《时空穿越之变化》 1. 第 1 章 那顿饭吃到八点多,周野结了账,两人在巷子口分手。周野往东走,他往西走。 巷子里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他走了几步,把手插进兜里,兜里空空的,只有手机和钥匙。他摸了两下,忽然想起来,赵云送他的那块石子,临走的时候他放在江陵的营帐里了。放在草铺的枕头底下,跟从大观园带回来的白石子放在一起。 两颗石子并排摆在那个草铺上,等赵云回去收拾营帐的时候大概会发现。但赵云已经不记得他了,看见那两颗石子也只会当成谁落下的东西,随手扔掉或者收起来,不会知道那是谁留的。 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路灯的黄光落在掌纹上,一道一道的。他想起来赵云说“某记住了”时的表情,想起来宝玉走之前问“你以后回江南了会告诉我吗”时的语气。他们都忘了。 世界意识把记忆清得干干净净,只留那些合理的、本该存在的东西。宝玉记得那个江南来的书生,赵云记得那个帮他拔箭的游学朋友。但他们不记得林倾和了。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外面是大马路,车来车往,车灯的光柱扫过人行道。他站在路边等红灯,夜风从路口灌过来,凉飕飕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太投入了。宝玉走的时候他站在空荡荡的大观园里,心里堵得发慌;赵云走的时候他蹲在漳水边洗脸,手指凉得半天缓不过来。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把自己弄得跟失恋似的。 绿灯亮了。他迈步往前走。下次得注意,他对自己说。送人回去就送人回去,找碎片就找碎片,别在那些世界里留太多念想。 他们是书中人,有他们自己的命数。他只是个过客,来收东西的,一个月到了就走。看风景可以,动感情就算了。临走的时候也别留什么东西,不给自己留念想,也不给对方添麻烦。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了一下,抬头看自己那扇窗户。灯暗着,年年大概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楼下便利店还开着,灯亮堂堂的,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正低头看手机。他进去买了瓶水,又给年年买了根猫条。 出门的时候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叮当的,跟年年那根逗猫棒上的铃铛一个声音。那根逗猫棒他也留在江陵的营帐里了,跟两颗石子放在一起。年年大概不记得那根棒子了,它只记得吃和睡。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把猫条揣进兜里,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夜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尾声的干爽。 小区里的桂花树也开了,香味淡淡的,一阵一阵的,跟他离开荣国府那天闻到的差不多。他站了一会儿,把水喝完,空瓶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家走。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映出他的脸,比走之前精神了些。他靠在电梯壁上,把手插进兜里,空的。手机、钥匙、猫条,就这些。他摸了摸兜底的布料,什么也没有。电梯到了,门打开。 他走出去,掏钥匙开门。 年年听见动静从沙发上跳下来,蹭着他的脚踝叫了一声。他弯腰把猫抱起来,年年在他怀里打呼噜。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系统面板悬在桌面上方,蓝字清清楚楚的:《天龙八部》,目标人物乔峰。 他抱着猫走到桌前,把猫条撕开喂年年。年年舔得呼噜呼噜的,尾巴翘得老高。他蹲在地上看着年年舔猫条,忽然想起赵云在营帐门口摸年年的样子,手指收着劲,怕捏碎了似的。 他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他搓着手指,把皂液冲干净。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自己的脸平静得很,眼底那层说不清的东西被他压下去了。 他擦干手,走到书桌前坐下。文档开着,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打开手机给周野发了条消息:下周再约,我请你。 周野秒回:哟,发财了? 他回:没,就是想开了。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开始查《天龙八部》的资料。年年吃完了猫条,跳上桌来团在他胳膊弯里,呼噜声细细的。窗外有风铃响了一声,不知道是哪家阳台上的。 他听着那声音,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起来。桌角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他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角落,收回目光,继续打字。 林倾和被一声闷响惊醒。 那声音又沉又重,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下来,震得卧室门板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从床上弹起来,年年被惊得从枕头边蹿出去,橘色的影子一闪就钻进了床底。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翻动什么,又像衣料摩擦的声音,夹着一声极低的、带着困惑的闷哼。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系统面板在黑暗中亮着蓝幽幽的光:碎片携带者已抵达。目标世界:《天龙八部》。目标人物:乔峰。 林倾和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半边空间。沙发前面的地板上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极宽极厚,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袍裹着宽阔的肩背,袍角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深色的中衣。 那人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茶几边缘,茶几上那杯他昨晚喝剩的凉水被碰倒了,水渍在桌面上洇开一片。他低着头,呼吸很重,粗粝的,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之后还没喘匀。 “乔峰?”林倾和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突兀。 那人猛地抬头。一张方正的脸,浓眉如刀,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极锐极沉,像两把刚出鞘的刀。他的嘴唇干裂起皮,下颌绷着,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 他盯着林倾和看了几秒,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睡衣,又扫到他身后卧室的门框和床铺,最后落回他脸上。 “足下何人?”他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此处是何地?乔某方才还在少室山下,怎的一睁眼便到了这里?” 林倾和听着他说话,注意到他的口音带着北方腔调,咬字很重,尾音干脆利落。他慢慢走到沙发旁边,没有靠近,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站住了。 “你先起来。”林倾和说,“地上凉。” 乔峰低头看了看自己蹲着的姿势,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还半跪在地上。他站起来,动作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恢复了站姿,腰背挺得笔直,双肩微沉,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 那个姿态让林倾和想起了电视里看过的猎豹,看着松弛,其实每根肌肉都绷着。 “系统提示:碎片携带者乔峰,来自《天龙八部》世界。因接触打狗棒玉坠碎片获得穿越能力,被主机吸引至此。警告:三天内不送回原世界,将逐渐虚弱直至消亡。” 林倾和看了一眼面板上那个倒计时:71小时58分钟。他抬头看乔峰,乔峰也在看他,目光沉着,带着审视,但不浮躁。这个反应比贾宝玉的惊慌和赵云的警惕都更安静,像一潭深水,表面看不出什么,底下在转着什么他却猜不透。 “我知道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林倾和在沙发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说。” 乔峰没坐。他目光扫过客厅,在窗户上停了两秒,在玄关方向停了一秒,又落在阳台上那扇没关严的落地窗上。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 窗外有夜风灌进来,吹动窗帘,楼下马路上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闷闷的。他听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乔某在少室山下遇见几个契丹武士,动了手。打狗棒上的玉坠碎了一块,然后一道白光,乔某便在此处了。”他顿了顿,“足下既知乔某姓名,想必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是谁。”林倾和说,“我也知道你怎么来的。但你得先坐下,这事儿说来话长。” 乔峰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了。他坐得很稳,背不靠椅背,双手搁在膝盖上,跟赵云那个坐姿差不多,但比赵云更放松些,肩背的线条没有那么硬。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粗壮,虎口和掌心全是厚茧,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林倾和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绕着指根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勒断过又接上的。 “你说。”乔峰开口,语气平平的,但那双深陷的眼睛一直盯着林倾和的脸,没有移开过。 林倾和把系统的事说了一遍。残破的时空穿越机,散落的碎片,三天之内必须送回原世界,否则会死。他说话的时候尽量放慢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楚。 乔峰全程没插嘴,就那么听着,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过,但林倾和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你是说,”乔峰在他讲完之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乔某身上那块碎玉,是一件不属于乔某这世上的东西。乔某碰了它,便被带到了这里。若三日内不回去,便会死。” “对。” “而你要随乔某回去,取回那块碎玉。” “对。” 乔峰靠进沙发里,后背贴上了椅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松弛了些,肩膀往下沉了沉。 他偏头看着窗外,窗帘被夜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外面是黑沉沉的城市夜景,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灯,光点在黑暗中浮着,像远处的营火。 “乔某方才在少室山下,正与几个契丹武士缠斗。不知后来如何了。”他收回目光,看着林倾和,“乔某若三日内不回去,那些人会怎样?” “你回去的时候,会回到你离开的那一刻。你不在的那段时间,那个世界是停着的。” 乔峰点了点头,眉头松开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茧,又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脖子,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完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晚秋的凉意和楼下桂花树残留的香气。 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一排排地延伸到远处。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窗帘上人影晃动。 “那是灯?”他指着路灯问。 “路灯。用电的。” “电?”乔峰念了一遍这个字,发音有些生硬,但没追问。他扶着阳台栏杆,仰头看天。城市的光污染把天幕映成灰紫色,看不见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勉强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客厅。 “乔某信你。”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这次靠了椅背,双手搁在扶手上,姿态比方才松弛了不少,“你方才说的那些,乔某虽不全懂,但你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况且乔某走南闯北这些年,看人从未走眼。” “你就这么信了?” “乔某若不信,又能如何?”乔峰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很淡的笑,“你方才说三日内不回去便会死。乔某还没活够,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异乡。” 林倾和松了口气。他站起来去厨房烧水,顺便给乔峰倒了杯温水。 乔峰接过去一口喝干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目光跟着林倾和在客厅里移动。年年从床底下钻出来了,试探着走到客厅中间,歪着头看沙发上这个生人。 乔峰低头看猫,目光里那层锐利的东西软了些,他伸出食指,年年凑过去嗅了嗅,拿头顶蹭了蹭他的指尖。 “猫。”乔峰说,“乔某小时候在少室山下也养过一只。后来上山砍柴,回来就不见了,大概是被狼叼了。” “年年,捡的。” 乔峰收回手,年年跳上沙发在他旁边团了下来,尾巴搭在他的腿上。乔峰低头看了一眼,没赶它,就那么让它靠着。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年年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锐的小牙。乔峰看着猫,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林倾和。” “林兄弟。”乔峰偏头看他,目光沉沉的,但不冷,“乔某虽不知你到底是什么人,但你方才说三日之内送乔某回去。这话乔某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乔某必还你这个人情。” 林倾和看着他。乔峰说“日后若有机会”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种很重的东西,像石头压在河底,不声不响的,但你知道它在。 “你先歇会儿。”林倾和说,“天亮了我带你去买几件衣裳,你这身出去太扎眼了。” 乔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袍,袍角撕了一道口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的旧布鞋。他扯了扯袍角,把破口往里掖了掖,算是收拾过了。 年年在他旁边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爪子蜷着。乔峰伸手在年年肚皮上轻轻摸了一把,年年咕噜了一声,尾巴尖抖了抖。 林倾和去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递给乔峰,乔峰接过去搭在腿上,靠着沙发闭上了眼。林倾和关了客厅大灯,只留玄关一盏小灯。 他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乔峰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年年趴在他腿边,一人一猫在昏暗中只剩两个模糊的轮廓。乔峰的呼吸很沉,但很匀,胸口缓慢起伏着,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曲着,放松的。他大概是真的累了。 林倾和关上门,躺回床上。系统面板在黑暗中亮着,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客厅里年年偶尔的呼噜声和乔峰翻身时沙发弹簧的吱呀声,慢慢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林倾和是被饭香弄醒的。 他披了件外套出去,看见厨房里站着个人,身形宽厚,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忙活。 乔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把那件粗布短袍的袖子挽到了肘弯,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正拿着锅铲翻动锅里的东西。 灶台上摆着几个碗碟,里面盛着切好的葱花、打好的蛋液和一碗隔夜剩饭。旁边的小锅里煮着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你醒了?”乔峰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锅铲一翻,蛋液裹着饭粒在锅里散开,葱花的香气一下子漫出来,“乔某见你厨房里有米有蛋,便做了点吃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林倾和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两秒。乔峰做饭的动作很利落,左手颠锅右手翻铲,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蛋炒饭粒粒分明,金黄的蛋液裹着白饭,葱花碧绿地点缀其间。他把炒饭盛进两个碗里,端到餐桌上,又给林倾和递了一双筷子。 “吃。” 林倾和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蛋炒饭咸淡适中,米饭炒得松散干香,带着一股锅气。他抬头看乔峰,乔峰已经端起碗吃了起来,筷子使得又稳又快,扒饭的时候没什么声响。 年年蹲在旁边仰头看着,乔峰低头看了它一眼,从碗里挑了一小块鸡蛋放在地上。年年凑过去闻了闻,吃了。 “你手艺不错。”林倾和说。 “行走江湖,自己不动手就得饿着。”乔峰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放下碗筷,“你昨晚说天亮去买衣裳。何时动身?” “等会儿就去。你先把这身换下来。”林倾和去衣柜翻了翻,找出一件自己最宽松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乔峰接过去,对着镜子研究了半天,在T恤的领口和运动裤的松紧带上各停留了几秒。 他换好了走出来,T恤勉强套上了,但肩线绷得紧紧的,袖子撑得圆鼓鼓的,运动裤的裤腰卡在胯上,裤脚堆在脚踝,整个人看着像被硬塞进了一个小一号的壳里。他低头扯了扯T恤下摆,又拽了拽裤腰,最后放弃了,就那么穿着走了出来。 年年看见他这身打扮,歪着头看了半天,尾巴甩了甩,大概也觉得不太对劲。 出门前,林倾和把背包检查了一遍。 碎银二十两,用绒布袋装好贴身揣着;三张银票折好塞在暗兜里;三块铜镜用旧报纸包好放在背包最底下;换洗的直裾叠好放在上面。他想了想,又把手机和充电宝塞进侧袋。系统说这次是《天龙八部》,北宋年间。 货币用铜钱和银两,银票叫交子,但北宋的交子主要在四川一带流通,北方用铜钱和银锭多些。他打算到了那边把铜镜卖了,留二十两碎银在身上,其余换成银票或者金饼,轻便好带。 乔峰站在客厅里等他,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手机和充电宝,在电视和冰箱上各停了一秒,没问什么。他走到阳台门口,站在昨晚站过的位置往外看。 早高峰的马路上车流密起来,出租车、公交车、私家车挤成一条长龙,红绿灯交替闪烁。乔峰看了一会儿,偏头问林倾和:“那些铁匣子里坐的都是人?” “嗯。” “跑得比马快。” “快多了。” 乔峰点了点头,收回目光。两人出了门,林倾和带着他走楼梯下去,没坐电梯。昨晚他忘了问乔峰怕不怕,但看他在阳台上往下看时的表情,大概不会喜欢被关在一个铁盒子里往下掉的感觉。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乔峰的步子很轻,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乔峰眯了眯眼,抬头看天,灰蓝色的天幕上浮着几朵薄云,日头在云缝里透出白晃晃的光。 “天比昨晚亮。”他说。 “白天了。”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古玩市场走 。乔峰走在林倾和旁边,步子放慢了些,配合他的步幅。他走路的姿态跟赵云不一样,赵云是腰背挺直、左肩微沉的行军步,乔峰则是双肩微晃、脚底生根的江湖步,看着散漫,其实每一步都稳当得很。 他目光扫过路边的梧桐树、垃圾桶、共享单车、便利店招牌,看什么都新鲜,但什么都不问。只有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他们身边嗖地窜过去的时候,他的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了一把,摸了个空,才慢慢放下来。 古玩市场那家店开着。秃顶老头看见林倾和又来了,眯着眼笑:“道具还没买够?这次要什么样的?” “五两碎银,铜镜再要三块。”林倾和说,“另外,你这里有没有北宋的交子?仿的也行。” 老头愣了一下:“北宋交子?那玩意儿可不好找。你要那干嘛?” “拍戏用。宋朝的戏。” 老头转身在柜台底下翻了半天,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片子,印着“交子”字样和密密麻麻的防伪花纹。 林倾和接过去翻了翻,纸片子做旧做得不错,边缘毛糙,墨色发暗。老头开价八百,林倾和砍到五百,加上碎银和铜镜,一共三千二。他刷了卡,把东西收好。出了店门,乔峰忽然开口。 “方才那些纸片子是银票?” “交子。北宋的纸币。” “乔某在江湖上走,从未见过用纸当银子的。”乔峰说,“倒是听说四川那边有交子,但出了川就不认了。” “到了你那边,我去钱庄把它兑成铜钱和银锭。铜镜卖了换钱,留二十两碎银在身上,其余换金银,轻便好带。” 乔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两人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林倾和点了外卖,两份黄焖鸡米饭。乔峰对着一次性饭盒研究了半天,最后拿起筷子,吃得很快,但姿势端正,一粒米都没掉。 吃完他把饭盒摞好,筷子摆齐,桌面擦干净,动作利落得像在军营里收拾自己的铺位。 下午快递到了,是那件深灰色交领长袍和一顶黑色幞头。林倾和拆开递给乔峰,乔峰接过去摸了摸料子,在手里抖开看了看版型。 他进里间换好了出来,灰袍宽大,衬得他的肩背更宽,幞头包住额头,露出方正的下颌和浓黑的眉。他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伸手正了正幞头,又扯了扯腰带,把腰间的系带系紧了些。 “如何?”他问。 “像了。”林倾和说。 乔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意比昨晚深了些。年年从沙发上跳下来,蹭到乔峰脚边,拿爪子扒拉他的袍角。乔峰低头看猫,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年年团了团身子,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下。乔峰一只手托着猫,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偶尔在年年背上顺两下。动作很轻,跟他那副宽厚的身架形成了某种反差。 傍晚的时候,林倾和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摆在茶几上清点:碎银五两,二十两银票三张,三块铜镜,换洗直裾,手机和充电宝。他想了想,把年年那根逗猫棒也塞进了背包侧袋。乔峰坐在沙发上看他收拾,忽然开口。 “林兄弟。” “嗯。” “你上次去的那地方,是哪里?” “《红楼梦》。”林倾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个大家族的故事。还有《三国演义》,跟着一个将军走了一个月。” “红楼?三国?”乔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来,“乔某听过说书先生讲三国,刘关张,曹操,诸葛亮。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就是那个三国。” 乔峰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林倾和收拾背包的背影,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年年在他腿上翻了个身,他低头摸了摸猫肚子,动作很慢,手指在年年的软毛里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乔某回去之后,会忘记这里?” “会。关于我,关于这个屋子,关于你在这里看见的所有东西,都会慢慢忘掉。但你离开之前那个世界的事,你会记得。” 乔峰点了点头。他把年年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晚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残留的香气和远处车流的闷响。 他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城市的灯火在暮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昏黄的光带。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送过来,低低的。 “乔某这辈子得罪了不少人,也欠了不少人的情。有些还了,有些没来得及还。你这个人情,乔某大概也还不了了。” “不用还。” “乔某知道。”他转过身,靠着阳台栏杆看林倾和,暮色把他的脸映成半明半暗的,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但乔某记住了。” 林倾和看着他。乔峰说“记住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种很稳的光,像火塘里最后一块炭,不跳不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烧着。 他站了一会儿,从阳台上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来。年年凑过去卧在他腿边,他低头看了猫一眼,手掌盖在猫背上,年年在他掌下缩了缩,呼噜声细细的。 夜深了。林倾和关了客厅大灯,只留玄关一盏小灯。乔峰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呼吸慢慢匀了。年年趴在沙发旁边,尾巴搭在乔峰垂下来的手背上。 林倾和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几秒,关上门躺回床上。系统面板在黑暗中亮着:剩余安全时间:3时16分钟。后天午夜,他就要带着这位丐帮帮主穿越到北宋的江湖里去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客厅里乔峰平稳的呼吸声和年年偶尔的呼噜,慢慢闭上了眼。 出发那天,林倾和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他推开卧室门,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扶手上,年年趴在毯子上打呼噜。乔峰不在。 林倾和心里紧了一下,快步走到阳台门口,看见乔峰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双手扶着栏杆,正看着远处的天边。晨光从楼群后面漫上来,把云层染成淡淡的橘色,几只鸽子从对面楼顶飞起来,翅膀扇动着消失在灰蓝色的天幕里。 “乔大哥。”林倾和喊了一声。 乔峰转过身来。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直裾,幞头还没戴,头发用一根素色带子松松系着,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目光比平时柔了些,大概是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了很多。 “天亮了。”他说,“乔某在少室山下看过这样的天,从东边山顶上漫过来,把松树梢染成金的。这里的天从楼后面出来,也别有一番看头。” “该走了。”林倾和说,“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乔峰走进客厅,把幞头戴上,系带系紧。他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抬头看林倾和,“林兄弟,走之前,乔某有一事相托。” “你说。” “若乔某回去之后忘了这里的事,你能不能把乔某方才看日出的样子记着?”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乔某这辈子没看过几回安生日子,今天早上这一会儿,挺好。” 林倾和看着他。乔峰站在晨光里,深灰直裾的褶皱被光照得一道一道的,幞头底下露出方正的下颌和浓黑的眉,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沉着,安静,像一潭被晨风吹平了的水。 “我记着。”林倾和说。 乔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两人简单吃了早饭,林倾和把背包检查了三遍,碎银、银票、铜镜、直裾、手机、逗猫棒,一样不落。年年蹲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尾巴慢慢地甩。乔峰走过去摸了摸猫头,年年蹭了蹭他的手指,呼噜了两声。 白天过得比预想快。林倾和把稿子的最后一点尾巴赶完了,乔峰坐在沙发上看他打字,偶尔偏头看屏幕上的字,但没问什么。 下午两人又去了一趟超市,林倾和买了些路上用的东西,乔峰推着购物车跟在他后面,目光扫过货架上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看什么都安静,什么都不问。收银员多看了乔峰两眼,大概觉得这个高个子男人穿古装有点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晚上十点,林倾和把客厅窗帘拉上,灯打开。乔峰站在阳台门口往外看最后一眼。楼下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看了一会儿,拉上阳台门,走到沙发跟前坐下。 年年跳到他膝盖上卧着,他低头看着猫,手指在猫后背上慢慢画圈,嘴里不知道在哼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很低,听不真切。 2. 第 2 章 十一点,客厅的灯闪了一下。灯管边缘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跟之前两次一样。 茶几上那三块铜镜从报纸缝隙里透出微微的光,地面开始出现光纹,一圈一圈的蓝白色涟漪从茶几底下向外扩散。年年从乔峰腿上跳下去,跑到沙发角落里团起来,尾巴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乔峰站起来,把深灰直裾的下摆整了整,腰间的系带紧了紧,幞头戴得端端正正。 他站在光纹中央,身量在蓝光里显得更高更宽,像一堵移动的墙。林倾和背着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乔峰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然后伸出手。 “林兄弟,走吧。” 林倾和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粗粝,虎口上的厚茧硌着他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跟赵云那次差不多,但更宽厚些。两人站在光纹中央,脚下失重的感觉持续了几秒,耳边有风声和细碎的马蹄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号角声。 再睁眼的时候,脚下的触感先回来了。是干的、硬的泥土,混着碎石和枯草。空气里有股很重的土腥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松脂气息。 头顶的天是青灰色的,太阳在云层后面只剩一团模糊的白光。远处有山,山势不高但连绵着,山脚下隐约有城墙的轮廓。 近处是一条土路,路两边长着稀疏的松树和青冈,叶子大半枯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乔峰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腕。然后那只手慢慢松开了。乔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抬头看林倾和。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方才那种熟稔的光慢慢退下去,换上了一种沉静的、带着审视的陌生。 “足下何人?”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宽厚,但语气里的亲近感消失了,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乔某为何在此?” 林倾和深吸了一口气。山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涩味。他按着昨晚对好的说辞开口:“乔帮主,在下林倾和,江南人,游历路过此地。昨夜在那边山脚下遇见你独自一人,像是迷了路,便守了一夜。你不记得了?” 乔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又深又沉,像两口结了冰的井,林倾和觉得自己被从里到外翻了一遍。过了好几秒,乔峰才慢慢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完全退下去。 “乔某确实不记得。”他顿了顿,偏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势和远处城墙的轮廓,眉头慢慢拧起来,“这是何处?” “像是少室山北麓。”林倾和按着系统给的提示说。 乔峰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深褐直裾的袖口和腰间那两个小陶罐上停了停,然后收回来。 他转身面朝山的方向,风吹动他深灰直裾的下摆,露出里面黑色长靴的靴尖。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在山谷里回荡。 “乔某得去城里看看。”乔峰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不需要商量的笃定,“少室山下有乔某的故旧。林兄弟,你方才说守了乔某一夜。乔某信你。但乔某现在得走。” 他迈步就往城墙方向走,步子又稳又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你跟着乔某。”他说,“这地方你不熟。” 林倾和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脚的土路上,脚下是干燥的泥土和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带着松脂和远处炊烟的焦香。 