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带崽死遁后,大将军悔疯了》 第1章 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深冬的风裹着寒意,从将军府的角门灌进来。 云昭蹲在冰冷的石阶上,双手浸在木盆里,一下一下搓着衣裳。 盆中的水早已凉透,她十指冻得通红,关节处甚至裂开了几道口子,碰到水就是一阵刺骨的疼。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八个月的身孕让她腰酸背痛,双腿浮肿得厉害,蹲久了便是一阵眩晕。 她撑着石阶想换个姿势,腹中的孩子却不安分地踢了一下,疼得她闷哼出声。 “慢**!几件衣裳洗这么久?” 旁边一个婆子正躺在椅子上嗑瓜子,瞥了她一眼,嘴里嘟囔着,“一个通房丫头,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洗个衣裳都磨磨蹭蹭。” 云昭低着头,没有反驳。 顾时樾回京已经一个月,却一次也没踏足过她的偏院。 她知道,他太忙了。 可这一个月,她深刻明白了,什么叫见风使舵,什么叫身份低微、人比草贱。 “嘶……” 腹中又传来一阵抽痛,云昭回过神,手上的衣裳不知何时已经被搓得变了形。 她放下衣裳,扶着石阶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站不稳。 “嬷嬷,”她看向那个嗑瓜子的婆子,“我这两日腹中总是不适,能不能劳烦嬷嬷找人去帮我抓一副安胎药?” 婆子吐掉嘴里的瓜子壳,瞥了她一眼,嗤笑道,“安胎药?姑娘,你没看见府里忙成什么样了?老夫人在操持将军的婚事,下人们都在跑前跑后,谁有工夫去给你买药?” 云昭咬了咬唇,“可我的肚子实在是难受……” “难受又怎样?”婆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姑娘,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将军跟苏小姐就要成亲了,正正经经的少夫人马上就进门,你一个通房,生不生得出孩子,谁在乎?” 说完,婆子不屑的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云昭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在乎那些冷言冷语,可孩子是她的命。 她肚子里是顾时樾的孩子,是顾家的血脉,难道顾时樾真的会不管吗? 她不相信。 云昭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一步步往顾时樾的院子走去。 她的腿肿得厉害,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穿过回廊时,她不得不扶着墙缓一缓。 她休息了一会儿,正要继续走,却听见前面拐角处传来说话声。 是老夫人和顾时樾。 “樾儿,你跟婉清的婚期定了,这事你得有个决断。”老夫人的声音满是威严。 “什么决断?”顾时樾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偏院大着肚子那个。”老夫人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麻烦事儿,“我思来想去,这孩子生下来不能留在她身边,毕竟是第一个孩子,一个通房生的,说出去也不好听。等孩子生下来,就送到婉清那里养,记在婉清名下。” 云昭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仿佛凝固了。 老夫人继续说道,“至于她……便处理了吧,省的婉清心中芥蒂,这样对孩子也好。” 她叹了一口气,“当年,你一直在边关,跟婉清的亲事迟迟定不下来,我也是心急,才送了人过去。现在呀,真是后悔了。” 长久的沉默。 云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等着,等着顾时樾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容我想想”。 片刻后,顾时樾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祖母说的是。”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利刃**了云昭心里。 老夫人明显很满意,最后又叮嘱了一句,“不过这件事先不告诉婉清,他们尚书府当年一直拖延亲事,现在也要让他们急一急。” “听祖母安排。” 云昭想立刻离开,却迈不动腿,只能死死扶着墙,指甲在墙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腹中的孩子像是感知到了母亲的绝望,猛地踢了一下,剧烈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到全身。 冷。 她从没觉得将军府的风这么冷过。 一年前,云昭只是一个外院的洒扫丫头,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去边关伺候少将军。 那时候她母亲病重在床,弟弟的束脩还欠着三个月,生活早已捉襟见肘。 赵嬷嬷说,老夫人承诺去了边关就给一百两的安家费,若是怀了将军的孩子,再给二百两。 一百两银子的安家费……对云昭来说就是救命钱。 她没多想就答应了。 一同去的还有两个丫头,一个是老夫人房里的大丫鬟春桃,生得端庄大方;另一个是顾时樾在府中的贴身丫鬟蝶儿,样貌更是没得挑。 只有她,最不起眼。 云昭没抱什么指望,一百两银子已经送到了母亲手上,够买药,够弟弟交束脩,就算到了边关让她当牛做马,她也认了。 可没想到,到了边关,竟是她入了顾时樾的眼。 边疆的日子,是云昭从不敢想象的美好。 顾时樾教她骑马、写字,夜夜抱着她入睡,甚至允许她跟着军医学习医术。 后来,她怀了孕,就回京养胎。 当时云昭甚至天真地以为,自己遇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良人。 直到一个月前,顾时樾凯旋,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对她不闻不问,她本以为他只是公务繁忙…… 云昭终于明白了,在边疆那些温存,那些温柔,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他是将军,她是通房。 他在边疆需要慰藉,而她刚好在那里。 仅此而已。 她以为遇到了良人,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依靠,以为孩子是他们共同的期待。 可原来,在顾时樾眼里,在这个将军府里,她不过是个可以用完就丢的生育工具。 现在,她即将失去价值,甚至成为累赘,他们就要毫不犹豫的除掉她。 云昭松开手,转身,一步步往回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可她已经分不清是身体的疼,还是心口的疼。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回到偏院,她关上房门,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护着肚子。 “娘是不是……”她低声对腹中的孩子说,声音嘶哑,“太傻了。”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这一个月受到的各种冷待和委屈,都不及顾时樾那两句话给她的重击。 与此同时,回廊处,老夫人已经离开。 副将周放忍不住低声问道,“将军,您……真的要除掉云姑娘?” 他有些无法相信,毕竟在边疆时,将军对云姑娘那么好。 顾时樾看了他一眼,心中盘算着,回京已经一个月,是时候去看看她了。 …… 云昭在地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看着铜镜中憔悴不堪的自己,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清明而决绝。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快有人推门进来了。 竟然是顾时樾。 第2章 好好养胎别四处乱跑 云昭看着门口的人,瞬间愣住了。 深冬的晨光里,顾时樾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冷峻而锋利。 他比在边疆时白了一些,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郁,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像是许久不曾安睡。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 云昭回过神,迅速站起身,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开口,“见过将军。” 声音平静,姿态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顾时樾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归京已经整整一个月,这是第一次来看她。 来之前,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况。 她或许会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哭着问他为什么不来看她;或许会红着眼眶,质问他是不是忘了边疆的情分;又或许会闹着要名分,诉说自己这些日子受的委屈。 却没想到她竟然这样乖顺……平静。 顾时樾心中很快生出几分满意。 他一直担心,云昭会像那些攀附权贵的女人一样,恃宠而骄,忘了自己的身份。 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 她很懂事,清楚自己的身份,这样很好,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起来吧。”他走进屋,环顾四周,脸色不着痕迹地暗了暗。 偏院简陋,陈设寒酸,桌上竟连口热水都没有。 那些下人真是该死! 顾时樾不动声色,在椅上坐下,“坐吧,你有身孕,不必站着。” 云昭应了一声,在他下首的矮凳上坐了,双手虚虚地扶着肚子,垂眸不语。 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时樾轻咳一声,“回京以来,事物繁忙,一直没抽出空来看你。” “将军公务要紧,奴婢明白。”云昭微微一笑,“将军不必挂心,奴婢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 在边疆的时候,她虽然也乖巧懂事,但眼里有光,每次他进营帐,她都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小狗。 可今天,从他进来到现在,她始终低着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若不是周放暗中派了人守在偏院附近,他可能真就信了她的一切都好。 顾时樾很快觉得这样也好。 她如此安分守己,他省去麻烦,对现在的他、对整个将军府,都是最好的结果。 以后,他会补偿她。 “你确实懂事儿。”顾时樾点了点头,“再过一个月就是我和苏小姐的大婚,在这之前,府里上下忙乱,顾不上你这边,你先委屈几日。” 大婚…… 云昭没想到顾时樾会主动提起,她心中钝痛,面上却不露分毫。 据说顾时樾凯旋归京的当天,便与礼部尚书之女苏婉清一同进宫领赏。 皇上龙颜大悦,当场就赐了婚期,定在三个月后,正是春暖花开之时。 云昭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偏院门口等着顾时樾来看她,可她等了整整一夜,等到的却是他要成亲的消息。 她告诉自己,不该在意,苏婉清是名门闺秀,与顾时樾早有婚约,而她不过是一个通房丫头,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可自从那天起,云昭的日子就发生了改变。 原本照顾她的丫鬟被调走,换成了一个泼辣的婆子,每日的活都要她自己干,饭食、衣物都缩减了,下人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其实这些她都可以不在乎。 她只盼着能平安生下孩子,能留在顾时樾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知足了。 可昨日听到的那番话,将她最后一点幻想碾得粉碎。 他们要将她的孩子抢走。 他们……要她的命。 “奴婢明白。”云昭抬起头,甚至挤出一个笑,“将军大喜,奴婢还没来得及道贺。祝将军与苏姑娘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她的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在为他高兴。 顾时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他觉得,云昭是真的懂事,没有让他为难。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最好。” 顿了顿,他像是恩赐一般,缓缓说道,“等孩子生下来,我便给你抬妾,以后你就安心留在府里,抚养孩子长大。” 抬妾。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云昭的心。 她 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她曾在边疆倾心相待、默默爱慕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甚至有些可笑。 他以为,一个“妾”的名分,就是对她最大的恩赐吗? 他以为,她辛辛苦苦怀着他的孩子,受着老夫人的刁难,忍着府中下人的白眼,就是为了成为他的妾吗? 云昭的嘴角扯了扯,想笑,却笑不出来,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嘲讽。 “多谢将军厚爱。”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声音依旧恭敬。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又补充一句话,“好好养胎,别到处乱跑。” 脚步声渐行渐远,院门被关上,偏院重新恢复了死寂。 云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那抹假笑终于垮了下来。 她竟然从来不知道,顾时樾这么虚伪。 安心留在府中? 抚养孩子长大? 明明他们已经把她当做将军府的耻辱,计划着除之而后快,又何必假惺惺说这些话? 让人作呕。 云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涌上眼眶的酸涩压了下去。 不能哭。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 老夫人当初给的三百两银子,她一文都没留,全送回了家。 回京这一个月,老夫人偶尔也会让人送些赏赐来——几匹布料,两支银簪,一对玉镯子。 东西不算贵重,但也不差。 云昭一直没动,整整齐齐收在柜子深处。 她一边整理,一边盘算,她得出一趟府,最好能回一趟家。 可她现在大着肚子,府里又管得严,想出去谈何容易? 她得想想办法。 云昭很快将东西重新放好,自己煮了饭吃。 她毕竟一夜未眠,中午的时候,实在是困乏,便在屋里躺下了。 可她刚要睡着,房门竟然再次被推开。 云昭没想到,今日,这无人问津的偏院,竟这样热闹起来。 第3章 你说你是不是该死 苏婉清的到来,与整个房间的寒酸、破旧格格不入。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织金褙子,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兔毛,腰间系着一条碧玉禁步,行走间环佩叮当,雍容华贵。 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鱼贯而入,将本就窄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云昭披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头发散在肩头,脚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她垂下眼帘,微微屈身行礼,“见过苏小姐。” 房间昏暗,空气寒凉,她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隆起的腹部让她双腿格外吃力。 苏婉清没有立刻叫云昭起来,她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一寸寸打量。 昏暗烛光下,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脸色苍白憔悴,可五官却生得极好。 眉眼清亮,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即便不施粉黛也自有韵味。 身形上除了已经很大的肚子,其他地方看起来竟没有十分臃肿,反而有几分柔美的母性光辉,像一朵开在泥泞里的白莲。 苏婉清笑容微僵,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云昭的双腿开始发抖。 八个月的肚子太重,这样的姿势本就吃力,加上她双腿浮肿,不过片刻功夫,膝盖就像针扎一样疼。 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苏婉清似乎这才想起她,连忙“哎呀”一声,上前扶住云昭的手臂,“云姑娘快起来,你怀着将军的孩子呢,要是动了胎气,我可担待不起。” 云昭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垂着眼帘,低声道,“多谢苏小姐。” 苏婉清扶着她在床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目光落在云昭隆起的腹部,笑意盈盈。 “几个月了?”她问。 “回苏姑娘,八个多月了。”云昭答得规规矩矩。 “八个多月了啊。”苏婉清点了点头,“那再过不久就要生了。云姑娘看起来气色不大好,脸色十分憔悴,看样子怀孕真是一件辛苦的事儿。”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仿佛真的在关心她。 云昭低头不语。 苏婉清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怅然,“说起来,都怪我。以前贪玩,没能早些跟时樾完婚。若是我早过了门,时樾哪里还需要什么通房?云姑娘也不用遭这样的罪了。” 她一口一个“时樾”,叫得亲昵又自然。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面上却不动声色。 苏婉清见她没有反应,又笑了笑,“不过时樾倒是会哄人,前几日跟我说,说等云姑娘的孩子生下来,就送到我那儿养。他还说,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晚些再生,或者不想生也没关系,他舍不得我吃这份苦。” 她掩嘴轻笑,眼中带着几分娇羞,“云姑娘你说,他是不是尽说些胡话?哪个女人能不生孩子?” 云昭垂下眼帘,让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唇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将军只是心疼苏小姐。苏小姐金枝玉叶,将军自然舍不得让您受苦。” 苏婉清笑容微顿。 她仔细观察着云昭的表情——平静,恭顺,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这**竟然无动于衷? 她听说,顾时樾今日来看这**了,所以,她才来试探一下。 她本以为,这个低贱的通房丫头听说自己要抢她的孩子,多少会露出一些不甘、愤怒或者悲伤。 哪怕哭一场,闹一场,她都有办法治她。 可这个云昭,脸上连一丝破绽都没有。 苏婉清暗暗心惊。 一个能忍到这种程度的女人,要么是不在乎孩子,要么就是心机深得可怕。 听说这个女人本是个外院的粗使丫头,从三个通房里脱颖而出,入了顾时樾的眼,甚至还怀了孕。 这样的人,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苏婉清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笑意不减,微微蹙眉,“云姑娘房里没有伺候的人吗?” 云昭平静道,“府上都在忙将军和苏小姐的亲事,人手不够。奴婢能照顾自己。” 苏婉清摇了摇头,一脸不赞同,“那怎么行?你怀着将军的孩子,身边没个人伺候,出了事怎么办?”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丫鬟们,目光很快落在一个穿着绿色比甲的丫鬟身上。 “蝶儿,你本就是府上的丫鬟,之前又跟云昭一起去的边疆,你留下来照顾云姑娘吧。” 那丫鬟生得杏眼桃腮,一脸精明的模样。 听见苏婉清的话,她福了福身,脆生生应道,“是,苏小姐。” 云昭袖中的手紧握,心中猛地一沉。 蝶儿。 在边疆的时候,春 桃和蝶儿都不喜欢她,处处针对她。 后来她和顾时樾走得近了,蝶儿没少在背后使绊子,最后被顾时樾早早地赶回了京城。 蝶儿肯定恨透了她。 云昭脊背一阵发凉,苏婉清留下一个跟她有过节的人,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这……不必麻烦苏小姐了……”云昭试图推辞。 苏婉清却已经站起身来,笑着摆了摆手,“不麻烦。云姑娘好好养胎,我还得去跟老夫人一起挑选嫁衣的款式,就先走了。” 她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偏院,留下蝶儿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云昭。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蝶儿嘴角一撇,嗤笑出声,“哟,云昭,好久不见啊。当初在边疆的时候多风光啊,将军眼里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回了京城,就住在这种地方?” 云昭没有理会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去穿鞋。 蝶儿却不依不饶,声音尖刻,“你还不知道吧?将军当年二十六岁,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那是因为心里有苏小姐,不愿意委屈她。” “可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在边疆勾引了将军,害得将军心中愧对苏小姐,现在阖府上下都要加倍补偿苏小姐。” 她凑近云昭,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说你是不是该死?还有你肚子里这个孽种,就是将军对不起苏小姐的证据!” 云昭穿好鞋,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说完了吗?” 蝶儿被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激怒了。 她在边疆忍了那么久,看着这个女人一步步爬上将军的床,得尽宠爱。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被老夫人赐给了苏婉清,而这女人不过是个被打入冷宫的通房,凭什么还这么镇定? “**!”蝶儿伸出手,狠狠推了云昭一把。 云昭没料到她会动手,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腰撞上了床角的棱边,一阵剧痛从腹部炸开。 “啊……” 她痛得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护住肚子,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蝶儿也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冷笑一声,“装什么装?摔一下就……” 她的话突然卡住了。 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从云昭的裙摆下缓缓洇开。 第4章 他根本不在乎真相 血。 蝶儿脸色骤变,后退了两步,尖声喊道,“你……你别演了……我根本没用力!” 云昭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腹中的孩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一阵接一阵的剧痛让她几乎窒息。 “救……救孩子……”她用尽力气开口。 蝶儿慌乱地看了眼门口,又看了看地上的云昭,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外跑。 “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摔的!” 院门被重重关上。 云昭趴在地上,身下的血越流越多,肚子越来越疼,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孩子……”她声音嘶哑,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孩子……不要……求求你……” 没有人回应她。 偏院偏僻,平日就少有人来。 云昭的意识在一点点涣散,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她拼命睁大眼睛,指甲死死抠住地面,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 晕过去就完了,孩子就完了。 她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 肚子太沉,每挪动一寸都极其艰难,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从床前到门口,不过几丈的距离,她却用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手指够到了门槛。 她抬起头,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 一张温润的面孔出现在视线里。 年轻的男子,身着月白色长袍,眉目清隽,手中提着一个药箱。 云昭认出了他。 顾明远,顾时樾的堂弟,太医院的御医。 她回京后身体不适,老夫人曾让他来看过两次。 “顾……顾太医……”云昭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着嗓子喊道,“救……救我的孩子……” 顾明远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云昭半边身子都浸在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乌。 他快步上前蹲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眉心猛地一跳。 脉象细若游丝,胎儿危急。 他小心地扶起云昭,取出一枚参丹塞进她嘴里,“云姑娘,吞下去。” 云昭凭借最后的意识吞下参丹,她抓住顾明远的衣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 再醒来时,入目是暗沉的床帐。 云昭恍惚了一瞬,腹部的疼痛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她猛地抬手去摸肚子。 还在,孩子还在。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却忽然注意到偏仄的小屋里挤了不少人。 老夫人冷冷开口,“醒了?” 云昭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行礼。 苏婉清立刻走上前,在床边坐下,一手握住云昭的手,满脸关切,“云姑娘别动!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她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八个月的身子,怎么能摔着?将军听说你出事,急得脸都白了。”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门边的顾时樾。 屋内光线昏暗,看不清顾时樾的表情。 老夫人冷哼了一声,“一个通房,有幸怀上顾家的骨肉,也不知道仔细些。若是孩子真的出了问题,你还有脸面活下去吗?” 云昭咬了咬唇,目光从一边始终低着头的蝶儿身上扫过。 “老夫人,将军,”她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刚刚不是奴婢自己摔的,是蝶儿推了奴婢。” 屋内骤然安静。 蝶儿原本缩在角落里,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冤枉啊!奴婢没有!奴婢怎么敢推云姑娘?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呀!” 苏婉清脸上的关切瞬间变成了委屈,她松开云昭的手,站起身,眼圈又红了几分。 “云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刚把蝶儿留下照顾你,你就说她……推倒了你,你这样说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若真是蝶儿推了你,那此时该跪下赔礼道歉的人……是我呀。” 她的声音带着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说完了,泪眼朦胧地看向了顾时樾。 顾时樾没说话。 老夫人立刻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冷冷训斥云昭,“自己没照顾好孩子,还想推卸责任?” “不是,我没有……”云昭摇了摇头,下意识也看向顾时樾。 > 他会相信她吗? 顾时樾的目光与云昭一碰即分,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蝶儿,语气冷厉。 “苏小姐让你留下照顾云昭,你就要尽心尽力。她若再出任何差池,丢的是苏小姐的脸,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蝶儿连连磕头,“是,奴婢记住了!奴婢一定好好照顾云姑娘,绝不辜负将军和苏小姐的信任!” 苏婉清轻轻扯了扯顾时樾的袖子,柔声道,“时樾,蝶儿已经被老夫人赏给我了,若她真犯了错,我第一个不饶她。” 顾时樾看向她,声音带了几分警告,“本将军自然信你。” 苏婉清呼吸一滞,没想到顾时樾这么在意这个孩子,她无声地咬了咬牙,越发憎恶云昭。 云昭躺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话,藏在被子下面的双手紧紧搅在一起。 他信了苏婉清和老夫人的话?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只要孩子活着,至于她受了什么委屈,不重要。 “行了。”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既然孩子没事,都散了吧。明远,你再给云昭好好看看,该用什么药就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顾明远送走众人,在门口站了片刻,便快步追了出去。 “大哥。”他在回廊上叫住了顾时樾。 顾时樾停下脚步,不解地回头看去。 “刚刚若不是周副将及时喊我过来,云姑娘……恐怕要一尸两命了。”顾明远试探地问道,“是大哥让周副将派人守在偏院附近?” 顾时樾的脸色沉了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跟云姑娘虽然接触不多,但我感觉她刚刚不像是说谎,倒是那个蝶儿……” 顾时樾神色不悦地打断了他,“太医院这么闲,让你有时间在这儿磨蹭?” “当然不是。”顾明远叹了一口气,“我是想提醒大哥,云昭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接下来必须好好将养,否则别说孩子,大人也保不住。” 他顿了顿,又道,“大哥既然关心云姑娘,就别光顾着跟苏小姐的亲事,也对云姑娘上上心。” 顾时樾沉默片刻,终究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第5章 你到底还要不要命了 入夜之后,偏院忽然热闹起来。 云昭躺在床上,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和搬动东西的动静。 有人送来了新炭、棉被、吃食,还有药材。 顾明远临走的时候说过,顾时樾承诺了会多分些心思给偏院。 可云昭心里没有半分起伏。 她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给她,是给她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一旦落地,她的下场,无法更改。 外间传来蝶儿和婆子大声说话的声音,丝毫没有避讳她在内室。 “哟,这么多好东西,可便宜某人了。”蝶儿的声音尖刻又张扬,“有的人真是不要脸,仗着自己肚子里那块肉,就会作威作福,装病博同情。” 她说完嘿嘿笑了两声,再次放大声音,故意让云昭听得清清楚楚。 “可我听说啊,这孩子生下来,也是要送给苏小姐养的。到时候,不知道某人要怎么办?” 婆子嗤笑一声,“能生下来再说吧。老夫人和将军若是真在意这孩子,今天的事儿能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吗?” 云昭用力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过了一会儿,蝶儿端着一碗药掀帘进来,碗沿上还沾着药渣,药已经凉透了。 “喏,赶紧喝了吧。”蝶儿把碗往床头一搁,语气敷衍,“省得到时候孩子再出问题,又要赖在我身上。” 云昭瞪了蝶儿一眼,却也知道,生气没用,蝶儿现在敢这么对她,是因为顾时樾的纵容。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冰冷的药汁入喉,苦得让人作呕,她却一滴不剩地喝完。 为了孩子,再苦也得喝。 夜里,云昭蜷缩在床上,依旧盖着旧被,冷得发抖。 炭盆就在地中间,可蝶儿和婆子把最好的银丝炭都拿走了,只给她留了几块劣质的黑炭,燃烧时冒着呛人的浓烟,呛得她咳个不停。 后半夜,炭火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她盖了两层被子,脚还是凉的,浑身止不住地打战。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不安,时不时踢动一下,让她更加难以入眠。 第二天一早,云昭被饿醒了,扶着墙走到外间,想找点吃的,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了。 “哟,起来了?”婆子打着哈欠从隔壁出来,看见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正好,院子里那盆衣裳还没洗,你去洗了吧。” 云昭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昨日差点小产,太医说要卧床静养……” “静养?”婆子嗤笑一声,“你昨晚不是躺了一夜吗?差不多的了,活儿越积越多,你想让谁帮你干?” 云昭咬了咬牙,没有争辩。 她不是不想争,是知道争了也没用。 她蹒跚着走到院子里,蹲下身,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水中。 刚搓了两下衣裳,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转。 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身体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 再醒来时,入目的又是那张熟悉的温润面孔。 顾明远坐在床前,眉头紧锁,手指搭在她腕上,神色凝重。 见她睁眼,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你晕倒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用冷水洗衣服,你到底还要不要命了?” 云昭扯了扯嘴角,想说话,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顾明远端过一杯温水,扶着她喝了两口,她才缓过一口气来。 “大哥已经让人处理了那个婆子,”顾明远放下杯子,语气难得带了几分冷意,“她实在是该死。” 云昭没有说话。 处理了又能怎么样? 处理了张三还有李四、王二……从老夫人和顾时樾决定将来要处死她的那天起,这里就是龙潭虎穴了。 她想活,只能逃。 顾明远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明白了她在想什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下去。 “顾太医。”云昭撑着床沿坐起来,让顾明远打开柜子,拿出了她整理好的东西,“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顾明远定睛一看,是几匹布料、两支银簪和一对玉镯子,成色不算顶好,但也值些银子。 “我想请你……帮我卖掉这些东西。”云昭的声音有些 艰涩。 顾明远一怔,抬头看她,“你缺银子?” 云昭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想换些银子,以后方便打点丫鬟婆子,让他们伺候得用心些。如今我身子不争气,出不了府,只能麻烦你了。” 当然,打点下人是假,可她只能这么说。 顾明远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睛,敏锐地察觉到她没有说实话,但他没有追问。 他取了自己的钱袋子,递了过去,“你需要多少?这些先拿着,不够我回去给你拿。” 云昭摇头,将钱袋推了回去,“顾太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无功不受禄。你肯帮我卖掉这些,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将钱袋子收好,语气温和却坚定,“那我帮你卖了,回头把银子送来。” 云昭终于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多谢顾太医。” 傍晚时分,顾明远刚走没多久,院门又被推开了。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捧着干净的被褥和热腾腾的吃食。 她们身后,是顾时樾。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整个人气宇轩昂,与这间破败的偏院格格不入。 云昭撑着身子要行礼,顾时樾抬手制止了。 “不必了。”他在床边坐下,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两个婆子是军中的,留下照顾你,有什么事吩咐她们去做。” 云昭垂眸道,“多谢将军。”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可他刚一张嘴,就见蝶儿从外面跑了进来。 “将军,将军,不好了!”蝶儿满脸慌张,“苏小姐落水了!” 顾时樾站起身,脸色阴沉了几分。 “你安心养着。”他按了按云昭的肩膀,随后向外走去,边走边问,“怎么回事?苏小姐现在在哪里?” “在前院的花园里,已经救上来了,但受了惊吓,一直在哭……” 声音越来越远,顾时樾带着人离开了。 云昭靠在床上,听着那些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缓缓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第6章 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一早,顾明远来了。 云昭正靠在床头喝安胎药,顾时樾送来的婆子虽然粗苯了一些,但到底是真的在照顾她。 药汁温热、苦涩,她一口气喝下去,就看见顾明远出现在门口。 “顾太医来了。”云昭放下碗,朝他笑了笑。 她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有了几分血色,但那双眼睛底下的青影依旧浓重。 顾明远替她仔细检查之后,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色的荷包,递了过去。 “东西都卖了,这是银子。” “这么快?”云昭很是惊喜,接过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锭细丝银子和一些散碎银角,加起来大约有二十两。 她微微一愣,抬头看向顾明远,“这么多?” 她知道自己的那些东西,成色不算顶好,满打满算能卖个十五六两就不错了。 顾明远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布料是苏杭来的上等货,你怕是不知道行情。那对玉镯子成色也比我想的要好,卖了个不错的价钱。” 云昭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明远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又道,“你就放心拿着吧,都是你那些东西换来的。” 他没说实话。 那些布料确实卖不上价,玉镯子也只是中等成色,他私下往里面添了八两银子,凑成了这个数。 他不敢添太多,怕她起疑,更怕她不肯要。 云昭心中明白,握着手里的荷包,满脸感激地低声道,“多谢顾太医。” 二十两,加上她这一个月攒下的,大约有二十五两……比她预想的超出不少,但还远远不够。 她要带着孩子离开将军府,要远赴他乡,要找新的安身之地,要独自抚养孩子……这些事儿,远不是二十五两能解决的。 可她不能再麻烦顾明远了。 他帮她已经够多,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想逃跑,以他的性子,定会劝阻,甚至可能会告诉顾时樾。 他不是会害她的人,但他一定会觉得,离开将军府,她活不下去。 云昭心中苦笑。 也许这是事实,可留在将军府,她同样活不下去,而孩子跟了苏婉清……她更放心不下。 顾明远见她握着荷包发呆,眉心微蹙,忍不住开口问道,“云姑娘,你到底要做什么?这些银子……够用吗?” 云昭回过神,将荷包收好,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淡然的笑,“够了,就是打点一下丫鬟婆子,让他们上点心。顾太医不必担心。” 顾明远看着她,没再追问。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太医!顾太医!” 失踪了一晚上的蝶儿终于出现,她看见顾明远,眼睛一亮,快步上前福了福身。 “顾太医,可算找到您了。苏小姐昨日落水了,将军要您过去好好给苏小姐看一看。” 蝶儿说着看了床上的云昭一眼,有意拔高了声音,生怕云昭听不见似的。 “将军昨夜照顾了苏小姐一整夜,说是换别人来他不放心。将军对苏小姐,真是痴心一片呢。” 顾明远的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云昭。 云昭垂着眼帘,面上一片平静,只有藏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着。 看来苏婉清昨日在将军府过夜了,而且是跟顾时樾一起。 想到顾时樾昨日离开的背影,她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有些喘不过气。 “顾太医,快请吧。”蝶儿见顾明远坐着没动,忍不住催促了一声,“将军和苏小姐还等着呢。” 云昭也很快开口,“顾太医快去吧,苏小姐的身体要紧。我这边没事了,您放心。” 顾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站起身,提了药箱跟蝶儿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云昭一眼。 她已经躺了回去,侧过身,面朝里,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 顾明远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 云昭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墙壁,一动不动。 顾时樾照顾了苏婉清一夜。 一整夜。 他们在一起做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他会不会像在边疆时抱着自己那样,抱着苏婉清,在苏婉清耳边低语? 云昭想起他们的第一次。 那时候,她入了顾时樾大营已经两个多月,但她这个通房丫头依旧有名无实。 有一天晚上,军营混进了刺客,她在混乱中被误伤,手臂被划了长长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顾时樾闻讯赶来时,她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却让周放在大营周围增加了三倍的防守。 当天晚上,他就逼着她,睡到了他的床上,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抱着。 连续几天晚上都是这样。 有几次,云昭半夜惊醒,感受到顾时樾身体的异样,她想做些什么,却都被拦下了。 “不急。”他嗓音低哑、诱惑,“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她那时以为,这就是爱。 伤势痊愈的那天夜里,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她记得他的吻落下来时的炙热,记得他掌心粗粝的茧摩擦她皮肤时的颤栗,记得他情动时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云昭,保护好自己。别抛下我。” 别抛下我。 那样卑微的请求,从一个大将军嘴里说出来,让她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现在想来,也许这句话,他昨晚也对苏婉清说过……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对苏婉清说过了。 云昭攥紧了身上的被子,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她猛地坐起来,用力擦干脸上的泪,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不可以想这些。 想这些有什么用?哭有什么用?眼泪和心痛换不来她和孩子的活路。 她将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装着银子的荷包,用力攥紧。 她还差很多银子,差一个万全的逃跑计划,差一条安全的退路。 她必须回家一趟。 她要怎么才能出府? 再次拜托顾明远? 云昭摇了摇头,不行,顾明远太聪明了,她已经感觉到他在起疑。 再找他帮忙,他一定会追问到底。 可除了他,她还能找谁? 第7章 让她倒水分明就是为难 顾明远提着药箱到了地方,却并没有看见顾时樾。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一个丫头守在门口,见他来了,连忙掀帘请他进去。 苏婉清躺在里间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锦被,面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见顾明远进来,虚弱地笑了笑。 “顾太医来了,劳烦你跑一趟。” 顾明远欠身行了礼,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取出脉枕。 苏婉清将手腕搁上去,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顾太医这两日时常往偏院跑,云姑娘的身子如何了?” 顾明远指尖搭在脉搏上,神色平静,“胎像已经稳住了,但还需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那就好。”苏婉清笑了笑,语气十分温柔,“我也一直惦记着云姑娘和孩子,毕竟是将军的骨肉,可不能出什么事。” 顾明远没有接话,专心诊脉。 苏婉清却不肯罢休,“听说云姑娘昨日又晕倒了?偏院的婆子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让一个孕妇去洗衣服?我已经和将军说了,这样的人必须重重地罚。” 顾明远收回手,神色淡淡,“苏小姐脉象平稳,只是受了些凉,喝两剂驱寒的药就好了。至于偏院的事,将军自会处置,苏小姐养好身体要紧。”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接苏婉清的话茬,也没有透露任何关于云昭的信息。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便恢复了温婉的模样。 “那就多谢顾太医了。” 顾明远起身告辞,走出院子时才轻轻松了口气。 他没有告诉苏婉清,云昭的身体远比她以为的要差——气血两亏,胎位也不太正,稍有差池就是一尸两命。 这个女人,对云昭的“关心”,显然不是真心。 云昭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 顾时樾送来的两个婆子里里外外忙活着,虽然不热情,但至少能让她吃上热乎饭了,屋子里也终于暖和了不少。 她的身体恢复不错,已经能自己下地走动,不用人扶了。 傍晚的时候,消失一天的蝶儿掀帘进来了。 “云姑娘,苏小姐落水受了惊,您作为通房,是不是也该去探望探望?” 云昭看着她,心中明白这是苏婉清的意思,可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苏婉清是未来的主母,她一个通房,不去探望确实说不过去。 “好,我去。”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简单地梳了头,跟着蝶儿出了偏院。 一路上,蝶儿的嘴就没停过。 “昨夜将军可真是尽心,亲自给苏小姐换衣裳、喂药,守了一整夜。你没看见,将军看苏小姐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故意阴阳怪气,“将军对苏小姐,真是痴心一片。云姑娘,你说是不是?” 云昭走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听着,最后淡淡道,“将军爱惜苏小姐,苏小姐也是将军即将入门的正妻,这些都是应该的。” 蝶儿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来。 “应该的?云昭,你摸着良心说,你心里真的不难受?” 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凑近云昭,声音里满是恶意。 “当初在边疆,将军对你多好啊。教你骑马,教你写字,夜里只让你一个人伺候。你还怀了他的孩子,你心里肯定觉得,将军对你是特别的,他应该爱护你。” “可结果怎么样?将军回京一个月对你不闻不问,你的地位连我这样的普通丫头都不如,云昭,承认吧,我知道你嫉妒的快要发疯了。” 蝶儿笑得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云昭,你就是个笑话。你活该。” 云昭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没有说话,绕过蝶儿,继续往前走。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蝶儿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戳在她的伤口上,可她无法反驳,但也不能示弱。 到了顾时樾的院子,云昭被引进内室。 苏婉清靠在床头,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乌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娇弱可怜。 看见云昭进来,她微微一笑,“云姑娘来了,快坐。” 云昭行了礼,恭敬地表达关心,“听说苏小姐落水, 特来探望,不知苏小姐身体如何?” “无妨。是我自己不小心,还连累时樾照顾了我一夜,也让云姑娘担心了。”苏婉清挥了挥手,让蝶儿和几个丫头都退了下去。 内室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云姑娘,”苏婉清莞尔一笑,依旧是温温柔柔的语气,有些为难地开口,“我想喝点热水,劳烦你帮我倒一杯。” 云昭怔了一下,她大着肚子,行动不便,苏婉清故意把丫鬟支走,让她倒水,分明就是为难。 可她只能照做。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温水,转身递给苏婉清。 苏婉清接过杯子,目光却一直盯着云昭的脸,她故意没有接稳,杯子歪了一下,温水洒在了被面上。 “哎呀。”苏婉清轻呼一声,一副被吓到了的表情。 她刚想给云昭扣个罪名,余光却见门帘被人掀开,竟然是顾时樾来了。 这么巧? 苏婉清立刻一副惊慌的样子,声音带着内疚,“云姑娘,你身子不方便,真的不用来看我,我身边也有丫鬟伺候,不需要你做什么。” 她仿佛刚看见顾时樾,立刻挣扎着要起身,“时樾,我没关系,你别怪云姑娘。” 云昭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杯子,嘴唇微微发白。 她想解释,想说不是她自己要来,更不是她非要给苏婉清倒水。 可她看着顾时樾冷峻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解释有用吗? 昨天她说蝶儿推了她,他不信。 今天她说苏婉清故意叫自己来伺候,又故意弄洒了水,他会信吗? 她低着头,选择了沉默。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云昭脸上,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沉声道,“你身子重,不该乱跑。我让人送你回去。” 云昭垂下眼帘,福了福身,“是,奴婢告退。” 她转身的一瞬间,眼眶还是红了。 他信了苏婉清的话。 他觉得她是故意来看苏婉清的笑话?故意泼水羞辱苏婉清? 他高看她了。 第8章 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 云昭走后,内室安静下来。 苏婉清低头擦拭着被面上的水渍,声音怯怯的,“时樾,刚刚的事儿真的不怪云姑娘……” “我知道。”顾时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断了她的解释。 “婉清,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他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公事,“关于云昭肚子里的孩子。” 苏婉清眼睛一亮,这是顾时樾第一次主动谈起这件事儿。 她作为他未来的正妻,还没进门就有通房怀了孩子,这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没办法接受的。 但她始终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满,毕竟是苏家一直在拖延婚期,而且凭借顾时樾现在的身份和影响力,值得她付出耐心。 她露出体贴的样子,“时樾,你说,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顾时樾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婉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 他沉声开口,“等孩子生下来,如果你愿意,就送到你身边养着。” “时樾,你这是什么话?”苏婉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喜色,“我当然愿意。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可她一个尚书府的千金,凭什么帮一个通房养孩子? 她之前故意在云昭面前那么说,只不过是想激怒云昭,可没想到顾时樾真的抱着这样的打算。 顾时樾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是府里未来的正妻,你应有的体面我一定会给你……” 他忽然回头看过来,声音低沉有力,不容置疑,“云昭身份低微,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顾家的骨血。”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苏婉清的笑容微微一僵。 特别是他的眼神,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苏婉清赶紧低下头,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时樾,你说的这些我自然明白,你放心,我会将那孩子视如己出。”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又淡淡道,“以后府里内宅就只有你和云昭两个人。你是妻、她是妾,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别让我分心。” 苏婉清听着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 表面上,他是在肯定她的地位,告诉她云昭不足为惧。 可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在提醒她,别动云昭,别动孩子,安安分分做你的正妻。 他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通房?不就是因为那**肚子里的那块肉吗? 苏婉清强撑着笑容,点了点头,“时樾放心,我明白的。” “这样最好,早点休息。”顾时樾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的瞬间,苏婉清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让她养那个**的孩子? 做梦。 那个**和她肚子里的孽种,一个都别想活。 云昭回到偏院后,简单地吃了几口晚饭,便坐在床边发呆。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她坐了一会儿,正要躺下歇息,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云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门帘被人掀开,果然,顾时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云昭连忙站起身,福身行礼,“将军来了!” “坐吧,以后不必多礼。”顾时樾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扫过。 云昭缓缓坐下,垂眸不语。 顾时樾看着她,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有件事儿,我跟苏小姐商量了一下。” “等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送到她身边养着,她是正妻,孩子能记在她名下,是好事儿。” 云昭心中一片苦涩,手指一点一点攥紧了袖口。 顾时樾说得很明白,他跟苏婉清商量好了,只是来通知她。 她的孩子,她却只有最后的知情权。 这件事儿,云昭明明已经知道了,可此时听着顾时樾亲口再说一遍,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仿佛有一只手一点点握紧她的心脏,让她越来越无法呼吸。 “云昭?”顾时樾见她不说话,微微皱了皱眉。 云昭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下,那张冷峻的脸没 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在等一个下属领命。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顾时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愿意?”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片刻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悦,“云昭,你应该明白这是为你和孩子好。” 云昭的睫毛颤了颤。 “通房先于正妻生下第一个孩子,对你和孩子都不是什么好事儿。”顾时樾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不要一时糊涂。” 云昭重新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的眼圈一点一点泛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顾时樾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 “你不必太难过,孩子送过去养,又不是见不着了。你想看,随时可以去看。”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你若实在喜欢孩子,以后再生就是了。” 云昭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她眼眶微红,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将军这话为什么不去跟苏小姐说?她想要孩子,为什么不自己生呢?” 他跟她说想养以后再生,却哄苏婉清怕累、怕疼就不生。 这就是不爱与爱的区别! “云昭!”顾时樾的脸彻底冷下来,这女人虽然懂事儿,但到底看事情不够长远,他跟她解释再多也没用。 他最后扔下一句话就起身离开了,“这事儿已经定了,你不要自寻烦恼。” 等他们有了下一个孩子,她自然不会再在意这些事儿。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被关上,偏院重新陷入了死寂。 云昭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明白了,顾时樾故意来说这些话,是真的觉得她会因此高兴,他是来安抚她,让她安心养胎、生下孩子。 云昭的手缓缓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坚定地对里面的孩子说道,“宝宝不怕,娘绝对不会把你交给别人。” 第9章 你敢离间将军和正妻的感情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就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她穿了一件素雅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衬得那张脸愈发楚楚可怜。 “婉清给老夫人请安。”苏婉清盈盈下拜,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老夫人正在用早膳,见状连忙放下筷子,亲自上前扶她起来,“你这孩子,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就过来了?快坐下,用过早膳了没有?” “用过了。”苏婉清微微一笑,又垂下眼帘,“老夫人,婉清今日来,是想跟您告别的。这几日叨扰了,我该回去了。” 老夫人一愣,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回去?你落水才两天,身子还没养好,急着回去做什么?再多住几日,让府里好好给你补补。” 苏婉清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老夫人好意婉清心领了,只是……婉清不敢再住下去了。” 老夫人皱眉,“这话怎么说?” 苏婉清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不安,“昨日云姑娘来看我,非要给我倒水,我拦不住她,结果水洒了,正好被时樾看见……时樾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有些不高兴。”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老夫人,我真的没有为难云姑娘。可她怀着孩子,若是在我这里出了什么差错,我怎么担待得起?”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老夫人的脸沉了下来。 “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她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碗筷都震了震,“怀着孩子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去你那里献什么殷勤?这不是故意给你添堵吗?” 苏婉清连忙摇头,“老夫人别生气,云姑娘也是好意……” “好意?”老夫人冷笑一声,“她什么心思我清楚得很。一个低贱的通房,仗着肚子里有块肉就想作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她拍了拍苏婉清的手,语气缓和下来,“婉清,你先别走。这件事,我给你做主。” 苏婉清心中得意,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惶恐的模样,“老夫人,这……” “你听我的。”老夫人不容拒绝地说,“你先回去歇着,我自有处置。” 苏婉清这才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便告辞离去。 走出老夫人的院子,丫鬟碧桃忍不住低声笑道,“小姐这招真高明。老夫人最疼您了,这下那个**有苦头吃了。” 苏婉清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顾时樾警告她别动云昭,她不动,也有办法让别人帮自己下手。 她倒要看看,那个**还能得意多久。 苏婉清走后,老夫人沉着脸坐了片刻,然后唤来春桃。 “去偏院,告诉云昭,让她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起来。”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祠堂在将军府东北角,供奉着顾家的列祖列宗,平日里少有人来,阴冷潮湿。 云昭被春桃带到祠堂时,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春桃姐姐,老夫人为什么让我来跪祠堂?”她扶着门框,声音虚弱。 春桃瞥了她一眼,语气鄙夷,“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去苏小姐那里献殷勤,以为苏小姐是好惹的吗?” 云昭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是苏婉清。 她没再说什么,默默走进祠堂,在一排排冰冷的牌位前跪了下去。 春桃哼了一声,转身回去了,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青砖地面又冷又硬,寒意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全身,云昭跪了不到一刻钟,双腿就开始发麻。 腹中的孩子不安地踢动着,仿佛也在**这无端的惩罚。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祠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阴冷的穿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凉。 不知过了多久……云昭的身体到了极限,她眼前一黑,倒在了冰冷的砖地上。 祠堂外,周放被人叫来了,他派去守着偏院的士兵说云昭进了祠堂一个时辰,始终没出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前院书房快步走去。 到了书房门口,守卫将他拦住,“周副将,将军吩咐过,他不出来,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打扰。” 周 放没办法,只能退回廊下,焦急地走来走去。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午时,老夫人用过了午膳,漱了口,才慢悠悠地问道,“春桃,云昭还在跪着?” 春桃点了点头,“应该是,她不敢擅自离开。” 老夫人皱了皱眉,“去看看,跪了几个时辰了,也该知道错了。” 春桃应了一声,扶着老夫人往祠堂走去。 推开祠堂的门,老夫人一眼就看见云昭躺在地上。 “这……”老夫人脸色一沉。 春桃连忙上前,蹲下身推了推云昭的肩膀,“云姑娘,老夫人来了,快起来!” 没有反应。 春桃又推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她有些不耐烦了,伸手在云昭胳膊上拧了一把,云昭依旧毫无动静。 “老夫人,她睡得太熟了,叫不醒。”春桃回头禀报。 “睡得太熟?”老夫人脸色越发难看,“罚跪还敢睡觉,真是胆大妄为。拿凉水泼醒她!” 春桃应了一声,出去端了一盆冷水。 深冬的井水凉的刺骨,直接泼在了云昭的脸上和身上。 “啊……” 云昭猛地惊醒过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地发抖。 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寒意从四面八方涌进骨头缝里,嘴唇瞬间变成了青紫色,牙齿咯咯作响。 老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醒了?知道错了吗?” “老……老夫人……”云昭抱着自己颤抖的身体,声音断断续续,“肚子……肚子好难受……” 老夫人冷笑一声,“少拿孩子当挡箭牌。你就算生下孩子,也只是个通房,说到底是个奴才,敢离间将军和正妻的感情,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云昭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不停地发抖,腹中的孩子又开始剧烈地踢动,一阵阵绞痛从腹部蔓延开来。 “奴婢……知错了……”她别无选择,只能先认错,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夫人……肚子真的……好疼……” 第10章 她不敢像顾明远这么天真 老夫人看着云昭苍白的脸色和不停颤抖的身体,眉头皱了皱。 她虽然很不喜欢云昭,但云昭肚子里毕竟是顾家的骨肉。 “行了,起来吧。”老夫人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冷淡,“春桃,送她回去,换身干衣裳,别冻坏了肚子里的孩子。” 春桃不情不愿地上前扶起云昭。 云昭几乎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春桃身上,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走出祠堂,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云昭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她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春桃扶着她,走得很快,嘴里还不忘说风凉话。 “云昭,你说你何苦呢?在边疆受宠又如何?出身决定了一切。你身份低微,就算生下孩子也保护不了,不过是害了孩子跟着你受苦。” 云昭的脚步顿了顿,苍白的脸上却浮现一种让人心悸的坚定。 “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就凭你?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真是可笑。” 云昭没有再说话,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回了偏院。 推开院门,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廊下。 午后的阳光里,顾明远提着一个药箱,眉目间带着几分焦急。 听到声音,他看了过来,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云昭面前,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触及她湿透的衣袖时,他的脸色陡然变了。 “浑身都湿了?”顾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意,“这是怎么回事?” 春桃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解释,“顾太医别急,云姑娘在祠堂睡着了,老夫人叫不醒她,就拿水泼了一下。” “睡着了?”顾明远的目光扫过云昭苍白的脸、青紫的嘴唇,声音又冷了几分,“她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妇人,在祠堂那种阴冷潮湿的地方,真的会睡着吗?” 春桃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讪讪一笑,没再说什么。 顾明远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着云昭进了屋。 春桃跟在后面进去,也不急着走,就倚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顾明远给云昭诊脉、检查。 他的动作轻柔而仔细,眉宇间的焦急和心疼几乎毫不掩饰。 春桃嘴角微微一撇,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等顾明远开好药方,吩咐婆子去煎药,春桃才慢悠悠地转身离开。 回到主院,老夫人正歪在榻上让丫鬟捶腿,苏婉清坐在一旁陪着说话。 春桃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明远正好在那儿?”老夫人挑了挑眉,“他来得倒是巧。” 春桃笑了笑,“是啊,奴婢也觉得真巧呢,而且二公子看起来可着急了,把奴婢骂了一顿呢。” 苏婉清手中的帕子微微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夫人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明远那孩子是太医,性子就是这样,见了病人就上心。估计是正好去复诊,碰上了。” 春桃见老夫人不在意,便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一旁去了。 苏婉清端着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芒。 顾明远等在偏院,真的只是巧合吗? —— 偏院里,春桃走后,顾明远关上门,仔细询问今日的事。 “到底怎么回事?春桃带你去祠堂干什么?”他的眉头拧着,一脸担心,“你不会是被罚跪了,晕倒在祠堂了吧?” 云昭用帕子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没什么,顾太医不用多问了。” 顾明远怔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沉,“云昭,你虽然只是大哥的通房,可是你肚子里是大哥的第一个孩子,没必要让自己太受委屈,有什么事儿说出来,大哥会为你做主。” 是吗? 云昭可不敢像顾明远这么天真了。 她冲他扯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放心吧,我真的没事儿。” 她知道,春桃说得没错,她保护不了自己,但是她可以选择用牺牲自己的方式保护孩子。 这次,她乖乖去祠堂跪了,让老夫人和苏婉清如意,她们短时间内才不会再找她麻烦。 只要孩子没事儿,她受点苦真的没什么。 顾明远张了张嘴,却没再追问,他看得出云昭的性子倔强,她不想告诉自己的 事儿,自己追问也没用。 他站起身,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提着药箱离开了偏院。 他去了顾时樾的院子。 周放还守在书房外面,书房的门依旧紧闭,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顾明远将周放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将偏院的事情说了。 周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无声地咬了咬牙。 “周副将,”顾明远看着他,语气少有的严肃,“等大哥忙完了,你告诉他,让他去看看云姑娘。今日在祠堂,云姑娘恐怕是受了委屈。” 周放应了一声,“顾太医放心,我会跟将军说的。” 顾明远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将军府。 书房里的客人直到子时才离开。 顾时樾最后走出来,揉了揉眉心,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他看见周放迎了上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顾时樾沉声问道。 周放看着自家主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时樾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头发都白了几根。 今天的事,云昭虽然受了委屈,但毕竟没什么大碍,现在说了不过是让将军心烦罢了。 “没什么,”周放低下头,“只是夜深了,将军早些休息吧。” 顾时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进了内室。 —— 接下来的几天,云昭一直躺在床上静养。 那盆凉水到底还是伤了身子,她连着发了两天低烧,咳嗽不止。 顾明远来了两次,重新调整了药方,又叮嘱偏院的婆子务必让她好好休息。 顾时樾一次都没有来。 云昭没有问,也没有期待。 她只是安静地喝药、吃饭、睡觉,像一株被风吹雨打后顽强挺立的小草,一点一点地积攒着力气。 第四天,天气暖和了几分,深冬的太阳夺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云昭在床上躺得浑身发僵,便起身披了件外衣,想到院子里走一走。 她刚推开房门,就看见顾明远提着药箱又来了。 第11章 她的底子比他想得要好 “顾太医。”云昭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你怎么又来了?我的烧已经退了。” 顾明远看着她在阳光下略显苍白的面庞,心中微微一叹。 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淡了,总有种愁云密布的感觉。 “来复诊。”他随口说着,跟着她走进屋,照例给她把了脉,确认胎像安稳之后,才放下心来。 云昭收回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她心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想了几天了,始终拿不定主意。 没想到今日顾明远又来了,她忽然觉得,也许这是上天的意思。 “顾太医,”云昭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顾明远看着她,“你说。” “我想回家看看。”云昭的声音很轻,“我娘身体不好,我弟弟还小,我回京后只见过他们一次……” 顾明远笑了笑,不以为意道,“行呀,这事你可以跟大哥说,你身子重,想回家看看,让大哥给你安排车马。” 云昭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将军最近在忙大婚的事,我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让他分心。而且……若是让老夫人知道了,只怕又要多想。我只是想悄悄地回去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顾明远,眼中带着一丝恳求,“顾太医,你送我回去好不好?就半天,看一眼说几句话就回来。” 没想到顾明远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行,这种小事儿没什么麻烦,明日,我安排马车亲自送你回去。” “顾太医,太谢谢你了。”云昭红了眼眶。 或许这对顾明远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对她来说,她真的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云昭就醒了。 她几乎没有睡,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回家要跟母亲说什么,交代什么,母亲的病不知道好没好,弟弟的学习肯定又要耽误一阵子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深吸一口气,才推开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两个婆子还没起,只有几只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 云昭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从偏门溜了出去。 出了偏门,是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朴素得不打眼。 顾明远站在马车旁,正抬头看着天色,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朝她微微一笑。 “来了?” 云昭快步走过去,脸上漾开一抹真心的笑意,“顾太医,麻烦你了。” “说了别叫顾太医,叫我明远就好。”他伸手扶她上了马车,动作轻柔。 云昭上了车,在铺了厚厚棉垫的座位上坐好。 顾明远随后上来,坐在对面。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 出了将军府的巷子,云昭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变得鲜活起来,心跳地越来越快。 如果能就这么远走高飞就好了,但她不敢,她不能害了顾明远。 “顾太医……明远,”云昭放下车帘,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这次真的谢谢你,可惜……我没什么能报答你。” 顾明远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书,不在意地说,“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云昭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却涌起一阵愧疚。 她现在只是让他帮忙送回家一趟,可将来……她是打算逃跑的。 若是将来她真的逃了,今日这些事会不会牵连到他?将军府的人会不会说是顾明远帮她跑的?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明远,我……我很抱歉。今天的事,若是被将军知道了,只怕会连累你。” 顾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云姑娘,你太小心翼翼了。不过是回家看看母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算大哥知道了,也没什么好责怪的。” 云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哪里知道,她心里装着的,远不止“回 家看看”这么简单。 顾明远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她还在担心,便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翻开手中的书,不再多言,给她留出安静的空间。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安静下来。 云昭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顾明远手中的书上,封面上写了几个字,似乎有伤寒两个字。 她微微伸直了脖子,多看了两眼。 “这是医书?” 顾明远抬起眼,见她好奇,笑着点了点头,“《伤寒杂病论》,太医院的藏本,外面看不到的。” 云昭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她又抬了抬头,紧紧盯着书,似乎想看清上面的内容。 “你懂医术?”顾明远见她这幅样子,有些意外。 “学过一点点。”云昭点了点头,“在边疆的时候,军医赵老教过我一些,不过时间有限,我学的并不多。” 说到最后,她语气明显有些遗憾。 顾明远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中带着几分惊喜和欣赏。 “赵老我是知道的,顾家军的军医,医术了得,就是脾气有些古怪,他愿意教你,说明你有天赋。” 他说着,拿着医书从对面坐到了云昭身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语气带着几分兴奋,“这本书确实值得一看,你看这个方子,和平时治疗伤寒的方子很像,但换了三味药,功效就完全不同了……” 云昭认真地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 顾明远见她一点就通,心中暗暗惊讶,她的底子比他想的好得多,思路清晰,举一反三,根本不像是只学过一点皮**的人。 两人凑在一起看书的模样,亲密而又自然。 谁都没有注意到,马车驶过一条小巷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云昭和顾明远都来不及反应,身体向前一倾,顾明远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稳住她的身子。 “怎么回事?”顾明远皱眉,正要掀开车帘查看,车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第12章 提醒众人这里面分明有鬼 车门被人打开,刺目的阳光涌进来。 云昭眯了眯眼,等看清来人,瞳孔骤然一缩。 周放站在车门外,面色有些难看。 他的身后,顾时樾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冷峻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车厢里。 他的视线落在顾明远扶着云昭肩膀的手上,又落在两人紧挨着的坐姿上,眸光微微一沉。 空气仿佛凝固了。 云昭的心跳得像擂鼓,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哥……”顾明远率先开口,声音还算镇定。 顾时樾没有看他,目光一直锁在云昭脸上,声音冷得像冰,“回府。” 车夫不敢违抗,应了一声,调转马头。 顾明远皱起眉头,扶着云昭坐稳,自己下了马车。 “大哥,”他走到顾时樾马前,仰头看着他,“是我带云姑娘出来的。她想回家看看母亲,我正好休沐,便顺路送她一程,这有什么不妥吗?” 顾时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淡漠,“她想回家,可以跟我说。你一个外男,带着大哥的通房出府,你觉得妥当?” 顾明远神色微变,还想说什么,顾时樾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回去再说。”顾时樾抖了抖手里的缰绳,率先离开了。 顾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顾时樾冷硬的背影渐行渐远,轻轻叹了口气。 他回到马车旁,掀开车帘,对里面脸色苍白的云昭低声说,“别怕,不会有事。” 云昭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对不起,连累你了。” 顾明远摇了摇头,放下车帘,转身骑上了旁边的马。 马车一路驶回将军府。 云昭被婆子扶着下来,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群人。 老夫人立在正中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旁,一袭水红色衣衫,亭亭玉立,神情间带着几分得意。 顾时樾站在老夫人另一侧,神色凝重。 “奴婢见过老夫人、将军、苏小姐。”云昭上前,福了福身子,声音忍不住发抖。 苏婉清的目光在云昭和顾明远身上扫过,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道……云姑娘是被顾太医接走的?”她掩住嘴,声音带着几分懊恼,“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哄骗了云姑娘出府,担心出事,才让人赶紧去告诉老夫人和将军。早知道是顾太医的马车,我就不多这个事了。” 她有些抱歉的看着老夫人,“老夫人,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顾太医的马车,您看这事闹的……”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赞赏,“你做得对。一个通房丫头,大着肚子跟着外男出门,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云昭,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明远,冷冷地哼了一声。 “都进去。家丑不可外扬,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苏婉清乖巧地扶着老夫人转身进府,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云昭,眼神越发得意。 那天听了春桃的话,她就让蝶儿留意云昭和顾明远的动向,没想到竟然看见两人私下一起离开将军府。 真是不知死活。 很快,众人进了前厅。 老夫人一坐定,目光便如刀子般剜向云昭,冷声喝道,“跪下。” 云昭身子一颤,扶着肚子便要往下跪,可她膝盖刚弯下去,腹中的孩子便踢了一下,疼得她脸色发白。 “祖母,”顾明远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云姑娘的身子实在不方便跪。她前几日才晕倒过,胎像好不容易稳住了,再这么折腾,只怕……” “只怕什么?”老夫人冷冷地打断他,“我还没说你,你倒自己急着站出来了?” 顾明远神色一僵,却还是没有退开,正要再开口,一直沉默的顾时樾忽然出了声。 “祖母,算了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边,见状立刻扶着老夫人的手臂,柔声道,“老夫人,云姑娘毕竟有孕在身,您大**量,就算再生她的气,也先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吧。” 老夫人哼了 一声,“就因为你们一个个都这样,她才这样胆大妄为。” 到底没再逼迫云昭跪下。 苏婉清会意,转头吩咐丫鬟,“给云姑娘搬个凳子来。” 她一番表现体贴大方,既给了老夫人台阶,又显得自己宽厚大度。 春桃搬来一个圆凳,放在下首。 云昭垂着眼帘,低声道,“多谢老夫人,多谢苏小姐。” 说完才慢慢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云昭脸上扫过,又落在顾明远身上。 “说吧,怎么回事?”她放下茶盏,面容满是威严。 顾明远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被老夫人瞪了一眼。 “你闭嘴。她有嘴,让她自己说。”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回老夫人,这件事不怪顾太医。”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是奴婢的错。奴婢思念母亲和弟弟,想回家看看,却知道将军事务繁忙,不敢叨扰,便斗胆求了顾太医帮忙,送奴婢回家看一眼。” 她顿了顿,又低下头去,“奴婢知道错了。老夫人和将军要罚,就罚奴婢一个人吧,顾太医只是好心帮忙,与他无关。” 顾时樾坐在老夫人下首,手里捏着一盏茶,没有喝,目光落在云昭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他想起方才马车上两人凑在一起看书、肩膀挨着肩膀的模样,心头莫名浮上一层薄薄的阴翳。 苏婉清始终偷偷注意着顾时樾,见状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又换上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云姑娘想回家看看母亲和弟弟,也是人之常情。”她轻声细语,像是在替云昭开脱,“只是……回娘家怎么起得这么早?天还没大亮就出门了,也不跟府里任何人说一声,这样实在是让人担心。”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我本是好意,怕你被人哄骗了,如今倒显得我多事了。” 一番话,明面上是自责,暗地里却是在提醒所有人,云昭是偷偷摸摸走的,躲着所有人,这里面分明有鬼。 第13章 大哥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云昭低着头,嘴唇微微发白。 “苏小姐说的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回来的路上,她自然考虑过如何应答,“是奴婢考虑不周,只想早点回去,好多陪母亲和弟弟说说话,没想那么多。” 老夫人重重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没想那么多?”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肚子里怀着顾家的骨肉,大着肚子偷偷摸摸往外跑,你跟我说没想那么多?若是路上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云昭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你可真是不知好歹。”老夫人越说越气,“府里哪点亏待你了?吃穿用度哪样少了你的?你倒好,不感恩也就罢了,还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云昭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涩涩的,“是奴婢的错,奴婢知错,请老夫人责罚。” 顾明远在一旁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祖母,云姑娘的胎儿虽然稳住了,但她最近几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儿,又快要临盆,心中思念家人也情有可原。” 老夫人转头看着他,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明远,你倒是处处替她说话。”她的语气沉了下来,“我知道你是太医,见了病人就心软,但云昭是你大哥的通房,你难道不懂避嫌二字?” 老夫人随即开口道,“以后她的身子,我会安排府医照看,就不劳烦你了。” 顾明远脸色微变,“祖母,云姑娘的情况我最清楚……”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老夫人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你一个外男,总往偏院跑,传出去像什么话?” 顾明远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老夫人那双冷硬的眼睛,他知道此事无法更改。 他看了云昭一眼,云昭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行了,”老夫人挥了挥手,目光转向云昭,“你回去吧。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踏出偏院半步。好好在屋里待着,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云昭缓缓站起身,福了福身,声音有些发飘,“是,奴婢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出了前厅,寒风吹过来,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前厅里,老夫人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一大早就不让人消停。” 苏婉清连忙矮下身子,轻轻替她揉着肩膀,声音软糯,“老夫人别气了,云姑娘也是一时糊涂。您消消气,婉清今日留下来陪您说说话可好?” 老夫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拍了拍她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你贴心。” 苏婉清莞尔一笑,她没想到云昭只是被禁步偏院,说到底还是因为肚子里那个种,不过……没了顾明远,云昭的种还能保住几日? 顾时樾和顾明远一同出了前厅。 穿过回廊时,四下无人,顾明远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时樾。 “大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甘,“你不觉得今日的事,对云姑娘不公平吗?” 顾时樾负手站着,侧过头看他,眉眼淡淡,“哪里不公平?” “她怀着你的孩子,想回家看一眼母亲和弟弟,不敢麻烦你,只能求我帮忙,这有什么错?”顾明远的情绪不禁有些激动。 顾时樾的目光沉了下来,盯着顾明远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二弟,”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确实很关心云昭啊。” 顾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顾时樾走远,胸口憋着一口气。 他快步追了上去,拦在顾时樾面前,声音有些发硬,“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顾时樾停下脚步,看着他。 顾明远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云姑娘是我的病人,我只是想照顾好她,让她顺利生下孩子。仅此而已。大哥若觉得我有什么别的心思,尽管直说。” 回廊下安静了片刻。 顾时樾看着他脸上那副又急又气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行了,”他伸手拍了拍顾明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特有的随意,“大哥相信你。” 顾明远怔了一下。 > “大哥方才的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字面意思。”顾时樾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你很关心云昭,这是好事,大哥很满意。” 顾明远眉头微蹙,有些摸不透他的用意。 顾时樾收回手,声音压低了半分,“所以,接下来,大哥希望你能继续照顾云昭。” 顾明远愣住了。 “可是祖母方才不是说……”他顿了顿,“她老人家已经吩咐了,我若再往偏院跑,只怕会惹祖母不高兴。” 顾时樾看着他,目光幽深,“祖母那边,我自有安排。你只管照常去看她,该诊脉诊脉,该开方开方。”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大哥的意思是……”他压低了声音,“明面上让府医去,暗地里还是我来?” 顾时樾点了点头,随后又嘱咐了一句,“如果云昭问起来,你不必说是我的意思。” “这是你我的约定。”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就连云昭那边,都不必说。” 顾明远心中一凛,随即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大哥还是很在意云昭吧? 明面上不闻不问,连句软话都没有,暗地里却默默安排好一切。 只是为什么不让云昭知道的? 顾明远想不明白,但他可以肯定一件事,大哥对云昭,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冷漠。 “好。”他点了点头,郑重地说,“大哥放心,云姑娘有任何需要,我一定随叫随到。” 顾时樾“嗯”了一声,侧过身,“回去吧。” 顾明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时樾还站在原地,负手而立,寒风吹起他的衣袍,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顾明远轻轻叹了口气,大步离去。 大哥这次凯旋,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莫名的,他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一样。 第14章 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顾明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顾时樾依旧站着没说话。 周放小心翼翼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好一阵儿才鼓起勇气快速说了一句,“云姑娘确实挺可怜。” 