系统面板在眼前弹出来,蓝字安安静静地悬着:已抵达《天龙八部》世界。碎片回收成功。体验权限:30天。当前剩余:29天23小时57分钟。目标人物记忆清除完成。宿主身份掩护已生效。 林倾和看了一眼面板,又抬头看前面乔峰的背影。深灰直裾在风里翻动,幞头底下的碎发被吹起来,露出后颈一道晒黑的皮肤。 他走路的姿态跟昨晚在客厅里那个坐在沙发上摸猫的人已经完全不同了,步子又稳又快,双肩微晃,脚底生根,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势,像一头走在自己领地里的猛兽。 “乔帮主。”他喊了一声。 乔峰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些。 “往哪走?” 乔峰偏了偏头,目光扫过远处城墙的轮廓和近处山脚下隐约可见的村舍,沉默了几秒。 “先找地方打听消息。”他说,“乔某得知道这是哪一年,丐帮在何处。” 两人继续往前走。土路在前方拐了个弯,绕过一片松林,远处城墙的轮廓渐渐清晰了。灰扑扑的砖墙,不高,但绵延很长,墙头插着旗帜,在风里飘着。 城门外有稀稀拉拉的行人,挑担的、赶驴的、推车的,在官道上慢慢移动。炊烟从城里升起来,在灰白的天空里淡成一抹青灰。 乔峰走在前面,步子稳稳的,深灰直裾的下摆一掀一掀。林倾和跟在后面,背包在肩上压着,腰间两个小陶罐叮叮当当地碰着。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个陶罐,罐身上的波浪纹在灰白的日头底下泛着暗哑的光。他把罐子摆正,快走两步跟上乔峰,往城门方向走去。 城门比林倾和想象中矮,灰扑扑的砖墙上长着枯黄的苔藓,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轘辕关”三个字,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了。 守门的兵丁拄着长矛靠在墙根打瞌睡,穿着破旧的皮甲,腰间挂着铜牌,其中一个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见乔峰那副身架和深灰直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闭上了。 两人进了城。街面不宽,青石板铺的路坑洼不平,两边铺面大多关着,只有几家卖吃食的还开着门板。一个卖烧饼的老汉蹲在炉子跟前翻饼,芝麻和面香混着炭火气飘过来,暖烘烘的。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妇坐在扁担上,面前摆着两筐蔫了的青菜,叶子耷拉着。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挑担的匆匆走过,偶尔有一辆牛车慢悠悠地碾过石板,车轱辘吱呀吱呀响。 乔峰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目光扫过街两边的铺面和行人,看得比在山上时更仔细。他经过一家卖兵器的铺子,门口挂着几把刀剑和铁尺,他偏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林倾和跟在旁边,也在看。这地方跟《三国演义》里的集镇不同,宋代的市井气更重些,铺面虽然简陋,但门板上的漆色和檐下的幌子都透着一种更细巧的做工。 走到十字路口,路北有一家茶肆,门口搭着竹棚,棚下摆着几张矮桌,几个客人坐在那里喝茶吃果子。乔峰在茶肆门口站了站,偏头看林倾和。 “进去坐坐,打听些事。” 两人在靠里的角落坐下。伙计端来两碗茶和一碟煮花生,茶是粗茶,颜色深褐,喝起来涩中带苦。乔峰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目光扫过茶肆里其他客人。隔壁桌坐着两个穿短褐的汉子,腰间别着柴刀,像是山里的樵夫。再远一点,一个穿长衫的老者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碟瓜子,慢慢剥着吃。 乔峰剥了几颗花生,耳朵一直竖着。那两个樵夫在说山上的事,一个说“前几日少室山后头来了几个契丹人,骑马带刀的,凶得很”,另一个说“听说是冲着少林寺来的”。乔峰剥花生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把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嚼。 “乔某去问问路。”他站起来,走到那两个樵夫桌前,拱了拱手。那两个汉子抬头看他,被他身架和气势压得往后仰了仰,但见他神色和善,也拱了手回礼。乔峰问了几句少室山的路和少林寺的方向,又随口提了一句丐帮。一个樵夫立刻说“丐帮的兄弟前两日还从这儿过,往南边去了,说是去洛阳参加什么大会”。乔峰点了点头,谢过两人,走回来坐下。 “洛阳。”他低声说,“丐帮在洛阳有分舵。乔某得去洛阳。” “远吗?” “从这往南,走官道大约两三日脚程。”乔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但乔某得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方才那两个樵夫说少室山后有契丹人。乔某昨夜在少室山下遇见几个契丹武士,动了手,打狗棒上的玉坠碎了一块,然后便到了你那里。”他目光沉沉的,压得很低,“乔某想知道,那几个契丹人现在何处。” 林倾和心里转了一圈。乔峰来之前正在少室山下跟契丹武士交手,打狗棒上的玉坠碎了,碎片带着他穿越。现在他回来了,碎片被系统回收了,但那些契丹武士还在不在?按照系统说法,他回到的是离开的那一刻,时间没有流动。那几个契丹人应该还在少室山下。 “你要去找他们?” “乔某得去。”乔峰把茶碗放下,“他们来少室山必有图谋。乔某是丐帮帮主,不能不管。” 两人出了茶肆,沿着原路往城门走。经过一家卖布的铺子,乔峰停下来,进去买了一匹灰蓝色的粗布,又买了一根素色腰带。他把布和腰带裹在腋下,出了铺子对林倾和说:“你那件直裾料子太细,走在路上扎眼。回头找个裁缝铺给你换身粗布衣裳。” “你呢?” “乔某这身就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直裾,“旧是旧了些,但不起眼。” 出了城,两人拐上了往少室山方向的山路。路不宽,两边长着密密的松树和青冈,树冠把头顶的天遮了大半,只漏下几道光柱斜斜地打在山路上。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偶尔有鸟从树梢飞过,翅膀扇动的影子一闪就没了。 乔峰走在前头,步子比方才快了些,山路在他脚下像平地似的,碎石和树根都绊不住他。林倾和跟在后面,时不时要扶着树干才能跟上,脚下踩的碎石骨碌碌往下滚。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在前面拐了个弯,绕过一片崖壁,忽然开阔了。前面是一块山间平地,三面环着矮崖,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平地中间有一片踩秃了的草地,草地边缘倒着几棵被刀剑砍断的小树,断口白森森的,还有几处泥土翻起来的痕迹,是打斗过的样子。 乔峰站住了。他蹲下来,手指在地上摸了一把,泥土里混着干涸的暗色斑块,是血。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崖壁底下捡起一样东西,举起来对着光看。是一块铁片,巴掌大小,边缘不齐整,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铁片表面刻着半截兽纹,线条粗犷,不是中原的样式。 “契丹人的刀。”乔峰说,“昨夜乔某打断了一把刀,碎片崩在这里。人走了。” 他把铁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暗红色的锈迹和几道划痕。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片平地,从崖壁到草地到林间的小径,看得又慢又仔细。他的眉头慢慢蹙起来,颧骨上的旧疤跳了一下。 “他们往北走了。”他指着林间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径,地上有新鲜的脚印和马蹄印,“至少三个人,骑马。往登封方向去的。” “追吗?” 乔峰沉默了几秒。他偏头看林倾和,目光沉沉的,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追了。”他说,“乔某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稳,但肩膀绷得紧了些。林倾和跟上去,两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乔峰忽然停住脚步,偏头往崖壁上方看。崖壁上藤蔓垂挂,石缝里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松针密密匝匝的。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松开了。 “有人。”他说。 林倾和也竖起耳朵。松涛声里夹着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从崖壁上面传下来,断断续续的。乔峰脚尖一点,抓住崖壁上的藤蔓,身子往上一纵,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崖壁。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等林倾和反应过来,崖壁上已经没了他的影子。过了几息工夫,乔峰从上面探出头来,朝林倾和招了招手。 林倾和绕着崖壁侧面的一条缓坡爬上去,到顶的时候看见崖壁后面是一片密林,林间空地上停着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青灰,马背上驮着包袱和兵器。 空地边上的松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青衣,都背着长剑,看样子是江湖中人。白衣的那个正拿着水囊喝水,青衣的在低头擦剑。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松涛盖了大半,听不太清。 乔峰蹲在林边一棵松树后面,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林倾和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谁?” “不认识。”乔峰说,“但看打扮像江南来的。剑鞘上有松纹,是松江府一带的样式。” 话音未落,那两个人忽然停了说话,同时抬头往林子里看。青衣的把手按在剑柄上,白衣的慢慢站起来,朝林子里拱了拱手,声音朗朗的:“林中的朋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相见?” 乔峰站起来,从松树后面走了出去。他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到空地边上站定了,拱了拱手。那两个人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和身架上各停了一秒,白衣的眉头动了动,青衣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这位兄台,可是丐帮的?”白衣的开口,声音清亮,带着江南口音。 “乔某正是丐帮中人。”乔峰说,“二位是?” “在下慕容复。”白衣的拱了拱手,又指了指旁边,“这位是家仆包不同。” 乔峰的目光在慕容复脸上停了一瞬。林倾和站在松树后面,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慕容复。北乔峰,南慕容。天龙八部里最出名的两个人,居然在这里碰上了。 他往外探了探头,看见那个穿白衣的年轻人面目俊朗,身形修长,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宇间有一种世家子弟的矜贵。 旁边那个青衣的汉子三十来岁,面容粗犷些,腰间别着一把奇形怪状的短剑。 “慕容公子。”乔峰拱了拱手,语气平平的,“久仰。” 慕容复微微一笑,那笑意端端正正地挂在嘴角,像画上去的:“乔帮主客气。 在下此番北上,本是为了寻访少室山少林寺的高僧,不想在此处遇见乔帮主。不知乔帮主可知道,这几日少室山附近有契丹人出没?” “知道。”乔峰说,“乔某昨夜与他们交过手。” 慕容复的眼睛亮了一下:“乔帮主果然身手不凡。不知那些契丹人现在何处?” “往登封方向去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偏头跟包不同交换了一个眼色。包不同粗声粗气地插了一句:“公子,咱们追不追?” 慕容复没立刻回答。 他转向乔峰,又拱了拱手:“乔帮主,在下有一事相询。昨夜少室山下,可有什么异象?在下听说,有人见到一道白光从天而降,落在少室山北麓。” 乔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倾和看见他搁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昨晚那道白光,就是打狗棒玉坠碎裂时发出的。乔峰看了慕容复一眼,慢慢摇了摇头。 “乔某昨夜动手时没留意什么白光。慕容公子听谁说的?” “几个樵夫。”慕容复说,目光在乔峰脸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不减,“既然是樵夫村言,大概做不得准。在下还要赶路,就此别过。若乔帮主见到那几个契丹人,烦请告知一声。” “好说。” 慕容复又拱了拱手,转身走向那匹枣红马。包不同跟着他,翻身上了青灰马。两人拨转马头,沿着密林里的小径往北去了。马蹄声渐渐远了,林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松涛声和偶尔的鸟叫。 乔峰站在空地上没动,看着那两匹马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他偏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出来吧。” 林倾和从松树后面走出来。乔峰的目光沉沉的,颧骨上的旧疤在树影里一跳一跳的。 “那个人,”乔峰说,“在撒谎。” “你怎么知道?” “他说他北上是为了寻访少林高僧。”乔峰往山下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些,“但慕容复是江南人,慕容家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名震江湖。 他来少室山,绝不只是寻访高僧。他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找什么人。” 他顿了顿,偏头看林倾和,目光深得像一口井。 “而且他方才提到白光时,目光一直在看乔某的手。” 林倾和低头看了看乔峰的手。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绕着指根一圈,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打狗棒不在他手上,昨夜在少室山下打斗时,打狗棒上的玉坠碎了,整根棒子大概还在那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你的打狗棒呢?” “在少室山下。”乔峰说,“乔某方才在那片空地上看了,没有。被契丹人拿走了,或者被慕容复捡了。都有可能。” 两人下了山,回到官道上。日头偏西了,把路边的松树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土路上。乔峰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但眉头一直蹙着。 林倾和跟在后面,也在想慕容复的事。天龙八部里慕容复是个极复杂的人物,一心想着复国,四处奔走,跟乔峰之间既有英雄相惜,也有说不清的敌意。他出现在少室山附近,肯定不是巧合。 “乔大哥。”林倾和开口,“慕容复会不会跟那些契丹人是一路的?” 乔峰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林倾和,目光里有种很淡的意外,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不会。”他说,“慕容复是江南人,慕容家世代与契丹人没什么来往。但他方才问白光的事,问得太急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乔某得尽快去洛阳。丐帮大会上,乔某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第二天一早,两人离开轘辕关往南走。 官道比山路宽了许多,能并排走两辆牛车,路面是夯实的黄土,被往来的车马碾得平平整整。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收割了,田里只剩齐刷刷的稻茬,在晨光里泛着金黄。偶尔有几块地里种着冬麦,麦苗刚冒头,绿茸茸的,一行一行的。田埂上种着桑树和枣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灰白,远远看去像一排排瘦长的哨兵。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脚夫、赶着牛车的农人,还有几个骑驴的乡绅,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 偶尔有一队骑马的经过,马蹄扬起一阵尘土,行人纷纷避到路边。乔峰走在人群里,步子不紧不慢的,目光扫过路边的行人和远处的田野,偶尔停下来问问路,打听一下洛阳的方向和丐帮的消息。 走到午后,日头偏西了,官道旁边出现了一家路边茶棚。茶棚用竹竿撑起一片茅草顶,四面敞开,摆着几张矮桌和长凳。 一个老汉在灶上烧水,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棚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三个穿短褐的汉子围着一张桌子喝茶,腰间都别着棍棒,看样子是丐帮弟子。 另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公子,穿一身月白长衫,头上戴着文士巾,面容极俊秀,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倨傲和天真。他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但目光时不时飘向那三个丐帮弟子。 乔峰在茶棚外面站了站,目光扫过那三个丐帮弟子和那个年轻公子,然后 迈步走了进去。他在靠门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两碗茶和一碟饼。林倾和坐在他对面,背对着那三个丐帮弟子。 茶端上来,乔峰喝了一口,耳朵一直竖着。那三个丐帮弟子在低声说着什么,一个说“洛阳大会定在十五”,另一个说“帮主还没到,马副帮主先去了”。乔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在这时,那个角落里的年轻公子忽然站起来,端着茶碗走到那三个丐帮弟子桌前,拱了拱手,笑得一脸灿烂:“三位大哥,方才听你们说洛阳大会,在下段誉,大理人氏,初到中原,想见识见识丐帮的英雄大会,不知三位大哥可否指点一二?” 那三个丐帮弟子抬头看他,为首的一个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粗声道:“丐帮大会不请外人,公子还是别凑这个热闹。” 段誉也不恼,笑嘻嘻地继续问:“那三位大哥可否告知,洛阳城中可有什么热闹的去处?在下初来乍到,想找个地方落脚。” 黑脸汉子还没回答,旁边一个瘦高个子的丐帮弟子忽然咦了一声,盯着段誉腰间看。段誉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通体莹白,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瘦高个子的眼睛亮了亮,但没说什么。乔峰也看见了那块玉,目光在玉佩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段誉又缠着那三个丐帮弟子问了几句,问不出什么,也不纠缠,拱了拱手回到自己桌上,继续喝茶吃花生。那三个丐帮弟子结账走了,茶棚里只剩乔峰、林倾和和段誉三个人。段誉端着茶碗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乔峰桌前,自来熟地坐下了。 “这位大哥,我看你气度不凡,也是江湖中人吧?”段誉笑嘻嘻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在下段誉,大理人氏,初到中原,想找个伴同行。不知大哥贵姓?” 乔峰看了他一眼。段誉的眉宇间有一种很干净的天真,像从来没被人骗过似的。乔峰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开口:“乔某姓乔。” “乔大哥!”段誉立刻接话,“乔大哥这是往哪去?” “洛阳。” “巧了!在下也往洛阳去!”段誉一拍大腿,“乔大哥若不嫌弃,咱们结伴同行如何?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乔峰没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林倾和一眼,林倾和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你定”。乔峰放下茶碗,看着段誉。 “段公子去洛阳做什么?” “找人。”段誉的笑容收了收,露出一点认真的神色,“找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但非找不可。” 乔峰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那便同行。” 段誉高兴地站起来,把自己的茶碗和花生端到乔峰这桌,又招呼老汉添了一壶茶。他嘴巴闲不住,一边喝茶一边说,说自己从大理来,走了多少路,过了多少桥,见了多少稀奇事。 乔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一直留意着官道上的行人。林倾和坐在旁边,看着段誉那张眉飞色舞的脸,心想这位大理王子果然跟书里写的一样,话多,天真,但骨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韧劲。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三人离开茶棚继续往南走。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弯,拐弯处有一片杨树林,树干笔直,叶子落光了,枝丫在暮色里像墨线勾出来的。树林边上围着一圈人,十几个,有挑担的,有走路的,都踮着脚往里看。人群中间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和吆喝声,乒乒乓乓的,打得正热闹。 乔峰脚步一顿,快步走过去。林倾和和段誉跟在后面。三人挤到人群前面,看见杨树林里的空地上,两个人正在比试。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四十来岁,手里一把单刀,刀法沉稳,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另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二十出头,使一根齐眉棍,棍法轻灵,蹦跳腾挪,棍梢带着风声,扫得地上的落叶四处飞。 那灰衣汉子刀法老练,但青衫年轻人的棍法更快,几招下来,刀棍相碰,铮的一声,灰衣汉子的单刀脱手飞出去,插在几步外的泥土里,刀柄颤了颤。灰衣汉子退后两步,拱手道:“少侠好棍法,在下服了。” 青衫年轻人收棍而立,面不改色,只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人群让开一条路,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经过乔峰身边时目光扫了他一眼,在乔峰脸上停了一瞬,脚步没停,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段誉望着那个青衫年轻人消失的方向,啧啧了两声:“好俊的功夫。乔大哥,你认得他吗?” 乔峰摇了摇头。他走到空地边上,弯腰把那柄插在泥土里的单刀拔出来,递给灰衣汉子。灰衣汉子接过去,道了声谢,揉着发麻的手腕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散了,各走各的路。乔峰站在原地,望着青衫年轻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 “那人使的是少林棍法。”他说,“但招式里掺了别的东西,不是纯粹的少林路数。” 段誉凑过来:“乔大哥懂少林武功?” “略知一二。”乔峰转身往官道上走,“走吧,天黑前得找地方落脚。” 三人继续赶路。暮色越来越浓,官道两侧的田野暗下去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的,像落在地上的碎星。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小镇,镇口有几间客栈,门口挂着灯笼。乔峰挑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三人要了两间房,段誉自己一间,乔峰和林倾和一间。 晚饭是在客栈楼下吃的,三碗面,一碟酱肉,一壶热茶。段誉话多,一边吃一边说,从大理的茶花说到江南的燕子,从六脉神剑说到凌波微步。乔峰偶尔接两句,林倾和埋头吃面,偶尔抬头看段誉一眼,觉得这人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什么话都往外说。 吃完面,段誉回房去了。乔峰坐在桌边没动,手里端着茶碗,目光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林倾和坐在对面,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窗外是小镇的街面,石板路湿漉漉的,大概是刚才下过一阵小雨,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在灯笼的光里亮晶晶的。 “乔大哥想什么呢?” 乔峰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 “想慕容复。”他说,“他昨天说北上寻访少林高僧,但今天段誉说他在洛阳也见过慕容复的人。慕容复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他撒谎了。” “嗯。”乔峰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乔某在想,他到底在找什么。还有那个使棍的年轻人,武功路数那么杂,像是跟许多人学过,但又不精。江湖上这样的年轻人不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沙沙响。街面上没有人了,只有客栈门口的灯笼在雨里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乔峰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忽然开口。 “明日加快脚程。后天得赶到洛阳。” 接下来两天走得快。 乔峰把步幅放大了,林倾和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段誉倒是跟得轻松,他步子不大但频率快,两条腿捯饬起来像踩着风火轮,一边走一边还能说话。 官道两边的景色从农田渐渐变成了丘陵和矮山,路边的树也密了,多是松柏和枫树,枫叶红了大半,在秋风里一树一树地烧着。路上行人越来越多,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朝着同一个方向涌。离洛阳越近,人越密。 第二天傍晚,远远看见洛阳城的轮廓了。城墙比轘辕关高得多也厚得多,灰扑扑的砖墙上城楼巍峨,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铜铃,在暮色里隐约响着。城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等着进城的行人车马挤成一条长龙,牛车、马车、驴车混在一起,车轱辘声、马蹄声、人声,嗡嗡的,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乔峰站在官道边上,看着那一片人声鼎沸,眉头松开了些,但很快又蹙起来。他偏头对林倾和说:“洛阳城里丐帮弟子多,乔某这副样子进去,容易被认出来。” “那怎么办?” “乔某先进城,你跟段公子在后面慢慢走。”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递给林倾和,“在城南找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乔某办完事来找你们。” 他迈步就要走,段誉忽然拽住他的袖子。 “乔大哥,你方才说丐帮弟子多,你进去容易被认出来。为什么?” 乔峰看了他一眼。 “因为乔某是丐帮帮主。” 段誉的手松开了。他瞪着乔峰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挤出一句:“乔帮主……乔峰乔帮主?” “嗯。” 段誉的眼睛亮得吓人,像点了两盏灯。他一把抓住乔峰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乔大哥!不,乔帮主!在下段誉,久仰乔帮主大名!北乔峰南慕容,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乔峰把手臂抽出来,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 “段公子不必多礼。乔某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他朝林倾和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往城门方向走去,深灰直裾的背影在暮色里晃了几下就混进了人群。 段誉站在原地,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里,嘴里喃喃念叨着“北乔峰,南慕容,我居然跟乔峰同行了两天”。林倾和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先进城。” 两人混在人群里进了城。洛阳城比江陵城更大更繁华,街面宽阔,青石板铺得平整,两边的铺面一间挨一间,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肆、药铺、书坊,招牌幌子层层叠叠地挂出来,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3. 第 3 章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绸衫的商人,有挎篮子的妇人,有背剑的江湖客,还有几个穿僧衣的和尚。空气里混着酒楼的饭菜香、脂粉铺的香气、路边摊上烤饼的焦香,稠稠的,热腾腾的。 林倾和带着段誉往城南走,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条僻静的街面上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色斑驳,门口挂着一盏旧灯笼,灯笼皮上写着“福来客栈”。两人要了一间房,林倾和让段誉自己住,自己在大堂里坐着等乔峰。 段誉不肯回房,搬了把椅子坐在林倾和旁边,嘴里说个不停。说洛阳城的繁华,说大理的茶花,说他离家出走的经历,说他在江南遇见的种种古怪事。林倾和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他注意到段誉说话时眼神亮亮的,一脸坦荡,什么都往外倒,一点防备都没有。这个人大概从来没吃过亏,或者吃过亏也不记着。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客栈门口暗了一下,乔峰推门进来。 他换了身衣裳,深灰直裾外面罩了件打满补丁的旧布衫,是路上跟一个老乞丐换的,头发也弄乱了些,脸上抹了点灰,看上去跟街头巷尾那些叫花子差不多。他走到林倾和这桌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丐帮大会定在明日。”他压低声音,“马副帮主已经到了,但帮主之位悬着。乔某明日要去会上,把少室山的事说清楚。” “慕容复呢?” “也在城里。”乔峰的目光沉了沉,“乔某在丐帮分舵外面看见他的手下在转悠。他也在找什么东西。” 段誉凑过来:“乔帮主,在下明日可否同去?在下虽然武功不济,但跑腿传话的事做得来。” 乔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拒绝,但段誉那副殷切的样子让他犹豫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可以。但得听乔某安排,不可擅动。” 段誉欢喜地应了。三人约好明日一早出发,便各自回房歇息。林倾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洛阳城的夜市声,人声、叫卖声、车马声,一直响到很晚才慢慢静下去。年年那根逗猫棒在背包侧袋里,铃铛偶尔被风吹得响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背包搂在怀里,慢慢闭上了眼。乔峰的呼吸声从隔壁床上传来,沉稳,均匀,像一头卧在山洞里的猛兽,睡得很浅,随时能醒。 丐帮大会定在洛阳城北的关林。 关林是城北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种着松柏,当中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粗布,摆着几张交椅。台前空地上已经聚了三四百号人,大多穿得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但个个精神抖擞,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说话。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擦兵器,有的围成一圈掷骰子,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汗味、酒味和松柏的清香,热腾腾的。 乔峰没让林倾和和段誉靠得太近。他让两人在松柏林边缘找了一处土坡坐着,从坡上能看见高台和台前的人群,但离得远,不显眼。 白马寺在洛阳城东二十里,官道修得齐整,两旁种着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秋风里簌簌落着。乔峰换了身干净的灰布短衫,头发梳得整齐了些,脸上的灰也洗了,走在路上不再像个叫花子,倒像个走江湖的武师。段誉还是那身月白长衫,走在乔峰旁边,一路嘴不停,说白马寺是天下第一古刹,说东汉明帝夜梦金人遣使求法,说得头头是道。林倾和走在另一边,背包在肩上压着,听着段誉絮叨,目光扫过路边的田野和远处的邙山轮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白马寺的山门在晨雾里露出来了。红墙灰瓦,飞檐翘角,山门前立着两棵千年古柏,枝干虬曲,枝叶蓊郁,把半边天都遮了。寺门大开,进香的人络绎不绝,有穿绸衫的商人,有挎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书生。香火气从门里涌出来,浓得呛人,混着檀香和蜡烛燃烧的味道。 乔峰在山门前站了站,抬头看着门楣上“白马寺”三个金字,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段誉已经迈步往里走了,回头招呼他们:“乔大哥,林兄,快进来!” 三人进了寺,沿着中轴线往里走。天王殿、大佛殿、大雄宝殿,一进接一进,香客摩肩接踵,诵经声和木鱼声从大殿里传出来,嗡嗡的,低沉的,在红墙灰瓦之间回荡。乔峰走得不快,目光扫过殿内的佛像和壁画,偶尔停下来看看碑刻上的文字。段誉凑过去看了一块唐碑,念了两句,说“这字写得真好”,又凑到另一块碑前,念着念着忽然咦了一声。 “乔大哥,你来看这块碑。” 乔峰走过去。段誉指着碑上的文字,那碑是前朝立的,碑文记载了一位少林高僧的生平,其中有一段提到“契丹武士越境,寺僧御之,伤数人”。乔峰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站起来时眉头蹙着。 “前朝就有契丹武士来白马寺。”他说,“不是新鲜事。” “但碑上说的是前朝。”段誉说,“我方才在路上跟你说,我在洛阳城里见过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穿的是西夏人的衣服。乔大哥你说契丹人冲着少林寺来,怎么西夏人也来了?” 乔峰没回答。他转身往寺后走,穿过几重院落,到了一处僻静的偏院。偏院里种着一棵老银杏,叶子金黄,落了一地,把青砖地面铺得满满的。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和尚坐在桌边喝茶,其中一个胖和尚看见乔峰进来,放下茶碗站起来,双手合十。 “乔帮主,多年不见。” 乔峰回了一礼:“圆通大师。” 圆通大师是少林寺派驻白马寺的知客僧,五十来岁,面容圆润,笑起来一团和气。他请乔峰坐下,又看了看林倾和和段誉,目光在段誉脸上多停了一瞬,但没多问。小沙弥端来几碗茶,圆通大师在石桌对面坐下,两人说起了少室山的事。 乔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圆通大师边听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契丹武士来少林寺,这几年断断续续有消息。方丈师兄一直在留意,但那些人行踪不定,抓不住把柄。乔帮主打断了他们的刀,刀柄上的兽纹老衲也听说过,是契丹皇族的东西。” “他们到底想找什么?” 圆通大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吟片刻:“少林寺藏经阁里有一部《契丹藏》,是前朝刻的经卷,里面有些东西跟契丹皇室的秘史有关。老衲猜测,他们是为这个来的。” 乔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三人在偏院里喝了茶,便起身告辞。出了白马寺,日头已经偏西了,官道上的槐树影子拉得长长的。段誉走在前面,回头问乔峰:“乔大哥,咱们回城吗?” 乔峰没回答。他站在官道边上,偏头往北看。北边的官道延伸到远处,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他的目光顺着那条路看了很久,颧骨上的旧疤在夕阳里泛着淡红。 “乔某想去一趟邙山。”他说。 “邙山?”段誉愣了一下,“那在北边,离这十几里呢。天快黑了。” “邙山上有座古庙,叫昭觉寺。”乔峰说,“乔某小时候听师父提过,说那里藏着一批前朝兵器。方才圆通大师说少林寺有《契丹藏》,乔某在想,契丹人来少林,未必全是为了经书。” 段誉看了林倾和一眼,林倾和点了点头。三人掉头往北走,沿着一条岔路上了邙山。路不宽,两边长着密密的柏树,树干笔直,在暮色里像一排排黑色的柱子。山路越走越陡,柏树越走越密,天色暗下来,只有树缝里漏下最后一点灰白的光。走到半山腰,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一座破败的古庙立在暮色里,屋顶塌了半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庙门歪斜着,门楣上的匾额只剩半截,“昭觉”两个字还勉强认得出来。 乔峰在庙门口站住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偏头对林倾和和段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庙里面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夹着马蹄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乔峰放轻脚步,贴着墙根摸到庙门旁边,从门缝里往里看。 林倾和跟上去,从另一扇破窗往里看。庙里院子里拴着七八匹马,马背上驮着箱子和包袱。院子当中生着一堆火,火光照着七八个穿皮袍的汉子,正围着火堆喝酒吃肉。他们腰间别着弯刀,刀柄上刻着兽纹,和乔峰在少室山下打断的那把一模一样。其中一个高个子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乔峰往墙后缩了缩,林倾和也跟着缩回去。那高个子用契丹话说了句什么,火堆边的几个人笑起来,笑得粗野。 乔峰偏头看林倾和,目光沉沉的,压低声音:“八个,全是契丹武士。马背上那些箱子,可能就是从少林寺偷出来的东西。” 段誉凑过来,脸在暮色里白白的,声音发紧:“乔大哥,咱们三个人,打八个?” 乔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你怕?” “不怕。”段誉挺了挺胸,但声音还是紧的,“就是没见过这阵仗。” 乔峰没再说什么。他蹲在墙根下,目光扫过庙门口的路径和院子里的布局,眉头微微蹙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 “段公子,你在庙外等着。若有人跑出来,你想办法拦住。” “怎么拦?” “你不是会凌波微步?” 段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在暮色里亮了一下:“行,我拦。” 乔峰又转向林倾和:“林兄弟,你也留在外面。找个地方躲好。” 林倾和点头。乔峰站起来,把灰布短衫的袖子紧了紧,迈步往庙门口走。他走得很大方,步子不紧不慢的,像是来串门的。走到庙门口,他抬手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院子里的契丹武士同时抬头,几个人手按上了刀柄。 乔峰站在门口,火光照着他的脸,颧骨上的旧疤在光影里一跳一跳的。他拱了拱手,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几位从少林寺来?” 那个高个子契丹人站起来,手握着刀柄,盯着乔峰看。他比乔峰矮了半个头,但肩膀很宽,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他用生硬的汉话说:“你是什么人?” “丐帮,乔峰。” 院子里静了一瞬。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八个契丹武士同时抽出了刀,刀身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寒亮亮的。高个子冷笑了一声,说了句契丹话,旁边几个人散开,把乔峰围在当中。 段誉蹲在庙门外的一棵柏树后面,手心全是汗。林倾和蹲在他旁边,从破窗往里看。乔峰站在院子当中,被八个人围着,破布衫子在火光里晃了晃。他抬起双手,姿势很随意,但林倾和注意到他的左脚微微往后撤了半步,重心沉下去,整个人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 第一个契丹武士冲上去,刀劈头砍下。乔峰侧身让过,手掌拍在那人的刀背上,刀飞出去,插在庙墙上,嗡嗡响。第二个人从侧面刺来,乔峰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在那人胸口,那人飞出去撞在火堆上,火星四溅。第三、第四个同时上,乔峰身子一转,双掌一推,两人同时跌出去,撞翻了马背上的箱子,箱子摔开,里面滚出几卷经书和几件铜器。剩下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扑上来。乔峰脚下一错,身子在火光里晃了几晃,掌影翻飞,四个人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拍翻在地。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段誉在墙外看得嘴巴张着合不拢,林倾和也看直了眼。乔峰的掌法说不上有多花哨,每一招都很简单,推、拍、按、扫,但快得吓人,力道沉得吓人,那些契丹武士的刀砍过来,他的手掌迎上去,刀就飞了。高个子最后扑上来,乔峰侧身一让,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一掌按在他胸口,高个子整个人被按得跪在地上,刀脱手掉在脚边。乔峰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满地打滚的契丹武士,拍了拍手上的灰。 “箱子留下。”他说,“你们走。” 那八个契丹武士互相搀扶着爬起来,马也不要了,跌跌撞撞往庙后跑了。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乔峰站在院子当中,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经书和铜器,拍了拍灰,放回箱子里。段誉和林倾和从外面进来,段誉还在咂舌,嘴里念叨着“乔帮主你这掌法太厉害了,比我在大理见过的所有武功都厉害”,乔峰没接话,把箱子搬到庙门口,码放整齐。 “这些得还给少林寺。”他说,“明日送去。” 林倾和站在庙门口,看着乔峰忙活。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道旧疤在光影里一跳一跳的。他搬箱子的时候动作很稳,一箱一箱码好,不紧不慢的。段誉在旁边帮忙递绳子,嘴里还是不停,问乔峰方才那一掌叫什么名字,问降龙十八掌是不是比这更厉害。乔峰偶尔回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嗯一声。 搬完了箱子,三人在庙里歇了一会儿。火堆还没灭,段誉从马背上翻出几块干饼,放在火上烤了烤,三人就着庙里的破碗分着吃了。段誉一边吃一边说“这饼太硬了”,但还是吃完了。乔峰坐在火堆旁边,靠着墙,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在琢磨什么事。 林倾和坐在他对面,从背包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年年那根逗猫棒在侧袋里,铃铛被庙外的风吹得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根逗猫棒,羽毛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他把棒子往里塞了塞,拉上拉链。段誉凑过来,小声问:“林兄,你那包里装的什么?一路上我老听见铃铛响。” “猫玩具。” “猫?”段誉眨了眨眼,“你养猫?” “嗯。一只橘猫。” 段誉笑了,露出一排白牙:“我也喜欢猫。大理的宫里养了好几只,有一只白的,特别黏我。”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跳了跳,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林兄,你跟乔帮主怎么认识的?我看你们不像一路人。” 林倾和想了想:“路上碰见的。他迷了路,我帮了他一把。” “就这?” “就这。” 段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靠着柱子,把外袍裹紧了,慢慢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偏头看林倾和:“林兄,你说乔帮主方才那掌法,叫什么名字?” “降龙十八掌。” “降龙十八掌。”段誉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向往,“真好听。” 他念叨着念叨着就睡着了,呼吸慢慢匀了。乔峰睁开眼,看了段誉一眼,又看了林倾和一眼。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目光比白天柔了些,颧骨上的旧疤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林兄弟。”他开口,声音很低,怕吵醒段誉。 “嗯。” “明日把箱子送去少林寺,乔某就得回洛阳。”他顿了顿,“然后乔某得去一趟江南。” “江南?” “慕容复在洛阳露了面,但他真正想去的地方是江南。”乔峰把火堆里一根烧了一半的柴拨了拨,火星飞起来,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灭了,“乔某得跟着他去看看。马大元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 林倾和看着他。乔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不声不响的,但你知道它在。 “你去江南,我跟着。” 乔峰偏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靠着墙,重新闭上了眼。火堆里的柴慢慢烧着,偶尔噼啪响一声。庙外的柏树在夜风里沙沙响,远处的邙山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山顶上一两点灯火,像是谁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林倾和把背包搂在怀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闭上了眼。年年那根逗猫棒在侧袋里,铃铛安安静静的,没再响。 “你们两个在这等着。”乔峰压低声音,“乔某上去说几句话就下来。”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布衫,把脸上的灰又抹了一把,然后大步往高台走去。林倾和和段誉坐在土坡上,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段誉伸长脖子往前探,嘴里念叨着“看不看得清啊”,林倾和靠在松树干上,目光扫过台前的人群。 高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布带,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面容清瘦,颧骨突出,两道白眉垂下来,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段誉凑过来小声说:“那位就是马大元马副帮主的遗孀,马夫人。” 林倾和愣了一下。“马夫人?台上那个老头子?” 段誉也愣了,仔细看了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不是不是,我说岔了。台上那位是徐长老,丐帮资历最老的长老。马夫人还没出来呢。” 两人正说着,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许多人的目光往同一个方向转过去。林倾和顺着看过去,松柏林另一边的小径上,几个人正往高台这边走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素白绸衫,腰系一条淡青丝绦,头发绾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根素银簪。她容貌极美,皮肤白净,眉眼间有一种精心保养过的精致,走路的时候腰肢微摆,步态不疾不徐,像一朵被风吹着走的白牡丹。 她一出现,台前那些丐帮弟子大多扭头去看,有的大大方方地从头打量到脚,有的装作不经意地瞟两眼,还有几个年轻些的干脆看直了眼,手里的干粮掉了都不知道。段誉也看 直了眼,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林倾和扭头看了他一眼,段誉这才回过神来,脸一红,小声说:“这位就是马夫人,康敏。” 康敏走到高台边上,没有上去,在台侧一把交椅上坐下了。她坐的姿势很讲究,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任何人,但那份仪态本身就成了一种无声的宣告。台下几十道目光在她身上转来转去,她浑然不觉似的,嘴角挂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对周围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 乔峰站在高台另一侧,跟徐长老和几个丐帮长老在说话。康敏进来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去,没停,又转回去继续跟徐长老说话。就那一瞬。康敏的目光却跟着他的侧脸走了一程,见他转回去,嘴角那点笑意收了收,但很快又挂回去了。 段誉凑到林倾和耳边,压着声音说:“乔帮主好像没怎么看她。” “嗯。” “马夫人好像不太高兴。” 林倾和看了段誉一眼。这位大理王子的直觉倒是挺准。他没接话,继续看着台上。乔峰跟徐长老说了几句什么,徐长老点了点头,拄着竹杖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台下渐渐安静下来,几百号人的目光从康敏身上收回来,聚到高台上。 “诸位兄弟,”徐长老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今日召集大伙来,有两件事。第一件,前几日少室山下有契丹武士出没,帮中弟子探得消息,那些人是冲着少林寺去的。帮主已亲自去查探过,详情请帮主来说。” 乔峰走到台前。他站在台上,破布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身形宽厚,把身后的徐长老挡了大半。台下几百号人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沉的东西,说不上是敬重还是别的什么。乔峰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关林都能听见。 “乔某在少室山下跟几个契丹武士交了手。他们不是普通的武士,刀法是契丹皇族侍卫的路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乔某打断了其中一个人的刀,刀柄上刻着契丹皇族的兽纹。这些人来少林寺,绝不是烧香拜佛。”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地议论起来。徐长老等了一会儿,抬手压了压,议论声慢慢低下去。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口,这回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第二件事。马副帮主去世已近两年,凶手是谁,至今没有定论。今日趁大伙都在,有些事得说清楚。” 康敏坐在台侧的交椅上,手指轻轻捏住了袖口。她的面色不变,但林倾和注意到她捏袖口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台下的人群又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在徐长老和康敏之间来回转。 正在这时,松柏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不密,三四匹,但来得急。人群纷纷扭头去看。林倾和也看过去。松柏林外的小径上,四匹马从北面驰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大步往高台这边走。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一身淡黄轻衫,腰悬长剑,面目俊朗,步履潇洒。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青衣汉子,一个灰衣老者,还有一个矮胖的中年人。 段誉忽然坐直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了张,差点喊出声来。林倾和按住他的肩膀。段誉偏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激动,压低声音说:“慕容复!是慕容复!他居然来了!” 慕容复走到高台前面,停下脚步,拱手环了一圈,声音清朗:“姑苏慕容复,特来拜会丐帮诸位英雄。听闻马副帮主之事与慕容家有关,特来澄清。不知可否容在下一言?” 台上台下静了一瞬。乔峰站在高台上,偏头看着台下的慕容复,目光沉沉的,没什么表情,但林倾和看见他搁在身侧的手微微曲了一下。 段誉凑到林倾和耳边,声音发紧:“乔帮主和慕容复碰上了。北乔峰,南慕容,这下有好戏看了。” 林倾和没接话,目光从乔峰移到慕容复,又从慕容复移到台侧交椅上的康敏。康敏的目光没有看乔峰,也没有看慕容复,而是落在台下某处,脸上挂着那点极淡的笑意,手指松开了袖口,搁回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但林倾和觉得她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乔峰在台上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平平的:“慕容公子远道而来,丐帮没有拒客的道理。请上台说话。” 慕容复微微一笑,抬步上了高台。他站在乔峰对面,两个人在高台上隔着几步远站着,一个身形宽厚、破衣烂衫,一个修长挺拔、衣衫整洁。台下几百双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连空气都紧了几分。 段誉在林倾和耳边小声念叨:“乔帮主的降龙十八掌我还没见过,慕容复的斗转星移也没见过,要是打起来……” “打不起来。”林倾和说。 “你怎么知道?” “两个聪明人不会在几百号人面前动手。” 段誉想了想,点了点头,但还是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台上两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不大,传不到坡上来。但看手势和表情,慕容复在解释什么,乔峰在听,偶尔点一下头。康敏坐在台侧,手指又捏住了袖口,这回捏得更紧了。台下的丐帮弟子们渐渐放松下来,议论声又起来了,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林倾和靠在松树干上,看着高台上那两个身影,看着台侧那个素白衣衫的妇人,看着坡下几百个衣衫褴褛的丐帮弟子。日头从松柏枝叶间漏下来,在关林的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远处洛阳城的城楼在灰白的天空里立着,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翻卷。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像在江陵城墙上往下看。人很多,声音很多,但他坐在高处,隔着一层什么,看得清楚,摸不着。 慕容复在台上说了约莫一炷香的话。说完之后,他朝乔峰拱了拱手,又朝台下环了一圈,然后转身下了高台,带着他那三个随从往松柏林外走。经过林倾和和段誉坐的土坡下面时,慕容复偏头往坡上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段誉,在段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林倾和脸上,最后收回去,步子没停,很快就消失在松柏林外。 段誉被那一眼看得愣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看我干嘛?” “你长得显眼。” 段誉嘿嘿笑了两声,又往台上看。乔峰已经下了高台,正往坡这边走过来。他步子比去时快了些,眉头松开了,颧骨上的旧疤在树影里一跳一跳的。 走到坡下,他仰头看林倾和和段誉。 “走了。” 段誉跳起来:“乔帮主,方才慕容复……” “路上说。”乔峰迈步就往松柏林外走。林倾和和段誉跟上去,三人出了关林,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往城南走。乔峰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走了好一段才开口。 “慕容复是来撇清马大元的事的。他说马大元死的时候他在江南,有人证。丐帮查过了,人证是真的。” “那你信吗?”林倾和问。 “乔某信一半。”乔峰偏头看了他一眼,“马大元不是慕容复杀的,但慕容复来洛阳,不全是为了这件事。他方才在台上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扫台下的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人。” 段誉插嘴:“他方才下台的时候看了在下一眼,那眼神怪得很。” 乔峰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段誉一眼,目光在段誉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段公子。”他说,“你在洛阳这些日子,可曾见过什么形迹可疑的人?比如西夏来的,或者契丹来的。” 段誉想了想,摇了摇头。乔峰没再追问。三人沿着小路走回城南的客栈,日头偏西了,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前两后,慢慢往前移。 到了客栈门口,乔峰站住了。他偏头看着林倾和,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林兄弟,乔某明日还得去一趟白马寺。你跟我去。” “白马寺?” “嗯。”乔峰推开客栈的门,迈步往里走,旧布衫的下摆被门槛绊了一下,他随手扯了扯,“乔某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乔某,但乔某看不见那个人。” 林倾和跟进去。段誉在后面喊了一声“等等我”,也跟了进来。客栈大堂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落在三人的身上。年年那根逗猫棒在背包侧袋里,铃铛被乔峰进门时的动作碰响了,叮当一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脆。乔峰偏头看了一眼林倾和的背包,没问什么,在桌边坐下了。 油灯的光晃了晃,乔峰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颧骨上的旧疤一跳一跳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 4. 第 4 章 第二天一早,三人把箱子搬上马背,牵着马往少林寺走。 邙山到少室山有几十里路,官道沿着山脚蜿蜒,两边是连绵的矮山和密密的松柏林。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山脊上的松树梢染成金色,一层一层地往下漫,最后漫到官道上,把黄土路面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和早晨的凉意,吸进肺里干干净净的。段誉骑了一匹枣红马,是昨晚从契丹人手里缴来的,马背上驮着两箱经书。林倾和骑了一匹青灰马,乔峰步行,牵着那匹驮铜器的老马。他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的,比马还稳,马累了打晃,他倒一点事没有。 走到午后,少室山在远处露出来了。山不高,但连绵着,山势圆润,松柏覆了满山,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深绿。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少林寺的轮廓,红墙灰瓦,飞檐翘角,被松柏掩映着,只露出几角屋檐和一座高塔。段誉在马上直起身子往前看,嘴里念叨着“到了到了”,又回头问乔峰:“乔帮主,少林寺的方丈大师认识你吗?” “认识。”乔峰说,“但乔某不打算进去。” 段誉愣了一下:“为什么?” “乔某是丐帮帮主,少林寺是武林泰斗。乔某若大摇大摆进去送箱子,太扎眼。”乔峰把老马的缰绳递给林倾和,“林兄弟,你跟段公子把箱子送到山门口,跟知客僧说是在邙山昭觉寺捡到的契丹人遗物,别的不用说。乔某在前面那片松林里等你们。” 他指了指山脚下一片密密的松林,然后转身往那边走了。灰布短衫的背影在松柏林边缘晃了晃,就融进了树影里。 林倾和和段誉牵着马继续往山门走。少林寺的山门比白马寺更高更宽,门前立着两排石狮子,石阶宽阔,一层一层往上延伸。山门前有几个知客僧在扫地,看见他们牵马过来,放下扫帚迎上来。 段誉嘴甜,抢着开口,说“大师我们是路过的,在邙山昭觉寺捡到几箱东西,看着像是贵寺的,特地送来”。知客僧打开箱子看了看,脸色变了变,合十道谢,又问他们姓名。 段誉报了假名,林倾和随便编了个“姓李”。知客僧没多问,让人把箱子搬进去,又请他们进寺喝茶。两人推辞了,说赶路要紧,牵着马掉头走了。 回到松林里,乔峰正靠着一棵松树干坐着,手里拈着一根松针转着玩。看见两人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松针。 “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段誉说,“那知客僧脸都白了,估计那些东西不简单。” 乔峰点了点头。三人掉头往南走,沿着嵩山脚下的一条小道绕开少林寺,往洛阳方向走。小道不宽,两边是密密的松树和栎树,树冠把头顶的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道光柱斜斜地打下来,落在地面上,照出细细碎碎的野花和落叶。段誉走在前面,林倾和居中,乔峰殿后。三人隔了几步远,各自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处山坳,前面的松林忽然亮了些,山坳中间有一片空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段誉先走过去,忽然站住了,回头冲乔峰招手:“乔大哥,你来看!” 乔峰快步上前,林倾和也跟过去。空地的另一边,一棵老松树底下坐着一个人,穿青布长衫,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副棋盘,黑白子摆了大半局。那人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正对着棋盘出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下巴留着一缕长须,目光平和,看见三人也不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三位也是来少室山进香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路过。”乔峰拱了拱手,“打扰了。” “不打扰。”那人把白子落在棋盘上,伸手示意对面,“坐。荒山野岭,难得有人经过。会下棋吗?” 段誉凑过去看了一眼棋盘,摇头说“看不懂”。林倾和也摇头。乔峰看了一眼棋盘,目光在黑白子的排布上停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了。 “乔某粗通。” 那人笑了笑,把黑棋推过来。乔峰拈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角上。两人你来我往,落了十几手,速度不快不慢的。段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站起来去荒草里捉蚂蚱。林倾和站在乔峰身后看棋,他看不懂围棋,但能看出来乔峰落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想好了之后才下的。 下到中盘,那人忽然开口:“三位从邙山来?” 乔峰拈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 “是。” “邙山昭觉寺昨夜有火光。”那人落了一枚白子,目光还看着棋盘,“老衲在山上看见了。” 乔峰看着他。那人抬起头来,目光平和,但平和底下有一层很深的沉静,像一口古井。 “老衲玄苦。”他说,“少林寺达摩院首座。” 乔峰手里的棋子停住了。他抬头看着玄苦大师,目光慢慢沉下去,颧骨上的旧疤跳了一下。段誉在荒草里捉蚂蚱的手停了,回头看过来。林倾和站在乔峰身后,看见乔峰的脊背微微绷紧了,肩膀的线条比方才硬了些。 玄苦大师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起来,动作很慢,收完了才抬头看乔峰。 “乔帮主,老衲等你很久了。” 乔峰把棋子放回棋盒,慢慢站起来。玄苦大师也跟着站起来,两人隔着棋盘相对而立,一个灰布短衫,一个青布长衫,身形相差悬殊,但站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两人之间连着。 “大师知道乔某要来?” “不知道。”玄苦大师摇了摇头,“但老衲知道,乔帮主迟早会来少室山。你师父汪剑通临终前,托老衲带句话给你。” 乔峰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他说,”玄苦大师看着乔峰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松林里安静了一瞬。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松针沙沙响,荒草伏了一地又慢慢立起来。乔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倾和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了。 “多谢大师。”乔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很稳,“乔某记住了。” 玄苦大师点了点头,弯腰把棋盘和棋盒收好,夹在腋下。他朝段誉和林倾和各合了个十,然后转身往山上走。青布长衫的影子在松林里晃了几晃,很快就消失在树影后面。 乔峰站在空地上没动。段誉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只蚂蚱,看了看乔峰的脸色,没敢说话,把蚂蚱放了。林倾和走到乔峰旁边,也没说话。三人站在山坳的空地上,风从头顶的松针间漏下来,沙沙地响。日头偏西了,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荒草上,一道一道的。 过了好一会儿,乔峰开口。 “走吧。回洛阳。” 他迈步往南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段誉和林倾和跟上去,三人沿着山道往南走,出了松林,上了官道。日头挂在西边,把官道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洛阳城楼在暮色里慢慢露出轮廓,城楼上的旗帜被晚风吹得翻卷。乔峰走在前面,灰布短衫的背影在官道上晃着,步子又稳又快,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道累似的。 段誉凑到林倾和耳边,小声问:“乔帮主没事吧?” “没事。”林倾和说,“他就是心里装着事。” 段誉哦了一声,没再问。三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暮色越来越浓,洛阳城的灯火在远处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落在地上的碎星。乔峰的步子一直没慢下来,灰布短衫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只剩一个沉稳的轮廓,一步一步往前移。 第十章:汴河码头的风波 回到洛阳城已经是深夜了。城门早关了,三人绕到南门外的车马店歇了一夜。第二天进城,乔峰去丐帮分舵交代了几件事,回来时脸色比昨日松了些。他坐在客栈大堂的桌边,要了三碗面,等面的时候跟林倾和说:“乔某得去一趟汴梁。” “汴梁?” “慕容复昨日已经动身往东去了。丐帮弟子在汴河码头上看见他的人上了船。”乔峰把筷子摆正,“乔某得赶在他前面。” 段誉端着碗从楼上跑下来,听见“汴梁”两个字立刻接话:“汴梁!我听说汴梁是天下最热闹的地方,比洛阳还热闹。乔大哥我跟你去!” 乔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三人动身往东走。洛阳到汴梁走官道大约三四天脚程,路上要过虎牢关和荥阳。官道越往东越宽,路上的行人也越多,商队、马帮、进京赶考的举子、走镖的镖师,络绎不绝。路边的茶棚和酒肆一间接一间,幌子挂得密密匝匝的,隔几步就有一个。段誉走在路上,看见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路边的柿子树说“这柿子红了”,一会儿指着卖炊饼的摊子说“这饼比大理的好看”。乔峰由着他,偶尔嗯一声。 第三天傍晚,远远看见汴梁城的轮廓了。城墙比洛阳更高更厚,城楼巍峨,飞檐翘角,在暮色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城外汴河码头上桅杆林立,大大小小的船只泊在岸边,船帆降了大半,船工们在甲板上忙碌,搬货的吆喝声和船桨划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喧喧腾腾的。河面上还有船在缓缓驶动,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三人在码头附近找了间客栈落脚。乔峰让段誉和林倾和在房里歇着,自己出去打听消息。过了大半个时辰他回来,带了一壶酒和一包卤肉,往桌上一放。 “慕容复的船已经进了汴河,泊在西水门码头。”他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乔某打听清楚了,他那条船是苏州来的商船,船上装的是丝绸和茶叶,但底舱里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兵器。”乔峰把酒碗放下,“上等的江南铁,锻好的刀剑胚子,还有几箱硫磺。” 段誉夹卤肉的筷子停住了:“硫磺?他要做火药?” 乔峰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窗下就是汴河,河面上船灯点点,对岸的街市灯火通明,人声隐约传来。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 “今夜乔某要去西水门码头看看。你们留在客栈。” 段誉立刻站起来:“乔大哥我跟你去!” “你去做什么?” “我……”段誉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我跑得快。” 乔峰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行。但得听乔某安排。” 三人出了客栈,沿着汴河岸边往西走。