顾时樾回头看向他。 “将军,老夫人对云姑娘太严厉了,她毕竟……”周放注意到自家主子的眼神冷了几分,剩下的话赶紧咽回了肚子。 他低下头,不敢再出声了。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顾时樾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有件事,你去办。” 周放竖起耳朵。 顾时樾交代了几句,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周放一个人能听见。 最后,他提醒周放,“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周放抬起头,脸上掩不住的喜色,“将军,要是云姑娘知道了,肯定……” 顾时樾皱了皱眉,冷声打断他,“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云昭。” “……”周放张了张嘴,满腹不解,“将军,为什么?您明明是想……” “照做。”顾时樾的声音冷下来,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周放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顾时樾又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迈着大步离开了。 —— 云昭回到偏院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整天都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傍晚的时候,蝶儿溜了进来,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目光斜斜地瞟着她,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哟,云姑娘回来了?”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听说您今儿个可威风了,坐着顾太医的马车出府呢,啧啧,可惜被将军半路拦了回来,在前厅挨了好一顿训。” 云昭没有说话。 蝶儿见她这副模样,更来劲了。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个通房,安安分分把孩子生了就得了,整天想着往外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云昭有些听不下去了,抬眼看了过去,“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出去,我要休息了。” “你!”蝶儿还想再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婆子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隐隐有些憔悴; 一个半大的男孩子,虎头虎脑,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进门就四处张望。 “娘?小昇?”云昭看见来人,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云柳氏一眼看见女儿,眼眶瞬间就红了,“昭儿……” 云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抱住母亲,哭得浑身发抖。 蝶儿在旁边看呆了,瓜子都忘了磕,转头问婆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婆子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云姑娘的娘和弟弟来府上了。老夫人开恩,准他们来见一面。” 蝶儿的脸顿时拉了下来,狠狠瞪了云昭一眼,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扔,气哄哄地掀帘走了。 云昭拉着母亲的手,又摸了摸弟弟的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想说的话太多,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姐姐,你别哭了。”云昇仰着头看她,小手紧紧攥着云昭的袖子,小大人似的皱着眉,“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云昭破涕为笑,蹲下身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哽咽着说,“小昇长高了,也壮实了。” “那是!”云昇挺了挺胸脯,“我每天都吃两碗饭!先生还夸我书读得好,说我将来一定能考中状元!” 云昭听着高兴,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 余光中,她看见那婆子转身出去了。 云柳氏拉着云昭在床边坐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中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昭儿,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儿凹陷的脸颊,声音发颤,“是不是在府里受委屈了?” 云昭摇了摇头,用力挤出一个笑,“没有,娘,我挺好的。就是怀孕了,胃口不好,瘦了一点。” 云柳氏显然不信,嘴唇哆嗦了几下,还想再问,云昇已经挤到两人中间,一把抱住云昭的胳膊,大声说,“姐姐,等我长大了,我就接你回家!我才 不要你做什么通房,我要你当我一个人的姐姐!” 云昭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将弟弟搂进怀里,贪婪地享受着有人疼爱的感觉。 但很快,她强迫自己平复下来,擦了擦眼泪,拉着母亲的手,低声问,“娘,家里的银子还剩多少?” “两百六十二两。”云柳氏说得十分准确,“三百两银子,除了抓药、给你弟弟交束脩,剩下的娘一文都没敢花。”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些银子是女儿的**钱,她怎么敢乱花。 云昭的鼻子一酸,用力忍住眼泪,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两百六十多两……她心中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一半。 这些银子足够他们去陌生的地方生活下去了。 她看了看云柳氏,又看了看云昇,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要离开将军府。” 云柳氏愣住了,“什……什么?” 云昇却反应极快,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扑到云昭面前,小脸涨得通红,急切地问,“姐姐,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是谁,我找他去!” 云昭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事儿她不能说。 “没人欺负我,但是……将军马上就要大婚了,正妻进门,我这个通房先于正妻生下孩子,总是不妥。” 云柳氏瞬间就明白了。 “昭儿。”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很坚定,“这些银子……你想怎么用,娘都听你的。” 云昭的眼泪再次决堤。 “娘……” 云柳氏握住女儿的手,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我的昭儿不是不知轻重的孩子。你既然说要离开,那就是在府里实在待不下去了。” “娘没用,但娘不会拦着你。你想做什么,娘和昇儿都支持你。” 云昇也点了点头,一手拉着云昭的袖子,一手拍着胸脯,“姐,你放心,我虽然小,但我也是男子汉!以后我养你和孩子!” “好,好!”云昭看着母亲和弟弟,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们一定能离开。 第15章 不能让云昭得逞 送走母亲和弟弟之后,云昭夜里辗转反侧。 银子的事暂时不用愁了,可怎么逃出去? 今日顾明远的马车才走出去几个巷子就被拦住……应该是蝶儿跟苏婉清告的密。 云昭清晰地意识到,不把蝶儿弄走,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怎么才能把蝶儿赶走? 云昭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她身份太低微,没权利赶走蝶儿,老夫人和顾时樾也不会听她的,只有一个办法……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伸手轻轻抚了抚。 她唯一能利用的,就是肚子里这个孩子。 老夫人和顾时樾虽然不在意她,但还在意她肚子里的顾家骨肉,若是有人要害这个孩子,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这是她手里唯一的一张牌。 云昭的嘴唇微微发抖,手心覆在腹部,感受着孩子偶尔的踢动,眼眶渐渐泛红。 “孩子,”她的声音不禁哽咽,“你会帮娘的对不对?”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第二天一早,云昭在院子里慢慢溜达,忽然,她眼睛一亮,注意力被墙角的几株草药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种寒凉的草药,她在边疆的时候见过,军医赵老说这种草药孕妇沾了轻则胎动不安,重则小产。 云昭趁没人注意,赶紧摘了几片叶子,藏在了袖子里。 她心跳如雷。 办法有了,可具体怎么操作她却拿不准。 用量轻了,身体不会有太大反应,骗不过府医;用量重了,孩子真的会出事。 她心事重重地回了房间。 没想到天黑的时候,顾明远来了,还拿了几本医书。 “明远?你怎么来了?”云昭喜出望外,却又忍不住担心,“老夫人不是说不让你来了吗?” 顾明远笑了笑,压低声音,“放心,没人知道我来。” 他一边说,一边将医书摆在桌上,“你一个人在偏院闲着也是闲着,这几本书你看着解闷。这本跟女子怀孕生产有关,你可以多看看。” 云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明远,谢谢你。”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些书……我太需要了。” 顾明远见她高兴,自己也跟着笑了笑,又叮嘱道,“你看归看,可别累着。你现在的身子,还是要多休息。” 云昭连连点头,“明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顾明远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心中微微一软,轻声道,“你好好养胎,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就是谢我了。” 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走之前又叮嘱了几句,才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偏院。 云昭送走他,立刻回到桌前,开始翻看那本跟孕期有关的书。 她一页一页地翻,指尖在字里行间飞快地掠过,终于在一处角落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云昭吃了早膳,轻声吩咐旁边的蝶儿给自己倒水。 “你自己没长手?”蝶儿闻言翻了个白眼,动都没动。 云昭深吸一口气,沉下脸,“将军说了,你是帮苏小姐来照顾我的,难道你是想让我去问一问苏小姐吗?” 蝶儿脸色变了变,狠狠瞪了云昭一眼,气哄哄地起身去倒水。 “喝!”她把茶碗往云昭面前一搁,水洒了一半在桌上。 云昭没有在意。 她趁着蝶儿转身的工夫,将藏在袖中的那几片草药悄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药草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端起茶碗,将温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手微微发抖,面上却平静如水。 她开始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腹中开始隐隐作痛。 起初只是轻微的坠胀感,很快便变成了一阵阵绞痛,像有一只手在腹中狠狠拧着。 云昭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额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已经洇开了一小片暗红。 “来人!”她猛地抓住桌沿,声音拔高了几分,“快去请府医!快去通知老夫人和将军,蝶儿要害我的孩子!” 两个婆子闻声冲进来,一看云昭脸色惨白、身下见了红,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飞奔去找府医,一个跌跌撞撞地去禀报老夫人和顾时樾。 蝶儿惊得站起身,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起 来,“我什么都没干!我就给你倒了杯水!” 云昭没有理她,捂着肚子靠在床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白得像纸。 府医来得很快,他搭上云昭的脉,又查看了她的面色和舌苔,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老夫人坐在一边,身后站着顾时樾和苏婉清。 府医躬身道,“回老夫人,云姑娘脉象滑数,舌苔偏黄,是误食了寒凉之物的征兆。所幸用量不大,胎儿暂无大碍,但需立即用药安胎,这几日须得卧床静养。” 寒凉之物。 老夫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云昭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却清晰,“老夫人,奴婢方才只喝了蝶儿倒的水,一定是蝶儿……” 蝶儿的脸一下子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夫人明鉴!奴婢没有!奴婢什么都没干!那水就是普通的茶水,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会……” “够了。”老夫人不耐烦地打断蝶儿,她自然知道蝶儿跟云昭的恩怨。 她烦躁地挥了挥手,“把蝶儿拖出去,发卖了。” 蝶儿浑身一软,瘫在地上,随即疯了一样地磕头,“老夫人!老夫人饶命!奴婢是冤枉的!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 她猛地转头,看向苏婉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苏小姐!苏小姐救救奴婢!奴婢是您的人啊!奴婢真的没有害云姑娘,奴婢对天发誓!” 苏婉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当然相信蝶儿没做,蝶儿虽然嘴贱,但胆子没那么大,没有她的命令,蝶儿不敢害云昭的孩子。 那是怎么回事儿? 会是云昭自己吗? 不能让云昭得逞! 苏婉清一步上前,想说句话替蝶儿求情,却感觉到一道冷冰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顾时樾侧着头,正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几乎没有情绪,可苏婉清却觉得像一座山压在身上,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咬了咬唇,退了回去。 蝶儿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瘫在地上,被人拖了出去。 偏院重新安静下来。 “老夫人,时樾,这事儿……我也有责任,我想留下来……陪云姑娘说说话。” 第16章 那个鲜活的小丫头回来了 众人散去,屋内只剩下云昭和苏婉清。 苏婉清的目光在云昭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温柔得体,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云姑娘,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她轻声开口。 云昭的心微微一提,面上却不动声色,垂下眼帘,低声道,“苏小姐请说。” 苏婉清没有坐,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蝶儿的事,”她慢条斯理,语气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看来云姑娘是真的不喜欢她,或者应该说……是不喜欢我?” 云昭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苏婉清那双探究的眼睛。 “苏小姐多虑了。”她的声音恭顺而低柔,“奴婢不敢。” 苏婉清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听得人脊背发凉。 “不敢?”她重复了一遍,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云昭没有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苏小姐,”云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奴婢只是想保护好自己的孩子,除此之外,其他所有的一切,奴婢都不在乎。” 苏婉清的目光微微一凝。 “其他所有一切?”她慢慢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也包括将军吗?” 云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酸涩得厉害。 她垂着眼帘,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奴婢不敢。但将军的心都在苏小姐身上,不需要奴婢做什么。” 苏婉清盯着她看了片刻,这个**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打发掉蝶儿,不过是为了拔掉她安插的眼线。 云昭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竟然如此冒险地做了一场苦肉计? 苏婉清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婉的笑。 “云姑娘好好养胎吧。”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语气带了几分警告,“对了,偏院虽然偏僻,但府里人多眼杂。云姑娘身子重,凡事都要小心些,别……再出什么差错了。” 说完,她掀帘走了出去。 帘子在身后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婉清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 她站在偏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简陋的屋子,低声对守在院外的碧桃吩咐了一句。 “从今日起,多派两个人盯着偏院。那个**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汇报。” “是。”碧桃应了一声。 苏婉清离开后,云昭睡了一会儿,可她睡得并不安稳,翻来覆去,做了好多梦。 入夜之后,顾明远又来了。 “明远?你怎么又来了?”云昭放下书,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我没什么事儿,你不用总往这儿跑。” 顾明远没有理会她的话,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诊了片刻,他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但眼底的担忧依旧没有散去。 “脉象还是有些不稳。”他收回手,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蝶儿那丫头是不是受人指使?” 云昭沉默了片刻,她不想骗顾明远。 “不是蝶儿。”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是我自己……故意吃的。” “什么?”顾明远一愣,声音下意识拔高了几分,随即又压了下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自己吃的?你疯了?那药草寒凉,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云昭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我算过用量,不会伤到孩子。” 顾明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认识云昭这么久,云昭一直都是温顺隐忍、逆来顺受的性子,可这一次…… 他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这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为什么……”他顿了一下,无法理解地问道,“为什么不告诉大哥?让他把蝶儿打发走就是了,何必自己冒这种险?” 云昭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蝶儿是苏小姐的人,而苏小姐是将军即将入门的正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不想让他为难。” 这当然是场面话,云昭知道,就算自己告诉顾时樾,顾时樾也不会为了她赶走蝶儿,去惹苏婉清不高兴。 顾明远沉默了。 “明远,”云昭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恳求,“今日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不要告诉将军。” 顾明远看着她那双清澈中带着疲惫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然不会告诉别人。 她用自己和孩子的命做赌注,不过是想换一个清净的安身之处,何错之有? “好。”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云昭松了一口气,朝他笑了笑,“谢谢你。” “但是,”顾明远的语气又严肃起来,“以后不能再这样冒险了。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孩子也经不起。” “你若是有什么不方便告诉大哥的事,可以告诉我,”他的声音放柔了几分,“我会尽力帮你。” 云昭的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顾明远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才起身离开。 他走后没多久,院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是顾时樾。 他掀开门帘时,云昭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烛火映着她的脸,苍白消瘦,颧骨微微凸起,眼下青影浓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云昭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见来人,怔了一下,随即撑着身子要起来行礼。 “躺着吧。”顾时樾摆了摆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目光在云昭脸上停留了片刻。 顾时樾其实什么都知道。 今日的事,他虽然没有当场说破,但心里清楚,以蝶儿的胆量,绝不敢给云昭下药,而苏婉清也不会愚蠢地指使蝶儿做这种事。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一切都是云昭自导自演,为了赶走蝶儿。 这个认知让顾时樾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边疆那个鲜活的小丫头又回来了。 顾时樾不禁心底一阵悸动,忽然伸出手,想要握住云昭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第17章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了吧 云昭注意到顾时樾的动作,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将手缩了回去,藏进了被子底下。 她回过神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合规矩,头更低了。 顾时樾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是生他的气了? 因为白日里,他将她拦了回来? 顾时樾心底失笑,他当然不会怀疑云昭跟别人有染,可她要去哪里,不应该告诉他吗? 他知道,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烦心。 他不禁觉得,这丫头有时候也太让人省心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早些休息。”顾时樾站起身,不想再吓到她,“我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云昭靠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缓缓将藏在被子底下的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方才那一刻,他伸手过来的瞬间,她的反应竟然那么大。 及时不愿意承认,她还是在意的……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 接下来的几天,云昭的日子难得地清净下来。 她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屋里看书,顾明远送来的那几本医书她已经翻了大半,有些地方看不懂的就折个角,等下次他来时请教。 但每天,她都会到院子里走一走,打量着偏院四周的动静。 院墙外的那棵老槐树后面,总有两个小丫头轮流守着,年纪都不大,鬼鬼祟祟地往偏院里张望。 云昭猜出她们是苏婉清派来的人。 她没有打草惊蛇,依旧每日该看书看书,该散步散步,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顾时樾和苏婉清都没有再出现在偏院。 云昭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失落,只是偶尔从外面传来的动静会飘进她的耳朵里。 “听说将军亲自陪着苏小姐去瑞福祥挑首饰了,苏小姐看上了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将军二话不说就买了。” “可不是嘛,光那一套头面就上千两银子呢。” “将军给苏家的彩礼单子你们见了吗?足足一百二十抬!比当年国公府娶亲还排场。” “那是自然,苏小姐可是尚书府的千金,又是皇上赐的婚,这排场能小了吗?” …… 刚开始听见这些话的时候,云昭难免难过。 哪个女子不希望能有一场属于自己的婚礼呢? 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场,没有一百二十抬彩礼,没有赤金头面,只有一顶花轿、一对红烛、一个真心待自己的男人…… 可她从成为通房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没有这些了。 后来,听得多了,云昭渐渐释怀。 她会温柔地抚摸着肚子,轻声跟孩子说,“娘没什么本事,这个世道,出身决定了很多东西,娘给不了你好的出身,但娘会尽力给你好日子。” 腹中的孩子会轻轻踢一下,像是听懂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昭的表面一成不变,心里的盘算却一刻都没有停过。 她摸清了两个婆子的作息规律,还有那两个丫头什么时候会来、什么时候会撤。 她将这一切都记在心里,像一只耐心的蜘蛛,不动声色地织着网。 她要行动了。 在孩子出生前,离开这个虎狼之地。 这一天,看起来和寻常没有什么不同。 云昭像平常一样,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回屋看了半日书,午睡了一会儿,下午又看了几页书。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婆子送来了晚饭,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桂花糕。 她刚拿起筷子,门帘被人掀开,顾时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月白色的革带,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闲适,少了几分凌厉。 云昭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掉到了桌上。 “怎么一惊一乍?”顾时樾皱了皱眉。 跟在后面的周放拿出一个食盒,从里面一碟一碟往桌上摆东西。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一盅鸡汤,还有热腾腾的燕窝粥……菜色精致,色香味俱全。 “吃吧。”顾时樾将燕窝粥推到她面前,语气温柔,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云昭看着面 前这碗燕窝粥,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他这是……专门来看她?还是顺路?还是……知道她要逃跑? 云昭的心快要跳出来,却怕顾时樾看出异常,只能死死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 顾时樾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吃着。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安静地吃着饭,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云昭吃了几口,心渐渐安定下来,她那样小心,顾时樾又那么忙,他不可能知道她要逃。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薄唇。 这张脸,她在边疆看了一年,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够多了,可每一次见到,心跳还是会不自觉地加快几分。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了吧。 云昭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她放下筷子,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将军,您瘦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要多吃些。” 顾时樾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微微一愣。 她很久没有这样对他了。 或者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了。 “恩,你也多吃点。”顾时樾扯了扯嘴角。 云昭又盛了一碗鸡汤,放在他手边,“天气冷,将军出门多添件衣裳,您的膝盖受过伤,不能受寒,可不能马虎。” 顾时樾抬起头,看着她,眉头微微拧起。 她今天怎么忽然说这些? 云昭没有看他,低着头,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他碗里,“将军能如愿娶到自己想娶的人,是好事儿,只可惜奴婢有孕在身,不能饮酒。恭喜将军!” 顾时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随即又松开,心情很好地大笑了两声。 “确实,到时候,你应该已经生下孩子,这酒今天就欠着,可到了那天你可就不能再耍赖了。” 其实,他觉得娶谁又有什么区别呢?男人三妻四妾,说到底就那么一回事儿。 他不是贪恋女色之辈。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了云昭身上…… 第18章 看样子不会再回来了 顾时樾想起了什么,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欲。 边疆那些日子,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她那双有力的腿缠在他腰上的感觉。 无数次,让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其实有她一个就够了。 顾时樾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就像他曾经抱着她说过的那样,以后有的是时间,等云昭生下孩子,否则他什么都做不了。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再说什么,晚饭在安静中结束了。 顾时樾站起身,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淡淡道,“你还是吃得太少,就算是为了孩子,也不能这样。” 云昭站起身,福了福身,“是,奴婢知道了。”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他现在要做的事儿,今天虽然有了重大进展,但决不能疏忽,必须集中全部精力,稍有不慎……整个将军府都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无暇想太多,又嘱咐了云昭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云昭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偏门的转角处。 她在心里,轻声跟顾时樾道别,“再见了!” 婆子将碗碟收拾好,关上门出去了。 云昭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头顶黑洞洞的床帐,一动不动。 她怕自己一闭眼就睡过去了。 她不能睡。 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上。 那日母亲和弟弟来府里,她已经跟他们商量好了。 他们会先走,去皇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小镇子上等着她。 那地方偏僻,没人认识他们,正好落脚,等她找到机会,就立刻离开将军府,去跟他们汇合。 就是今夜了。 云昭躺在床上,手搭在腹部,感受着孩子偶尔的踢动。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她的呼吸却很平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能睡。 决不能睡。 她睁大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数着更夫敲梆子的次数。 一更,二更…… 终于,外面再次传来更夫悠长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子时三更……” 子时过了。 云昭猛地坐起来,她没有犹豫,快步走到柜子前,从最深处摸出一个靛蓝色的包袱。 包袱不大,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五十两银子和几本医书。 她将包袱系好,背在身上,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偏院里一片漆黑,两个婆子早就睡熟了,院墙外面安安静静,苏婉清派来的那两个小丫头,夜里是不会来的。 云昭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推开偏门,闪身出去。 偏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将军府的后门。 这是上次顾明远带她出府的门,她当时特意留了个心眼,记住了位置和看守的情况,平日里只有一个小厮守着,夜里多半会偷懒睡觉。 果然,云昭摸到后门时,门房里空空荡荡,那个小厮不知躲到哪里打盹去了。 她的心跳快得无以复加,手微微发抖,却还是稳稳地拉开门闩,推开那扇小小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云昭屏住呼吸,侧身挤出门去。 门外是将军府后街,街巷幽深,没有灯火,只有头顶一轮弯月,冷冷地照着青石板路。 云昭不敢停留,提着包袱,快步向前走去。 她的肚子太重,走不快,只能一步一步地迈,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出了将军府……她终于出了将军府。 云昭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 她不能停,得走远一点,再远一点,走到天亮,走到能租到马车的地方,去那个小镇,跟母亲和弟弟汇合。 然而,就在云昭离开偏院之后,有两个身影从暗处悄无声息的出现,一个小心翼翼地跟着云昭,而另一个往顾时樾的院子去了。 他们是周放安排在偏院附近的暗卫。 前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周放刚刚送走几个人,一回来就被拦住了。 “周副将!”暗卫快步上前, 在周放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放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叫出去了?”他压低了声音,“现在?” 暗卫点了点头,神色复杂,“云姑娘拿着包袱,一个人偷偷离开了偏院,看那样子……像是离家出走了。” 周放心中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书房。 “将军!” 顾时樾正低头看着地图,眉心微蹙,听见动静抬起头,见周放神色慌张地冲进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急急慌慌的,干什么?” 周放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将军,云姑娘……逃跑了。” 顾时樾手中的朱笔顿住了。 他看着周放,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你说什么?” “云姑娘,”周放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一个人,背着包袱,从后门出去了,看样子……不会回来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顾时樾放下朱笔,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可周放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她一个人?”顾时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一个人,半夜,从后门走了?” 周放低着头,“是。” 顾时樾沉默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披在身上,大步往外走。 “别惊动其他人。”他边走边说,声音压抑着让人窒息的沉闷。 “将军,您要去追?”周放连忙跟上,“将军,云姑娘可能是……又想回家看看了?不然属下去把她请回来吧。” 他后知后觉,如果顾时樾亲自去把人追回来,云姑娘和孩子说不定要有危险。 他刚刚就是太惊讶了,完全没想到云昭一个弱女子还怀着孕,竟然敢逃跑……他不该告诉将军。 顾时樾没有说话,他走过回廊,穿过垂花门,脚步越来越快,快到周放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一丝情绪。 出了后门,马已经备好。 顾时樾翻身上马,向着夜色狂奔而去。 第19章 他在等她开口求救 云昭离将军府越来越远。 她专挑小路走,穿巷子,绕胡同,避开一切可能有巡夜官兵的地方。 她大着肚子走不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只要别被抓回去,走多慢都行。 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她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她。 云昭猛地回头,可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 没有人。 她又走了几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暗处,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云昭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月光照不进来,只能依稀看清眼前的路。 云昭扶着墙,一步步往前挪,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差点绊倒,她赶紧稳住身子,护住肚子。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云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贴在墙根,屏住呼吸。 一个黑影从巷子深处晃了出来,浑身酒气,走一步歪三步,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是个醉汉。 云昭侧过身,想让他先过去。 可那醉汉走近了,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隆起的腹部,单薄的身影,月光下那张苍白却依旧清丽的脸。 醉汉的眼睛亮了,浑浊的眼珠子里迸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光。 “哟……”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黑的牙齿,“这小娘子,大着肚子,深更半夜的一个人在外头晃悠?” 云昭浑身发僵,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你……你别过来,我夫君马上就来寻我了。” “骗谁呢?”醉汉不但没停,反而往前凑了一步,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肚子上,舔了舔嘴唇,声音猥琐得让人想吐。 “老子活了这么多年,还没玩过怀孕的女人呢。让老子尝尝鲜……” 他猛地扑了过来。 云昭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侧身一躲,那醉汉扑了个空,撞在墙上,骂了一声,转身又朝她抓来。 “救命!救命……”云昭拼尽全力喊了两声,可深更半夜的巷子里,哪里有人? 醉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另一只手就要往她身上摸。 云昭拼命挣扎,扯下包袱砸他的头,用脚踢他的腿,可她那点力气,在一个成年男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醉汉被她踢了几脚,恼了,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骂道,“臭娘们,给脸不要脸!” 云昭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看见了什么。 巷口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匹马。 黑色的高头大马,静静地立在那里,马上坐着一个人,玄色的衣袍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云昭看不清他那人的长相,可几乎是下意识,她就知道,马上的人……是顾时樾。 一瞬间,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他什么时候追了上来? 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被醉汉纠缠,看见她被人扇了耳光,看见她拼死挣扎……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就在那里,端坐在马上,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他在等什么? 等她开口求救吗? 云昭忽然不挣扎了,她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软了下来。 醉汉感觉到她不再反抗,越发兴奋,粗糙的大手扯住她的衣领,就要往下撕。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闪过。 快得几乎看不见。 醉汉的动作忽然停了,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然后,他的两条手臂齐刷刷地从肩膀上掉了下来,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云昭一脸。 “啊!啊啊啊啊……” 醉汉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看着自己光秃秃的肩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云昭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的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衣裳上也是,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可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 马蹄声靠近,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顾时樾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br> 月光在他头顶,将他的影子投在云昭身上,完完整整地罩住了她。 云昭抬起头,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顾时樾低头看着她,他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跑?将军府哪里亏待她了? 吃穿用度虽不算顶好,但也没短了她的。 她怀着顾家的骨肉,只要安安生生把孩子生下来,将来有的是好日子过。 就因为这几日他疏远了她?就因为苏婉清欺负她了? 还是不够懂事儿。 他方才看见那醉汉扑向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拔刀,可手按在刀柄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改了主意。 让她知道知道外面的凶险也好。 将军府里那点搓磨,跟外头的这些贼人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她吃了这次苦头,就会知道,离开将军府,她死路一条。 顾时樾想到这里,将心里的不忍强压了下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可她始终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坐着,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放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看了一眼顾时樾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不知死活的醉汉。 他踹了醉汉一脚,上前去扶云昭。 “云姑娘,你没事儿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着她似的,“这么晚了,以后可不能乱跑了。这深更半夜的,外头都是坏人,遇到了危险可怎么办?幸好这次将军来得及时……” 云昭被周放搀着站起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她没有看顾时樾,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腰间。 那里面藏着一把**。 如果顾时樾没有出现,她会在那个醉汉撕她衣服之前,把**捅进他的喉咙。 她不怕醉汉,刚刚的惊慌不过是让醉汉放松警惕。 可现在顾时樾来了。 他来了,却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辱。 他想让她知道,离开将军府,她死路一条。 云昭忽然想笑,她比谁都清楚,回去,才是死路一条。 “云姑娘?”周放见她不言不语,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 第20章 我不想说跟他有关的事儿 云昭被扶上马,一路无言地送回了偏院。 周放将她搀进屋里,小心翼翼地扶到床边坐下,又偷眼看了看跟在后面进来的顾时樾,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已经被重新点燃,昏黄的光映在云昭脸上,那道巴掌印清晰地刺眼。 顾时樾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道掌印上,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她。 云昭坐在床沿上,六神无主,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要跑?”顾时樾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你准备跑去什么地方?” 云昭的眼珠子动了动,像是终于从一片混沌中找到了焦距。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顾时樾。 在他看来,她的逃跑大概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吧。 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明显的自嘲,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只要不是将军府,”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平静,“去哪里都可以。” 顾时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云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云昭,你听好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除了将军府,你哪儿都去不了。” 云昭抬起头,她迎着他的目光,死死地咬着嘴唇,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顺从,只有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顾时樾被她这副模样激怒了,他伸出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的头一动不能动。 云昭挣扎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着,眼睛依旧直视着顾时樾。 “今晚的事,我当做没有发生。”顾时樾一字一字地说,他胸腔里升腾起莫名的燥意,“从今以后,你老老实实待在偏院,再敢乱跑,别怪我……手下无情。” 他松开手,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你派了人守在偏院外?”云昭回来的路上想过,只有这一种可能,否则不会她一跑,他那么快就追了上来。 顾时樾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为什么?”她又问。 依旧没有回答。 顾时樾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云昭坐在床边,看着门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许久许久,她终于身子一软,趴在了床上。 她压抑着声音哭了起来,肩膀无声地抖动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床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她想不明白。 她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留住自己的孩子,只是想离开这个**的地方,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活路。 一个小小的通房,想要谋求一条生路,为什么就这么难? 原来顾时樾老早就派了人守在偏院附近,是怕她跑掉。 那日他和老夫人的话还言犹在耳。 “等孩子生下来,就送到婉清那里养……” “至于她,便处理了吧……” 他要杀她,而且是非杀不可,连她逃跑的路都堵死。 他就这么厌恶她吗? 云昭的身体开始发抖,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的抖。 她慢慢挪到床上,连衣裳都没力气脱,就这么和衣躺下,将自己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自己。 她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顾时樾为什么要对她这么狠心? 她在边疆,尽心尽力地伺候他,在他受伤的时候彻夜不眠地守着,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想方设法地逗他开心。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身子,心,还有肚子里这个孩子。 可他回报她的,是什么? 是冷漠,是利用,是把她当做一个用完就要毁掉的工具。 …… 云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她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温润的面容,关切的眉眼,手里搭着一块帕子,正在替她擦拭额头的汗。 “明远?”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明远的手一顿,抬起头,脸上的担忧毫不掩饰,“你醒了?” 云昭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窗纸上。 “现在是 什么时辰了?”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痛,骨头像被人拆过了一样。 “快午时了。”顾明远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枕头上,声音有些无奈,“你先别动,还没退热呢。” 云昭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滚烫,额头和后背都是汗,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问,“你怎么来了?现在是白天,万一被人看见……” “你先担心一下自己吧。”顾明远叹了口气,将帕子放进水盆里拧了一把,重新敷在她额头上,“怎么好好的就发起了高烧?你已经昏睡了小半天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巴掌印上,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谁打的?”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是大哥?” 云昭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 他今早刚出房门准备进宫,就被周放截住了,说是云昭不太好,让他赶紧来看看。 他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了过来,进了偏院看见云昭烧得人事不省,脸上还带着伤。 他守了她整整一个上午,她一直昏睡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也听不清。 “大哥这次回来,确实是事务繁忙。”顾明远斟酌着开口,声音轻柔,“除了要准备亲事,还要处理军务。我听说他书房有好几次都亮了通宵,他就是太忙了,休息不好,所以才……” “我不想听见他的事儿。”云昭开口,打断了顾明远的话。 顾明远怔住了,云昭毕竟是顾时樾的通房,又怀着顾时樾的孩子,怎么能对顾时樾如此抵触? 他试探地再次开口,“云姑娘,大哥其实很关心你,他……” “明远!”云昭的声音隐隐透着不悦,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红肿着,却异常的平静。 “我不想说跟他有关的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顾明远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不说了。” 他低下头,从药箱里取出一盒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在她脸上的掌印处。 “这是化瘀的,每日涂两次……”他的话没说完,就见门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第21章 你惹了将军不高兴? 老夫人被春桃搀着,沉着脸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苏婉清,妆容精致,手里捏着帕子,眼中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光。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她真是烧糊涂了,怎么忘了苏婉清在外面安插了眼线? 顾明远来了大半天,那两个小丫头一定早就报了上去。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子,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顾明远。 顾明远一只手拿着药膏,另一只手还僵在半空,显然也没想到有人会来,而且是老夫人。 “哎呀,顾太医也在?”苏婉清一进屋,立刻掩住嘴,神色夸张道,“你们……在干什么?” 那语气,那表情,像是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 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云昭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不能连累顾明远。 顾明远帮她太多了,她欠他的已经还不清。 如果今日他被扣上一顶“私通通房”的帽子,他的前程、他的名声,全都会毁了。 就在顾明远放下药膏、张嘴要说话的瞬间,云昭抢先开了口。 “老夫人容禀。”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尽量说得清晰,“奴婢从昨夜开始一直高热不退,实在是担心肚子里的孩子,怕出了什么差错,才让人去请了顾太医来。顾太医最了解奴婢的身子,奴婢不敢冒风险找府医来,怕耽误了治疗,害了孩子。”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上又渗出了一层细汗。 顾明远转头看向她,眉头微微皱起。 云昭不动声色地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乱说话。 顾明远沉默了一瞬,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夫人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显然是相信了云昭的说辞,但她依旧十分不满。 她冷哼一声,“矫情。一个外院的打扫丫头,怀个孩子怎么这么多事?不是这儿不舒服,就是那儿不舒服,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云昭低下头,声音恭顺地响起,“老夫人教训的是。奴婢知错,以后会好好照顾自己,不再劳烦顾太医了。” 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后,目光在云昭和顾明远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暗暗咬牙。 这**,真会撒谎。 今日分明是顾明远自己来的,她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她自然不信云昭会放弃顾时樾这棵大树,转而投入顾明远的怀抱。 但顾明远对云昭的态度,明显不一般。 一个太医对大哥的通房这么上心,这合理吗? 苏婉清很快注意到云昭脸上的伤,她眼底浮现一抹疑惑。 “哎呀,云姑娘,你的脸怎么了?”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刻意的关切,“怎么有一道这么明显的巴掌印?谁打的你?” 云昭下意识偏了偏头,想用头发遮住那道已经变成青紫色的掌印。 她的睫毛颤了颤,沉默了一瞬,低声说,“是……将军打的。是奴婢惹了将军不高兴,将军才……” 这个时候,她只能这么说,否则,老夫人知道她要逃跑,说不定会立刻杖毙她。 老夫人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你惹了将军不高兴?”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神色间满是怒气。 云昭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一个通房,连伺候主子都不会,还有脸在这里躺着?”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看你是舒服日子过多了,忘了自己的身份。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反省!” 顾明远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老夫人,云昭还在发烧,她现在的身子根本经不起……” “你再多嘴,跟她一起去跪!”老夫人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将顾明远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顾明远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正要再说,袖子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云昭用眼神示意自己别再说了。 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带着那道刺目的巴掌印,嘴唇干裂起皮……模样实在是可怜至极。 顾明远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云昭撑着身子从床上下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扶着床柱站稳,慢慢穿好鞋,福了福身子道,“奴婢知错,这就去祠堂罚跪。” 老夫人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苏婉清立刻跟上,嘴角浮现一抹得逞的笑意。 云昭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迈出步子。 顾明 远站在原地,看着云昭单薄的背影,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他快步上前,在云昭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我去找大哥,你别担心。” 云昭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顿了顿脚步,便继续往前走了。 老夫人和苏婉清出了偏院,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 苏婉清扶着老夫人的手臂,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老夫人别生气了,云姑娘怀了孩子,身子不舒服,确实需要人精心照顾。” 老夫人冷哼一声,“**就是矫情。这世上的女人,下至清苦百姓,上至皇后贵妃,哪个不怀孕生子?就没见谁像她这样,怀了个孩子就想当公主?” 苏婉清笑了笑,又道,“顾太医心肠是真的好,看方才那个样子,他怕是会去找将军替云姑娘说情,将军心软……” 老夫人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她眯起眼睛,想了想,脸色沉了下来,“明远这孩子,有时候真是爱多管闲事。” 她转头看向春桃,“你回去,把顾明远叫到主院来,就说我身子不舒服,让他给我看看。我没发话,不许他离开。”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回走。 苏婉清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祠堂里,阴冷依旧。 云昭走到这儿,就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她虚弱无力地跪下去,磕得膝盖一阵剧痛。 她还在发烧,浑身上下都是滚烫的,偏偏冷风和寒气又从骨头缝往里面钻。 冷和热搅在一起,像是有人把她架在火上烤,又把她丢进冰水里泡,反反复复,折磨得她痛苦不堪。 她迷迷糊糊,耳边响起顾明远刚刚说的那句话。 “我去找大哥。” 云昭知道自己不该有奢望,可她肚子里到底怀着顾时樾的孩子,为了孩子,顾时樾也会来吧?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始终没有人来。 云昭的身子越来越沉,头越来越重,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在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她望着祠堂紧闭的大门猛地被打开了。 可她还来不及看清来人是谁,就身子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第22章 她以为是顾明远抱着她? 顾时樾带着周放刚进将军府大门,就被守在偏院附近的暗卫拦住了。 他眉心一跳,整个人无意识地紧绷起来。 “将军。”暗卫单膝跪地,压低声音,“云姑娘……可能出有危险。” 顾时樾目光沉了沉。 暗卫飞快地说道,“顾太医给云姑娘看病的时候,老夫人和苏小姐来了,似乎发了脾气,之后云姑娘就一个人去了祠堂……属下怕出事,赶紧来报,但是将军和周副将……都不在。” 周放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脱口问道,“多久之前的事儿了?” “两个时辰了。”暗卫低下头。 “将军……”周放暗道不好,刚要开口,就见顾时樾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脚步快得像一阵风,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直奔祠堂的方向。 周放在后面小跑着追,几乎跟不上他的步子。 祠堂的门虚掩着。 顾时樾一脚踢开门,夕阳的余晖从门口涌进去,照亮了昏暗的祠堂内部。 青砖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一歪,就要倒下去。 顾时樾几步冲上前,单膝跪地,一把扶起云昭要倒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的身体烫得惊人,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铁,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云昭?”他压低声音喊她的名字,手掌轻轻拍她的脸,“云昭,能听见吗?醒一醒。” 云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接住了自己……她听到那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急切的关心。 是……顾明远吗? 一定是顾明远。 现在的将军府,也只有顾明远会关心她的死活。 可顾明远这个时候来祠堂,被老夫人知道了,肯定要罚他。 云昭心中一急,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没有睁开眼睛,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明远……你快走……我没事……你别管我……快走……” 顾时樾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明远。 她喊的是明远。 她以为是顾明远在抱着她,以为是顾明远在喊她的名字。 顾时樾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苍白憔悴的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想起那日自己看见马车里的场景,云昭和顾明远靠在一起看书,肩膀挨着肩膀,两人的脑袋几乎凑到了一起。 他当时只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没往深处想。 可现在…… 不。 不可能。 顾时樾在心里否定了那个念头。 云昭很爱她,绝不会背叛他,至于顾明远…… 他想,可能是顾明远去偏院的次数太多了,她把他当成了可以信赖的人,仅此而已。 顾时樾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了下去,他将云昭打横抱起,转身出了祠堂。 “周放,把人送回偏院。叫府医来。” 周放应了一声,连忙上前接过云昭。 顾时樾将人交到他手里,看着云昭被抱走,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大步朝主院走去。 主院里,灯火通明。 顾明远坐在偏厅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盏茶,却一口都没有喝。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每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看一眼,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春桃守在门口,笑吟吟地说老夫人正在歇息,让顾太医稍等片刻。 顾明远知道这是老夫人故意在拖着他,不让他去给大哥报信,可云昭还在祠堂跪着,拖的时间越久,人越危险。 就在他第三次站起来往门口走的时候,有人昂首阔步地进来了。 是顾时樾。 “大哥!”顾明远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顾时樾的手臂,急切地说,“大哥,你终于回来了!云昭在祠堂,老夫人罚她去跪着,她还发着烧,你快去救她,去晚了恐怕要出问题!” 顾时樾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顾明远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目光泛着一丝冷意。 “大哥?”顾明远察觉到了不对,松开手,后 退了半步,“你怎么了?” 顾时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轻不重,却十分笃定,“云昭的事,以后不用你管了。” 顾明远愣住了。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顾时樾一字一顿,“以后你不需要再去偏院了。” 顾明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哥,其他的以后再谈,你先去祠堂救人,否则云昭的孩子……” “你也知道云昭怀了本将军的孩子?”顾时樾打断了他,声音沉了下来,“孩子能不能保住,说到底,是本将军的事。” 他看着顾明远,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顾明远傻眼了,他张着嘴,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我是太医,她是病人,我着急是应该的。 可话到嘴边,看着顾时樾那双泛着敌意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顾时樾冷冷地看着他,没再说话,大步往内室走去。 顾明远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顾时樾径直去了老夫人的正房。 苏婉清正坐在老夫人身边,替她剥橘子,两人有说有笑。 见顾时樾进来,苏婉清连忙站起身,盈盈一福,“时樾回来了。” 顾时樾看都没看她一眼,走到老夫人面前,声音冷硬,“祖母,我有话跟您说。” 苏婉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夫人摆了摆手,对苏婉清道,“你先回去吧。” 苏婉清咬了咬唇,低头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经过顾时樾身边时,她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铁青,心中一沉,快步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坐吧。”老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什么事,说吧。” 顾时樾没有坐。 “孙儿想问祖母,云昭犯了什么错,要在发着烧的时候去跪祠堂?” 第23章 顾时樾打了顾明远? 老夫人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怎么,心疼了?”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她跟你告状了?” “她烧得人事不省,什么都没说。”顾时樾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孙儿自己看见的。”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冷哼了一声,“她忘了自己的本分,还惹你生气,罚她跪祠堂已经是轻的了。你的性子祖母了解,如果不是她犯了大错,你怎么会打她?”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试探着问道,“是不是云昭跟明远那孩子……有什么不妥?” 顾时樾的脸色更难看了。 “没有。”他的声音越发烦躁,“祖母多虑了。” “没有就好。”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没有,你也不必为了一个通房跟祖母置气。她不懂事,就该帮她长记性,这是为她好。” 顾时樾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字字清晰,“祖母不喜欢云昭,孙儿不强求,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孙儿的,请祖母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再这样罚她了。” 老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看着顾时樾那张冷峻的脸,忽然想起那些关于边疆的谣言,难道是真的?顾时樾……真的看上了云昭? 她忽然觉得,云昭更该**。 “行,我知道了。”老夫人心中恨极,面上却不露分毫,“你放心,祖母心中有数。” “祖母早些休息吧,孙儿告退。”顾时樾点到即止,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主院,他直奔偏院而去。 一直到亥时,云昭才终于悠悠转醒,她缓缓睁开眼睛,怔了一会儿,意识才一点一点回笼。 最后的记忆,是祠堂……顾明远…… 她下意识偏过头,看向床边。 守在床边的不是顾明远温润的面孔,而是一个陌生的老头,须发花白,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 “顾太医呢?”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明显的急切,“顾太医怎么没来?他出什么事了吗?” 被特意请来的老太医一挑眉,目光里带着几分微妙。 他低咳了一声,垂下眼帘,不急不缓地说,“顾太医很好,云姑娘不必担心。”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向坐在那里的顾时樾躬身道,“将军,云姑娘已经醒了,烧也退了,应当没有大碍。那……老头子就先回去了?” 顾时樾手里捏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闻言点了点头,“辛苦。” 周放上前,送老太医出去了。 云昭惊觉顾时樾竟然在,此时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她的思绪很快又回到顾明远身上,刚刚那个老人家说“顾太医很好”,可她不信。 如果顾明远没事儿,那为什么此刻守着自己的人不是顾明远? 他被自己连累了? 云昭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看了顾时樾一眼,不得已试探地问道,“将军……顾太医真的没事吧?” 顾时樾坐着一动不动,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一个通房,在本将军面前,这么关心一个外男,是不是不太合适?” 云昭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不敢再问了。 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悦,纵使顾时樾不爱她,可她到底是他的通房,男人天性霸道,他不允许她关心其他男人。 顾时樾见她不再出声,终于转头看了过去,见她慢慢低下头、缩进被子里的模样,心中那团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云昭,记住自己的身份,别给自己和别人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反正人已经醒了,他还有许多事儿要忙,没必要把时间再浪费在这儿。 顾时樾站起身,他没有再看云昭一眼,大步走到门口,掀帘出去了。 夜风从掀开的门帘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差点熄灭。 云昭靠在枕头上,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忧心忡忡。 她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顾明远的事,他是不是被老夫人训斥了?是不是被顾时樾责罚了? 他终究是被自己连累了。 一整夜,云昭都辗转难安。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醒了,眼巴巴地等着偏院的院门被推开,等着那个提着药箱的温润身影出现。 可是没有。 上午过去了,顾明远没有来。 下午过去了,顾明远依旧没来。 云昭问了院子里的婆子,可婆子摇头说什么都不知道,顾太医来不来,不是她们该管的事。 云昭的心越来越沉。 到了傍晚,她几乎已经确定,顾明远一定是出事了,否则,他不可能不来看她。 就在她急得坐立不安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竟然是苏婉清来了。 丫鬟碧桃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云姑娘,”苏婉清笑意盈盈地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些补品,你身子不好,要好好补补。” 云昭靠坐在床上,垂着眼帘,恭顺地应了一声,“多谢苏小姐。” 苏婉清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在云昭脸上扫了一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云姑娘,你知不知道,顾太医出事了?” 云昭的心猛地一提,抬起头来。 苏婉清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做出为难的样子,欲言又止。 她听春桃说,昨日顾时樾和顾明远在前厅起了争执,似乎跟云昭有关,顾时樾还勒令顾明远不许再踏进偏院半步。 一想到云昭这个怀了孕的低贱通房,竟然让将军府两位公子为她起争执,苏婉清就恨得牙痒痒,这狐媚子果然有些手段。 她故意长长叹了一口气,“云姑娘,这件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云昭满脸急切,忍不住询问道,“苏小姐,顾太医怎么了?” 苏婉清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顾太医不知道怎么惹怒了时樾,我听说,时樾动了手……” 云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动了手? 顾时樾打了顾明远?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发紧,“将军……打了顾太医?顾太医受伤了吗?” 第24章 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苏婉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是听说,顾太医脸色很差,好像还吐了血……” 云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吐血? 都是她害的。 苏婉清看着她那副自责的模样,心中快意极了,面上却更加关切,又道,“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顾太医。他虽然是二房的公子,但现在时樾是整个将军府的依仗,顾太医惹怒了时樾,二房那边的人恐怕也不敢上前。” “顾太医真是可怜。” 云昭听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苏婉清见目的达到,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云昭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暮色,心中像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一想到顾明远因为自己被打得吐了血……甚至没人照顾……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晚饭送来了,云昭一口都没有吃。 婆子收了碗筷离开,她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夜深了,偏院安静下来。 两个婆子都睡下了,院外苏婉清的眼线应该也回去了,可顾时樾安排的人…… 云昭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要去看看顾明远。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他没有事,她就回来。 她不能让顾明远因为她而受苦,而她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云昭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将门拉开一条缝,侧身闪了出去。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院子里黑漆漆的。 她穿过偏院的小门,沿着回廊往外走,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顾明远住在哪个院子,但她认识二房的方向。 走到外院附近时,她看见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厮,看身形有些眼熟。 “阿福?”云昭躲在暗处,看清了对方长相,才轻轻喊了一声。 这小厮不是别人,是曾经跟她一起在外院跑腿的阿福,他们关系不错。 “云昭?”阿福看见云昭,明显也是一喜,随即不解地问道,“云昭,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云昭没时间跟对方寒暄,压低声音道,“我有事儿要找二公子,你知道二公子的院子怎么走吗?” 阿福犹豫了一下,抬手指了指东北方向,“二公子住在二房的东跨院。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右转,第三个门就是。” 云昭道了谢,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阿福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提着灯笼匆匆走了。 二房的东跨院,院门紧闭。 云昭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朝里面喊了一句,“顾太医?你在吗?” 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顾太医?是我,云昭。” 周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云昭还没来得及看清状况,几只火把同时亮了起来,刺目的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几个粗壮的小厮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她按倒在地。 “有贼人!抓住她了!” 云昭的脸被按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手臂被人反拧到背后,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不敢挣扎,扬声喊道,“我不是贼人!我是偏院的云昭!” 按住她的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疑惑地嘀咕了一句,“真的是云昭。” 那人赶紧松开手,当机立断,“请云姑娘跟我们去前院走一趟吧。” 云昭被几个人架着,一路穿过回廊,被扭送到了前厅。 前厅很快亮了灯火,老夫人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披着衣裳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她看见云昭,火气就蹭蹭往上冲。 抓住云昭的小厮跪在地上,声音发紧,“回老夫人,小的们在巡夜,见有个人在二公子院门口鬼鬼祟祟,小的们以为是贼人,就……” 他咽了口唾沫,“抓住了才发现是将军的通房。小的们不敢擅自处置,就送来前院了。” 老夫人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她盯着跪在地上的云昭,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字地问,“大晚上的,你一个通房,跑到外男的院子门口去做什么?” 云昭跪在地上,肚子沉甸甸地压着,膝盖硌 在坚硬的砖地上,疼得钻心。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解释,想说她是担心顾明远的伤势。 可她忽然意识到,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她担心顾明远?说她半夜偷偷跑出来,就是为了看一个外男? 在老夫人眼里,这就是不知廉耻,这就是要给将军戴绿帽子。 云昭只能选择沉默。 老夫人气疯了,走到云昭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声音清脆地刺耳,云昭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不知廉耻!”老夫人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疯了!大半夜跑到外男的院子里去,你想干什么?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云昭低着头,嘴角渗出血丝,可她依旧一个字没说。 老夫人越想越气,扬起手又要打…… “祖母!”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夫人扬起的手悬在半空中,转头看向门口。 顾时樾站在那儿,身上还穿着白日的玄色锦袍,像是刚从书房过来。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走进来,目光从跪在地上的云昭身上扫过,在她嘴角的血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老夫人。 “祖母,夜深了,您该歇息了。”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这里的事,交给孙儿处置。” 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孙子那双冰冷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很快,其他人都离开了。 前厅里只剩下顾时樾和云昭。 烛火安静地燃烧,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云昭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脸颊肿得老高,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顾时樾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云昭,我白日里的话,你当做了耳旁风?” 第25章 我怎么敢忘了自己的身份 云昭闻言身子抖了一下,她当然没忘,他警告她,别给自己和别人添麻烦。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她当然不想惹麻烦,更不想连累顾明远。 她已经很听话了,听话地呆在偏院、忍受那些冷言冷语,听话地跪祠堂、被扇耳光…… 可结果呢? 顾时樾凭什么打顾明远?就因为顾明远去祠堂救她? 她越想越气,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顾时樾见她不说话,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弯下腰,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你大半夜跑到一个外男的院门口?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的手指很用力,指节硌在她下颌的骨头上,疼得她眼眶发酸。 云昭想偏过头,想挣开他的手,可他捏得太紧,她根本动弹不得。 她只能移开目光,看向别处,一脸倔强,就是不看他。 她不想看他……这个认知让顾时樾心中一瞬间有种失重的错觉。 他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声音冷得像冰,沉声用命令的语气说道,“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 下巴的骨头被捏得生疼,云昭不得已,只能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依旧没有半分服软的样子。 “我怎么敢忘记自己的身份?”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是通房,最卑微的通房,一个为主人生育孩子的工具,一块用完就可以扔掉的抹布。” 顾时樾的瞳孔微微一缩,眉头下意识紧紧皱着。 他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本将军承诺过,等你生下孩子,会将你抬为妾。”他说,“你不信本将军的话?” 抬为妾? 云昭心中冷笑,信不信有什么区别吗? 生下孩子被杖毙,和生下孩子抬为妾再被杖毙,有区别吗? 结局不都是一个死字。 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不是不信。”她一字一顿地说,“是不屑。顾时樾,我一点都不想做你的妾。”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时樾的脸沉了下来,气压低得吓人。 紧接着,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来,手掌张开,带着风声朝云昭的脸扇了过去…… 云昭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但她没有躲。 顾时樾怒不可遏,但在注意到云昭红肿的脸颊时,他的手还是停在了半空。 好一会儿,他缓缓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她。 “或许祖母说得对,”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冷静到几乎没有任何起伏,“你真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从今天开始,我会派人日夜守着偏院门口。你休想再离开偏院一步。” 云昭猛地睁开眼,脸色煞白。 日夜守着偏院?休想再离开一步? 这是要……把她关起来? 她看着他离开的背景,几经挣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明远……他怎么样了?” 顾时樾停在了原地。 “你禁足我可以,”云昭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咬着牙说了下去,“让我去见他一面,就一面,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事……” “你做梦。” 顾时樾转过身,目光冷得像万年寒冰,声音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可能见到他。”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衣袍带起的风吹灭了最近的一盏烛火,前厅的光暗了一半。 云昭跌坐在地上,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整个人无力到了极点。 过了一会儿,周放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着地上那个无精打采、脸色惨白的女人,心中叹了口气,上前扶她。 “云姑娘,我送你回去。” 云昭没有说话,没有挣扎,任由周放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一步一步走回偏院。 这一夜,偏院变了样。 原本藏在暗处的暗卫,如今明晃晃地守在了偏院门口,两个人,一 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别说是人,就是一只猫都别想悄悄溜出去。 云昭躺在床上,听着院外暗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洞洞的床帐,怎么也睡不着。 与此同时,苏婉清的房间里,灯火也一直亮着。 “怎么样?”苏婉清坐在妆台前,连寝衣都没有换,眼睛直直地盯着刚进门的碧桃。 碧桃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复杂,“回小姐,前厅那边散了。将军让人把云昭送回了偏院。” “就只是送回了偏院?”苏婉清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碧桃低下头,“是。而且将军派了人守在偏院门口,不准云昭出门。说是……禁足。”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溅了一地。 “禁足?”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一个通房大半夜跑到外男的院子门口去,将军就只是禁足?” 碧桃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苏婉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她本以为,顾时樾和老夫人一怒之下,就算不要了云昭的命,也会狠狠责罚她。 重则杖责,轻则贬到洗衣房去做苦力,总之不会再让她舒舒服服地养胎。 可结果呢? 禁足。 就只是禁足。 苏婉清咬着牙,目光阴沉得像一潭死水。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顾时樾之所以不重罚云昭,不过是因为她肚子里那块肉。 如果不是那个孩子,一个低贱的通房,死一百次都不够。 那块肉,就是云昭的护身符。 苏婉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狠厉。 不行。 她绝不能让那个孩子生下来。 只要孩子还在云昭肚子里,顾时樾就会一直护着她。 等孩子生了,他更会看在孩子的份上,给她名分,给她体面,甚至……给她宠爱。 一定要在云昭生产之前,害死那个孩子。 第26章 等孩子生下来他们就会动手 接下来的几天,顾时樾派来的人果然日夜守在门口,两个暗卫轮班,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云昭每日的活动范围只剩下那一方小小的院落和一间狭小的屋子,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能看到的天空只有头顶那四四方方的一角。 她没有哭闹,每日该吃吃,该睡睡,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翻看那几本医书。 书页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边角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她看得入了迷,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连婆子送饭来都忘了吃。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晴朗,云昭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圈,正要回屋,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脚步顿住了。 顾明远站在院门外面,被两个暗卫拦住,正隔着门往里看。 他穿着太医院的官服,像是刚从宫里出来,衣领还有些歪,眉宇间带着几分焦急。 云昭看见他的那一刻,心中猛地一喜,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 但是她停住了。 她看着顾明远……他站在那里,虽然有些疲惫,但看起来还不错,至少没有伤、没有病,温润如玉,眉眼如初。 他没事了。 云昭松了一口气,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跟他说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身后传来顾明远的声音,隔着院门,有些模糊,“云姑娘?云姑娘你还好吗?” 她没有应,也不能应。 她已经连累他够多了,如果她再跟他有任何来往,顾时樾不会放过他的。 现在看着他好好的,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云昭坐在床边,手搭在腹部,听着院外顾明远的声音渐渐远去,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流泪。 这是将军府中唯一真心待她的人,但是,她却只能疏远他。 她还能跑出去吗? 她的身子越来越重,离生产只剩不到两个月了,等孩子生下来,他们就该动手了。 云昭闭上眼睛,将那股寒意压了下去。 不能放弃,她要等下去,做好一切准备,总会有机会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新年越来越近了。 腊月二十这天,府里开始发放年节赏赐,各院都有份,按身份高低,赏赐的厚薄也不同。 云昭这个偏院的通房,本来没什么指望,没想到也有份儿:几匹不错的布料,两盒点心,五十两银子,外加一副金镯子。 意外的大方。 送东西来的人是周放,他将东西交给守门的暗卫,由暗卫送进屋里。 云昭接过东西,道了谢。 这些日子,她与两位暗卫也渐渐熟悉了一些,知道他们是兄弟,哥哥叫凌志,弟弟叫**,加入顾家军不久,还没跟将军出过征。 云昭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两位辛苦,拿去喝杯酒暖暖身子。” 凌志和**对视一眼,都没有接。 “云姑娘的好意属下心领了,”凌志说,“但职责所在,属下不敢拿姑娘的东西。” 云昭心中了然,他们不拿她的东西,怕她日后有事求他们。 他们忠于顾时樾,不会给她任何可乘之机。 她没有强求,将银子收了回去。 正要转身回屋,她忽然注意到**的脸色不太对。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有些发白,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小兄弟,你脸色不太好,”云昭停下脚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估计过一会儿就好了。多谢云姑娘关心。” 云昭还想再问两句,**已经转身往外走去,她不好再多说,仔细将打赏收了起来。 没想到当天夜里,出事了。 云昭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一看,就见**倒在石阶上,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凌志蹲在他身边,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云昭快步走过去。 “云姑娘!”凌志抬起头,眼眶都红了,“我弟弟他……他忽然就 倒下了,一直喊肚子疼,脸色越来越差,我……” 他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绝望,“可是属下不能离开这里……” 云昭蹲下身,伸手搭上**的脉搏。 她的指尖按在寸口处,凝神感受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滑数,腹痛剧烈,面色惨白,嘴唇发紫,是典型的食物**的症状。 “他吃了什么?”云昭问。 凌志急得语无伦次,“就是……就是晚饭,跟属下吃的一样,可是属下没事啊……” “可能他吃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云昭没有再多问,当机立断,“他现在不能受凉,要保暖。你把他扶进屋里去。” 凌志愣了一下,犹豫地看了看偏院的房门,又看了看云昭。 “云姑娘……” “如果不赶紧保暖,他可能有生命危险。”云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赶紧把他扶进去。” 凌志咬了咬牙,终于将弟弟抱了起来,大步走进了屋子。 云昭跟进去,让婆子烧了热水,又找出自己存的红糖和生姜,煮了一碗浓热的姜糖水给**灌下去。 **的脸色依旧很差,但至少不再发抖了。 “你现在去找府医来。”云昭对凌志说。 凌志站着没动。 “怎么了?”云昭皱眉。 凌志低着头,声音艰涩,“这大晚上……府医……不会来的。属下和弟弟身份低微,没人会把我们当回事。” 云昭沉默了一瞬,又道,“那就去外面请个郎中来。” 凌志的头垂得更低了,“请郎中……太贵了。” 云昭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和通红了的眼眶,心中酸涩得厉害。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外院扫地的日子,那时候她生病了,也是没人管没人问,一个人硬扛过来的。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了一张药方,又拿出一小块碎银子,一并递给凌志。 “你照着这个方子去抓药,只抓药的话,这点银子应该够了。”她看着凌志还犹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趁机跑出偏院。” 第27章 有人要害死她的孩子? 凌志接过方子和银子,手指微微发抖。 他看着那张字迹工整的药方,又看了看云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一个小小通房,竟然会看病,还会写方子? “快去。”云昭催促道。 凌志不再犹豫,转身跑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凌志提着药包回来了。 婆子煎了药给**灌下去,后半夜,**的脸色终于缓了过来,腹痛也渐渐止了。 第二天一早,**醒了过来,除了还有些虚弱,已经与常人无异。 兄弟俩跪在云昭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云姑娘的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凌志的眼眶红红的,声音发哽,“以后姑娘有什么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云昭伸手扶他们起来,笑了笑,“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虚弱地开口,“不行,姑娘救了我的命,这个恩情不能不报!” 云昭轻声笑了笑,想了想,她确实有件事儿一直放心不下。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凌志和**对视一眼,齐声道,“姑娘请说。” “我想给家人送一封信。”云昭从柜子里拿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信封上写着“云柳氏亲启”四个字,“只是报个平安,告诉他们我一切都好,让他们安心。我保证,没有别的事。” 她看着兄弟俩的眼睛,“我需要你们找人帮我送出去,而且要保密,不能告诉将军。你们……愿意吗?” 凌志和**沉默了片刻。 然后,凌志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姑娘放心,属下一定找人送到。” 云昭的眼眶微微发热,低声道,“多谢。” 信送出去之后,云昭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怕母亲和弟弟一直等不到自己,会回来找她,现在,他们接到信,知道她暂时平安,不会轻举妄动。 至于她自己……再想办法吧。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将军府张灯结彩,到处喜气洋洋。 前院摆了宴席,丝竹之声隔着几重院落都能听见,据说顾时樾今日宴请苏婉清一家,两家欢聚,共度小年。 云昭坐在偏院的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低头看了看桌上婆子送来的晚饭,比平日丰盛了许多。 “云姑娘,”婆子将东西摆好,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这是将军特意吩咐的,说今日小年,让偏院也沾沾年味。” 云昭看着满桌佳肴,沉默了片刻,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菜多就有年味了吗?还不是她一个人吃? 她想了想,喊了两个婆子,又把门口的凌志、**叫了进来,说今日小年,大家一起吃。 婆子和暗卫起初推辞,架不住云昭一再坚持,便也坐了下来。 几个人围着一张破旧的桌子,吃着简单的饭食,窗外是将军府的欢声笑语,窗内是偏院难得的一点暖意,只是大家有些拘谨。 与此同时,前院的宴席上,觥筹交错。 苏婉清坐在顾时樾身边,穿着一件大红织金立领长袄,头戴赤金凤尾步摇,妆容精致,笑语盈盈。 她端起酒杯,向顾时樾敬了一杯,又向顾家长辈敬了酒,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席间,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碧桃。 碧桃微微点了点头。 苏婉清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快意。 偏院里渐渐热闹起来。 两个婆子满脸堆笑,不停地给云昭夹菜,嘴里说着讨喜的话。 “云姑娘,您真是心善,这样好的席面,还想着我们这些老婆子。”张婆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在小年夜跟主人家吃上这么多好东西。” 云昭笑着摇了摇头,“这里没有主人。你们应该也能看出来,我的身份不比你们尊贵多少,只不过是怀着孩子。” 张婆子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姑娘别灰心,母凭子贵。等生下孩子,将军肯定能给姑娘抬位份。到时候姑娘就是正经的主子了,我们这些老婆子也能跟着沾沾光。” 云昭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王婆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皱了皱眉,嘟囔道,“这肉味道怎么有点奇怪?” 她没多想,又夹了一块,嚼了嚼咽了下去。 “奇怪?”张婆子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咂摸了两下嘴,“好像是有点儿,说不上来,就是跟平时吃的味儿不太一样。” 凌志和**兄弟俩见状,也各夹了一块,吃了一口,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属下没吃出什么分别。”凌志憨厚地笑了笑,“可能是属下嘴笨。” **也跟着点头,“属下也觉得挺好吃的。” 云昭没有动筷子,她看着那碗红烧肉,微微皱了皱眉。 忽然,腹中的孩子猛地踢了一下,疼得她忍不住“哎呦”了一声,伸手捂住了肚子。 “姑娘怎么了?”张婆子紧张地放下筷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个时候可不能出差错啊!” 云昭摇了摇头,深呼吸了两下,等那阵胎动过去,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碗红烧肉。 鬼使神差的,她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肉,没有放进嘴里,而是凑到鼻尖,仔细地闻了闻。 肉香浓郁,带着酱料的咸甜味,可在那股香味底下,隐约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云昭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放下筷子,对张婆子说,“劳烦嬷嬷帮我取一碗清水来。” 张婆子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清水过来。 云昭将那块红烧肉放进水里,用筷子轻轻拨动,让肉在水里浸泡开来。 过了一会儿,水面上浮现了一些细小的颗粒,像是被碾碎的药渣滓,颜色发褐,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云昭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颗粒捞出来,放在手帕上,擦干,凑到烛光下仔细辨认。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可眼神却异常专注。 那些颗粒,她认识。 “是堕胎药。”她声音在发抖……有人要害死她的孩子? 云昭的脸色刷地白了。 第28章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还要聪明 “这……这是堕胎药?”张婆子的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王婆子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嘴唇哆嗦着,“怎么……怎么会……谁干的?” 送往偏院的饭食里,竟然放了堕胎药,目的显而易见。 凌志腾的站起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脸色铁青,“云姑娘,属下立刻去禀报将军!” “等等。”云昭抬手制止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她。 云昭将那方手帕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袖中,声音不高,却很稳,“今日的事,先不要声张。” “姑娘?”凌志不解。 云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低沉,“如果真的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么对方不会善罢甘休。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我的孩子一直不出事,对方就会着急,就会加大药量。一次可以狡辩说是失误,两次、三次呢?到时候,看她还能怎么推脱。” 凌志慢慢地坐了回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嬷嬷,王嬷嬷,”云昭转过头,“这碗红烧肉,你们帮我收好,别让人动,也别让人知道。” 两个婆子连声应了,将红烧肉端进了厨房,用盖子盖好,放在角落里。 “凌志,**,”云昭又道,“明日一早,你们去请府医来,就说我不舒服,需要诊治。” 凌志抱拳,“是。” 两天后。 这两日,偏院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云昭每日照常吃饭、看书、散步,可每一口食物入口之前,她都会仔细检查。 婆子和暗卫们也格外小心。 果然,第三日送来的午膳里,又出了事。 这回是在一碗鸡汤里。 云昭照例用清水浸泡检验,水面上浮起的药渣比上次更多,药味也更浓。 对方加大了药量。 云昭看着那些药渣,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帕包好,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凌志,你去前院找将军。就说偏院出了大事,请他务必过来一趟。” 凌志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张嬷嬷,”云昭又道,“你去找老夫人,就说我腹痛难忍,请她老人家来看看。” 张婆子愣了一下,“姑娘,老夫人她……” “她若不愿意来……”云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你就说,偏院的饭食里发现了堕胎药,请她老人家来主持公道。” 张婆子脸色一凛,连忙小跑着出了偏院。 云昭坐在床边,手轻轻搭在腹部,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声音低得像一缕烟,“孩子,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前院,书房。 顾时樾正在看军报,周放在一旁伺候。 凌志急匆匆地跑进来,单膝跪地,上气不接下气。 “将军!偏院出事了!” 顾时樾放下手中的军报,眉头微微皱起,“什么事?” 凌志抬起头,声音发紧,“云姑娘的饭食里……发现了堕胎药。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在小年夜的红烧肉里,云姑娘没让声张,等了两天,今天又在鸡汤里发现了,而且药量比上次更重。” 顾时樾的手猛地拍在桌案上,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周放!”他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把今日偏院经手饭菜的所有人,全部控制起来。” “是!” 老夫人被人搀着,沉着脸走进了偏院。 她本来不想来,云昭隔三岔五的难受,她真的懒得理会。 可张婆子那句“饭食里发现了堕胎药”让她不得不来。 有人要对顾家的骨肉下手? 会是谁?目的是什么? 她走进偏院时,云昭已经被人扶着坐在了堂屋的椅子上,脸色苍白,手捂着肚子,额上渗着细汗。 两个婆子站在一旁,神色紧张。 老夫人刚坐下,院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时樾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云昭脸上,她的脸色很差,但眼神很稳,没有慌乱,没有哭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过却依然挺立的竹子。< br> 他心中微微一动,移开了目光。 “说吧。”老夫人的声音不怒自威,“到底怎么回事?” 云昭从袖中取出两方手帕,打开,露出里面的药渣。 一方手帕里的少一些,已经干涸发暗;另一方手帕里的多一些,颜色还比较新鲜。 “这是小年夜的红烧肉里发现的,”云昭指着第一方手帕,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她又指着另一方帕子,“这是今日的鸡汤里发现的。奴婢用清水浸泡检验过,这是堕胎药的药渣。性极寒烈,孕妇服用,轻则胎动不安,重则小产。”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顾时樾走上前,低头看着那两方手帕上的药渣,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落在云昭脸上。 “你发现了第一次,为什么不报?” 云昭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奴婢不想打草惊蛇。第一次可以说是失误,第二次呢?谁会在短短三天内,连续两次把堕胎药放进同一个人的饭食里?” 她顿了顿,声音大了几分,“请将军和老夫人为奴婢做主。” 顾时樾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聪明,也要沉得住气。 “周放。”他转过身,声音冷厉,“查。从厨房开始,一个都不许放过。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周放领命而去。 老夫人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着桌上那两方手帕,又看了看云昭苍白的脸,半晌,冷冷地开口。 “这件事肯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她嘱咐云昭好好休息,便跟顾时樾一起离开了。 路上,老夫人试探地问道,“樾儿,你觉得会是谁?” “孙儿不知。”顾时樾确实不知道,他太忙了,内宅的事儿,他没太多心思理会。 但他也怀疑,会是苏婉清吗?自己明明警告过她,她还有胆子做这种事儿吗? 总之,不管是谁,如果查出来,他一定不会轻饶。 “好了,你去忙吧,这件事儿,我会查清楚。”老夫人看着顾时樾的样子,心中有数了。 第29章 苏婉清果然沉不住气 周放查了小半天,最终将嫌疑锁定在厨房一个姓孙的婆子身上。 那婆子是厨房里烧火的粗使下人,平日在府里毫不起眼,见人连头都不敢抬。 周放将她带到一间空房里审问,可那婆子已经吓傻了,浑身抖得像筛糠,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话。 “冤枉……老婆子是冤枉的……什么都没干……” 周放问了她半个时辰,什么都问不出来,正打算换种方式,门帘被人掀开了。 春桃走了进来,笑盈盈地对周放福了福身,“周副将,老夫人说了,剩下的事交给她老人家处置。您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 周放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婆子,又看了看春桃,沉默了片刻,抱了抱拳,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春桃让人将婆子带到了前院。 老夫人没有急着审问,周放是战场上杀过人的,这孙婆子见了他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自然什么也问不出来。 她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慢悠悠地喝着,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孙氏是吧?” “是,老夫人。” “在厨房做了几年了?” “回老夫人……六年了。” “六年。”老夫人点了点头,放下茶盏,“六年了,府里待你不薄吧?” 孙婆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老夫人没有再问,只道,“昨天你都见过谁?一样一样说清楚。别急,慢慢想。” 孙婆子哆哆嗦嗦地回想,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厨房里一起干活的人。 说到最后,她忽然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还……还见过碧桃姑娘。” 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让人将孙婆子带下去,关进柴房。 与此同时,苏婉清的房间里。 碧桃匆匆从外面回来,脸色煞白,一进门就关上了房门,压低了声音,“小姐,出事了。孙婆子被老夫人的人带走了,听说周放查到了她身上。” 苏婉清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了地上。 “那个**!”她咬牙切齿,“她怎么认出那东西的?一个低贱的通房,怎么会懂医术?” 碧桃摇了摇头,也是满脸的不解。 苏婉清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 她本以为万无一失,把药渣碾碎,混在红烧肉里,谁也看不出来,云昭吃了孩子掉了,可毕竟是一个通房,没人会去深查。 可这**不但没吃,还认出了那药渣,甚至第二天特意请了府医过去蒙蔽她,让她以为是药量不够。 所以,昨天那碗鸡汤,她就让碧桃加大了药量,可没想到……一切都是那**的阴谋。 她小看了那个**。 “小姐,”碧桃小心翼翼地开口,“如果老夫人和将军查到您身上,会不会影响您跟将军的亲事?” 苏婉清猛地停下脚步,脸色变了又变。 她不知道。 那是顾时樾的血脉,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曾经警告过她,如果他知道她要对那个孩子下手…… 苏婉清不敢往下想,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坐立不安。 傍晚时分,春桃来了。 “苏小姐,”她笑盈盈地福了福身,“老夫人请您过去一同用晚膳。” 苏婉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应了,她给碧桃递了一个眼色。 碧桃会意,送春桃出去的时候,悄悄塞了一锭银子到她手里。 “春桃姐姐,”碧桃压低了声音,“老夫人那边……审问得怎么样了?” 春桃不动声色地收了银子,语气淡淡的,“老夫人说了,她已经心中有数,叫苏小姐过去,就是要商量此事。” 她来之前,老夫人已经交代过,如果苏小姐问起来,她就这么说。 碧桃的脸色白了几分,快步回去禀报。 苏婉清听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夫人已经心中有数? 叫她去商量? 这是还给她最后的面子?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对着铜镜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色,然后带着碧桃,一步一步走向了老夫人的院子。< br> 老夫人正坐在桌前等着她,见她进来,招了招手,笑着说,“来,坐下,陪祖母吃饭。” 苏婉清哪有这个心情,她加快脚步,走到老夫人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老夫人,是我糊涂。”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说掉就掉,“我……我只是太爱将军了。我怕云昭借着那个孩子抢走将军的心,我害怕……我怕将军有了孩子就不要我了……我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老夫人,您原谅我吧。”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地抖动,看起来可怜极了。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苏婉清,心中冷笑一声。 果然是这丫头做的。 孙婆子交代昨日见过碧桃的时候,她就猜到了七八分。 方才让春桃一诈,苏婉清果然沉不住气。 到底是太年轻。 也好。 老夫人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放下,伸出手,将苏婉清从地上拉了起来。 “傻孩子,”她拍了拍苏婉清的手,语气温柔得像在哄自己的亲孙女,“哭什么?祖母又没说要怪你。” 苏婉清抬起泪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老夫人拉着她坐到椅子上,亲手替她擦了眼泪,声音压得很低,“你放心,等那个**生下孩子,祖母就处置了她。到那时候,还有谁能跟你争?” 苏婉清睁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处置?您的意思是……” 老夫人笑了笑,那笑容慈祥和蔼,说出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一个通房,没了就没了。将军府不缺她一个。” 苏婉清的心跳得厉害,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可是将军……将军会同意吗?” “会同意的。”老夫人的语气云淡风轻,“男人嘛,新鲜劲儿过了,就不当回事了。你放心,祖母在,不会让她碍你的眼。” 苏婉清怔怔地看着老夫人,半晌,眼泪又涌了出来,扑进老夫人怀里,哭得泣不成声,“老夫人……您对我真好……婉清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她忽然又有些担心,“可是这次的事儿……如果将军知道了,会不会怪我?” 第30章 大哥不值得云昭的爱 “放心,将军不会知道。”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苏婉清的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眼中没有半分温情。 她转过头,对春桃吩咐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把那个婆子处置了。打**,送到偏院去,让云昭看看,这就是害她的人的下场。” 苏婉清的身子猛地一僵,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中满是惊骇。 打死? 她看着老夫人那张慈祥的面孔,忽然觉得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这个看着和蔼可亲的老人,手段竟然这么狠辣? 苏婉清低下头,不敢再看老夫人的眼睛,心中只剩庆幸,还好老夫人疼爱她、认可她。 第二天一早,云昭刚吃了早饭,正坐在窗前看书,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她放下书,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口。 凌志和**正拦在院门口,不让人进来。 春桃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站在外面,两个婆子合力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底下鼓鼓囊囊,不知道盖着什么。 “怎么回事?”云昭走过去。 春桃见她出来,笑了笑,福了福身,“云姑娘,害您的人找到了。老夫人和将军让奴婢把人送过来,给您看看,也算是给姑娘一个交代。” 凌志和**的表情都有些奇怪,两人挡在门口,纹丝不动,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让开的意思。 云昭看不清门板上盖着的是什么,只觉得那两个婆子抬着的样子有些吃力,像是那东西很沉。 她心中隐约有些不安,但还是缓步走了过去。 “人在哪儿?” 春桃示意两个婆子将门板放下,伸手掀开了那块白布。 云昭下意识看去,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门板上躺着一个婆子,穿着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面色青紫,嘴角和眼角都有干涸的血迹,四肢僵硬地伸着,一动不动。 显然是被打**。 云昭吓得双腿一软,往后倒去。 幸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云姑娘!您没事吧?” 云昭靠在**手臂上,眼睛却一直盯着门板上那具尸体,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 他们把人打**。 然后送到她面前,告诉她,这就是害你的人,我们已经处置了。 可她知道,孙婆子跟她无冤无仇,一个府里的下人怎么会想害死主人的孩子? 这婆子不过是个替罪羊,用来堵住她的嘴。 云昭忍不住浑身发抖,生在这样的世道,一个奴才的命实在是比杂草还轻贱。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冷意。 “多谢老夫人和将军为奴婢做主。”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吓坏的人,“奴婢知道了。” 春桃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人抬着门板走了。 云昭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白布在风中微微起伏,久久没有动。 凌志和**站在她身后,谁都不敢说话。 良久,云昭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屋里,关上了门。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手轻轻覆上去,指尖冰凉。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疯狂的念头,真的要让孩子出生在这样的世界吗? —— 新年越来越近,顾时樾越发忙碌了。 他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时,已经过了子时。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闭目养神了片刻,扬声唤道,“周放。” 周放推门进来,“将军。” “偏院下毒的事,”顾时樾睁开眼睛,目光沉沉,“查得怎么样了?” 周放迟疑了一下。 那短暂的犹豫没有逃过顾时樾的眼睛,他坐直了身子,眉头微微皱起。 “查到了,”周放缓缓开口,“是厨房的孙婆子。老夫人已经……处置了。” “处置了?”顾时樾挑了挑眉,“怎么处置的?” 周放垂下眼帘,“打**,尸体送到了偏院,给 云姑娘看了。”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又问,“这个孙婆子跟云昭有什么仇吗?” 周放顿了顿,才回答道,“老夫人身边的春桃说,云姑娘在外院的时候,跟孙婆子起过争执,孙婆子怕云姑娘生下孩子后会找她麻烦,所以就想害死云姑娘的孩子。” 顾时樾没说话。 周放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多说什么。 “偏院的年礼,”顾时樾终于开口,“多加一倍。” “是,将军。”周放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没想到第二天,顾明远来了。 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孙婆子的事,一大早就气势汹汹,径直闯进了顾时樾的书房。 “大哥!”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色铁青,“偏院下毒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顾时樾正在看公文,头都没抬。 顾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怒意,“那个孙婆子我见过,胆小如鼠,在府里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样的人,你让她**?她连只鸡都不敢杀!更别说要害主子的孩子!” 顾时樾放下公文,脸色沉了下来,“这件事跟你无关。” “确实跟我无关。”顾明远几乎要气笑了,“大哥,云昭怀着你的孩子,现在有人要害这孩子,你却不找到真正的凶手,你就不怕孩子真的出问题吗?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够了!”顾时樾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如刀般剜向顾明远,“我说了,这件事跟你无关。没别的事儿就回去吧。” 顾明远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失望。 他退后了一步,看着顾时樾的眼睛,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大哥,我寒心不要紧。”他慢慢地说,“但如果云姑娘寒了心,只怕你将来要后悔。” 说完,他没有再等顾时樾开口,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顾明远忽然觉得或许自己错了,大哥根本不在意云昭,也不在意那个孩子,大哥在意的……只有跟尚书府的联姻,还有他的前程。 他觉得,大哥不值得云昭的爱,也不值得云昭为他生下孩子。 第31章 不除根光剪枝有什么用? 顾时樾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大步走了出去。 偏院。 云昭正靠在窗前看书,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顾时樾走了进来。 她没有起身迎接,也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掀帘进屋,在桌边坐下。 顾时樾微微惊讶,这似乎是第一次,他来,她竟没有起身行礼。 “下毒的事,”他开门见山,“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云昭放下书,垂下眼帘,声音平淡得像一碗白水,“奴婢没有什么要说的。老夫人和将军已经为奴婢做主了,奴婢感激不尽。” 顾时樾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儿。 他忽然有些烦躁。 “你真的相信……”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是孙婆子要害你的孩子?” 云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不然呢?”她的声音甚至带着笑意,“将军觉得是谁?是苏小姐吗?” 顾时樾蓦地瞪大了眼睛,没有说话。 她心里什么都懂。 云昭看着他,笑意更深了,眼底却只剩一片自嘲。 她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问道,“如果真的是苏小姐,将军打算怎么处置?让苏小姐跪祠堂?还是训斥几句?” 顾时樾的眉头皱得更深。 云昭低下头,不再看他,她心里清楚,所有人都知道罪魁祸首是苏婉清,可那又如何呢? 老夫人选择护着苏婉清,顾时樾选择装聋作哑,她继续不依不饶,只会害死更多跟她一样身份卑微的人。 顾时樾无话可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局当前,他现在不能动苏婉清。 而且,云昭的孩子毕竟没事,就算有事……以后再生就是了。 显然云昭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想到这里,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压了下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你做得很好。”他沉声允诺道,“从明天开始,我会安排专人在偏院开火,你可以放心,以后你的饭食,不会再出问题了。” 云昭垂着眼帘,恭顺地应了一声,“多谢将军。”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云昭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了下来。 专人在偏院开火? 饭食不会再出问题? 真是可笑。 饭食再安全又怎么样? 只要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在,苏婉清就会想别的办法来害她。 今天是在饭里下药,明天可能是推她一把,后天可能是趁她生产时做手脚。 不除根,光把枝叶剪了有什么用? —— 转眼间,到了新年夜。 将军府张灯结彩,处处灯火辉煌。 今年皇上特地赏赐了宫中御膳,赐了御酒,老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说是顾家无上的荣光。 前院大摆筵席,要府上所有人出席,云昭也被叫了去。 她走进前厅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了,满堂的灯火,满桌的珍馐,满屋子衣着光鲜的人。 云昭今日穿了一件新衣裳,藏蓝色的交领短袄,搭配一条白色刺绣马面裙,料子不算名贵,但胜在素净,穿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清丽。 她在角落里找了一张不起眼的桌子坐下。 桌上坐的都是旁支的亲戚和府里有头脸的管事家眷。 远远的,她看见顾明远坐在二房那一桌,正朝她这边看。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遇,顾明远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云昭也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姑娘这肚子,快生了吧?”坐在云昭旁边的一个老太太笑盈盈地凑过来,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是,九个月了。”云昭客气地应着。 “那可快了!”老太太一拍手,“出了正月估计就要临盆了。头胎吧?” 云昭点了点头。 桌上其他人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恭维的话。 一个中年妇人端起酒杯,笑着对云昭道,“云姑娘,我敬你一杯。你怀着将军的第一个孩子,若是儿子,那可是长房长子,荣光无限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举杯朝云昭敬酒。 云昭笑着摆了摆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以茶代酒,一一应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顾时樾起身离席了。 他似乎有什么急事,跟老夫人低声说了几句,便带着周放大步离开了前厅。 云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口,才慢慢收回来。 顾时樾刚走,苏婉清就端着酒杯过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光彩照人,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她笑盈盈地走到云昭这一桌,目光在云昭身上停了一瞬,举起了酒杯。 “云姑娘,过年好。这杯酒敬你,祝你平安生产,母子平安。”她的声音温柔地滴水,眼底却带着一抹只有云昭才能读懂的笑意。 云昭站起身,端起茶碗,“多谢苏小姐。奴婢以茶代酒,敬苏小姐。” 两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就在云昭低头喝茶的瞬间,苏婉清的手腕微微一歪,杯中酒水不偏不倚地泼在了云昭的新衣服上。 酒渍在藏蓝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格外显眼。 “哎呀!”苏婉清掩住嘴,满脸歉意,“云姑娘,真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看我这手,真是不听使唤……” 云昭低头看着衣襟上的酒渍,手指微微蜷了蜷,抬起头,挤出一个恭顺的笑,“苏小姐言重了,没事的。” 同桌的人都不是傻子,苏婉清那一下是有意还是无意,大家都看在眼里。 方才还热络地跟云昭敬酒的那几个妇人,此刻像约好了似的,纷纷端起酒杯转向苏婉清。 “苏小姐,过年好!敬您一杯!” “苏小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不愧是尚书府的千金!” “苏小姐和将军的婚事就在年后了吧?恭喜恭喜!” 没有人再看云昭一眼。 第32章 你要去哪儿你自己决定 云昭倒也不介意。 她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帕子擦了擦衣襟上的酒渍,擦不掉,便也不管了。 她低头吃了两口菜,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离席。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烟火的气息,前厅的热闹被甩在身后,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四周安静下来,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云昭。” 身后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 云昭转过身,看见顾明远从回廊的暗影里走出来,眉目间带着几分急切。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快步走到她面前。 “明远?”云昭有些意外,“你怎么出来了?” 顾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心。 “云昭,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想帮你离开将军府。” 云昭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了。 “你疯了?”她压低了声音,急得几乎要跺脚,“别乱说话!这是什么地方,被人听见了……” “我已经想了很久了。”顾明远打断了她,语气坚定异常,“云昭,你和孩子想活,只能离开。留在这里,苏婉清不会放过你,老夫人不会护着你,大哥他……。你等死吗?” 云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几日府中繁忙,人来人往,正是好时机。”顾明远语速很快,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推演过很多次的事,“你准备好东西,等我的消息。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 “可是偏院门口有人守着……”云昭的声音发颤。 “我来想办法。”顾明远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暖,“你信我吗?” 云昭看着他的眼睛,良久,她点了点头。 顾明远松了口气,低声道,“快回去,别让人起疑。” 云昭转身回了偏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离开将军府。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她以为自己只能等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被人夺走,然后被当作一块用过的抹布扔掉。 可现在,顾明远说要帮她离开。 她不知道他会用什么办法,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知道失败后会是什么下场。 但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云昭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子前,开始收拾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云昭度日如年,可她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 凌志和**依旧轮班值守偏院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偏院的一举一动。 他们虽然跟她关系不错,但万不敢私自放她走。 云昭每一日都惴惴不安,院外有任何风吹草动,她都惊出一身冷汗。 她不害怕失败。 她害怕的是,失败了顾明远会怎么样? 初三这天晚上,偏院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锣声。 “走水了!走水了!” 云昭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跳骤然加速。 她披上衣裳,推开房门,看见偏院外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不知道是哪个院子着了火。 丫鬟小厮们到处乱跑,端水的端水,搬梯子的搬梯子,乱成一锅粥。 “凌志!**!”有人在院外喊,“快来帮忙!前院烧起来了!” 凌志和**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 结果那人又喊,“将军和副将都不在府里,人手实在不够了,你们快来帮忙吧。” 两人咬了咬牙,朝着火光的方向跑去了。 偏院门口空了。 云昭站在门口,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死死攥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暗处闪了出来。 顾明远。 “快!”他跑进偏院,声音急促却沉稳,“穿好衣服,带上东西,咱们走!” 云昭点了点头,转身回屋穿好衣服,拿起包袱,跟着顾明远冲出了偏院。 依旧是去侧门的那条小路,显然顾明远已经安排好了,门口无人把守。 顾明远推开门,门外依旧是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他扶着云昭上了马车,自己跳上驾车的位置,一甩鞭子,马车驶入了夜色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火光和喊叫声渐渐被 甩在身后,将军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尽头。 云昭坐在马车里,身子还在不停地发抖,她抱着包袱,手指攥得死紧。 “明远……”她掀开门帘,声音发颤,“那火……是不是你放的?”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云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疯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要是被人查出来,你……” 她不敢往下想。 “没事儿的。”顾明远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轻笑了一声,“那火我只是点了几个容易烧起来的角落,看起来大,其实烧不了多少东西。等他们扑灭了,也查不到我头上。”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云昭的眼睛说道,“你不用担心。” 云昭的眼泪不禁掉了下来。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在一座小桥边停了下来。 顾明远跳下马车,掀开车帘,看着里面泪流满面的云昭,目光温柔而坚定。 云昭看见,有一个陌生的车夫等在旁边。 “前面我就不送了。”顾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她,“这里面有些银子……” 云昭立刻推辞起来,“不用,银子我有,够用的。” 顾明远很坚持,“你放心,银子不多,你拿着,我也安心。” “……”云昭只能收下,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还在说。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南,天亮前能到下一个镇子,到了那就安全了,你可以休息一下,再之后,你要去哪儿……你自己决定。” 云昭泪如雨下,他考虑的全是她,那他自己呢? 她声音颤抖地问道,“那你呢?你要回去吗?会不会……有危险?你要不要……” 她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 顾明远打断了她的话,“我当然要回去,你一个通房,跑了就跑了,若是把我拐走了,整个将军府还不得翻天。” 到这个节骨眼,他竟然还开玩笑? 云昭配合地笑了笑,她想说谢谢,想说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可在此刻,这些话都微不足道。 “走吧。”顾明远后退了一步,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别回头。” 第33章 顾明远对她这么重要了? 马车渐渐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顾明远站在桥头,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寒意。 他望着那条漆黑的路,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直到车轮声再也听不见,才终于缓缓地、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逃吧。”他低声说,“逃得越远越好。一定要幸福,一定要平安,要好好活下去。” 他嘴边扬起一个浅淡的笑意,转过身,打算回太医院呆一晚,这样就算明日有人问起,他也有说辞。 可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顾明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马蹄声又急又密,像是有人在策马狂奔。 他心中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躲闪,几匹马已经从夜色中冲了出来,火把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为首的那匹黑色高头大马上,顾时樾一身玄色骑装,面色冷峻,像是从修罗场上走出来的夜煞。 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明远,目光如刀。 “还好……”顾时樾沉声开口,“还好你没有跟她一起走,否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顾明远的脸刷地白了。 顾时樾没再说话,一拉缰绳,就要去追。 “大哥!”顾明远冲上前,一把抓住了缰绳,死死攥住不放,“放她走!求你了!她留在将军府只有死路一条!” 顾时樾低头看着他抓住缰绳的那双手,目光冷得能冻**。 “放手。”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大哥……” “我说放手。” 顾明远没有放,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死死地挡在马前。 “大哥,你根本就不在意她,何必……” 话没有说完。 顾时樾手中的马鞭猛地抽了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顾明远的肩膀上。 鞭梢划破衣裳,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顾明远吃痛,手一松,整个人踉跄着跌倒在地。 后面的周放一挥手,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将顾明远按在地上。 顾明远挣扎着抬起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时樾策马带着人朝云昭离开的方向追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云昭……”顾明远趴在地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还是太仓促了。 他准备得不够充分,想得不够周全,低估了顾时樾的警觉和速度。 他不但没有帮到云昭,反而害了她。 如果他再小心一些,再周密一些,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云昭坐在车厢里,抱着包袱,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 她的心跳依旧很快,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 离开将军府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可马车每往前走一步,她心中的不安就加重一分。 不是害怕被追上。 她担心的是顾明远。 顾明远帮她逃出将军府,这件事一旦败露,他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 通房私逃,已经是死罪;加上将军府的公子里应外合,让她带走将军的血脉……这是叛家,是背叛宗族,轻则逐出族谱,重则杖毙。 云昭攥紧了包袱,指甲嵌进布料里,心中像是被两股力量撕扯着——一边是她和孩子的生路,一边是顾明远的身家性命。 她已经欠他太多了。 他帮她看病、帮她换银子、一次次将她和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如果她为了自己活命,害得他万劫不复,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停车。” 云昭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马夫“吁”了一声,放慢了速度,回头隔着车帘问道,“姑娘,怎么了?” “掉头。回去。” 马夫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姑娘,方才那位公子给足了银两,吩咐小的一定要把您送到下个镇子。这还没走一半呢……” “不去了。”云昭的声音异常平静,“我要回去。” 马夫张了张嘴,满脸不解,但看云昭语气坚定,也不敢多问,调转了马头,沿着来路往回赶。 云昭坐在马车里,将包袱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她真的很想逃。 想带着孩子离开那个**的地方,去一个没有 人认识她的地方,堂堂正正地活着。 可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不能为了自己,害了唯一对她好的人。 马车走了一会儿,忽然,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云昭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漆黑的夜色中,几点火把的光正在迅速逼近。 为首的那匹黑马,马上那人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顾时樾。 他追来了。 果然,很快马车被拦了下来。 马夫吓得跳下车,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云昭却没有慌,她抱着包袱,缓缓从马车里走出来,站在车辕上,平视着对面马上的男人。 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清冷,眉眼间却坚定如铁。 顾时樾勒住马,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短袄,头发因为奔跑而散落了几缕,脸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不喜欢她这样的眼神…… 只见云昭抬起手,拔下了头上那根木簪。 那只一根桃木簪子,簪头刻着一朵粗糙的兰花……是在边疆时,顾时樾亲手为她做的。 下一刻,木簪的尖端便抵在了云昭的脖颈上,她的神情依旧平静,那双眼睛,满是倔强。 顾时樾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木簪,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她想干什么? 她就那么不想跟他回去? “将军!”云昭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中却格外清晰,“我可以跟你回去……”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继续说着,目光不闪不躲,“护顾明远周全。今夜之事,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承担,不能连累他。” 顾时樾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冒着生命危险逃出去,又主动折返回来,不是为了求他放过她,不是为了求他留下孩子……是为了顾明远。 她拿自己的命,换顾明远的平安。 什么时候,顾明远对她已经这么重要了? 第34章 你是舍不得她肚子里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顾时樾才开了口。 “你不怕……”他的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很低,“我现在答应你,回去之后再反悔?” 云昭看着他,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堂堂镇国将军,这么多人看着,还不至于出尔反尔吧?”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云昭浑身的力气一卸,木簪掉落在地,摔成了两半。 她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回了车厢,缓缓坐下去,身心平静异常。 周放看了顾时樾一眼,跳上车辕,驾着马车往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顾时樾依旧坐在马上,目光看着地上被摔断的木簪,整个人有些愣神儿。 马车驶回将军府时,火已经灭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云昭被从马车上扶下来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周放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她稳住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跟着前面的人往前院走。 前厅灯火通明。 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苏婉清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老夫人肩上,姿态亲昵,目光却一直盯着门口。 云昭走进来时,目光飞快地在厅内扫了一圈,确认没有那个温润的身影,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顾明远没在这里,是好事。 “跪下!”老夫人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满室的寂静。 云昭没有说什么,缓缓跪了下去。 “云昭,”老夫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大半夜的,挺着肚子,要去哪儿?” 云昭跪在地上,尽量挺直脊背,她字字清晰地回答。 “逃出将军府。” 前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老夫人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涨成了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竟被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婉清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会直接承认,连编个借口都懒得编。 是真的想跑,还是另有所图? 她眼珠转了转,凑到老夫人耳边,压低了声音,“老夫人,恐怕这云昭想跑是假,想借着此事威胁您和将军才是真。毕竟她怀着将军的孩子,您和将军又不能把她怎么样。” 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云昭,目光渐渐变得阴鸷起来。 这个**,仗着肚子里有块肉,就以为自己有了护身符,可以为所欲为了? 一个念头在老夫人心中慢慢浮了上来。 云昭肚子里的孩子,恐怕留不得了。 反正不过是一个**的贱种,等时樾和婉清成了亲,想要多少孩子没有?哪个不比这个**生的强? 何必再为了一个贱种,让整个将军府不得安宁? 老夫人眼中杀机毕露。 “一个通房,带着将军府的血脉想要逃走,按家法,是死罪。” 她抬起手,用力一挥,“来人,把云昭拖出去,杖毙。” 苏婉清的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将那股几乎压不住的笑意按了下去。 太好了。 她筹谋了那么久,费了那么多心思,最后只是老夫人一句话的事儿,当然,最重要的是云昭自己作死。 这个**,太高看自己了。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云昭的手臂,将她往外拖。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云昭竟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甚至连求饶都没有……仿佛,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然而,就在她被拖到门槛处时,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顾时樾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的月光。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云昭身上扫过,暗了暗,随后又看向那两个婆子。 婆子被他看得浑身一僵,手不自觉地松了。 云昭的身子一歪,跌坐在门槛上,依旧没什么反应,像一块没有灵魂的抹布。 顾时樾看了身后的周放一眼。 周放瞬间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云昭,声音尽量轻柔,“云姑娘,来,我送你回去。” 顾时樾大步进了前厅。 苏婉清最先反应过来,她脸上堆起担忧的神色,快步走到顾时樾身边,声音满是焦急。 “时樾,还好你来得及时,救下了云姑 娘和孩子。老夫人方才太生气了,我连句话都不敢说。你快去哄哄老夫人,别让老人家气坏了身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次云姑娘做得确实有些过分,大半夜的挺着肚子……说要逃跑,实在不能怪老夫人生气。”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向老夫人。 “祖母,夜深了,让大家都散了吧。” 老夫人抬起头,看着孙子那张冷峻的脸,摆了摆手让所有人离开。 “老夫人,将军,那我先回去了。”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识趣地福了福身子,带着碧桃退了出去。 走出前院,她低声对碧桃吩咐了一句,“去查查今夜的事。又是起火,又是逃跑,不像是巧合。查清楚了来报我。” “是,小姐。”碧桃应了一声。 前厅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烦躁,“这个云昭,实在是不让人省心。好好的日子不过,大半夜要逃跑,有谁对不住她了吗?”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孙儿管教不严,以后不会了。” 老夫人放下手,看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试探地问道,“你是舍不得她肚子里的孩子?” 顾时樾没有回答。 老夫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长子会有的,不差这一个。这个还没生出来就闹得家宅不宁,实在让人不喜。樾儿,你听祖母一句劝……” “祖母。”顾时樾打断了她,声音低沉,不容置疑,“第一个孩子,会影响整个将军府的运势。” 老夫人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顾时樾的意思。 她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 顾时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老夫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前厅里,目光沉沉地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她不信什么长子影响运势的话,顾时樾自然也不会信,都是说辞罢了。 那个孩子,不能留。 既然樾儿下不了手,那就由她来做。 等那个孩子没了,云昭也就没了价值,到时候是死是活,不过她一句话的事。 第35章 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 云昭被扶回了偏院。 凌志和**远远地看见她被人架着回来,衣裳脏了,魂不守舍,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打蔫的花。 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抹心疼,不等周放开口,便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地从周放手中接过了云昭。 “云姑娘,您没事吧?”**的声音满是担心。 云昭摇了摇头,没有力气说话。 凌志看了一眼云昭苍白的脸色,又看向周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周副将,是将军亲自把云姑娘抓回来的?不会……要惩罚云姑娘吧?” 周放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是抓回来的,是云姑娘自己回来的。” 凌志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置信。 周放的目光在凌志和**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心中有些意外。 几日没见,这两个小子对云昭的态度怎么变了这么多?不像是看守,倒像是……护主。 他拍了拍凌志的肩膀,朝旁边努了努嘴,“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扶着云昭往屋里去。 凌志跟着周放走到院子角落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不等周放开口,就跪了下去。 “周副将,属下不是故意放走云姑娘的。”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府内走水,有人来喊我们兄弟俩去救火,我们以为只是去去就回,没想到……” 周放皱着眉看了他片刻,伸手把他拽了起来,“起来说话。谁说怪你了?我是问你,你们俩对云姑娘,怎么忽然这么上心?” 凌志站直了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云姑娘……救过**的命。” 他将那日**食物**、云昭诊脉开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放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一个通房,会医术,会开方,这云姑娘……真是了不起。 “行,我知道了。”周放拍了拍凌志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好好照顾云姑娘,别出什么岔子。我去请老太医过来。”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 凌志回到屋里时,云昭已经靠在了床上,**守在旁边。 云昭看着兄弟俩刚救完火灰头土脸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对不住,”她低声说,“连累你们了。” 凌志摇了摇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姑娘说什么呢,我们兄弟俩没事儿。” **也跟着点头,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姑娘,您……不该回来的。” 云昭的手握紧了几分。 凌志和**虽然不懂内宅的争斗,但是他们守在偏院这么多天,能看得出来,云昭在将军府过得并不如意。 云昭沉默了片刻,嘴角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言语间多了几分苦涩。 “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兄弟俩,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你们也去收拾收拾,洗一洗,换身干净衣裳吧。” 凌志和**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老太医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长袍,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烦,走进屋时,嘴里还在嘟囔,“大半夜的,又把人叫起来,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日?” 云昭靠坐在床上,微微欠身,“劳烦您了。” 老太医哼了一声,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诊了片刻,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语气依旧不太好,“没什么大碍,胎像还算稳。就是气血亏得厉害,得好好补补,好好休息。” 他收回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桌上一个摊开的包袱上,里面露出几本书的书角。 老太医微微惊讶,上前抽出一本,竟然发现是一本医书,而且里面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书谁在看?”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的不耐烦,而是带着几分好奇。 凌志换了衣服回来,抢先答道,“是云姑娘在看!云姑娘会医术!” **也跟着点头,“对,上次我食物**,就是云姑娘诊出来的。” 老太医转过头,目光落在云昭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惊讶。 “你会医术?”他的语气半信半疑。 “会一点。”云昭如实说,“在边疆的时候,跟军医赵老学过一些。这些书……是顾太医送来的。” “赵老?”老太医的 眉毛挑得更高了,“赵逢生?” 云昭点了点头。 老太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不耐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兴奋。 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赵逢生那老小子的徒弟?不错呀。他脾气臭得很,能入他眼的没几个。丫头,你行啊。” 云昭被他的转变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扯了扯嘴角道,“算不上徒弟,只是赵老心善,愿意提点几句罢了。” “哈哈哈……”老太医站起身,兴致勃勃地说道,“你不懂,你绝对算得上他的徒弟了。” 他随即转身,写好了方子递给凌志,“抓了药,让婆子每日煎一剂给你们姑娘喝。” “好,谢谢……”凌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想了想道,“谢谢老神医。” 他转身跑了出去。 老太医笑着摇了摇头,他看向床上的云昭,忽然开口道,“对了,老夫姓鹤,他们叫我鹤老。你以后也这么叫吧。” 云昭怔了一下,点了点头,“今日麻烦鹤老了。鹤老慢走。” 鹤老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过几日我来复诊,那书上……你有什么不理解的,可以问我。” 云昭惊得瞪大了眼睛。 鹤老没再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前院书房。 顾时樾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根断成两截的木簪,不知道在想什么。 烛火燃了一夜,终于灭了。 天亮了。 周放端着早膳进来时,看见顾时樾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那里,桌案上的军报一页未动,只有那根断簪被翻来覆去地摩挲了不知多少遍。 “将军,”他将早膳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您不必介怀。不过是一根木簪,回头您再给云姑娘打一根更好的,金簪、玉簪,云姑娘随便挑。” 顾时樾回过神,其实这一夜,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过,周放的话倒是提醒他了,木簪断了,不过是因为木簪本就不结实,确实没什么好在意。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沉声问道,“顾明远那边怎么样了?” 第36章 肯定母子都保不住 “将军放心。”周放连忙回答,“已经跟太医院打过招呼了,云姑娘生产之前,二公子……应该没什么时间回将军府了。” 顾时樾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去。 “将军,您要去哪儿?这早膳……”周放忙跟了上去。 天已经大亮了,冬日的晨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顾时樾沉默地走在前面。 周放看方向,估摸着是去偏院,他暗暗高兴,将军心里还是疼爱云姑娘。 只要是从边疆回来的顾家军,哪个不是对云姑娘竖大拇指?云姑娘对将军是真好。 他加快了几分,语气轻快地说道,“将军您不知道,现在偏院那两个暗卫对云姑娘可忠诚了。” “哦?”顾时樾挑了挑眉。 周放笑了笑,“属下问了才知道,前几日**食物**,是云姑娘出手救的。诊脉、开方,都是她一个人。” 顾时樾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她能诊脉开方?” 周放用力点了点头,“属下也没想到。这云姑娘,还真是厉害了。” 顾时樾没有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心中却微微动了一下。 在边疆的时候,云昭确实总往赵老那里跑,他以为她不过是闲来无事找个消遣,没想到真学了些东西。 虽然一个人诊脉、开方,肯定有些夸张了,但这个小通房,确实给了他不少惊喜。 偏院的门虚掩着。 凌志和**守在门口,见顾时樾走来,连忙站直了身子,抱拳行礼。 “将军。” 顾时樾点了点头。 凌志低声提醒,“将军,云姑娘躺下没多久,折腾了一夜,这会儿还睡着呢。” 顾时樾抬手推开了门,往里面走去。 云昭和衣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指节微微蜷着。 顾时樾进了屋,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更小了。 原本就小巧的脸如今瘦得只剩下巴掌大,颧骨凸起,下颌线锋利异常,眼睛下面青影浓重。 整个人在巨大的肚子的衬托下,显得越发单薄。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睫毛不时颤动几下,嘴里偶尔溢出含混的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顾时樾看了她许久,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忍。 这个女人,为了给他生下这个孩子,确实受了很多苦。 他想,等她生下孩子,等一切尘埃落定,他甚至可以给她一个贵妾的位置。 毕竟她是他第一个女人,陪他在边疆吃了不少苦,这些日子在府里也确实受了委屈,否则,她不会想跑。 可她到底还是自己回来了。 这说明她心里还是舍不得他的。 顾时樾这样想着,心里的那点不悦便散了几分。 他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 “凌志,**。”他来到门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的威压。 兄弟俩齐声应道,“属下在。” “从今日起,你们不用守在门口了,”顾时樾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在暗中保护即可。” 凌志和**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一阵喜悦,不用守在门口,意味着云姑娘不再被囚禁在偏院了。 他们连忙抱拳,“属下遵命!” 顾时樾大步离开了偏院。 凌志和**目送他走远,忍不住互相碰了碰拳头,嘴角都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云姑娘总算熬出来一点了。”**低声说。 凌志点了点头,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两人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暗处。 云昭这一觉,睡到了下午。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有些昏沉沉的,嘴里干涩异常。 张婆子听见动静,端着一碗温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姑娘醒了?” 云昭接过水碗,小口喝着。 “姑娘,有喜事儿。”张婆子语气里满是高兴,“将军把门口那两个暗卫撤了,说是以后姑娘可以自由出入偏院。姑娘,将军这是心疼您呢!” 云昭喝水的动作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看来顾时樾也看出来了,她跑不了。 她也好, 孩子也好,早就注定要在这牢笼里任人宰割了。 午膳,云昭吃得并不多,任凭两个婆子怎么劝,她都吃不下。 吃完饭,她靠回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正想着那几本医书里还没看完的章节,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云姑娘,”张婆子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中年男子,“府医来了,说是照例给您诊脉。” 云昭睁开眼,“不必麻烦了,昨夜鹤老刚诊过。” 府医笑了笑,态度恭顺却不退让。 “鹤老昨夜是来救急的,云姑娘的日常脉案还是要由在下负责,这是老夫人的吩咐,也是为了姑娘和孩子的安全,还请姑娘体谅。” 云昭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腕。 府医在她腕上垫了一块帕子,搭上三根手指,凝神诊了片刻,点了点头,“脉象还算平稳,只是气血仍亏,需继续服药。” 他跟着婆子去看了抓回来的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仔细地闻了闻,才说没问题,很快就离开了。 走出偏院,府医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值房,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沿着后院的夹道,悄悄进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正在暖阁里喝茶,见他进来,放下了茶盏。 “怎么样?” 府医躬身道,“回老夫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那药里加的东西分量极轻,不会立刻见效,但日积月累,胎儿会越来越弱,到时候生产时……肯定母子都保不住。” 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道,“她不会发现吧?” “不会。”府医斩钉截铁,“那东西无色无味,混在药材里一煎,根本尝不出来,就算她懂些医术,也不过是皮**,在下有这个信心,老夫人放心。” 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朝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到府医手中。 府医捏了捏,分量不轻,连忙躬身道谢。 “这件事,”老夫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决不能让将军知道,你明白吗?” 府医后背一凉,连声道,“在下明白,在下明白。老夫人放心,在下半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去吧。” 第37章 顾时樾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新年过后,将军府再度忙碌起来。 离顾时樾的大婚只有两个多月了,整个府邸都准备翻新一遍。 回廊要重新刷漆,旧灯笼也全都摘了,花园里移植了不少名贵的花木,每天都有成箱成箱的聘礼从库房里搬出来,擦拭干净,重新打包。 云昭有时候去院子里看书,就能看见下人们在到处忙活,个个脚步匆匆,脸上带着过年的余兴和办喜事的期待。 显然整个将军府都对这场亲事格外重视。 但这一切,都跟她无关。 那天之后,云昭再也没有见过顾明远。 起初她不敢去找他,怕惹人怀疑。 后来她实在放心不下,有时候会故意去二房那边转一转,假装散步,可始终没有见到顾明远的影子。 再后来,云昭想明白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顾时樾信守了诺言,没有找顾明远麻烦,也没跟人透露那晚的事儿。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每天都吃不下什么东西,一碗粥要喝半天,喝到后面都凉了。 婆子劝她多吃,她努力地吃,可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塞不进去。 腹中的孩子也越发安静了,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踢她一下,仿佛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低落,也跟着沉默下来。 两个婆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可效果并不显著。 这天早上,云昭吃了小半碗粥,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张婆子收拾碗筷的时候,忍不住劝道,“姑娘,今天天气好,老婆子陪您出去转一转吧。多走动走动,对你和孩子都好,等生产的时候也少受些苦。” 云昭靠在枕头上,觉得浑身没力气,本想说不去了,可看着张婆子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 张婆子给她披了件外衣,扶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又扶着她出了偏院,沿着回廊往花园的方向走。 将军府的花园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柳树枝头冒出嫩黄的新芽,迎春花开了几朵,零零星星的也很漂亮。 云昭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张婆子也不催她,就扶着她慢慢地走。 却不巧在花园里遇到了苏婉清,她穿了鹅黄色的新衣裳,身后跟着碧桃和两个小丫鬟,一行人说说笑笑,像是刚从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 云昭的脚步一顿,垂下眼帘,屈膝行礼。 苏婉清看见她,眼睛微微一亮,笑意盈盈地走过来,亲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 “云姑娘,好些日子不见了。”她的声音温柔如水,目光从云昭苍白的脸上滑到她那大得吓人的肚子上,“是不是快到日子了?” 云昭低着头,声音恭顺而平淡,“府医说,至少还得一个月。” “一个月啊。”苏婉清点了点头,目光一直停留在云昭的肚子上,忽然伸出手,朝她的腹部摸了过去。 云昭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一缩,躲开了那只手。 苏婉清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依旧挂着笑,眼底却多了一层冷意,“云姑娘怕什么?这孩子生下来要送到我那儿养,难道我不该提前跟孩子亲近亲近吗?” 云昭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苏婉清没有再给她躲开的机会,蹲下身子,伸手覆上了云昭的肚子。 她的手掌冰凉,隔着衣料贴在云昭的肚子上,缓缓滑动,像一条蛇。 “能听见吗?”苏婉清对着云昭的肚子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自己的孩子,“我是你母亲。你要记住母亲的声音哦。”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你要乖,否则,等你出来了,母亲饶不了你。” 云昭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出于娘想保护孩子的本能,她伸出手,一下子将苏婉清推倒了。 “小姐!”碧桃尖叫一声,冲上前扶起苏婉清,转身就给了云昭一个耳光。 那巴掌又响又脆,打在云昭脸上,火辣辣的疼。 碧桃的指甲在她颧骨上划了一道,渗出一丝血珠。 “不知礼数的**!”碧桃护在苏婉清身前,声音尖利,“苏小姐是未来的主母,你一个通房也敢动手?活腻了!” 云昭捂着脸,没有说话。 之前她以为自己能逃 跑,所以不在意他们说把孩子送到苏婉清身边养,可现在,她知道她跑不出去了…… 难道真的要把孩子交给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吗? 苏婉清接过碧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目光冷冷地盯着云昭,像是要把她看穿。 她走上前,贴近云昭,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怎么?就这么怕把孩子送到我那儿?”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残忍的弧度,“简单。你现在就跳进湖里,孩子**,就不用送给我了。” 云昭咬紧了牙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苏婉清看着她那副隐忍的模样,觉得还不过瘾,啧啧了两声,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愉悦。 “真是没想到,初三那夜,你竟然跟顾太医一起逃跑。怎么,顾太医答应要帮你养孩子了?” 云昭的脸色瞬间变了。 “谁跟你说的?”她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声音却忍不住发抖,“那日是我自己要逃跑,没有别人,跟顾太医无关。” 苏婉清的心思转了几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难道时樾会骗我吗?你这样做,真是伤了时樾的心呢。” 云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顾时樾……将此事告诉了苏婉清? 为什么? 是随口一说,完全把对自己的承诺抛在脑后?还是用此事讨苏婉清的欢心? 苏婉清看着云昭脸上变换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伸出手,拍了拍云昭的肩膀,笑意盈盈地补了最后一刀。 “你猜,如果老夫人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 苏婉清没有再等云昭回答,带着碧桃和几个丫鬟,得意地走了。 云昭站在原地,浑身发冷,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回荡着苏婉清那句话。 “如果老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云昭想起那个**的婆子,她怕极了,不行,决不能让老夫人知道,她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苏小姐,等一下!” 第38章 这是云昭写给顾明远的信 苏婉清走得并不快,她踩着青石板路,步态从容,像是笃定身后的人一定会追上来。 “苏小姐。”云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婉清嘴角微微一弯,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看见云昭跪在了地上,那姿态卑微的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苏婉清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去,低头欣赏了片刻这个画面,才弯下腰,假惺惺地去扶云昭。 “云姑娘这是干什么?”她的声音又轻又柔,满是关心,“你如果不希望我告诉老夫人,直说就好了。你这样跪着,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碧桃和两个小丫鬟站在一旁,捂着嘴笑。 碧桃适时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云姑娘,您这样让我们小姐多为难?您怀着将军的孩子,若是跪出个好歹来,我们小姐怎么跟将军交代?” 云昭顺着苏婉清的力道站起身,手指紧紧攥住苏婉清的手腕。 她抬起头,看着苏婉清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苏小姐,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苏婉清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 “做什么都行?” 云昭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微微发抖,却没有退缩。 苏婉清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拍了拍云昭的手背,语气满是宽慰,“云姑娘别怕,你怀着将军的孩子呢,我不会为难你。” 她松开云昭的手,退后一步,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松,“放心,我不会告诉老夫人。” 说完,她带着碧桃和丫鬟们,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张婆子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扶住她的手臂,满脸担忧,“姑娘,出了什么事了?要不要……跟将军说?” “不可以!”云昭的声音有些尖锐,明显情绪很激动。 张婆子吓了一跳,不敢再问了。 云昭低下头,攥紧了袖口,指甲隔着布料嵌进掌心,生疼。 告诉顾时樾? 告诉他又能怎样? 他早就知道苏婉清是什么样的人,可他做了什么?他把这件事告诉苏婉清,不就是任由苏婉清拿捏她吗? 而她呢? 她竟然还对他抱过希望。 那夜他答应护顾明远周全的时候,她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感激,以为他至少还有一点良心。 她真是太傻了。 为什么会再一次对顾时樾产生希望?为什么会再一次信任他? 自己活该! 云昭慢慢走回偏院,关上门,坐在床边,手搭在腹部,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目光空洞。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苏婉清要她做什么,哪怕是放弃腹中的孩子……她也会同意。 反正这个将军府,反正顾时樾,反正这个世界,都不配她孩子的到来。 这一天,云昭过得浑浑噩噩。 她吃了饭,不知道饭菜是什么味道;喝了药,不知道药汁是苦是甜。 她坐在窗前看书,眼睛盯着书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一直在等。 等苏婉清来,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傍晚时分,云昭刚喝完药,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声音听着满是急切。 云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门帘就被人猛地掀开了。 顾时樾走了进来,脸色铁青,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脸上带着焦急和担忧,嘴里不停地劝着,“时樾,你消消气,消消气。或许云姑娘不是那个意思,你听她解释……” 云昭茫然地看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婉清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云昭的手,将一个信封塞进了她怀里。 她看起来急坏了,摇了摇云昭开口道,“云姑娘,你快跟时樾解释一下,说这封信不是你写的。” 她的手指在云昭的手腕上用力按了一下,意味深长。 云昭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 她手指颤抖地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低头看去。 信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工整清秀,跟她的字很像。 开头就写了收信人,只有两个字,明远。 云昭几乎下意识就有些喘不上气,她继续看下去。 信的字里行间都是对 顾明远的想念和爱慕,说“日日思君不见君”,说“愿君心似我心”,说“此生若能得君相守,死而无憾”。 信的末尾,写着“昭”字。 这封信,是她写给顾明远的? 云昭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她手中簌簌作响,她抬起头,看向顾时樾。 顾时樾站在门口,脸色阴沉的可怕,那双眼睛里的怒火,是她从未见过的,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烧成灰烬。 云昭明白了苏婉清的意思,苏婉清要她成为不贞的女人,要她彻底被顾时樾厌弃。 可她如果否认……顾明远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 老夫人会怎么处置顾明远?逐出族谱?罢免官职?还是……像打死孙婆子一样,打死他? 云昭闭上了眼睛,无论是哪一个,她都不能接受。 顾时樾一直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沉默,看着她的挣扎,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变成一片惨白。 她为什么不立刻否认? 这封信,难道是真的? 不可能。 绝不可能。 顾时樾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告诉自己,这封信是假的,是有人陷害,可云昭的反应…… 云昭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够了!”顾时樾猛地开口,没给云昭开口的机会。 云昭愣住了。 苏婉清也愣住了。 顾时樾目光直直地盯着云昭,那双眼睛里的怒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 答案并不重要。 云昭是他的通房,就一辈子都是他的通房,就算偶尔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心中产生了一些错觉,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威严。 “云昭,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想干什么,你最好都考虑清楚。不考虑你自己,也为你肚子里的孩子考虑一下。” “或许现在本将军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等你生下孩子,我们再算账。” 说完,顾时樾转身大步离开。 第39章 云姑娘是想让将军吃醋 苏婉清愤恨地瞪着云昭,她没想到,这种时候,顾时樾竟然还不肯罚云昭。 还要等孩子生下来? 不过是一句给自己找台阶的话罢了。 难道顾时樾对云昭真的有感情? 苏婉清咬了咬牙,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觉得不可能,一个低贱通房罢了,此时看着云昭憔悴不堪的样子,她不信哪个男人会心动,说到底还是因为孩子。 只要孩子没了,云昭就失去了唯一的筹码,到时候顾时樾还会多看她一眼吗? 只可惜云昭这些日子连偏院的门都不出,她的人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苏婉清的目光在云昭身上转了一圈,心思转了转,忽然低声开口。 “顾太医一直待在太医院,好些日子没回府了,据说住在宝华街,如果我是你,我会找机会去见见他,哪怕远远看一眼呢。知道他好,也让他知道你好。” 云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婉清没有再多说,提起裙摆,快步追了出去。 “时樾……时樾你等等我……” 回廊上,顾时樾走得很快,苏婉清小跑着才勉强追上。 她喘着气,拉住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时樾,你别生气了。云姑娘刚才可能是吓到了,才没有否认。那封信……一定不是云姑娘写的。” 顾时樾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那封信当然不会是云昭写的。”他的语气笃定,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她没有那个胆量。” 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温顺地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顾时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苏婉清一个人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 顾时樾这会儿的笃定是为了堵她的嘴吗? 刚才在偏院,他不让云昭回答,明显是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对于男人来说,特别是功成名就的男人,面子还真是大过天。 苏婉清嘴角扯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不管顾时樾对云昭有没有感情,将军夫人只能是她,顾时樾身边的女人只能是她。 她转过身,朝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前院书房。 顾时樾回来之后,就一直没说话,还把今晚的跟客人的会面取消了。 “将军……”周放知道信件的事儿,当时苏婉清拿着信闯进来,闹得沸沸扬扬,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云姑娘对将军不忠,可他不信。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顾时樾的脸色,“属下斗胆说一句……那封信,肯定不是云姑娘写的。”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周放脸上,冷笑了一声,“不是她写的?那她为什么不否认?” 周放沉默了片刻,斟酌着措辞,“也许……云姑娘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顾时樾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什么苦衷能让她宁愿让我误会,也不解释一句?” 周放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了很久,才试探着开口,“或许……云姑娘是想让将军吃醋?” 