岸边的街市热闹得很,酒楼茶肆一间挨一间,灯笼挂得满街都是,把河面照得亮堂堂的。卖吃食的小摊挤在路边,有卖馉饳儿的、卖焦酸的、卖旋煎羊白肠的,油锅滋滋响,香气一阵一阵地飘。段誉边走边看,咽了好几次口水。乔峰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但目光一直在扫。他今天换了件深灰短衫,把旧布衫系在腰间,看着像个跑码头的力工。 走到西水门码头,岸边的船密了起来,货堆得像小山,麻袋和木箱码了一地。乔峰在货堆之间穿行,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响。段誉和林倾和跟在后面,尽量不踩到地上的绳索和碎木板。走到码头最西头,一艘大船泊在岸边,船身比旁边的货船都大,桅杆上挂着一面绣着“苏”字的旗。船上灯火通明,甲板上有人影走动,船尾的舱门关着,但窗缝里透出光来。 乔峰在货堆后面蹲下,压低声音:“就是这条。” 三人蹲在暗处看了一会儿。船上的人来来往往的,搬箱子的、值夜的、蹲在船头抽烟的,看着都是普通船工。但乔峰的目光落在船尾舱门旁边站着的一个灰衣老者身上,那老者一直没动过,手拢在袖子里,背靠着舱门,眼睛盯着码头上的人来人往。 “包不同。”乔峰说,“慕容复的家仆。他在守门,说明舱里有东西。” 段誉凑过来:“咱们怎么办?” 乔峰想了想。他偏头看林倾和:“林兄弟,你跟段公子在这等着。乔某去引开那个灰衣老者。” “怎么引?” 乔峰没回答,站起来从货堆后面走了出去。他大步往船边走,步子故意踩得很重,木板被他踩得嘎吱响。船上的灰衣老者立刻看过来,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按在腰间的短剑上。乔峰走到船边,仰头朝船上喊了一声:“船家!搭船去苏州多少钱?” 灰衣老者盯着他看。乔峰又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条码头都能听见。灰衣老者从船头跳下来,站在船边跟乔峰说话,语气生硬:“这条船不搭客。” “不搭客?那船上装的什么?” “丝绸茶叶。你走不走?” 乔峰又缠着他问了几句船资的事。灰衣老者渐渐不耐烦了,手一直按着剑柄,目光在乔峰身上转来转去,像是在掂量他的来历。两人在船边你来我往说了好一会儿话。林倾和和段誉蹲在货堆后面,看见船尾的舱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出来,沿着船舷往船头方向溜。那人穿一身白衣,身形修长,正是慕容复。他溜到船头,跳上岸,快步往码头东边走去。 乔峰眼角余光扫见那个白衣人影,嘴上还在跟灰衣老者说话。等慕容复走远了,他才拱了拱手说“那算了”,转身往回走。灰衣老者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船上。 乔峰回到货堆后面,三人蹲下来。段誉压低声音:“慕容复跑了。” “嗯。”乔峰的目光沉沉的,“他从船尾出来,没走船头,说明舱里有暗门通到船底。底舱的东西还在船上。” “那咱们怎么办?” “明日再说。”乔峰站起来,“先回客栈。乔某得想想。” 三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汴河岸边的夜市还热闹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段誉走在后面,忽然拽了拽林倾和的袖子,指着路边一个卖糖画的小摊。摊上插着一排糖画,有龙有凤,有鱼有鸟,在灯笼的光里亮晶晶的。段誉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掏钱买了一根糖龙,举在手里左看右看,舍不得吃。 乔峰走在前面,步子慢了些,等他们跟上来。他偏头看了一眼段誉手里的糖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但比白天松快了些。段誉举着糖龙跟上来,笑嘻嘻地说:“乔大哥,你要不要咬一口?” “不吃。” “林兄呢?” 林倾和接过去咬了一口,麦芽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黏黏的,甜得发腻。他把糖龙还给段誉,段誉接过去也咬了一口,糖渣沾在嘴角上,他拿袖子擦了擦,继续往前走。三人沿着汴河岸边走回客栈,河面上的船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夜市的热闹慢慢散了。乔峰推开客栈的门,回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明日乔某要去会会慕容复。”他说,“你留在客栈。” “我跟你去。” 乔峰看着他,目光沉沉的。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 慕容复昨夜又动了。”他坐在桌边,把一碗粥推到林倾和面前,“丐帮弟子跟到他出城往东去了,上了汴河上另一条船。乔某得去码头盯着,你留在客栈。” 林倾和端起粥喝了一口,是白粥,稠稠的,带着米香。他放下碗看着乔峰,没说话。乔峰被他看得偏过头来,目光沉沉的。 “你想说什么?” “你每次都说让我等着,我就在客栈里干坐着。这汴梁城比洛阳还大,来了不去看看,我来干什么?” 乔峰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段誉从楼上跑下来,一边跑一边系腰带,嘴里喊着“乔大哥今天去哪”,跑到桌边看见粥,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 “今天带你们看看汴梁。”乔峰站起来,“但得听乔某安排,不去码头。” 段誉立刻叫好。林倾和把粥喝完,背包背上,三人出了客栈。汴梁的早晨比洛阳更热闹,街面上人头攒动,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吆喝声和车轱辘声混在一起,嗡嗡的。路边早点摊子一个挨一个,卖胡饼的、卖馉饳儿的、卖煎夹子的,油锅滋滋响,香气一阵一阵地飘。段誉看见一个卖旋煎羊白肠的摊子,停下来看了半天,咽了咽口水。乔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扔过去,摊主用油纸包了一卷递过来。段誉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含含糊糊地说“比大理的烤肉好吃”。 沿着御街往南走,街面越来越宽,两边的铺面也越来越气派。绸缎庄的幌子挂了三层,金银铺的柜台锃光瓦亮,药铺门口摆着整只的鹿角和成串的灵芝,有几个穿绸衫的掌柜站在门口招揽客人。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东出现了一片极大的寺院,红墙灰瓦,山门宏伟,门楣上悬着“大相国寺”四个金字。山门前人来人往,有进香的妇人,有看热闹的闲汉,还有几个和尚在门口扫地。 “大相国寺。”乔峰站在山门对面看了一会儿,“每月开放五次,万姓交易。今日不开市,但可以进去看看。” 三人进了寺。寺内比外面看着更阔大,天王殿、大雄宝殿、八角琉璃殿,一进接一进,殿宇重重叠叠的。香火气浓得呛人,烛油味混着檀香,在空气里沉沉地压着。大雄宝殿里供着一尊千手千眼观音,四面千手,每只手里都托着一样法器,金光闪闪的,段誉仰头看 着,嘴里念叨着“比大理的佛像高多了”。乔峰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目光扫过殿内的香客和僧人,又往寺后走了。 寺后是一片开阔的院子,院里摆着几十个摊位,虽然今天不开市,但仍有几个卖字画和古董的摊子摆着。段誉凑过去看一幅画,画的是汴河上的漕船,桅杆林立,船工撑篙,画得细致入微。摊主是个瘦老头,看见段誉感兴趣,立刻凑过来夸这画是前朝名家的真迹。段誉差点掏钱,被林倾和拽住了。乔峰站在院子当中,目光落在院墙外远处的城楼上。城楼在灰白的天空里立着,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响了一声,清越悠长。 “相国霜钟。”乔峰说,“汴京八景之一。每年秋霜降时,寺里的钟声能传遍半个汴梁。” 段誉凑过来:“乔大哥你来过汴梁?” “来过几次。”乔峰收回目光,“但没好好逛过。每次都是来办事,办完就走。” 出了大相国寺,三人沿着御街继续往南。走到一处十字路口,街面陡然开阔了,一座石桥横跨在河上,桥面宽阔,青石栏杆,桥栏上刻着精美的云纹和瑞兽。桥下河水缓缓流着,水面上浮着几只画舫,船头挂着红灯笼,虽然白天没点灯,但朱红的船身和雕花的窗格在午后的光里依然鲜亮。桥两岸的铺面比别处更密,酒楼茶肆一间挨一间,幌子层层叠叠地挂出来,有的写着“正店”,有的画着酒壶和元宝。桥面上人来人往,推车的、挑担的、骑驴的,还有几个穿绸衫的商人站在桥栏边说话,声音混在车马声里,嗡嗡的。 “州桥。”乔峰站在桥头,“汴河上十三座桥里最壮观的一座。桥上能望见皇城的宣德楼。” 林倾和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桥的北端,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屋脊和楼阁,隐约能看见一座高大的城楼,飞檐翘角,琉璃瓦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那是皇宫的方向。段誉也看见了,嘴里念叨着“那就是皇城啊”,踮着脚看了半天。 三人下了桥,沿着汴河岸边往东走。河岸上有不少人在闲逛,有牵着孩子看船的妇人,有蹲在岸边钓鱼的老汉,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柳树下吟诗。河面上船来船往,有漕船、客船、家船,船帆的颜色五花八门,船工的吆喝声和船桨划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喧喧腾腾的。一个船家站在船头撑篙,篙头点在河底,船身缓缓往前移,船尾拖出一道浅浅的水痕。段誉趴在岸边的石栏上看了半天,回头跟林倾和说:“我小时候在大理也坐过船,但没这么大。这汴河比洱海还宽。” 走到河湾处,岸边搭着一排竹棚,棚下摆着十几张矮桌,是茶肆。茶肆的招牌上写着“分茶”两个字,棚下坐满了人,有穿绸衫的商人,有背剑的江湖客,还有几个戴文士巾的书生。一个茶博士手里提着一把长嘴铜壶,壶嘴细长,开水从壶嘴里射出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准地落进桌上的茶碗里,一滴不洒。段誉看得眼睛发直,嘴里念叨着“这壶嘴这么长怎么控制的”。乔峰在茶肆门口站了站,偏头看林倾和。 “坐坐?” 三人在靠河边的位置坐下。茶博士端来三碗茶,茶汤碧绿,上面浮着一层细白的沫,像碎雪。段誉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怎么是咸的”。乔峰笑了一下,那个笑意比之前松快了些。 “点茶放了盐。”他说,“宋人喝茶跟大理不一样。茶里加盐、加姜、加橘皮,煮出来是咸的。你喝不惯就加蜜。” 段誉从桌上的小罐里舀了一勺蜜放进茶碗,搅了搅,再喝一口,眼睛亮了:“甜的。好喝。” 林倾和喝了一口原味的,咸中带着一股姜的辛香,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倒也顺口。茶肆里很热闹,隔壁桌几个书生在斗茶,各自面前摆着茶碗和茶筅,拿竹筅在碗里快速搅动,茶汤表面渐渐浮出一层细密的白色沫,越厚越白越好。一个书生搅了半天,茶沫只薄薄一层,被其他人笑话。另一个书生搅出来的沫又厚又白,像积雪,众人纷纷叫好。段誉看得手痒,跟茶博士要了一副茶具试了试,搅了半天搅出一碗清汤,垂头丧气地放下了。 乔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茶肆里的人和河面上的船。他的眉头没松,但脊背比在客栈里松弛了些。林倾和看着他,觉得这位丐帮帮主难得有这么一个半日闲,坐在茶肆里喝茶看河,不用想慕容复,不用想马大元的死,不用想丐帮的事。 喝完茶,三人出了茶肆继续沿河走。日头偏西了,河面上的光从金黄慢慢变成橘红。岸边的夜市摊子开始摆出来了,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胭脂水粉的,挤挤挨挨地排在河岸上。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面围了一圈小孩,糖人师傅拿勺子舀了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画,画出一条龙,龙身上的鳞片一片一片的,在灯笼的光里亮晶晶的。段誉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掏钱买了一根糖凤,举在手里左看右看。 再往前走,岸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楼阁,三层飞檐,朱漆栏杆,楼顶的琉璃瓦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楼前挂着一排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樊楼”两个字。楼门大开,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有穿绸衫的富商,有戴官帽的文士,还有几个穿锦袍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往里走。楼里传来丝竹声和歌伎清亮的唱腔,混着杯盏碰撞的脆响,从门窗里溢出来。 段誉仰头看着樊楼,嘴里念叨着“这就是樊楼啊”。乔峰站在楼前看了一会儿,偏头看林倾和。 “进去坐坐?” 三人进了樊楼。楼里比外面看着更阔气,一层是大堂,摆着几十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二层和三层是雅间,朱漆栏杆围着天井,能看见下面大堂的热闹。小二引他们到二楼靠栏杆的一张桌子坐下,端来酒菜。酒是汴梁的“眉寿”,淡黄色的,喝起来清甜。菜是四碟小菜,一碟水晶脍、一碟煎鹌子、一碟蜜煎樱桃、一碟拌藕丝,摆盘精细,颜色鲜亮。段誉吃了一口水晶脍,滑溜溜的,又夹了一筷子蜜煎樱桃,甜得眯起了眼。 楼下大堂里,一个歌伎正在唱曲,声音清亮婉转,唱的是柳永的词。段誉侧耳听了一会儿,问乔峰:“她唱的是谁写的?” “柳永。”乔峰端着小酒杯,“汴梁的歌伎都爱唱他的词。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 段誉啧啧了两声。林倾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甜丝丝的,比在三国喝的那些米酒更细腻。他靠着栏杆往下看,大堂里的客人觥筹交错,歌伎抱着琵琶在桌间穿行,唱完一曲就有客人赏钱,铜钱落在托盘里叮叮当当的。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喝多了,站起来要跟邻桌的人斗酒,被同伴拉住,笑着按回椅子上。灯笼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座楼映得暖融融的。 出了樊楼,天彻底暗了。汴河两岸的夜市灯火通明,把河面照得亮堂堂的。卖吃食的摊子比白天更多了,热气从锅里腾腾地冒出来,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一个卖馉饳儿的摊子前面排着长队,摊主忙得满头大汗,馉饳儿在锅里翻滚着,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段誉挤过去买了两碗,三人站在河边就着河风吃。馉饳儿皮滑馅嫩,咬一口汤汁涌出来,烫得段誉直吸气,但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馉饳儿,三人沿着河岸往回走。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和远处渔火的烟味。段誉走在前面,手里举着那根糖凤的竹签,糖早就吃完了,竹签还攥着舍不得扔。乔峰走在中间,步子不紧不慢的,深灰短衫的衣摆在晚风里轻轻晃。他偏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汴梁热闹吧?” “热闹。” “比江南如何?” 林倾和想了想。江南的雨、白墙黑瓦、桂花香得黏人,跟汴梁的热闹是两回事。汴梁的热闹是敞开的、稠密的、挤挤挨挨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汤,什么都往里扔。江南的热闹是含蓄的、湿漉漉的,藏在巷子里和雨帘后面。他正想开口,乔峰忽然站住了。 前面河岸边的一棵大柳树底下,有个人影。那人穿一身灰衣,腰悬长剑,背对着他们站在河岸上,看着河面上的船灯。乔峰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步子停了一瞬。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来。暮色和灯火混在一起,把那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但林倾和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慕容复。 慕容复也看见了乔峰。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意端端正正地挂在嘴角,像画上去的。他拱了拱手,声音清朗,穿过河岸上的嘈杂传过来。 “乔帮主,巧。” 乔峰没动。两人隔着七八步远的距离对视着,河面上的船灯在他们之间晃来晃去。段誉凑到林倾和耳边小声说:“慕容复怎么在这?他不是出城了吗?” 5. 第 5 章 乔峰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慕容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慕容公子不是出城了?” “又回来了。”慕容复的笑意不减,“汴梁的夜市,在下还没逛够。” 他偏头看了林倾和和段誉一眼,目光在段誉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乔帮主若是不忙,明日午时,城北金明池边,在下有一场小小的聚会。请乔帮主赏光。” 乔峰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乔某会去。” 慕容复点了点头,又拱了拱手,转身沿着河岸往东走了。灰衣的身影在夜市的人群里晃了几晃,很快就融进了灯火和烟雾里。段誉凑上来:“乔大哥,他什么意思?” 乔峰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望着慕容复消失的方向,眉头蹙着。 “他在约乔某。”乔峰偏头看了林倾和一眼,目光沉沉的,“金明池,明日午时。乔某得去看看。” 第二天午时,三人到了城北金明池。 金明池是皇家园林,四周有围墙围着,平时不让百姓进去。但池边的空地很大,从围墙外面就能看见池面的一角。池水碧绿,岸边种着成排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落着。池中心有一座小岛,岛上有座亭子,飞檐翘角,远远看去像浮在水上。池边的空地上搭着一座竹棚,棚下摆着十几把交椅,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那里了。慕容复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包不同和另外两个随从。对面坐着几个生面孔,一个穿灰袍的老者,一个戴斗笠的汉子,还有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腰里别着一把弯刀。 竹棚外面还围了一圈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路过的百姓,还有几个穿短褐的江湖客,踮着脚往里看热闹。段誉踮着脚看了半天,小声说:“乔大哥,那个戴斗笠的我见过,在洛阳的茶棚里,跟慕容复的人说过话。” 乔峰点了点头,迈步往竹棚走。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深灰短衫在风里晃着。围观的人群看见他,纷纷让开一条路,有人小声议论“那是乔峰吧”“北乔峰南慕容,今天碰上了”。乔峰走到竹棚前面,站定了,拱了拱手。 “慕容公子。” 慕容复站起来回礼,笑容端端正正的:“乔帮主果然守信。请坐。” 乔峰在对面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段誉和林倾和站在竹棚边上,没坐。乔峰的目光扫过慕容复旁边那几个人,在灰袍老者和戴斗笠的汉子身上各停了一瞬。那灰袍老者的袖口绣着一圈细密的云纹,是江南织造的样式。戴斗笠的汉子手一直拢在袖子里,只露出一截黝黑的手腕。 慕容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开口,声音清朗:“乔帮主,在下今日请乔帮主来,是想当面说清楚几件事。马大元马副帮主的死,在下已经跟丐帮长老澄清过了。但有一件事,在下想请乔帮主帮忙。” “你说。” “在下在找一个人。”慕容复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乔峰脸上,“一个契丹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左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划到下巴。” 乔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倾和站在他身后,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 “乔某不认识这样的人。” “乔帮主再想想。”慕容复的笑意不减,但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这个人身上带着一件东西,是从少室山拿走的。那件东西对在下很重要。” 乔峰沉默了几息。 “慕容公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沉沉的,“你找的那个契丹人,跟马大元的死有什么关系?” 慕容复的笑意收了一瞬,又挂回去了。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乔帮主,在下今日请你来,是把你当朋友。”他的声音还是清朗的,但语气比方才硬了些,“在下不想跟丐帮为敌。但那个人,在下必须找到。” 竹棚外面的围观人群越来越多,嗡嗡的议论声传进来。段誉凑到林倾和耳边小声说:“乔大哥的脸色不太对。”林倾和看过去,乔峰的面色还是平常的,但颧骨上的旧疤微微跳着,下颌绷紧了些。他站起来,深灰短衫的下摆被风掀了一下。 “慕容公子,”乔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你找的那个人,乔某确实不认识。但乔某可以帮你打听。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找一个人不难。” 慕容复看着乔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意从嘴角漫到眼睛里,看着比方才真了些。 “那就多谢乔帮主了。” 他站起来,朝乔峰拱了拱手。乔峰回了一礼,转身往竹棚外面走。段誉和林倾和跟上去。三人出了人群,沿着金明池的围墙往南走。走了一段路,乔峰忽然站住了。他偏头看了林倾和一眼,目光沉沉的,颧骨上的旧疤一跳一跳的。 “慕容复在找的那个人,”他压低声音,“乔某认识。” 林倾和看着他。 “左颊一道旧疤,从眼角划到下巴。四十来岁,契丹人。”乔峰迈步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那是乔某的师父。汪剑通临终前,乔某见过他一面。他确实去过少室山,也确实从少林寺拿走了一件东西。” 段誉在后面追上来,喘着气问:“乔大哥,那慕容复会不会去找你师父的麻烦?” 乔峰没回答。他步子很快,沿着金明池的围墙往南走,围墙外的柳树在风里簌簌响,落叶打着旋飘在他肩头。走到路口,乔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倾和和段誉一眼。 “你们先回客栈。”他说,“乔某得去一趟丐帮分舵。” “我跟你去。”林倾和说。 乔峰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段誉也跟着,三人拐上了一条通往城南的小路。路两边是稀疏的杨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在灰白的天空里支棱着。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民房,房舍之间夹杂着几间破庙和废宅。丐帮分舵设在其中一座废宅里,院墙塌了半边,用竹篱笆草草围了,院里搭着几个棚子,十几个丐帮弟子坐在棚下,看见乔峰进来纷纷站起来行礼。 乔峰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一间屋子。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地图。乔峰在桌边坐下,摊开地图,手指点在少室山的位置上。林倾和和段誉站在旁边。乔峰的手指从少室山往北移,移到黄河北岸的一片山区,停住了。 “汪剑通临终前跟乔某说过,他欠了一个契丹人一条命。那个契丹人替他挡了一刀,脸上留了疤。后来汪剑通死了,那个契丹人就不知所踪。”乔峰的手指在那片山区上点了点,“但乔某听说,他后来在太行山一带出现过。” “慕容复在找他。”林倾和说。 “嗯。”乔峰把地图折起来,“慕容复找他不是一天两天了。方才那个戴斗笠的,是西夏一品堂的人。那个灰袍老者,是江南‘云中鹤’的叔父。慕容复把西夏人和江南人都请来了,说明那件东西很重要。” 段誉凑过来:“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乔峰沉默了一会儿。他偏头看段誉,目光在段誉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林倾和。 “乔某不知道。”他说,“但乔某得赶在慕容复前面找到那个人。” 他站起来,把地图收进怀里。屋外的丐帮弟子端来三碗水,乔峰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外灰蒙蒙的天色。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废宅的断壁残垣染成暗灰色。远处汴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暮色里星星点点的。乔峰站在门口,深灰短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颧骨上的旧疤在暗光里一跳一跳的。 “明日走。”他说,“往北,去太行山。” 段誉应了一声。林倾和把背包的带子紧了紧,年年那根逗猫棒在侧袋里,铃铛被风碰响了一下。乔峰偏头看了他的背包一眼,没问什么。三人走出丐帮分舵,沿着小路往客栈走。汴梁城的夜市灯火在远处亮着,把半片天映成暖黄色。河面上的船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最后几盏在暮色里晃着,像谁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乔峰走在前面,步子又稳又快,灰布短衫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晃着,一步一步往前移。 第二天一早,三人出了汴梁城北门,往黄河渡口走。 官道往北延伸,两侧的景色从繁华的街市渐渐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和荒草地。田里稻子收割后只剩齐刷刷的稻茬,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路边的村庄比汴梁城里冷清得多,茅草屋歪歪斜斜的,墙皮剥落,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三人经过,浑浊的眼睛跟着转了两圈,又收回去了。段誉骑着那匹从契丹人手里缴来的枣红马,走了一程忽然偏头问乔峰:“乔大哥,你说那个契丹人左颊有疤,他是你师父的朋友?” “算是。”乔峰走在马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汪剑通欠他一条命。后来汪剑通死了,他也不知去向。乔某只见过他一面,十年前的事了。” “他叫什么?” “乔某不知道他的名字。”乔峰顿了顿,“只听汪剑通叫他‘耶律兄’。契丹人姓耶律的多是皇族后裔,但他从不提自己的来历。” 段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三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远远地出现了一条灰黄色的长带子,横亘在天地之间。那就是黄河。越往前走,河水的轰鸣声越清晰,闷闷的,从地底下往上滚,像有千军万马在河床里奔涌。空气里的土腥味也浓了,混着水汽的潮润,沉沉地压着鼻子。 到了渡口,岸边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几十辆牛车和马车挤在官道上,车上的货堆得像小山,有粮袋、布匹、瓷器,还有几口黑漆棺材,不知是运往哪里。渡口只有两条大渡船,来回一趟要小半个时辰,船工们赤着膊,在船板上吆喝着搬货,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滚。岸边搭着几间草棚,卖吃食和茶水,棚下坐满了等船的客商和脚夫,嗡嗡的说话声混着河水的轰鸣,喧喧腾腾的。 乔峰在渡口边上站住了,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和河面上的渡船。他偏头对林倾和和段誉说:“等船得等一阵。去棚下坐坐。” 三人在一间茶棚里坐下。茶棚的棚顶用茅草搭的,四面敞开,能看见黄河的水面。黄河比林倾和想象中更宽,水是浑黄的,翻着泥浆似的浪,打着旋往东滚。河面上浮着几根枯木和成团的杂草,被水流推着往下游走。对岸的岸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段誉趴在茶棚的栏杆上看了半天,回头说:“这河比汴河宽十倍都不止。大理的洱海没这么浑。” “黄河水泥沙多。”乔峰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夏天涨水的时候更浑,能把两岸的地都淹了。” 隔壁桌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汉,听见他们说话,凑过来搭茬:“几位是往北去的?过河走哪条道?” “太行山。”乔峰说。 老汉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太行山最近不太平。前几日有一伙契丹人从北边过来,在河对岸的孟州一带出没。听说还有西夏人和江南来的江湖客,都在往太行山方向赶。老汉劝你们一句,若没什么要紧事,别往那边凑。” 乔峰点了点头,谢过老汉。老汉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走了。段誉凑过来:“乔大哥,老汉说的那伙人,会不会就是慕容复的人?” “有可能。”乔峰把茶碗放下,“慕容复已经动身了。咱们得快些。”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轮到他们的渡船了。三人牵着马上了船。渡船很大,平底方头,船板厚实,能装二三十人。船工拿长篙撑水,篙头点在河底,船身缓缓离岸。黄河的水流急,船被水推着往下游斜着走,船工们喊着号子,一起一落地撑篙,号子声粗犷有力,在河面上回荡。林倾和站在船边,扶着船舷往下看。河水浑黄,看不见底,水面上翻着细碎的泡沫和碎草屑,浪头打在船舷上,溅起的水花落在甲板上,湿漉漉的。 渡船在河面上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北岸。北岸的渡口比南岸小些,但同样拥挤。三人下了船,牵着马上了官道。往北的官道比南边窄了些,路面坑坑洼洼的,两边的农田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地和稀疏的树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暗下来了,前面出现了一座小县城,城墙低矮,城门上的匾额写着“孟州”两个字。三人进了城,在城南找了一间客栈落脚。 晚饭是在客栈楼下吃的。三碗羊肉面,一碟卤肉,一壶酒。段誉吃了一口面,皱了皱眉说“不如汴梁的好吃”,但还是吃完了。乔峰吃面的时候话很少,筷子夹面的动作又快又稳,吃完放下碗,看着窗外黑沉沉的街面。段誉凑过去:“乔大哥,明日走哪条路?” “出孟州往北,过了沁水就是太行山南麓。”乔峰把碗推开,“乔某打听过了,慕容复的人昨日刚到孟州,在城北的客栈歇了一夜。他们比咱们早走一天。” “那咱们能追上吗?” “追不上也得追。”乔峰站起来,“早点歇着,明早赶路。” 第二天天没亮,三人就出了孟州城。往北的官道越走越窄,两边的荒地渐渐变成了丘陵,丘陵上长着成片的柿子树和枣树,叶子落光了,枝干灰白,在晨光里一排一排的。路上行人越来越少,偶尔有几个赶路的行商匆匆走过,也多是往南走的。走了大半天,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流急,水面上有一座石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沁水桥”三个字。过了桥,太行山的轮廓就在前面了。山不高但连绵着,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最远处的山峰在灰白的天空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像谁用淡墨在天际线上抹了一笔。 过了沁水桥,路开始往山里走。山路盘着山脚蜿蜒往上,两边是密密的松树和青冈,树冠把头顶的天遮了大半,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空气里松脂的清香浓了,混着泥土的潮润和偶尔飘来的野菊花的苦香。走了一段,山路忽然陡起来,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三人便下了马,牵着走。段誉的枣红马今天格外精神,四蹄刨着碎石往上爬,倒是那匹驮行李的青灰马喘得厉害,乔峰把马背上的箱子解下来自己扛着,让马空身走。 爬到半山腰,前面出现了一处平台。平台不大,三面环着矮崖,崖壁上垂着藤蔓和青苔,平台中间有一棵老松树,枝干虬曲,树冠斜斜地伸出去,像一把撑开的伞。树下有一块大青石,石面光滑,上面刻着几行字。乔峰走过去看了看,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字,偏头对林倾和说:“前朝刻的,说这里是古战场,五代时候有一支军队在此全军覆没。” 段誉凑过来看了看那些字,念了两句,说“字写得不错”。他走到平台边上往外看,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松树冠和远处起伏的山脊,再远一点能看见黄河的反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段誉站在那里看了半天,回头说:“这地方真高。大理的苍山也高,但没这么险。” 乔峰把箱子放在青石上,走到平台边上站了一会儿。山风从崖底往上灌,吹得他的深灰短衫鼓起来,头发散在额前。他偏头看林倾和:“林兄弟,累不累?” “还行。” “再往上走半个时辰,有个山坳,可以歇脚。” 三人继续往上爬。山路更窄了,有些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崖壁上的碎石和树根交错着,脚底得踩实了才敢挪下一步。段誉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住了,回头冲乔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乔峰快步上前,林倾和跟在后面。三人贴着崖壁往山坳里看。 山坳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三顶帐篷,帐篷前面生着一堆火,五个人围火坐着。其中一个穿灰袍,一个戴斗笠,一个瘦高个子别着弯刀,另外两个是生面孔,一个光头大汉,一个穿青衫的书生。慕容复不在,但包不同在,他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火,嘴里在说什么。那个灰袍老者和戴斗笠的汉子坐在对面,光头大汉靠着帐篷打瞌睡,青衫书生拿着一卷书在看。 乔峰的目光扫过那五个人,在灰袍老者和戴斗笠的汉子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他压低声音:“慕容复不在,大概是先去前面探路了。这五个人是留下来等消息的。” “咱们怎么办?”段誉压着嗓子问。 “绕过去。”乔峰往后退了一步,“乔某不想在这里跟他们动手。动静太大,会惊动慕容复。” 三人悄悄退了回去,沿着崖壁侧面的一条隐蔽的小径绕过了山坳。小径窄得只能容半只脚,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里长满了灌木和藤蔓,黑黢黢的,看不见底。段誉走在中间,一手扶着崖壁,一手拽着林倾和的背包带,嘴里念叨着“别往下看别往下看”。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小径拐了个弯,绕到了山坳的另一侧。乔峰停下来听了听,山坳那边的说话声和火堆的噼啪声都听不见了,只剩松涛声和远处山泉的叮咚声。 三人继 续往上走。日头偏西了,山里的光线暗得更快,松林里已经黑了大半,只有树缝里漏下的几道光柱斜斜地打在山路上,照出飞舞的灰尘和细碎的松针。走到一处崖壁底下,乔峰忽然停住了。他蹲下来,手指在地上摸了一把,捡起一样东西。是一块布片,灰蓝色的,粗麻质地,边缘撕得参差不齐。 “丐帮的布袋。”乔峰把布片翻过来看了看,“有人来过这里,而且走得很急。”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崖壁底下。崖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刀尖刻的,弯弯曲曲的,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丐”字。乔峰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偏头对林倾和说:“乔某的师父来过这里。这个记号是丐帮的联络暗号,意思是‘前面有危险,后来者止步’。” 段誉凑过来看了看那个字,又看了看崖壁四周,压低声音问:“那咱们还往前走吗?” 乔峰没回答。他站在崖壁前面,目光从那道划痕移向更远处的山路。山路在松林里蜿蜒往上,消失在一片更密的树影里。山风从上面灌下来,松涛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在头顶翻涌。乔峰沉默了好一会儿,颧骨上的旧疤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 “走。”他开口,声音沉沉的,“乔某得当面问问他。” 三人继续往上走。松林越来越密,山路越来越窄,暮色越来越浓。走到一处山脊上,前面的树忽然稀了,露出一片被砍伐过的空地。空地上搭着一间简陋的木屋,屋顶用茅草和树皮盖着,墙壁是原木垒的,缝隙里塞着苔藓和枯叶。木屋门口挂着一条破旧的布帘,帘子上绣着一只残缺的狼头。屋里亮着灯,灯光从布帘的缝隙里透出来,昏黄的,在暮色里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乔峰在空地边上站住了。他盯着那间木屋看了很久,林倾和站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肌肉一点点绷紧了,肩膀的线条硬得像两块石头。段誉也感觉到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林倾和身后,大气不敢出。 木屋的布帘掀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出身形高大,肩背宽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他站在门口,面朝乔峰,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你来了。” 乔峰站在空地边上,没有动。暮色把他的脸映得模糊,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还亮着,沉沉的,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耶律大叔。”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很稳,“乔某找了你好几年。” 那人从门口走出来,走下木屋的台阶,在离乔峰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暮色里能看清他的脸了。一张方正的脸,浓眉如刀,颧骨高耸,左颊上有一道长长的旧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他比乔峰矮了半个头,但肩背的宽度跟乔峰差不多,站在那里像一截扎了根的树桩。他看着乔峰,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像水面被风吹开了一道纹。 “汪剑通死了。”他说,“我知道你会来。” 乔峰点了点头。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着,山风从空地边上灌过来,松涛声在头顶翻涌。段誉站在林倾和身后,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林倾和站在乔峰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背包在肩上压着,年年那根逗猫棒在侧袋里,铃铛被山风吹得响了一下。 那人偏头看了林倾和一眼,又看了看段誉,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乔峰脸上。 “这两个是什么人?” “乔某的朋友。”乔峰说,“江南来的。” 那人没再多问。他转身往木屋里走,布帘掀起来又落下,传出他低哑的声音:“进来吧。山里的夜冷,别在外头站着。” 木屋里比外面看着更简陋。一间屋子,一半是土炕,炕上铺着干草和一张旧毡子,另一半摆着一张原木钉成的桌子和几把树墩做的凳子。墙上挂着几把刀和一张旧弓,弓弦松了,弓臂上刻着几道细密的纹路。灶台在屋角,铁锅里还剩半锅冷粥,锅底结了一层干硬的糊糊。空气中有一股浓重的草烟味和兽皮发霉的气息,混着松木燃烧的焦香。 那人把灶台上的火拨旺了些,拿过三只粗陶碗,从锅里舀了三碗粥,放在桌上。粥是冷的,稀稀的,里面飘着几片干菜。段誉端起碗闻了闻,没敢喝。乔峰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那人。 “耶律大叔,乔某来找你,是想问一件事。” 那人坐在土炕边上,从腰间摸出一个烟袋锅,往锅里塞了撮碎烟叶,就着灶火点着了。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他的左颊那道旧疤在火光里泛着暗红的光,从眼角到下巴,像一条干涸的河。 “问吧。” “你从少室山拿走了什么?” 那人抽着烟,沉默了好一会儿。烟袋锅里的火光一明一暗的,映着他的脸。段誉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听。林倾和坐在桌子另一边的树墩上,背包抱在怀里,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木墙上,长长的。 “少林寺藏经阁里有一部《契丹藏》。”那人开口,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石头,“里面夹着一封信。是乔峰的父亲写的。二十年前,乔峰的父亲从契丹逃到宋境,在少室山下被宋军围了。他把乔峰托给汪剑通,自己带着那封信引开了追兵。后来汪剑通找到那封信,藏在《契丹藏》里。乔峰的父亲再也没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灶台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从灶口飞出来,在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乔峰坐在桌边没动,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倾和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发白。 “那封信里写的什么?”乔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你父亲的身份。”那人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磕出一撮烧尽的烟灰,“他是契丹皇族,耶律氏,跟当今契丹皇帝是堂兄弟。二十年前契丹内乱,他那一支被清洗,他带着你逃到宋境。汪剑通收留你,是受他所托。” 乔峰沉默了好一会儿。灶台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屋里的光沉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段誉蹲在门口,大气不敢出。林倾和看着乔峰的侧脸,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颧骨上那道旧疤一跳一跳的。 “那封信现在在哪?”乔峰问。 “慕容复在找。”那人又装了一锅烟,就着灶火点着了,“他找了两年了。那封信里还有一样东西,契丹皇室的密令。有了那封信,他慕容家就能跟契丹皇族搭上线,复国有望。所以他追到太行山来了。” 乔峰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往外看。山里的夜黑沉沉的,松涛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波一波的。远处的山脊上隐约有一点火光在移动,从山坳方向往这边来,星星点点的,像几颗散落的星。 “慕容复来了。”乔峰放下布帘,转回身,“至少五六个人。” 那人把烟袋锅灭了,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摘下一把刀。刀鞘是旧木的,铜件发暗,他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挂在腰间。他偏头看乔峰,浑浊的眼睛里那层光比方才亮了些。 “你走吧。”他说,“把信带走。往北走,翻过这座山,有一条小道通山西。慕容复找不到你。” “你呢?” “我留在这。”那人把腰间的刀紧了紧,“他找的是那封信,不是我这个老头子。我拦他一阵,你走你的。” 乔峰站在门口没动。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着,灶台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屋里只剩烟袋锅里那一点暗红的光。那人看着乔峰,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但把左颊那道旧疤扯得弯了弯。 “你长得像你父亲。”他说,“他当年也是这样,站在门口不肯走,非要替我挡刀。后来他挡了。我欠他一条命,现在还你。” 乔峰沉默了几秒。他走过去,从那人对面站定了,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那人受了这一礼,伸手在乔峰肩上拍了拍,力道很重,拍得乔峰肩膀往下沉了沉。 “走吧。”那人收回手,“别回头。” 乔峰转身往门口走。段誉和林倾和跟上去。走到门口,乔峰停了一下,偏头看了那人最后一眼。那人站在灶台旁边,腰间的刀挂着,左手拎着烟袋锅,右手垂在身侧。暮色和火光都不在了,屋里只剩从布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山间的夜光,把他的脸映成模糊的轮廓。乔峰看了他两秒,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6. 第 6 章 外面的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凉得刺骨。乔峰站在空地上,朝山脊上那几点火光看了一眼。火光比方才近了,能隐约听见马蹄声和人声,混在松涛里,闷闷的。他偏头对林倾和和段誉说:“往北走。翻过山脊往西拐,有一条小道。” 三人快步往北走。松林里漆黑一片,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碎石,踩上去沙沙响。乔峰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段誉跟在中间,林倾和殿后。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山脊的轮廓在前面出现了,灰扑扑的,在夜空里比别处亮些。三人加快步子往上爬,爬到山脊顶上,乔峰忽然停下来。 山脊另一边的山坳里,火光通明。七八个火把插在地上,照着十几匹拴在树上的马和七八个正在往山上爬的人影。为首的是一个穿白衣的人,身形修长,正是慕容复。他身后跟着包不同、灰袍老者、戴斗笠的汉子、光头大汉、青衫书生,还有几个生面孔。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步子不急不慢的,像是早就知道往哪走。 乔峰蹲在山脊顶上,看着下面那片火光。他偏头对林倾和说:“从另一边下去,往西走。乔某在这拦一阵。” “我跟你留下。”林倾和说。 乔峰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 “你留下做什么?”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乔峰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他偏头对段誉说:“段公子,你往西走,到了山下找丐帮的弟子,让他们去洛阳分舵报信。” 段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把枣红马拴在一棵松树上,转身往西边的山坡下走了。灰白的月白长衫在夜色里晃了几晃,很快就融进了黑暗里。 乔峰转回身,蹲在山脊顶上,目光落在下面那片火光上。慕容复的人还在往上爬,火把的光在山路上晃来晃去,把松树的影子投在崖壁上,忽长忽短。乔峰从腰间解下那件旧布衫,缠在左臂上,然后把右手的袖子紧了紧。他偏头看林倾和,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递过去。 “拿着。躲在那块石头后面。”他指了指山脊上的一块大青石,“万一有人过来,你知道怎么办。” 林倾和接过短刀。刀鞘是皮的,刀柄缠着麻绳,入手沉甸甸的。他把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在月光底下泛着冷白的光。他把刀插回去,攥在手里。乔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往山脊下面走了几步,站在山路的最窄处。他站在那里,深灰短衫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身形宽厚,把整条山路堵了大半。 火光越来越近了。慕容复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清朗的,带着笑意:“乔帮主?真巧。” 乔峰没回答。山风从崖底往上灌,松涛声哗哗响着。林倾和蹲在大青石后面,攥着那把短刀,看着乔峰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夜色里像一堵墙,稳稳地立在山路当中,一动不动。火把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暗金色的边。 慕容复走到山路拐弯处,站住了。 火把的光从他背后照上来,把他的白衫映得发亮,衣袂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他抬头看着站在路窄处的乔峰,嘴角弯了弯,那个笑意端端正正的,跟金明池畔一模一样的挂法。身后包不同和灰袍老者跟上来,一左一右站在他两侧,再后面是戴斗笠的汉子和光头大汉,青衫书生留在后面看着马匹。 “乔帮主,”慕容复开口,声音清朗,在松涛声里格外清晰,“在下本打算明日再上山,没想到乔帮主走得这么快。看来那位耶律先生跟乔帮主交情不浅。” 乔峰站在路当中没动。山风把他的深灰短衫吹得鼓起来,左臂上缠着的旧布衫也扬了扬。他低头看着慕容复,目光沉沉的。 “慕容公子,乔某今晚不想动手。” “在下也不想。”慕容复往前迈了一步,火把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眉目俊朗,嘴角含笑,看着确实像个来串门的世家公子,“在下只想问那位耶律先生几句话,拿回一件东西。乔帮主若肯行个方便,在下感激不尽。” “什么东西?” “乔帮主何必明知故问。”慕容复的笑意收了收,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一封信。一封二十年前从少室山下带走的信。那封信对乔帮主没什么用处,对在下却至关重要。” 乔峰看着他。山风从崖底灌上来,松涛声一阵紧似一阵。身后的山坳里,那间木屋的方向隐约有一点光亮,是布帘缝隙里透出来的灯火。耶律大叔还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出来。乔峰沉默了几息,开口,声音不高但沉沉的。 “那封信是乔某父亲写的。慕容公子要它做什么?” 慕容复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身后的包不同和灰袍老者互相看了一眼,两人都把手按上了兵器。慕容复看着乔峰,笑意又挂回来了,但比方才薄了些。 “乔帮主的父亲?”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原来如此。在下一直以为那封信是汪剑通替一位故人保管的。既然是乔帮主先人的遗物,在下更该看一眼了。” “看什么?” “信里除了家事,还有一份契丹皇室的密令。”慕容复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乔峰三步远的地方,火把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崖壁上,一高一矮,拉得长长的,“那份密令能调动契丹南院大王的旧部。在下复国,需要那支兵马。” 乔峰看着他,目光沉沉的,没什么表情。段誉走之前把枣红马拴在松树上,马在后面的林子里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汽在夜色里散开。乔峰偏头看了一眼那匹马,又收回目光。 “慕容公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复你的国,乔某管不着。但那封信是乔某父亲的遗物,乔某得先看。” 慕容复的笑意彻底收了。他退后半步,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包不同和灰袍老者同时上前半步,三人的兵器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冷色。乔峰看着他们,慢慢解下左臂上缠着的旧布衫,随手扔在路边的松树上。 “乔帮主,在下敬你是条汉子。”慕容复的声音冷下来,“但今夜这封信,在下必须拿到。” 话音未落,包不同先动了。他身形一闪,从侧面扑上来,手里那把奇形怪状的短剑直刺乔峰腰肋。乔峰侧身让过,右手一掌拍在包不同的手腕上,短剑脱手飞出去,插在崖壁的缝隙里。包不同闷哼一声,退了两步。灰袍老者紧跟着欺身上来,袖中滑出一柄软剑,剑身细如柳叶,抖出一片寒光。乔峰不退反进,左手抓住灰袍老者的袖口,右手掌缘切在他手腕上,软剑当啷落地。灰袍老者踉跄着撞在崖壁上,半天没爬起来。 慕容复的剑出鞘了。他拔剑的动作很快,剑光一闪,一道寒芒直刺乔峰面门。乔峰偏头让过剑尖,右手探出,抓向慕容复持剑的手腕。慕容复变招极快,剑身横削乔峰腰际,乔峰往后一仰,剑锋从他胸前两寸处掠过。两人在山路窄处你来我往,剑光掌影在火把的光里翻飞。慕容复的剑法轻灵迅捷,一招接一招连绵不断,乔峰的掌法沉稳厚重,每一掌都带着风声,逼得慕容复不敢硬接。 斗了十几招,慕容复忽然撤步后退,剑尖指着地面,喘了口气。他的白衫上沾了几道掌风扫过的灰痕,额角渗出细汗。乔峰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左肩上被剑锋擦了一道,衣料破了,渗出一线血珠。他低头看了一眼,抬手在肩上抹了一把,把血珠蹭掉了。 “乔帮主好掌法。”慕容复把剑收回鞘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在火光里有些勉强,“在下今日领教了。但乔帮主一个人挡不住在下所有人。那封信,在下改日再来取。” 他退后两步,朝包不同和灰袍老者摆了摆手。两人互相搀扶着退到慕容复身后。戴斗笠的汉子和光头大汉也跟着往后退。火把的光慢慢往下移,脚步声沿着山路往下走了。慕容复走到拐弯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乔峰一眼。 “乔帮主,后会有期。” 火把的光渐渐远了,松涛声重新涌上来,把山路上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慢慢盖住了。乔峰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火光越走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松林深处。他肩膀上的伤还在渗血,但他没管,转身往山脊顶上走。走到大青石旁边,他蹲下来,朝石头后面看了一眼。 “出来吧。” 林倾和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指节发白。他看见乔峰左肩上的血,张了张嘴。乔峰摆摆手。 “皮外伤。耶律大叔那边——” 话没说完,身后山坳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乔峰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山下跑。林倾和跟在后面,两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跑,松针和碎石在脚下哗哗往下滚。跑到那片被砍伐过的空地边上,乔峰猛地站住了。 木屋还在,但门帘掀开了,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在空地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亮块。耶律大叔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腰间的刀掉在脚边,左手还拎着那个烟袋锅,右手垂在身侧。他的头微微偏着,看着空地边上那棵老松树,浑浊的眼睛睁着,目光散散的,已经没了光。左颊那道旧疤在灯火里泛着暗红的光,从眼角到下巴,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胸口的衣料破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灰布袍子上洇开一大片,黑沉沉的,还在慢慢往外扩。慕容复的人趁乔峰在山路上拦着的时候,从侧面摸上来了。 乔峰站在空地边上,没有动。山风从松林里灌过来,吹得空地上的落叶打着旋。灶台里的火还在烧着,铁锅里的粥早就糊了,焦味混着血腥气飘出来,闷闷的。林倾和站在他旁边,攥着短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乔峰走过去。他在门槛前面蹲下来,伸手把耶律大叔睁着的眼睛合上了。他的手指在那道旧疤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他从耶律大叔腰间解下那串钥匙,又从门框旁边的墙缝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不大,巴掌见方,裹得严严实实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面印着契丹文的暗纹。 乔峰把油布包收进怀里,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耶律大叔的尸体,沉默了几息,然后弯腰把他从门槛上抱起来,放到屋里的土炕上。他把那杆旧弓从墙上摘下来,放在耶律大叔身边,又把掉在地上的烟袋锅捡起来搁在炕沿上。做完这些,他退后一步,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 林倾和站在门口看着。灶台里的火慢慢暗下去了,屋里越来越黑。乔峰直起身来,转身走出木屋,把布帘放下来。他站在空地上,面朝木屋,沉默了很久。山风把他的深灰短衫吹得猎猎响,左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衣料洇湿了一小片。 “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往西走。段誉在那边等着。” 两人往西边的山坡下走。松林里漆黑一片,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碎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坡渐渐缓了,前面出现了一条小道,道边拴着一匹马。段誉蹲在路边的石头旁边,看见两人下来,霍地站起来。 “乔大哥!林兄!”他跑过来,看见乔峰左肩上的血,脸色变了变,“你受伤了?” “皮外伤。”乔峰把缰绳解下来,“马呢?” “丐帮的弟子在前面山下的村子等着。我让他们准备了马和伤药。”段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罐药膏,“先包一下。” 乔峰接过布条和药膏,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段誉蹲在他旁边,笨手笨脚地帮他缠伤口。林倾和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太行山在夜色里只剩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轮廓,山顶上隐约有一点火光,是慕容复的人还在山上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把短刀还攥在手里,刀鞘上沾了松针和泥土。他把刀插回腰间,抬头看乔峰。 乔峰坐在石头上,让段誉缠着布条,偏头看着远处太行山的轮廓。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比在洛阳时更深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乔某的父亲是契丹人。” 段誉缠布条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缠。 “乔某从小在少室山下长大,师父是汉人,帮中的兄弟是汉人。乔某一直以为自己是汉人。”乔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厚茧,“但乔某的父亲是契丹皇族。那封信里写了。” 段誉把布条扎好,打了个结。他抬头看着乔峰,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乔大哥,你是汉人还是契丹人,跟我做朋友没关系。” 乔峰偏头看了他一眼。段誉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就是干干净净的一句实话。乔峰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但比方才松了些。 “走吧。”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山下有村子,歇一夜,明日回洛阳。” 三人沿着小道往西走。夜色浓稠,松涛声在身后越来越远。林倾和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太行山的方向。山顶上那点火光已经灭了,整座山黑沉沉的,融进了夜色里。他低头把腰间的短刀紧了紧,快走两步跟上乔峰和段誉。前面的小路蜿蜒着往山下延伸,远处隐约有灯火在闪,是山脚下的村子。 山脚下的村子叫石槽村,十来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溪的两岸。丐帮弟子提前到了,在村口等着,把三人引进一间空着的民房。屋里简陋,但干净,土炕上铺着新换的干草,灶台上烧着热水。一个年轻的丐帮弟子端来伤药和布条,乔峰把肩上的旧布条换了,重新上了药。伤口不深,但长,从肩头拉到肩胛骨,药膏敷上去的时候他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段誉在灶台边上熬了一锅粥,里面放了几块干肉和一把野菜。三人围着灶台喝粥,谁也没说话。灶火的光映着三人的脸,忽明忽暗的。喝完粥,段誉把碗刷了,林倾和把背包整理了一遍,乔峰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打开来,把里面那张发黄的纸展开看了很久。 林倾和坐在他旁边,看见那张纸上写满了契丹文,字迹端端正正的,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的印。乔峰看完了,把纸折好放回油布包里,揣进怀里。他偏头看林倾和,目光沉沉的。 “林兄弟,乔某明日回洛阳。丐帮大会上,乔某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然后呢?”</ p>“然后乔某得去一趟契丹。”乔峰把油布包按了按,“这封信里写的,乔某得亲自去问。乔某的父亲是谁,乔某是谁,乔某得弄清楚。” 段誉从灶台那边凑过来:“乔大哥,我跟你去。” 乔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段公子,你出来太久了,该回大理了。你父亲大概在到处找你。” 段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着灶台里最后一点火星,脸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收了大半,露出一点说不上来的落寞。乔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段公子,你帮了乔某很多。日后若有机会,乔某去大理看你。” 段誉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灭了,但好歹点了点头。 夜深了。段誉在灶台边上铺了张草席躺下了,很快就睡着了,呼吸细细的。林倾和靠着墙坐在炕上,背包抱在怀里。乔峰坐在炕沿上没睡,油灯放在桌上,光照着他的侧脸,颧骨上的旧疤在暗光里一跳一跳的。他偏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林兄弟,你不睡?” “睡不着。” 乔峰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木门往外看。山村的夜很静,只有溪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哗哗的,细细的。远处的太行山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山顶的方向有一颗星,亮亮的,在云缝里眨着眼。乔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 “林兄弟,乔某一直没问你。”他坐回炕沿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段誉,“你来这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说是找碎片,但乔某觉得,你不只是来找东西的。” 林倾和靠着墙,把背包搂紧了些。年年那根逗猫棒在侧袋里,铃铛被他的动作碰响了,叮当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背包侧袋里露出来的那一截羽毛,伸手把它往里塞了塞。 “看风景。”他说。 乔峰看了他几秒,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露在油灯的光里,把颧骨上的旧疤扯得弯了弯。 “看风景。”乔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你从江南来,走了几千里路,就为了看风景。” “不行吗?” “行。”乔峰把油灯吹灭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月光,“乔某这辈子走了几万里路,从来没好好看过什么风景。小时候在少室山下砍柴,后来在江湖上奔波,再后来在丐帮里理事。走到哪里都是办事,办完就走。” 他在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林兄弟,你比乔某活得明白。” 林倾和没接话。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乔峰的侧脸映成银灰色,那道旧疤在月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他靠着墙,慢慢闭上了眼。年年那根逗猫棒在侧袋里安安静静的。段誉在灶台边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第二天一早,三人分道扬镳。段誉往南回大理,乔峰和林倾和往南回洛阳。段誉牵着那匹枣红马,站在村口,朝乔峰和林倾和拱了拱手。他的月白长衫在晨光里亮堂堂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水汪汪的。 “乔大哥,林兄,后会有期。” 乔峰拱了拱手。林倾和也拱了拱手。段誉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驮着他往南边的小路走了。月白长衫在松林间闪了几下,就看不见了。马蹄声沿着小路越走越远,最后被溪水和松涛盖住了。 乔峰站在村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南走。林倾和跟上去。两人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大约半日,到了黄河渡口。渡口上人比来时少了些,但仍在排队。乔峰在渡口边站了站,目光越过黄河看向对岸灰蒙蒙的天际线。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沙的土腥味。他偏头看林倾和。 “过了河就是孟州。再往南走三四天,到洛阳。” “丐帮大会什么时候?” “还有五天。”乔峰迈步往渡船上走,“来得及。” 渡船在黄河上走了一个来回。到了南岸,两人上了官道,一路往南。路两边是大片的荒地和稀疏的村庄,景色跟来时差不多,但走得比来时快。乔峰的步子又稳又快,林倾和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走了两天,洛阳城的轮廓在远处出现了。城墙灰扑扑的,城楼上的旗帜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金色。进城的时候,守门的兵丁多看了乔峰两眼,但没拦。 回到城南那间福来客栈,掌柜的认出了他们,笑着迎上来。乔峰要了两间房,又让伙计送饭上来。两人在房里吃了顿热饭,乔峰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了一个消息。 “慕容复没回洛阳。”他坐在桌边,倒了一碗茶,“丐帮弟子跟到他过了黄河,往北去了。大概去契丹了。” “那封信还在你手里。” “在。”乔峰把茶碗放下,“但慕容复不会死心。他还会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往外看。洛阳城的街面上人来人往,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目光落在林倾和脸上。 “林兄弟,明日丐帮大会,乔某要把马大元的事和这封信的事都说清楚。之后乔某得离开丐帮。”他顿了顿,“丐帮是汉人的帮派,乔某是契丹人,不能当这个帮主了。” 林倾和看着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乔峰在桌边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乔某这辈子最恨别人骗自己。现在轮到乔某自己了,得先对自己说实话。” 他抬头看林倾和,目光沉沉的,但比在太行山上松快了些。 “明日你跟乔某去。乔某说完话,你就跟乔某去一趟契丹。” 林倾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中带苦,但喝下去胃里暖起来了。他把碗放下,点了点头。 “好。” 乔峰看了他几秒,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喝完了,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林兄弟。” “嗯。” “你那只猫,”乔峰的声音低了些,“叫什么名字来着?” 林倾和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早上乔峰在他家沙发上坐着,年年趴在乔峰腿边,乔峰伸手在年年背上顺了两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叫年年”,又咽回去了。乔峰看着他,目光里那层很薄的东西深了些。 “乔某不记得了。”乔峰说,“但乔某记得那只猫趴在乔某腿上。挺暖的。”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没了。林倾和坐在桌边,把茶碗里剩的茶根喝完。窗外洛阳城的夜市声嗡嗡的,灯笼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暖黄色的光。 他把背包整理好,年年那根逗猫棒放在侧袋里,铃铛安安静静的。他靠着床头躺下来,闭上眼。乔峰的脚步声从隔壁传来,平稳,沉缓,走了几个来回就停了。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隔着木板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 7. 第 7 章 丐帮大会设在洛阳城北关林,还是上次那片松柏环绕的空地。天刚亮,林倾和跟着乔峰出了客栈,沿着御街往北走。乔峰今天换了身干净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看上去跟平日里那个破衣烂衫的丐帮帮主判若两人。他走路的步子还是那样稳,但比平时慢了些,像是每一步都在掂量什么。 到了关林,空地上已经聚了三四百号人,比上次还多。