顾时樾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周放,目光里带着一种……隐隐的期待? “你觉得有这个可能?”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 周放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很有这个可能。将军您想,您回京之后,对云姑娘的态度跟从前天差地别。云姑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可能不在意。她一个女子,又不好直接说出来,所以……” 他没有说完,留给顾时樾自己去想。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慢慢地靠回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是啊,他回京之后,对云昭确实冷淡了许多,她心里委屈,又不敢说,所以想了这么一个法子来引起他的注意? 他忽然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是他不懂女人心了。 “行了,”顾时樾站起身,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不说这个了,今晚的会面继续。有件事你去办。” 周放抱拳,“将军请吩咐。” “明日你带云昭出去一趟,选几身像样的衣裳和首饰,”顾时樾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大婚当天,我一并给她抬了位份,到时候她总不能穿得太寒酸。” 周 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属下的令。这可是喜事,云姑娘知道了肯定高兴。” 顾时樾没有接话,嘴角浮现一抹笑意,随即摆了摆手,“去办吧。” “是!”周放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试探着问,“将军,能不能让凌志和**跟着一起去?那两个小子在偏院守了这么久,跟云姑娘也熟了,路上有个照应。” “随便。” 周放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偏院里,云昭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封冒名信。 顾时樾一定更恨她了。 但她不在乎,她对他已经彻底失望。 只是,他没办法现在惩罚自己,会不会把怒火发到顾明远身上? 云昭总觉得,顾明远真是不应该跟自己扯上关系。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到了苏婉清说顾明远一直住在宝华街……显然,苏婉清的话不怀好意,要她去恐怕也是为了抓她的把柄。 就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院外传来脚步声。 “云姑娘!”周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掩不住的喜气,“云姑娘,您睡了吗?” 云昭收起信件,拢了拢头发,来到了院子里。 周放站在门外,笑呵呵地看着她,身后还跟着凌志和**,两人也是一脸喜色。 “云姑娘,将军吩咐了,明日让属下带您出去采买些衣裳首饰。”周放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别人听见,“将军说了,大婚那天,要给姑娘抬位份。到时候姑娘要见人,得打扮得体面些。” 云昭愣住了。 抬位份? 他要在娶苏婉清的那天,给她抬位份? “知道了。”她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周放没有在意她的冷淡,只当她是害羞,又说,“明日一早属下来接姑娘,姑娘早些歇息。”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到时候,凌志和**也一起去。” “好。”云昭回到房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娶正妻?抬通房? 顾时樾嫌苏婉清不够恨她? 不过,明日,她是不是可以跟周放他们一起去宝华街呢? 第40章 想让她重新心悦于他 第二天一早,云昭跟着周放出了将军府。 她前脚刚跨出偏院的门,苏婉清后脚就得到了消息。 “什么?她真出门了?”苏婉清正在对镜梳妆,手中的玉梳停在半空中,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我还以为她有多聪明,原来也不过如此。” 碧桃上前接过玉梳,替她继续梳头,低声道,“只是小姐,她不是一个人出去的。周副将陪着,好像是将军的意思,要给那**买首饰和新衣裳。” 苏婉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顾时樾的意思?”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经过昨夜的事,他不冷落那个**,还给她买东西?” 他到底怎么想的? 总不会是要挽回那个**吧? 碧桃吓了一跳,连忙退后一步,小心翼翼地宽慰道,“小姐别生气。将军不过是派了个身份低微的副将陪她去,对小姐可是亲自陪着去的。那**算什么?不过是怀了孩子,将军给她几分薄面罢了。” 苏婉清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心思转了转,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碧桃,你等会儿去打听一下,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她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开始挑衣裳,“我也好久没逛街了,正想让时樾帮我挑几件首饰。” 碧桃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小姐的意思,嘴角浮起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小姐这主意妙。那小**这会儿正得意呢,一会儿看见小姐和将军一起出现,还不气得当场流产?” 苏婉清冷笑了一声,拿起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换了一件更艳丽的玫瑰红。 她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好是。” 她放下衣裳,转过身,声音压低了,“外面的人安排好了吗?记住今日等我们离开了再动手。” 碧桃点了点头,神色笃定,“小姐放心,都是江湖上的人,拿钱办事,嘴巴严得很。对付一个手无寸铁还怀孕的**,容易得很。” 苏婉清皱了一下眉,“可是周放也在。那小子对云昭……” 她顿了顿,咬了咬牙,“我看他对那**也有几分龌龊心思。” 碧桃笑了笑,不以为意,“小姐放心,到时候把周副将引走就是了。” 苏婉清的眉头舒展开来,心情大好。 “小姐,我现在去打听,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碧桃正要转身出去。 “不用了,我知道她会去哪儿。”苏婉清嗤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一定是宝华街。这个**还真是**,一听到顾明远在那儿,肯定巴巴地去了。” 碧桃撇了撇嘴,骂了一句,“狐媚子!” 另一边,马车上,云昭和周放相对而坐,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车厢里微微摇晃。 云昭靠着车壁,手搭在腹部,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周副将,不是说凌志和**也去吗?怎么没见他们?” 周放笑了笑,“他们是暗卫,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跟咱们走在一起。云姑娘放心,他们就在附近,有事儿随时能到。” 云昭点了点头,“他们挺辛苦的。” 周放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敬意,“云姑娘真是心善。这府里上上下下,能把我们当人看的,也就您了。” “我们……都是一样的。”云昭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对了云姑娘,”周放立刻兴冲冲地问道,“您想去哪里买衣裳首饰?有没有常去的店?” 问完了,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云昭估计没逛过几次街,自己问她不是让她难堪吗? 可他自己也是第一次陪人出来买这些东西,心里没底。 云昭笑了笑,抬起头说,“听说宝华街有好几家首饰店和制衣店,都不错。” 周放喜出望外,“宝华街好啊!热闹!那就去宝华街!”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渐渐繁华起来。 云昭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目光在一家家店铺的招牌上扫过。 宝华街是京城最热闹的商街之一,酒楼、客栈、首饰铺、绸缎庄,应有尽有。 “云姑娘,到了。”马车停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周放率先下了车,伸手扶她。 云昭笨拙地下了车,站稳了,抬头望去。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幌子招展,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 她要去哪里找顾明远? < p>“云姑娘,那家首饰铺看着不错!”周放指着不远处一家装潢考究的店铺,兴致勃勃。 云昭收起心思,跟着他走了进去。 店铺不大,里面却布置得精致,紫檀木的柜台,琉璃的展柜,各色首饰熠熠生辉。 店小二是个机灵的年轻人,见云昭挺着肚子进来,虽然穿着朴素,但身边跟着带刀的护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连忙殷勤地迎上来。 “这位夫人,想看点什么?咱们店刚到了一批新货,都是京城时兴的款式。” 云昭走到柜台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首饰的价签,手指微微蜷了蜷。 一支银簪要五两银子,一对玉镯要二十两,一套像样的头面就要上百两。 “太贵了。”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周放的袖子,压低声音。 周放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云姑娘放心,将军给足了银子,您随便挑。” 云昭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顾时樾给足了银子? 是安抚她?还是想让她重新心悦于他? 她没有再推辞,低下头,认真地看了起来。 既然顾时樾愿意给,她就没必要推辞,即使她以后用不上,也可以想办法送给娘和弟弟。 她的目光在展柜里扫了一圈,落在一套红宝石的头面上。 红宝石不大,但成色很好,镶嵌在赤金底托上,做工精细,款式也不算太张扬。 “这一套,”她指了指,“能拿出来看看吗?” 店小二喜笑颜开,小心翼翼地取出头面,放在铺了绒布的托盘上。 云昭拿起那支赤金红宝步摇,对着铜镜比了比,正要放下,店小二殷勤地说,“夫人试试吧,戴上看效果。” 他将步摇**云昭的发髻里,又从托盘里取出耳坠和手镯,一一替她戴上。 云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苍白的脸被红宝石衬得多了几分血色,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格外明媚。 周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赞道,“云姑娘,真好看!” 云昭笑了笑,正要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套首饰我早就定了,李老板怎么能让别人试呢?” 第41章 她不想争也没资格争 众人立刻看向门口。 苏婉清款款走了进来,玫瑰红的褙子流光溢彩,衬得那张脸明艳照人。 李老板认出来人,脸色瞬间从为难变成了灿烂的笑容。 他快步从柜台后迎出来,弯着腰,语气殷勤,“苏小姐来了!哎呀,您可是好些日子没来了,小店新到了一批货,还没来得及给您送去呢!” 他的目光落在云昭发髻上的红宝步摇上,眼珠转了转,赔着笑脸说,“苏小姐定下这套头面了吗?这个……小店还真不知道。不过,苏小姐要是喜欢的话……”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店小二也是个机灵的,立刻会意,转向云昭,满脸歉意地说,“这位夫人,您看……苏小姐是我们店的常客,这头面她之前确实来看过。要不您再瞧瞧别的?店里还有很多新款……” 云昭的手指微微一顿,低头去摘发髻上的步摇。 她不想争,也没有资格争。 “云姑娘。”周放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硬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周放站在云昭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李老板和店小二,一字一顿地说,“买卖首饰讲究先来后到。如果苏小姐真的提前订了,你们却拿给我们看,是什么意思?” 李老板的额上渗出了细汗,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苏小姐……可能苏小姐记错了,她确实没定。” “既然没定,”周放声音更硬了几分,“这首饰是我们先看中的,我们要了。” 李老板张了张嘴,看看周放按在刀柄上的手,又看看苏婉清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左右为难,额头上的汗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云昭拉了拉周放的袖子,低声说,“算了吧,周副将,一套首饰而已,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周放没有看她,反而提高了声音,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的。 “今日将军特别交代过,必须给云姑娘买到她喜欢的首饰。属下不敢违命。我相信苏小姐深明大义,能够体谅。”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婉的模样。 她像是这会儿才注意到店里还有别人,目光落在云昭身上,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 “哎呀,是云姑娘呀?”她上前两步,语气轻快,“我方才在门口看得不真切,还以为是哪家的夫人呢。没想到是你。云姑娘也相中了这套头面?” 云昭沉默了一瞬,抬起头,对上苏婉清那双笑盈盈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是。”这一会儿,她不好再让周放下不来台,“奴婢很喜欢。” 碧桃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尖声道,“大胆!你一个通房,还想跟正妻抢东西不成?” 周放立刻回敬,声音比碧桃还大,“你家小姐还没嫁进将军府呢!再说了,我方才已经说过,今日是将军的意思。怎么?你们是对将军有意见?” 碧桃气得脸都红了,转头看向苏婉清,委屈地抱怨,“小姐,您看他们……太无理了!” 苏婉清却没有生气。 她抬手制止了碧桃,目光从那套红宝头面上扫过,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 “其实这套头面不是买给我自己的。我娘下个月过寿,我想给她备一份贺礼。这头面款式有些老气了,我戴着不合适,给我娘倒是正好。”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云昭,笑意更深了,“不过云姑娘戴着倒是也蛮合适。” 周放懒得再听她废话,直接对店小二说,“把东西装好,我们要走了。” 碧桃急了,上前一步挡在柜台前,瞪着周放,声音尖利,“今天如果将军在,你看他把这套头面给谁!你别不知好歹!” 周放气的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正要开口,云昭拉住了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苏婉清的目光一直留意着门口。 那双黑色靴子出现在门槛外的瞬间,她的身子忽然一歪,整个人跌倒在地。 “哎呀……”她惊呼一声,手撑在地上,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碧桃反应极快,立刻扑过去扶她,声音又尖又响,“小姐!您怎么了?云昭,你好大的胆子,敢推我们小姐?” > 苏婉清没有回答,只是无辜地、委屈地看着云昭,嘴唇微微发抖。 “发生什么事了?” 顾时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冷峻,带着一丝不悦。 他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云昭身上。 碧桃抢在前头开了口,语速飞快。 “将军!我们小姐早就看好了这套头面,今日来看,结果云姑娘非要抢。我们小姐好声好气跟她商量,她不但不让,还推倒了我们小姐!” 周放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不是这样的。是属下先带云姑娘进店的,这套头面也是云姑娘先看中的,苏小姐进来就说她定了,可店家……” “行了。”顾时樾打断了他,目光一直落在云昭身上。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不辨喜怒,“云昭,你说,怎么回事?” 他暗暗决定,只要云昭说她没有推苏婉清,只要云昭说她想要这套头面,他就为她做主。 云昭始终低着头,好一会儿,声音平静地响起。 “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跟苏小姐抢东西,这套头面奴婢不要了。” 顾时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给了她机会,她却不接。 “好。”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你认了,那这套头面就给婉清。” 他转向李老板,“包起来。” 李老板如蒙大赦,连忙将头面装好,双手递给碧桃。 碧桃得意地接过,嘴角几乎翘到了天上。 云昭低着头,福了福身,“奴婢先走了。” 她没有等顾时樾回答,转身往外走。 周放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顾时樾的脸色,又看了看云昭单薄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他着急地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清正挽着顾时樾的手臂,笑盈盈地说,“时樾,你再帮我看看这对耳坠好不好?我想等我娘寿宴的时候戴……” 第42章 有人抢了我的孩子 云昭走出首饰铺,阳光晃得她眼睛有些疼。 她眯了眯眼,低头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闹了这么一出,她什么心思都没了,只想快点回去。 “云姑娘!”周放从后面追上来,拦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几分不甘和愤懑,“您为什么不跟将军解释?那套头面明明是咱们先看中的,那个苏小姐根本就没定!还有推人的事,您根本没碰她!” 云昭停下脚步,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地响起,“不重要了。回去吧。” 周放看着她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无明火。 云姑娘就是脾气太好,太善良了,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知道还手。 “不能回去。”他的语气少见地强硬起来,“将军交代了,今天必须给您买到首饰。这家不行,咱们去别家,宝华街这么多铺子,还怕买不到一套更好的吗?” 云昭张了张嘴,想拒绝,余光却不自觉地扫向身后那家首饰铺。 透过敞开的店门,她看见顾时樾正站在柜台前,苏婉清挽着他的手臂,指着展柜里的首饰,笑意盈盈地跟他说着什么。 她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再去别家看看吧。” 也许再转一转,能碰见顾明远呢? 周放领着她又进了三四家店。 云昭始终兴致怏怏,周放问她好不好看,她说好看;问她要不要买,她说随便。 最后周放咬牙买了一套更贵的头面,还买了几批布料,也算间接的替云姑娘出出气。 云昭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周副将,回去吧。”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今日,应该是遇不到顾明远了。 周放点了点头,提着东西,陪她往马车的方向走。 宝华街的人比上午更多了,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驶过的辘辘声混杂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云昭走在人群中,手搭在腹部,小心地避开每一个可能撞到她的人。 忽然,前方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抓贼啊!有人抢了我的孩子!救命啊……求求你们帮我抓住他……” 云昭和周放同时看过去。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年轻妇人跌坐在地上,披头散发,满脸泪痕,手指着前方一个抱着什么东西狂奔的男子,声音凄厉得撕心裂肺。 周围的行人有的驻足观望,有的绕道走开,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云昭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下意识地抓住周放的袖子,“周副将,你快去帮忙!孩子被人抢了!” 周放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云昭,又看了看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妇人。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云昭脚边,叮嘱道,“云姑娘,您在这儿等着,哪儿都别去。属下去去就回。” 说完,他拔腿朝那个男子追了过去。 云昭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袖口,眼睛一直盯着周放追去的方向。 她的心跳得很快,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怀孕的缘故,她会忍不住想,如果是自己的孩子被抢走,她会不会也绝望地跪在街上?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身后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向她靠近。 等她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几个人影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直奔她而来。 云昭本能地往旁边躲了躲,可她的身子太重了,动作慢了半拍。 第一个人撞上了她的肩膀,将她撞得一个趔趄,第二个人紧接着从侧面撞过来,力道大得像一头发疯的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腰侧。 云昭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疼得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肚子,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能感觉到身下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在往外涌,洇湿了衣裙。 那几个人还不罢休,其中一个人抬脚就要朝她踹过来…… “住手!” 两道身影从暗处冲出,一左一右,将那几个人拦了下来。 凌志一拳打在当先那人的脸上,**一脚踹翻了另一个,动作又快又狠。 那几个人见势不妙,互相递了个眼色,转身就跑,转眼消失在了人群中。 “云姑娘!云姑娘您怎么样?”**蹲下身,看见云昭身下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脸色刷地白了。 凌志也慌了神,四处张望,扯着嗓子喊,“有没有郎中?附近有没有郎中?” “让开!我是太医 !”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凌志和**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 是顾明远。 他今日休沐,出来买些东西,路过宝华街,听见有人呼救,便循声过来。 没想到躺在地上的,竟然是云昭。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了。 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蹲下身,手指搭上云昭的脉搏,脉象细若游丝,胎息微弱,再晚一刻钟,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塞进云昭嘴里,托起她的下巴让她咽下去。 药丸入腹,云昭的脸色依旧白得像纸,但脉搏稳了一些。 “快,把她抱起来。”顾明远看向凌志和**,语速飞快,“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送到我那里去。” 凌志小心翼翼地将云昭打横抱起,**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跟在后面,顾明远走在最前面开路,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街角。 人群渐渐散去,地上的血迹在夕阳下格外刺目。 不远处的一个巷口,顾时樾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方才跟苏婉清说有事先走,觉得还是应该过来陪云昭买些首饰,可没想到竟看见云昭跌倒在地。 他当时想冲过去。 可就在同一瞬间,顾明远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抢在他前面蹲在了云昭身边。 他看见顾明远给她喂药,看见顾明远指挥那两个暗卫把她抱起来,看见顾明远带着她离开。 他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知道,云昭现在更需要的是郎中。 “将军!” 周放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满脸是汗。 他的手里空空的,那个抢孩子的男人跑了,他没有追上,之前求助的女人也消失不见。 他四处张望,没看见云昭,只看见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脸瞬间白了。 “将军,云姑娘呢?这血……” 顾时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今日撞云昭的那几个人,还有把你引走的那两个人……查!一个都不许放过。” 第43章 他该告诉云昭真相吗 顾明远就住在宝华街一家客栈里,房子不大,内饰朴素,跟将军府的二公子身份有些不搭。 凌志将云昭放在床上,退到一旁,手足无措地站着。 **跟进来,手里还抱着东西。 云昭躺在陌生的床铺上,意识模模糊糊,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她睁开眼,看见顾明远正在床边忙碌,背影清瘦而专注。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明远……又麻烦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凌志和**对视一眼,同时跪了下去。 “顾太医,”凌志的声音发紧,“求您救救云姑娘!云姑娘是好人,她不能死……” 顾明远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年轻人,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你们是……大哥的人?” 凌志点了点头,“属下凌志,这是属下的弟弟**。将军让我们在暗处保护云姑娘。”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们对云姑娘倒是忠心。” **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云姑娘救过属下的命。上次属下食物**,是云姑娘诊脉开方,救了属下。若不是云姑娘,属下早就**。” 顾明远看着他们,眼中多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替云昭施针。 这一忙,就忙到了深夜。 云昭醒来的时候,入目的是陌生的青灰色帐顶,烛火昏黄,将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偏过头,看见顾明远趴在桌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药箱上,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很不安稳。 云昭的手慢慢移到自己腹部。 孩子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悲哀。 顾明远又救了她和孩子一次,可是有什么用呢? 她不会每次都这么好运。 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一滴,洇湿了枕头。 “云姑娘?”顾明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抬起头,看见她脸上纵横的泪痕,连忙站起身走过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肚子疼吗?” 云昭摇了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顾明远那张疲惫的、满是关切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不该救我的……你也不该救这个孩子……” 顾明远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云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心惊的绝望。 她像是已经放弃了所有挣扎,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最后一点火苗也在风中摇摇欲灭。 “云昭,”他慢慢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声音很轻很轻,“你别这么说。” 第一次,他唤她云昭,而不是云姑娘。 “你不能放弃希望,一定要活下去……哪怕是为了孩子。” 云昭极力忍住眼泪,她垂下目光,看向自己隆起的腹部,手轻轻覆上去,指尖微微发颤。 “明远,你知道老夫人和将军说什么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从未想过将这件事儿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她的娘和弟弟,可是现在,她想说出来,她想至少有一个知道她的心里有多苦。 “老夫人说,我不过是个卑贱的通房,等孩子生下来,就送到苏婉清那里养着,而我这个通房……处理干净,别留着让苏婉清不痛快。” 顾明远惊呆了,无法相信地看着云昭,“这话……你是如何知道的?大哥……大哥知道吗?” 云昭苦笑一声,抬头看向顾明远,眼泪不受控制地一颗颗滑落。 “他说……祖母说的是,他说……就按祖母说的办。”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捂着嘴低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这话……是我无意间听见的,他们并不知道。” 顾明远明白了,之所以云昭想跑,就是因为听见了这些话。 可是…… 他了解大哥对云昭的感情,哪怕现在有苏婉清在,大哥也从未想过除掉云昭。 “去母留子”这种事儿,显然是祖母的意思,大哥恐怕当时顺着祖母说,多半是为了应付,未必是真心。 他该告诉云昭真相吗? 顾明远看着云昭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眼底深深的绝望,心中微微揪紧了。 如果他告诉她“大哥可能不是那个意思”,她会信吗? 如果她信了,会怎么样? 大哥对她的不重视是事实,将军府群狼环顾也无法改变…… 顾明远决定先不说。 “云昭,”他放柔了声音,蹲在床边,“你别气馁,我一定会帮你逃出去。这一次咱们好好筹划,想一个万全之策,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仓促了……” 云昭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明远,你不要再冒险了!”她的声音急切而颤抖,“上次的事……苏婉清已经知道了,如果老夫人也知道的话……你不能再帮我了,我不想连累你!” 她拼命地摇着头,目光有些祈求地看着顾明远。 顾明远看着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瘦得像枯枝,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拍了拍。 “傻丫头,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没事儿,就算是祖母知道我也不怕,我能保护好自己,你放心。” 他冲着云昭重重点头,“你相信我。” 云昭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顾明远没有松开她的手,声音依旧温和,“不过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今天你伤得不轻,胎像……不太好,之后一定要加倍小心。生产前的这段时间别乱走动,好好养着。” “我暂时不会回将军府,你耐心等我消息就好。” 云昭还是没办法接受,“明远,你真的不用为我……” “我不只是为你,也是为将军府,为大哥。”顾明远笑了笑,“有一天,他们会明白我的苦心。” 云昭看着他坚定的眉眼,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能慢慢地点了点头。 “睡吧。”顾明远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在隔壁开了间房,有什么事就喊我。” 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云昭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顶,很久很久,才闭上眼睛。 第44章 她想要一个顾时樾的孩子 将军府,前院书房。 周放从外面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低声回话,“将军,云姑娘……还没回来。” 顾时樾坐在案前,手中捏着那根断成两截的木簪,闻言手指微微一顿,看不出什么表情。 “知道了。” 他知道云昭今夜不会回来了。 她的身体经不起折腾,顾明远也不会让她半夜挪动。 她是留在顾明远那里养伤……仅此而已。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她是因为身体没好,还是……想跟顾明远多待一会儿? 顾时樾心烦意乱,收起木簪,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末的晨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将军,”周放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属下现在去接?”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用。她伤了身子,经不起折腾,让她好好休息一晚吧。” 他相信云昭,也相信顾明远。 周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 顾时樾又是一夜未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周放再次进来,这一次,他的神色比方才凝重了许多。 “将军,查到了。”他压低声音,“宝华街的事,跟苏小姐有关。那几个撞云姑娘的江湖人,是碧桃出面找的,抢孩子引走属下的那两个,也是他们的人。” 顾时樾的目光冷了下来,眉眼间一片寒霜。 他沉声开口,“去把苏婉清叫过来。” “是。”周放转身,快速离开了。 苏婉清这一日起得特别早,她昨夜一夜没睡好,派去偏院守着的小丫头回来说,云昭一夜没回来。 可府里上上下下安安静静,老夫人那边没有动静,顾时樾那边也没有动静,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这让苏婉清心中隐隐不安。 那几个江湖人,昨日忽然联系不上了,赏金还剩一半没给他们,这不像是他们的作风……除非,他们出事了。 保险起见,苏婉清决定先下手为强,不管云昭的孩子掉没掉,她彻夜不归是事实。 一个通房,大着肚子在外头过夜,光是这一条,就够她喝一壶了。 她换了身衣裳,带着碧桃出了门,准备去老夫人那里。 刚一出门,就看见周放等在外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苏小姐,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从容,“请转告将军,我正要去给老夫人请安,晚些再去见他。” 周放没有让开,声音不卑不亢,“将军说了,请苏小姐现在就过去。”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一变,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跟着周放往前院走去。 书房的门开着,顾时樾坐在案前,神色冷峻,看起来情绪不高。 苏婉清走进书房,福了福身,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时樾,你找我?” 顾时樾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刀。 “你想干什么?”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一滞,“我……我刚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你是想去请安,”顾时樾打断了她,冷笑一声,语气不善道,“还是想去确认一下,云昭的孩子还在不在?” 苏婉清的脸色瞬间白了。 周放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苏小姐太小看我们将军了,你找的那些江湖人,将军已经查清楚了,一个都没跑。” 苏婉清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时樾……我……我一时糊涂……”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说掉就掉,“我只是怕……我怕云昭抢走你……我怕你有了孩子就不要我了……我太爱你了,所以才会做错事……你原谅我这一次……” 顾时樾低头看着她,眼中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我提醒过你,”他的声音沉了沉,“你夫人的身份不会变,你不需要做这些。” 苏婉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磕头,“不会了……我再也不会了……时樾,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发誓,我再也不敢了……”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下不为例。否则,我可以取消亲事。” 苏婉清浑身一震,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取消亲事? 为了一个通房,他要取消亲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回家去吧。”顾时樾已经转过了身,不再看她,“大婚前,还是少来将军府走动,省得别人说闲话。” “……”苏婉清咬了咬唇,她没想到顾时樾竟然赶她走?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柔柔弱弱的应了一声,“明白,时樾,你照顾好自己。” 碧桃上前扶起苏婉清,主仆二人跌跌撞撞地回了院子。 关上门,苏婉清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浑身还在发抖。 顾时樾刚刚说的话,还言犹在耳,取消亲事……还跟她走? 他就那么在乎那个孩子?还是他在乎的其实是…… 苏婉清不敢想下去,也不愿意想下去,她相信,一定是因为孩子,毕竟顾时樾已经二十七岁,他一定盼望着孩子的出世。 她忽然想,如果她也有一个孩子,顾时樾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可惜,她不顾名声在将军府住了这么久,顾时樾根本没碰过她,甚至……连她的手都没有牵过。 “小姐,”碧桃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还要不要去老夫人那里告状……” “你蠢不蠢?”苏婉清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个时候再去告状,惹怒将军,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碧桃不敢说话了。 苏婉清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云昭的孩子应该是没事了,否则顾时樾不会只是警告她。 那个**的命,还有那个贱种的命,还真是硬。 眼前,这一次的事儿显然只能这样了,但她决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顾时樾想赶她走,还得看老夫人同不同意。 她真的好想要一个孩子。 一个顾时樾的孩子。 或许,在这件事儿上,只要她愿意,老夫人一定会成全她。 第45章 时樾是不是不想娶我 苏婉清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卸了妆,只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衬得那张脸苍白又憔悴。 她立刻去了老夫人院子。 进门时,老夫人正歪在软榻上让春桃捶腿,见她进来,微微抬了抬眼皮。 “婉清来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苏婉清走到老夫人跟前,福了福身,声音低低地响起,“老夫人,婉清来辞行,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久,该回去了。” 老夫人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说,“怎么又急着回去?离大婚也没多久了,府里要忙活的事儿多得很,我还想你留下来多帮忙拿拿主意。你眼光好,办事又妥帖,有你在,我省心不少。” 苏婉清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为难,“老夫人抬爱了,只是……婉清毕竟还没正式嫁过来,一直住在府上,恐怕不合适。” 老夫人的笑容淡了淡,声音也沉了下来,“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 苏婉清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老夫人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皇上已经赐了婚,你是我们将军府唯一认定的将军夫人,谁说什么都不好使。你安心住着,把这里当自己家。” 苏婉清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犹豫了片刻,声音更低了,“可是……我怕时樾会看不起我。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厚着脸皮住在将军府,他心里会不会觉得我……轻浮?” 老夫人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怎么可能?时樾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看不起你?”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进老夫人怀里,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夫人,时樾他……他是不是不想娶我?是不是只是碍于皇上的赐婚,才不得已娶我?如果是这样,我……我可以去跟皇上说,我不想勉强时樾……”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话?”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怒意,“樾儿对你还不够好吗?你想要什么他给你买什么,你想去哪儿他陪你去哪儿,你还想让他怎样?” 苏婉清从老夫人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终于说出了口。 “可是……我厚着脸皮在将军府住了这么久,时樾他……他连我一根手指都没碰过。” 老夫人愣了一下,她看着苏婉清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中暗暗惊讶。 苏婉清从落水后就一直住在樾儿的院子里,两人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天,竟然什么都没发生? 她很快冷静下来,拍了拍苏婉清的手背,语气缓和了许多,“傻孩子,樾儿那是爱护你,尊重你。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他不想在婚前委屈了你。” 苏婉清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是……我好羡慕云昭,她怀着时樾的孩子……我真的好羡慕……” 老夫人没有接话,她看着苏婉清那张委屈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丫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辞行又是哭诉,说到底,是想要一个孩子。 老夫人不动声色,心中盘算着。 苏婉清想要孩子,这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她能在婚前怀上顾家的骨肉,将来自己想拿捏她和苏家,就更容易了。 苏尚书那个老狐狸,一直仗着女儿矜贵,在婚事上处处拿乔,若是女儿未婚先孕,看他还怎么得意。 至于樾儿那边……如果苏婉清怀了孩子,那云昭……樾儿就不会在意了。 一举两得。 老夫人很快有了决断,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慈祥,“行了,别哭了。你安心回去住着,这件事,我来安排。” 苏婉清抬起泪眼,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亮光,随即又低下头,乖巧地点了点头。 “多谢老夫人。” 宝华街,客栈外,周放的马车已经等着了。 “云昭。”顾明远将人送到门口,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 云昭的脸色还是有些虚弱,闻言抬头看了过去。 “回去好好养身子。”顾明远将包袱递给她,“里面是几包安胎药,一日 一剂,连喝七天。” 云昭接过包袱,点了点头。 顾明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很低,“云昭,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定有万全的办法,帮你和孩子离开,在这之前,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云昭低下头,咬了咬唇,声音涩涩的,“明远,我不想连累你。上次的事,已经……” “这不是连累。”顾明远打断了她,语气少见的郑重,“我问你,当初你选择去边疆,选择做通房,你会觉得是因为你娘和你弟弟连累了你吗?” 云昭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当然不会。那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他们无关。” 顾明远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初,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所以呀,你从来没有连累过我。回去吧。” 云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看着顾明远那张温和的、永远带着几分关切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能再消沉下去了。 娘和弟弟是她的亲人,她帮他们是天经地义。 可顾明远跟她非亲非故,却一次次地帮她、救她、护她,不求任何回报。 她不能辜负他的好意,更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帮了一个不值得帮的人。 她要打起精神,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这是她现在能做的、唯一能回报他的事。 “我走了。”云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顾明远,嘴角弯起一个真心的弧度,“谢谢你,明远。” 顾明远看着她眼中那簇重新燃起来的、微弱却顽强的火光,心中微微一松,笑着点了点头。 周放站在马车旁,看见云昭出来,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云姑娘今天的气色虽然还是不太好,可整个人看起来跟昨天不一样了,似乎没有那么死气沉沉了。 “云姑娘,上车吧。”周放伸手扶她。 云昭上了马车,虚弱地靠着车壁,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周副将,我昨夜没回去……老夫人和将军……” 第46章 她要等到他控制不住自己 云昭担心,自己一夜未归,回去又要受罚。 “云姑娘放心。”没想到周放笑了笑,语气轻松,“将军已经搞定了,没人会说什么。” 云昭微微一愣。 顾时樾搞定了? 周放又道,“昨日在宝华街想伤害云姑娘的那几个人,将军也查到了,都处置了。” 云昭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知道,顾时樾不是在保护她,是在保护她肚子里的孩子。 至于那几个想害她孩子的人……是谁派来的,大家心里清楚得很,顾时樾处置了? 不过又是做做样子罢了。 她扯了扯嘴角,没有再想这件事。 果然,一天过去,没人来偏院找麻烦,也算好事儿。 傍晚的时候,府医来了。 他替云昭诊了脉,又查看了昨日从顾明远处带回来的安胎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药材没问题,姑娘放心服用。” 云昭靠在床上,淡淡地应了一声,“劳烦了。” 府医收起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云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端起婆子煎好的药,一饮而尽。 晚膳时分,没想到顾时樾来了。 云昭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粳米粥和两碟小菜,她抬起头,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将军来了。” 顾时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周放说得没错,云昭今天的精神确实比昨日好了许多,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些神采,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死气沉沉。 是顾明远开导了她? 还是顾明远跟她允诺了什么? 顾时樾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在桌边坐下,语气淡淡,“正好我也没吃,一起吧。” 周放跟进来,又给桌上加了几道菜,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鸡汤,都是云昭平日里爱吃的。 菜摆好了,周放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云昭重新坐下,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顾时樾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慢慢地吃着。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瘦小,隔着不远的距离,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饭吃完了。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昨日的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受委屈了。” 云昭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下文了,才轻声开口,“奴婢不敢,还得谢过将军,听周副将说,将军处置了那些人,奴婢感激不尽。” 顾时樾皱了皱眉。 这种话,他听着浑身不自在。 他处理了那几个江湖人,却没把苏婉清怎么样……他宁愿她哭一场、闹一场,也好过这样不咸不淡地跟他说话。 “你再忍几日,”他站起身,声音沉了沉,“平安生下孩子,本将军会给你一个公道。” 云昭站起身,福了福身,声音依旧平淡,“谢谢将军。” 顾时樾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书房,他刚坐下没多久,就见老夫人身边的春桃来了。 她提着一个红漆食盒,笑盈盈地走进来,福了福身。 “将军,老夫人让奴婢给您送补品来了,老夫人说了,将军最近太劳累,要好好补补身子。” 她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顾时樾面前。 顾时樾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浓白,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闻起来倒是不错。 他点了点头,见春桃还站在原地不动,便知祖母的用意。 他几口将汤喝完,放下碗。 春桃这才满意地收起食盒,退了出去。 春桃没有直接回老夫人的院子,而是去了隔壁耳房。 碧桃正等在里面,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去。 “春桃姐姐,怎么样?” 春桃笑了笑,压低声音,“将军已经喝完了。药效很快会发作,你去告诉苏小姐,让她这会儿就去将军跟前伺候着。” 碧桃眼睛一 亮,从袖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进春桃手里,连声道谢。 春桃不动声色地收了,转身离去。 碧桃快步回到苏婉清的房间。 苏婉清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敞,乌发散在肩头,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一点口脂,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妖娆。 “小姐,成了,春桃说,让小姐现在过去。”碧桃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最后照了照,起身出了门。 书房门口,周放笔直地站着。 看见苏婉清走来,他眉头一皱,伸手拦住了她。 “苏小姐,将军正在处理公务,不见客。” 碧桃上前一步,声音尖细,“周副将,我们小姐是奉老夫人的命来给将军送东西,你拦什么拦?” 周放纹丝不动,“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碧桃正要跟他理论,书房里传来顾时樾的声音,带着几分烦躁,“让她进来。” 周放愣了一下,侧身让开。 苏婉清嘴角微微弯起,推门走了进去。 碧桃得意地冲周放哼了一声,守在了门口。 周放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走远了几步,站到了回廊的拐角处,背过身去。 书房里,烛火昏黄。 顾时樾坐在案前,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扯了扯领口,像是在忍耐什么。 苏婉清走进来时,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苏婉清咬了咬唇,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柔得像水,“时樾,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我……” “站住。”顾时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再往前迈一步的威压。 苏婉清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容微微发僵。 顾时樾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住身体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燥热。 “出去。”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苏婉清没有动,偷偷看着顾时樾的反应,她不能走,药效还没完全发作。 她的等,等到他控制不住自己。 第47章 你想换个法子帮我解毒 顾时樾很快败下阵来,他站起身,绕过桌案,大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苏婉清身边时,她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袖子,却被他一把甩开,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周放!”顾时樾推开门,声音低沉而急促。 周放从回廊拐角处快步跑来,看见顾时樾的脸色,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一凛。 “送苏小姐回去。”顾时樾丢下这句话,大步走了出去。 苏婉清追到门口,想喊住他,却被周放拦住了。 “苏小姐,请回。”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顾时樾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气得浑身发抖。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宁愿走,也不愿意碰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信顾时樾不爱她,他对她那么好,想要什么给什么,想去哪儿陪到哪儿。 难道真如老夫人所说,他是尊重她,不想在婚前委屈她? 可他对云昭呢? 苏婉清六神无主地站在原地,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顾时樾会不会去偏院? 不会的。 苏婉清用力摇了摇头,将那念头甩了出去,在碧桃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风很凉,却吹不散顾时樾身体里那把火。 他走得很快,脚步却越来越不稳,浑身上下像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口干舌燥,头晕目眩。 他已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是那碗汤,祖母让人送来的那碗汤。 祖母太糊涂了。 显然汤中的药量不轻,祖母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顾时樾咬着牙,穿过回廊,走过垂花门,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偏院门口。 门虚掩着,屋里还亮着灯。 顾时樾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云昭刚躺下,听见脚步声,警惕地坐起来,看见来人,她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了眉。 顾时樾的脸色红得不正常,像是发着高烧,呼吸也又急又重。 “将军?你怎么了?”她披上外衣,从床上下来。 顾时樾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被人下了东西。” 云昭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顾时樾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烦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就是那种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让男人和女人……发生关系的东西。” 云昭的脸腾地红了,她下意识地拉紧了衣领,退后了一步。 “苏……苏小姐……”苏婉清就住在他的院子里,他想要解药,找苏婉清就是了。 “我跟她还未成亲,怎么可以……”顾时樾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烦躁,像是在责怪云昭不懂事儿。 云昭怔住了。 原来他们之间还没有…… 他尊重苏婉清,所以即使这么难受,也不肯碰她。 他还真是爱她。 “你不是懂一点医术?知不知道眼前这种情况怎么办?”顾时樾看着她,见她不说话,再次难受地开口,“有没有什么办法,不用……就能解?” 云昭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酸涩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顾时樾,声音恢复了平静。 “可以行针。”她说,“我在书上看过,但没有实践过。” 顾时樾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胆怯,竟有一种让他安心的沉静。 “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在桌边坐下,扯开领口,露出精壮的胸膛,“来吧。” 云昭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排银针,粗细不一,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顾时樾看着那排银针,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没想到你连这种东西都有,我以为,你当时跟着赵老跑真只是消遣。” 云昭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针是顾明远送她的。 上次逃跑之前,顾明远将这套针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她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希望你能靠医术活下去。” 靠医术活下去。 这个念头已经在云昭心中扎下了根。 她不再是那个在边疆傻傻地以 为“将军会护我一辈子”的小丫头了,她知道,靠谁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 可这些话,她不会跟顾时樾说,在他眼里,她这个通房不需要这些。 也对,一个生了孩子就没命的人,学什么都是多余。 云昭收起心思,走到顾时樾身后。 他坐在椅子上,衣领大敞,露出精壮的胸膛和紧实的肩背。 烛光映在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格外醒目,刀伤、箭伤……帮他得到了现在的一切。 云昭的目光在那片伤疤上停了一瞬,在边疆的时候,她一次次亲吻过这些伤疤。 那时候她是真心疼他的,心疼他在战场上拼命,心疼他受了伤也不吭一声,心疼他明明心里有事却从不对任何人说。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快点。”顾时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沙哑,“还是说,你想换个法子帮我解毒?” 云昭收回思绪,不再看他,手指捏起一根银针,在他背上的穴位稳稳地扎了下去。 一针、两针……每一针都又快又稳,落点精准,没有半分犹豫,连云昭自己都有些吃惊。 她好像真有这方面的天赋。 顾时樾几乎没感觉到痛,只有她微凉的指尖偶尔拂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种让人心痒的、若有若无的触感。 他忍不住低吟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都僵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顾时樾咳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可以了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但……还是不太对劲。” 云昭退后一步,垂着眼帘,声音平稳地响起,“最好在前面再扎两针。” “好。” 云昭绕到他身前,低头取针。 她不敢看他,可即使不抬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跟他那么久,不会不明白那种眼神代表着什么,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在边疆时,他只会对她流露出的眼神。 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如果他要发生什么,她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第48章 脑海中全是边疆的那些夜晚 云昭在顾时樾身前蹲下,在他胸口和腹部的穴位上快速扎了两针,然后站起身,退到了一旁,垂手而立,姿态恭顺。 顾时樾闭上了眼睛。 他在忍。 方才那一瞬间,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他脑海中全是边疆那些夜晚。 她躺在他身下,那双有力的腿缠在他腰上,纤细的腰肢扭动得像一条蛇。 他差一点就伸出手去抓她的手腕,差一点就把她按在桌上。 可他忍住了。 她快生了。 碰她,伤了孩子怎么办?伤了她怎么办? 顾时樾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背对着云昭坐着。 “要扎多久?”他的声音明显在压抑着自己。 “半个时辰。” “你去歇着吧。有需要我再喊你。” 云昭福了福身,“谢将军。” 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了被子盖住自己。 烛火还亮着,将顾时樾的背影投在墙上,宽肩窄腰,脊背挺直,像一座沉默的山。 云昭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什么都没发生……是呀,他现在是苏婉清的夫君,或许,边疆的那些夜晚,已经成了他不想回忆的过去。 她转过身,面朝墙壁,也背对着他。 顾时樾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体里那股燥热一点一点退去,像退潮的海水,虽然缓慢,却不可阻挡。 她的针法比他想的要好得多,每一针都扎在要害穴位上,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偏过头,看向床边。 云昭侧躺着,面朝墙壁,呼吸均匀,一动不动,被子只盖到肩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散落在枕上的乌发。 她睡着了。 顾时樾看了她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针,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叫醒她。 他伸手拔下胸口的银针,又侧过身拔了背后的,动作有些笨拙,但是有两根他实在是够不到。 他站起身,将银针放在桌上,看了云昭最后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周放从暗处闪出来,看见顾时樾身上还挂着两根针,愣了一下,“将军,您这……” “帮我把针拔了。”顾时樾面无表情。 周放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根针拔了下来,忍不住试探道,“将军没事儿了?是云姑娘帮了将军?” 顾时樾大步往回走,点了点头,“是。” “云姑娘真是厉害,连这都会。”周放瞬间竖起大拇指。 顾时樾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股燥热已经消了大半,虽然还有些余韵,但已经不碍事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骄傲,“还行,她手艺不错。” 他不禁想到,如果云昭想的话,将来他可以给她开一个小医馆,省着她一个人在偏院无聊。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回廊的暗处,碧桃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顾时樾和周放的背影,脸色变了几变,转身就跑。 “小姐!小姐!”她气喘吁吁地冲进苏婉清的屋子,“将军从偏院出来了!周副将一直夸云姑娘……多厉害,将军也说她……手艺不错……” 苏婉清坐在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把玉梳,闻言手指猛地收紧,梳齿“啪”地断了两根。 “他果然去了偏院。”她的声音充满寒意,“去找一个孕妇,都不肯碰我……那个**,她到底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碧桃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苏婉清站起身,将断了的玉梳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她又拿起桌上的胭脂盒子砸了出去,接着是粉盒、眉笔、手帕……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屋子里一片狼藉。 碧桃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大气都不敢出。 苏婉清跌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 那个**。 她一定要让她死。 天刚蒙蒙亮,苏婉清就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她一夜没睡,眼睛红肿,脸色蜡黄,衣裳也没好好穿,披头散发地跪在老夫人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夫人……时樾他……他宁愿去找一个快生了的孕妇,都不肯碰我……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婉清,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昨夜安排得妥妥当当,药下了,人送去了,怎么还是没成? “你说他去了偏院?”老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苏婉清哭着点头,“碧桃亲眼看见的,他从偏院出来,衣裳都没穿整齐……” 老夫人沉默了。 她本以为苏婉清能成事,没想到樾儿宁可去找云昭……难道樾儿真的对云昭有情? “别哭了。”老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冷硬,“收拾一下,跟我去偏院走一趟。” 苏婉清抬起泪眼,心中一阵狂喜,面上却还是那副委屈的模样,很快收拾妥当,跟着老夫人出了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偏院走去。 春桃走在最前面,老夫人被苏婉清搀着,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丫鬟婆子。 晨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偏院的门虚掩着。 张婆子正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看见老夫人一行人来势汹汹,吓得手一抖,水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老夫人……”她连忙跪下。 老夫人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推门走进了屋子。 云昭刚醒,正坐在床边梳头。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老夫人和苏婉清一前一后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将小小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她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梳子,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见过老夫人,见过苏小姐。”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云昭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贱蹄子长得确实不错,否则当初她也不会选了她,可没想到…… 她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昨夜,将军来过这里?” 云昭低着头,声音平静,“是。” 老夫人的眼神微微一凝,“来做什么?” 云昭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沉默了片刻,还是如实说了,“将军他……有些不舒服,让奴婢……”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老夫人命令身后的丫鬟婆子。 “不知廉耻,没有体统,给我好好教训!” 第49章 孩子没了,云昭也没用了 几个丫鬟婆子一拥而上,根本不给云昭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们显然是得了命令,下手又狠又准,拳脚全都往云昭的肚子上招呼。 云昭惊恐至极,尖叫着往后退,可她的身子太笨重了,哪里躲得过? 一个婆子一拳砸在她隆起的腹部,她一下子摔倒在地,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云昭拼尽全力翻过身,将肚子护在身下,用背部和四肢承受着那些拳脚。 可婆子们不依不饶,有人一脚踢在她的腰侧,疼得她浑身痉挛;有人踩在她的小腿上,她听见自己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 血。 她能感觉到身下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在往外涌,洇湿了衣裙。 老夫人站在桌边,冷眼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苏婉清挽着她的手臂,嘴角微微弯起,眼中满是快意。 云昭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肚子,在心里一遍遍地喊,“孩子,不要离开娘,不要离开,求求你,不要离开……” “住手!” 一声冷喝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亲眼看见老夫人和苏婉清带着人进了偏院,正担心不已,就听见屋里传来哭喊声,于是赶紧冲了过来。 几个婆子看见来人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瞬间满脸不屑,继续殴打云昭。 **感觉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我说住手!没听见吗?”他拔出刀,大步走进来,刀尖直指那几个婆子。 婆子们被他气势所慑,纷纷后退。 **蹲下身,看见云昭身下那一大滩血迹,脸色瞬间白了。 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云姑娘别怕,我哥去找将军了。您撑着,将军马上就来。” 云昭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眼前的光越来越暗。 她只能死死地抱着肚子,却依旧能感觉到什么东西似乎正在流失。 然后,黑暗吞没了她。 老夫人冷冷看着一切,注意到云昭晕了过去,她和苏婉清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快意。 流了这么多血,孩子肯定保不住了。 她几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挡在云昭身前的**,冷声道,“你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的身份?胆敢对我无礼?” **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但他没有退开。 他抬起头,迎上老夫人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说,“属下是将军派来保护偏院的人,属下的职责只有保护云姑娘,别的……跟属下无关。”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大胆!” **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到底才十七岁,面对老夫人的威压,心中不可能不怕。 可他没有退缩,跪了下去,声音发紧却坚定,“老夫人不高兴,可以打属下,但是……谁都不能再动云姑娘一根手指头。” 苏婉清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 周放护着这**,眼前这个侍卫也护着这**。 为什么? 为什么顾时樾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对这个**这么忠心?明明她才是他们未来的女主人! “大胆奴才!”苏婉清上前一步,声音尖利,“你对老夫人不敬,该当何罪?来人,给我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丫鬟婆子们犹豫了一下,见老夫人没有反对,再次一拥而上,对着**拳打脚踢。 **咬着牙,一声不吭,任凭那些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脸上很快挂了彩,嘴角破了,鼻血流了一脸,可他依旧跪在那里,纹丝不动。 凌志飞奔到前院时,顾时樾正在书房里看军报。 “将军!”凌志连门都没敲,冲了进去,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抖,“将军快去看看云姑娘吧!老夫人带了人去偏院,要打死云姑娘!” 顾时樾手中的军报落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大步冲出了书房。 顾时樾冲进偏院时,首先看见的是**满脸是血地跪在地上,几个婆子还在打他…… 然后,他看见了**身后的云昭。 她蜷缩在 地上,身下是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住手!”顾时樾的声音像一道惊雷。 婆子们纷纷跪下。 **抬起头,用尽力气说了一句,“将军……快救云姑娘……她流了好多血……” 说完,身子一歪,也倒在了地上。 凌志心疼地扑过去,扶起弟弟,红着眼眶说道,“别担心,将军已经让周副将去请人了,云姑娘不会出事儿。” 顾时樾始终没有看其他人,他几步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抱起云昭。 “樾儿!”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流了那么多血,太脏了,而且这血……不吉利,你别碰她。” 顾时樾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没有一丝起伏,“凌志,送老夫人和苏小姐回去。” 凌志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走到老夫人面前,红着眼眶道,“老夫人,苏小姐,请回!”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几变,她看着孙子僵硬的背影,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最后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走。”她转过身,拉着苏婉清往外走。 苏婉清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顾时樾那心疼的目光,像是怕云昭随时会消失一样。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出了偏院,苏婉清忍不住拉着老夫人的袖子,声音发颤,“老夫人,时樾看起来很生气……他会不会……怪我?”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淡淡,“放心吧。云昭的孩子没了,这女人也就没了用处。樾儿不是傻子,不会因为一个没用的人,去生正妻的气。” 苏婉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可是……云昭命硬,那孩子会不会没掉?” 老夫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目光阴沉。 “春桃。”她压低声音。 春桃凑上前。 “你去,想办法拦住周放和那个老太医,拦得越久越好。”老夫人的话让人脊背生寒。 只要这一次拿掉那个孩子,一切的麻烦都解决了。 第50章 只能救一个将军选谁 屋里安静得可怕。 顾时樾蹲在云昭身前,低头看着她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他想抱她,可手伸出去,又停住了。 他怕。 他怕自己动作不对,让她受更多的伤;怕自己抱起来的时候,她就在他怀里断了气。 他征战沙场多年,刀山火海没怕过,此刻却怕得手都在抖。 “老太医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老太医怎么还没来?” 凌志跪在一旁,脸色也很白,“属下……去看看。” 他站起身,往外跑去。 一刻钟前,周放就带着鹤老急匆匆地进了将军府,两人脚步飞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 鹤老须发花白,年近六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一句抱怨都没有,只催着周放,“快,再快些!” 两人刚绕过垂花门,一个人影忽然从拐角处闪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拦在了路中间。 是春桃。 她不紧不慢地福了福身,“周副将,鹤老,老夫人身体不适,请鹤老先去主院看看。” 周放的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春桃姑娘,云姑娘那边……恐怕有些危险,能否让老夫人稍等片刻?” 春桃的笑容没有变,语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周副将,您也知道将军有多孝顺,老夫人年纪大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您担待得起吗?” 周放的脸色变了变,犹豫不决地看向鹤老。 鹤老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春桃,像是在打量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分量。 “春桃姑娘,老夫受将军之托,去偏院救人,这是将军的军令。至于老夫人的身子……若真有不适,可请府医,或者等老夫看完偏院的病人,自会去请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还请姑娘让开。” 他在太医院坐镇了几十年,在后宫见过太多这种伎俩,根本不吃春桃这一套。 春桃的脸色变了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鹤老的目光逼得退后了一步。 周放见状,立刻侧身绕过春桃,护着鹤老继续往前走。 春桃站在原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想追又不敢追,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周放和鹤老快步出了回廊,迎面撞上了一脸着急的凌志。 凌志看见鹤老,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在发抖,“鹤老!您可算来了!云姑娘她……她流了好多血,人已经晕过去了!” 鹤老的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大步冲进了偏院。 进了屋,鹤老没有跟顾时樾寒暄,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搭上云昭的脉搏,凝神诊了片刻,脸色越来越凝重。 “快,把人抱上床,所有人都出去。”他的声音急促而严厉,“老夫施针止血,一刻都不能耽误!” 顾时樾亲自将云昭抱起来,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云昭的身体轻得不像话,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血染了他一身,温热又黏腻。 他将她放在床上,退后一步,看着鹤老开始施针。 “一定要救下她……”顾时樾的声音很低,微微发抖,“救下她和孩子。” 鹤老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顾时樾,目光沉沉。 “将军,如果只能救一个呢?” 屋内的空气凝固了。 周放和凌志同时看向顾时樾,等待他的答案。 顾时樾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她那么拼命地护着这个孩子,受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从来没有放弃过。 如果孩子没了,她能活吗? 鹤老看他始终没有回答,心中便有了猜测,“先都出去吧。” “老太医,一定要救回云昭和孩子。”顾时樾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竟渐渐暗了下来。 顾时樾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告诉自己,没事的,云昭是一棵生命力顽强的杂草,在边疆几次遇险都活得好好的,一定不会有事。 晚膳时分,周放从外面进来,小心翼 翼地走到顾时樾身边。 “将军,老夫人传话,请您去主院用晚膳。” 顾时樾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周放硬着头皮继续劝,“将军,您去一趟吧。这边有属下盯着,一旦有消息,属下第一时间去告诉您。再说……今天的事儿……老夫人或许想解释些什么。” 他想说的是,老夫人如此对待云姑娘,一定要给大家一个说法。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转身朝院外走去。 主院里,灯火通明。 老夫人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精致丰盛,她的心情看起来不错,甚至还让春桃烫了一壶酒。 见顾时樾进来,她笑着招呼,“来了?快坐下,饭菜都要凉了。” 顾时樾没有坐,他站在桌前,低头看着祖母那张慈祥的脸,沉声开口,“祖母,孙儿想问您一件事。” 老夫人的笑容淡了淡,“什么事?坐下说。” “今日,您为何要打云昭?” 老夫人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语气淡淡,“她怀着身子还不知检点,昨夜勾引你,不要脸面,难道不该打?” 顾时樾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昨夜她没有伺候孙儿。”他一字一字地说,“她是在替孙儿行针解毒,而那毒……是祖母您下的。” 老夫人皱了皱眉,抬起头,看着孙子那张冷峻的脸,目光看起来有些无奈。 “没有伺候你?那她自己怎么不说?” 顾时樾的声音冷了下来,“祖母给她说的机会了吗?” 老夫人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她慢慢开口,“你今夜来,是为了一个女人,质问祖母?” “孙儿不是这个意思。”顾时樾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疲惫,“孙儿只是想告诉祖母……等孩子生下来,孙儿不会处死云昭。” 老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顾时樾是她一手带大,他的爹娘走得早,她费了多少心血才把他拉扯成人。 他今日竟然为了一个通房来兴师问罪,那云昭还真是个狐媚子。 第51章 她当真爱上了顾明远? 老夫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目光落在孙子那张冷峻的脸上,语气忽然柔和了下来。 “云昭怎么样了?” 顾时樾声音硬邦邦地响起,“鹤老正在救治。鹤老是神医,一定能把云昭和孩子救回来。” 老夫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悔的神色,“那就好。这次是我误会了她,若是因此害了她,我还真是没脸见你。”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顾时樾轻轻叹了一口气。 “孙儿不是要问祖母的罪……”他顿了顿,“只是希望祖母以后……不要再动云昭和孩子了。” 老夫人走上前,伸手握住他的手,拍了拍,声音慈祥得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一样。 “祖母知道了。这次是祖母糊涂,没有问清楚就动了手,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顾时樾看着祖母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他反握住祖母的手,低声道,“那祖母用完膳早些休息,孙儿先回去了。” 偏院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他隐隐有些不安。 “去吧去吧。”老夫人松开手,笑着摆了摆手,“有了好消息让人来告诉我一声。” 顾时樾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一瞬间,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春桃。” 春桃从门外闪进来,躬身道,“老夫人。” “你去偏院外面蹲着,云昭是死是活,随时来报。”老夫人的声音阴冷低沉。 顾时樾如此在意云昭,云昭就更不能留了。 今夜,云昭若是**,倒也罢了,若是没死……老夫人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她一定会让云昭生不如死。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老夫人一个人坐在满桌的饭菜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目光阴沉。 还有一件事,她得快点帮苏婉清怀上樾儿的孩子了,否则,她的孙子真的要被云昭那个狐媚子抢了去,她一定追悔莫及。 她决不能在这个**身上栽两个跟头。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偏院的灯一直亮着。 鹤老站在床边,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手指捏着最后一根银针,从云昭的穴位中拔了出来。 他的手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 他紧张地注意着云昭的反应。 云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意识还有些模糊,手却不自觉地移向了腹部。 “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孩子没事。”鹤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和欣慰,“你这丫头,命真大。” 云昭偏过头,看见鹤老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鹤老……谢谢您……没有您,我和孩子一定活不成了……” 鹤老摆了摆手,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心疼,“不是老夫的功劳,是你命大,是你足够坚强。换了别人,流了那么多血,早就不行了。” 他想起方才施针时,他问顾时樾保大人还是保孩子,顾时樾没有回答,那答案显然就是保孩子。 可惜了…… 鹤老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丫头如果不是将军府的通房,以她的天赋和心性,至少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医女。 “对了,”鹤老的神色忽然严肃起来,“有件事老夫要问你,你的胎像……除了因为今日被打之外,似乎还有一些别的原因……你最近在吃什么药?” 云昭想了想,“是顾明远太医开的安胎药,从宝华街带回来的。那药不会有问题。” 鹤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顾明远是他的弟子,他相信他。 老爷子起身道,“老夫会给你开新的药。” 他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顾时樾说,“将军,云姑娘和孩子暂时无碍了,但要卧床静养,不能再有任何闪失。药的话……老夫开方子,亲自配,麻烦将军明日派人来取。” 顾时樾微微一愣。 鹤老在太医院数十年,从不会主动要求亲自配药,他对云昭,似乎格外上心。 “鹤老费心了。”顾时樾抱了抱拳。 鹤老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声音低了几分,“将军,那孩子是个好孩子。聪明,坚韧,她值得。” “周放,送鹤老。” 周放应了一声,提着灯笼,引着鹤老往外走。 顾时樾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云昭躺在床上,见顾时樾进来,她费力地调转了身子,面朝墙壁,背对着他。 被子拉到了肩膀,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散落在枕上的乌发。 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可顾时樾知道她没有。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沉默了很久。 “这次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艰涩,“是祖母没有搞清楚。我已经跟她说明白了,你……受委屈了。” 云昭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可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她的眼眶发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受委屈了。 永远都是这样。 每个人都可以仅凭自己的心情置她和孩子于死地……老夫人可以,苏婉清可以,连那些丫鬟婆子都可以。 而她能做的,就只有把这些委屈咽回肚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原谅他们。 可是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通房? 就因为她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她真的后悔了。 “如果可以重头再来,”云昭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一定在边疆的时候,就离将军远远的。” 那个时候,她拿到了一百两银子,娘和弟弟的危机都可以解除,就够了,她一个通房,不该奢望要一个将军的爱情。 顾时樾的手猛地握成拳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女人,竟然后悔了?后悔在边疆发生的一切?后悔做他的通房? 她什么意思? 她当真爱上了别的男人? 顾明远? 第52章 这是咱们最后的底牌 顾时樾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云昭,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能改变什么吗?”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怒火,“本将军告诉你,你是本将军的通房,一辈子都是。” “即使边疆什么都没发生,你也是本将军的通房,这一点,不会改变。” “永远都不会改变。” 云昭依旧背对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被子拉得更紧了一些。 顾时樾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再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 “你好好养身子,”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冷静地响起,“本将军有时间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帘在身后重重落下。 —— 云昭孩子保住的消息传到偏院时,老夫人正在喝茶。 春桃从偏院外面回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夫人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盏,脸色沉了下来。 “孩子保住了?” 春桃点了点头,“鹤老亲自施针,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说是……母子平安。”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脸色阴沉得可怕,声音冷了下来,“去,把府医叫来。” 府医来得很快,他进门时脸色就不太好,见老夫人面色阴沉,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问你,”老夫人开门见山,“你下的那个毒,到底有没有用?” 府医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发紧,“回老夫人,毒一直在下,从未间断……” “所以她今日被打成那样,孩子还能活着?”老夫人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府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老夫人息怒!鹤老侍奉了三朝皇帝,他的医术放眼太医院几百年内都无人能比,而且,咱们下的毒起效慢,不是立竿见影,所以……” “行了。”老夫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没发现你下毒的事吧?” 府医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在下下的毒分量轻,鹤老虽然医术高明,但若是不专门查验药材,也发现不了。” 老夫人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府医跪在地上,额头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犹豫了片刻,大着胆子道,“老夫人,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鹤老如今对那丫头格外上心,隔几日就来复诊,万一他心血来潮查验药材,只怕……” “怕什么?”老夫人轻蔑道,“鹤老那样的人物,也不过是受了樾儿所托,才不得已多看那**几眼,他哪有闲工夫亲自去看她的药?你继续下。这是咱们最后的底牌了,不能断。” 府医没办法,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闭了闭眼。 下毒是最后的底牌,但在此之前,她也不能让云昭有好日子过。 还有一件事,让苏婉清尽快怀上顾时樾的孩子,才是当务之急,可这件事,也最难办。 接下来的几天,云昭一直卧床。 鹤老来过两次,替她调整了药方,还教了她几套新的针法。 云昭学得很认真,鹤老教得也起劲,一老一少凑在一起,常常一聊就是一个下午。 “你这丫头,天赋比太医院那些混日子的强多了。”鹤老走的时候总是这样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偏院墙角的那棵老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着光。 云昭有时候会靠在窗前看那棵树,一看就是半天。 府里的下人们听说她会看病,渐渐地有人来找她。 开始是张婆子介绍来的一个厨房帮工,手上长了个疮,云昭给开了药,没几天就好了。 后来一传十十传百,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头疼脑热的,腰酸背痛的,妇人的小毛病,孩子的积食,都来找她。 云昭来者不拒,认认真真地给每一个人诊脉、开方。 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神医 ,但鹤老教过她的,她都记得;赵老教过她的,她也记得,能帮一个是一个。 下人们感激她,私底下叫她“小神医”。 云昭每次都笑着摆手,又不忘嘱咐他们不要把她看病的事说出去。 下人们都答应了,可她知道,这事儿瞒不住。 苏婉清和老夫人都在偏院外面安插了眼线,她的一举一动,怕是都被人看在眼里。 但她没做亏心事,不怕。 这天傍晚,阿福又来了,他是外院打扫的小厮,跟云昭是老相识了。 阿福的娘也在将军府做活,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好,是云昭帮忙看的。 “云姑娘,”阿福扶着娘在椅子上坐下,憨厚地笑了笑,“又麻烦您了。” 云昭给阿福的娘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笑着道,“婶子的病已经好了大半了,不用再吃药了,好好将养几日就行。” 阿福的娘千恩万谢,被张婆子扶着先出去了。 阿福却没有走,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云昭看着他那副模样,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阿福摇了摇头,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没、没什么,就是……云姑娘,您对我和我娘的大恩大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云昭笑了笑,“说什么报答不报答,都是朋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阿福的眼眶忽然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云姑娘,您是个好人……对不起……对不起……” 云昭愣住了,“阿福,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阿福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没、没什么。我就是……就是太感动了。云姑娘,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跑了出去,脚步慌乱。 云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阿福今天的样子,不像是“太感动了”,更像是……心虚。 她想不通,摇了摇头,没有再多想。 第53章 这是他能给她最明显的提醒 主院里,灯火通明。 老夫人今夜兴致很高,让人备了一桌好菜,把顾时樾和苏婉清都叫了过来。 三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春桃在一旁斟酒布菜,忙得不亦乐乎。 “时樾,你给婉清夹菜啊。”老夫人笑着催促,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婉清明日就要回尚书府了,这一走,要好些日子见不着呢。” 顾时樾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苏婉清碗里,动作机械,仿佛在完成任务,没什么表情。 苏婉清笑着道了谢,低头吃鱼,心中却不是滋味。 老夫人见一切尽收眼底,这几日她观察了,樾儿对苏婉清客客气气,该陪她逛街就陪她逛街,该给她买东西就给她买东西,可那种客气,像是对一个不得不应付的客人,而不是对一个即将过门的妻子。 她不太明白,顾时樾刚回京那一个月,明明对苏婉清那么好,好到她以为顾时樾这么多年真的在为苏婉清守身。 可现在,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孙子了。 “对了,”老夫人放下筷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院那个云昭,最近跟下人们走得很近啊,天天有人往她那儿跑,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苏婉清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也听说了,云姑娘虽然只是个通房,但是毕竟怀着时樾的孩子,跟那些粗使的下人混在一起,确实影响不太好。” 顾时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淡淡道,“她一个人在偏院太无聊了,交几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 老夫人脸色一沉,“交朋友可以,但交的都是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耳濡目染的,肚子里的孩子也学坏了怎么办?”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孙儿明日让人过去打个招呼,让她注意些。” 老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时樾站起身,语气平淡,“孙儿吃好了,先回去了。祖母早些歇息。”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身子一晃,整个人直直地向前倒去。 “时樾!”苏婉清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时樾!你怎么了?” 顾时樾倒在地上,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呼吸又急又重,像是昏了过去。 老夫人却稳坐如山,连筷子都没放。 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孙子,又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苏婉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樾儿最近太累了,大概是累着了,来人,把将军抬到偏房去歇着。” 几个小厮应声而入,七手八脚地将顾时樾抬了起来。 老夫人转向苏婉清,语气淡淡,“婉清,你跟我来。” 苏婉清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着头,跟着老夫人走出了饭厅。 老夫人将苏婉清带到偏房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目光严肃而慈祥,“樾儿就交给你了,你好好照顾他。” 苏婉清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老夫人站在门口,看着房门在眼前关上,转过身,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 “春桃。” 春桃从暗处闪出来,“老夫人。” “安排得怎么样了?” 春桃压低了声音,“老夫人放心,那个阿福,爹娘都在府里当差,他不敢不听话。云昭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 老夫人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勾了勾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今夜还真是个好日子。” —— 偏院里,云昭睡得并不安稳。 不知是不是因为白日里阿福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的心一直悬着,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腹中的孩子也比平时闹腾,不停地踢她,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闻到了一股呛人的气味。 云昭猛地睁开了眼睛,屋里很暗,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她看不清四周,只觉得那股气味越来越浓……是烟,烧东西的烟。 哪来的烟? 云昭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坐起来。 她扶着床沿下了地,腿一软,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 烟越来越浓,呛得她睁不开眼,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每呼吸一口都是灼烧般的疼痛。 门外传来凌志和**的声音,隐约在喊什么,隔着门板听不真切。 > 云昭张开嘴想喊他们,可一开口,一股浓烟直灌进喉咙,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一歪,跌倒在地。 好疼。 她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肚子,用尽全身力气往外爬。 烟从门缝、窗缝里涌进来,越来越浓,整个屋子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口鼻。 云昭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可她的手还在往前爬,一下,又一下。 孩子,娘带你出去。 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要活下去。 云昭知道今夜的火不是意外。 她想起阿福白天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忽然跪下来说“对不起”……那是他能给她的最明显的提醒了。 她不怪阿福,阿福的爹娘都在将军府当差,他不敢不听主子的话,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她不能死。 他们越希望她死,她和孩子越不能死。 云昭咬紧牙关,指甲抠紧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爬到了哪里,只知道手已经磨破了皮,膝盖疼得像是要碎掉,可她还是不敢停。 “云姑娘!云姑娘你在哪儿!” 是**的声音,从浓烟外面传来,急切而慌张。 “这里……我在这里……”她的声音小得像蚊蝇,可**还是听见了。 门被一脚踹开,更多的浓烟涌了进来。 **冲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地上的云昭,脸色骤变,蹲下身将她抱了起来。 凌志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水桶,见弟弟抱起了云昭,连忙让开路。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了偏院。 院子里浓烟滚滚,火光却不大,没有引起其他院子的注意,目的显而易见。 **将云昭放在偏院外面的空地上,让她靠着自己。 云昭的脸上全是烟灰,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可她的手始终护着肚子。 “云姑娘,您没事吧?”**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 云昭咳了几声,吐出一口黑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张婆子……王婆子……她们还在里面……快去救她们……” 第54章 将军不可能不爱云姑娘 **看了凌志一眼。 凌志咬了咬牙,将水桶往地上一扔,转身冲回了火场。 **也想跟上去,可云昭靠在他身上,他不能放手。 过了一会儿,凌志背着张婆子冲了出来。 张婆子满脸是灰,咳嗽不止,但人还清醒。 凌志将她放下,又要往里冲。 “王婆子怎么样?”云昭问。 凌志摇了摇头,脸色发白,没有再说话。 很快,他又回来了,只是,他背上的王婆子一点气息也没有了。 凌志把王婆子放到了地上,小心翼翼地去看云昭。 云昭目光呆滞地看着王婆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婆子。 那个给她做饭、给她煎药、给她洗衣服的王婆子,**。 因为她**。 “云姑娘,”凌志蹲下身,声音发紧,“您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吸太多的烟对孩子不好,属下送您……去前院将军那里。” 云昭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完全没有反应。 凌志和**相视一眼,两人一起将云昭扶起来,张婆子在后面护着,一行人快步往前院走去。 前院灯火通明。 周放正站在书房门口,看见几人过来,浑身是灰、脸色惨白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 “怎么回事?偏院……走水了?” “有人放火,”凌志的声音硬邦邦的,“云姑娘差点死在里面。” 周放的脸色沉了下来,看了一眼云昭,又看了看书房紧闭的门,低声道,“将军今夜歇在老夫人院子里了,**去一趟,请将军回来,我去找鹤老,凌志你和张婆子先把云姑娘扶到那边屋里歇着。” 众人立刻分头行事。 凌志将云昭抱进了书房隔壁的值房,张婆子跟在后面,打来热水,替云昭擦去脸上的烟灰。 云昭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一路小跑到了老夫人的院子。 春桃正站在门口,见**跑来,不慌不忙地拦住了他。 “站住。大半夜的,乱闯什么?” **单膝跪地,声音急切,“春桃姑娘,偏院走水了,云姑娘差点出事。属下求见将军,请将军去看看。” 春桃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将军和苏小姐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愣了一下,抬起头,央求地看着她,“春桃姑娘,云姑娘现在真的很危险,劳烦姑娘进去喊一下将军吧?” “呵呵,”春桃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通房,是死是活,将军会在乎吗?将军已经吩咐过了,今夜,谁都不能打扰他和苏小姐。” **无声地咬了咬牙,没办法,只能站起身,踉跄着跑回了值房。 凌志正守在门口,见弟弟一个人回来,脸色白了几分,“将军呢?” **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着不哭,“将军……将军和苏小姐在主院歇下了。春桃说,将军吩咐了,不让打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凌志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张婆子扭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没有人注意到,靠在椅子上的云昭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的房梁。 张婆子发现她醒了,连忙凑过去,拉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姑娘,您别难过。将军他……他明日一定来看您……” 云昭的眼珠子动了动,嘴角弯起一个满是心酸的弧度。 “我只是难过王婆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要散了的烟,“她就这么**,太冤屈了。” 张婆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用袖子捂着脸,呜呜地哭了。 “云姑娘,你不用……太难过,这……本就是当奴才的命……” 凌志和**也红了眼眶,低下头。 云昭看着他们,慢慢地说了一句,“谁想当奴才呢?” 如果可以选择,谁会选择当一个奴才呢? 没有人回答。 值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周放很快带着鹤老赶回来了,老头子一路小跑,气喘吁吁,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歪到一边,嘴里一直骂骂咧咧。 “云丫头呢?云丫头在哪儿?”他一进门就喊。 周放将他引到前院的值房门口,推开门,看见云昭靠在椅子上,脸已经擦干净了,但嘴唇发紫,看起来触目惊心。 凌志和**、张婆子站在一旁,眼眶都是红的。 鹤老的脸色沉了沉,快步走过去,伸手搭上云昭的脉搏,诊了片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才几天?”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这将军府的一个偏院,事儿比后宫还多?让顾时樾在将军府给我安置一个住处得了。” 云昭扯了扯嘴角,想说话,嗓子却疼得发不出声音。 鹤老没有再说什么,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开始施针。 他的手很稳,每一针都又快又准,可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指尖,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周放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顾时樾。 他将**叫了出来,压低声音,“将军呢?” **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一个十七岁的大男孩,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将军……将军跟苏小姐在一起……他不愿意来看云姑娘……” 周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云姑娘太可怜了……”**的声音断断续续,委屈得不行,“怀了孩子,天天被搓磨,今天差点被火烧死,结果将军他……他是不是不爱云姑娘?” 周放沉默了片刻,蹲下身,拍了拍**的肩膀,声音低而沉,“不许胡说。我跟了将军这么多年,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将军不可能不爱云姑娘。” **抬起头,满脸泪痕,“那将军怎么不对云姑娘好一点?怎么不护着她一点?云姑娘都快**,他还在主院跟苏小姐……” 第55章 大婚之前不再见面 “住口。”周放的语气严厉了几分,但看着**那副模样,又叹了口气,“将军有自己的打算。主人的事,不是咱们该议论的,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将军。” **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那你信将军吗?” 周放愣了一下。 他信吗? 他跟了顾时樾十年,从边关到京城,从尸山血海到朝堂风云。 他见过他杀伐决断的模样,见过他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的勇猛,也见过他在云昭离开边疆的那一夜……第一次喝得烂醉。 他始终坚信,将军深爱着云姑娘。 “信。”周放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得不容置疑,“将军不会让云姑娘一直受苦。”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我去主院等着。你在这里守着,有什么事立刻来报。” **点了点头,擦干眼泪,重新站到了值房门口。 值房里,鹤老收完了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坐在床边,看着云昭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不住地叹气。 云昭靠在枕头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鹤老,对不起……又连累您半夜跑一趟……” “你道歉什么?”鹤老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瞪了她一眼,“火是你放的吗?伤是你自己找的吗?你道什么歉?” 云昭被他一凶,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鹤老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又软了,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行了,不说这些了。老夫再给你看看脉。” 他又诊了片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奇怪。”他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脉象还是不对,你最近喝的药,都是从老夫那儿拿回来的?” 云昭点了点头,“是。**亲自去取的药,回来张婆子煎的,一日两剂,从未间断。” 鹤老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问。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放在桌上,“这是清肺的,用温水冲服,一日三次。你今夜吸了不少烟,肺里有损伤,不能大意。” 他又开了一个方子,递给张婆子,“这是新的安胎药方,明日开始换这个。之前的那些,先停一停。” 张婆子接过方子,小心翼翼地收好。 鹤老站起身,收拾药箱,最后看了一眼云昭,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好歇着,老夫过两日再来看你。” —— 主院的偏房里,天还没亮。 顾时樾猛然惊醒。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陌生的帐顶,不是自己书房的床。 他的头还有些昏沉沉的,昨夜的事像碎片一样在脑海中闪现……在主院吃饭,喝了几杯酒,然后……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偏过头,看见了苏婉清。 她睡在他身侧,乌发散在枕上,只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肚兜,肩头和手臂都露在外面。 她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颤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顾时樾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又急又重,惊醒了苏婉清。 她睁开眼,看见顾时樾铁青的脸色,心中一慌,连忙拉了被子遮住自己。 “时樾,你怎么起来了?天还没亮呢……” 顾时樾没有看她,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今日苏小姐回去,本将军不送了。大婚之前,不再见面。” 苏婉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她也不在意,声音发颤,“时樾,昨夜我们……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顾时樾系好腰带,转过身,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丝毫温度。 他知道她是即将入门的妻,也知道他们早晚都会……可现在……看着她的脸,他心中只有厌恶和烦躁。 他没有说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苏婉清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攥紧了被子,指甲几乎要将布料撕破。 为什么? 云昭可以,为什么她就不行? 她比那个**漂亮,比她出身高贵,比她有才情有教养……为什么顾时樾在边疆跟云昭睡了那么多次,跟自己……< br> 她恨。 恨云昭,恨老夫人,恨顾时樾,恨这所有的一切。 顾时樾走出偏房,就看见周放站在院子里。 晨光熹微,周放的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见顾时樾出来,连忙迎上去,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将军,您……” 顾时樾心烦气躁,不等他说完,劈头问道,“昨夜你为什么不闯进去把我带走?” 周放愣了一下,低下头,“属下不敢。春桃说,将军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属下……” “那你现在却敢在这儿等着本将军了?”顾时樾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说吧,出了什么事儿?” 周放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昨夜,偏院走水了。” “什么?”顾时樾瞬间变了脸色。 周放连忙禀报,“将军别担心,火已经灭了,但偏院烧得厉害,暂时住不了人。云姑娘被凌志和**救出来了,目前在前院的值房里歇着。鹤老已经来看过了,说没有大碍,但需要静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王婆子……没救出来,**。” 顾时樾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凝重地响起,“好好安顿王婆子的家人,抚恤银子加倍。另外……” 他顿了顿,“让云昭搬到前院来住。” 顾时樾心知肚明,昨夜的一切肯定都是祖母刻意为之,他已经说过不能动云昭和孩子,可祖母…… 那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们。 周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将军要让云姑娘搬到前院?那太好了,云姑娘知道了肯定高兴!” 顾时樾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她……知道我昨夜跟苏婉清在一起吗?” 周放的笑容僵了一下,低下头,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顾时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前院走去。 周放跟在后面,看着将军的背影在晨光中,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将军看起来……格外孤寂。 第56章 有可能是怀了樾儿的孩子 苏婉清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嘴唇上还沾着昨夜没有擦干净的口脂,整个人憔悴得像一朵被风吹雨打过的残花。 碧桃替她打来热水,服侍她洗漱换衣,她一声不吭,任碧桃摆布。 “小姐,您别难过了。”碧桃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小心翼翼地说,“经过昨晚,您已经是将军的人了,这是喜事儿。” “而且再过一个月,咱们还会再回来,到时候您就是名正言顺的将军夫人,谁还能越过您去?” 苏婉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没有说话,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真的想不明白,顾时樾为什么会对她这么狠心。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笑、搬东西,热闹得不像话。 碧桃皱了皱眉,放下梳子,推门出去看了一眼。 回来时,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小姐,是偏院那边的人,”她压低了声音,有些咬牙切齿,“他们在往前院搬东西。奴婢打听了一下……将军让云昭搬到前院来住,还给那个**置办了不少新东西,就住……就住咱们这间房。” 苏婉清猛地抬起头,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碧桃低下头,不敢看她,声音怯怯地回答,“听说昨夜偏院走水了,不能住人了,所以将军才……才让那个**搬来。” 苏婉清腾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涨得通红,手指死死攥着妆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前院只有两间主人房,一间是顾时樾住,另一间就是她这间。 这间房是她当初千挑万选的,又大又敞亮,窗前的景色特别好,最重要的是,离顾时樾的书房只隔一道回廊。 现在,顾时樾把她赶走,要把那个**塞进来? 这不是打她这个正妻的脸吗? 甚至是把整个尚书府的颜面按在地上踩! “走!”苏婉清一把抓起披帛,胡乱搭在肩上,大步往外走,“去老夫人那里!” 碧桃连忙跟上去,连门都顾不上关。 主院里,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春桃在一旁给她捶腿。 昨夜折腾了大半夜,她也没怎么睡好,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竖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苏婉清一进门,就扑进了老夫人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夫人……您要给我做主啊……” 老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她拍了拍苏婉清的肩膀,声音却依旧慈祥,“怎么了?一大早就哭成这样,谁给你委屈受了?” 苏婉清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泪还止不住地往下掉。 “时樾让我回尚书府。这还不算,他还让云昭搬到前院去住,就住……就住我那个房间!” “老夫人,我还没嫁进来呢,时樾就这样……这是打我脸,这以后我嫁进来,将军府的人会怎么看我?只怕没人会认我这个主母了……”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偏院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没想到云昭那个**的贱命真是硬,昨日,她派了阿福过去纵火,偏院烧成了那个样子,云昭和孩子竟然还活着。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比她想的难缠得多。 更让她心烦的是顾时樾的态度。 昨晚,她做的两件事儿,一是派人纵火,另一件是又给顾时樾吃了更厉害的药,这两件不管哪一件,都在挑战顾时樾的底线。 她本以为,天一亮,顾时樾就会来找她,可一直到这会儿,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这孩子,是真生气了。 老夫人心中暗暗叹气。 樾儿这孩子,她一手带大,可这些年她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他跟他爹一样能打仗、有主意,可心机比他爹深得多。 如今她能插手的事,也不过是亲事和后宅这一亩三分地了,她不想连这点权利都失去。 “樾儿今日什么时辰走的?”老夫人不紧不慢地 问。 苏婉清抽噎着想了想,“寅时刚过就起了。” “寅时。”老夫人点了点头,“也就是你们昨夜一直在一起?” 苏婉清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是,老夫人。”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老夫人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婉清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 老夫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拉过苏婉清的手,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婉清啊,云昭能住进那间房,是因为她怀了樾儿的孩子,可你呢?说不定现在也怀了。” 苏婉清愣了一下,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老夫人,“老夫人,这……这才一夜,不可能这么巧吧?一次就……” “谁知道呢?”老夫人笑了笑,目光沉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我觉得可以,你自己觉得呢?” 苏婉清怔怔地看着她,渐渐地,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簇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 老夫人没有等她回答,又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樾儿一向心疼你。你昨夜刚跟他圆了房,今日身子不舒服,有可能是怀了孩子,他还会赶你走吗?” 苏婉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猛地站起身,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朝老夫人行了个大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多谢老夫人指点。婉清……婉清明白了。” 老夫人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慈祥,“去吧。好好养着身子,别胡思乱想。” 苏婉清应了一声,带着碧桃快步走出了主院。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个老太太,心机比她想的重得多。 可她需要她,至少在对付云昭这件事上,她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只是以后自己入了将军府,成了将军府的主母,这老太太……恐怕就留不得了。 第57章 昨夜是我的第一次 苏婉清回到前院时,刻意放慢了脚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忍着什么不适,腰肢微微弯着,走路的姿势也与平日不同。 腿微微发颤,步幅很小,像是牵动了什么不该牵动的地方。 碧桃搀着她,主仆二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一路吸引了不少下人的目光。 凌志和**正站在院子里,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廊下。 张婆子在一样一样确认,周放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神色悠闲。 看见苏婉清走来,周放站直了身子,脸上挂起一个恭敬却带着几分得意的笑,主动迎了上去。 “苏小姐回来了。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需要属下帮忙吗?” 他看了一眼堆在廊下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敞开的房门。 “属下们想进去好好布置一下房间,云姑娘要住进来了。苏小姐的东西,得抓紧搬走才是。” 苏婉清心中恨得牙痒痒,面上却只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声音软得像要化开的水,“周副将,我有些不舒服。将军在哪儿?我想见见他。” 周放的笑容淡了淡,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昨夜云姑娘和孩子受了惊,这会儿将军正陪着呢,恐怕不方便见苏小姐。而且将军明确说了,苏小姐今日要搬走,您还是抓紧时间吧。” 苏婉清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周副将,不需要我提醒你吧?还有一个月,我就是将军夫人。我要见将军,你只需要告诉我将军在哪儿。” “至于我什么时候搬走……还轮不到你来赶我。” 周放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侧身指了指书房的方向,“云姑娘住在书房的耳房里,将军这会儿应该在那儿。不过将军心情不太好,苏小姐还是考虑好要不要去。” 苏婉清没有理他,提着裙摆,快步朝耳房走去。 耳房里,云昭刚醒。 她睁开眼,看见顾时樾坐在床边,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云昭撑着身子要坐起来,顾时樾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你需要静养。” 云昭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的手搭在腹部,感受着孩子微弱的胎动,脑海中却全是昨夜的事,浓烟,火光,王婆子盖着白布的尸体。 王婆子**,因为她**,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偏院烧坏了,”顾时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暂时住不了人。我已经让人把你的东西搬到前院了。以后,你住在前院。” 云昭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 住在前院? 跟顾时樾和苏婉清住在一起? 她不想。 她不想每天看着苏婉清那张虚伪的脸,不想每天听着隔壁传来的欢声笑语,不想让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也被人踩在脚下。 “苏小姐住在这儿,”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不方便。” 顾时樾没有犹豫,“放心,苏婉清今日就搬回去了。” 云昭又是一惊。 今日就搬回去? 他们昨夜……昨夜刚在一起,今早苏婉清就要回去了? 原来如此。 是因为苏婉清要回去了,所以顾时樾昨夜才情难自禁,跟她……还特别吩咐了不让打扰。 想明白这些事儿,云昭竟然发现自己没有很难过,很好,她的心已经麻木了。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淡淡的响起,“将军,奴婢还是不要住在前院了,苏小姐恐怕会不高兴。随便哪个院子,安置奴婢就好。” 顾时樾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知道了昨夜的事,可她这是什么反应? 不吃醋?不生气?不质问他? 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难道一点都不想守着他、看着他?就任由他身边多一个别的女人? “此事已经定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无需再说。” 云昭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奴婢遵命。” 顾时樾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 模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昨夜的事,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尴尬的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艰难地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昨天晚上,我跟苏小姐……我当时喝醉了,其实……” “时樾?时樾你在里面吗?” 苏婉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柔柔软软的,带着几分虚弱和急切。 顾时樾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苏婉清站在门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腹部,她微微弯着腰,站姿有些不自然,整个人看起来不太舒服。 “怎么了?”顾时樾的声音不辨喜怒。 “时樾,我有些不舒服。”苏婉清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我能不能……明天再搬走?今天实在是不方便。” 顾时樾皱了皱眉,“哪里不舒服?让府医来看看。” 苏婉清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昨夜……昨夜是我的第一次。你可能……可能太心急了,伤着了,身子实在是不适,经不起路上的颠簸。” 顾时樾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昨夜的事他完全不记得了。 “那……你就先住着,”他的声音干巴巴的,“等养好了再搬。” 苏婉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得意,她知道自己的话云昭一定能听见,这就够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柔声道,“都听你的。” 她转过身,扶着碧桃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 耳房里,云昭将外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才堪堪能止住身子的颤抖。 她感觉胃里在翻腾着,有些难受的想吐。 好一会儿,顾时樾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床边,刚要坐下,云昭就开了口。 “将军,偏院虽然烧了,但收拾一下还能住。奴婢想搬回去。” 顾时樾皱了皱眉,看着她,目光沉沉,“你刚才都听见了?” 云昭没有回答。 第58章 云姑娘实在太可怜了 顾时樾看着云昭的样子,想继续解释。 可是昨夜的事儿,他完全不记得了,今早,他在苏婉清身边醒来是事实,他无话可说。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了心里的烦躁,“前院还有其他房间,或者你不想住前院,其他院子,你挑一个,我让人去收拾。” “奴婢只想回偏院,”云昭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哪都不想去。” 顾时樾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眼眶,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懊恼。 “行。”他成全了她,“你想回偏院,就回偏院,别急着走,先好好在这儿休息,我让人去修一下。”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云昭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还是慢慢起身下床。 她不想等着被人赶走。 —— 苏婉清从耳房回去,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她扶着碧桃的手,慢悠悠地走到周放面前,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周副将,”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得意,“将军说了,我先不搬了。那间房,还是我的。” 周放愣住了。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将军说了,苏小姐今日要搬回去,否则云姑娘的东西都搬来了,您不搬,云姑娘住哪儿?” 苏婉清笑了笑,语气越发得意,“周副将自己去问将军好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廊下堆着的箱笼,语气云淡风轻,“对了,我身子不太舒服,你们一会儿搬走的时候小心些,别弄出太大动静,影响我休息。”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扶着碧桃,款款回了屋,房门在众人眼前关上。 凌志和**跑上前,脸上满是焦急。 “周副将,怎么回事?”凌志压低了声音,脸色发白,“不是说苏小姐今日搬走,云姑娘搬进来吗?怎么又不搬了?” **也跟着说,眼眶都有些红了,“我已经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云姑娘了,云姑娘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猜她心里一定高兴,现在又说不搬了,她得有多失望……” 周放心中也是一团乱麻,咬了咬牙,“我去问将军。” 他转身朝书房走去,刚拐过回廊,就看见顾时樾从耳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周放硬着头皮迎上去,抱拳道,“将军,苏小姐那边说……” “苏小姐暂时不搬了。”顾时樾打断了他,声音冷硬,“云昭还住偏院,你找人去把偏院修一下。” 周放愣了一下,忍不住道,“将军,偏院烧得很厉害,屋顶塌了一半,墙壁都熏黑了,烟味也散不干净。云姑娘还怀着孩子,住在那种地方恐怕不好……” “你在质疑本将军的命令?”顾时樾转过身,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周放心中一凛,低下头,“属下不敢。” “那就去办。” 周放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将军的背影,深深叹了一口气。 “来人,”他转过身,对凌志和**挥了挥手,“把东西搬回去,我去找人修偏院。” 凌志和**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无奈和不忿,却不敢违抗命令,低头应了一声,开始往回搬东西。 **走在后面,怀里抱着云昭的那几本医书,书页被烟熏得发黄,边角都卷了起来。 “云姑娘太可怜了。”他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张婆子跟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云昭的包袱,叹了口气,“姑娘可能……已经习惯了。” 凌志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张婆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习惯?嬷嬷,您这话……说得我更难受了。这叫什么事儿?” **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不行,我们不能这样。云姑娘受了委屈,我们更应该好好伺候她。偏院烧了,咱们就给它修好,修得比从前还好!让云姑娘住得舒舒服服的!” 凌志点了点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加快了脚步。 然而,几人再次回到偏院门口的时候,都变了脸色。 偏院烧得不成样子,屋顶塌了一大片,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搭着,墙壁被熏得漆黑,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烧毁的家什。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而云昭此时就站在院子里,安安静静,背影单薄得让人不忍多看一眼 凌志和**等人远远地看见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们快步走过去,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开始收拾院子。 张婆子走到云昭身边,扶着她,声音发哽,“姑娘,您先到外面坐一会儿吧。这里脏,别呛着您和孩子。” 云昭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关系。” 张婆子没有再劝,搬了一把椅子来,扶她坐下。 云昭坐在院子里,看着凌志和**等人爬上爬下地修屋顶,看着张婆子进进出出地收拾屋子,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大家都沉默着,谁都不说话,只有修房子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天黑透了的时候,房子勉强能住人了。 云昭走进屋里,那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她捂住口鼻,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看见云昭咳嗽,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姑娘,这味儿太重了,您不能住这儿。属下去找将军,求他给您换个地方……” “不用了。”云昭打断了他,接过水碗,喝了一口,“这里挺好的。能住。” 她放下水碗,看着**那张年轻的、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忽然笑了笑,“对不住,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姑娘别这么说……” “王婆子的事,”云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周副将那边怎么说?” 凌志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低声道,“周副将已经处理了,说是将军特意吩咐的,给王婆子家里补偿银子,加倍。人已经抬回去了。姑娘放心。” 云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好。”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云昭靠在椅子上,看着那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行了,”好一会儿,她坐直了身子,声音温和,“大家都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歇着吧。我也要歇了。” 第59章 你们难道有私情吗 主院里,灯火通明。 苏婉清吃了晚饭,心情大好,特意去老夫人的院子里给她捏肩。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一脸享受。 “婉清啊,”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慈祥,“樾儿就是这样的性子,责任心重,他留你住下,说明他心里有你。以后啊,他会对你越来越好。” 苏婉清笑着应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多谢老夫人。婉清能有今日,全靠老夫人成全。”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失落,“只可惜……云昭那个孩子的命太硬了,被打、被下药、被火烧,孩子居然还在。老夫人,若是我这次真的怀了孩子,那我的孩子将来生下来,也不是长子……”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老夫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 “那**的孩子,留不得。”她的声音不大,隐隐有些咬牙切齿,“你不怀便罢了,你若是也怀了,顾家留一个**生的贱种干什么?” 苏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叹了口气,“可时樾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今天都没来看老夫人,可见心里是有气。这段时间,咱们怕是动不了手了。” 老夫人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 苏婉清的心思转了转,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老夫人,”她压低了声音,“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 老夫人偏过头,看着她。 “当初云昭愿意当通房,去边疆,听说是为了她娘和弟弟。”苏婉清的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她那么在意家人,那若是跟肚子里的孩子相比呢?” 老夫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苏婉清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既然咱们想了那么多办法,都没办法除掉那个孩子,那不如让云昭自己动手。您说,她肚子里的孩子,跟她娘和弟弟比,哪个更重要?” 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看着苏婉清,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放手去做。”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出了什么事,有祖母给你兜着。” 苏婉清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嘴角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多谢老夫人。”她走出老夫人的院子,碧桃迎上来,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回走。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理了理鬓角,对碧桃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安排几个人,把云昭的娘和弟弟给我看起来,此事千万不能让将军知道。” “明白。”碧桃心中一凛,低头应了。 苏婉清站在回廊上,望着偏院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云昭,这一次,我看你怎么选。 —— 接下来的几天,偏院出奇地平静。 周放每日都带着人过来修房子,补屋顶、刷墙壁、换门窗,一样一样地拾掇。 新的家具搬进来了,一张雕花木床,一个红漆衣柜,一张黑漆书桌,虽不算名贵,却比从前那套破旧的家什好了不知多少。 张婆子领着人铺了新的被褥,挂了新的帐子,连桌上的茶壶茶碗都换了一套青花瓷的。 凌志和**又回到了暗处。 两人靠在偏院外面的老槐树下,抱着胳膊,看着工匠们进进出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云姑娘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凌志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被烧焦了一半的老槐树上,新芽已经从焦黑的枝干上冒了出来,嫩绿嫩绿的,“是云姑娘该得的。她受了那么多苦,也该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就是不知道能安生几天。”凌志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鹤老来了一趟。 他提着药箱,进门的时候,云昭正坐在院子里的新椅子上晒太阳。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她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有了些神采。 鹤老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把脉,而是从袖中摸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明远给你的。”他特意压低了 声音,“他特意送到了老夫府上,让我亲手转交给你。” 云昭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抬头看了鹤老一眼,神色隐隐有些担心。 “鹤老,您帮我带信……会不会连累您?” 鹤老瞪了她一眼,胡子都翘了起来,“怕什么?你们难道有私情吗?” 云昭立刻摇头,声音急切,“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顾太医是好人,他帮了我很多,我……我们算是朋友。” “那不就得了。”鹤老摆了摆手,语气云淡风轻,“难道你云昭当了将军府的通房,连交朋友的权利都没有了?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你别担心,写好回信,过几日老夫再来拿。” 他说着,又从药箱里掏出几本厚厚的医书,摞在桌上,一本一本地排开,像在炫耀什么宝贝似的。 “这几本你拿去看,都是老夫年轻时候的手抄本,外面找不到。好好学,别给老夫丢脸。” 云昭看着那几本泛黄的书册,看着鹤老那张故作严肃却掩不住慈祥的脸,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鹤老,您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谢什么谢?”鹤老拍了拍衣袍,语气硬邦邦的,眼底却带着笑意,“你学好了也就罢了,若是学坏了,将来医错了病,别把老夫供出来就行。走了。” 他提着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昭捧着那几本医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鹤老、顾明远,还有周放、凌志**兄弟……其实她真的遇到了很多很多好人。 如果将来有机会,她一定好好报答他们。 这几日,顾时樾没有来过。 云昭不知道他是在忙军务,还是在忙和苏婉清的亲事,她也不想知道。 只是周放每次来修房子,都说一句“这是将军的意思”。 云昭每次都淡淡地应一声,心里却掀不起任何波澜。 这几次的事儿,已经让她隐隐明白,老夫人改主意了,顾家不想要她肚子里的孩子了。 而这几日表面的平静,让她越发的不安。 第60章 云昭知道了一定会开心 另一边,苏婉清这几日过得却不顺心。 她派出去的人打探了好几天,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她烦躁。 这天一大早,她就去了老夫人的院子,连请安都顾不上,进门就变了脸色。 “老夫人,出事了。” 老夫人正让春桃梳头,闻言看了过去,皱了皱眉,“什么事?” “云昭的娘和弟弟……”苏婉清无声地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回答,“失踪了。”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抹惊讶,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叫失踪了?” 苏婉清接过春桃手里的梳子,动作轻柔地帮老夫人梳头,慢慢的开了口。 “我派人去找云昭的娘和弟弟,结果人在她家附近守了一天一夜,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后来,我的人就去云昭家那个村子打听了,说是房子早就空了,周围邻居说,一个月前就不见人了。家里的东西该卖的卖,该搬的搬,娘俩走得干干净净,连招呼都没跟邻居打一声。” “像是……不打算回来了。”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个月前就不见人了? 是拿了云昭的**钱跑了?还是……云昭早有打算? “你觉得,”老夫人缓缓开口,“云昭知道吗?” 苏婉清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说不好。云昭那个**心机深沉,她家里人肯定也不是省油的灯,说不定娘俩拿了银子跑路了,云昭自己也被蒙在鼓里。也有可能……” 她显然跟老夫人想的一样,“可能是云昭安排的,她要逃跑,就先让她娘和弟弟跑了,现在可能在什么地方等着云昭汇合呢。都有可能。”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问了一句,“你猜,这件事樾儿知不知道?” 苏婉清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将军肯定不知道,他应该跟咱们一样,被蒙在鼓里。” 老夫人的眼中忽然亮了一下。 “如此说来,这倒是个好消息。”她坐直了身子,嘴角微微弯起,“春桃,你去把将军喊来。” 苏婉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老夫人的用意。 上次偏院走水的事儿之后,顾时樾一直没有来过主院,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祖孙俩之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老夫人这是想借着这件事,缓和跟顾时樾的关系。 最重要的是,就凭她和老夫人想找到云昭的娘和弟弟,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如果顾时樾出手…… “老夫人英明。”苏婉清福了福礼,眉眼间都是笑意,“那老夫人您看,婉清是不是先躲一下?” 她忍不住担心,顾时樾看见她,会不会想起赶她走的事儿? 这几日,顾时樾没来看老夫人,也同样没见过她。 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挑剔看向苏婉清的肚子,“这几天,没什么反应吗?” “……”苏婉清为难地扯了扯嘴角,“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去躲着吧。”老夫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接过梳子,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头发。 苏婉清赶紧带着碧桃躲进了里间。 春桃来到前院的时候,顾时樾正在书房看军报。 “将军,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顾时樾皱了皱眉,坐着没动,“祖母有什么事儿吗?” “是。”春桃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好像是跟偏院云姑娘有关的事儿,将军还是过去一趟吧。” 顾时樾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公文,跟着春桃去了主院。 老夫人坐在软榻上,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招了招手,“樾儿来了?坐。” 顾时樾在椅子上坐下,神色淡淡,“祖母叫孙儿来,有什么事?” 老夫人没有急着说正事,先让春桃上了茶,又问了问他这几日休息得好不好、胃口怎么样。 顾时樾一一应了,耐心地等着。 “樾儿啊,”老夫人放下茶盏,终于开了口,“云昭快生了吧?”< br> 顾时樾的手指微微一顿,点了点头,“快了,应该还有一个月。” 老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悔和关切,“祖母想了很久,云昭虽然出身低,但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毕竟是顾家的骨肉,之前,是祖母糊涂了。” 她看了顾时樾一眼,继续说道,“她一个人在偏院,身边没个知心的人,你说她生产的时候,府里这些下人伺候,你能放心吗?” 顾时樾没有说话,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祖母的意思是,”老夫人往前倾了倾身子,“不如把云昭的娘和弟弟接进府里来,让她娘亲自照顾她。母女连心,她娘来了,她心里也安定些,生产的时候也能少受些罪。” 顾时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想到祖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接云昭的娘和弟弟来,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只是怕祖母不高兴,一直没开口。 如今祖母自己提出来,倒是个好机会,云昭知道了,一定会开心。 “祖母考虑周到。”顾时樾的声音比方才缓和了许多,“孙儿替云昭谢过祖母。” 老夫人摆了摆手,笑了笑,“谢什么?祖母老了,有时候糊涂,做了些错事。之前的事,确实是祖母不好,没搞清楚就动了手,这些日子祖母想明白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你按祖母说的,去接人吧。” 顾时樾站起身,朝老夫人行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连背影都带着几分愉悦。 祖母愿意接受云昭,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大好事儿。 走出主院,顾时樾叫来周放,吩咐道,“你去一趟云昭的娘家,把她娘和她弟弟接到府里来。云昭快生了,有亲人在身边,心里能踏实些。” 周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将军英明!云姑娘知道了肯定高兴!” “去吧。”顾时樾摆了摆手,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接回来直接送到偏院,给云昭一个惊喜。” 周放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第61章 他等云昭自己说出真相 偏院里安静下来,张婆子端着水盆出去了,凌志和**也退到了暗处,屋子里只剩下云昭一个人。 她靠在床上,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指尖微微发抖。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清瘦的小字:云昭亲启。 笔迹温润端正,像它的主人一样。 云昭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纸,缓缓打开。 “云昭,见字如面。 听闻偏院走水,甚是忧心,幸得鹤老告知你已无碍,方才稍安。 你临盆在即,务必保重身体,凡事以自身和孩子为重,若有需要,可托鹤老转告于我。 鹤老很中意你这个女徒弟,说你是他收的第一个女弟子,言下颇有得色。 我一切都好,勿念。 明远。” 云昭将信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小心地折好,重新塞回信封,藏进了枕头底下。 这就够了。 她不打算回信,顾明远应该也没想让她回信。 这封信更像一颗定心丸,让她知道在这世上,除了娘和弟弟,还有人在惦记着她、盼着她好。 顾明远对她来说,越来越像一个家人。 家人。 云昭忽然想起了娘和弟弟。 她的预产期越来越近,可她还没去找他们汇合,他们肯定等急了,会不会以为她出了事,又跑回来找她? 云昭越想越不安,从床上坐起来,理了理衣裳,朝外间喊了一声,“张嬷嬷。” 张婆子正在厨房里煎药,听见喊声,擦了擦手,小跑着进来,温声问,“姑娘有什么吩咐?” “劳烦嬷嬷去把凌志叫来。”云昭低声开口,“我有件事想请他帮忙。” 张婆子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她带着凌志走了进来。 凌志穿着那身深色的暗卫服,进门后单膝跪地,抱拳道,“云姑娘,您找属下?” 云昭已经坐在了桌边,将自己写好的信递了过去,“凌志,我想给家人再送一封平安信。” 凌志接过信,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收进了怀里,“云姑娘放心,属下立刻找人送出去。” 云昭点了点头,低声道了谢,又叮嘱了一句,“小心些,别让人发现。” 凌志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张婆子也退了出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昭靠回床上,拿起旁边的医书,慢慢翻了起来。 —— 傍晚时分,前院书房。 周放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安,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了顾时樾好几眼,却迟迟没有开口。 顾时樾放下手中的军报,抬起头,皱了皱眉,“怎么了?云昭的家人接来了吗?” 周放摇了摇头,声音发紧,“将军,属下去了云姑娘家……可是,房子已经空了,邻居说,一个多月前她们就变卖家当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留话。” 顾时樾的眉头拧得更深了,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周放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属下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走得干干净净,像是……像是故意不让人找到。” 顾时樾沉默了。 一个多月前,正好是年前,云昭逃跑未遂、被他抓回来的那段时间。 他想起那日云昭的娘和弟弟来府里看她,一家三口在偏院待了半日,那之后不久,云昭就策划了第一次逃跑。 是巧合吗? “你觉得,”顾时樾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她们是拿了钱抛下云昭跑了,还是……另有隐情?” 周放不敢妄加揣测,低头道,“属下不清楚。不过属下打听过,云姑娘的娘身体不好,弟弟年纪还小,一家人感情一直很好,不太像是会抛下云姑娘跑掉。” 顾时樾没说话,目光落在桌上的烛火上,像是在想什么。 如果云昭知道她娘和弟弟离开了,那他们的离开很可能就是她安排的。 她为什么要安排他们离开?是怕他们被牵连,还是……她打算跟他们一起离开京城? “去找。”顾时樾的声音冷了下来,“把人找回来。别声张。”

周放抱拳,“是。” 顾时樾在书房里坐了片刻,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偏院的门虚掩着。 顾时樾站在院外,能清晰地看见到处都是火烧过的痕迹,甚至空气中依旧有呛人的烟火味儿,但好在烧坏的地方已经修补好了。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在他跟苏婉清那夜之后,他似乎……不想看见云昭,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进了院子,径直去了云昭的屋子。 云昭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烛火映着她的侧脸,苍白的皮肤在暖光下多了几分柔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顾时樾,怔了一下,忙放下书,撑着身子要起来行礼。 顾时樾几步走到床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不用多礼,躺着吧。” 云昭安静地躺了回去,垂下眼帘,不去看他。 顾时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缓缓开了口。 “你就要生产了,”他的声音不辨喜怒,“本将军准备把你娘和你弟弟接进府里来陪你,有他们照顾你,大家都放心。” 他仔细看着云昭的反应。 云昭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不用。”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努力保持着平静,“奴婢能照顾好自己,不用麻烦她们。” 顾时樾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云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攥着被角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为何不用?”顾时樾终于开口,语气不紧不慢,“王婆子不在了,你身边只有一个张婆子,确实不够用。若是派别人来,你又不熟,未必放心。接你娘来照顾你,不是很好吗?” 云昭的手紧紧抓着被子,指节泛白,她低下头,飞快地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和弟弟都是穷苦人,在外面自在惯了,进将军府来,处处是规矩,他们会不习惯的。” “偏院没有别人,”顾时樾的语气依旧平淡,“他们不需要学什么规矩。” 他在等,等云昭自己说出真相。 第62章 既是保护又是控制 云昭的脑袋在飞快地转着,顾时樾看起来主意已定,她若再推辞,只怕他会起疑。 她咬着唇,声音忽然哽咽了,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奴婢不想让他们担心。”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奴婢在将军府,在这偏院,过的什么日子……奴婢不想让他们知道。” “若是他们来了,日日看着奴婢这副模样,日日提心吊胆,奴婢心里……” 她没有说完,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声音更低了。 “将军若是真的为奴婢考虑,就别接他们来。” 顾时樾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很久。 她说得合情合理,她在将军府受的苦,任何一个做母亲的看了都会心疼,她不想让母亲担心,这是人之常情。 可他知道,这只是借口。 云昭偷偷送走了娘和弟弟,目的显而易见。 他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小通房,她不但本事大,胆子也大。 顾时樾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好。”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既然你不愿意,那就不接了。” 云昭低着头,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快要掉下来的眼泪逼了回去,声音哑哑的,“多谢将军。” 顾时樾站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周放就带着凌志来了前院书房。 凌志是被周放拽着衣领拖进来的,一进门,周放就将他往地上一丢。 凌志摔了个趔趄,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直接跪好了,浑身发抖,眼眶通红。 “将军饶命!”他的声音都在打战,“属下只是帮云姑娘送了一封平安信,没有别的!云姑娘说只是报个平安,什么都没写,属下看过信的内容,确实只是报平安……” 顾时樾坐在案后,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周放。 周放抱拳,沉声道,“将军,这小子胆子不小,竟然帮云姑娘偷偷给外面送信,而且不是第一次了。属下查过了,信是送到皇城外三十里的一个镇子上,收信人是云姑娘的娘和弟弟。”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凌志身上,若有实质,像一座山压着他。 凌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肩膀一耸一耸,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涌。 “属下看过那封信,”周放从袖中取出信纸,放在桌案上,“确实只是报平安,没有别的内容。” 顾时樾拿起信纸,扫了一眼,只有四个字,一切平安。 确实只是平安信,没有提到逃跑,没有提到将军府的任何事。 他将信纸放下,看向凌志,声音不辨喜怒。 “你起来。” 凌志愣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顾时樾,不敢动。 “本将军让你起来。”顾时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凌志连忙爬起来,垂手站着,眼泪还挂在脸上,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回去。”顾时樾冷声吩咐,“什么都别跟云昭说。” 凌志站着没动,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将军……这件事……您不会罚云姑娘吧?” 周放站在一旁,闻言气笑了,一巴掌拍在凌志后脑勺上,“你小子还真成了云姑娘的人了?自己犯了错,还想帮云姑娘求情?” 凌志被打得往前趔趄了一步,却没有躲,依旧低着头,倔强地站在那里。 顾时樾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怕他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替云昭求情。 “放心吧。”顾时樾的声音缓和了几分,“这件事不会对云姑娘有任何影响。信,本将军会找人送去。” 凌志猛的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顾时樾摆了摆手,凌志爬起来,擦了擦眼泪,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顾时樾和周放。 “将 军,”周放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属下已经派人去接云姑娘的娘和弟弟回来了。那个镇子不大,人好找,快的话明日就能接到。” 顾时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放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将军,云姑娘送走她娘和弟弟,也许是怕因为自己连累了她们。毕竟老夫人和苏小姐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顾时樾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沉默了片刻,道,“人接回来了,先找个地方安顿好,别送到偏院。” 周放一愣,“不送到偏院?那云姑娘那边……” “云昭既然不想让她们留在京城,就暂时别让她知道。”顾时樾顿了顿,再次开口,“等她生产完再说。” 他目光落在窗外,不管云昭打着什么算盘,现在人在他手里,她想飞也飞不出去。 周放低头应了一声,“属下明白了。” 顾时樾最近实在分身乏术,婚期越来越近,他要做的事儿也一刻也不能耽误,他实在是没有太多精力照顾偏院那边。 如今,他倒是安心了几分。 —— 两天后,苏婉清去了主院,她进门时,老夫人正在让春桃梳头。 苏婉清等春桃梳完了,才凑上前,压低声音道,“老夫人,找到了。” 老夫人转过身看着她,“找到什么了?” “云昭的娘和弟弟。”苏婉清的嘴角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人被将军的人找到了,如今安置在城外的一个院子里,有人守着。” 老夫人的目光微微一凝,“樾儿把人接回来了?云昭知道吗?” 苏婉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云昭什么都不知道,将军偷偷把人接回来了。”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明白孙儿的苦心,把人接回来,捏在自己手里,既是为了保护,也是为了控制。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缓缓开口,“春桃,你跟婉清去城外走一趟,拿点东西回来。” 春桃和苏婉清对视一眼,齐齐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第63章 如果是你自己不想活了呢 当天晚上,云昭刚躺下不久,就听见院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云姑娘,老夫人和苏小姐来了。”张婆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和不安。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连忙披了衣裳下床,就见老夫人被苏婉清搀着走了进来,春桃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云昭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矮身行礼,“老夫人安,苏小姐安。” 老夫人没有叫她起来,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后,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眼中满是得意。 烛火跳了跳,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倒是命大,”老夫人缓缓开口,语气中是明显的咬牙切齿,“放火都烧不死你们。” 云昭的脸色变了变,没想到老夫人会说得这么直白。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手心全是汗,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今夜老夫人来,绝不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只怕…… 云昭深吸一口气,主动跪了下去,额头贴地,声音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老夫人,奴婢求您……饶过奴婢和孩子。奴婢什么都不要,只要孩子平安,奴婢可以发誓,永远不会跟苏小姐争,永远不会……” “怎么饶?”老夫人打断了她,冷笑一声,“你怀着将军的孩子,这是死棋。你说,我怎么饶你?” 云昭用力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她抬起头,看着老夫人那张冷漠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当初,”她的声音哽咽地响起,“是老夫人要人去边疆伺候将军,奴婢去了,奴婢做了该做的事,怀了孩子,回京待产……奴婢做错了什么?老夫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奴婢?” 老夫人笑了笑,那笑容慈祥和蔼,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云昭,你这么聪明,这点道理难道不懂吗?”她顿了顿,语气轻松自如,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的出身不好。” “你若是个官家小姐,哪怕是个小门小户的庶女,我也不会这样对你,可惜……你只是个扫地丫头。” 云昭的身子晃了晃,手撑在地上,才没有倒下去。 出身……是她自己能选择的吗?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老夫人,目光一点点变得异常平静。 那股慌乱和恐惧,经被她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老夫人今夜来,”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想打死奴婢和孩子吗?将军……同意了吗?” 老夫人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眼中满是恨意,“你嚣张什么?樾儿是我一手带大的,你以为他会为了你,跟我这个祖母作对?” 云昭没有退缩,她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上老夫人那双淬了毒的眼睛。 果然,她没有猜错,想杀死孩子的只是老夫人和苏婉清,顾时樾……至少现在还不想要了这孩子的命。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老夫人不想跟将军彻底**的话,还是考虑清楚为好。”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盯着她,目光像是要将她撕碎。 春桃和苏婉清都屏住了呼吸,心中恨得咬牙切齿。 很快,老夫人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让人脊背发凉。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竟是笑出了眼泪。 “云昭啊云昭,你确实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满是惋惜,“你若出身好一些,我会很喜欢你,真的,只可惜……” 她站起身,走到云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说得对,我不会为了你跟樾儿闹掰,不值得。” 云昭的心刚刚松了半分,老夫人的下一句话就让她浑身冰凉。 “但如果是你自己不想活了呢?”