丐帮弟子从四面八方赶来,有老有少,有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叫花子,也有穿得干干净净的新入帮弟子。众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有的啃干粮,有的擦兵器,有的围成一圈掷骰子。松柏林间拉起了几道绳子,绳子上挂着丐帮的布袋标记,大大小小的布袋颜色各异,在晨风里晃荡着。 高台上摆着几把交椅,几个长老已经坐在上面了。徐长老还是上次那副模样,拄着竹杖坐在正中间,白眉垂下来,面容清瘦。旁边坐着两个林倾和没见过的长老,一个黑脸膛的壮汉,一个瘦高个子的老者。台侧的交椅上,康敏穿着素白绸衫,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乔峰走到台前,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聚在他身上,有敬重的,有好奇的,也有几道带着审视的目光。乔峰在台前站定了,拱了拱手,然后迈步上了高台。他站在台前,身形宽厚,把身后的长老们挡了大半,松柏林里的风灌过来,吹得他灰布长衫的下摆轻轻晃着。 “诸位兄弟,”乔峰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关林都能听见,“今日召集大伙来,乔某有几件事要说清楚。”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第一件,少室山契丹武士的事。乔某已经查清了,那些人是契丹皇族侍卫,冲着少林寺藏经阁里的一部经书来的。经书已经追回,送回了少林寺。这件事到此为止。” 台下嗡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第二件,马大元马副帮主的死。”乔峰的声音沉了些,“乔某查了两年,查到了一些东西。马副帮主不是慕容复杀的,这件事慕容复已经跟丐帮澄清过了。但马副帮主的死,跟乔某有关。” 台下一下子炸了锅,议论声嗡嗡的,有人站起来喊“帮主你说什么”。乔峰抬手压了压,声音沉沉地继续。 “马副帮主发现了一件事。他查到乔某的身世,知道乔某不是汉人。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告诉帮中兄弟,就被人害了。害他的人,是想拿这件事要挟乔某,或者要挟丐帮。”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更大了。徐长老拄着竹杖站起来,白眉抖着,声音发颤:“乔帮主,你说你不是汉人,那你是……” “乔某是契丹人。”乔峰说。 这三个字落地的时候,关林里安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几百号人仰头看着高台上那个宽厚的身影,有的人张着嘴合不拢,有的人攥紧了拳头,还有几个年轻弟子霍地站起来,被旁边的老弟子按住了。台侧的交椅上,康敏的手指又捏住了袖口,指节泛白,脸上的笑意收了大半,只剩嘴角还挂着一点僵硬的弧度。 乔峰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几百张脸。那些脸上有震惊,有愤怒,有困惑,也有几道带着不忍的目光。他看了一圈,然后继续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稳稳的。 “乔某从小在少室山下长大,师父是汉人,帮中的兄弟是汉人。乔某一直以为自己是汉人。直到前几日,乔某才确知自己的身世。乔某的父亲是契丹皇族,二十年前带着乔某逃到宋境,把乔某托付给汪剑通师父。那封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在台上展开,把那张发黄的契丹文信纸举起来,让台下的人看。纸上的字台下的人大多不认识,但那方朱红的印和契丹文的字迹,谁都认得出来。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还有人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台上站着的乔峰突然变成了一头会咬人的猛兽。 乔峰把信纸收回油布包里,揣进怀里。他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徐长老脸上。 “徐长老,乔某这个帮主,今日辞了。” 徐长老拄着竹杖站起来,白眉抖了又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台侧的交椅上,康敏慢慢站起来,素白绸衫在风里晃了一下。她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点笑意,目光从乔峰脸上滑过去,落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像是在找什么人。 “乔帮主,”康敏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的,“你说你是契丹人,可有什么凭证?就凭一张纸?谁知道那纸是真是假,谁又知道你父亲是不是契丹人?” 乔峰看了她一眼。康敏的目光迎上来,嘴角的笑意不减,但眼底那层东西冷得很。乔峰没跟她争辩,偏头看向台下,目光扫过几百号人,最后落在松柏林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蹲着一个老叫花子,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布衫。他蹲在地上一直没动过,也没抬头看过台上,只在乔峰拿出那封信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乔峰看着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钟老,你在丐帮六十年了。你说句话。” 那个老叫花子慢慢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竹棍,一步一挪地走到台前。几百号人扭头看他,有人认出了他,低声喊着“钟老”。钟老走到台前,仰头看着乔峰,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老叫花子在丐帮六十年,”他开口,声音又哑又慢,“见过三任帮主。乔帮主在丐帮这些年,老叫花子看得清清楚楚。他是不是契丹人,老叫花子不知道。但老叫花子知道,乔帮主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丐帮的事。”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几百号人,竹棍在地上点了点。 “老叫花子活了七十三岁,见过不少事。汉人也好,契丹人也好,西夏人也好,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饿了一样要吃饭,冷了一样要穿衣。乔帮主是什么人,老叫花子不知道。但老叫花子知道,他是个好人。” 钟老说完,拄着竹棍慢慢走回松柏林边缘,蹲回原来的位置,不再说话。台下静了好一会儿。徐长老拄着竹杖站在台上,白眉垂着,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阵,他开口,声音哑哑的。 “乔帮主,丐帮不能没有帮主。你方才说的这些,老朽得跟几位长老商议。今日先散了。” 乔峰点了点头。他朝台下拱了拱手,转身走下高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几百双眼睛跟着他的背影移动。他走到林倾和跟前,偏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 两人往松柏林外走。人群在他们身后慢慢散开,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嗡嗡的,混着松涛声和远处洛阳城的钟声。康敏站在台侧的交椅旁边,素白绸衫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的目光追着乔峰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收了,脸上只剩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不甘,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些,绸衫的下摆带起一阵细风。 乔峰和林倾和出了关林,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往南走。小路两边种着杨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在灰白的天空里支棱着。乔峰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灰布长衫被风掀起来又落下。走了好一段路,他忽然开口。 “林兄弟。” “嗯。” “乔某今晚就得走。”他偏头看了林倾和一眼,“慕容复还在往北走,乔某得赶在他前面到契丹。” “我跟你去。” 乔峰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好。” 两人回到客栈,乔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那个油布包。林倾和把背包整理好,年年那根逗猫棒塞在侧袋里,铃铛安安静静的。傍晚的时候,两人出了洛阳城北门,沿着官道往北走。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洛阳城的城墙和城楼染成一片暗红。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彻底暗了,官道两边的田野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的村庄亮着几点灯火。乔峰走在前面,步子又稳又快,灰布长衫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林倾和跟在后面,背包在肩上压着,腰间那两个小陶罐叮叮当当地碰着。 走出大约十里地,乔峰忽然停住了。他偏头往路边的一棵大槐树底下看了一眼。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影,身形修长,穿一身月白长衫,手里牵着一匹枣红马。段誉从树影里走出来,笑嘻嘻的,露出一排白牙。 “乔大哥,林兄。我等你们好半天了。” 乔峰看着他,眉头动了动。 “你不是回大理了?” “走到半路又回来了。”段誉拍了拍马脖子,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我琢磨了一下,大理什么时候都能回去。但乔大哥去契丹,这辈子大概就这一回。我不能错过。” 乔峰看了他几秒,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露在夜色里,把颧骨上的旧疤扯得弯了弯。 “走吧。”他转身继续往北走,“段公子,跟上。” 段誉欢天喜地地牵着马跟上来,嘴里又开始念叨,说他在路上碰见一个卖糖葫芦的,买了两串带过来,又从怀里摸出两串糖葫芦递给乔峰和林倾和。乔峰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林倾和,自己没吃。段誉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比汴梁的酸”。三人沿着官道往北走,夜色浓稠,远处的黄河在黑暗中只剩一条灰白的反光。乔峰走在最前面,灰布长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步子又稳又快。段誉牵着马走在中间,嘴里嚼着糖葫芦,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林倾和走在最后面,把糖葫芦吃完了,竹签攥在手里,准备找个地方扔。 走了大半夜,天亮前到了黄河渡口。渡口上没有人,船工还在岸边的草棚里睡觉。乔峰去敲了门,多给了几枚铜钱,船工揉着眼爬起来,撑了船送三人过河。渡船在黄河上走了一个来回,到北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上露出一线橘红,把浑黄的河水染成一片暗金色。三人上了岸,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日头慢慢升起来,把路边的田野和远处的太行山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太行山在灰白的天空里连绵着,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最远处的山峰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乔峰站在官道上,面朝太行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偏头看林倾和,目光沉沉的,但比在洛阳时松快了些。 “林兄弟,乔某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林倾和看着他。乔峰站在晨光里,灰布长衫的褶皱被光照得一道一道的,颧骨上的旧疤泛着淡红。他的目光里有种很稳的东西,像火塘里最后一块炭,安安静静地烧着。 “我知道。”林倾和说。 乔峰点了点头。他转回身,迈步往北走。段誉牵着马跟上去,回头朝林倾和招了招手,笑嘻嘻的。三人沿着官道越走越远,身影在晨光里慢慢变小,最后融进了太行山脚下的薄雾里。林倾和站在渡口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系统面板在眼前亮起来,蓝字安安静静地悬着。 “体验时间结束。传送将在十秒后启动。目标:现代。请宿主做好准备。” 光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淹没了黄河渡口、官道和远处的太行山轮廓。脚下失重的感觉持续了几秒,耳边有风声和细碎的马蹄声。再睁眼的时候,他站在自家客厅里,年年正蹲在茶几上舔爪子,橘猫的尾巴垂下来,在茶几边缘慢悠悠地甩着。窗帘拉着,缝隙里透进来的是灰白色的晨光。楼下有车喇叭响,短促的两声。手机屏幕亮着,是编辑发来的消息。 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包还背在肩上,腰间那两个小陶罐已经不在了。系统面板在眼前亮着:“《天龙八部》世界体验已结束。碎片回收:打狗棒玉坠碎片,修复进度:27%。宿主已返回现代。下一枚碎片定位中。” 年年从茶几上跳下来,蹭他的脚踝。他弯腰把猫抱起来,年年在他怀里打呼噜。他抱着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正常的城市早晨,早点摊的油烟味混着汽车尾气飘进来。 他看了一会儿,把猫放下,去洗了把脸。镜子里自己的脸平静得很,眼底那层东西被他压下去了。他擦干手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文档。年年跳上桌来团在他胳膊弯里,呼噜声细细的。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听着那声音,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起来。 从《天龙八部》回来后的第五天,林倾和终于把拖了半个月的稿子交了。 编辑收到稿子后破天荒地没骂人,只回了一句“这次写得不错,有进步”。林倾和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心想可不是有进步么,跟着乔峰在北宋走了几千里路,见了丐帮大会,上了太行山,在黄河两岸来回蹚了两遍,再写不出东西就真说不过去了。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年年跳上来蹭了蹭他的手腕,橘猫的呼噜声细细碎碎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这五天他哪儿也没去,在家补觉、喂猫、整理思路。系统面板安安静静地悬在视野角落里,碎片修复进度显示“27%”,下一枚碎片的信息迟迟没有弹出来。他查了查银行卡余额,上次去《天龙八部》之前换的三千多块碎银和铜镜花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千出头,够撑到月底,但下次出门前得再想办法弄点钱。 第五天夜里,他坐在电脑前查资料,年年趴在桌角打盹。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闷闷的。他正翻着《楚留香传奇》的原文,系统面板忽然在眼前亮起来,蓝光闪了两下,一行字跳出来。 “检测到新碎片信号。碎片名称:折扇玉坠碎片。所在世界:《楚留香传奇》。碎片携带者正在接近,预计抵达时间:两小时十七分钟。” 林倾和把鼠标放下。楚留香。他盯着面板上那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白衣飘飘,折扇轻摇,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笑。这个人的功夫不算天下第一,但轻功和机智都是顶尖的,在古龙的江湖里混得风生水起。他靠回椅背,开始盘算这次要准备什么。 楚留香的世界是明朝。他查过资料,古龙写《楚留香》的时候没有明确朝代,但里面的服饰、器物和江湖规矩都偏向明代。他去衣柜里翻了翻,上次在《天龙八部》穿的深灰直裾还在,洗过了叠在最底层。北宋和明代的服饰差别不小,直裾在明代已经不太流行了,得换身道袍或者直身。他又打开淘宝,搜“明制道袍男”,翻了半天,挑了一件深青色的棉麻道袍,宽袖交领,腰间系带,看着素净不扎眼。加急配送,明天中午能到。 银子也得换。上次在古玩市场换的碎银和铜镜都用完了,这次得重新去一趟。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多,明天一早去。他又翻出上次那个秃顶老头的电话,记在备忘录里。铜镜这东西卖得好,这次得多带几块,到了那边找当铺或银楼出了,留二十两碎银在身上,其余换成银票。明代的银票叫“宝钞”,但民间用银锭和碎银多些,金饼也好使。他打算跟上次一样,把大头换成金饼,轻便好带。 做完这些,他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年年跟到厨房门口,蹲在门槛上看着他。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他把面丢进去,又卧了个鸡蛋。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窗帘上人影晃动。他端着面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吃。年年跳上来凑到他腿边,他挑了一筷子面条吹凉了放在茶几上,年年闻了闻,舔了两口就走开了。 吃完面收拾完,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把客厅的灯调暗,坐在沙发上等。年年团在他腿边打呼噜,窗外的车声渐渐稀了,整栋楼安静下来。他盯着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跳。一点四十分。一点四十一分。一点四十二分。 两点出头,客厅角落的落地镜忽然闪了一下。不是反光,是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从中心向边缘扩散。林倾和坐直了身子。镜面里涌出一团白影,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雪,轻飘飘地落在客厅地板上,没有声响。那片白影慢慢凝实,变成一个人形,修长,挺拔,穿一件雪白的宽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那人站稳了,偏头看了看四周。他的动作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转身的时候衣袂飘起来又落下,没有一丝声响。他看见林倾和坐在沙发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自然而然地从眼底漫到嘴角,不端不正的,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 “有意思。”他开口,声音清朗润泽,像玉石相击,“这地方倒别致。兄台是主人?” 林倾和站起来。这人比他高半个头,身形修长但不单薄,肩宽腰窄,站姿随意得很,一只脚微微往前,重心虚虚地落着,像随时会飘走似的。他的五官极俊朗,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唇薄而上翘,天生一副含笑的模样。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他那双眼睛,黑亮亮的,转起来像两丸水银,看人的时候目光温润,但底下压着一层极精明的光。 “楚留香?”林倾和开口。 那人笑意深了些,折扇在手里轻轻一敲掌心,啪的一声脆响。 “正是在下。兄台既 知我姓名,想必知道我怎么来的。”他偏头看了看天花板和窗户,目光在电视和冰箱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落在林倾和脸上,“这地方不像大明,也不像我去过的任何一处。兄台不打算解释解释?” 林倾和把系统的事说了一遍。残破的时空穿越机,散落的碎片,三天之内必须送回原世界,否则会死。他说话的时候楚留香一直听着,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的,脸上的笑意没变过,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林倾和,目光温润的表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转。 “你是说,楚某身上那块折扇玉坠的碎玉,是一件不属于楚某这世上的东西。楚某碰了它,便被带到了这里。若三日内不回去,便会死。”楚留香把折扇展开又合上,动作流畅得像行云流水,“有趣。楚某这辈子遇到的怪事不少,这一桩算头一件。” “你不怕?” “怕?”楚留香歪了歪头,笑意不减,“楚某从生下来到现在,还没怕过什么。况且兄台面相和善,不像要害人的样子。”他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姿势随意得很,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折扇搁在膝盖上,“不过有一件事楚某想先确认一下。” “什么?” “你说楚某回去之后,关于这里的一切都会忘掉。” “对。” 楚留香的笑意收了收,又挂回去了。他把折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目光移到窗外。窗帘拉着,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黄光。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那楚某这三天,得好好看看这地方。”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晚秋的凉意和楼下桂花树残留的香气。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远处有几栋高楼还亮着灯,光点在黑暗中浮着,像远处的营火。 “这楼真高。”楚留香扶着栏杆往下看,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很淡的好奇,“楚某在苏州住过飞虹桥旁边的客栈,三层楼,从窗口往下看,能看见河上的船。你这楼有多少层?” “十几层。” “十几层。”楚留香重复了一遍,折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有趣。明日你带楚某出去走走,楚某想看看这个‘现代’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转身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年年从林倾和腿边探出头,歪着头看这个穿白衣的陌生人。楚留香也看见了猫,折扇停了一瞬。他弯腰凑近了些,年年往后缩了缩,他又往前凑了凑,年年伸爪子拍了一下他的扇子。楚留香笑了,笑声清朗朗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这猫有意思。”他收起折扇,伸出手指让年年嗅了嗅。年年闻了两下,拿头顶蹭了蹭他的指尖。楚留香摸了摸猫头,动作很轻,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楚某家里也养过一只,后来跑丢了。找了三天没找着,第四天它自己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条鱼。” “猫都这样。” “你这只叫什么?” “年年。” “年年。”楚留香念了一遍,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年年团了团身子,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下。楚留香低头看着猫,手指在年年背上慢慢顺了两下,动作比乔峰还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看了一会儿,偏头看林倾和。 “林兄,你这三天有何打算?” “先给你换身衣裳。你这身出去太扎眼了。” 楚留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雪白长袍,又看了看林倾和穿的T恤和运动裤。他的笑意深了些。 “楚某这身衣裳,在大明走到哪里都是最体面的。到了你这儿倒成了扎眼的。”他站起来,把年年放在沙发上,整了整衣襟,动作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行,入乡随俗。明日你给楚某挑身‘不扎眼’的。” 他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把折扇搁在茶几上。年年凑过去趴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袖口上。楚留香低头看了一眼,没赶它,靠着沙发扶手闭上了眼。他的呼吸很快就匀了,脸上那副含笑的表情松下来,露出一层很淡的倦意。林倾和关了客厅大灯,只留玄关一盏小灯。他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楚留香靠在沙发上,年年趴在他旁边,一人一猫在昏暗中只剩两个模糊的轮廓。楚留香的睡姿跟乔峰和赵云都不一样,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年年背上,整个人松弛得很,像随时会化成一片白雾飘走似的。 林倾和关上门,躺回床上。系统面板在黑暗中亮着,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客厅里年年偶尔的呼噜声和楚留香翻身时沙发弹簧的吱呀声,慢慢闭上了眼。 第二章:三天倒计时 第二天早上林倾和是被一阵笑声弄醒的。 那笑声清朗朗的,从客厅传过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味。他披了件外套出去,看见楚留香蹲在阳台上,手里拿着年年那根逗猫棒,正逗着年年满阳台乱跑。橘猫扑来扑去,爪子去够那几根彩羽毛,楚留香把棒子一提一放,年年扑了个空,他又放低些,年年再扑,终于咬住了羽毛,铃铛叮当响。楚留香笑出了声,把棒子提起来,年年挂在羽毛上不松口,整个猫被吊在半空,尾巴翘得老高。 “这玩意儿谁做的?”楚留香回头看见林倾和,把年年放下来,猫叼着逗猫棒跑到沙发底下躲起来,只露出一截尾巴在外面甩,“楚某在苏州见过逗猫的,用的是草绳拴着鸡毛,没这个精巧。” “网上买的。” “网上?”楚留香把逗猫棒放在茶几上,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看,“又是那个方匣子里的‘网’?昨夜楚某见你对着那个方匣子敲敲打打,上面还有字冒出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倾和去厨房热了两盒牛奶,递给楚留香一盒。楚留香接过去看了看,没问怎么喝,直接把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咽下去之后眉头动了动。 “甜的。”他又吸了一口,学着林倾和的样子慢慢喝,“比楚某在洛阳喝过的酪浆还甜。这东西怎么做的?” “牛奶加糖。” “牛奶。”楚留香念了一遍,把空盒捏扁放在桌上,动作跟乔峰差不多,但比乔峰多了一层随意,像是在玩,“林兄,今日带楚某出去走走。楚某想看看你说的那个‘古代世界’之外的地方。” 林倾和去衣柜翻了翻。昨天下单的深青道袍还没到,他找出一件自己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递给楚留香。楚留香接过去,拎着卫衣的帽子看了半天,又扯了扯袖子上的松紧带,表情比贾宝玉当初镇定多了,但眼底那层兴味更浓了。 “这衣裳怎么穿?” “套头。” 楚留香把卫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套了上去。他的动作比宝玉利索多了,脑袋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也没怎么乱,只是帽子在后背鼓着,他伸手拽了拽,拽不平,就随它去了。运动裤倒是穿得挺好,裤腰刚好,裤脚堆在脚踝。他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偏头问林倾和。 “如何?” “像了。” 楚留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端端正正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好看,把一身普通的卫衣穿出了一种说不清的风流。年年从沙发底下钻出来,叼着逗猫棒跑过来蹭他的脚踝。楚留香弯腰把猫抱起来,年年在他怀里团了团,他抱着猫走到玄关,回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走吧。” 两人出了门。林倾和带着他走楼梯下去,没坐电梯。楚留香的步子很轻,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下楼梯的时候身形一晃一晃的,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往下飘。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楚留香眯了眯眼,抬头看天,灰蓝色的天幕上浮着几朵薄云,日头在云缝里透出白晃晃的光。 “天比昨夜看着亮。”他说。 “白天了。”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古玩市场走。楚留香走在林倾和旁边,步子放慢了配合他的步幅。他走路的姿态跟赵云和乔峰都不同。赵云是腰背挺直、左肩微沉的行军步,乔峰是双肩微晃、脚底生根的江湖步,楚留香则是双脚虚浮、重心飘移的轻功步,看着散漫得很,但每一步都刚好落在最省力的位置,走多远都不累似的。他目光扫过路边的梧桐树、垃圾桶、共享单车、便利店招牌,看什么都新鲜,但什么都不急着问。只有一辆电动车从他们身边嗖地窜过去的时候,他的右手往腰间摸了一把,摸了个空,才慢慢放下来。 8. 第 8 章 “那是什么?”他终于开口。 “电动车。用电跑的。” “比马快。” “快多了。” 楚留香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两人走到古玩市场,那家店开着。秃顶老头看见林倾和又来了,眯着眼笑:“道具还没买够?这次要什么样的?” “五两碎银,铜镜要四块。另外,你这里有没有明代的宝钞?仿的就行。” 老头愣了一下:“明代宝钞?那玩意儿存世量少,仿品也难找。你要那干嘛?” “拍戏用。明朝的戏。” 老头转身在柜台底下翻了半天,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片子,印着“大明通行宝钞”字样和密密麻麻的防伪花纹,面额有“一贯”和“五百文”,纸面做旧做得很到位,边缘毛糙,墨色发暗。林倾和接过去翻了翻,觉得比上次在《三国》用的交子仿得更精细。老头开价一千,林倾和砍到八百,加上碎银和铜镜,一共三千五。他刷了卡,把东西收好。出了店门,楚留香偏头看他。 “方才那些纸片子是银票?” “明代的宝钞。到了你那边,我去钱庄兑成铜钱和银锭。铜镜卖了换钱,留二十两碎银在身上,其余换金银或宝钞,轻便好带。” 楚留香点了点头,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他今天没带自己的折扇出来,林倾和不让,说太扎眼。他两手空空的,走路的时候偶尔捏一下自己的手指,像在摸那把不存在的扇子。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林倾和点了外卖,两份黄焖鸡米饭。楚留香对着一次性饭盒研究了半天,拿起筷子,吃得比乔峰慢些,但动作很优雅,筷子夹菜的时候手腕转得自然流畅,一粒米都没掉。吃完他把饭盒摞好,筷子摆齐,桌面擦干净,然后去厨房转了一圈,回来问林倾和:“你这灶台怎么生的火?楚某没看见柴。” “用电。” “电。”楚留香念了一遍,偏头看了看冰箱和电视,“你这屋子里的东西,大半都跟‘电’有关?” “差不多。” 楚留香靠在沙发上,年年跳上来团在他腿边。他低头摸了摸猫耳朵,手指在年年的软毛里慢慢划着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林兄,楚某昨晚想了半夜。”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些话。”楚留香偏头看他,目光温润,但底下那层精明的光又浮上来了,“你说楚某回去之后会忘记这里的一切。但楚某觉得,你这个人,楚某大概忘不掉。” 林倾和看着他。 “楚某这辈子见过不少人,好人、坏人、聪明人、蠢人,都见过。但像你这样的人,楚某头一回见。”楚留香把年年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年年在他腿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你从另一个地方来,为了找一样东西,跟着楚某这样的人回楚某的地方去。你不图钱,不图名,不图利,只为了‘看风景’。” 他低头看着年年的肚皮,手指轻轻戳了戳,年年咕噜了一声。 “楚某不信。”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倾和脸上,“你肯定图什么。只是楚某现在还没看出来。” 林倾和没接话。楚留香看了他几秒,笑意又挂回去了,把年年放回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午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阳台的地砖上,暖融融的。他扶着栏杆往下看,楼下的梧桐树叶在风里翻着面,银绿交替的,沙沙响。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 “林兄,楚某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今晚楚某想看看这地方的夜景。”楚留香靠在阳台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姿态随意得很,“楚某听说你们这有‘夜生活’,比白天热闹。楚某想见识见识。” 林倾和想了想。系统倒计时还长,出去转转也行。 “行。晚上带你去。” 楚留香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比方才深了些。 傍晚的时候快递到了。林倾和拆开包裹,那件深青道袍比图片上看着厚实,棉麻的纹理粗犷,领口袖口滚着深色细边,配一条同色腰带。楚留香接过去,在里间换上。再出来的时候,林倾和看了好几秒。深青道袍衬得楚留香肤色更白,宽袖垂下来,腰带系得端端正正,头发用白玉簪绾着,整个人往客厅里一站,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跟那件灰色卫衣完全是两个人。 “如何?”楚留香问。 “像了。”林倾和说。 楚留香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走到穿衣镜前照了照,伸手正了正腰带,又理了理袖口。年年凑过去扒他的袍角,他弯腰把猫抱起来,年年在他怀里团了团。他抱着猫走到沙发跟前坐下,靠着扶手,年年趴在他膝盖上。窗外暮色漫上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客厅映得半明半暗的。楚留香坐在暮色里,深青道袍的颜色暗下去,只剩那张脸还亮着,嘴角的笑意淡淡的,像画上去的,又像真的。 第三章:夜游 傍晚六点多,天色彻底暗了。 林倾和带着楚留香出了门。这回两人坐了电梯,楚留香站在铁盒子里,感觉脚下微微发麻,他低头看了看电梯的地板,又抬头看了看楼层数字的变化,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这铁盒子会自己动。”他说,语气平平的,但眼睛亮亮的。 “电梯。上楼下楼用的。” “比轻功省力。”楚留香评价道。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短短的。街边的店铺大多还开着,便利店的灯箱亮堂堂的,药房的绿色十字在暮色里格外显眼。