云昭跪在地上,不明白老夫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老夫人那双冷漠的眼睛,语气坚定,“奴婢想活,奴婢比这将军府的任何一个人都想活。” 老夫人冷笑一声,那笑容残忍而轻蔑,目光像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是吗?” 她坐回了椅子上,理了理衣袖,朝春桃摆了摆手。 春桃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退到了一旁。 老夫人缓缓开口,“云昭,你虽然出身不好,但命不错,惦记你的人不少。今天,有人让我带来了你爱吃的东西。” 云昭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扶着桌沿才没有倒下,她朝食盒里看去…… 里面是一碟榆钱馍馍。 青绿色的榆钱嵌在金黄的玉米面里,一个个圆滚滚的,码得整整齐齐。 馍馍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不久。 云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榆钱馍馍,每年春天,榆钱刚冒出来的时候,弟弟就会爬到村口那棵老榆树上,捋下一筐嫩榆钱,回家让娘和了玉米面,蒸一锅香喷喷的馍馍。 她和弟弟每次都抢着吃,娘就在旁边看着他们笑。 “尝尝吧。”老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别白费了**一番苦心。” 云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娘。 娘做的榆钱馍馍。 老夫人抓了娘。 云昭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碟榆钱馍馍,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春桃从食盒里拿了一个馍馍,塞进云昭手里。 “尝尝呀,”老夫人又开口了,语气慈祥得像在哄孩子,“看看**手艺有没有变。” 第64章 云昭的孩子必死无疑 云昭哆嗦着咬了一口,馍馍在嘴里化开,榆钱的清香弥漫在舌尖,眼泪却像决了堤一样汹涌而出。 她嚼了两下,再也咽不下去,捂着嘴哭出了声。 是娘的味道。 娘被他们抓了。 她连累了娘,连累了弟弟。 她放下馍馍,跪着爬到老夫人腿边,双手抓住她的裙摆,语气央求地开口。 “老夫人,求求您……放了我娘和我弟弟……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放了他们……他们无权无势,对您和苏小姐没有任何威胁……求求您……” 老夫人低头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她笑了笑,目光一冷,一抬脚将云昭踹到了一边。 “放了他们?我也怕樾儿会不高兴呢。” 云昭跌坐在一边,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顾时樾。 是顾时樾抓回了他们? 几天前,他来偏院说要接她娘和弟弟进府,她说不用,他就走了。 她以为他打消了念头,原来他……他派人去把他们抓回来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云昭的心像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剜,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恨他。 她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 老夫人看着她脸上变换的神色,满意地勾了勾唇,再次挥手。 春桃打开食盒的第二层,从里面端出一碗药,药汁浓黑,散发着刺鼻的苦味,光是闻一下就让人作呕。 她将药碗端到云昭面前,蹲下身,凑到云昭的鼻尖。 云昭闻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认得这个味道,红花、麝香、益母草……每一样都是堕胎的药,每一样都能要了她孩子的命。 这碗药的药量……喝下去,孩子必死无疑,别说鹤老,就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云昭。”老夫人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你想让我放了他们,可以,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云昭隆起的腹部上,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你现在喝下这碗药,我立刻让人放了你娘和你弟弟。你自己选……是你娘和你弟弟,还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云昭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人要知足。”老夫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当初选择当通房,不就是为了你娘和你弟弟吗?你不能既要又要,既要她们活得好好的,又要你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 “你出身不好,福薄,承受不了。” 云昭摇着头,泪如雨下。 她不能喝,喝了,孩子就没了,她拼了命护了九个月的孩子就没了。 可不喝,娘和弟弟怎么办?老夫人不会放过她们的。 可是,就算这次躲过去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她们总有办法逼她,总有办法要她孩子的命。 云昭心中一点点清明起来,她缓缓站起来,身子晃了晃,站稳了。 她看着老夫人,又看了看苏婉清,最后目光落在那碗浓黑的药汁上。 “好。”她的声音很轻,“我喝。” 老夫人和苏婉清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的光,她们以为要费更多口舌,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请老夫人和苏小姐遵守诺言,”云昭继续说道,字字清晰,“放了我娘和我弟弟,否则……” 她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老夫人,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弧度。 “我肚子里的孩子变成鬼,也会找你们的。”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变。 苏婉清也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她们都听说过,这种足月死的孩子最冤,怨气最重。 老夫人强壮镇定,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催促道,“快喝吧,别耽误工夫。” 云昭端起那碗药,她低头看着那浓黑的药汁,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碗里,和药汁混在一起。 对不起。 她在心里对腹中的孩子说,“对不起,娘保护不了你。娘没本事,娘留不住你。” 她的手在发抖,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轻 微的声响。 云昭用力闭上眼睛,将碗送到唇边……一咬牙,将一碗药一饮而尽。 她的手一松,药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整个人跌坐在地,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老夫人和苏婉清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她们不想久留,甚至不敢多看云昭一眼,生怕被那死去孩子的冤魂记住。 老夫人站起身,苏婉清连忙扶住她,两人脚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 春桃等人跟在后面,连食盒都忘了拿。 一行人出了偏院,脚步越来越快,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直走到回廊的拐角处,老夫人才停下脚步,手扶着栏杆,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春桃递过帕子,她接过来擦了擦,手还在微微发抖。 苏婉清也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还有些发颤,“老夫人,云昭的孩子……是不是必死无疑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不然呢?那碗药的量,就算是鹤老现在在那儿,也一定救不回来了。”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时樾很快就会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偏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孩子已经没了,”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他生气又能如何?” 她转过头,看着苏婉清,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苏婉清的眼睛里。 “你肚子里……不是也有了他的孩子吗?” 苏婉清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现在你肚子里就是有了孩子。”老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压下樾儿的怒火,否则……你们的亲事,恐怕要完蛋了。” 苏婉清的脸色白了几分,咽了口唾沫,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好……我知道了。”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缓和了几分,“行了,回去吧,这一晚上,恐怕有的闹了。” 第65章 偏院的哭声传的很远 苏婉清跟老夫人分开,带着碧桃往回走,主仆两人一路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房间,碧桃关上门,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小姐,您……真的怀孕了吗?要不要找府医来看看?” 苏婉清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声音尖利,“闭嘴!” 碧桃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 苏婉清躺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整个人还在发抖,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终于杀了云昭的孩子,她兴奋得浑身发抖,可兴奋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像一条蛇,盘踞在她心口,越缠越紧。 她总觉得,这一次,顾时樾会大发雷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异常平坦,什么都没有。 如果她真的怀孕就好了……可她清楚地知道,不可能。 苏婉清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猜测,这个时候,云昭的孩子应该已经掉了,偏院恐怕早就炸了锅。 她、老夫人、云昭,还有顾时樾……甚至整个将军府,今夜,谁都别想睡了。 与此同时,偏院里,凌志带着鹤老冲进了门。 鹤老的衣裳都没来得及穿整齐,花白的胡子被夜风吹得歪到一边,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地上那摊浓黑的药汁,药味刺鼻。 然后他看见了云昭。 她跪在地上,弯着腰,手指伸进喉咙里,还在拼命地抠,她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她已经吐出了不少东西,地上有一大摊呕吐物,混着药汁的颜色,触目惊心。 鹤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冲上前,一把抓住云昭的手,从她嘴里拽了出来。 云昭的手指上全是口水,指甲划破了喉咙壁,沾着血丝,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说不出话,只能用那双通红的、含着泪的眼睛看着鹤老,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刚刚逼不得已,她只能饮下那堕胎药,但是老夫人和苏婉清一走,她就立刻用书上催吐的法子将药都吐了出来。 这是她唯一有可能救下孩子的机会。 可是她总怕自己吐不干净,所以,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催吐,连肚子里的黄水都吐了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鹤老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都没发觉,“吐出来了,孩子不会有事。丫头,你听我说,孩子不会有事。” 他当真是佩服这个丫头,一路上,他都觉得这是个死棋,可没想到这丫头竟还能绝处逢生。 云昭整个人都止不住地抖,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她抓着鹤老的手,抓得死紧,指甲嵌进鹤老满是皱纹的手背里,鹤老也不躲。 “鹤老……孩子……孩子”她终于攒够了力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鹤老伸手搭上她的脉搏,凝神诊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塞进云昭嘴里。 “咽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这是保胎的,老夫特制的,千金难买。孩子还在,你放心。” 凌志和**将云昭扶上了床。 云昭躺在床上,手一直搭在腹部,想要感受孩子的胎动,可是她等了好久,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无声地,一滴一滴洇湿了枕头。 “鹤老,”她担心至极,再次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孩子……真的还在吗?” 鹤老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连连点头,“在,还在。你又成功了,你又保护了孩子,你是最棒的娘。” 云昭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我……我是最差劲的娘……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我差点……差点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鹤老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顾时樾那个混账东西!还有那个老夫人和那个尚书府的千金,都是**的妖怪!一窝子**的妖怪!” 他骂完了,又坐回床边,看着云昭那张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心疼得不行。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鹤老说不下去了,在他眼里,云昭何尝不过是个孩子。 现在距离云昭生产最少还有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时间,这可怜的孩子要怎么护住她肚子里的孩子? 云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让人心疼的清明。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地明白,只要孩子还在,老夫人和苏婉清就不可能停手。 “鹤老,”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鹤老凑近了些,“你说。” “告诉偏院上下……全都哭,”云昭的声音很轻,但是说得很流畅,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哭得越伤心越好……” 鹤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你是要……” “让他们以为孩子已经**。”云昭的手轻轻覆在腹部,感受着孩子微弱的心跳,“只有这样,她们才会停手,只有这样……我和孩子,才能暂时讨几天活路。” 鹤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凌志和**吩咐了几句。 凌志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偏院外面传来凌志压抑的哭声,然后是**,然后是张婆子,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鹤老走回床边,压低声音,“还要做什么?” 云昭眨了眨眼睛,再次缓缓开口,“请鹤老让凌志去请将军来。” “好。”鹤老再次点头答应。 他看着云昭此时已经冷静下来的眉眼,一瞬间,他竟然产生一个疯狂的想法,什么狗屁镇国将军,根本配不上这么好的云昭。 他小心地替云昭掖好被子,由衷地说道,“老头子我相信,若是顾时樾护不了你和孩子,他将来一定会后悔。” 第66章 请赐给我一杯毒酒 鹤老离开之后,凌志就哭着往前院跑。 他跑得飞快,穿过回廊,绕过垂花门,一路上撞了好几个丫鬟,也顾不上道歉。 到了前院书房门口,却被周放一把拦住了。 “站住!将军有贵客在,任何人不得打扰。”周放压低了声音,脸色严肃。 凌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一脸,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周副将,求您让我见将军……偏院出事了……云姑娘她……” 周放的脸色骤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拽到角落里,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老夫人和苏小姐……她们去了偏院……”凌志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她们逼云姑娘喝了一大碗堕胎药……好大一碗……云姑娘喝了……” 周放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攥得凌志胳膊生疼。 “怎么不早点来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凌志疼得龇牙,却不敢挣开,哽咽着说,“老夫人和苏小姐进去之后,一直没什么异常……属下怎么敢随意来喊将军?谁知道她们竟然这么狠心……” 周放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脸色铁青。 他看了凌志一眼,沉声道,“别乱说话,在这儿等着。” 他转身走到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灯火通明,四五个人围坐在长案两侧,案上摊着地图和文书。 顾时樾坐在主位,正低头看一份密报,眉心拧着。 众人见有人进来,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几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周放身上。 周放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快步走到顾时樾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话。 “将军,老夫人和苏小姐去了偏院,逼云姑娘喝下了堕胎药。” 顾时樾手中的密报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云昭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忍不住微微发抖。 周放摇了摇头,声音发紧,“凌志在外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清楚。” 顾时樾猛地站起身,桌上的茶盏被他的袖子带倒,茶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他看都没看一眼,大步朝门口走去。 “将军!” 坐在客位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子站了起来,几步追上去,拦在他面前,面色凝重。 “出了什么大事?我们今夜商议的事,必须有个结果。你这样走了……” 顾时樾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面前这张脸上,没有立刻开口。 理智告诉他,今夜商议的事关乎将军府的存亡,关乎千万人的生死……一个通房的孩子,跟这些比起来,微不足道。 可他的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回去。 “等着。”他的声音很低,不容置疑,“我去去就回,不会太久。” 他绕过那人,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摇了摇头,却没人再敢阻拦顾时樾。 顾时樾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出了前院。 凌志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却还是被甩下了好几步。 “云昭怎么样了?”顾时樾头也不回地问,“孩子呢?” 凌志只是哭,说不出完整的话。 顾时樾的脚步更快了,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孩子肯定没了。 那碗药的量,祖母不会手软。 他越走越气,气祖母和苏婉清,不过是一个通房的孩子,她们为何就容不下?偏偏这个时候生事,太胡闹了! 偏院到了。 顾时樾推门进去,屋子里灯火通明,地上已经收拾干净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 云昭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头发散着,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 顾时樾站在门口,目光在云昭身上扫了一圈……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看起来不像是有大碍的样子,而且高高隆起的肚子……也不像是没了孩子。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冷硬,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孩子 还在不在?” 云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睛红肿着,却没有泪。 她看了他片刻,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带着几分嘲讽和苦涩。 “将军希望听到什么答案?”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字字逼人,“将军还想要这个孩子吗?” 顾时樾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大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 “孩子还在?那凌志说的那些话,你们哭哭啼啼的样子……是在演戏?”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云昭,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你还敢用这种事骗我过来,我定让你如愿。” 他转身要走。 “没人骗你。”云昭的声音哽咽地响起。 顾时樾的脚步顿住了,没有回头。 “老夫人和苏婉清来过,是真的,我喝了一大碗堕胎药,也是真的。”云昭努力控制情绪,却还是因为他着急离开的态度而全身发抖,“鹤老刚走不久,将军不信,可以让人把他追回来问。” 顾时樾转过身,看着她,没有说话。 云昭深吸一口气,“只要孩子还在,老夫人和苏小姐就不会停手。所以,如果将军也决定不要这个孩子了,那请赐我一杯毒酒,我跟孩子一起离开,不给将军、将军府添任何麻烦。” 顾时樾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目光像刀一样落在她脸上。 他依旧没有说话,但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下来,屋子里瞬间闷得人喘不过气。 云昭没有躲,她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如果将军还想要这个孩子,就请帮我一次,一个小小的忙,不会伤害到老夫人和苏小姐。” 她费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顾时樾面前,慢慢地、艰难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时樾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忍着想上前扶起她的冲动,冷声问道,“你想让本将军做什么?” 第67章 一个通房**就** 云昭直起身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会放出谣言,让所有人以为孩子已经**。”她的声音多了几分冷静和果决,“将军能帮我的,就是让这个谣言晚一点被揭穿。我会待在偏院,哪儿也不去,请将军派人围住偏院,不许任何人靠近。” 顾时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想要这个孩子,不光因为这是他第一个孩子,也因为这是他跟云昭的孩子。 可他似乎没保护好这个孩子…… 顾时樾心头一阵烦躁,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将军!”云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一件事,希望将军成全……请将军放我娘和弟弟离开皇城。” 顾时樾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警告。 “放了他们?”他冷笑了一声,“云昭,你这是还想跑吗?” 云昭的手用力攥成拳头,刚想开口否认,就听见顾时樾丢给她两个字。 “没门!” 顾时樾没有再回头,掀帘大步走了出去,门帘在身后重重落下,震得烛火猛地一歪。 云昭的身子一歪,跌坐在地上,她的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她恨他。 她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 他把她娘和弟弟抓回来,捏在手里,就等于捏着她的命门;他明知道她在将军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却什么都不做,也不许她逃跑。 可现在,能帮她保护孩子的人,只有他。 云昭同样恨自己的无能。 顾时樾走出偏院,脚步又急又重。 周放连忙跟上去,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将军,云姑娘怎么样了?要不要去请鹤老来?” “鹤老已经来过了,”顾时樾脚步未停,声音凝重了几分,“孩子……已经没了。” 周放傻在了原地,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等他回过神来,顾时樾已经走出了好几步远,他连忙追上去,声音都在发抖。 “将军……您有什么打算?老夫人和苏小姐害**云姑娘的孩子,您……您要为云姑娘做主啊。” 顾时樾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冷沉沉地看过去,“你觉得,应该怎么做主?” 周放张了张嘴,想说“让她们偿命”,可话到嘴边,他自己也知道这是疯话。 一个是把将军养大的祖母,一个是将军即将过门的正妻,她们害**一个通房的孩子,将军能怎么处罚她们? 打板子?禁足?还是罚跪祠堂? 可能吗? 周放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跟在顾时樾身边十几年,见过尸山血海,见过生死离别,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如此的无能为力。 云姑娘太可怜了,她就算被他们害死,府里大部分人也会觉得“一个通房而已,**就**”。 可云昭跟他一样,跟这府里的所有人一样,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属下不知道。”周放声音苦涩的开口,却又忍不住期待地看着顾时樾,“属下只知道,将军一定不会让云姑娘白白遭受这些**。” 顾时樾没说话,他站在回廊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 做戏就要做全套。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一字一句,像在部署一场战役。 “三件事,一,派人守住偏院,不许任何人靠近;二,连夜把苏婉清送回尚书府;最后一件,送老夫人去庄子里住一个月。” 周放神色变了变,他们害**云姑娘的孩子,将军就只是这样惩罚他们吗? 顾时樾见他发愣,不满地看过去。 周放心中一凛,赶紧低下头,抱拳道,“是!” “还有……这几天,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前院。”顾时樾说完大步离开,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周放咬了咬牙,也转身跑开,去执行顾时樾刚刚交代的命令。 此时,苏婉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兴奋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她在等顾时樾来。 忽然,房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苏婉清猛地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 碧桃也被吓醒了,连忙披了衣裳出去看。 不一会儿,她脸色煞白地跑回来,声音都在抖,“小姐,是周副将!他说将军有令,要连夜送小姐回尚书府!” “现在?”苏婉清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都快子时了!” 碧桃又跑出去问了几句,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 “周副将说,请小姐快点收拾东西,他就在外面等着。说是……将军的命令,不得有误。” 苏婉清攥紧了被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很显然,云昭的孩子已经没了,她回尚书府也好,正好躲一躲顾时樾的怒火,而且她的眼线留在将军府,有什么风吹草动,她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收拾东西,”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咱们回去。” 碧桃连忙去收拾箱笼。 苏婉清换了一身衣裳,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试探地冲周放说,“周副将,我想去见将军一面,跟他告别。” 周放面无表情地抱了抱拳,“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苏小姐请回吧。” 苏婉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说什么,跟着周放出了前院。 顾时樾显然真的气坏了,为了一个通房的孩子,竟然连夜赶她走,甚至连见一面都不愿意。 好,很好。 她忍。 等她回了尚书府,一定要好好跟父亲告一状,让父亲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苏家的女儿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她上了马车,碧桃跟着坐进去,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了将军府。 苏婉清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将军府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黑暗中。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云昭的孩子终于没了,这一仗,到底是她赢了。 苏婉清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了一个胜利的弧度。 第68章 他要跟整个将军府翻脸吗 云昭的孩子没了。 这个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丫鬟们交头接耳,婆子们窃窃私语,就连厨房里烧火的丫头都听说了,偏院的云姑娘昨夜喝了一大碗堕胎药,孩子没保住,鹤老来了也没救回来。 老夫人正在吃早膳,春桃站在一旁,一边布菜一边低声回话。 “偏院那边哭了一夜,张婆子的嗓子都哭哑了,凌志和**两个小子也红着眼眶,见了人都不说话。” 老夫人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苏小姐呢?” “苏小姐昨夜就被将军派人送回尚书府了,子时刚过就走了。” 老夫人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冷笑一声。 “还有……将军昨夜派了人将偏院团团围住,说是……不许任何人靠近。”春桃小心地看了老夫人一眼。 老夫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孩子已经没了,樾儿现在派人围住偏院,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这时,小厮进来传话,说是将军身边的周副将求见。 老夫人眉头微微一皱,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她放下帕子,沉声开口,“让他进来。” 周放进门时,步伐沉稳,面色恭敬,朝着老夫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老夫人安。将军命属下来送老夫人去庄子上住几天。”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目光锐利地盯着周放,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说什么?” 周放低着头,不卑不亢地重复了一遍。 “将军说,老夫人近日操劳过度,身体需要调养,请老夫人去乡下的庄子上住一个月。老夫人放心,一个月后将军大婚,属下一定会准时去接您回来。” 老夫人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极力维持着体面,声音却冷了下来。 “我要见樾儿。” “将军吩咐过,老夫人放心起程,他就不送了。”周放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夫人的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春桃连忙上前扶住。 她顺势捂着额头,声音虚弱了几分,“头疼……春桃,扶我进去歇着。” 春桃立刻会意,扶着老夫人往内室走。 周放站在原地,挣扎了一下,到底没敢拦。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周放站在门口,几次想要进去,都被春桃拦了下来。 “周副将,老夫人身体不适,正在歇息。你一个外男,闯老夫人的内室,是不是太放肆了?将军都不敢闯老夫人的房间,谁给你的胆子?” 周放咬了咬牙,不敢硬闯,他在门口又站了一刻钟,终于放弃了,转身离开前,留下了两个人守在门口。 “老夫人出来,立刻来报。” 春桃站在门口,看着周放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进了内室。 老夫人靠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阴沉。 “走了?” “走了。”春桃上前,压低声音,“留了两个人守在门口,说是若是老夫人出去,立刻去报。” 老夫人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他派人围住偏院,又送走苏婉清,现在连我也要送去庄子……他想干什么?为了一个通房的贱种,要跟整个将军府翻脸?” 春桃低着头,不敢接话。 老夫人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去,把府医叫来,就说我病了,病得不轻,樾儿再生气,也不会这时候硬要送我去庄子。”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心中恨意翻涌,都是云昭那个**,是她给樾儿灌了**汤,把他迷得神魂颠倒,连祖母都不放在眼里了。 还好,那**的孩子已经没了。 等过几日樾儿消了气,偏院的人一撤,她有的是办法让云昭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 尚书府。 苏婉清哭了一宿,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也哑了。 叶知秋陪了女儿一夜,心疼得不像话,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几场。 天亮之后,礼部尚书苏彦知下了朝,换了常服,刚走进正厅,就看见妻女坐在那里,一个脸色铁青,一个眼眶通红。 “怎么了这是?”苏彦知皱了皱眉,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婉清什么时候回来了?” 苏婉清“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扑到苏彦知膝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您要给女儿做主啊……” 苏彦知放下茶盏,皱眉看向叶知秋。 叶知秋叹了口气,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说顾时樾如何宠爱那个有孕的通房,老夫人如何逼那通房喝了堕胎药,孩子如何没了,顾时樾又如何大发雷霆,连夜将他们女儿赶了回来。 “太过分了!”叶知秋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桌上,“一个通房的孩子,没了就没了,他竟然为了这个把婉清赶回来?他顾时樾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苏家?老爷,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彦知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女儿哭花了的脸上,缓缓开口。 “顾时樾此次大胜归朝,声势确实很旺,在朝中颇有影响力,皇上也很青睐他。” 他顿了顿,语气不紧不慢,“不过,他回京这两个月,在朝中几乎没有任何作为。” 叶知秋愣了一下,“没有作为……皇上还能青睐他吗?” 苏彦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你以为顾时樾的爹当年是**的?功高震主,遭了皇上忌惮,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没了人头……顾时樾比他爹聪明得多,也更容易掌控。” 叶知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苏彦知看向女儿,目光严肃起来,“你一定要抓住顾时樾这棵大树。这个男人,有前途,容易掌控,是我们苏家最合适的女婿。” 叶知秋的脸色好了许多,得意地笑了笑,“那是自然。顾时樾多喜欢婉清,整个京城都知道。他回京那一个月,日日陪着婉清逛街、买首饰、去城外踏青,哪家千金不羡慕?” 她话锋一转,试探地看向女儿,声音压低了,“婉清,你在将军府住了这么久,你跟顾时樾……有没有……” 苏婉清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叶知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和苏彦知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掩不住的满意。 “你放心,明日上朝,为父会给顾时樾一点颜色看看,他敢这样欺负我苏家的女儿,总要付出点代价。” 苏婉清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多谢父亲。” 第69章 一窝子不是人的东西 这一次,云昭彻底被软禁了,不同的是,这次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尽可能保护孩子。 偏院外,顾时樾的人日夜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老夫人也好,苏婉清也好,她们派了眼线也只能从院外匆匆走过,不敢逗留。 云昭待在屋里,要么看医书,要么发呆。 医书翻得越来越旧,边角都卷了起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再看一遍。 发呆的时候,她会想起娘和弟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被关在哪里,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吃饱穿暖。 晌午的时候,云昭把凌志和**叫了进来。 两个少年站在床前,规矩地垂着手。 云昭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声音虚弱地问道,“外面怎么样了?老夫人和苏婉清……有什么动静?” 凌志压低声音道,“听周副将说,将军打算让老夫人去乡下的庄子上住一阵子,但老夫人称病,不肯去。苏小姐那边,已经送回尚书府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将军还是心疼姑娘的。” 凌志和**、张婆子知道孩子还在后,几个人又惊又喜,抱在一起哭了一场,又知道是云昭故意制造谣言,心中都敬佩云昭的机敏。 如今凌志说这话,是真心实意,他觉得将军能把苏婉清送走,能把老夫人送去庄子,说明将军心里是有云姑娘的。 云昭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容带着几分苦涩和无奈。 如果顾时樾真的心疼她和孩子,他们也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她没有多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 她得想办法,把娘和弟弟救出去,否则,她和孩子也别想逃了。 下午的时候,鹤老又来了。 他进门后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云昭的脉搏,诊了片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脉象比昨夜稳多了。”他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昨夜老夫来得匆忙,没带够东西,这是安胎药,够你喝一阵子,老夫亲自配的,亲手煎的,没人能动手脚。” 云昭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眼眶微微泛红,“鹤老,您又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都不知该怎么谢您……” “谢什么谢?”鹤老摆了摆手,语气硬邦邦的,眼底却满是心疼,“你好好的,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就是谢我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丫头,你告诉老夫,她们是怎么逼你喝下那碗药的?” 云昭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没有说话。 鹤老没有催她,就那么坐着,等着。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云昭才终于开口,“老夫人和苏婉清带了我娘做的榆钱馍馍来,她们让我误以为……我娘和弟弟在她们手里。” 鹤老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怒意。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骂了一句,“不是人!一窝子不是人的东西!” 他骂完了,又觉得不对,皱起眉头,看着云昭,“你方才说误以为?你娘和你弟弟不在她们手里?” 云昭抬起头,看着鹤老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我娘和弟弟……应该是在将军手里。”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年前我就把他们送出了京城,让他们在一个小镇上等我,我猜,是将军找到了他们。” 鹤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顾时樾跟老夫人他们是一伙的?” 云昭摇了摇头。 “不是。将军抓他们,是为了不让我逃跑,老夫人和苏婉清……显然是为了拿掉我肚子里的孩子。” 鹤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云昭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影和那双始终没有掉泪的眼睛,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丫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你还想逃吗?” 云昭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想逃,逃得越远越好,带着孩子离开这个**的地方,可是怎么逃?娘和弟弟在顾时樾手里,她逃了, 他们怎么办? 可是说不想逃……她根本说不出口。 鹤老看着她的沉默,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声音坚定地开口。 “你该逃。有什么需要老夫帮忙,尽管说,老夫帮你。” 云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拼命忍着,声音却还是哽咽了,“鹤老……我不敢连累您……” 鹤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傲气和不屑。 “你以为老夫是谁?顾时樾敢欺负顾明远,把他赶到将军府外面去住,可他不敢把老夫怎么样。”他看着云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放心,需要老夫做什么,尽管说。” 云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鹤老……我想请您去看看我娘和我弟弟,告诉他们我没事,让他们安心就好。不需要瞒着将军,您直接跟他说,他应该会同意。” 鹤老点了点头,“好,老夫这就去。” 他提着药箱,大步走出了偏院。 前院书房门口,周放笔直地站着,鹤老走过来,他连忙上前拦住,满脸为难。 “鹤老,将军有要事在商量,这几日不便见客。” 鹤老没有理他,提着药箱继续往前走。 周放急了,张开双臂拦住去路,“鹤老,您别为难小的……” “不为难你。”鹤老停下脚步,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那你带我去见见云昭的娘和弟弟,这事儿,你能做主吗?” 周放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鹤老等了片刻,见他不动,冷笑一声,“不能做主就让开。我倒要进去看一看,这镇国将军要招待什么尊贵的客人,搞得这么神秘” 他提起药箱就要往里闯。 周放吓了一跳,连忙拦住他,额上渗出了细汗,“鹤老息怒!您刚刚说的事儿,小的能做主,小的带您去!” 鹤老停下脚步,浑浊的老眼看向书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提着药箱,跟着周放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70章 一定要亲眼看看云昭的肚子 鹤老跟着周放出了城。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院墙很高,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见周放来了,抱拳行礼,让开了路。 鹤老下了马车,提起药箱,进了院子,周放等在外面。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还摆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开着淡紫色的花瓣。 云柳氏正坐在窗前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提着药箱走进来,脸色微微一变,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来。 “您……您是?” 鹤老笑了笑,拱手道,“夫人,老夫姓鹤,曾是太医院的太医,是云昭那丫头托老夫来看看你们。” 云柳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红了几分,她快步走上前,声音都在发抖,“鹤太医,昭儿她……她怎么样了?她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鹤老扶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笑呵呵地说,“云昭很好,在将军府待产,老夫一直在给她看诊,脉象平稳,孩子也好。你们放心。” 云柳氏点了点头,嘴唇哆嗦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鹤老明白妇人的心思,压低声音,“你们安心在这儿住着,照顾好自己,之后,云昭会想办法,跟你们一起离开。” 云柳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被担忧和恐惧淹没了。 她张了张嘴,想细问,又怕隔墙有耳,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握住鹤老的手,攥得死紧。 “鹤太医,拜托您……一定要照顾好昭儿……” “一定!一定!” 旁边一直闷不做声的云昇忽然跳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指着鹤老嚷道,“你少骗人了!你是顾时樾派来的坏人吧?他们把我们抓回来,不就是为了控制我姐姐?说,你们把我姐姐怎么样了!” 云柳氏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儿子的嘴,低声呵斥,“昇儿,不许胡说!” 云昇挣开母亲的手,梗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炸了**的小狮子。 他不怕,他要保护姐姐,谁都别想拦他。 鹤老看着这孩子,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 “你这孩子,倒是聪明,而且很勇敢。”他顿了顿,语气放低了,“不过爷爷没有骗你,你姐姐现在确实在将军府养胎,但你猜的也没错,顾时樾抓你们回来,就是为了防止你姐姐逃跑。” 云昇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眶通红,咬着牙,猛地往外冲,“我去找他!让他把姐姐还给我!” 云柳氏拦不住他,急得直跺脚。 鹤老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就这么跑出去,不但见不到顾时樾,还会丢了小命。到时候,你姐姐自责一辈子,你忍心?” 云昇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的人,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气呼呼地看着鹤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鹤老看着他,目光温和。 “听你姐姐说,你读书很好,那就继续好好读书,将来有本事了,才能护住你姐姐。眼前,你能做的,就是听话,别让你姐姐担心。” 云昇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沉闷,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 “我会的。我长大了,一定会保护姐姐,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鹤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真乖。” 他站起身,提起药箱,对云柳氏和云昇告别,“好了,老夫的任务完成了,就先回去了。” 云柳氏红着眼眶,拉着云昇的手,将人送到门口。 鹤老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了那处小院。 云柳氏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泪流满面。 云昇拉着她的手,小手握成拳头,像是在对母亲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娘,我长大一定会有出息,一定会保护好你和姐姐。” —— 主院里,老夫人整整装了一天的病。 她靠在软榻上,额上敷着帕子,时不时呻吟几声,看起来病得不轻。 周放留的人守在门口,寸步不离,让她哪儿也去不了。 春桃端着药碗进来,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她放下。< br> 春桃凑上前,压低声音,将今日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老夫人,偏院那边看得紧,不许任何人靠近。云昭一直待在屋里,没出来过,下午的时候,鹤老又来了,待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走。” 老夫人皱了皱眉,冷哼一声,“孩子都没了,还叫鹤老去干什么?多此一举。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尊贵的人物了。” 她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了,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春桃,”老夫人坐直了身子,声音冷了下来,“你多派几个人,去偏院外面转悠,一定要亲眼看见云昭的肚子没了。” 春桃愣了一下,笑了笑,“老夫人,您是不是太紧张了?那么大一碗堕胎药喝下去,咱们都亲眼看见了,云昭的孩子一定没了,还能有假?”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不说话,她总觉得云昭这**邪性得很,好像怎么都杀不死。 春桃心中一凛,连忙低头应了。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 前院里,顾时樾又忙了一个通宵,地图、文书、密报堆了满满一桌,他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提笔批注几句,眉心始终拧着。 天还没亮,周放端着早膳进来,低声道,“将军,该更衣了。今日是皇家宗庙祭祀大典,不能误了时辰。” 顾时樾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站起身,换了朝服,带着周放出了门。 宗庙设在皇城东侧,规格宏大,气势森严。 今日是春祭大典,文武百官齐集,朝服鲜亮,冠冕庄严。 顾时樾到得早,站在武官的队列中,面色沉稳,目不斜视。 苏彦知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几个门生和同僚,前呼后拥,排场不小。 顾时樾看见他,主动上前,抱拳行礼,“苏大人。” 苏彦知没有回礼,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仿佛他是一个透明人。 顾时樾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来,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放站在他身后,气得脸都红了。 第71章 顾时樾有失臣体请陛下责罚 祭祀大典正式开始。 礼部官员高声唱礼,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朝服鲜明,冠冕庄严。 顾时樾站在武官队列中,面色沉稳,目不斜视,礼部的人来来往往,安排众臣站位,却没有人理会他。 顾时樾没有在意,按照惯例走向自己的位置,可到了跟前,他发现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他没说什么,默默地退到一旁,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站好。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建安帝姜弘毅身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大步走上祭坛。 他的目光在众臣身上扫过,在角落里停了一瞬,眉头微微一皱,偏头对身边的太监低声说了句什么。 太监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礼部官员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礼部官员的额上渗出了细汗,连忙点头哈腰,转身朝顾时樾的方向走去。 “顾将军,您的站位有误,请随下官来。” 顾时樾抬起头,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站错了位置,连忙抱拳,“有劳大人指教。” 他跟着礼部官员走到正确的位置站好,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就在这时,另一位礼部官员站了出来,义正词严地开口,声音洪亮得整个宗庙都能听见。 “陛下,镇国将军顾时樾在祭祀大典上站位失当,有失臣体,藐视先祖,请陛下责罚!” 宗庙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时樾身上。 建安帝姜弘毅笑了笑,目光在顾时樾脸上停了一瞬,语气不轻不重,“顾爱卿,你怎么说?” 顾时樾从队列中走出来,跪在建安帝面前,俯首叩地,声音诚恳而卑微。 “陛下,臣一介武夫,粗鄙之人,平日里只知舞刀弄枪,对这些礼制确实不通。今日站位失误,是臣的疏忽,臣知罪。请陛下降罪。” 他说得情真意切,姿态低得不能再低,完全不像一个军功加身的大将军。 建安帝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起来吧。”姜弘毅的声音不大,语气轻松,“顾爱卿初经大典,礼制不熟,情有可原。朕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顾时樾又磕了一个头,“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退回队列中,垂手而立,面色如常。 宗庙里的气氛微微松动了一些,可紧接着,又一位官员站了出来。 这次不是礼部的人,而是御史台的一位侍御史,声音不卑不亢。 “陛下,臣有一言。顾将军站位失误,固然是疏忽,可礼部今日这么多人,竟无人发现、无人提醒,任由顾将军站在错位之上……礼部尚书苏大人,是不是也有失察之责?” 苏彦知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帮顾时樾说话,而且矛头直指他。 建安帝的目光转向苏彦知,笑容淡了几分。 “苏爱卿,礼部今日的安排,是你负责的?” 苏彦知连忙出列,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陛下,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 建安帝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明显偏袒顾时樾。 “苏爱卿,你这个未来老丈人,对自己的女婿似乎不够关心啊。” 苏彦知的后背一下子被冷汗浸透了,他连连叩首,声音发紧。 “陛下恕罪!臣今日确实事务繁忙,对礼制的安排有所疏忽,未能及时提醒顾将军,臣回去一定好好反省。顾将军……” 他转向顾时樾,挤出一个笑,“贤婿莫要介怀,是老夫的不是。” 顾时樾连忙抱拳,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岳丈大人言重了。是小婿自己不懂礼制,怪不得岳丈。” 建安帝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祭坛。 祭祀大典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继续进行,钟鼓齐鸣,香烟缭绕,百官跪拜如仪。 顾时樾跪在蒲团上,跟着众人的动作行叩拜之礼,面色异常平静。 典礼结束后,建安帝带着顾时樾等几位重臣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彦知。 “苏爱卿,礼部的人留下来收拾,今日的事,你多上上心。” 说完,一众**步离开。 “臣恭送陛下。”苏彦知垂首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等建安帝等人的身影消失,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属官吩咐了几句,然后匆匆离开了。 马车停在宫门外,苏彦知正要上车,却看见顾时樾站在一旁,明显在等什么他。 “岳丈大人。”顾时樾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小婿有几句话想跟您说,不知岳丈大人是否方便?” 苏彦知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时樾坐在苏彦知对面,背脊挺直,面色平静,他没有急着开口。 苏彦知也没有开口,他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目光在顾时樾脸上转了几圈。 马车驶过一条街,顾时樾终于开口了。 “岳丈大人今日在大典上给小婿安排的站位,小婿心领了。” 苏彦知的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开口,顾时樾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小婿知道,岳丈大人这么做,是因为觉得婉清,无非是觉得小婿偏宠通房,委屈了她。” 顾时樾没有给苏彦知开口的机会,接着说道,“可岳丈大人想过没有,毕竟那个通房肚子里的孩子,是顾家的第一个孩子,整个将军府上下,难道不该在意吗?” 苏彦知的手指顿住了,他想起叶知秋和苏婉清说,害死那个孩子是老夫人的主意,可是,真正希望那个孩子消失的人……恐怕只有他们苏家。 “那个通房的孩子,”苏彦知开口,声音比方才缓和了许多,“真的没了?” 顾时樾垂下眼帘,“应该是没了,不过一个通房而已,小婿最近军务繁忙,也没时间去看。” 苏彦知看着他这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顾时樾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 “贤婿,今日是老夫的不是。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教训婉清,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顾时樾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岳丈大人言重了。” 第72章 你敢去我就死在你面前 云昭在屋里躲了两天,闷得不行。 偏院的窗户她只敢在傍晚开一小会儿,透透气就赶紧关上,生怕被人看见她的肚子。 张婆子心疼她,劝她晚上去外面走一走,夜深了没人看见。 云昭摇了摇头,拒绝了,她不敢冒险,只要能保护孩子,让她一直这样待到生产,她也愿意。 这天中午,外院忽然来了两个人。 阿福背着他娘钱氏,急匆匆地来到偏院门口。 钱氏趴在儿子背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闭着眼睛,像是昏迷了。 张婆子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们,连忙上前。 “阿福,你娘怎么了?云姑娘这几日身子不好,不见客,你娘要是病了,就赶紧去街上找郎中吧。” 阿福将钱氏放到一边,自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张嬷嬷,求求您了,我娘喝了**,来不及去街上了。云姑娘医术好,求她救救我娘……” 张婆子吓了一跳,低头一看钱氏的脸色,确实不像装的。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是一条人命,不敢耽误,转身进屋去禀报云昭。 “姑娘,外院的阿福背着他娘来了,说是他娘喝了**,求姑娘救命。” 云昭正在看书,闻言放下医书,皱了皱眉,喝**不是小事,耽误了真的会出人命。 她没有多想,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 张婆子掀帘出去,很快领着阿福进来了。 阿福背着他娘,低着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云昭身上瞟。 他看见云昭坐在桌边,腹部……隆起的弧度还在,圆鼓鼓的,和从前一样。 阿福的嘴巴一下子张大了,眼睛瞪得溜圆,差点叫出声来。 云昭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让他把他娘放在椅子上,伸手搭上钱氏的脉搏。 钱氏的脉象确实有些紊乱,但不算凶险,不像是喝了**,像是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 “老人家喝的应该不是剧毒的药,脉象还算稳定,”云昭收回手,看向阿福,“你知道她喝的是什么吗?” 阿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发紧,“我出去干活了,隔壁邻居跑来叫我,说我娘喝了**要**……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这样了,地上有个碗,碗底还有药渣,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云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提笔写了一个方子,递给阿福,“你去抓这服药,给你娘喝三天,一天一剂,煎服,三天后应该就好了。” 阿福接过方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云姑娘,谢谢您……谢谢您……” 云昭伸手拉他起来,声音温和,“快起来,别磕了。去抓药吧,别耽误了**身子。” 阿福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云昭一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停了一瞬,低下头,终于开了口。 “云姑娘,外面都在传……说您孩子没了,我……我没想到……我替你高兴。” 他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云昭看着他,心中微微一软,压低声音道,“阿福,这件事,你能替我保密吗?” 阿福猛地抬起头,使劲点了点头,声音坚定,“云姑娘放心,我阿福对天发誓,绝不会跟任何人说,谁问我都不说。” 云昭笑了笑,让张婆子送他们出去。 阿福背着钱氏往外院走,脚步又沉又慢,走出偏院那段夹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一直闭着眼睛的钱氏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得意。 “放我下来。” 阿福愣住了,停下脚步,蹲下身将母亲放下来,满脸惊讶,“娘,你醒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钱氏活动了一下筋骨,理了理衣裳,嘿嘿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娘没事,你不用去抓药了,那碗药是老夫人送的,毒不**。” 阿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声音都在发抖。 “娘……你说什么?老夫人?你……你是来替老夫人打听消息?” 钱氏撇了撇嘴,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语气轻飘飘,“老夫人让我来看看云昭的肚子还在不 在,外面都传她孩子没了,老夫人不放心,非要亲眼确认。” 她说着,抬脚就要往主院走。 阿福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臂,攥得死紧,眼眶通红,“娘,你不能去。” 钱氏皱了皱眉,甩了两下没甩开,不耐烦地说,“你干什么?老夫人还等着消息呢,那**的孩子还在,这可是大事。” “娘!”阿福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哭腔,“云姑娘帮了我们那么多次,她救过我,救过你,从来没要过我们一文钱。我们不能再害她了!” 钱氏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傻儿子,她就是个通房,就算生下孩子又有什么用?帮不上咱们。只要傍上老夫人,咱们一家子的日子才能好起来。” “你想想,上次你替老夫人办事之后,你爹是不是当了小管家?你是不是在外院当了头头?多好的事,你做得对。” 阿福拼命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不是的……不是的……娘,那些东西我不想要……如果老夫人不是拿你和爹的命来威胁我,我死都不会去做那种事……” 钱氏看着儿子哭成这样,心中也有些难受,但还是硬着心肠说,“行了行了,别哭了。老夫人等着呢,娘去去就回。” “娘。”阿福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着母亲,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如果你敢出卖云姑娘,儿子就没脸活了。” 钱氏的脚步猛地停住了,转过身,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满是泪痕的脸,张了张嘴,想骂他,却骂不出口。 “你……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阿福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娘,我不是在说傻话,我说到做到,上次的事儿,儿子已经后悔得不行,如果这次娘一定要去告密,儿子就……死在你面前。” 钱氏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声音又气又无奈。 “行了行了!娘不去,行了吧?你这孩子,一个通房,比爹娘还重要?再说了,那是将军的女人,你可别犯糊涂。” 阿福没有解释,只是低着头,“娘,记住我的话。” 第73章 你就跟老夫人实话实说吧 钱氏没有去主院复命,她答应过儿子,就不能出卖云昭。 可傍晚的时候,春桃还是找来了。 “钱嬷嬷,老夫人要见你。”春桃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语气却不容拒绝。 钱氏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来,擦了擦手,跟着春桃去了主院。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见钱氏进来,抬了抬眼皮,语气淡淡,“怎么样了?云昭的肚子,你看见了吗?” 钱氏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回老夫人,老奴……没见到云姑娘。” 老夫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见到?你都**了,她也不肯见你?” 钱氏点了点头,照着路上想好的说辞答道,“是。张婆子传话说,云姑娘身体不舒服,卧床静养,不方便给人看病。阿福求了半天,张婆子也不肯通融。” 老夫人和春桃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抹疑虑。 云昭那**,虽然出身低贱,可心肠软得很,见不得别人受苦,之前府里下人生病去找她,她从来没有推辞过,如今钱氏“**”,她竟然连面都不露? 要么是真的伤心过度,要么……就是孩子还在,她不敢见人。 “那么大一碗堕胎药喝下去,孩子可能还在吗?”老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这云昭怀的是个妖怪吗?” 春桃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老夫人,有没有可能是云昭真的没了孩子,伤心过度,不愿意见人。她自己的孩子都没了,哪有心思管别人死活?”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心中的不安却越发强烈。 “也有这个可能。”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不管怎样,我必须亲眼看见云昭的肚子。” 钱氏低着头,不敢接话。 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春桃拿了一包赏银递过去,钱氏接过,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钱氏捧着那包银子,一路往回走,心情特别好,她没有出卖云昭,依旧拿到了赏银,这是好事儿。 到了家,推开门,她扬起手中的钱袋子,脸上堆着笑,刚要开口…… 阿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的东西已经喝完了,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深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他抬起头,看了钱氏一眼,嘴角甚至还弯了一下,像是想笑。 “娘。” 钱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她放下钱袋子,慢慢走过去,声音发颤,“阿福,你……你喝的什么?” 阿福没有回答。 他放下碗,刚要开口,脸色忽然变得惨白,身子猛地一歪,从椅子上跌了下去,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青砖地上,触目惊心。 “阿福!阿福!”钱氏扑过去,跪在地上,将儿子的头抱在怀里,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喝了什么?你告诉娘,你喝了什么……” 阿福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微弱的几乎听不见。 “娘……我跟你说过……你要是出卖云姑娘……我就……” “没有!娘没有!”钱氏疯狂地摇头,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阿福你听娘说,娘没有出卖她!娘骗了老夫人,娘说没见到云昭!阿福,你听见了吗?娘没有出卖她!” 阿福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心。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头一歪,靠在钱氏怀里,再也没有了气息。 “阿福!!!” 钱氏抱着儿子的尸体,哭得天崩地裂,她骂儿子傻,骂自己贪,哭了一阵,又骂起了云昭。 是云昭害**她儿子。 如果不是云昭,阿福不会去放火,不会被老夫人拿捏,不会喝**。 都是因为云昭。 她挣扎着站起来,背起儿子的尸体,一步一步朝偏院走去。 偏院里,云昭正靠着床头发呆,张婆子端着药碗进来,她刚喂了两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云昭!你还我儿子……” 云昭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 张婆子快步出去查看,不一会 儿就跑了回来,脸色煞白。 “姑娘,阿福……阿福喝了**,人……好像没了,钱氏背着他来了,正在外面哭……” 云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掀开被子要下床。 张婆子连忙拦住,“姑娘,您不能出去,外面人多眼杂……” “让他们进来。”云昭的声音在发抖。 张婆子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外走。 很快,钱氏背着阿福冲进来,将儿子的尸体放在地上,她跪坐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云昭……是你害**我儿子……我们有什么错?我们只是想活……想活有错吗……” 云昭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阿福的鼻息……已经没有呼吸了,她的手指在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阿福那张年轻的、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想起他第一次来偏院找她看病时的样子,想起他在她面前跪下来说“对不起”的样子,想起他今天发誓说“绝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样子。 “阿福……”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这么傻……” 她抬起头,看着钱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没有怪过他,从来没有。”她轻轻摇了摇头,“否则,我今天就不会让你们进来,不会给婶子看病。” 钱氏哭得更凶了,趴在地上,捶着地,一声一声地骂自己,骂儿子,骂这个**的世道。 云昭站起身,身子晃了晃,扶着床柱才站稳。 她看着阿福的尸体,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婶子,如果老夫人再问起,你就实话实说吧,这算是我最后能帮你们的了。” 钱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 她站起来,重新背起儿子,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云昭站在门口,看着钱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钱氏背着阿福出了偏院,没走多远,就看见春桃等在小巷的拐角处。 “钱嬷嬷,我刚刚看见你进了偏院,怎么样?云昭的孩子还在吗?”春桃挑着眉问道。 第74章 没了孩子的通房有什么好守的 钱氏背着阿福,站在小巷里,夜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春桃等得不耐烦了,皱着眉催促道,“钱嬷嬷,你到底看见了没有?说呀!说了老夫人有赏,还能把阿福提拔到内院来,多好的事儿。” 钱氏抬起头,看着春桃那张年轻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阿福**。” 春桃这才注意到她背上背着是一个人。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仔细看了看,才看清阿福那张惨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春桃捂着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好好的怎么就**?怎么回事?” 钱氏顿了顿,眼泪又涌了上来,咬着牙说,“被云昭害**。” 春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弯起一个压不住的弧度,嘴里也骂了一句,“那个**,真是恶毒。那她的孩子呢?还在不在?” 钱氏低头看着儿子垂下来的手,那只手早已冰凉,指甲发青。 她刚刚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们想活,没错。云昭想活,想保护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有什么错? 她的儿子阿福,一直是个正直善良的孩子。 上次放火的事之后,阿福一直不开心,半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或许……**反倒是解脱。 她抬起头,咬牙切齿地看着春桃,声音里带着恨意。 “云昭那个**,心狠手辣,害**我儿子,她的孩子没了……活该!” 春桃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忍不住确认道,“云昭的孩子真的没了?你亲眼看见了?” 钱氏骂了一句“报应”,便不再多说,背着阿福,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春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她转身快步跑回主院。 “老夫人!老夫人!” 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被她的声音吵得皱了皱眉,睁开眼,“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春桃喘着气,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笑,压低声音道,“老夫人,钱氏说了,云昭的孩子没了!她亲眼看见的,还说云昭心狠手辣,害**她儿子,孩子没了是报应!” 老夫人的手顿了一下,慢慢地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地盯着春桃,“她亲眼看见的?你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春桃连连点头,“钱氏恨极了云昭,说云昭的孩子没了,还说了一堆骂人的话,气得不行。老夫人,这下您可以放心了。” 老夫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靠回软榻上,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好,好啊。那个**……终于消停了。” —— 偏院里,钱氏离开之后,云昭在床边坐了很久。 “凌志。”她喊了一声。 凌志从门外进来,抱拳道,“云姑娘。” 云昭从枕头底下摸出二十两银子,递过去,“你帮我把这些银子送给钱氏,阿福走了,她日子不好过。” 凌志接过银子,犹豫了一下,看向张婆子。 张婆子张了张嘴,忍不住道,“姑娘,钱氏肯定会跟老夫人告状,您现在还要给她送钱?” 云昭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都是可怜人。这钱不是给她的,是给阿福的,阿福……不是坏人。” 凌志没有再说什么,将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云昭在屋里等着老夫人上门。 她也以为钱氏一定会去告密,老夫人一定会带着人来偏院,侍卫拦不拦得住另说,但至少会来闹一场。 可一直等到夜深,主院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凌志送了银子回来,进门时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 他走到床边,低声道,“云姑娘,银子送到了。主院那边没有动静,老夫人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云昭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难道钱氏没说?” 凌志犹豫了一下,又说,“属下送银子的时候,正好遇见钱氏跟她男人收拾东西,他们说……要带阿福回老家安葬,不留在京城了。属下帮他们把人抬出了府,送上了车。” 云昭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走了也好,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偏院里又安生了几天。 云昭始终 没有出过屋子,白天看医书,晚上对着烛火发呆,偶尔和张婆子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沉默着。 她不敢出去,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肚子。 只要再撑二十多天,孩子就足月了。 只是……他们还能逃离将军府吗?顾明远那边似乎也没什么消息…… —— 苏婉清在尚书府里待了好几天,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她派去将军府的眼线每日来报,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偏院守卫森严,云昭从未出过屋。 起初苏婉清没在意,觉得孩子刚没了,云昭伤心欲绝,不愿见人也正常。 可一天两天还行,这都多少天了?一个人闷在屋里这么多天,连门都不出,不闷吗? 而且顾时樾的兵还一直守在偏院外面,寸步不离。 如果孩子真的没了,他还守什么? 苏婉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终于坐不住了,这天一大早,她换了身衣裳,带着碧桃,径直去了将军府。 “苏小姐来了?快请进。”春桃笑脸相迎,引着她去了主院。 老夫人正在喝茶,见苏婉清进来,放下茶盏,笑着招手,“婉清来了?快坐。这几日在家休息得怎么样?” 苏婉清笑着请了安,坐下来寒暄了几句,便直奔主题。 “老夫人,出事后……您见过云昭吗?” 老夫人的笑容淡了淡,摇了摇头,“没有。樾儿派了人守着偏院,不许任何人进去,我这几日也没见过她。” 苏婉清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夫人,您不觉得奇怪吗?这都多少天了,她一直闷在屋里不出来,不闷吗?再说……如果孩子真的没了,将军还派兵守着那个院子做什么?一个没了孩子的通房,有什么好守的?” 老夫人的手指顿住了,她皱了皱眉,细细一想,确实有些古怪。 她之前信了钱氏的话,觉得孩子没了万事大吉,可现在听苏婉清这么一说,心里又有些打鼓。 “走,去看看。”老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带着苏婉清和春桃,一行人往偏院走去。 第75章 你的肚子最近有没有反应 偏院门口,几个侍卫笔直地站着,见老夫人来了,齐齐抱拳行礼,却没有让开。 “开门。”老夫人沉声开口,满是威严。 侍卫长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老夫人恕罪,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偏院。属下不敢违命。”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冷笑一声,“任何人?也包括我这个祖母?让开,我要进去看看云昭,她没了孩子,我关心她,不行吗?” 侍卫长纹丝不动,依旧低着头,“老夫人恕罪,属下只听将军的命令。” 老夫人的脸彻底黑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苏婉清说,“走,去找樾儿。我倒要问问他,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 苏婉清连忙扶住她,两人快步往前院走去。 偏院里,云昭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见了外面的动静。 “张嬷嬷,”云昭声音很轻,跟张婆子确认道,“她们走了?” “走了。”张婆子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安慰道,“姑娘放心,将军答应过您,不会放任何人进来,您安心养胎,别想太多。” 云昭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心中明白,这件事儿恐怕瞒不住了。 顾时樾? 她已经没办法信任他了。 张婆子看穿云昭的心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地离开了。 她只能暗暗祈祷,这一次,将军别再让云昭寒心了。 —— 前院书房里,顾时樾正在看军报。 老夫人和苏婉清闯进来时,他抬起头,面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们会来。 “樾儿,你让人围住偏院,连我这个祖母都不让进,是什么意思?”老夫人一进门就发难,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顾时樾放下手中的军报,站起身,扶老夫人在椅子上坐下,语气淡淡,“祖母,您要进偏院干什么?云昭的孩子没了,心情不好,谁都不想见。” “是谁都不想见?还是不想见我这个罪魁祸首?”老夫人开始掉眼泪,“我知道,祖母年纪大了,总是会做一些糊涂事,你也早就嫌弃我留在将军府,祖母今晚就搬去庄子,以后就死在庄子上好了。” “祖母这是什么话?”顾时樾始终神情淡淡,“祖母之前身体不好,不想去庄子,孙儿不是没有勉强你吗?” “……”老夫人瞬间哭得更厉害,“你是不相信祖母?祖母也是女人,也知道没了孩子的苦,祖母只是想去看看她,你有什么不放心?”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神色依旧平静。 “祖母多虑了,孙儿没有不相信谁,只是云昭现在需要静养,任何人都不见。” “孙儿没有保住她的孩子,难道连这点要求也满足不了吗?” 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后,看着顾时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中越发不安。 她开始意识到,或许云昭对顾时樾来说,真的不只是生孩子的工具而已。 她想劝,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老夫人气的胸口起伏,指着顾时樾,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发现自己拿他没办法。 这个孙子,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好摆布了。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拉着苏婉清就往外走,“我不管你的事了,你爱怎样就怎样!” 顾时樾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始终没有松口。 —— 苏婉清扶着老夫人回了主院。 一路上,老夫人的脸色都很难看,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进了门,她连茶都不喝,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苏婉清站在身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老夫人,这肯定有问题。如果云昭的孩子真的没了,时樾何必如此坚持,甚至为了她跟您闹到这种地步?” 老夫人皱了皱眉,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沉沉。 “你的意思是……那**的孩子还在?” “一定是。”苏婉清点了点头,语 气笃定,可心里却不是这样想。 她其实并不确定云昭的孩子还在不在,她只是不愿意相信云昭的孩子真的没了。 如果孩子没了,顾时樾为什么还要护着她?为什么还要把一个没了孩子的通房像宝贝一样藏起来? 她不想看见顾时樾护着云昭,不愿意相信他是为了云昭跟老夫人翻脸。 老夫人却觉得苏婉清说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春桃,“钱氏那一家子呢?” 春桃低着头,声音有些发虚,“回老夫人……钱氏一家已经离开将军府了,说是要回老家安葬阿福,早就走了。” 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了起来,“走了?钱氏那个贱妇!她肯定骗了我!那天她见到了云昭,云昭肯定给了她更多银子,封了她的嘴!” 苏婉清站在一旁,没有接话,脸色越发难看。 如果云昭的孩子真的还在……她不敢再想下去。 老夫人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恨得咬牙切齿,“那个**,故意放出假消息,**我们……甚至樾儿也……” 她越想越生气,顾时樾竟然帮着云昭骗她。 云昭这个**,抢走了她最宝贝的孙子!不管云昭的孩子还在不在……她一定要他们死。 老夫人骂了一通,又跌坐回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颓然,“可樾儿派人守着偏院,我们连门都进不去,能做什么?” 苏婉清越发沉默。 是啊,她们能做什么? 顾时樾派了兵守着偏院,不许任何人靠近,她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飞不进去。 两个人相对无言,屋里安静了很久。 眼看着天色渐晚,苏婉清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低声道,“老夫人,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今日折腾了一天,您也早些歇息。” 老夫人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开口叫住了她,“婉清,你的肚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应?” 第76章 云昭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苏婉清的身子微微一僵,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回老夫人……没什么太明显的反应。” 老夫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扫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难道真的没怀上吗?你也太不争气了。樾儿如今心都在那个**身上,你若能怀上孩子,他肯定会把心思转回来。” 苏婉清低着头,乖巧地应了一声,“是,婉清记住了。” 她带着碧桃,转身走出了主院。 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苏婉清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焦灼和恐惧。 她知道,她不可能怀孕。 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夫人用的药,显然是以迷晕为主,那天晚上顾时樾从头到尾都不省人事,她帮他把衣裳脱了,摆好了姿势,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一个昏迷的男人,能做什么? 她骗了老夫人,骗了所有人。 老夫人最后的话,在她耳边不断响起,她心中有一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如果她没有怀上孩子,那她可能真的要失去顾时樾了。 苏婉清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很小的时候就跟顾时樾订了婚,那时候顾家还没有被皇上忌惮,她爹还是顾家最忠实的盟友。 后来顾家出事,她爹让她离顾时樾远一点,她听话了,可她的心一直没有变过,她早就想嫁给他了。 如果没有那些变故,如果没有云昭那个**……她才是顾时樾唯一的爱人,唯一的妻子。 云昭算什么? 一个低贱的扫地丫头,也配跟她抢? 苏婉清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近乎疯狂的恨意。 她的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瘆人的弧度。 云昭,我一定不会输给你! 偏院里,云昭惴惴不安了一整天。 她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生怕老夫人和苏婉清又杀回来。 可一直到天黑,偏院外面都安安静静,除了侍卫换岗的脚步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晚饭的时候,张婆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进来,脸上带着笑,皱纹都舒展开了。 “姑娘,您看,老婆子没说错吧?将军没让老夫人她们进来,将军会保护您和孩子。” 云昭接过鸡汤,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流下去,让她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 她笑了笑,没接张婆子的话,一口一口地喝着鸡汤。 一碗汤喝完了,她放下碗,手轻轻搭在腹部,感受着孩子偶尔的踢动。 她想,或许这一次,顾时樾真的会说到做到,他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吧。 云昭说不上有多开心,但只要孩子能多安全一天,她就满足了。 —— 两天后,苏婉清又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苏婉清这副模样,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怎么了?遇到什么好事儿了?”老夫人语气淡淡,带着几分调侃。 苏婉清走到她面前,福了福身,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压低了声音,“老夫人,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不但能除掉孩子,也能一并除掉云昭。” 老夫人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些,目光落在她脸上,“什么办法?” 这几天,她愁的白头发都多了,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她甚至已经觉得,要不就再等等,等云昭生下孩子,孩子可以暂时留下,但云昭必须死。 苏婉清嘴角弯起一个神秘的弧度,“老夫人,您那天最后说的话,提醒了我。” 老夫人皱了皱眉,“我说什么了?” “您说,时樾在意的终究是这个孩子。”苏婉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阴谋家特有的兴奋,“老夫人,时樾在意这个孩子,说到底是因为这是他的孩子,是他顾时樾的第一个孩子。” 老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些谁不知道?” 苏婉清凑近了些,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恶毒,“老夫人,如果……这个孩子不是时樾的呢?” 老夫人的瞳孔猛地 一缩,身子一下子坐直了,盯着苏婉清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又沉又冷。 “不可能。云昭那个**,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做这种事,混淆将军府的血脉,她一家人都不够死的。” 苏婉清不紧不慢地接话,“老夫人息怒。云昭当然不敢,可如果我们想让时樾不再保这个孩子,就得让他相信……这可能不是他的孩子。” 老夫人沉默了,她明白了苏婉清的意思。 如果能让顾时樾相信云昭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别说那个孩子保不住,云昭也得死。 男人最恨的就是背叛,绝不会容忍一个女人带着别人的孩子来骗自己。 可问题是,怎么能让顾时樾相信? “据说在边疆的时候,两个人关系特别好。”老夫人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云昭那**,那时候对樾儿一心一意,府里三个通房,樾儿只碰了她一个人。要让樾儿相信她背叛了他,没那么容易。” 苏婉清笑了笑,胸有成竹,“老夫人,我早有准备。” 她走到老夫人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老夫人一个人能听见。 老夫人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到渐渐明朗,最后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春桃,嘴角弯起一个残忍的笑容。 苏婉清说完了,直起身,退后一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 老夫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婉清,你有主母之姿,将来一定能管好将军府的后院。”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却暗暗惊讶。 这个女人,为了男人,可以变得如此聪明,也可以变得如此狠毒。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苏婉清,可今天才发现,这丫头的手段,比她想的还要多。 苏婉清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随意了几分,“对了老夫人,这几日我肚子好像有些不舒服,说不上的感觉。” 老夫人的眼睛微微一亮,“怎么,难道有了?” 苏婉清害羞地低下头,“不知道呢。就那么一夜,虽然那一夜我们……算了,我不敢有这个奢望。不过我会注意一下,看看葵水会不会准时来。” 第77章 将军的通房云昭勾引我 中午时分,将军府门口闹了起来。 一个穿着破旧军服的男人,蓬头垢面,满身泥泞,跪在将军府门前,扯着嗓子喊,“我要见云昭!我要见将军的通房云昭!” 守门的侍卫将他按在地上,却被他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喊。 来来往往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周放闻讯赶来,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骂了一声,“哪来的混账东西?敢在将军府门前**!说,你是什么人?” 那人被踹得趴在地上,咳了几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满是伤疤的脸。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周副将……是我……陈蛮……” 周放的脸色猛地变了。 陈蛮,他记得这个名字,顾家军的一个兵,在边疆的一次大战中受了重伤,进了伤兵营。 后来伤快好的时候,这人就消失了,从此再也没出现过。 是个逃兵。 “你还有脸来?”周放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咬牙切齿,“逃兵是死罪,你知不知道?你跑哪儿去了?” 陈蛮哭着认错,声音又急又乱,“周副将,我不是怕战死才跑的……我……我是因为……” “因为什么?”周放将他摔在地上。 陈蛮趴在地上,抬起头,目光闪躲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将军的通房云昭……勾引我……” 周放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又踹翻了一个跟斗,“胡说什么!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云姑娘对将军一片深情,怎么会勾引你?” 陈蛮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却还是咬着牙说了下去,“周副将,我没胡说!那时候将军和云昭还没圆房,云昭也没想到自己后来能爬上将军的床……她那时候勾引我,还想让我带她回皇城……” “一派胡言!”周放又踹了他几脚,气得浑身发抖,“你再胡说八道,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陈蛮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却还是梗着脖子喊了一声,“我有证据!” 周放的脚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陈蛮那张满是泥泞和血污的脸,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陈蛮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子一样的冷意。 “什么证据?” 陈蛮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手帕。 素白色的帕子,边角绣着几朵粗糙的云,针脚笨拙,像是初学者绣的。 “这是她送给我的,”陈蛮的声音发颤,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周放,“她说……等回了皇城,就跟我双宿**,可后来没想到将军看上了她,我……我就赶紧逃走了……” 周放看着那块手帕,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几朵云,云昭刚照顾将军的时候,替将军缝补衣服,就会绣上这样粗糙的云。 那时候,他还跟顾时樾打趣过,说云昭粗笨,但顾时樾说她毕竟只是外院丫头,能绣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周放的手在发抖,他攥紧了那块手帕,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道,“一定是你偷了云姑娘的帕子。” “周副将,我冤枉呀,我哪敢呀?”陈蛮匍匐着爬到他脚边,声音里带着哭腔,“周副将,我真没想抢将军的女人,可那时候我在伤兵营,云昭对我……太好了,我才没把持住……” “闭嘴!”周放猛地站起来,将手帕塞进自己怀里,一把揪起陈蛮,“再胡说八道,我拔了你的舌头。” 陈蛮呜咽着摇头,却不敢再说话了。 周放想了想,压低声音问道,“你既然逃了,为什么又找来?” “我……我听说……云昭怀孕了……”陈蛮没说下去,但是神色已经很明显,他觉得云昭的孩子可能是他的。 周放的脑袋嗡的一声,二话不说,直接一拳砸在陈蛮头上,将人打晕了。 他气得不行,左右看了看,将围观的人赶走,随后拖着陈蛮就往前院去。 这件事儿……要告诉将军吗?他拿不准主意,可万一……陈蛮说的是真的……他不敢想后果。 < p>与此同时,府门对面的茶楼二楼,一扇窗户后面,苏婉清端着茶盏,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笑容。 周放拖着陈蛮进了前院,脚步又急又沉,他想了想,没有把人直接带到书房,而是一拐弯,把人塞进了柴房。 “看好他。”周放找了两个侍卫守门,“他要是醒了,赶紧来告诉我。不许他离开柴房半步,也不许任何人见他。” 侍卫抱拳应了。 周放关上门,站在柴房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才转身朝书房走去。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块素白的手帕,帕子上那几朵粗糙的云让人格外烦躁。 他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假的,是有人栽赃。 云昭对将军的心意,他在边疆亲眼见过,那种眼神装不出来。 可这块手帕……确实是云昭的东西……或许陈蛮捡的?偷的?都有可能。 周放走进书房时,顾时樾正站在窗前,背着手,望着窗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周放站在门口,垂手立着,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过了一会儿,顾时樾终于转过身,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出什么事了吗?” 周放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没有。” 顾时樾没有追问,又问道,“偏院那边怎么样?” 周放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偏院一切安好。老夫人和苏小姐没有再过去,云姑娘也挺好的,鹤老又来过一次,说胎像还好,但胎儿的发育不太好,所以开了药,尽量延长孕期。” 顾时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些日子,云昭受了太多苦,孩子自然受影响。 他冷声吩咐道,“你多送些补品过去,让人盯紧,别出岔子。” 周放应了一声,低着头退了出去。 他站在门口,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咬了咬牙,决定先不说陈蛮的事。 他相信云昭,先自己查一查,找到真相再说。 可他没有想到,一夜之间,流言就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第78章 不要做杀了自己孩子的人 第二天,顾时樾和周放下了朝,刚走到将军府门口,就听见门房那边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偏院那位云姑娘的孩子,根本不是将军的!” “真的假的?谁说的?” “听说是个逃兵,在边疆的时候就跟云姑娘好上了……” “啧啧,那将军还被蒙在鼓里?这云姑娘胆子真够大……”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 周放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猛地转头看向顾时樾。 顾时樾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大步走进了府门。 周放赶紧跟上去,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将军是不是真的没听见。 走到回廊拐角处,顾时樾停下脚步,侧过头,语气淡淡。 “把那几个乱说话的人,处理了。” 周放心中一凛,连忙抱拳,“是!” 他转身快步返回门房,将那几个人狠狠训斥了一顿,各打了二十板子,送出了将军府。 可他知道,流言已经传出去了,堵住几个人的嘴没有用,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他回到前院时,负责看守的侍卫迎上来,低声道,“周副将,柴房那个醒了,闹着要见将军,说……他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周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步走到柴房门口,推门进去。 陈蛮被五花大绑,嘴上还塞着一块破布,见了周放,唔唔唔地挣扎着,眼睛里满是哀求。 周放走过去,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陈蛮立刻哭天喊地,“周副将!我要见将军!我要见云昭!我虽然地位低下,但也不能弄丢自己的血脉!将军心胸宽广,又将迎娶正妻,肯定不屑于跟我一个逃兵抢孩子……” 周放气的浑身发抖,一拳砸在他脸上,将他又打翻在地。 陈蛮的嘴角渗出血来,低声呜呜地哭。 “闭嘴!”周放俯下身,揪着他的衣领,一字一顿地威胁道,“你再敢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你等着,我会查清楚,你要是敢冤枉云姑娘,我让你死得很难看。” 他松开手,站起身,对守门的侍卫吩咐,“把他的嘴封上,只给少量吃的,别让他**。” 侍卫应了一声,重新将陈蛮的嘴堵上,关好了柴房的门。 周放站在柴房门口,攥紧了拳头,心中又急又乱,**自己还能瞒多久。 —— 偏院里,张婆子慌慌张张地回来了,她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好几倍,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云昭正靠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张婆子那张煞白的脸,放下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张嬷嬷,怎么了?” 张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摇了摇头,声音发紧,“没、没什么……” 云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张婆子站在门口,六神无主的样子,手指都在发抖。 她刚刚去厨房拿食材,结果听见厨房里的人都在议论。 说什么“云昭的孩子不是将军的”,还说“孩子的亲爹已经找上门来了”,甚至有人说“难怪将军一直派人守着偏院,说不定早就秘密处**云昭和孩子”。 张婆子气得跟她们吵了一架,可一路走回来,到处都在说这件事,每个人都在讨论。 她不信,她打死都不信。 可是流言这种东西,越传越像真的,越传越离谱。 她害怕……怕将军也听见了,怕将军信了,怕云昭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又要功亏一篑。 “张嬷嬷。”云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合上书,神色多了几分严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若能瞒着我解决问题,那就不说。可如果解决不了,我提前知道,是不是能有个准备?” 张婆子抬头看着她,看着云昭那双平静的、却带着几分了然的眼睛,终于忍不住了。 她踉踉跄跄走上前,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急。 “姑娘……外面都在传……说……说您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将军的……还说那个男人已经找上门来了,好像就在前院关着……” 云昭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 腹部,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婆子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我知道了。” 张婆子愣住了,“姑娘,您……” “我没事儿,你去忙吧。”云昭的声音很轻,甚至很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一般。 确实,这几日老夫人和苏婉清都太过安静了,但云昭心里清楚,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她们进不来偏院,就会想别的办法。 只是这一招……比之前那些都要毒。 云昭将目光看向窗外,手轻轻覆在腹部,感受着孩子微弱的胎动。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们想让将军相信,这个孩子不是他的。只要他信了,他就会亲手毁掉这个孩子,也会毁掉我。” 张婆子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那可怎么办?