路上行人比白天多了些,有刚下班匆匆往家赶的,有遛狗的,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面包房飘出来的甜香、还有远处火锅店飘来的麻辣气,稠稠地搅在一起。 楚留香走在林倾和旁边,步子还是那样飘,深青道袍的宽袖在晚风里轻轻晃。他的目光从路灯移到便利店,从遛狗的人移到婴儿车,看什么都新鲜,但看完了也不急着问。经过一个烧烤摊,摊主正往羊肉串上撒孜然,炭火的红光映着他的脸,油烟升起来被风吹散。楚留香站住了,偏头看了几秒。 “这是何物?” “烧烤。羊肉串。” “闻着香。”楚留香凑近了些,炭火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看着摊主翻动肉串的动作,“楚某在塞外吃过烤全羊,架在火上转着烤,一烤就是大半天。这个快。” “来两串?” 楚留香点头。林倾和掏钱买了四串,摊主用纸包着递过来。楚留香接过一串,学着林倾和的样子咬了一口,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在嘴里炸开,他嚼了两下,眉头动了动。 “好吃。”他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比塞外的烤全羊入味。” 两人边走边吃。楚留香吃完一串,把竹签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看了看路边的垃圾桶,没找到扔的地方,就攥着继续走。经过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年轻姑娘。楚留香偏头看了一眼招牌上的字,念了一遍“奶盖乌龙”,问林倾和:“那是什么?” “奶茶。甜的。” “甜的。”楚留香把竹签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下巴,“楚某想尝尝。” 林倾和排在队伍后面,楚留香站在他旁边等着。前面的几个姑娘回头看了楚留香好几眼,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看了半天,跟旁边的同伴嘀咕了一句什么,同伴也回头看,两人捂着嘴笑。楚留香浑然不觉,目光落在奶茶店里的操作台上,看着店员拿杯子接茶、加奶、封口,动作一气呵成。排到他们的时候,林倾和点了两杯奶盖乌龙,微糖。楚留香接过去,揭开杯盖喝了一口,奶盖沾在上唇上,他伸舌头舔了舔,眼睛弯了弯。 “比牛奶好喝。” 两人继续沿着街道走。前面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间有一座喷泉,水柱在彩灯里变换着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紫。几个小孩围着喷泉跑来跑去,伸手去够水花,被家长拽回来。楚留香在喷泉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柱起起落落,水珠溅在他道袍的下摆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他低头看了看,没在意,目光又移到广场边的长椅上。一个老头坐在那里拉二胡,拉的是一支老曲子,调子悠悠的,在喷泉的水声里断断续续的。楚留香侧耳听了一会儿。 “这调子楚某听过。”他说,“《二泉映月》?” “你知道?” “楚某在无锡听过一回。”楚留香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折扇搁在膝盖上。他今天没带折扇出来,但手上总像缺了点什么,时不时捏一下手指,“拉琴的是个瞎子,在运河边上拉,听了半宿,楚某给了他一锭银子。后来才知道他是丐帮的。” 林倾和坐在他旁边。二胡的调子在水声和广场的喧闹里飘着,断断续续的。楚留香喝着奶茶,目光从拉琴的老头移到跳广场舞的大妈们身上,又移到广场边上卖发光玩具的小摊上。一个小孩举着一根发光棒跑过去,棒子上的灯一闪一闪的,红蓝交替。楚留香看了一会儿,偏头问林倾和。 “林兄,楚某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你说楚某回去之后会忘掉这里的一切。”楚留香把奶茶杯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但楚某方才吃羊肉串的时候在想,如果楚某忘了这里,那楚某回去之后,吃到塞外的烤全羊,会不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倾和看着他。 “楚某不知道少了什么。那种感觉会像一根刺,扎在楚某舌头上,但楚某拔不出来。”楚留香低头看着奶茶杯里的奶盖,嘴角的笑意收了收,“林兄,你让楚某记住了一些楚某不该记住的东西。” 林倾和沉默了几秒。 “你回去之后,那些记忆会被世界意识清干净。你不会觉得少了什么,你会觉得本来就那样。” 楚留香偏头看他,目光温润的表层底下那层精明的光亮了亮。他看了林倾和几秒,然后笑了,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把方才那层说不上来的东西盖住了。 “那就好。”他站起来,把奶茶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再带楚某看看别的。” 两人穿过广场,拐进了一条商业步行街。街面上铺着石板,两边是各种小店,卖衣服的、卖饰品的、卖小吃的,招牌上的霓虹灯五颜六色,闪得人眼花。街上人挤人,大多是年轻人,三五成群地逛着。楚留香在人群里穿行,步子依然飘,宽袖在人群里晃来晃去,偶尔碰到别人的胳膊,他侧身让过,动作流畅得像流水。经过一家卖折扇的铺子,楚留香站住了。铺子里挂着各种折扇,有纸面的,有绢面的,扇面上画着山水花鸟或写着字。楚留香走进去,拿起一把看了看,扇骨是竹的,扇面画着几竿墨竹,笔意潦草,但看着挺有味道。他翻到背面,背面什么也没画,空白一片。 “这扇子怎么卖?” 铺主是个年轻姑娘,抬头看见楚留香,愣了一下才报出价来。楚留香看了林倾和一眼,林倾和掏钱买了。楚留香把折扇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竹骨在指间转了一圈。他偏头对林倾和说:“楚某那把扇子,扇骨是象牙的,扇面上有唐伯虎的真迹。可惜留在楚某那边了。” “这把将就用。” 楚留香笑了一下,把折扇插在腰间,跟道袍的腰带别在一起。他的动作自然得很,像是那把扇子本来就该在那里。两人出了铺子继续走,经过一家卖糖画的摊子,楚留香又站住了,看摊主拿勺子舀糖稀在石板上画,几勺子就画出一只蝴蝶,翅膀上的花纹细细的。他看了一会儿,偏头对林倾和说:“楚某小时候在苏州街上见过这个。那时候画糖画的是个老头,画出来的蝴蝶翅膀会动,拿在手里扇一扇,翅膀就颤。” “现在也有会动的。”林倾和指了指摊子旁边的样品架,上面插着几根糖画,有一根是龙,龙须是用糖丝拉的,风一吹就颤。楚留香买了一根龙,举在手里,糖龙在霓虹灯的光里亮晶晶的,龙须颤颤巍巍的。 逛完步行街已经快十点了。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商铺的灯也一盏一盏灭下去。喷泉停了,广场上只剩那老头还在拉二胡,调子换成了《赛马》,快节奏的,弓弦翻飞。楚留香经过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听了一段,然后继续走。经过便利店,林倾和进去买了瓶水和一根猫条。楚留香站在便利店门口等他,抬头看天,灰紫色的天幕上透出几颗星,淡淡的,在城市的灯光里若有若无。 “林兄,”他忽然开口,“你说你从江南来。但楚某觉得,你比楚某见过的所有江南人都更像江南人。” “怎么说?” “江南人走路慢,说话慢,喝茶慢。你走路不慢,说话也不慢,但你心里有一块地方是慢的。”楚留香收回目光,看着林倾和从便利店出来,塑料袋里的猫条和矿泉水碰在一起响了一下,“楚某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林倾和把水递给他。楚留香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又递回来。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一深青一深灰,并排往前移。走到小区门口,楚留香忽然停了步。 “林兄,明日楚某想看看白天的街市。”他说,“今晚光看灯了,没看清房子和人。” “行。明天带你去老城区转转。” 楚留香点了点头。两人进了单元门,坐电梯上楼。楚留香站在电梯里,感觉脚下微微发麻,低头看了看电梯地板,又抬头看了看楼层数字,嘴角弯了一下。 “这东西楚某回去之后大概会忘。”他说,“但楚某现在记得。” 电梯到了,门打开。两人走出去,林倾和掏钥匙开门。年年听见动静从沙发上跳下来,蹭着林倾和的脚踝叫了一声,又跑到楚留香脚边蹭了蹭。楚留香弯腰把猫抱起来,年年在他怀里团了团。他抱着猫走到沙发跟前坐下,靠着扶手,年年趴在他膝盖上。林倾和去厨房热了两盒牛奶,递给楚留香一盒。楚留香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空盒捏扁放在茶几上。 “林兄早点歇着。”他说,“楚某再坐一会儿。” 林倾和去洗漱了。出来的时候楚留香还坐在沙发上,年年在他腿上睡着了,呼噜声细细的。楚留香一只手搁在年年背上,另一只手摸着腰间那把新买的折扇,手指在竹骨上轻轻划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林倾和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几秒,关上门躺回床上。系统面板在黑暗中亮着,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闭上了眼。 出发那天,林倾和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他推开卧室门,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扶手上,年年趴在毯子上打呼噜。楚留香不在。林倾和走到阳台门口,看见楚留香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深青道袍的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他手里捏着那把新买的折扇,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竹骨在指间转着圈。晨光从楼群后面漫上来,把云层染成淡淡的橘色,几只鸽子从对面楼顶飞起来,翅膀扇动着消失在灰蓝色的天幕里。 “楚兄。”林倾和喊了一声。 楚留香转过身来,折扇在掌心里一敲,啪的一声脆响。他脸上挂着那副天生的笑意,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水面被风吹开了一道纹。 “林兄,这地方的早晨比汴梁安静。”他说,“楚某方才在阳台上站了半个时辰,楼下只过了三辆车。汴梁的早晨,天不亮街上就挤满了人,卖菜的、挑水 的、赶早市的,吵得人睡不着。” “现代人起得晚。” “楚某看也是。”楚留香走进客厅,把折扇插回腰间,“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林倾和把背包检查了一遍。碎银五两用绒布袋装好贴身揣着,三张明代宝钞仿品折好塞在暗兜里,四块铜镜用旧报纸包好放在背包最底下,换洗的道袍叠好放在上面。他想了想,把手机和充电宝塞进侧袋,又把年年那根逗猫棒也塞了进去。楚留香站在旁边看着他收拾,目光在那根逗猫棒上停了一瞬,没问什么。 白天过得很快。林倾和带楚留香去了老城区,沿着一条仿古商业街走了走。街两边是青砖灰瓦的仿古建筑,铺面里卖着各种工艺品和纪念品,游客三三两两地逛着。楚留香走在人群里,目光扫过那些仿古的屋檐和门板,嘴角的笑意收了收。 “这些房子是新的。”他说。 “仿古的。真的老房子在别处,拆得差不多了。” 楚留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在街上吃了碗面,又逛了逛古玩市场旁边的小巷子。巷子里有几家旧书店和古董铺子,楚留香在一家旧书铺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本民国版的《楚留香传奇》,封面画着一个白衣人拿着折扇。他拿起来看了半天,偏头问林倾和:“这画的是楚某?” “差不多。” 楚留香把书翻了几页,看了看里面的字,又合上放回去了。出了旧书铺,他一路没说话,但步子还是那样飘,深青道袍的宽袖在巷子里晃来晃去。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两人进了单元门,坐电梯上楼。楚留香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开口。 “林兄,今晚走了之后,楚某就全忘了。” “嗯。” “楚某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楚某那把扇子,扇骨是象牙的,扇面上有唐伯虎的画。楚某从小带在身边,丢了三次找了三次。”楚留香偏头看林倾和,电梯里的灯照着他的侧脸,嘴角的笑意淡得很,“你送楚某回去的时候,若看见那把扇子,替楚某收好。” 林倾和看着他。楚留香的目光温润润的,但底下那层东西比平时深了些。 “好。”林倾和说。 电梯到了,门打开。两人走出去,林倾和掏钥匙开门。年年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他们的脚踝。楚留香弯腰把猫抱起来,走到沙发跟前坐下。年年在他腿上团了团,他低头摸了摸猫耳朵,手指在年年的软毛里慢慢划着圈。林倾和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煎了鸡蛋。两人在茶几边上吃了,楚留香吃面的时候话不多,筷子夹得稳稳的,汤喝完了才放下碗。 晚上十点多,林倾和把客厅窗帘拉上,灯打开。楚留香站在阳台门口往外看最后一眼。楼下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看了一会儿,拉上阳台门,走到沙发跟前坐下。年年跳到他膝盖上卧着,他低头看着猫,手指在年年背上慢慢顺了两下。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客厅里安静得只剩钟声和年年偶尔的呼噜。 十一点,客厅的灯闪了一下。灯管边缘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跟之前三次一样。茶几上那四块铜镜从报纸缝隙里透出微微的光,地面开始出现光纹,一圈一圈的蓝白色涟漪从茶几底下向外扩散。年年从楚留香腿上跳下去,跑到沙发角落里团起来,尾巴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楚留香站起来,把深青道袍的下摆整了整,腰带系紧了些,新买的折扇插在腰间。他站在光纹中央,身形修长,深青道袍被蓝光照得颜色发暗,像一片沉在水底的竹叶。林倾和背着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楚留香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林兄,走吧。” 林倾和伸出手。楚留香低头看着那只手,顿了一秒,然后伸手握住了。掌心干燥,手指修长有力,跟乔峰和赵云都不一样,更轻更稳,像握着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光淹没了所有东西。脚下失重的感觉持续了几秒,耳边有风声和细碎的杂音。楚留香的手握得很稳,一路没有松开。 再睁眼的时候,脚下的触感先回来了。是湿的,软的,踩上去微微下陷。空气里有很重的水汽和草木腐烂的甜腥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和一种说不上来的花香,浓得有些发腻。头顶的天是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日头滤成一团模糊的光。脚下是一条土路,路两边长着密密的芦苇和水草,芦苇穗子在风里摇来摇去。再远一点是一片水泽,水面上浮着睡莲和浮萍,偶尔有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影子掠过水面。更远处隐约有城墙的轮廓,灰扑扑的,在雾气里像浮在水上。 楚留香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腕。然后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楚留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抬头看林倾和。那双眼睛里方才那种熟稔的光慢慢退下去,换上了一种带着审视的陌生,但嘴角那点天生的笑意还在,像画上去的,又像真的。 “足下何人?”他开口,声音还是清朗润泽的,但语气里的亲近感消失了,“楚某为何在此?” 林倾和深吸了一口气。水乡的潮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涩味。他按着昨晚对好的说辞开口:“楚兄,在下林倾和,江南人,游历路过此地。昨夜在那边水泽边上遇见你独自一人,像是迷了路,便守了一夜。你不记得了?” 楚留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黑亮亮的,转起来像两丸水银,目光温润的表层底下那层精明的光在转。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完全退下去。 “楚某确实不记得。”他顿了顿,偏头看了看四周的水泽和远处的城墙轮廓,眉头微微蹙起来,“这是何处?” “像是江南水乡。”林倾和按着系统给的提示说,“具体哪里,得再打听。” 楚留香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深灰外套和运动鞋上停了停,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青道袍,然后收回来。他转身面朝城墙的方向,风吹动他道袍的下摆,腰间那把新买的折扇被风掀起来,竹骨在空气里轻轻响了一下。远处有摇橹声从水面上传来,咿咿呀呀的,混着水鸟的鸣叫。 “楚某得去城里看看。”楚留香的声音清朗朗的,带着一种不需要商量的笃定,“江南水乡楚某熟。但这个地方,楚某得认认路。” 他迈步就往城墙方向走,步子又轻又快,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你跟着楚某。”他说,“这地方你不熟。” 林倾和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风从水泽那边吹过来,带着睡莲的甜香和远处炊烟的焦味。楚留香走路的姿态跟昨晚在小区里那个穿卫衣的人已经完全不同了,步子虚浮,重心飘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水面上,轻飘飘的,但每一步都刚好落在最省力的位置。系统面板在眼前弹出来,蓝字安安静静地悬着。 “已抵达《楚留香传奇》世界。碎片回收成功。体验权限:30天。当前剩余:29天23小时57分钟。目标人物记忆清除完成。宿主身份掩护已生效。” 林倾和看了一眼面板,又抬头看前面楚留香的背影。深青道袍在风里翻动,腰间折扇的竹骨偶尔响一声,清脆的,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清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的。年年那根逗猫棒在背包侧袋里,铃铛安安静静的。他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快走两步跟上楚留香,往城墙方向走去。前面的路蜿蜒着穿过水泽,路边的芦苇在风里沙沙响,水面上白鹭的影子一闪而过。楚留香走在前面,步子轻飘飘的,深青道袍的下摆在风里一掀一掀,像一片在风中打旋的叶子。 9. 第 9 章 两人沿着土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水泽渐渐退去,前面出现了一片白墙黑瓦的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沿着河道铺开,两岸是密密匝匝的民居和铺面,石桥横跨河面,桥下有小船慢悠悠地摇过。空气里的水汽更浓了,混着河底淤泥的腥甜和岸边人家飘出来的饭菜香,湿漉漉地扑在脸上。河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轻轻扫着水面。 楚留香在镇口站住了。他偏头看着眼前这片景致,嘴角那点天生的笑意浮上来,眼底那层精明的光转了一圈。 “这地方楚某见过。”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笃定,“白墙黑瓦,桥下流水,河岸边晒着干菜和衣裳。跟楚某的老家一个模样。” “你老家在哪?” “苏州城外的木渎镇。”楚留香迈步往镇里走,步子还是那样轻,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几乎没有声响,“楚某从小在河边长大,夏天跟镇上孩子下河摸鱼,冬天在冰面上打陀螺。后来出了门,就再没回去过。” 林倾和跟在他旁边,背包在肩上压着。两人沿着河边的主街往镇里走,街面不宽,青石板铺得坑坑洼洼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和野草。两边的铺面大多开着门板,卖布的、卖粮的、卖竹器的,还有几间小茶肆和酒坊。一个卖麦芽糖的老汉坐在门口,面前支着一个小摊,摊上摆着一排切好的糖块,用油纸盖着。楚留香走过去看了一眼,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买了四块糖,递了两块给林倾和。 “楚某小时候攒了钱就买这个吃。”他咬了一口,糖块在嘴里嚼得咯嘣响,“后来牙疼,被娘揍了一顿。” 林倾和接过糖块咬了一口,麦芽的甜味在嘴里化开,黏黏的。两人边吃边走,经过一家卖竹器的铺子,门口堆着竹篮、竹筐和竹伞,一个老汉坐在门槛上编竹篓,篾条在他手里翻来翻去,发出细细的吱嘎声。楚留香站住了,看了一会儿。 “老人家,这镇上可有当铺?” 老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没停:“街东头有一家,永和当。过了桥往右拐。” 楚留香道了谢,继续往前走。过了石桥,桥右首果然有一间门脸窄小的当铺,黑漆门板,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刻着“永和当”三个字,金漆剥落了大半。楚留香在门口站了站,偏头看林倾和。 “你那几块铜镜,在这地方能卖上价。”他说,“江南富庶,大户人家多,铜镜是日常用的东西,但做得这么精细的少见。楚某先帮你问个价。” 他推门进去。当铺里头比外面看着深,柜台高过人头,台面上摆着算盘、戥子和几本发黄的账簿。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蓄着两撇鼠须,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楚留香身上,在他深青道袍和腰间折扇上停了停,又移到林倾和身上,扫了一眼,然后堆出笑来。 “两位客官,当东西还是赎东西?” “当。”楚留香从林倾和手里接过那四块铜镜,往柜台上一放。掌柜的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第二块比了比,眉头慢慢拧起来。这四块铜镜比上次在《天龙八部》用的做工更细,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背面的云纹和瑞兽铸得棱角分明,铜锈做旧做得恰到好处,绿中泛黑,看着颇有年份。 “好东西。”掌柜的把镜子放下,手指在柜台上叩了两下,“但这四块太像了,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客官别怪我说实话,这年头仿古的手艺高,真假难辨。” 楚留香靠在柜台上,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笑意端端正正的:“掌柜的好眼力。实话跟您说,这四块铜镜是一对一对的,两对从同一块铜上取料铸的,所以纹饰相同。我这位兄弟祖上在江南做铜器生意,这是家里压箱底的东西,如今缺钱用才拿出来。您要是觉得不值,我们再去别家问问。” 他伸手要去拿镜子,掌柜的手比他快,先一步按住了。鼠须抖了抖,笑从眼睛里溢出来:“别急别急,我又没说不要。一对更好,一对更值钱。你开个价。” 楚留香偏头看林倾和。林倾和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楚留香转回头,笑意不减:“一块二百两。四块八百两。” 掌柜的鼠须又抖了一下,这回是往上翘的,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把四块镜子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最后把镜子往柜台上一推。 “一块一百八,四块七百二。现银,足两的。我这就给您取。” 楚留香偏头看林倾和,林倾和点了点头。掌柜的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暗格里摸出几个银锭和一堆碎银,放在戥子上称了,又拿出一个小木匣,从里面取出几张泛黄的纸片子。 “这是苏州府的宝钞,北边几个州郡的联号都能兑。七百二十两,给您开三张,二百两一张,二百二十两一张,三百两一张。另外这是二十两碎银,您贴身带着方便使。” 楚留香接过银票和碎银,把碎银递给林倾和,银票折好塞进自己怀里。他朝掌柜的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当铺。林倾和跟出去,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桥头,楚留香忽然站住了,偏头看林倾和。 “林兄,你方才让楚某开价,楚某开了八百,掌柜的还到七百二。你知道这四块镜子值多少?” “多少?” “在苏州,这样的铜镜一块能卖二百两往上。掌柜的赚了。”楚留香把折扇展开又合上,笑意里带着一点狡黠,“但楚某没跟他计较。咱们赶时间。” 两人过了桥,沿着河边往镇里走。日头偏西了,河面上的光从金黄慢慢变成橘红,把两岸的白墙黑瓦映成一片暖色。河边的柳树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碎成千万片。几只小船泊在岸边,船头挂着红灯笼,船家蹲在船尾收拾渔网。一个妇人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洗菜,菜叶子顺水漂下去,被一条小鱼追着啄。 楚留香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妇人洗菜和小鱼啄菜叶,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林兄,楚某想雇条船。” “雇船做什么?” “沿着河道走。”楚留香收回目光,看着林倾和,“楚某方才在当铺里听说,这镇子往南三十里有个大镇,叫南浔。南浔比这里热闹,铺面多,人也多。楚某想看看江南的镇子跟这地方有什么不同。” 林倾和想了想。系统倒计时还长,碎片回收后有一个月的时间。楚留香想去南浔,正好路上可以多看看风土人情。 “行。雇条船。” 两人走到岸边,跟一个船家谈好了价钱,包船去南浔,两天水路,管吃管住,十两银子。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陈,脸晒得黝黑,手脚粗壮,笑起来一脸褶子。他撑开船篷,让两人上了船。船舱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铺着草席和粗布褥子,船头支着一张小桌,可以喝茶看景。楚留香在船头坐下来,把折扇搁在膝上,看着两岸的景致慢慢往后退。 船撑开了,竹篙点在河底,船身缓缓离岸。两岸的白墙黑瓦慢慢往后退去,河面渐渐宽了,水色从浑绿变成清碧,能看见水底的游鱼和水草。岸边的柳树换成了桑树和樟树,树冠蓊蓊郁郁的,把河面遮了大半。偶尔经过一座石桥,桥洞里凉丝丝的,水声在桥洞里回荡,闷闷的。楚留香靠在船篷的立柱上,目光扫过两岸的田地和远处的村庄,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调子悠悠的,混在橹声和水声里。 “楚兄。”林倾和坐在他对面。 “嗯。” “你方才在当铺里说,苏州是你老家。你出来多久了?” 楚留香哼曲的嘴停了一下。他把折扇在膝盖上慢慢转了一圈,偏头看林倾和,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十几年了。”他说,“楚某十三岁离开木渎镇,跟着一个游方道士学艺。后来道士走了,楚某就自己闯江湖。回过一次老家,房子塌了,邻居说楚某的娘早不在了。楚某在河边站了半宿,第二天就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扇,竹骨在指间转了一圈。 “那之后楚某再没回去过。” 林倾和没接话。船在河道上缓缓前行,两岸的景色一程一程地换。桑林过了是稻田,稻田过了是竹林,竹林过了又是一片桑林。偶尔有别的船迎面驶来,船夫们隔水喊一嗓子,说说天气和收成,擦舷而过。楚留香靠在立柱上闭了一会儿眼,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着了,但折扇还在指间轻轻转着。 船行到傍晚,陈老汉把船泊在一处河湾,岸边有一片空地,长着几棵大樟树,树冠遮天蔽日的。陈老汉在船头支起锅灶,煮了一锅米饭,炖了一锅鱼汤。鱼是刚从河里捞的,鲜得很,汤色奶白,撒着葱花和姜丝。三人围坐在船头吃晚饭,楚留香端着碗喝汤,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楚某在太湖喝过比这更鲜的鱼汤。”他说,“太湖的银鱼,捞上来直接下锅,连鳞都不用刮。” 陈老汉嘿嘿笑了:“客官是苏州人?” “木渎镇的。” “木渎好地方。”陈老汉扒了口饭,“老汉年轻时去过一回,给一个大户人家运货。那大户姓什么来着……”他想了想,摆了摆手,“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家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秋天开起来香得人走不动路。” 楚留香端着碗没说话。暮色从河面上漫上来,把两岸的树冠染成暗绿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暮色里淡成一抹青灰。他把碗里的鱼汤喝完了,把碗放下,靠着船篷的立柱,看着河面上最后一缕夕光碎成千万片金鳞。林倾和坐在旁边,年年那根逗猫棒在背包侧袋里,铃铛被河风吹得响了一下。楚留香偏头看了一眼,没问什么,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河面。 第二天午后,船到了南浔。 南浔比那个小镇大得多,河道纵横交错,两岸的铺面一家挨一家,石桥一座接着一座,桥下的小船来来往往,橹声咿咿呀呀的,混着街上的叫卖声和酒楼里的丝竹声,喧喧腾腾的。河边的白墙黑瓦比昨日那个镇子更气派些,墙头探出石榴和桂花,门楣上的匾额也更大更讲究,有几家大门前还立着石狮子和旗杆,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楚留香站在船头,折扇在掌心里一敲,啪的一声脆响。 “南浔。”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楚某听说过。江南的丝绸一半出自南浔,镇上大户人家多,富得流油。楚某当年在苏州就听人说过,南浔的银子能铺满一条河。” 船泊在镇东头的码头。两人上了岸,陈老汉把船系好,说去镇上采买些东西,约好傍晚在码头碰头。楚留香和林倾和沿着河岸往镇里走。岸边的石板路比昨天那个镇子宽得多,能并排走三四个人,路面上铺着整齐的青石条,缝隙里填着细沙,平平整整的。两边的铺面挂着各种幌子,绸缎庄的幌子是五彩锦缎扎的,药铺的幌子是木雕的葫芦,酒楼的幌子是红绸金字的,在风里飘飘荡荡。 楚留香走在人群里,步子还是那样飘,深青道袍的宽袖在人群里晃来晃去。他的目光扫过路边的铺面和行人,看得很细。一个卖绸缎的铺子门口挂着几匹绸子,有月白的、湖蓝的、银红的,在风里翻着面,光闪闪的。楚留香站住了,伸手摸了一匹月白绸子的料子,手指在绸面上滑过去,点了点头。 “南浔的绸子确实好。”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楚某在苏州见过南浔来的绸商,卖得比别处的贵三成,还抢着要。” 两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大的封火墙,墙头探出桂花和石榴,香气一阵一阵地飘。巷子深处有一家茶肆,门口搭着竹棚,棚下摆着几张矮桌,几个客人坐在那里喝茶下棋。楚留香在茶肆门口站了站,偏头看林倾和。 “进去坐坐?” 两人在靠里的位置坐下。伙计端来两碗茶和一碟瓜子。茶是今年的新茶,碧绿清亮,喝起来有股淡淡的豆香。楚留香喝了一口,靠着椅背,目光扫过茶肆里其他客人。隔壁桌两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在下棋,一个执黑一个执白,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再远一点,一个穿长衫的老者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碟花生,慢慢剥着吃。 楚留香剥了几颗瓜子,耳朵一直竖着。那两个下棋的中年人边下边聊,一个说“沈家昨儿又买了一百亩桑田”,另一个说“沈家这几年发了,丝绸生意做到京城去了”。楚留香听着,嘴角的笑意收了收。 “沈家。”他低声说,“南浔沈家,楚某听说过。江南最大的绸商,家里养着几百个织工,银子多得没处放。” 林倾和嗑着瓜子。楚留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茶肆的窗户看着街面。街上人来人往,推车的、挑担的、骑驴的,还有几个穿绸衫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过去,腰间挂着玉佩和香囊,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子弟。 “林兄,”楚留香放下茶碗,“楚某想看看南浔的绸市。” “绸市?” “南浔的丝绸都在一个专门的集市上交易,叫绸市。楚某在苏州听人说过,绸市上什么绸子都有,最贵的能卖到一匹百两银子。”楚留香站起来,折扇在掌心里一敲,“走吧,去看看。” 两人出了茶肆,沿着巷子往南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的街面忽然开阔了,一座巨大的棚子横在街边,棚顶用竹竿和茅草搭的,四面敞开,里面摆着几十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各色绸缎。棚子外面停着马车和牛车,车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聊天。棚子里人头攒动,有买绸的客商,有卖绸的织户,还有几个穿绸衫的中间人在桌间穿行,手里拿着尺子和算盘。 楚留香走进绸市,步子放慢了。他在一张长桌前面站住了,桌上堆着各色绸子,有素色的,有提花的,有织金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伸手摸了一匹银红的提花绸,手指在花纹上慢慢滑过去。 “这匹怎么卖?”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沾着丝线。她抬头看了楚留香一眼,报了价。楚留香没还价,从怀里摸出碎银买了半匹,叠好夹在腋下。出了绸市,他把绸子递给林倾和。 “给你做身衣裳。你那件深灰的料子太粗,走在街上扎眼。” 林倾和接过去,绸子入手滑软,银红的花纹在日光里泛着暗光。他把绸子叠好放进背包,两人继续沿着街面走。日头偏西了,把街两边的白墙染成暖黄色。经过一座大宅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沈宅”两个字。门前的石狮子比别处的大一倍,脖子上系着红绸,门槛高过膝盖。大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亭台楼阁和花木扶疏的院子。 楚留香在沈宅门口站了站,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着。他的目光扫过门楣上的匾额和门前的石狮子,嘴角的笑意收了收,眼底那层精明的光转了转。 “林兄,”他压低声音,“楚某在苏州就听说过沈家的事。” “什么事?” “沈家三年前丢了一批货,价值上万两银子,报了官,但一直没破案。后来有人说,那批货不是被人偷了,是被沈家自己人转走了,但没人敢查。”楚留香转身离开沈宅门口,继续沿着街面走,“楚某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但方才在茶肆里听那两个人说,沈家最近又在招织工,工钱给得比别家高两成。楚某在想,那批货是不是又回来了。” 林倾和没接话。两人走到河边,找了个石凳坐下来。河面上船来船往,橹声咿咿呀呀的,混着岸边的叫卖声和酒楼里的丝竹声。楚留香把折扇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竹骨在指间转着圈。他偏头看林倾和,目光温润润的,但底下那层东西比平时深了些。 “林兄,你方才在当铺里让楚某开价,楚某开了八百,掌柜的还到七百二。你知道楚某为什么没跟他计较?” “赶时间。” “不是。”楚留香把折扇合上,搁在膝盖上,“楚某不想在一个当铺里耗太久。楚某的时间不多,只有一个月。楚某想多看几个地方,多走几条巷子,多吃几样没吃过的东西。钱够用就行,多了带不走。”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折扇,手指在竹骨上轻轻划着。 “楚某这辈子赚过不少银子,也花过不少。