将军……会信吗?要是真的信了……” 她清楚地知道,对于后院的女人来说,流言有多可怕。 云昭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可我知道,不管他信不信……这个孩子,我都会保护到底。” 顾时樾会信吗? 在边疆的那段时间,她对他的情,他会怀疑吗? 云昭真的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张婆子,笑了笑,“张嬷嬷,帮我倒杯热水吧。” 张婆子擦了擦眼泪,转身去倒水了。 云昭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手指在腹部轻轻地、一圈一圈地画着。 她知道,最难的关,就要来了。 她轻声冲肚子里的孩子说道,“宝宝,娘……是不是不该有任何希望?如果他连那段时间都否认,那……” 云昭的心已经沉寂很久,她以为她不会再为顾时樾掉一滴眼泪,可此情此景,她却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顾时樾,你一定要睁大双眼!千万不要做那个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的人! 否则,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第79章 云昭肚子里的孩子到底在不在 当天晚上,春桃就来了前院。 她提着灯笼,站在书房门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福了福身,“将军,老夫人请您去主院一趟,有要事相商。” 顾时樾正在忙,头都没抬,语气淡淡,“回去告诉祖母,我今夜有事,明日再去。” 春桃没有离开,反而继续劝说道,“将军,老夫人说了,此事事关将军府的血脉,请将军务必马上过去。” 顾时樾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周放站在一旁,额上渗出细汗,凑到顾时樾耳边,压低声音道,“将军,老夫人和苏小姐怕是知道了云姑娘的孩子还在,她们八成又要找茬。” 自从知道云昭的孩子还在,周放就一直提着一口气。 他觉得这是上天给将军的机会,也是给他们的机会,所以他们一定要保护好云昭的孩子,不能再让老夫人和苏婉清得逞了。 可陈蛮的事来得太突然,他还没查清楚,流言就传得满天飞,他怕将军会信,怕这最后的机会也灰飞烟灭。 “送春桃姑娘回去。”顾时樾终于再开口,声音满是威严,不容抗拒。 “是。”周放瞬间松了一口气,大步走到春桃面前,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春桃姑娘,将军今夜还有公务,请回吧。” 春桃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在顾时樾和周放之间转了一圈,到底不敢在将军面前造次,咬着牙福了福身,转身走了出去。 周放跟在她身后,一直送到前院门口。 春桃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放,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周副将,那个找上门的男人,是你带走的吧?带去哪儿了?告诉将军了吗?” 周放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冷硬,“这跟春桃姑娘无关。” 春桃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说,“这种事儿你也敢替云昭隐瞒,周副将真是胆子太大了。你就不怕将军知道了,怪罪下来?” 周放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子一样的锋芒。 “春桃姑娘,将军回京之后有多忙,在朝中的处境有多艰难,你们想过吗?你们从来不想。你们只知道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烦扰将军。” “那个人确实在我手里,我要查清楚之后,再交给将军,有什么问题?” 春桃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哼了一声,提着灯笼转身走了。 周放站在前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攥紧了拳头。 春桃一路小跑回了主院,进门时脸色有些难看。 老夫人和苏婉清正坐在灯下喝茶,见她回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樾儿来了吗?”老夫人放下茶盏。 春桃深吸一口气,将前院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周放如何护着云昭,如何把陈蛮藏起来,如何不让将军来主院。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周副将对云昭那叫一个上心,像是护自家娘子似的。” 苏婉清适时地插了一句嘴,“我听说,这个周放,在边疆的时候就一直对云昭特别照顾,如今回京了,还是这般维护。想必在边疆的时候,就跟云昭有不少情分吧。” 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狐狸精!到处勾搭人的狐狸精!”她骂了几句,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声音冷了下来,“眼下的事关乎将军府的血脉,决不能让樾儿被蒙在鼓里。他既然没时间过来,那我们就过去。” 苏婉清嘴角弯了一下,站起身,扶住老夫人的手臂,“老夫人说得对,我们这就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主院,朝前院走去。 前院书房里,顾时樾正跟几个副将交代事务。 他坐在案后,面色沉稳,声音不高不低,像往常一样井井有条。 几个副将仔细听着,时不时问点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侍卫的通传声。 “将军,老夫人和苏小姐来了。” 顾时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放下手中的笔,对几位副将道,“你们先回去,明日再议。” “是,将军!”副将们抱拳退了出去。 顾时樾坐在案后, 没有起身,对周放道,“去请老夫人进来。” 周放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将军,不如属下去把她们赶回去?您今夜已经够累了……” “祖母的脾气,我比你清楚。”顾时樾捏了捏眉心,“今夜不见她,她不会罢休的。去请。” 周放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前院门口,老夫人和苏婉清正站在那里,春桃提着灯笼,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 周放抱拳行了一礼,声音还算恭敬,“老夫人,将军请您进去。”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了口,“周副将,听说你在边疆的时候,跟云昭来往不少?” 周放的身子微微一僵,抬起头,看着苏婉清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苏小姐,云姑娘是将军的通房,跟属下从来都保持距离,哪有来往?”他的声音冷硬严肃,“苏小姐慎言。” 苏婉清笑了笑,没有再多说,扶着老夫人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顾时樾坐在案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老夫人和苏婉清进来,他也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坐。 老夫人没有坐,她站在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子,开门见山,“樾儿,云昭肚子里的孩子……到底在不在?” 顾时樾皱了皱眉,语气隐隐有些不耐烦,“祖母不是一直派人去偏院转悠了吗?” “……”老夫人神色微变,“是,祖母是派人去偏院打探了,可是,他们连门都进不去,怎么知道云昭现在的情况?” 她有些苦口婆心,“樾儿,你就不能跟祖母说一句实话吗?难道祖母会害你吗?” 顾时樾扯了扯嘴角,神色淡淡,“祖母多虑了,樾儿的意思是,这几日,樾儿忙得焦头烂额,也实在没时间去偏院,所以,祖母的问题,樾儿实在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就算云昭的孩子还在,这难道不是好事儿吗?”他挑眉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脸色沉了沉,“这几日府中的谣言,你可听到了?” 第80章 你还想当将军府的主母吗 顾时樾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什么谣言?” “云昭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老夫人一双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顾时樾的反应,“有人找上门来了,说是云昭在边疆的时候勾搭的男人,那人如今就在府里,被周副将……安置起来了。” 顾时樾的反应竟十分平静,闻言只是转头将目光看向周放。 周放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上前恭敬道,“将军,属下确实抓了一个人,是顾家军的逃兵,叫陈蛮。他在府门口**,属下怕影响不好,就先把他关起来了,至于老夫人说的其他事儿,属下正在查……” “查?”苏婉清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周副将要查什么?查云昭有没有勾引那个逃兵?还是查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周放的脸变了又变,却不敢在将军面前顶撞苏婉清,只能死死咬着牙,低头不语。 “樾儿,”老夫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威严,“这种事,不能拖。你让周放把人和云昭都带来,当面对质,如果真是云昭不守妇道,你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如果是有人诬陷,也好还她一个清白。”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祖母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件事,不能拖。” 他看向周放,目光平静深邃,“把那个叫陈蛮的带上来。” 苏婉清微微惊讶,立刻开口道,“时樾,不带云昭一起来吗?” 顾时樾转过头,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脸上,“如果本将军没记错,本将军说过让苏小姐在尚书府安心待嫁,你这个时候,不该出现在这里吧?苏大人不会担心?” 苏婉清的面色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温婉的笑容,声音柔柔的响起,“时樾,我也是听到了那些谣言,怕你被蒙骗,才赶紧过来确认。” 顾时樾冷笑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语气淡淡,“怎么,这点事已经传得整个皇城都知道了?” 老夫人适时的插话,语气不容置疑,“所以说这种事要赶紧处理,尽快弄清楚。” 她转向周放,“去,把云昭也一起带来。” 周放没有动,看向顾时樾。 “祖母,苏小姐,你们都是女人,应该明白这种状告本身就是一种侮辱。如果本将军没做任何调查就让云昭过来,岂不是让她觉得本将军不能明辨是非?” 顾时樾的脸色沉了沉。 老夫人和苏婉清对视一眼,一时无言。 苏婉清反应很快,立刻改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时樾虽是武将,但心细如发,我也觉得这个时候不该找云姑娘过来。至少咱们先见见那个陈蛮,看看他是不是在撒谎。” “也好,”老夫人顺着台阶点了点头,语气却依旧冷硬,“难为樾儿还要考虑这些。但如果此事是真的,我这个祖母决不能坐视不管,云昭的孩子不管还在不在,都别想再在将军府待下去了。” 周放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柴房里,陈蛮被五花大绑,嘴里的破布还没摘下来,看见周放进来,呜呜地叫着,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周放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说,“将军要见你。你听好了,如果你还敢胡说八道,你知道将军的脾气。” 陈蛮疯狂地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放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拽起他的衣领,拖着他出了柴房。 到了书房,陈蛮被周放一脚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地面,不敢抬头。 “将军,陈蛮带到。”周放抱拳道。 顾时樾坐在案后,目光从陈蛮身上扫过,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你是逃兵?” 陈蛮的身子猛地一颤,头磕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将军饶命!属下当时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顾时樾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顾家军的军规,逃兵当斩。你既然敢逃,就该想到有今日。 ” 他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周放,拉下去,先打二十军杖。” 陈蛮的脸一下子白了,连求饶都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周放拖了出去。 外面很快响起了军杖落下的声音,沉闷的“噗噗”声混着陈蛮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打到第四下的时候,叫声弱了下去,到第八下时,已经没了动静。 老夫人和苏婉清坐在一旁,脸色都不太好看。 苏婉清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嘴唇微微发白,几次看向顾时樾,想开口又不敢。 打到第十二下时,苏婉清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发颤,“时樾……把人打**,还怎么审问?” 顾时樾转过头,目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苏小姐跟陈蛮很熟?为一个逃兵求情,你还想当将军府的主母吗?” 苏婉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外面只能听见军杖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终于二十下结束,周放拖着陈蛮走了进来。 陈蛮浑身是血,后背的衣裳被打烂了,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口,人已经昏了过去。 顾时樾抬了抬手,周放立刻提了一桶水,哗啦一声泼在陈蛮身上。 陈蛮猛地抽搐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涣散了片刻,等看清自己身在何处,看见顾时樾那张冷峻的脸,整个人又开始发抖,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时樾没有开口,只是看了周放一眼。 周放会意,上前一脚将陈蛮踹倒在地,冷声喝道,“说!谁给你的狗胆子,敢来将军府**?” 陈蛮摔在地上,后背的伤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喊出声。 他趴在地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大胆狂徒!”这时候,苏婉清却忽然站起身,走上前,冷冷的看着陈蛮,“说,是有人指使你吗?将军和老夫人都在,你想好了再说!” 第81章 云昭在行房时的习惯 陈蛮的看见苏婉清之后,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眼神一点一点清明起来。 他立刻跪直了身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笃定。 “小的没有受人指使,小的只是听说云姑娘怀孕了,才斗胆来找她……毕竟小的跟云姑娘有过一段情,如果云姑娘是那时候怀了孩子,现在也应该快生了。” 苏婉清一惊,随即激动地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 “胡说八道!云姑娘是将军的通房,她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你的?你说你们有一段情,有什么证据?” 陈蛮的目光转向周放,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云姑娘曾经送给小的一个定情帕子……现在在周副将那里。” 顾时樾始终反应平平,面色看不出任何变化,他转头看向周放。 周放咬了咬牙,从袖中掏出那块素白的手帕,双手递了过去。 “将军,这帕子确实像云姑娘的东西。”他的声音发紧,替云昭辩解道,“但光凭一块帕子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陈蛮捡的,或者偷的。” 顾时樾接过手帕,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确实是云昭的手艺。 他的拇指在那朵云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不管是捡的,还是偷的,这个陈蛮随身携带了这么久,都让他很不爽。 他没有说话,将手帕放在烛火上。 火舌舔上帕子,素白的布料一点一点卷曲、焦黑,最后化为一团灰烬,落在地上,散成几片轻飘飘的黑屑。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老夫人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斟酌着开口,“确实,一块帕子说明不了什么。陈蛮,你还有什么证据?” 陈蛮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抬起头,目光怯怯地看着顾时樾,声音微微发抖。 “云姑娘的小腹上……和后背上……各有一颗红色小痣,很漂亮,属下记得很清楚。” 周放的脸色猛地一变,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脚将陈蛮踹翻在地,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你找死!” 陈蛮被踹得趴在地上,后背的伤裂开了,鲜血洇湿了衣裳。 他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没有改口。 顾时樾的脸色却瞬间阴沉了几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云昭的小腹和后背上,确实各有一颗红色小痣。 他曾在边疆的夜里,借着昏黄的烛火,一寸一寸地吻过。 这个陈蛮,不但拿了云昭的手帕,还知道她身上的私密之处,实在是该死。 老夫人一直在观察顾时樾的脸色,见他神色骤变,立刻试探着开口,“樾儿,你可注意过,云昭的身上有没有……” 顾时樾打断了她,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铁,“没有。” 两个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他看向周放,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拖出去,杖毙。” 陈蛮的瞳孔猛地一缩,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将军!属下冤枉!属下说的都是真的!不信的话可以把云昭带来检查一下!真的有的,属下对天发誓!” 顾时樾没有改口。 周放已经上前,一把拽起陈蛮的衣领,拖着他往外走。 就在陈蛮被拖到门口时,老夫人回头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浑身一颤,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将军,老夫人……奴婢斗胆说一句,云昭的身上,确实有红色小痣。将军可能没有注意过,但奴婢见过……是真的。” 老夫人立刻看向顾时樾,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不容置疑,“樾儿,是不是你记错了?要不就让人把云昭带来,亲自检查一下,如果没有,也好还她一个清白。”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春桃身上,没有一点温度。 他沉默了片刻,神色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许有吧,孙儿确实没注意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春桃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不过,这依旧说明不了什么,春桃也知道这件事,难道春桃也跟云昭有一腿?” 春桃的脸一下子白了,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碰巧见过……” “行了。”顾时樾收回目光,声音异常冷硬,“一块帕子,几颗痣,说明不了什么,倒是这陈蛮胡说八道,污了将军府的名声,实在该死。” 他再次命令周放,“将人拖出去,杖毙。” “是。”周放重新揪起陈蛮的衣领,往门口拖去。 陈蛮疯了一样地挣扎,嘶哑着嗓子大喊,“将军!属下还有一个证据!只有我和将军才知道的证据!” 顾时樾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周放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顾时樾。 陈蛮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却像是豁出去了一样,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云昭在行房的时候,习惯用腿挂在小的身上,每次都是这样,将……将军……小的……说得对吗?” 书房内的空气像是瞬间被人抽走了。 顾时樾的脸色彻底变了,变成一种近乎苍白的冷,冷得像刀锋上反射的寒光。 他坐在案后,手指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整个书房的气压降到了极点,连烛火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跳都不敢跳。 陈蛮感受到了那种恐惧,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苏婉清。 他的目光里满是哀求,他已经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活不成了。 他只希望苏婉清能信守承诺,给他的老婆和孩子活命钱。 整个书房安静得可怕,呼吸声清晰可闻。 老夫人和苏婉清也感受到了顾时樾身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气,一时间谁都不敢出声。 苏婉清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老夫人的目光在孙子和陈蛮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气氛凝滞了不知多久,终于,顾时樾动了。 第82章 他真的很喜欢云昭吧 顾时樾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旁边的兵器架前,他的手握住剑柄,抽出了那把跟随他多年的佩剑。 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陈蛮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慢,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陈蛮的瞳孔猛地收缩,想往后退,可身子却仿佛千斤重,他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剑离自己越来越近,眼睁睁地看着顾时樾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惊恐的,扭曲的,绝望的。 “将军……将军饶……” 剑光一闪,快得几乎看不清。 顾时樾手腕一翻,长剑横劈而过,准确地切过了陈蛮的脖颈。 鲜血从断裂的颈动脉中喷涌而出,像一道猩红的瀑布,溅在顾时樾的脸上、衣袍上,在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色。 陈蛮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往前一扑,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书房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老夫人和苏婉清都愣住了,像是被这一剑劈得魂飞魄散。 苏婉清的脸白得像纸,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呕出来。 老夫人同样脸色惨白,身子几乎站不稳。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时嗓子还有些发紧,“樾儿……这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顾时樾转过头,脸上还溅着血,在烛火下看起来格外可怖。 他的目光扫过老夫人,又扫过苏婉清,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人后背发凉。 “当然不是真的。” 斩钉截铁。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可在顾时樾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注视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改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妥协和疲惫,“既然是个误会,就这样吧。是好事儿……如果云昭的孩子还在,就好好生下来。” 顾时樾没有接话,只是将剑上的血在陈蛮的衣裳上擦干净,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老夫人没有再说什么,示意苏婉清扶着自己,带着春桃等人退出了书房。 一行人走出前院,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将屋里的血腥气冲淡了一些。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走了好一会儿,苏婉清才战战兢兢地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没想到……时樾这个时候还会护着云昭。” 她转过头,看向春桃,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甘,“春桃,你说的云昭身上的红痣,还有……她行房的姿势,不会有错吧?” 春桃连忙摇头,语气笃定。 “不会有错,奴婢看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刚去边疆,云昭跟奴婢们关系还不错,互相擦过身子,奴婢亲眼看见了她身上的两颗红痣。至于行房的姿势……”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那个时候,奴婢跟蝶儿嫉妒死她了,所以……想办法偷看过。确实是她自己主动把腿挂到将军身上,奴婢和蝶儿还私下骂过她不要脸,绝对不会有错。” 苏婉清叹了口气,眼眶忽然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和委屈,“老夫人,您听见了吗?时樾一直到最后都在护着云昭,他……是真的喜欢云昭吧?”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难道婉清嫁过来,要屈居一个通房之下吗?老夫人,您能明白婉清的心吗?” 老夫人被她哭得心烦意乱,捏了捏眉心,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行了,别哭了。” 苏婉清抽噎着,拿帕子擦了擦眼睛。 老夫人看着她,又问了一句,“你的葵水来了吗?别真的怀了,伤到了孩子。” 苏婉清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没来。可如今这种情况,如果真的怀孕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儿……” >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先回去,这边我盯着,樾儿那边有什么动静,我会让人告诉你。” 苏婉清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带着碧桃转身离开了。 老夫人站在原地,看着苏婉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回头看了一眼前院书房的方向。 她不相信,自己一手养大的孙子,那么骄傲的孩子,会心甘情愿替别人养孩子? 书房里,顾时樾坐了一夜。 烛火燃尽了,灭了,窗纸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 他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闭着眼,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陈蛮说的那些话,红痣,行房的姿势,现在差不多也该生了…… 他相信云昭。 他相信,在边疆的日日夜夜,她眼中只有他一个人,那种眼神装不出来。 可陈蛮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越扎越深。 也许在他没看见的角落里,这个女人真的为自己谋过其他生路?就像她想从将军府逃跑一样,为了活下去,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天终于亮了。 顾时樾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大步朝偏院走去。 偏院里,晨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张婆子在厨房里煎药,看见顾时樾进来,吓了一跳,手中的扇子差点掉了,连忙行礼。 顾时樾摆了摆手,推门进了屋。 云昭正在用早膳,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桂花糕。 她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圆润了一些,大约是这些日子吃得安生,睡得也安稳了些。 肚子依旧很大,圆鼓鼓的,撑得衣裳都绷紧了,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生产。 她正低着头喝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时樾,愣了一下。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下有浓重的黑影,像是整夜没睡,衣裳上还沾着几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 云昭放下粥碗,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下意识的关切,“将军又忙了一夜吗?” 第83章 孩子是陈蛮的你会放我走吗 顾时樾在桌边坐下,“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云昭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衣裳,斟酌着开口,“将军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再怎么忙,也不能……” “本将军心里有数。”顾时樾打断了她,声音有些硬。 云昭低下头,不再说了。 她坐下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顾时樾的脸色。 她知道昨夜老夫人和苏婉清去前院了,也知道她们去是为了什么,据说那个男人已经被前院控制了。 她等了一夜,等的就是这一刻。 “将军想问什么,就问吧。”见顾时樾始终不开口,云昭放下粥碗,抬起头,声音平静地响起。 顾时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你认识陈蛮吗?” 云昭回忆了一下,很快点了点头,“认识,在伤兵营的时候。”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了下去,“刚去边疆的时候,奴婢还没有伺候将军,有时候会去伤兵营帮忙,就是在那里认识了陈蛮,他的胳膊受了伤,伤得很重,是奴婢帮他换的药。” 云昭边说边回忆着,又想起了一些事。 陈蛮是个可怜人,他家中娘子被人玷污,后来神志不清了,他为了给娘子报仇,杀了那个玷污她的人,才不得不逃出来,进了顾家军。 据说他家里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他在顾家军日日都惦记着妻儿,后来伤好了,他就逃走了,再也没有音讯。 顾时樾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看着云昭那双坦然的、没有半分闪躲的眼睛,心中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撕扯。 “你觉得陈蛮这个人怎么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云昭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奴婢觉得他……也算是有情有义,虽然有些冲动……” “你知道他是逃兵吗?”顾时樾打断了她,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云昭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可奴婢觉得……他情有可原,他本就是迫不得已才进入了顾家军……”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顾时樾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大,带的椅子向后一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云昭,目光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刺穿。 “情有可原?他背叛了军令,背叛了本将军,你替他说话?” 云昭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身子微微往后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种无法改变的倔强,“奴婢只是觉得……他也有他的苦衷。” 顾时樾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看着她那张平静的、不带任何心虚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带着几分倔强的眼睛,心中的怒火像是被人浇了油一样越烧越旺。 她替一个逃兵说话,而这个逃兵拿着她绣的手帕、知道她身上的红痣,甚至知道她行房的习惯…… 顾时樾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掀翻了桌子。 碗碟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粥洒了,桂花糕滚到了墙角,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云昭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站了起来,往后连退了两步,腰撞在床沿上,疼得她龇牙。 顾时樾冷声开口,“你知道前几日,陈蛮找到了府上,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吗?” “府里都传遍了,奴婢怎么会不知道。”云昭的手搭在腹部,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只是她没想到,来的人是陈蛮。 老夫人和苏婉清还真是厉害,连顾家军的逃兵都能找到。 她的反应依旧平静,看向顾时樾的眼神不卑不亢。 顾时樾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声音又冷了几分,“既然知道,你不应该跟本将军说点什么吗?” 云昭突然笑了,“将军想听奴婢说什么?说奴婢跟陈蛮是清白的?” 顾时樾蓦地瞪大了眼睛,他感受到了云昭言语间的挑衅。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掐住了她的 脖子,他的手掌宽大,几乎将她纤细的脖颈整个握在掌中。 他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本将军不会把你怎么样?” 云昭被他掐得仰起头,呼吸瞬间变得艰难。 她的脸涨红了,嘴唇微微发紫,可她既没有求饶,也没有解释。 她相信,顾时樾此时的这些反应,说明他信了陈蛮的话,她再辩解,有什么用呢? 云昭觉得他很可怜。 她可怜他信了那些话,可怜他被老夫人和苏婉清牵着鼻子走,可怜他到今天还看不清她是什么样的人。 顾时樾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咬牙切齿地逼问,“说!你跟陈蛮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云昭喘不上气,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 她抱着必死的心,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如果我说……孩子是陈蛮的……你会放我离开吗?” 顾时樾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不受控制地再次收紧。 云昭的脸已经涨成了青紫色,眼皮开始往下垂,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心中最后想的,是对不起孩子,她给了孩子生命,却没办法让孩子来看看这个世界。 不过算了,这样烂的世界,没什么好看。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顾时樾的手背上。 顾时樾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云昭的身体软软地往下倒,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接住了她,将她揽进了怀里。 云昭靠在他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咳嗽声。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顾时樾,那眼神中……充斥着浓烈的、毫不掩饰的恨意,像是要将眼前之人烧成灰烬。 顾时樾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将人扶到床上坐好之后,他立刻转过身,不想看见云昭的眼睛。 云昭静静地等着,等着看他要如何处置她。 第84章 本将军没办法接受这个孩子 房间内安静了好一会儿,顾时樾才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冷静。 “本将军不管你跟陈蛮之间发生了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本将军可以既往不咎。” 云昭靠在床头,捂着脖子,闻言先是一惊,随后被气笑了。 她不明白,他既然相信了陈蛮的话,相信她背叛了他,为什么不杀了她?为什么不杀了这个“别人的孩子”? 顾时樾又沉默了片刻,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变得更加冷硬“不过,本将军可以原谅你,却没办法接受这个孩子。” 云昭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慌乱地响起。 顾时樾没有回头,一字一字地说,“这孩子,你如果有本事生下来……那便送走。” 云昭的手紧紧攥住了被单,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时樾没有再开口,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到偏院门口,对守在门外的周放冷声吩咐了一句,“把所有侍卫都撤了,凌志和**……也撤了。” 周放愣了一下,脸色骤变,“将军,云姑娘快要生产了,这时候撤走侍卫……” “本将军说了,撤了。”顾时樾沉声吩咐,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放想劝,却被顾时樾一个眼神吓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侍卫们很快撤走了,偏院门口再次变得空空荡荡。 凌志和**被周放叫到前院时,脸上还带着茫然。 周放看着他们,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开了口,“将军有令,偏院的侍卫全部撤走,你们兄弟俩……也撤了。” 凌志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撤走?连我们都撤了,谁来保护云姑娘?老夫人他们再来怎么办?” 周放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是将军的命令。你们听命就是。” “是因为那些谣言吗?将军不相信云姑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这不是你们该关心的事。”周放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了几分,“马上离开,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气得眼泪都掉了出来,还想再说什么,被凌志拉住了。 凌志朝弟弟摇了摇头,低声道,“走吧,别让周副将为难。” **擦了擦眼泪,一步一回头,跟着哥哥转身走了。 周放一个人站在偏院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云姑娘,你一定要撑住。” 他不信云昭会做出那种事,在边疆的时候,云昭跟他们这些兵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他相信云昭的为人。 他知道将军现在是关心则乱,毕竟任何一个男人听到那些话都没办法冷静。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将军冷静下来之前,找到证据,还原真相。 他已经在想办法联系当时伤兵营中的人了。 虽然时间久远,但只要有人记得陈蛮和云昭之间的事,就还有希望。 云昭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她的脖子上一圈青紫的指痕,触目惊心,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张婆子端着药膏进来,一看见那些伤,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给云昭上药,手指都在发抖。 “姑娘……门外的侍卫都撤走了,”张婆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凌志和**也不在了,老夫人和苏小姐要是再来的话,谁能拦住她们啊?” 云昭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帐顶上,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撑到这一步,我已经尽力了,如果他们真的要来要孩子的命……那就把我的命一起拿走吧。” 张婆子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握着云昭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前院书房里,顾时樾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周放进来时,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偏院的人都撤走了吗?” “撤走了。”周放的声音有些发紧。< br>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亲自去一趟城外的军营,把赵老请来。” 周放猛地抬起头,心中一震。 赵老……就是那个在边疆教云昭医术的军医。 他也想过要找赵老,但赵老脾气古怪,他一个副将根本请不动,而且伤兵营里那么多人,赵老会记得一个平平无奇的陈蛮吗? “将军……”周放小心翼翼地开口,斟酌着措辞,“您还是相信云姑娘的,对不对?” 顾时樾没有回答。 “那将军为什么还要撤走偏院的侍卫?”周放的声音又急又低,“您明明知道,老夫人和苏小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顾时樾依旧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望着偏院的方向。 这一次,她们还真是处心积虑,还有陈蛮说的那些话……这一次,她们一定要付出代价。 周放等了一会儿,见顾时樾始终没有开口的打算,便不再耽搁,他抱拳道,“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大步跑了出去。 老夫人知道侍卫撤走的消息,是在当天傍晚。 春桃从外面匆匆回来,脸色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凑到老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手中的茶盏,嘴角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好,好得很。” 她沉默了片刻,对春桃吩咐道,“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苏小姐,让她明天一早就过来。” “是,老夫人。”春桃满面春风地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就来了。 她换了身利落的衣裳,脸上带着克制不住的兴奋,进门就挽住了老夫人的手臂,“老夫人,听说偏院的人全撤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是,樾儿终于看清那个**的真面目了。今日,我们正好去把那**的肚子收拾了,免得夜长梦多。” 苏婉清连连点头,扶着老夫人,带着春桃和几个粗壮的婆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偏院走去。 第85章 我和孩子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偏院门口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春桃上前推开了院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 老夫人和苏婉清一前一后走了进去,身后跟着四个粗壮的婆子,个个撸着袖子,面色不善。 晨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婆子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动静转过身,看见老夫人一行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手中的衣裳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连忙迎上来,声音发紧,“老、老夫人……云姑娘正在休息,不方便见客……” 老夫人抬了抬手,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婆子的胳膊,将她按跪在了地上。 张婆子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疼得她龇牙,却不敢喊出声。 老夫人不屑地斜了她一眼,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掌嘴。” 春桃应声上前,撸起袖子,左右开弓,扇了张婆子好几个耳光。 巴掌又脆又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老夫人冷哼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云昭背叛将军府,与士兵私通,是死罪,你一个下人,还敢护着她?” 张婆子的脸很快就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却还是哆嗦着开口求情,“老夫人……云姑娘不会背叛将军的……此事一定是误会……求您明察……” “放肆!”老夫人冷声打断她,气得不行,转向那两个架着张婆子的婆子,命令道,“拖出去,杖毙。” “住手!” 门帘猛地被掀开,云昭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褙子,头发散着,脸色苍白,脖子上那道青紫的指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她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站在老夫人面前,目光平静却坚定。 “请老夫人放了张嬷嬷,”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她只是一个下人,什么都不懂,老夫人要处置,就处置奴婢。” 老夫人看着她,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云昭,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将死之人,还有胆子命令我?” 云昭面不改色,目光直直地迎上老夫人那双淬了毒的眼睛,“张嬷嬷是顾家军的人,老夫人若是私自处**她,只怕会让将军不满。” 老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这一点她倒是差点忘了。 苏婉清适时地凑上前,在老夫人耳边低声道,“老夫人息怒。一个奴才而已,犯不着因为她给时樾添不痛快,先关起来就是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关进柴房,等处置完了云昭再说。” 两个婆子将张婆子拖走了,张婆子拼命回头,哭喊着,“姑娘!云姑娘是清白的……” 云昭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院子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冷冷地看着云昭,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滑到她隆起的腹部,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威压,“云昭,你准备好了吗?” 云昭抬起头,面色坦然,“老夫人希望我准备什么?” 老夫人冷笑一声,“你在边疆的时候,背叛将军,与士兵私通,今天会是什么下场,你心里难道没数?” 云昭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她竟然笑了。 “奴婢有没有跟别人私通,老夫人和苏小姐最清楚。”她面不改色地开口,没有任何恐惧与慌乱。 “至于下场……奴婢确实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只不过……”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这一天来得比奴婢预想的要晚许多。” 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苏婉清站在她身后,也气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凑到老夫人耳边,声音又急又低,“老夫人,动手吧,跟她废话没什么意义。”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云昭,她心底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冷得像刀子,“云昭,你真是个命硬的,上次那么 一大碗堕胎药下去,你竟然没事儿。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能耐。” 她抬起手,朝身后的婆子挥了一下,“动手。”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云昭的肩膀。 云昭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却没有挣扎。 另一个婆子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棍子一头还带着铁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的目光落在云昭隆起的腹部上,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 云昭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看着那根木棍,又看向老夫人和苏婉清,声音微微颤抖,“你们……一定要这样吗?我和孩子变成鬼,也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老夫人不为所动,一声令下,“打。” 婆子手中的木棍高高举起,就要落下。 云昭闭上眼睛,浑身都在发抖,可她咬紧了牙,没有求饶,她在心中对孩子说,“乖,不怕,娘在,娘跟你一起。” “住手!” 院门被人猛地撞开,两道身影冲了进来。 凌志和**一左一右,将那两个婆子推开,护在了云昭身前。 拿着木棍的婆子吓了一跳,木棍“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夫人愣住了,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你们两个疯了吗?谁给你们的胆子闯进来?” 凌志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发紧,却异常坚定,“老夫人,云姑娘对属下的弟弟有救命之恩,属下愿意以命相报。” **也跟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云姑娘救过属下的命,属下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打死,老夫人要打,就连属下一起打吧。” 老夫人气疯了,指着他们,声音尖利,“反了!都反了!春桃,去……去把前院会武术的小厮都叫来!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都没长齐的小子,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转头看向凌志和**,目光阴鸷,“你们想清楚了,樾儿已经把偏院的人都撤了,意思显而易见,你们现在让开还来得及,否则,连你们一起打死!” 第86章 不光是孩子云昭也不能留下了 凌志和**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动。 凌志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怕死的倔强,“老夫人,属下相信将军只是……一时糊涂,我们多护住云姑娘一时,或许将军就会明白了。” **站在后面,同样无所畏惧地笑了笑,“对,将军会明白的,我们不怕死。” 老夫人和苏婉清气疯了。 云昭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个少年并不宽厚的肩膀挡在自己面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凌志,**,你们让开,别管我了……” “不行。”凌志没有回头,声音斩钉截铁,“云姑娘,您救过**的命,我们兄弟俩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也知道知恩图报。” “云姑娘,你别灰心,将军只是被奸人蒙蔽了,他会来救你的。”**也信心满满的说道。 老夫人被凌志和**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隐隐涌起一阵不安,总觉得再拖下去会出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怒意,语气冷静了下来。 “被蒙蔽的人是你们。”她拿出一副长者的姿态,“这云昭为了攀附将军府,将自己**成了通房,她能是什么好东西?去了边疆,又怕将军不喜欢她,跑去勾引其他士兵。” “这种人,你们要护着她?不觉得耻辱吗?” 凌志抬起头,迎上老夫人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老夫人,属下不相信别人怎么说,只相信自己看见的。属下看见的云姑娘,善良、聪慧,不管多难都会站起来,拼尽全力保护自己和孩子。” “她不可能是坏人。” 老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转头看向门口,声音尖利,“春桃怎么还不回来?去叫几个小厮,要那么久吗?” 然而,没人回答她。 众人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春桃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进门时躲闪着老夫人的目光,声音发虚,“老夫人……那几个小厮……都称病,不愿意来。” 老夫人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拔高了几分,“称病?都称病?他们要**吗?” 春桃点了点头,愤恨地瞪了云昭一眼,“云昭那个**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那些小厮也迷惑住了,奴婢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肯来……” 老夫人气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晕过去,苏婉清赶紧扶住她。 两人相视一眼,这一刻才当真见识到了云昭的厉害,一个低贱的通房,竟然能让将军府上下、顾家军的人对她如此忠诚,实在是太可怕了。 今天,云昭必须死。 凌志见状直接跪了下去,“老夫人,那些小厮不愿意来,是因为云姑娘帮过他们,他们都跟小的一样,相信云姑娘。” “老夫人,云姑娘的事儿,还是再调查一下吧。” “住嘴!”老夫人气得不行,她转向那个拿着木棍的婆子,声音冷得像淬了毒,“把木棍捡起来,如果这两个小子敢拦,就先把他们打死。” 婆子犹豫了一下,看着凌志和**年轻却坚定的脸,又看了看老夫人铁青的脸色,到底不敢违抗,蹲下身捡起了木棍,一步一步朝凌志和**走去。 云昭拼命摇头,声音嘶哑,“凌志,**……你们让开!别管我了!” 两个少年一动不动。 婆子高高举起木棍…… “嗖……” 一支箭带着破空声从院门外射来,准确地钉在了婆子抬起的胳膊上。 箭矢贯穿了婆子的手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婆子惨叫一声,木棍脱手掉在地上,整个人跌倒在地,捂着伤口,哭嚎不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凌志和**最先反应过来,齐齐转头看向院门口。 顾时樾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几个兵,他手中还握着弓,晨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面色平静,呼吸微微急促,像是刚从什么 地方赶过来。 凌志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齐齐跪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将军!您来了!小的就知道您一定会来!” 云昭坐在地上,同样惊讶地看着顾时樾。 他为什么会来? 他不是信了陈蛮的话吗? 他撤走了侍卫,撤走了凌志和**,把她丢在这个院子里自生自灭。 他现在来是要干什么? 顾时樾没有看云昭,将弓给了身后的兵,目光直直地落在老夫人脸上,一步步走进院子。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声音沉了下来,“樾儿,你怎么来了?” 没等顾时樾回答,她便捶胸顿足,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和愤怒,“难道现在你还要护着这个**?堂堂镇国将军……要替别人养孩子吗?” “祖母,你先别急。”顾时樾几步上前,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立刻退到旁边,他伸手扶住了老夫人的胳膊,“孙儿先扶你进去。” 老夫人愣了一下,意识到在这儿确实是有失体面,这才虚弱地点了点头,跟着顾时樾往屋里走。 她一边走一边拍着顾时樾的手,语重心长地开口,“樾儿,这事儿你可不能心软,你爹娘把你交给祖母,祖母决不能允许你犯这种糊涂。” 其他人跟在后面,凌志和**扶着云昭,走在最后面。 “祖母放心。”顾时樾缓缓开口,“孙儿不是把偏院的人都撤走了吗?胆敢背叛孙儿的人,孙儿自然一个也不会放过。” 老夫人连连点头,满脸期望地看向顾时樾,“那还等什么?赶紧叫人把云昭肚子里的孩子打了,不对,不光是孩子,这个通房也不能留下了。” 她急切地说道,“一并处理了吧。” “好!”顾时樾点了点头,“祖母别急,孙儿这就吩咐人过来处理。” 他看向凌志和凌志,两个少年听了他的话,脸色都惨白得吓人。 第87章 她这是求死心切吗 “凌志,**!”顾时樾沉声开口。 凌志和**赶紧上前,单膝跪下,心中有些害怕是不是要被责罚。 “去把周副将找来,就说本将军要处理云昭的事儿。”顾时樾抬了抬手。 兄弟俩相视一眼,明显有些不情愿,但他们不敢违抗将军的命令,只能领命起身。 两人不情不愿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同时回头,看了云昭一眼,那目光里满是心疼和担忧。 云昭对他们微微扯了扯嘴角,示意他们自己很好。 凌志咬了咬牙,拉着弟弟跑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四个人。 云昭坐在角落的凳子上,顾时樾跟老夫人坐在桌边,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后。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夫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樾儿,你今日来,是真的想处置云昭?” 顾时樾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她犯了错,难道本将军要视而不见?” 老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你这么想最好。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贞洁最重要,忠诚更重要,云昭显然两样都没有了,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祖母说的是。” 老夫人更满意了,语速也快了几分,像是在乘胜追击,“一会儿周副将他们来了,就动手,不要心软。长痛不如短痛,拖得越久,对谁都不好。” 顾时樾再次开口,爽快地答应,“是。” 云昭低着头,手习惯性地护在腹部,闻言她的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原来,顾时樾来是为了亲自处死她的孩子。 他还真是费心了。 事到如今,她觉得死也无所谓了,或者说,死对她和孩子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解脱。 可娘和弟弟呢?他们还在顾时樾手里,她**,他们会怎么样? 云昭越想越坐立不安,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她终于忍不住了,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将军,老夫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奴婢愿意受死,只求将军和老夫人放奴婢的娘和弟弟一条活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奴婢自己做的,与他们无关。” 老夫人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与他们无关?你娘教养出你这样的不要脸的女儿,她也不会是什么好货色。至于你弟弟……他也是你娘教养大,肯定跟你一样,都是**胚子!” 云昭的脸色白了几分,却还是咬着牙恳求,“老夫人,求您了……奴婢做什么都认,只求您放过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她抬起头,看向顾时樾。 顾时樾没看她,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沉默着没说话。 他心中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不明白,事到如今,云昭还是不肯解释,不肯说一句“奴婢跟陈蛮没关系”。 她这是求死心切吗?还是她根本就不在乎他的看法,不在乎他怎么想? 她宁可死,宁可让他误会,也不想继续留在他身边? “祖母说得没错。”他终于冷声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你若真心为他们考虑,当初就不该做下那些事。” 云昭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做了那些事? 她做了什么? 她去了边疆,尽心尽力地照顾他,怀了他的孩子,拼了命地护着。 可直到今天,她真没想到他竟如此冷漠无情。 她真是瞎了眼,竟爱上这样一个男人。 “好。”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已经没有任何波澜,“是奴婢错了,奴婢认了。” 她不再看他,低下头,手轻轻搭在腹部,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凌志和**去了很久,久到苏婉清开始坐立不安。< br> 她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兄弟俩不会跑了吧?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老夫人也皱起了眉头,点了点头,“说不定是跑了。樾儿,要不别等了,就让婆子把云昭拖到院子里,让婆子动手吧。” “不急,再等等,他们不敢跑。”顾时樾头也没回,始终背对着众人。 苏婉清和老夫人对视一眼,心中虽然着急,却不敢再催促,只能继续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日光从偏斜变得正午,又从正午变得偏斜。 云昭一直跪在地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一棵被风吹断了根、却依然不肯倒下的草。 终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苏婉清猛地站起来,脸上露出喜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来了!周副将他们来了!” 门帘被人猛地掀开,周放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额上全是汗,衣裳有些凌乱,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最后落在顾时樾身上,抱拳道,“将军,属下回来了。” 顾时樾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沉沉,“去哪了?怎么才来?” “将军,属下给您带来了一位客人。” 周放昨日就去了军营,结果没找到赵老,今天又找了好久,终于在一家医馆找到了他。 他带着赵老一进将军府,就看见凌志**两兄弟垂头丧气地等在那,他们跟他说了偏院的事儿,他立刻明白了将军的意思。 顾时樾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夫人就抢在了前面,“周副将,此时不是招待客人的时候,樾儿叫你过来,是要你处置云昭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是呀,周副将,”苏婉清在旁边连连点头,“我们等了你好一会儿了,时樾已经同意了,云昭私通士兵,混淆将军府血脉,是死罪,你快动手吧!” 老夫人见周放不动,立刻看向顾时樾,“樾儿,还等什么?现在就动手。” 顾时樾的目光转向云昭,“云昭,本将军问你,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第88章 必须马上处死云昭和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云昭身上。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屋子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周放跪在一旁,拼命地给云昭使眼色,嘴巴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再说“说话啊,说你是被冤枉的”。 他的额上渗满了汗,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恨不得替她开口。 云昭的眼睫颤了一下,她动了动,撑着地面,费力地站起身。 膝盖跪得太久,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稳住。 她始终低着头,鬓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什么也没有说。 顾时樾的目光猛地一沉,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她的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 “将军!云姑娘是被陷害的!”周放再也忍不住了,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又急又响,“属下去军营找来了当时在伤兵营的赵老,还有几个认识陈蛮的士兵,他们都在外面等着!他们可以作证,云姑娘跟陈蛮之间,什么都没有!” 他一口气说完,生怕将军气急了,真的会伤害云昭。 老夫人和苏婉清的脸色同时变了。 老夫人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周放!你胡说什么?云昭和陈蛮的事已经证据确凿,云昭自己也认罪了,何来被陷害一说?” 苏婉清也跟着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刀子,“周副将,我们都知道你跟云姑娘关系好,但关系再好,也不能在这件事上弄虚作假。这是在背叛整个将军府。” “樾儿,这个周放对你不忠,不能再留了。”老夫人立刻接话,声音又沉又冷,“今天他能为一个通房说谎,明天他就能为别人背叛整个将军府。” 顾时樾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云昭身上,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等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冷意。 “云昭,你还要沉默吗?你想害死多少人?” 云昭猛地抬起头,她的目光撞上顾时樾的目光。 她听明白了,他在威胁她。 如果她认了罪,那么周放、赵老、还有那些愿意来作证的伤兵,就全都成了她的同党。 他们会因为她一个人,丢掉前程,甚至丢掉性命。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云昭再次跪下,她低下头,很快又抬起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开口。 “将军,老夫人,奴婢是冤枉的,奴婢跟陈蛮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一派胡言!”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笑一声,“樾儿,她的话不能信!不能再犹豫了,马上处死她!” 顾时樾依旧没有说话,他看着云昭重新跪下去的身影,心中怒气不减反增。 这个女人,心中到底有没有他? 一定要用其他人的性命威胁,她才会替自己谋一条生路吗? 她就那么想死?她就那么不在乎自己的命? 还是说……她真的对他伤心了? 老夫人又催促了一声,“樾儿,快动手!” 顾时樾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看向老夫人,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祖母,既然周放找来了当时的证人,就见一见吧,也听一听其他人怎么说。” 老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声音也虚了几分,“樾儿……陈蛮说的那些话,不可能有假吧?他连云昭身上的……” “谁知道呢?”顾时樾打断了她,“多听一听,总没错的。” 他没有再给老夫人开口的机会,率先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吩咐道,“周放,把赵老和所有相关的人,都带到主院正厅。本将军要好好审一审此事。” 周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几乎是跳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是!” 他快步走到云昭身边,趁所有人都没注意,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云姑娘别怕,将军自始至终都相信您,是他让属下去找赵老的。” 云昭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放。 顾时樾相信她? 那他做的一切是为了 什么? 撤走侍卫,放老夫人和苏婉清进来,看她受辱……都是为了什么? 周放已经跑了出去。 云昭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她依旧没有松口。 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顾时樾。 一炷香时间后,主院正厅里,气氛凝重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顾时樾和老夫人坐在主位,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后,春桃缩在角落里。 赵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身板却挺得笔直,站在厅中央,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 旁边还站着几个年轻的士兵,穿着褪色的军服,面容粗糙,一看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 云昭被周放扶进来的时候,众人齐齐看向她。 赵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什么都没有说。 “说吧。”顾时樾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厅中的众人,“把你们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赵老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有力,“老夫在顾家军管了十几年伤兵营,但凡送进去的人,别说……跟人发生什么,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其他几个士兵立刻连连点头,他们有的少了半条腿,有的眼睛瞎了……显然都知道伤兵营的情况。 “此次在边疆的时候,老夫还要多感谢云昭,这丫头当初帮了老夫不少忙,照顾那些伤员可不是一个容易的事儿。” 赵老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看向顾时樾,“将军,陈蛮这个逃兵,老夫确实没有印象了,但是要说云昭跟伤兵营任何一个人有不洁之嫌,老夫都不同意。”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后的士兵。 “回将军,”瞎了一只眼的士兵上前道,“小的当时住在陈蛮隔壁的病床,云昭姑娘确实对我们很照顾,但是,他们之间绝对不可能发生什么。” 老夫人坐不住了,猛地一拍扶手,“一派胡言!你们都是云昭的同伙,串通好了来骗人!” 她满脸焦急地看向顾时樾,“樾儿,你不能信他们的话,必须马上处死云昭和孩子!” 第89章 带走陈蛮的姑娘可在厅中? 老夫人话音一落,其他几个士兵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青砖地面,声音又急又响。 “将军!赵老说的都是实话!云姑娘跟陈蛮绝无可能!属下们以命起誓,都是顾家军的人,不敢欺瞒将军!” 几个粗犷的汉子跪在厅中,声音洪亮,带着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粗粝和真诚。 他们不擅长说漂亮话,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极具说服力。 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苏婉清站在她身后,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她们心里都清楚,计谋败了,她们暂时动不了云昭和孩子了。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快步走到云昭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云姑娘,你快起来,你受委屈了,都是陈蛮那个无耻之徒,竟然用这种事儿污你清白,幸好时樾已经杀了他,替你做主了。” 云昭看着苏婉清那双笑意盈盈却冰冷的眼睛,看着她假惺惺的嘴脸,忽然觉得可笑。 她没有顺着苏婉清的力道站起来,反而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顾时樾,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奴婢跟陈蛮无冤无仇,他是逃兵,躲都来不及,却敢冒死来污蔑奴婢,奴婢想不明白。” 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下,扶着云昭的手也微微一顿,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云昭的目光一直落在顾时樾脸上,等着他开口。 他想看的戏已经结束了,如今赵老等人都在,他是不是得将事情彻查到底,给所有人一个说法? 顾时樾的目光在云昭脸上停了一瞬,这女人果然聪慧。 这件事,他当然要查,他也知道真凶是祖母和苏婉清,可接下来的一切,就不需要云昭在场了,否则,只会让祖母和苏婉清更恨她。 他沉默了片刻,对周放吩咐了一句,“送云姑娘回偏院休息。” “奴婢不走。”云昭的脸色猛地变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奴婢……求将军将此事查清楚,陈蛮一定是受人指使,否则他没有理由来送死。” 他不是要她求他吗?她就顺了他的意,只愿别再轻飘飘地揭过此事。 然而,顾时樾的主意已定,闻言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强硬,“本将军说了,送云姑娘回去。” 他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对周放使了个眼色。 周放上前一步,招了招手,凌志和**从门口进来,一左一右扶住云昭的手臂。 “云姑娘,先回去吧。”凌志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忍。 云昭被他们扶着往外走,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早就该知道,只要孩子没事儿,他永远不会为她,跟老夫人、苏婉清翻脸。 出了主院,周放跟在后面,快步追上,压低了声音道,“云姑娘,您别多想,将军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为您做主。您先回去好好歇着,把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回到偏院,张婆子已经被人从柴房里放了出来,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云昭回来,小跑着迎上来,拉着她的手,眼眶通红。 “姑娘,您没事吧?” 云昭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张婆子扶着她走进屋里,凌志和**守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周放跟着进去,从袖中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云昭,声音压得极低,“云姑娘,这是顾太医给您的信。”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将军不知道。” 云昭接过信封,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放。 “云姑娘好好休息,属下回去了。”周放避开了她的目光,急匆匆地走了。 他今日带着赵老回城,在路上遇见了顾明远,顾明远听说了云昭被污蔑的事,让他务必把这封信带给云昭。 周放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他相信云昭跟顾明远之间是清白的,这封信,或许能让云昭心情好一些。 云昭手里攥着那封信,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信封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屋里 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顾明远突然写信,会是逃跑的事儿有进展了吗? —— 主院正厅里,气氛比方才更加凝重。 周放一只脚进门,发现厅中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庄稼人。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正断断续续说着什么。 “我……我是陈蛮的邻居,住他家隔壁。陈蛮那小子,好久以前就跑回来了,他娘子疯了,儿子才四岁,一家子过得挺可怜,他逃回来之后,村里人念着他家的情况,也没去报官。”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 “结果就是前几天,有一辆马车停在了陈蛮家门口,小的亲眼看见,马车里下来一个穿绸缎衣裳的姑娘,跟陈蛮说了好一会儿话。” “后来陈蛮就跟着她上了马车,走了,那姑娘还给陈家留了不少吃的和银子……” 顾时樾的目光转向老夫人和苏婉清。 老夫人和苏婉清的脸色同时变了,她们死死低着头,不敢跟顾时樾对视。 “看来,”顾时樾缓缓开口,“买通陈蛮的人,已经有了眉目。”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老夫人脸上,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祖母,您觉得呢?” 老夫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顾时樾没有追问老夫人,再次看向厅中跪着的庄稼汉。 “你说,你看见陈蛮被一个姑娘接走了,好,你现在抬起头来……” 庄稼汉抖个不停,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眼睛害怕地不知道该看向哪儿。 “你看看,那带走陈蛮的姑娘,可在这厅中?”顾时樾再次开口。 苏婉清闻言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幸好她及时扶住椅背。 此时,她身上的衣服全被汗水浸湿了。 第90章 这个替罪羊非她不可 苏婉清万万没想到顾时樾会这么快找来陈蛮的邻居,更没想到自己那天被陈蛮的邻居看到了。 她站在老夫人身后,手心里的帕子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 她见老夫人回头看过来,立刻用眼神询问老夫人,自己要不要主动站出来承认这件事儿? 老夫人明显看懂了她的眼神,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她,别动,再等等。 她觉得,一个庄稼汉罢了,他的话有什么可信度?就算他真的指认苏婉清,死不承认就好,没什么好担心。 苏婉清咬紧了嘴唇,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厅中安静得可怕,庄稼汉始终一脸无措,不敢看任何人。 周放上前一步,蹲下身,拍了拍庄稼汉的肩膀,声音温和,“别怕,你仔细看看,是哪一个姑娘?” 庄稼汉终于回过神,僵硬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几个服侍的小丫头,角落里的婆子,老夫人身后那个年轻女子……他一个一个人地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婉清脸上,停了一瞬。 他觉得好像有点像,那个穿绸缎衣裳的姑娘,身量跟这个差不多,眉眼也像。 可就在他要开口的瞬间,老夫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了过来,冰冷,锐利,带着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威压。 庄稼汉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是”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磕在地面上,声音又急又慌。 “小的……小的实在是记不清了,对方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小的当时虽然好奇,但也不敢盯着看……实在是……没看清脸……” 顾时樾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听不出喜怒,“无妨,你留在将军府慢慢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再送你回去。” 庄稼汉浑身一僵,却不敢反对,只能连连磕头,“是……是……” 老夫人用力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暗号,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角落里的春桃浑身猛地一颤。 她看见老夫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立刻明白了,她必须站出来。 这个替罪羊,老夫人选了她。 春桃的心跳得像擂鼓,手脚冰凉,额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其实一开始她就知道,如果这次的事儿败露,她肯定逃不了,现在,她主动认了,老夫人会善待她的家人。 她别无选择。 “扑通”一声,春桃从角落里冲出来,跪在厅中央,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将军!是奴婢!带走陈蛮的人是奴婢!陈蛮的那些话……也是奴婢教他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苏婉清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又松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感激地看了老夫人一眼。 顾时樾的目光沉了沉,声音冷了下来,“春桃,你可想好了?真的是你干的?” 春桃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嘴唇哆嗦着,“是奴婢……是奴婢嫉妒云昭。奴婢一直……一直爱慕将军,可将军眼里从来只有云昭,奴婢不甘心,所以就……就找了陈蛮来污蔑她。” “都是奴婢干的,跟别人无关。” 顾时樾显然不信,他看了春桃片刻,然后缓缓转向老夫人,声音淡淡,“祖母,您觉得呢?” 老夫人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春桃猛地站起身,转身朝旁边的柱子撞了过去。 她的动作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沉闷的一声“咚”,春桃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额头上鲜血汩汩地涌出来,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她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微张着,但很快没了气息。 厅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苏婉清捂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周放几步冲过去,蹲下身探了探春桃的鼻息,抬起头,朝顾时樾摇了摇头。 老夫人站起身,扶住桌沿,声音带着哭腔。 “春桃……春桃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啊……”她说着,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樾儿,祖母早就知道这丫头的心思,可没想到她会糊涂到这种地步……” “事已至此,她人也**,就……就别再追究了吧,你好好安抚云昭那边,让她好好等生产吧。” 顾时樾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那具渐渐冷却的尸体,沉默了很久很久。 “祖母,这件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异常平静,“春桃一个丫鬟,哪有本事找到顾家军的逃兵?又哪来的银子收买他?” 顾时樾的目光扫过老夫人和苏婉清的脸,继续说道,“恐怕,春桃还有其他帮凶。” 老夫人的手指攥紧了帕子,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苏婉清忽然“哎”了一声,身子一软,朝旁边倒了下去。 “小姐!小姐!”碧桃尖叫着扑过去,“小姐您怎么了?您醒醒啊!” 老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喊道,“快!快叫府医来!婉清身子这几日本就身子不舒坦,怕是受了惊吓……樾儿,快让人把她抬进去!” 一时间,厅中乱成一团。 丫鬟们跑来跑去,碧桃哭喊着苏婉清的名字,几个婆子七手八脚地将苏婉清抬了起来。 顾时樾站在一片混乱中,看着苏婉清被送进内室,看着祖母跟着离开,看着春桃的尸体被抬走,甚至地上的血也被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周放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咱们还继续查吗?” 这时,赵老走上前来,“我要去见见云昭。” “好。”顾时樾点了点头,吩咐周放,“你带赵老去偏院,至于其他事儿……等苏小姐醒了再说。” “是。”周放抱拳得令,又对赵老做了个请的手势,“赵老,这边请。” 赵老没动,面色难看地看着顾时樾,好一会儿才不满地吐出了两个字,“造孽!” 第91章 你当真不愿意跟我走? 偏院里,云昭终于打开了那封信,熟悉的字迹让她心头一暖,仿佛又看见了顾明远那温润的笑容。 信的内容不长,可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咀嚼什么珍贵的东西。 读到一半时,她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指尖簌簌作响。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两个字。 假死。 顾明远说,他已经想好了一个办法,让云昭在生产当天假死,而且鹤老也同意帮忙了。 只要她能撑到生产,他们就有把握带她和孩子离开将军府,远远地走,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信的最后,顾明远写了一句,云昭,坚持下去,你值得好好活着。 云昭将信贴在胸口,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她原以为这辈子已经完了,以为她和孩子注定要死在这个**的地方,可顾明远的信让她重新看见了光。 云昭想笑,又想哭,这种矛盾的心理让她觉得一切有些不真实,当她想要仔细再把信看一遍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吓了一跳,忙将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又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门帘被人掀开了。 张婆子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几分惊喜,“姑娘,您看谁来了?” 很快门口出现一个人,穿着褪色的旧军袍,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身板却挺得笔直,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一步一顿地走进来。 云昭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她猛地站起来,哽咽着喊了一声,“赵老……” 在前厅的时候,她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怕他觉得自己麻烦,可没想到,赵老竟然会来看自己。 赵老板着脸,手里的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嘴巴抿得紧紧的,浑浊的老眼却分明泛着红。 他上下打量了云昭一番,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消瘦的下巴、脖子上的青紫指痕,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话。 “哭什么?没出息。” 云昭被他凶了一句,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她赶紧用袖子擦眼睛,声音又哑又带着笑,“看见赵老,我高兴。不哭,不哭了。” 她转身忙活起来,想给赵老倒茶,可笨手笨脚,差点把茶壶摔了。 赵老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拧得更紧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现在怀着顾时樾的孩子,是将军府未来的女主人之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为什么还要像仆人一样?就因为你这样,他们才敢这么欺负你。” 云昭背对着他,听见这话,动作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诉赵老从来没人把她当成什么主人,她和孩子能活下来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她的出身,注定她只能是奴婢,是别人脚下的一只蚂蚁。 可她转念一想,赵老年纪大了,在军营里已经很忙了,为了她的事特意进城来,她不该再让他担心。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来,脸上堆起一个笑,在赵老对面坐下,语气故意轻快了几分。 “赵老您说得对,是我不懂事儿,做奴婢做惯了,”她扬了扬下巴,做出一个得意的表情,“以后不会了,就等着他们来伺候我。” 赵老看着她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几分。 他早就想来看云昭了,可鹤老传话说云昭在将军府的处境不好,他来了反而可能给她添麻烦,他才一直忍着。 这丫头太傻了,傻到受了这么多苦,还不敢说。 “你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脾气?”赵老的声音闷闷的,“当主子?我看你这怀了孕,比从前过的还差!” 云昭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小的,“是奴婢没本事,让赵老担心了。” 赵老猛地一拍桌子,他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顿地咚咚响,声音大得像是在骂整个军营,“顾时樾那个蠢蛋!他早晚会后悔!” 他喘了几口气,压了压火,转向云昭,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丫头,你想不想跟我走?离开将军府,去军营。” 云昭惊讶地抬起头。 赵老一拍胸脯,语气豪迈地 开口,“你放心,顾时樾不敢拦我,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带你走。” 云昭的眼睛又湿润了,她感激地看着赵老,鼻子酸得厉害,可她不能跟他走。 她知道,顾明远的计划才更适合她。 只有她和孩子“**”,那些人才会真正放手,她和孩子才能真正过上安稳的生活。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赵老面前,双膝弯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赵老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 云昭没有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赵老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看着他花白的胡子和那双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声音哽咽道,“赵老,我能喊您一声师父吗?” 从边疆到现在,她一直想喊他一声师父,但从前不敢奢望。 可现在,想起顾明远和鹤老说过的话,又看到赵老为了她连夜进城、在正厅里替她作证……她觉得,或许有希望。 赵老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云昭那双含泪的眼睛,自己的老眼也红了。 他伸手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 “傻孩子,我不早就是你师父了吗?” 云昭的眼泪终于决堤了,泪流满面,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和笑音,“师父!” “师父在!”赵老吸了吸鼻子,扭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转回来时又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样子,“行了,起来吧,地上凉。” 云昭站起身,擦了擦眼泪,扶着赵老重新坐下。 赵老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你当真不愿意跟我走?” “师父,你相信徒儿,”云昭认真地看着赵老,声音坚定地响起,“徒儿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也会……离开这个**的地方。” 