在苏州买过宅子,在洛阳包过酒楼,在塞外一掷千金买过一匹汗血马。后来宅子卖了,酒楼倒了,汗血马死了。银子花完了再赚,赚了再花。楚某从来没觉得缺钱,也从来没觉得钱有多重要。”他偏头看林倾和,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但你方才让楚某开价的时候,楚某忽然想,若楚某这辈子只剩一个月,楚某想拿这一个月做什么。” “做什么?” 楚留香把折扇展开,扇面上的墨竹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影。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扇子,站起来。 “看风景。”他说,“就像你说的。” 他迈步往码头的方向走,深青道袍的宽袖在河风里轻轻晃。林倾和跟上去,两人沿着河边的小路往东走。暮色从河面上漫上来,把两岸的白墙黑瓦染成暗灰色,远处的石桥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拱形的轮廓。码头上,陈老汉的船已经泊在那里了,船头挂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从灯笼里漫出来,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楚留香走到码头边,站住了,偏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林兄,明日去哪?” “随你。” 楚留香笑了笑,抬脚上了船。船身晃了晃,他伸手扶了一下船舷,动作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林倾和跟着上了船。陈老汉端出晚饭,一锅鱼汤,一碟青菜,一壶黄酒。三人围坐在船头吃。楚留香喝了两碗鱼汤,把碗放下,靠着船篷的立柱,看着河面上最后一点灯火慢慢暗下去。林倾和坐在对面,年年那根逗猫棒在背包侧袋里,铃铛被河风吹得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那天夜里林倾和是被船篷外面的动静弄醒的。 他睁开眼,船舱里黑沉沉的,只有船头那盏灯笼的光从竹篾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暗黄。陈老汉在船尾睡得沉,鼾声粗粗的,一起一伏。楚留香的铺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人不见了。 林倾和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船篷。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月亮挂在半天上,把南浔镇的白墙黑瓦照成一片银灰。楚留香站在船头,背对着他,深青道袍在月光里颜色发暗。他手里捏着折扇,扇骨在月光里泛着润润的光,目光望着岸上沈宅的方向。 “楚兄。”林倾和 走过去。 楚留香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吵醒你了?” “你站这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楚留香收回目光,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林兄,楚某方才看见一件事。” “什么事?” “方才楚某在船头坐着,看见沈宅后门开了,两个人抬着一口箱子出来,往码头方向去了。箱子不大,但抬箱子的人脚步很沉,像是装满了东西。”楚留香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夜风里像一片薄薄的刀刃,“楚某跟过去看了看,那两人把箱子搬上了沈家自己的货船,船就停在镇东码头。楚某本想再近些,但沈宅后门又出来一个人,站在暗处看了很久,楚某就没动。” 林倾和顺着他的目光往岸上看。沈宅的高墙在月光里只剩一道深色的轮廓,墙头的桂花树探出来,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宅子里黑沉沉的,一盏灯也没有,安静得不正常。 “你觉得那箱子里是什么?” “楚某不知道。”楚留香把折扇插回腰间,偏头看林倾和,目光温润润的,但底下那层东西在月光里格外分明,“但楚某想进去看看。” “沈宅?你疯了。” “楚某轻功还算过得去。”楚留香的笑意深了些,眼底那层东西亮亮的,“林兄在船上等着,楚某去去就回。” 林倾和还没来得及拦,楚留香脚尖一点,整个人从船头飘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无声无息地落在岸边的石阶上。他的深青道袍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就融进了沈宅高墙的阴影里。林倾和站在船头,攥着船舷,看着那道白墙上面。墙头那排瓦片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把水汽吹到脸上。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从镇东头慢慢移到镇西头,又慢慢敲回来。陈老汉在船尾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林倾和攥着船舷的手指有点发酸,正要松开,墙头上忽然飘下一个影子,轻得没有声响,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楚留香站在石阶上,拍了拍袖口上沾的一点灰,笑意端端正正的。 “沈宅的墙比楚某想的高了三尺。”他说,“但里面的桂花树帮了大忙。” “看见什么了?” 楚留香上了船,在船头坐下来,把折扇展开又合上。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眉目疏朗,嘴角的笑意没变,但眼底那层东西比方才沉了些。 “沈宅后院里有一间屋子,门窗都锁着,但锁是新的。楚某贴在窗外听了一会儿,里面有翻东西的声音。有人在里面找什么,翻得很急。”楚留香把折扇合上,搁在膝盖上,“楚某还看见后院的库房旁边停着一辆马车,车上的箱子跟楚某在码头看见的那口一模一样。楚某数了数,库房外面堆着十几口同样的箱子。” “沈家在运东西。” “半夜运东西,不走正门走货船,箱子上还盖着稻草。”楚留香偏头看林倾和,目光里那层精明的光亮亮的,“林兄,楚某在苏州就听说过沈家的名声。南浔沈家,江南最大的绸商,家里银子多,地多,人也多。但沈家这些年跟江湖上的人来往不少,有几个护院是江湖出身,手上的功夫不弱。楚某方才在墙上听见一个护院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批货今晚必须走,明天官府来查就来不及了’。” 林倾和心里转了一圈。沈家半夜偷运东西,不走正门走货船,还提到官府查。这跟楚留香在茶肆里听那两个下棋人说的“沈家三年前丢了一批货”的事对上了。 “你觉得那批货是沈家三年前丢的那批?” “有可能。”楚留香把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楚某方才在屋外听了一会儿,里面翻东西的人像是外来的人,翻得没头没脑的,不像沈家的人。楚某在想,沈家那批货可能不是被偷的,是被人藏起来的。现在有人来找了。” 他站起来,走到船尾把陈老汉叫醒了。陈老汉揉着眼坐起来,嘟囔着问“天亮了吗”。楚留香说“不是,劳烦您把船撑到镇东码头那边去,楚某有件东西要看看”。陈老汉虽然不情愿,但拿了楚留香的银子,还是撑起竹篙把船往东边撑。 船沿着河道往东走,两岸的白墙黑瓦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狗叫从巷子里传出来。撑到镇东码头附近,楚留香让陈老汉把船泊在一丛芦苇后面。三人蹲在船头,从芦苇缝隙里往码头看。码头上泊着几条船,最大的一条是沈家的货船,船身比别的船都宽,船头挂着两盏灯笼,船尾有人影走动。一个穿短褐的汉子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东张西望的。船舱里隐约有灯光透出来,有人在里面搬东西,箱子碰撞的闷响隔水传过来。 楚留香看了一会儿,偏头对林倾和说:“那条船今晚会走。楚某想跟一段。” “跟到哪?” “看它往哪走。”楚留香把折扇插回腰间,站起来,“林兄,你若不想跟,就在镇上等着。楚某一个人去。” 林倾和看了他几秒。 “我跟你去。” 楚留香偏头看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他没再多说什么,让陈老汉把船撑回原来的码头,付了船资,又多给了些银子让陈老汉明日自己回那个小镇。陈老汉收了钱,嘟囔着“你们这些年轻人”便钻回船篷里睡了。楚留香和林倾和上了岸,在码头附近的暗处等着。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沈家的货船动了。船尾的船夫撑起竹篙,船身缓缓离岸,往镇外河道驶去。楚留香带着林倾和沿着河岸的小路跟着,步子又轻又快,踩在碎石和草叶上几乎没有声响。林倾和跟得费劲,但勉强没落下。两人沿着河道走了约莫一里地,前面出现了一片桑林。楚留香忽然停住了,拽着林倾和蹲到路边一棵大桑树后面。 河道拐弯处,货船靠了岸。岸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一个穿灰绸衫,四十来岁,面容精瘦,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身后跟着四五个汉子,都带着兵器。货船靠岸后,船上的人也跳下来,两拨人隔着船板说了几句什么。穿灰绸衫的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船上的人,船上的人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两拨人一起动手,把船上的箱子一口一口搬下来,搬进桑林里面。 楚留香蹲在桑树后面,目光透过桑叶缝隙看着那片灯火。他的呼吸很轻,折扇捏在手里,扇骨一动不动。林倾和蹲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出,盯着那些人在桑林里进进出出。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箱子搬完了,货船掉头往回走。岸上那几个人把灯笼灭了,桑林里黑下来,只剩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越来越远。 楚留香等那片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慢慢站起来。他偏头看林倾和,月光从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暗影。 “那批货进了桑林。”他说,“桑林后面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楚某得去看看。” 两人摸进桑林。桑树密密匝匝的,枝干低矮,叶子落了大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枯叶。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桑林渐渐稀了,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边上有一座废弃的砖窑,窑口用砖头草草封着,但封得不严实,缝隙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光。楚留香在砖窑外面蹲下来,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人的声音,只有低低的滴水声从窑里传出来,叮咚叮咚的,在夜色里格外清楚。 楚留香把窑口的砖头搬开两块,探头往里看。窑不深,里面堆着十几口箱子,跟他在沈宅看见的一模一样。箱子周围散落着一些零碎的东西,有碎绸子、断了的丝线、还有几个绣着花的香囊。楚留香看了一会儿,缩回头,把砖头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家三年前丢的那批货。”他说,“不是丢了,是藏起来了。藏在这座废窑里,等风头过了再运走。但有人不让他们运。” “谁?” “楚某不知道。”楚留香站起来,往桑林外面走,“但楚某方才在码头看见那张纸了。那张纸上盖着官印,是官府的路引。沈家跟官府有关系,但这批货又怕官府查,说明沈家上头的人靠不住了。他们现在急着把货运走,是怕被人一锅端。” 两人出了桑林,沿着河岸往回走。月亮偏西了,河面上的水汽淡了些,露出清亮亮的河水。楚留香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样飘,但比来时快了些。他偏头看林倾和,嘴角的笑意收了大半,眼底那层东西沉沉的。 “林兄,楚某不想管沈家的事。但楚某方才在砖窑里看见一个香囊,上面绣着一朵白兰花。楚某认得那种绣法,是苏州城外的绣娘绣的。楚某的娘也会绣那种花。” 林倾和看着他。 “楚某明天想再去一趟砖窑。”楚留香把折扇展开又合上,竹骨在夜风里响了一下,“就看看。不动东西。” 两人回到镇上已经是后半夜了。镇口的客栈还亮着一盏灯,两人要了一间房,林倾和躺下就睡着了。楚留香坐在窗边,折扇搁在膝上,看着窗外河面上最后一缕月光慢慢暗下去。年年那根逗猫棒在背包侧袋里,铃铛安安静静的。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敲到天亮。 10. 第 10 章 第二天一早,林倾和醒来的时候楚留香已经不在房里了。 他下楼找了一圈,客栈大堂空荡荡的,只有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掌柜说那位穿道袍的客官天没亮就出去了,走之前要了一壶热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东边走了。林倾和心里紧了一下,回房把背包背上,出了客栈往镇东走。 镇东的河道上,早市已经开了。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摊子挤在河岸两边,吆喝声和叫卖声混成一片。林倾和穿过人群,沿着昨天走过的小路往桑林方向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桑树叶子照得亮晶晶的,露水还没干透,从他裤脚上蹭过去,留下几道深色的湿痕。 走到桑林边上,他看见楚留香蹲在桑林边缘的一棵老桑树底下,手里捏着一片桑叶,正翻来覆去地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林兄来得正好。楚某方才在砖窑外面转了一圈。” “里面有人?” “没有。箱子还在,但被人翻过了。”楚留香站起来,把桑叶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露水,“楚某在窑口外面的地上看见几个脚印,是昨晚新踩的,比楚某的脚大,比你的脚也大。穿的是皮靴,不是布鞋。楚某在苏州见过这种靴印,是官差穿的。” “官府的人来过了?” “有可能。也有可能不是。”楚留香往桑林里走,步子放慢了,目光扫过地上的脚印和压折的草茎,“楚某还在砖窑后面的土坡上看见一个人蹲过的痕迹,蹲了很久,地上的草都压平了。那人蹲的方向正对着砖窑的窑口,像是在盯梢。” 林倾和跟着他走进桑林。桑树密密匝匝的,晨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土上投下碎碎的光斑。走到砖窑跟前,楚留香没急着进去,绕着窑转了一圈。砖窑不大,圆顶的,用红砖砌的,窑口朝南,用砖头草草封着。窑顶的杂草长得半人高,叶子枯黄,在晨风里沙沙响。楚留香在窑顶蹲下来,拨开草丛看了看,又站起来,从窑口搬开两块砖头,侧身钻了进去。 林倾和跟进去。窑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窑口透进来的光,照出满地的箱子和散落的杂物。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但有几口箱子被打开过,盖子歪在一边,里面的绸子被翻得乱七八糟,有几匹被扯出来扔在地上,沾了泥土和草屑。楚留香蹲下来,捡起一块被扯出来的绸子看了看。是上好的提花绸,银红的底子上织着缠枝莲纹,料子在窑口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南浔沈家的绸子。”楚留香把绸子叠好放回箱子里,“这批货值不少银子。楚某数了数,十几口箱子,每口箱子装十匹绸子,就是一百多匹。按南浔绸市的行价,一匹上等提花绸少说值五十两。这批货少说值五千两。”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窑里的角角落落。窑壁上有一道烟熏的痕迹,从窑顶一直延伸到地面,黑乎乎的。角落里堆着一堆碎砖头和瓦片,上面落了一层灰。楚留香走过去,蹲下来把碎砖头搬开几块。底下露出一截布角,蓝色的,粗麻质地。他拽出来,是一块撕破的蓝布衫子,袖口磨得发白,肩头有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破的。布衫子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干了,硬邦邦的。 楚留香把布衫翻过来看了看,在衣领内侧找到几个用白线绣的小字。他凑近窑口的光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来。 “林兄,你看这个。” 林倾和凑过去。衣领内侧绣着三个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绣的人手不太稳。他辨认了一下,念出来:“陈阿水。” 楚留香把布衫叠好,夹在腋下。他站起来,目光扫过窑里最后一眼,然后往窑口走。出了砖窑,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桑林里亮堂堂的。楚留香站在窑口,把布衫抖开又看了一眼,偏头对林倾和说。 “楚某昨晚在沈宅墙上听见的那个护院说,‘那批货今晚必须走,明天官府来查就来不及了’。楚某当时在想,沈家怕官府查什么。现在楚某知道了。” “怕查这批货。” “不止。”楚留香把布衫重新叠好,“沈家三年前丢了一批货,报了官,但没破案。现在这批货出现在这里,沈家半夜偷运,还怕官府查。说明当年那批货不是丢的,是沈家自己藏起来的,藏了三年。三年前沈家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货藏起来?为什么报了官又说没破案?楚某在想,那批货可能根本就不是沈家的。” 他往桑林外面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林倾和跟上去。两人出了桑林,沿着河岸往镇里走。楚留香一路没说话,折扇捏在手里,扇骨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偏头看林倾和,目光沉沉的。 “林兄,楚某想管这件事。” “管什么?” “那个叫陈阿水的人。”楚留香把腋下的蓝布衫子抽出来,抖开看了看那截撕破的袖口,“这件衫子撕成这样,上面还有血渍。楚某在苏州见过这种粗麻布衫,是船工穿的。沈家的货船上,船工就穿这种。陈阿水大概是沈家的船工,三年前那批货出事的时候,他可能在场。后来出了事,这件衫子就丢在砖窑里了。” “你想找他?” “先找沈家的人问问。”楚留香把布衫叠好夹回腋下,“楚某昨夜在沈宅墙上听见的那个护院,声音楚某记住了。今晚再去一趟沈宅,找那个护院问问陈阿水是谁。” 林倾和看着他。楚留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嘴角的笑意还挂着,但眼底那层东西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水面。林倾和想起昨晚楚留香站在船头说“楚某的娘也会绣那种白兰花”,又想起在河道上楚留香说“楚某在河边站了半宿,第二天就走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楚留香偏头看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底那层东西松了松。 “林兄,你这个人有意思。”他迈步往镇里走,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楚某这辈子遇到过不少人,愿意跟着楚某冒险的,要么图钱,要么图名,要么图楚某这个人。你不图这些。你图什么?” “看风景。” 楚留香笑了一声,笑声清朗朗的,在河面上飘着。两人沿着河岸走回客栈,日头照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岸边有妇人在洗衣服,棒槌起起落落的,噼啪噼啪的,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楚留香推开客栈的门,回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今晚再去沈宅。白天你先歇着,楚某去镇上打听打听陈阿水的事。” 林倾和点了点头。两人进了客栈,掌柜的端来早饭,一锅白粥,几碟小菜。楚留香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他把碗放下,折扇搁在桌边,竹骨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远处有摇橹声从河面上传来,咿咿呀呀的,混着岸边的叫卖声和酒楼里的丝竹声,喧喧腾腾的。 第九章:陈阿水 楚留香去打听陈阿水的事,林倾和一个人留在客栈里。 他坐在二楼的窗边,要了一壶茶,看着河面上来往的船只。南浔的河道比昨天那个小镇宽得多,船也多,货船、客船、渔船、画舫,大大小小的在河面上挤着,橹声咿咿呀呀的,混着船工的吆喝和岸边妇人的谈笑声。一个卖菱角的老汉划着小船从窗前经过,船头堆着刚采的红菱,鲜亮亮的,嘴里唱着不成调的小曲,调子悠悠的,被水声和橹声搅得断断续续。 林倾和喝了口茶,靠在椅背上,难得闲下来。系统面板上体验倒计时安安稳稳地悬在角落里,碎片回收完成后还剩二十多天。他不用赶时间,不用跟谁告别,不用在三天之内把谁送回去。这种感觉有点像上次在江陵城外看长江,脚下是别人的世界,头顶是别人的天,他只是一个路过的看客,想看多久看多久。 楼下街面上传来一阵锣鼓声,不密,但热闹。林倾和探头往窗外看,街东头围了一圈人,锣鼓声从人圈里传出来。他下了楼挤进去,看见一个走江湖的杂耍班子在空地上摆开了场子。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赤着上身,拿一根竹竿顶着七八个瓷碗,碗在竿头晃晃悠悠地转,眼看要掉又不掉,围观的百姓拍着手叫好。另一个年轻姑娘拿着一面小鼓,在人群里穿来穿去,鼓点敲得又急又脆,有个老汉往她鼓面上扔铜钱,她笑着点头。还有一个老头蹲在旁边,面前摆着十几个泥塑的小人,捏得活灵活现的,有骑马的、挑担的、打架的,泥人上了彩,红红绿绿的,围了一圈小孩在看。 林倾和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看那个顶碗的汉子又加了两只碗,竿头的碗摞得老高,晃晃悠悠的像要塌下来。他看得捏了把汗,那汉子却稳稳地撑着,绕着场子走了一圈,碗一只没掉。围观的人又叫了好。林倾和从兜里摸出几枚铜钱丢进场地边上的铜盘里,转身回了客栈。 午后,楚留香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比早上轻快了些,嘴角的笑意端端正正的,但眼底那层东西还在。他在林倾和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才开口。 “楚某打听到了。”他把茶碗放下,“陈阿水,苏州人,四十来岁,在沈家的货船上做了十几年的船工。三年前那批货出事之后,他就没在沈家干了。有人说他回了苏州老家,也有人说他还在南浔,住在镇西头的一间破屋里。楚某去镇西头转了一圈,找到了那间屋子。” “见到人了?” “没有。”楚留香把折扇搁在桌上,手指在扇面上轻轻划着,“屋子是空的,但有人住过的痕迹。灶台上有新烧的灰,床铺上的草席还是软的,像是最近刚有人睡过。楚某在屋里翻了翻,在枕头底下找到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玉。玉色青白,边缘不齐整,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林倾和接过去看了看,玉质温润,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润光。系统面板在眼前亮了一下,蓝字安安静静地悬着,没有弹提示。这块玉跟打狗棒玉坠和折扇玉坠都不一样,大概只是普通的碎玉。 “这是楚某在枕头底下找到的。”楚留香把碎玉收回去,重新包进布包里,“楚某没见过陈阿水,但楚某在沈家的货船上打听过,陈阿水有个习惯,喜欢在腰带上挂一块玉坠。这块碎玉跟楚某腰带上原来那块玉坠的质地很像,楚某在想,会不会是同一种料子。” 林倾和看着他。楚留香那把折扇的扇骨上原来镶着一块玉坠,打斗的时候磕碎了,碎玉带着他穿越到了现代。系统回收了那块碎片,但陈阿水手里这块碎玉跟那块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陈阿水的碎玉跟你的玉坠是一块料子?” “楚某不知道。”楚留香把布包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河面上的船,“但楚某在沈宅墙上听见的那个护院说‘那批货今晚必须走,明天官府来查就来不及了’。楚某在想,三年前那批货出事的时候,陈阿水可能在船上。他手里的碎玉,也许就是那时候磕碎的。” 他转回身,看着林倾和,目光温润润的,但底下那层东西沉沉的。 “林兄,今晚楚某还要去一趟沈宅。那个护院的声音楚某记住了,楚某想找他当面问问陈阿水的下落。你跟不跟?” 林倾和点头。楚留香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在桌边坐下来,把折扇展开又合上。窗外的日头偏西了,把河面染成一片橘红,船来船往的影子在水面上拖得长长的。 傍晚两人在客栈楼下吃了饭。楚留香吃得比平时快,吃完把碗放下,看着窗外暮色一点点漫上来。等到天彻底黑了,他站起来,把深青道袍的袖口扎紧,折扇插在腰间,偏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走吧。” 两人出了客栈,沿着河岸往沈宅方向走。夜色里的南浔比白天安静得多,铺面大多关了门板,只有几间酒楼还亮着灯,丝竹声从楼上飘下来,混着河面上的水汽,湿漉漉的。河边的柳树影子投在石板路面上,被路灯拉得长长的,风一吹就晃。楚留香走在前面,步子又轻又快,踩在石板缝里的青苔上没有一点声响。林倾和跟在他后面,尽量放轻脚步,但踩在石板上还是发出闷闷的声响,楚留香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步子等他。 走到沈宅后面,楚留香在一棵老樟树底下站住了。他偏头对林倾和低声说:“你在这等着。楚某去去就回。” “我跟你进去。” 楚留香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你会翻墙?” “不会。” “那就在这等着。”楚留香脚尖一点,整个人从地面飘起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墙头上。他回头朝林倾和做了个手势,然后消失在墙头后面。林倾和站在樟树底下,攥着手里的背包带子,看着沈宅高墙上面那排瓦片。夜色黑沉沉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几缕淡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墙头的瓦片照出一线银灰。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墙头上人影一闪,楚留香落回地面,脚步轻得连落叶都没惊动。他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偏头看林倾和。 “找到那个护院了。” “问出什么了?” “问出来了。”楚留香往巷子外面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那个护院姓刘,三年前在沈家做护院,现在还在。楚某把他叫到暗处问了几句,他起先不肯说,楚某拿折扇在他脖子上比了比,他就说了。” “你威胁他了?” “楚某只是让他看看楚某的扇子。”楚留香的笑意端端正正的,眼底那层东西亮亮的,“刘护院说,陈阿水三年前确实在沈家的货船上。那批货出事那天晚上,船在太湖边上停了一夜,第二天货就不见了。沈家报了官,但官府查了半个月没查出结果。后来沈家把陈阿水辞了,陈阿水就回了苏州。刘护院说陈阿水走之前跟他喝过一次酒,醉后说了一句‘那批货不是丢的,是被人换了’。” “换了?” “嗯。”楚留香走出巷子,沿着河岸往客栈方向走,“刘护院说陈阿水第二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腰上还挂着那块玉坠,但玉坠已经碎了一个角。刘护院问他怎么碎的,陈阿水没肯说。” 两人走回客栈,楚留香要了一壶热茶,坐在二楼窗边慢慢喝。他偏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河面,折扇搁在膝上,手指在竹骨上轻轻划着。 “林兄,楚某明天想去一趟苏州。” “找陈阿水?” “嗯。刘护院说陈 阿水回了苏州老家,在木渎镇附近的村子里。楚某认得那条路。”楚留香把茶碗放下,偏头看林倾和,嘴角的笑意收了大半,“楚某十三岁离开木渎镇,之后再没回去过。想不到这辈子还会再走那条路。” 林倾和看着他。楚留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水面被风吹开了一道纹。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站起来往床边走。 “早点歇着。明日赶路。” 林倾和躺下的时候,楚留香还坐在窗边。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他的侧脸,眉目疏朗,嘴角的笑意淡淡的,像画上去的。年年那根逗猫棒在背包侧袋里,铃铛被夜风碰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楚留香偏头看了一眼,没问什么,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河面上最后一缕月光慢慢暗下去。 第十章:木渎旧事 第二天一早,两人离开南浔,沿着河道往北走。 楚留香雇了一条小船,顺水往苏州方向走。船家是个年轻汉子,姓周,二十来岁,手脚麻利,撑起船来又快又稳。船不大,但比陈老汉那条干净些,船舱里铺着新草席,船头支着一张小桌,可以喝茶看景。楚留香在船头坐下来,把折扇搁在膝上,看着两岸的景致慢慢往后退。 河道从南浔往北,渐渐宽了,两岸的白墙黑瓦换成了成片的桑林和稻田。稻子收割了,田里只剩齐刷刷的稻茬,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桑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灰白,一排一排地立在田埂上。偶尔经过一座石桥,桥洞里凉丝丝的,水声在桥洞里回荡,闷闷的。远处有村庄的轮廓,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晨风吹散了。 船行了大半日,午后到了苏州城外。楚留香让船家把船泊在木渎镇外的河道上。两人上了岸,沿着一条土路往镇里走。木渎镇比南浔小些,但更秀气,白墙黑瓦的民居沿着河道铺开,石桥一座接着一座,桥下有小船慢悠悠地摇过。岸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轻轻扫着水面。镇口的牌坊上刻着“木渎”两个字,漆色斑驳,但字迹还能认得出来。 楚留香在牌坊下面站了站。他偏头看着镇里的街巷,目光从石桥移到河边的人家,从河边的人家移到远处一座高耸的砖塔上。他的嘴角没有笑意,折扇捏在手里,扇骨一动不动。 “楚某离开的时候,这座牌坊还是新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现在漆都掉了。” 他迈步往镇里走。林倾和跟在他旁边。两人沿着河边的石板路往镇里走,街面上铺面不多,大多是住家,门板半开着,能看见院子里晒着的衣裳和干菜。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楚留香的道袍上停了停,又低下头继续择。巷子深处传来小孩的笑声和狗叫声,混着河面上的橹声,安安静静的。 楚留香走到一座石桥前面站住了。桥不大,单孔拱桥,桥面铺着青石板,桥栏上刻着简单的云纹。桥下的河水缓缓流着,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和一只白鹅。楚留香扶着桥栏,低头看着桥下的流水,看了一会儿。 “楚某小时候天天在这座桥上跑。”他说,“夏天在桥下游泳,冬天在桥面上打陀螺。有一回楚某把陀螺打到河里去了,捞了半天没捞上来,回家被娘揍了一顿。” 林倾和站在他旁边,看着桥下的白鹅慢悠悠地划水。楚留香扶着桥栏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又松开了。他直起身来,往桥的另一头走。过了桥,沿着一条小巷往里走。巷子两边是密密匝匝的民居,门板都关着,墙头上探出桂花和石榴,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走到巷子尽头,楚留香站住了。 面前是一座破败的小院,院墙塌了半边,用竹篱笆草草围着。院门歪斜着,门板上的漆色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旧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膝高,墙根有一棵老桂花树,枝干虬曲,叶子还是绿的,但没人打理,长得乱蓬蓬的。屋子在院子深处,三间瓦房,屋顶的茅草黑乎乎的,长着瓦松,门窗都关着,窗纸破了几个洞。 楚留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他偏头看林倾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像水面被风吹开的一道纹。 “这是楚某的老家。”他说,“楚某走的时候,院墙还是好的,门板上的漆也没掉。那棵桂花树是楚某的爷爷种的,楚某小时候秋天在树下铺席子捡桂花,娘拿桂花做糖和酒。” 他推开歪斜的院门走进去,荒草在他脚下沙沙响。林倾和跟进去。楚留香走到屋门前,推了推门板。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开。他绕到窗边,从窗纸破洞里往里看。屋里黑沉沉的,隐约能看见一张旧桌子和几把歪斜的椅子,墙角有一张木床,床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有一个卷起来的旧布包。楚留香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在窗台上坐下来。 “陈阿水住在这里。”他说,“窗台上的灰被擦过,桌子上的灰也擦过。有人最近来过。” 他站起来,绕到屋后。屋后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几捆干柴和一个破灶台。灶台边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碎布片和线头,楚留香蹲下来捡起一片看了看,是蓝色的粗麻布,跟他在砖窑里找到的那件布衫一样的料子。他把布片揣进怀里,站起来往院外走。 “陈阿水回来过,但不住在这里。”楚留香出了院子,沿着巷子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他大概住在别处,但会回老屋看看。楚某在屋里看见草席上有个布包,包得鼓鼓的,楚某猜里面是那块碎玉。” “你怎么知道?” “楚某在砖窑里找到的那件蓝布衫上,衣领内侧绣着‘陈阿水’三个字。那块布衫撕破的地方跟陈阿水腰带上挂玉坠的位置差不多。楚某在想,陈阿水把碎玉留在老屋的布包里,自己住在别处。他在等什么人。” 两人出了巷子,回到河道边。楚留香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折扇搁在膝上,看着河面上慢悠悠摇过的小船。日头偏西了,把白墙黑瓦染成一片暖黄。岸边的柳树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碎成千万片。 “林兄,楚某今晚想在镇上住一夜。”他说,“明日去镇上打听打听,看看陈阿水最近有没有在镇上出现过。” 林倾和在他旁边坐下。河面上有一只白鹅游过,脖子伸得长长的,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波纹。楚留香看了一会儿那只鹅,偏头看林倾和,嘴角的笑意浮上来,眼底那层东西比方才松了些。 “楚某小时候也养过一只鹅。”他说,“白毛,红嘴,每天早晨把楚某叫醒。后来被人偷了,楚某找了三天没找着,第四天在河边看见一堆鹅毛。”他顿了顿,把折扇展开又合上,“楚某那时候就知道,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他站起来,沿着河岸往镇里走。林倾和跟上去。两人在镇上找了一间小客栈落脚,要了两间房。晚饭是在客栈楼下吃的,两碗面,一碟酱鸭,一壶黄酒。楚留香吃面的时候话不多,筷子夹得稳稳的,汤喝完了才放下碗。窗外夜色漫上来,河面上的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在暮色里晃着。楚留香端着黄酒慢慢喝,目光透过窗户看着河面上的灯火,折扇搁在桌边,竹骨在灯火里泛着润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