赵老看了她很久,终于没有再问。 “行。你是聪明的孩子,有自己的主意,师父不拦你。”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云昭一眼,声音低了几分,“不管用什么办法,活着离开这里,听见没有?” 云昭用力点了点头,“听见了。” 第92章 苏小姐可能……怀孕了? 苏婉清被抬进了里间,放在床上,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血色,呼吸倒是平稳。 碧桃跪在床边,拿着帕子给她擦额上的汗,嘴里不停地喊着“小姐,小姐您醒醒”。 府医很快来了,他提着药箱,进门时气喘吁吁,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老夫人一把拽到了床边。 “快给她看看。”老夫人的声音,满是急切。 府医连忙放下药箱,在床边坐下,搭上苏婉清的手腕。 他闭着眼诊了片刻,眉头微微舒展开来,站起身,朝老夫人拱手道,“回老夫人,苏小姐没有大碍,应该是受了惊吓,一时气血上涌,这才晕了过去,喝几剂镇定的汤药就好。” 老夫人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她看了床上的苏婉清一眼,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她的脉象……有没有怀孕的迹象?” 府医明显一惊,随后摇了摇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没有发现明显的喜脉。” 他是个聪明人,说完看了眼老夫人的神色,意识到老夫人不喜欢这个答案。 “老夫人,”他很快再次开口,“敢问苏小姐和将军……是多久前同房?” “不过几日吧。”老夫人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可她的葵水到日子了,却一直没来。” 府医立刻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 他抬起头,顺着老夫人的话接了下去,“如果是这样,那时间确实还短,摸脉恐怕摸不出来。但葵水晚了的话,很有可能就是有孕了。” 老夫人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她转过身,像是要吩咐什么人,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春桃。”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应她。 老夫人的手顿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春桃已经**。 她皱了皱眉,烦躁地甩了一下袖子,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碧桃,“去看看将军走了吗。” “是。”碧桃很快回来了,低声道,“回老夫人,将军还在前厅等着。” 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樾儿不走,说明这件事他不打算轻易罢休。 她的目光落在床上的苏婉清身上,又移开,落在府医身上,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你出去,”老夫人沉声吩咐,“告诉将军,苏小姐可能是怀孕了。” 府医猛地抬起头,脸色变了几变,“老夫人,苏小姐现在的脉象……” “按我说的做,”老夫人打断了他,目光阴冷,“否则,你知道后果。” 府医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刚要转身,老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云昭的孩子还在,所以……那边的药你还要继续负责。” 言下之意,让他继续给云昭下毒。 府医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整个人僵住了,他满脸不情愿地看着老夫人,“老夫人,偏院的事儿,小的不想……” “开弓没有回头箭。”老夫人的声音满是威胁,“你现在想不干,已经来不及了。” 府医看着老夫人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从第一次帮老夫人下毒开始,他就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来了。 “是。”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在下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里间,脚步有些踉跄,却还是努力挺直了背。 正厅里,周放送走了赵老和那几个士兵,正站在顾时樾身后。 他神色紧绷,目光一直盯着里间的方向,看见府医出来,立刻上前一步。 “苏小姐怎么样了?醒了没有?” 府医低着头,声音还算平稳,“苏小姐是受了惊吓,需要喝几剂镇定的药物,休养几日便好。” 周放又问,“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府医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按理说……现在应该醒了,可苏小姐的脉象有些奇怪,可能是……怀孕了。” “什么?”周放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转头看向顾时樾。 顾时樾的目光也落了过来,眉头微微蹙起,声音沉了沉,“你确定?” 府医不敢抬头,声音更低了,“不敢说一定是。但苏小姐的脉象,加上老夫人说她葵水一直没来,应该**不离十。” 顾时樾沉 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府医如蒙大赦,连忙提着药箱快步退了出去。 周放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云姑娘刚刚证明了自己的清白,结果苏婉清就怀孕了? 那以后云姑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岂不是更不受重视了? 这时候,顾时樾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周放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前院,四下无人,他终于鼓足勇气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将军,诬陷云姑娘清白的事,就这么算了?不追究下去了?” 顾时樾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在回廊下大步走着,风吹起他的衣袍,太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现在苏婉清怀孕了,他能怎么追究? 周放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他心疼云姑娘,替云姑娘委屈,可他也知道此事只能这样了。 顾时樾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过身来,对周放道,“你去一趟偏院,告诉云昭,等她生下孩子,本将军会抬她做贵妾。以后,本将军一定会好好补偿她。” 周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抱拳应了一声,“是。” 他目送着顾时樾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转身往偏院的方向跑去。 他的脚步很快,可心里却沉甸甸的,像是灌了铅。 **该怎么跟云昭开口,也不知道云昭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偏院里,云昭将顾明远的信烧了,她看着那团灰烬慢慢熄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张婆子掀帘进来,“姑娘,周副将来了,应该是将军派他来的,估计是有什么消息要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刚刚去打听了,说是……春桃撞墙自尽了,将军还不肯罢休,这会儿估计是把幕后主使查出来了,要给姑娘一个说法。” 春桃**? 云昭的脸一瞬间惨白如纸,当初一同去边疆的三个人,只剩下她一个了。 说到底,都是苦命的人。 她没有多说,点了点头,“请周副将进来吧。” 第93章 两个孩子天差地别的待遇 周放进门之后,脚步明显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他站在门口,看了云昭几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千言万语像是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云昭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开口,心中大概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她主动打破了沉默,“周副将,没关系,你说吧,无论将军怎么决定,我都愿意接受。”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仰着头,笑着看着周放,一副乖顺听话的样子。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衬得那张脸愈发温顺,让人心疼。 周放的心头猛地一紧,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云姑娘,将军说了……等您生下孩子,就抬您为贵妾,以后该有的体面和奖赏,一样都不会少。” 云昭扯了扯嘴角,像是早就料到了,“好。这是好事儿,替我谢谢将军。” 周放站着没有动,他张了几次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云昭那张平静的脸,心中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难过。 云昭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再次开口,声音温和,“周副将,还有别的事吗?” 周放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他一咬牙,觉得自己不能瞒着云昭,那这件事迟早会传到她耳朵里,不如由他亲口告诉她。 “云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将军原本是想彻查到底,还姑娘一个公道,但是……苏小姐……可能怀孕了,将军他……也是逼不得已。” 云昭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早就料到,顾时樾不会为难老夫人和苏婉清,可她从没想过……苏婉清竟然怀孕了。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苏婉清怀孕了? 就是那一次吗? 就那么一夜,她竟然就怀上了? 还真是天意。 她的手下意识地搭上了自己的腹部,同样是顾时樾的孩子,甚至她先怀上的,可她已经能想象到以后两个孩子天差地别的命运了。 就像现在的她和苏婉清一样,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如草芥。 可那又怎样呢? 云昭很快又释然,她很快就要离开了,苏婉清的孩子怎么样,跟她没有关系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平息。 她抬起头,看向周放,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裂痕,“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周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激动地往前迈了一步。 “云姑娘,您不担心吗?苏小姐之前就已经那么猖狂了,现在她怀了孩子,还指不定会怎么……” 他的目光落在云昭的腹部上,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云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更像是安慰周放,“担心也解决不了问题不是吗?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看着周放那副着急上火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松了几分。 “说不定苏小姐有了自己的孩子,反而觉得我对她构不成威胁了,也不会再在意我了。” 周放皱了皱眉,心里清楚这种事根本不可能。 可他也知道自己光着急没有用,只能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云姑娘说得对。” 他又叮嘱了几句让云昭好好养胎,有事随时叫凌志和**的话,才转身快步离开了偏院。 —— 主院里,晚饭的菜刚摆上桌,苏婉清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了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碧桃连忙上前扶住她。 老夫人也走到床边,拍了拍苏婉清的肩膀,“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进老夫人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夫人……我害怕……我害怕时樾真的会生我的气……” 老夫人拍着她的背,声音慈祥却带着笃定,“放心,没事儿,樾儿听说你怀孕了,决定不会再追究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安心养着,别胡思乱想。” 苏婉清从老夫人怀里抬起头,眼睛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真的?时樾他……不追究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看了 她肚子一眼,神色严肃了几分,“你葵水迟到了几天?” 苏婉清愣了一下,想了想,“五天。” “五天。”老夫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很有可能真是怀孕了,这几天你好好养着身子,别出什么差错。如果樾儿之后发现你没有怀孕……” 苏婉清脸色白了几分,知道如果自己没怀孕,只怕会引起顾时樾更可怕的怒火。 她低下头,不敢面对老夫人的眼神。 老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了,先吃饭吧,吃完饭,让他们送你回去。” “不了,老夫人,我没有胃口。”苏婉清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老夫人,我……想去偏院看看云昭。” “也好。”老夫人很快明白了苏婉清的意图,咬牙切齿地开口,“让她知道你也有孩子了,她也该消停消停了。” “谢老夫人。”苏婉清福了福礼,带着碧桃快步走出了主院。 她的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跟来时判若两人。 偏院里,云昭正在吃晚饭,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张婆子还没来得及通报,门帘就被人掀开了。 苏婉清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脸上全是得意。 “云姑娘,吃饭呢?”苏婉清款款走进来,在云昭对面坐下,“我准备回去了,想着过来看你一眼再走。” 云昭放下筷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婉清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的腹部上,笑容更深了几分。 “对了,云姑娘,我来……其实主要是想问问你,怀孕初期要注意些什么?我没什么经验,时樾又紧张得不得了,怕我出什么差错,非让我来问问你。”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奴婢也没什么值得传授的经验,相信将军会为苏小姐寻得专门的婆子,会照顾好苏小姐和孩子。” “也对,时樾倒是急糊涂了,只想到让我来问你,我会提醒她。” 苏婉清笑了笑,显然准备离开。 “云姑娘,我怀孕了,你也很高兴吧?毕竟我有了孩子,就不会抢你的。但你可不能大意了,一定要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第94章 我差点害**自己和孩子 苏婉清怀孕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很快,宫中就送来了各种补品,说是皇上体恤顾家即将迎娶新妇,特意赏赐。 老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亲自指挥人将东西搬进库房,又吩咐给尚书府送去不少,说是“给未来的小将军补身子”。 张婆子从厨房拿食材回来,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事。 她本来不想在云昭面前提,怕她听了心里难受,可憋了一路还是没憋住,最后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同样是怀孕,正妻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连忙放下菜篮子,上前拉着云昭的手道,“姑娘别往心里去,老婆子也是怕您无聊,随口一说,您就当解闷听个乐呵。” 云昭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翻着医书,闻言笑了笑。 “无妨,我怎么会跟正妻比较呢?”她的手轻轻搭在腹部,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只要我的孩子能平安,我已经很满足了。” 张婆子连连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确实是。这苏小姐一怀孕,老夫人她们终于不找姑娘的麻烦了,姑娘也能安安生生养胎了。等孩子生下来,以后的日子总会好起来。” 云昭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要逃走的事儿,张婆子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想想,她还有些舍不得他们。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是府医来了。 张婆子扶着云昭进了屋,躺在床上。 府医还是那副恭顺的模样,进门后朝云昭拱了拱手,在床边坐下,取出脉枕,替她诊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点了点头,“姑娘脉象还算平稳,继续服药便是。” 他又像往常一样,跟着张婆子去了厨房,打开云昭正在喝的药包,仔细地看了看,闻了闻,确认无误后才放下,提着药箱转身离开。 张婆子送他出去,回来时有些感慨地念叨了一句。 “咱们这个府医,还真是尽责,每次来都会检查姑娘的药,似乎生怕出什么问题。” 云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医书,“每次都检查吗?” 张婆子点了点头,“是啊,府医每次来都会看一眼药,不管是从外面拿的,还是鹤老送来的,他都要检查一遍。” 云昭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总觉得有些奇怪,府医为何会对她如此上心? “我知道了。”张婆子忽然眼睛一亮,有些开心地说道,“估计是将军特意吩咐过,是将军的意思,担心老夫人和苏小姐在药上动手脚。” 她越想越觉得肯定是这样,“姑娘您看,虽然咱们没有宫里送来的补品,可这几日将军让周副将送来的东西也不少,将军始终记挂着姑娘呢。” 云昭想不出什么问题,收回思绪,扯了扯嘴角,没有再说什么。 转眼又过了三天。 这天一早,外面又传来了新的消息,说是皇上下了旨,允许苏婉清直接在将军府出嫁,显然怕路上颠簸会伤到了孩子。 将军府已经把新人的院子收拾好了,就在老夫人主院旁边,说苏婉清随时可以搬进去。 张婆子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云昭听了,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听的只是一个寻常的新鲜事儿,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张婆子松了一口气,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下午的时候,鹤老来了。 进了门,他放下药箱,在床边坐下,也不寒暄,直接伸手搭上了云昭的脉搏。 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指尖在云昭的腕上按了许久。 诊完脉,他收回手,摸着胡须,沉默了好一会儿。 “鹤老,怎么了吗?”云昭忍不住问。 鹤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的脉象……有点奇怪。按理说这几天修养得不错,胎像应该越来越稳才是。可老夫方才诊脉,总觉得还是有点不妥当。” “你的药、休息、饮食都没有问题,可这胎像就是差 了那么一口气,说不上来。” 云昭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搭上腹部。 鹤老见状,连忙摆了摆手,“别急,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这几天你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 他压低声音道,“如果不是明远那边的日子已经定下来,老夫可以再帮你拖延几天,会更稳妥,但是……我再给你开几服药,应该不会有大碍。” “鹤老……”云昭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件事……不知是不是我多心。” “什么事儿?”鹤老立刻紧张起来,“现在万事都要小心,宁肯多心也不能大意。” 云昭将府医每次都查看药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鹤老。 鹤老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对外面喊道,“张婆子,去把姑娘的药拿过来。” “是。”张婆子吓了一跳,连忙去厨房把药包拿了过来。 鹤老打开药包,将药材反复翻看了几遍,又捏了一点放在手心里,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冷笑一声,“这些人,哪里会有什么好心?” “怎么?药材有问题?”云昭的脸色白了几分,“可是我今天也查过一遍,没发现什么……” 鹤老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药材上被人混合了一种药粉,药量极轻,很难察觉,可每日这么喝下去,等生产的时候……很可能会一尸两命。” 云昭的脸瞬间惨白无色,手指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 她本以为老夫人他们真的打算放过她和孩子,却没想到……她们选择了这种最隐蔽、最阴毒的方式,让她死在生产当天。 “我差点……”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害**自己和孩子。” 鹤老站起身,拎起药箱就要往外走。 “老夫去找顾时樾!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他的祖母和即将过门的妻子恶毒至此,要杀他的女人和孩子,他到底管不管?” 第95章 我们一起离开将军府 “鹤老,别去!”云昭一把拉住了鹤老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鹤老被她拽住脚步,猛地转过头,花白的胡子都气翘了,声音又急又沉。 “不去?不去难道任由她们下毒害死你和孩子?云昭,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今天老夫在这儿,一定要让顾时樾给个说法!” 云昭没有松手,仰起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坚定。 “去找顾时樾也无济于事,”她很平静地开口,“他不会为了我一个通房,去为难他的祖母和怀孕的未婚妻。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鹤老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云昭说的是实话,顾时樾不是傻子,他如果想管,老夫人和苏婉清不会如此丧心病狂。 可……他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鹤老,”云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带着某种期望,“您方才说,这药如果继续喝下去,会在生产那天母子都丧命?” 鹤老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是,那些人太恶毒了。药量极轻,但日积月累,到了生产的时候会引发血崩,到时候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云昭却忽然笑了。 鹤老愣住了,他瞪着眼,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这丫头,是不是被气傻了?有什么好笑的?” 云昭摇了摇头,手轻轻搭在腹部,目光落在窗外。 “鹤老,我们不是要在生产那天死遁吗?如果让老夫人和苏婉清以为我一直在喝这个药,那我逃跑那天,她们会不会完全不起疑?” 鹤老猛地一愣,随即浑浊的老眼亮了起来。 “对呀,老夫怎么没想到?”他拍了拍大腿,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既然没办法反抗,那就借力打力!让她们以为自己得手了,等她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正好是咱们动手的好时机!” 他忍不住称赞云昭,“好孩子,你是个好样的!” 他的语气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快意,“到时候,也让顾时樾那个混账东西自食恶果,后悔去吧。” 云昭却收回了笑容,低下头,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 “鹤老,你说笑了,将军怎么会自食恶果呢?我和孩子**,他或许会有些不舒服,可苏婉清进门了,还有苏婉清的孩子……很快,他就会忘记我们了。” 鹤老看着她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他想起了赵老前几日跟他说的话。 那日赵老从将军府离开,就去了他府上养,跟他大醉了一场,临走的时候,他拉着鹤老的手。 “那丫头要是真的出事了,顾时樾肯定会后悔,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鹤老相信赵老的话,那老家伙眼睛比谁都毒,他想告诉云昭,也许顾时樾对她有感情,可看着云昭那双没有任何期待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说这个了。”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沉稳,“老夫得重新给你配药,不能再喝那些有毒的东西。药得找信得过的人去拿,不能让别人看见,顾时樾也不行。” 云昭想了想,点了点头,她喊了一声,凌志和**应声从门口进来。 两个少年站在床前,抱拳行礼,目光清澈而坚定。 云昭将事情的始末简单说了一遍,府医在药里下了毒,鹤老要重新配药,需要他们去取,但这件事不能让顾时樾知道,问他们愿不愿意。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同时跪下,声音斩钉截铁,“云姑娘放心,属下定不负所托!” 鹤老点了点头,带着**出了门,屋里只剩下云昭和凌志。 凌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他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凌志,你还有什么事儿吗?”云昭看着他那副样子,主动开口。 凌志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云姑娘……您不想逃走了吗?” 云昭愣住了。 凌志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真诚, “现在苏小姐也怀孕了,以后您在府里的日子只会更难,等孩子生下来,老夫人和苏小姐更不会放过您。云姑娘,您不想再逃一次吗?” 他顿了顿,像是怕云昭担心,又补了一句,“凌志和**都愿意帮您。” 他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勇气,低着头站在那里,耳朵尖都红了。 云昭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张婆子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看着凌志,又看了看云昭,忽然开口。 “姑娘,老婆子也愿意帮您逃。您别觉得连累人,老婆子这把年纪了,什么场面没见过?连战场都去过,老婆子什么都不怕。” 云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凌志年轻却坚定的脸,看着张婆子满是皱纹却慈祥的眼,鼻子酸得厉害。 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发颤,“你们……你们知道被发现就是死罪……” “知道。”凌志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可属下的命早就是姑娘的了,**也值。” 张婆子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豪气,“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早就活够本了,能帮姑娘逃出去,老婆子死也瞑目。” 云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他们,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她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可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连累你们……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我去**。” 凌志急了,还要再劝,云昭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稳,“好了,不要再说了。” “那……姑娘再好好想想,小的先出去了。”凌志抱了抱拳,转身走出了屋子。 张婆子也离开了。 云昭一个人坐在床上,手轻轻搭在腹部,感受着孩子有力的踢动。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真心的弧度,低声说,“宝宝,你也替娘开心对吗?我们虽然无钱无权,可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用命帮我们,是不是很值得开心?” 腹中的孩子又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云昭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还有七天,我们一起离开将军府。” 第96章 你的孩子没足月肯定会没了 距离顾时樾大婚还有七天。 将军府上下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回廊上挂满了大红的灯笼,廊柱上缠着红绸,花园里移栽了各色名贵花卉,连假山石上都系了红丝带。 入目皆是喜庆的红色,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宣告。 天气难得的好,春末的日头暖融融的,风里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 云昭在屋里待得有些闷了,正好张婆子也劝她多走动走动,临产前多活动对生产有好处。 她想了想,便披了件薄衫,扶着张婆子的手,慢慢往后花园走去。 花园里比前院安静些,人不多,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云昭走在花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舒畅了几分。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可她心情不错,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 “姑娘,那边湖边的海棠开得更好,要不要过去看看?”张婆子指着前面。 云昭点了点头,扶着张婆子的手,慢慢往湖边走去。 刚绕过一丛矮竹,她远远地就看见湖边的凉亭里坐着一个人,鹅黄色的衣裙,乌发上簪着一支赤金步摇,身侧站着碧桃,正端着茶盏伺候着。 是苏婉清。 云昭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苏婉清已经看见了她,竟主动迎了上来。 “云姑娘,巧啊,既然来了,一起走走吧。”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还是点了点头。 苏婉清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近,“云姑娘,你都快生了,可要多注意身体。” “多谢苏小姐关心,苏小姐也是。”云昭神色有些紧张,余光看见张婆子和碧桃都跟在后面,心中稍安。 “你放心,我昨晚已经搬进了将军府,”苏婉清开心地说着,仿佛在跟闺中密友唠家常,“时樾也是,紧张得不行,非让我从将军府出嫁,怕我颠簸。” 云昭点了点头,“将军考虑得对。” “哪有那么金贵?”苏婉清看了云昭一眼,忽然满脸好奇地问道,“云姑娘,你当初在边疆怀这个孩子的时候,条件肯定比现在艰苦多了吧?那时候你身子不舒服,可有人照顾?” 云昭不禁愣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遥远的夜晚。 那时候她刚怀孕不久,自己还不知道。 有天晚上吃了晚饭,她忽然一阵恶心,把吃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顾时樾吓了一跳,连忙让人去请赵老。 赵老来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说大晚上得把他拽来,最好是真的有事。 “云昭这丫头可能就是吃多了,”赵老摸着胡子,嫌弃地瞥了云昭一眼,“这丫头有时候傻乎乎,吃东西没个节制。” 云昭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顾时樾却皱了皱眉,难得地跟赵老顶了句嘴,“她这几日胃口都不太好,吃得不多,如果不是她拦着,我早就请您来看看了。” 赵老吹胡子瞪眼,“老子是军医,救死扶伤!你小子一个将军,没个正形,以后这种小事儿随便找别人来看就行。” 嘴上这么说,赵老还是坐了下来,伸手搭上云昭的脉搏。 他闭着眼诊了片刻,眉头忽然拧了起来,还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 顾时樾的脸一下子白了,声音都在发抖。 “赵老,云昭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生了什么病?边疆要是治不了,我马上送她回皇城!” 赵老收回手,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促狭,“老子是真舍不得这丫头,以后少了个好帮手。” 顾时樾吓傻了,声音都变了调,“您别卖关子了!云昭到底得了什么病?您快说!” 赵老终于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子一抖一抖,“谁说这丫头得病了?” 顾时樾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脸上又惊又喜。 “那您说什么舍不得、少了个帮手……到底怎么回事?急死我了,快说!” “这丫头怀孕了,你顾时樾要当爹了。”赵老笑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语 气里带着几分开心。 顾时樾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动。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一把将云昭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吓得赵老拿拐杖打他。 “你小心点!头三个月得加倍小心,决不能动了胎气!放下来!快放下来!” 顾时樾果然被吓得不敢乱动,小心翼翼地把云昭放在了床上。 从此以后三个月,云昭几乎没怎么下过地,她想吃什么、用什么,顾时樾都亲力亲为地送到床前,连她下床走两步都要扶着,紧张得像是她是个瓷人。 “云姑娘?云姑娘?” 苏婉清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你这是想到了什么?这么入神?还哭了?” 云昭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泪流满面,而且竟然走到了湖边。 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有些发哑,“没什么,风迷了眼。苏小姐,湖边危险,咱们最好离开,您也小心些。” 云昭刚要走,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苏婉清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回过头,看着苏婉清。 “苏小姐,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警告,“咱们现在的位置,你若是把我推下去,你自己也会掉下去,你的孩子还不稳,掉下去肯定就没了,你想好了。” 苏婉清没有说话,只是笑。 她紧紧攥着云昭的手腕,目光越过云昭的肩膀,落在花园入口的方向。 云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回廊那头走来,玄色的锦袍,步伐沉稳,正是顾时樾。 苏婉清的笑容更深了。 她冷冷的看着云昭,压低声音道,“云昭,你猜……时樾会先救谁?你的孩子,还是我的孩子?” “你疯……” 云昭的惊呼还没出口,苏婉清猛地用力,拉着她一起向湖中倒去。 第97章 原来苏婉清真的怀孕了 春末的湖水依旧冰冷刺骨。 云昭被拉下去的瞬间,脑袋一片空白,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苏婉清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冰冷的湖水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灌进口鼻,呛得她胸口火辣辣地疼。 她拼命想挣扎,想浮上去,可肚子太重了,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拽着她不停地往下坠。 水光晃眼,她模模糊糊地看见岸上张婆子和碧桃在尖叫,碧桃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喊什么;张婆子急得几乎要跳下水来。 然后,她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冲到了岸边,没有丝毫犹豫地跳进了湖里。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道身影游向谁,黑暗就像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岸上,张婆子急疯了。 她扒着岸边的石头,冲着水里声嘶力竭地喊,“将军!将军!救救云姑娘!云姑娘太可怜了……” 旁边的碧桃也在喊,声音尖利,压过了张婆子的哭声,“将军!救我们小姐!小姐是被云昭推下去的!” 周放紧跟着顾时樾跳了下去。 水花四溅中,他看见将军毫不犹豫地朝着云昭的方向游去,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朝着苏婉清的方向游去。 苏婉清在湖水中沉沉浮浮,已经不在挣扎和喊叫了,像一具失去意识的浮木,安静地往下沉。 周放奋力游向她,就在快要够到她的时候,他看见苏婉清的裙摆下方,一团暗红色的血正在湖水中蔓延开来,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 周放的瞳孔猛地一缩,加快了速度。 苏婉清一直清醒着,她看见了顾时樾跳下来,看见了他毫不犹豫地游向云昭。 那一刻,心中的恨几乎将她淹没。 她知道云昭说得对,如果自己怀孕了,这一跳自己的孩子肯定会没了。 可是自己到底有没有怀孕? 苏婉清自己都说不清楚,她的葵水确实推迟了,最近胃口也不太好,可是……就算是真的怀孕了,她也知道孩子不是顾时樾的……她也不是很想要。 忽然,她感觉腹中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痛——尖锐、撕裂、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剥离。 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脑海中一片空白,随即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 她真的怀孕了。 湖水冰凉,腹中的剧痛一阵比一阵猛烈,苏婉清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滑落。 她的泪水混在湖水中,分不清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对那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的小生命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孩子。你的到来帮了娘一次,那你就再用你的命,帮娘最后一次吧。” 周放终于游到了她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往上托。 苏婉清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他拼命往上游,终于将她托出了水面。 两人被救上岸时,苏婉清的裙摆已经被血染透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她被放在岸边的草地上,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 她费力的抓住旁边顾时樾的胳膊,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时樾……我肚子疼……好疼……怎么回事?我的孩子……” 顾时樾看了一眼苏婉清身下蔓延的血迹,同样变了脸色。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云昭,云昭躺在张婆子怀里,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可没有流血,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送云昭回偏院。”顾时樾沉默了一瞬,吩咐周放,然后自己弯下腰,将苏婉清抱了起来,大步朝主院走去。 苏婉清靠在他怀里,浑身冰凉,声音断断续续,“时樾……孩子不会有事吧……没想到……没想到云昭会推我……” 顾时樾紧绷着脸,没有接话。 他想说云昭不会推人,可苏婉清这副模样,满身是血,孩子可能没了,如果这一切是她自己设计的,那代价也太大了。 “不会有事。”他安慰了苏婉清一句,“别说话,省些力气。” 碧桃跟在后面,一边哭一边喊,“云昭太坏了!她嫉妒小姐也怀了将军的孩子,所以害小姐 ……” 主院门口,老夫人听见动静迎出来,一看见顾时樾满身是血地抱着苏婉清,吓得差点晕过去,扶着门框才站稳。 “这……这是怎么了?婉清怎么了?” 苏婉清只是哭,不说话。 顾时樾将人抱进里间,放在床上,吩咐碧桃,“快去请府医,让人去把鹤老也叫来。” 碧桃哭着跑了出去。 老夫人跟在后面,看着床上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苏婉清,又看着顾时樾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压低声音急急地问,“樾儿,到底怎么回事?” 顾时樾沉默了一下,“云昭和婉清一起掉进了湖里。” “一定是云昭搞的鬼!”老夫人的脸色骤变,“她想报仇,想杀了嫡子,保住她孩子的地位!这个**……她胆大包天!”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顾时樾伸手拦住了她,声音沉沉,“祖母,您先稳住婉清。云昭那边,我去。” 老夫人拉着他的袖子,走到了前厅。 “樾儿,这次你绝不能心软,婉清的孩子没了,若是你不处置云昭,婉清和整个尚书府都不会善罢甘休!将军府会被口水淹没!” 顾时樾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孙儿知道了。” 他松开老夫人的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偏院里,云昭被张婆子和周放合力扶上了床,她喝了几口热水,换了干净的衣裳,脸色依旧惨白,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周放站在门口,张婆子守在床边,两人都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云昭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周副将……苏小姐的孩子……怎么样了?” 周放沉默了一下,声音很低,“云姑娘还关心别人?” 云昭低下头,手搭在腹部,声音很轻,“我也是怀着孩子的母亲……” 周放没有接话,又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苏小姐的孩子……大概是保不住了。” 几个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片沉默中,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了。 第98章 云昭,你相信本将军吗 顾时樾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湿透的玄色锦袍,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上,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和阴沉。 他的目光重重地落在云昭身上。 没等顾时樾开口,张婆子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将军,是苏小姐把云姑娘拉进了湖里,老婆子我亲眼看见,是苏小姐要陷害云姑娘呀。” 顾时樾没说话,甚至没看张婆子一眼。 周放见状,也上前一步道,“将军,属下相信张婆子的话,云姑娘不可能……” “你们先出去!”顾时樾终于开口,冷冷打断了周放的话。 周放还想说什么,却被顾时樾一个眼神吓住,只好赶紧拉起张婆子一起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顾时樾和云昭。 顾时樾在桌边坐下,缓缓开口道,“云昭,你不想为自己辩解点什么吗?” 云昭靠在床上,湿透的头发已经半干了,几缕贴在脸侧。 她的脸色依旧惨白,嘴唇也泛着青紫,可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 “奴婢解释了,将军就会信吗?” 顾时樾皱了皱眉,语气不善地开口,“所以,你觉得本将军相信了苏婉清的话,觉得是你推了她掉进湖里?” 云昭抬眸,终于看向顾时樾,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将军信不信,重要吗?” 顾时樾放在桌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云昭没再说话。 顾时樾盯着她看了片刻,冷笑了一声,“云昭,你果然比我想的还要聪明,本将军没有看错你。” 云昭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顾时樾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移开目光,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云昭,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还有不到七天,本将军就要迎娶苏小姐过门了,这件事,不能更改。”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顾时樾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今天的事,你先委屈一下,等大婚之后,本将军会补偿你。” 云昭缓缓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又是这句话,你委屈一下,她听过太多遍了。 “本将军说话你听见了吗?”顾时樾回过头,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苏婉清的孩子已经没了,你受点委屈又能怎么样?” 云昭抬起头,她想说苏婉清的孩子没了是苏婉清自找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可话到嘴边,她已经懒得计较这些,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地响起,“可是,将军有没有想过,苏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孩子……” “不重要!”顾时樾打断了她,目光冷硬,“现在本将军只关心一件事,大婚必须如期举行。” 云昭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扯了扯嘴角。 果然,她也好,苏婉清也好,对眼前的这个男人来说,都只是不需要多费心思的玩物罢了。 “好,奴婢明白了。将军想让奴婢做什么,如何平复苏小姐和尚书府的怒火,将军可以随意吩咐。” 顾时樾看着她那副顺从的样子,听着她嘴里说出来的“随意吩咐”,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明明就是他想要的,可真的听到她这样说,他心中的那股烦躁却越来越旺。 他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捏住云昭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云昭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瞬,随即本能地挣扎起来。 可他的手箍得死紧,她挣不开,又怕动作太大伤到孩子,只能咬着牙忍受。 他的吻粗暴而急迫,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云昭隐隐有些害怕,眼泪涌了上来,她找准时机,用力咬了下去。 血腥气在两人嘴里蔓延开来,浓烈而猩红。 顾时樾吃痛,猛地松开了她,嘴角渗出一丝血珠。 他低着头,看着她,云昭的唇边也染着血色,红艳艳的,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格外刺目,可这女人带着怒火的 眼睛却比血还红。 顾时樾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压住心底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躁动,告诉自己再忍七天。 大婚之后,一切尘埃落定,他想怎么对她都行,她逃不掉,也跑不了。 那时候,她会理解自己所做的一切。 顾时樾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带着几分沙哑,“云昭,你相信本将军吗?” 云昭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边疆的那个夜晚,她刚知道自己怀孕,兴奋又不安,顾时樾抱着她,两人躺在军帐里,他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也说了同样的话。 “云昭,你相信本将军吗?” 云昭那时候恃宠而骄,故意反问他,“信又怎么样?不信又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沉声开口,“信的话,不论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她被气笑了,“哪有你这样的?那你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又问,“那不信呢?” 然后顾时樾猛地抱紧了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一定要信本将军。” 回想起这些,云昭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她曾经那样信任过他,觉得他是自己和孩子这一生的依靠,可结果呢? 回到将军府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消耗她的爱意和信任,从她决定逃离开始,她对他的信任,早就被消耗光了。 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顾时樾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然后他直起身,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云昭缓缓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今天过去,只剩最后六天了,不管顾时樾要怎么样对她,只要她忍过去。 她冲着腹中的孩子自言自语,“宝宝,我们很快就自由了。” 第99章 圣旨定了云昭产后处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宫里就来人了。 大太监带着黄绸包裹的圣旨,坐着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口。 老夫人和顾时樾换好朝服,跪在前厅接旨,苏婉清也被扶着跪在了旁边。 大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厅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将军府通房云氏,身为妾室,嫉妒成性,谋害未来主母苏氏腹中嫡子,其罪当诛。念其怀有顾家骨血,故准其生产后再行处决。钦此。” 顾时樾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领旨谢恩。” 老夫人站起身,接过圣旨,转身递给了站在一旁的苏婉清。 苏婉清今日气色好了一些,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中分明带着喜色。 她双手接过圣旨,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多谢祖母……多谢时樾为婉清做主。父亲和母亲知道了,也会宽心,不会再责怪将军府了。” “只是……”她说着,看了看顾时樾,语气又变得犹豫起来,像是在替云昭求情,“对云姑娘这样处置,是不是太残忍了些?她毕竟还怀着孩子……” 顾时樾没有看她,声音冷淡,“这是她应得的。” 苏婉清的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慈祥,“婉清,你亲自去偏院传旨吧。让她知道,这就是害人的下场。” 苏婉清转头看向顾时樾,像是在等他的许可。 顾时樾依旧没有看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婉清这就去。”苏婉清心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她强忍着,福了福身。 她带着碧桃出了主院,走到回廊拐角处,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碧桃跟在她身后,连连道喜,“恭喜小姐,这一下可算彻底处决了那个**了,小姐以后可以安心了。小姐那个孩子……也算是死得其所。”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脚步也顿住了。 她转过头,冷冷地看了碧桃一眼,“死得其所?我的孩子,**……你说他死得其所?” 碧桃吓了一跳,连忙低头认错,“奴婢失言,小姐恕罪!” 苏婉清没有继续追究,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嘴角却弯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你猜,云昭愿意自己死、孩子也死,还是愿意自己死、把孩子留给我?” 碧桃想了想,摇了摇头,“奴婢觉得,两个她都不愿意。” 苏婉清冷笑一声,那天,顾时樾先救了云昭,说到底还是为了云昭肚子里的孩子。 现在,云昭注定死路一条,以后,她有的是机会生下顾时樾的孩子。 只是,她对云昭的恨意已经达到了空前的高度,“我要让她死都死不安心。” 偏院的门虚掩着。 苏婉清带着碧桃推门进去时,云昭正坐在桌边喝粥,张婆子站在她身后,凌志和**守在门口,几个人看见苏婉清进来,脸色都变了。 苏婉清扬了扬手中的圣旨,走到云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云昭,接旨吧。” 云昭放下手中的粥碗,慢慢站起身,缓缓跪了下去,她等了一夜,没想到竟然等来了一道圣旨。 苏婉清冷笑一声,将圣旨打开,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念到“其罪当诛”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念完了,她将圣旨往云昭面前一递,“接旨吧。” 张婆子的脸一下子白了,凌志和**也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和恐惧。 云昭的面色却始终没有变化,她伸出手,接过圣旨,声音平静地响起,“民女,接旨。” 苏婉清冷冷地看着她,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云昭,你倒是会装,到了这种时候,还能装得这么镇定。” 云昭缓缓站起身,将圣旨卷好,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苏小姐想让奴婢怎么样?又哭又闹?还是跪下来求您饶命?” 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猛地抬手,一巴掌甩在了云昭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云昭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脸颊上很快浮起一道红肿的指痕。< br> 张婆子惊呼一声,想上前,却被碧桃拦住了。 苏婉清看着云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你害**我的孩子,以为就这么**,我就满意了?” 云昭捂着脸,转过头,看着她,“苏小姐,那天我提醒过你,湖边危险……” 苏婉清没有等她说完,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次力道更重,云昭的嘴角渗出血来,整个人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 她捂着肿起来的脸,抬起头,看着苏婉清,眼底是一片灼热的恨意。 苏婉清蹲下身,与她对视,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害**我的孩子,在你死之前,我会先把你的孩子弄死,让他去给你探路。” 云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婉清站直了身子,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更好的主意,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天真和残忍,“不对,不能这么快害死你的孩子。我要留下他,慢慢折磨他,让他替他娘还债。”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回过头,看着云昭,“对了,还有你娘和你弟弟,我现在就去跟时樾说……弄死他们。” “不要……”云昭的声音终于裂开了,她爬着上前,一把抱住苏婉清的腿,浑身都在发抖,“苏小姐……求您放过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您要怎么对奴婢都可以,求您放过他们……” 苏婉清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云昭,终于好心情的笑了,“装不下去了?” 她的话越发残忍,“你越是求我,我越不会让你得意。” 她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开了云昭。 云昭被她踹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桌腿上,疼得她蜷缩起来。 苏婉清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碧桃跟在后面,主仆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外。 云昭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去前院找顾时樾,可她的腿不听使唤,全身都在发抖,根本站不起来。 张婆子扶着她,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慌,“姑娘……姑娘您别急……将军不会听苏婉清的话,凌志!**!你们快去前院打听消息!” 第100章 云昭这就是你的命 云昭被张婆子扶到床上,整个人十分不安。 她一会儿问张婆子凌志和**回来了没有,一会儿又问有没有什么消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张婆子每次都摇头,安慰她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让她别太担心。 可云昭哪里坐得住? 她不怕死,可她怕连累娘和弟弟。 他们已经因为她受够了苦,被抓回来、被关在那个小院子里,日日提心吊胆。 如果因为她,他们丢了性命,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张婆子站在一旁,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地响起。 “姑娘,怎么会这样……这圣旨,还有更改的可能吗?将军到底怎么想的?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姑娘生下孩子,再被处死?这太……”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云昭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张婆子待她真好,像是娘亲一样疼她。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张嬷嬷,我告诉你一件事,但你千万别声张。” 张婆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生产那天,我会逃走。”云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所以那道圣旨,我不在乎,我只担心我娘和我弟弟……我不能连累他们。” 张婆子愣了一瞬,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又急又紧。 “姑娘要逃走?带上老婆子!这将军府没有一点人情味,老婆子早就待不下去了!姑娘去哪,老婆子就跟到哪!” 云昭吓了一跳,连忙扶她,“张嬷嬷你快起来……我不能连累你,被发现是死罪……” “老婆子不怕死!”张婆子死活不肯起来,眼泪又掉了下来,“姑娘要是把老婆子丢下,老婆子就自己撞死在这偏院里!” 云昭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涕泪横流的脸,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 她用力把张婆子扶起来,声音有些发抖,“好……我尽量,如果能带,我一定带你走。” 张婆子这才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凌志和**一前一后跑了进来,两人都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云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连忙问,“怎么样了?苏婉小姐见到将军了?我娘和弟弟……” “云姑娘别急!”凌志喘了几口气,摆了摆手,“苏小姐这会儿没空**……主院那边,**了好多下人,都在为姑娘**呢!” 云昭愣住了,“什么?” **跟着点头,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和感动。 “都是姑娘之前帮过的那些人。厨房的、洗衣房的、外院的……他们都知道姑娘不会推苏小姐下水,所以都跑到主院门口跪着,请老夫人和将军收回成命,别处死姑娘!” 云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想到,那些她随手帮过的人,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为她**。 她飞快地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发抖,“不行……这是圣旨,他们会受牵连的……” 她说着就要下床,张婆子连忙扶住她。 云昭脚还没穿好鞋,就急匆匆地往外走,张婆子扶着她,凌志和**跟在后面,几个人一起往主院赶去。 远远的,果然看见主院门口跪了一地的人。 粗布衣裳、旧棉鞋,一个个低着头,跪得整整齐齐,有人在小声地啜泣,有人攥着拳头,有人不停地磕头。 云昭的步子顿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她快步走上前,声音有些发哑,“各位……快起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众人抬起头,看见是她,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云姑娘,我们都听说了那道圣旨……您别怕!我们一起求老夫人和将军,皇上会收回成命的!” “云姑娘,您帮过我们那么多次,我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您**!” “云姑娘,您不能死……我们相信您……” 云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大家听我说,这是圣旨,你们现在跪在这里,是在抗旨,不但自 己会出事,还会连累家人,连累九族。你们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家人考虑。” 众人安静了一瞬,面面相觑,眼中开始露出犹豫和恐惧。 云昭继续说下去,声音温和却坚定,“将军会想办法的,你们先回去,别把自己搭进去。我不会有事的。”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有人站了起来,朝云昭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渐渐散去,云昭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主院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老夫人身边的新任大丫鬟夏荷走了出来,面色平静,朝云昭福了福身,“云姑娘,老夫人请您进去。” 云昭深吸一口气,扶着张婆子的手,走进了主院。 老夫人坐在正厅的椅子上,面色阴沉,见云昭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冷的,“跪下。” 云昭没有争辩,跪了下去。 “你很得意吧?”老夫人缓缓开口,目光终于落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恨意,“收买了这么多人心,让他们为你求情。” “如果不是大婚将至,现在没办法处置那些狗奴才,他们一个都别想好过。”老夫人咬牙切齿的说道。 云昭低着头,替他们求情,“老夫人息怒,他们只是一时糊涂……” “他们是被你蛊惑了。”老夫人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我倒是小看了你。不过不要紧,皇上的圣旨已经下来了,任谁来,还敢违旨吗?云昭,这就是你的命。你早该认命。” 她摆了摆手,像在打发一只苍蝇,“滚回去,别在这儿碍眼,好好准备生孩子吧。” 云昭沉默了片刻,磕了一个头,“谢老夫人。” 她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张婆子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扶住她。 云昭的脚步没有停顿,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 “姑娘,您去哪儿?”张婆子有些着急。 “前院。”云昭的声音很轻,“我要见将军。” 刚刚没见苏婉清的影子,这一会儿她恐怕已经见到顾时樾了,希望来得及,能救下娘和弟弟。 第101章 好歹黄泉路上有个伴儿 张婆子扶着云昭走到前院时,周放远远地就看见了她们。 他连忙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想起那道圣旨的内容,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云昭。 他脚步微顿,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干涩,“云姑娘,您怎么来了?” 云昭没有寒暄,直接问,“苏小姐来过了吗?” “刚进去,在将军书房里。”周放点了点头。 云昭的脸色微微一紧,声音也急了几分,“周副将,劳烦你赶紧去通报,我要见将军。” “云姑娘,你别急。”周放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样子,心中一沉,连忙问,“是出什么事了?” 云昭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下去,“苏婉清要我娘和我弟弟的命,她刚刚在偏院说过,要来跟将军提这件事……我不能让她得逞。” “好,我这就去。”周放的脸色也变了,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快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周放进去时,果然听见苏婉清提到什么母亲、弟弟,声音柔柔弱弱,带着几分委屈。 他来不及仔细听她说什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又急又响,“将军!不能伤害云姑娘的家人呀!” 顾时樾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落在周放身上,眉头微微皱起,“你在胡说什么?” 苏婉清站在一旁,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却很快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周副将,你这是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帮云姑娘……” 顾时樾放下公文,看着周放,“苏小姐只是提议把云昭的娘和弟弟接进府里来,陪她一起等待生产,没人要为难她们。” 周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苏婉清在将军面前说的是“接进来陪伴”,可方才在偏院,她说的是“弄死他们”。 这个女人,心机太深了,两张面孔切换得如此自然,就算说要接云昭的家人来,肯定也没安好心。 “将军,属下觉得不妥。”周放心中涌起一阵寒意,却没有退缩,依旧跪在那里,声音稳稳地响起,“云姑娘只怕也不愿意接家人进来。” 苏婉清适时的插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 “云姑娘怎么会不愿意呢?她娘和弟弟是她最亲的人,她肯定想跟家人在一起。周副将,你是觉得我会害她们?” 她作势擦了擦眼泪,“果然,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如云姑娘会讨你们这些下人的心,你们甚至为了她能不顾性命地**,可对我……总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 周放没有接她的话,继续看着顾时樾,“将军,云姑娘就在外面,不如叫她进来,将军亲自问她。”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让她进来。” 周放起身快步出去,看见云昭正站在回廊下,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 他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苏婉清只说要把你娘和弟弟接进府里陪伴,没说别的,云姑娘,你千万不能同意。” 云昭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点了点头,跟着周放往书房走去。 可她心中不停地打鼓,如果自己不同意接娘和弟弟进来,顾时樾会不会更怀疑自己还想逃跑? 顾时樾会同意吗? 书房里,苏婉清见云昭进来,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抱歉的表情,快步走上前,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云姑娘,你来得正好,我正跟时樾商量呢,你娘和弟弟还在城外,我想着不如接进府里来陪陪你。”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 “昨日的事儿,我也没想到时樾会气到进宫请旨……你推我入湖……我其实并不怪你。我会让我爹想办法,等你生下孩子,就恳请皇上收回成命。你安心养着,别太担心。” 云昭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看着她说出这些话时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没有拆穿她,也没有露出任何异色,只是将目光转向顾时樾。 顾时樾坐在案后,始终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br> “多谢苏小姐好意。”云昭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奴婢愿意让娘和弟弟进府来。” 顾时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以为她会拒绝,毕竟如果把她娘和弟弟都接到将军府,那她就更别想逃离将军府了。 可这一次,她竟然答应了。 “你真心愿意?”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审视。 云昭点了点头,“真心愿意。” 苏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开口,“那太好了!我亲自去接他们,让他们知道,将军府是真心待云姑娘好。” “不必劳烦苏小姐了。”云昭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静,目光却直直地落在顾时樾脸上,“请周副将去接就好。苏小姐身子……不宜劳累。” 顾时樾看着她,像是在看透她眼底深处藏着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周放,你去接人。” “是。”周放抱拳道。 云昭又看了苏婉清一眼,福了福身,“奴婢告退。” 她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再看顾时樾一眼。 苏婉清也跟着走了出来,她跟在云昭身后,走出前院,四下无人时,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得意。 “云昭,你胆子真大。”苏婉清慢悠悠地开口,那口吻像是一只猫在**一只老鼠,“明知道我想害死你娘和弟弟,还愿意接她们进府,你不会真觉得自己能保护他们吧?” 云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目光意外地平静。 “苏小姐想做什么,奴婢自然没有能力阻拦。”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只是,如果真的躲不过一死,倒不如跟家人死在一起,好歹黄泉路上有个伴。”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她盯着云昭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最终嘴角弯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放心,我会让你的家人替你探路,一个一个来。” 她带着碧桃,得意地走了。 第102章 我们要制造一场足够大的火 云昭站在原地,看着苏婉清的背影消失,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云姑娘……”周放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又急又不解,“云姑娘,您怎么同意了?您明明知道苏小姐没安好心……” 云昭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周副将,如果我说不同意,将军会怎么想?而且,就算我说了,将军……也不会听的。” 周放张了张嘴,沉默了。 他知道,如果云姑娘不想接家人来,将军会起疑,会觉得云姑娘还想着逃,还想着带着家人离开。 将军会把她娘和弟弟看得更紧,甚至会以此为筹码,让她永远都走不了。 “至少,”云昭的声音低了下去,“让您去接人,我放心。” 周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几次嘴,才挤出一句话,“云姑娘……属下定不辱命。” 云昭点了点头,“谢谢周副将。” “还有,云姑娘,”周放吸了吸鼻子,“圣旨的事儿,您别太往心里去,将军会想办法的,他一定不会看着云姑娘被……” 云昭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偏院走去。 她的背影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可她的脚步很稳,一步又一步,像是在走向一个她早已选定的终点。 张婆子迎上来,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问,“姑娘,怎么样了?” 云昭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回到偏院,她关好房门,才跟张婆子开了口。 “苏婉清提出,要接我娘和弟弟进将军府,陪我生产。” 张婆子一惊,瞬间紧张起来,“那将军同意了吗?” 云昭在床边坐下,手轻轻搭在腹部,点了点头,“同意了。” “将军怎么回事儿?”张婆子的脸一下子就垮了,气得直跺脚,“在战场上,将军的眼神比谁都毒,敌人安了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怎么到了后宅的事儿上,他就这么糊涂?那苏小姐安的什么心,他看不出来吗?” 张婆子来偏院这么久,云昭倒是第一次见她对顾时樾有了意见。 云昭嘴角弯了弯,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将军从来不糊涂,他只是……有他自己的原则。” “什么原则?”张婆子愤愤不平,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牺牲姑娘,保全后院安稳吗?那苏小姐心眼这么小,这将军府的后院以后要是进了新人,肯定鸡犬不宁……” 云昭抬了抬手,打断了她,“这都跟我们无关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同意接娘和弟弟来的。” “为什么?”张婆子瞪大了眼,“姑娘您明明知道苏婉清没安好心……” “我知道。”云昭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且坚定,“可我要假死离开,娘和弟弟怎么办?” 张婆子沉默了。 “顾太医说会想办法在大婚前一晚接他们先走,”云昭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可如果我‘死’了,娘和弟弟却被人救走,顾时樾会怎么想?” 她看着张婆子,一字一句地说,“最好的办法,是我和娘、弟弟……死在一起。” 她声音又低了几分,“我们要制造一场大火。” 张婆子的眼睛猛地亮了,她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那……那老婆子也可以跟姑娘一起走了?” “恩。”云昭看着她,看着那张满是皱纹却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心中一暖,轻轻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走。” 张婆子欢喜得差点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那凌志和**呢?他们也愿意跟姑娘一起走。” 云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真的吗?他们是顾家军的人,梦想不就是跟着将军上战场吗?如果跟我们一起走了……” 张婆子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姑娘,那兄弟俩都是半大的孩子,从前是憧憬过战场,可这些日子在后院,他们看见了什么?连后院这点打打杀杀,他们都承受不了,还上什么战场。” “他们跟我说过,他们只想姑娘能再逃一次,他们跟着姑娘走,过普通 人的日子。” 云昭沉默了,想起那日凌志的话,显然他们兄弟确实有这个想法。 如果他们也加入,那顾明远就不需要从外面找人进来,这样偏院上下一条心,反而更安全,只是…… “我们要逃走的事儿,先别告诉凌志和**。”云昭神色凝重的开口,“这几天大婚将至,顾明远应该快回来了,我要先跟他商量一下,毕竟带这么多人一起走,是件大事儿,不能出半点差错。” 张婆子虽然有些心急,但还是点了点头,“姑娘想得周到,老婆子听姑娘的。” 傍晚时分,院门终于被人推开了。 周放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云柳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包袱; 云昇跟在她身后,还是那副虎头虎脑的模样,只是明显瘦了些,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云昭听见动静,从屋里迎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母亲和弟弟,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眼眶瞬间湿了。 “娘……小昇……”她喊了一声,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云柳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昭儿……娘的昭儿……你瘦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云昭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就这么靠着母亲,像小时候那样。 云昇站在旁边,看着姐姐和娘抱在一起哭,他吸了吸鼻子,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走上前,一把抱住云昭的腿。 “姐姐,你别哭。我们来了,以后我保护你。” 云昭弯腰摸了摸弟弟的头,破涕为笑,“好,姐姐等着你保护。” 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张婆子站在一旁,也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最后还是云昇嚷嚷着肚子饿了,才把几个人拉回了屋里。 晚饭过后,云昭将自己要假死逃走的计划,告诉了娘和弟弟。 第103章 小昇为什么不要当大将军 “昭儿……这太冒险了……万一出了差错……” 云柳氏听到“制造火灾”四个字时,浑身猛地抖了一下,攥着云昭的手收紧了,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 “不会的。”云昭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坚定,“顾太医会帮我,还有鹤老,他是最厉害的太医。娘你放心,我们会把每一步都想好。” 云昇倒是格外兴奋,小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说,“太好了!姐姐跟我们一起离开,就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云昭摸了摸他的头,又转向母亲,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认真。 “娘,这几天苏婉清肯定会来找你们的麻烦。但她最多也就这五天时间了,只要我们能坚持住这五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云柳氏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这几天,你们就待在偏院,更不能得罪苏婉清。”云昭又叮嘱了一句,“她说什么,你们就听着;她做什么,你们就忍着,千万不要给她可趁之机。” 云柳氏连连点头,“好,好,娘知道了。” 云昇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用力点头,可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只迫不及待想要冲出笼子的小兽。 “好了,时间不早了,先睡吧。”云昭看着娘和弟弟躺下,自己才回到床上,但是却久久都不睡不着。 又过去一天,还剩五天了。 她将手轻轻放在了肚子里,“宝宝,我们一定能挺过去,对不对?” —— 第二天,天还没亮,偏院的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张婆子披着衣裳去开门,门外站着夏荷,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 夏荷是新近提拔上来的,比春桃年轻些,眉眼间却已有了几分老夫人的影子,说话不紧不慢,却高高在上。 “张嬷嬷,老夫人吩咐了,让云昭带着她娘和弟弟去主院请安,请完安,还得去苏小姐那边也走一趟。他们刚来将军府,礼数不能废。” 张婆子心里暗骂了一声,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堆着笑点头。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叫姑娘。”她关上门,转过身,脸上的笑立刻就垮了,低声骂了一句,“天都没亮,请什么安?分明是存心折腾人。” 她快步走到云昭的房门口,正要进去,忽然看见云柳氏从旁边的厢房出来。 云柳氏已经穿好了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圈有些发黑,显然也一夜没睡好。 张婆子愣了一下,“云夫人,您怎么起得这么早?” “习惯了。”云柳氏笑了笑,声音温和,“我刚刚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是老夫人那边来人了吧?让去请安?” 张婆子点了点头,忍不住叹了口气,“是。老夫人让姑娘带着您和小公子去请安。这天都没亮透,分明是……” 她没有说完,云柳氏却已经明白了。 她沉默了片刻,手在衣角上攥了攥,又松开,像是用了几息时间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声音依旧温和。 “我懂。既然来了将军府,该守的规矩就得守。” 云柳氏顿了顿,又试探地问了一嘴,“你们姑娘也是每天都这要这个时候去请安吗?” “没有。”张婆子赶紧摇了摇头,“姑娘从边疆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子,老夫人就把这请安免了,今天……” 言外之意,是故意找茬。 “那就好。”云柳氏却松了一口气似的,“那劳烦你去喊一下昭儿,我去叫小昇起来。” 她走到隔壁房门口,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云昇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云柳氏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小昇,醒醒。” 云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娘,揉了揉眼睛,“娘……天还没亮呢……” “咱们要去给老夫人请安。”云柳氏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姐姐也去,你要乖乖的,不能给姐姐添麻烦,知道吗?” 云昇的困意一下子就散了。 “好。”他坐起来自己穿衣裳,动作比平时利落了许多。 云柳氏看着他,会心一笑,摸了摸小家伙的头。 另一间房里,张婆子也把云昭叫醒了。 云昭迷迷糊糊地听张婆子说了请安的事,沉默了片刻,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被子,声音有些发闷,“张嬷嬷,帮我拿一件新衣服来吧。” 第一次带娘和弟弟去主院,她想至少体面一点。 “好。”张 婆子忍不住替云昭骂了几句,“老婆子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消停,肯定要想办法折磨人……” 她转过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新的青布褙子,是周放前几天送来的,帮云昭穿好。 云昭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又用清水洗了脸,看上去精神了一些。 她温声嘱咐张婆子,“一会儿见了娘和弟弟,就不说这些话了,既然要去请安,咱们就乐呵呵地去。” 张婆子鼻子一酸,立刻用力点了点头,“好。” 云柳氏和云昇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云昇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小脸洗得白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像个要去串门的小客人。 看见云昭出来,他眼睛一亮,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云昭被他逗笑了,蹲下身帮他理了理衣领,“小昇今天也好看。走,姐姐带你去逛逛将军府。” 云昇用力点头,又仰起头问,“姐姐,将军府真的很大吗?” “很大。”云昭牵着他的手,朝院门走去,“一会儿你看见了就知道了。” 一路上,云昇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他拉着云昭的手,有些憧憬地说,“姐姐,将军府真大,真漂亮。” 云柳氏笑着问他,“小昇喜欢这儿吗?那我们小昇长大了,要不要也当一个大将军?” “不要!”没想到小家伙拒绝得干脆利落。 云柳氏和云昭都微微惊讶。 “小昇为什么不要?”云昭好奇地问道。 云昭牵着姐姐的手,抬头看向姐姐,“如果当大将军的话,就要去战场打仗,娘和姐姐会担心,小昇不想娘和姐姐担心。” 云柳氏和云昭下意识相视一笑。 云昇又接着说道,“而且,小昇也不想跟娘和姐姐分开太久,小昇要留在娘和姐姐身边,保护你们。” “好小昇!”云昭微微动容。 快要走到主院门口时,云柳氏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小昇,一会儿见到老夫人,要跪下来请安,喊‘老夫人安好’,老夫人不发话,不能抬头,不能乱看,更不能乱说话,记住了吗?” 云昇点了点头,又有些好奇地问,“娘,你怎么知道这些规矩?” 第104章 他终于肯定自己爱上了云昭 云柳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听说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云昭的目光在母亲脸上停了一瞬,忽然想起从前的事。 当初她来将军府谋差事,本想进内院,是母亲拦住了她,说外院虽然苦些累些,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当时问母亲怎么知道内院不太平,母亲说是听说的,如今想想,那些“听说”的事,未免也太准了些。 她没有追问,将疑问压在了心底。 主院到了。 夏荷正站在门口,见她们来了,也没有迎进来,只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老夫人还没起呢,你们先在这儿等着吧。” “娘,不是老夫人让我们来请安吗?”云昇十分不解。 云柳氏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朝夏荷赔了个笑脸,“是,我们等着。” 夏荷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进去了。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渐渐升高,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云昭扶着腰站了许久,腿有些发酸,却没有吭声。 云柳氏站在女儿身旁,默默替她遮着已经有些炙热的阳光。 云昇蹲在地上,数着地上的蚂蚁,偶尔抬头看姐姐一眼,又低下头去。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已经到了中午。 夏荷终于出来了,看着站在院子里的三个人,语气淡淡,“老夫人说今日累了,不见了。你们回去吧。” 云柳氏依旧笑着应了,拉着云昭的手,转身往回走。 云昇跟在后面,走出几步才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老夫人好奇怪……叫我们来,又不见我们……” 云柳氏冲儿子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许再说了。 小家伙瘪了瘪嘴,乖乖地没再说什么。 云昭牵着云昇的手,慢慢往花园的方向走,反正已经出来了,她想让娘和弟弟看一看花园的景色。 她知道今日这一出请安,不过是老夫人给的下马威,为的是让她娘和弟弟知道在这将军府里,谁才是主子。 她隐隐觉得,明天说不定还得跑一趟。 云昇却不知道这些,他被花园里的景色迷住了,他松开姐姐的手,跑到花丛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要去碰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姐姐!你快看!这只蝴蝶好漂亮!” 云昭看着弟弟那天真的笑脸,心情也好了起来,她朝他笑了笑,声音尽量放得轻松,“小昇小心一点,别摔了。” 云昇才不管这些,他已经追着蝴蝶跑了好几步,笑声清脆得像银铃一样,在安静的午后花园里传出去很远。 云柳氏站在云昭身边,目光跟着儿子跑动的身影,嘴角带着笑,眼底却有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她指着前面的亭子,低声道,“昭儿,要不要去那边坐一会儿?你站了那么久,腿该酸了。” 云昭看了一眼那座湖边的凉亭,摇了摇头。 “不用了,回去吧。”她冲母亲抱歉地扯了扯嘴角,她怕在外面呆久了,会遇见苏婉清。 云柳氏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朝前面喊了一声,“小昇,走了。” 云昇有些不舍地看了那只飞走的蝴蝶一眼,还是乖乖跑了回来,拉住母亲和姐姐的手。 一家人出了花园,沿着回廊往回走,穿过垂花门,回到了偏院。 刚迈进院门,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夏荷不紧不慢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满满的威严。 “云姑娘,今日你们没去给苏小姐请安,苏小姐心里难受,去老夫人那里哭了好一会儿。” 夏荷的目光从云柳氏和云昇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云昭身上,语气多了几分得意,“老夫人让云夫人和小公子去祠堂跪着,跪满两个时辰,才能回来。” 云昇的小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理论。 云柳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儿子的肩膀,将他摁在身后,脸上赔着笑,“是是是,老身这就带小昇去。” 夏荷看了他们一家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云昇气得眼睛都红了,挣脱母亲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娘!她们凭什么让我们去 跪?我们明明去了,是她们自己不见我们!” “小昇,别闹。”云柳氏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温和地响起,“我们去跪一会儿没什么,别让姐姐为难。” 云昇憋着眼泪,用力点了点头,拉着母亲的手,他抬头看向云昭,小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姐姐,你别担心。我没事的,跪多久都没问题。” “放心吧,没事儿。”云柳氏还不忘安慰云昭,又嘱咐张婆子让云昭好好吃饭。 云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和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看着那扇门吱呀一声关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这只是第一天,老夫人和苏婉清就这样对待娘和弟弟,还有四天,他们要怎么熬? 老夫人和苏婉清真的要赶尽杀绝、逼死她娘和弟弟吗? 云昭六神无主,午饭怎么也吃不下去。 下午的时候,门帘被掀开了,张婆子探进头来,神神秘秘的样子,压低声音道,“姑娘,你看谁来了?” 云昭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人影已经从张婆子身后走出来,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眉目温润,手中提着一个药箱,正是顾明远。 云昭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眼泪先一步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顾明远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下巴、苍白的脸色、还有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心中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他从前只是心疼她、怜悯她、愿意帮她,可经历了这么久的分离和担忧,他终于能够肯定……他爱上了云昭。 可他不能说出来。 至少现在不能。 他弯了弯嘴角,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最暖的那一缕风,“你看,我们都好好的,这不就很好嘛?哭什么?” 云昭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发哑,“你说得对,我们都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105章 没有战事顾时樾到底在忙什么 顾明远放下药箱,在桌边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我不能待太久,先给你把个脉。” 云昭被他那副认真样子逗笑了,一边在桌边坐下,一边说,“鹤老总来,我没事的。” 然而顾明远很坚持,云昭只能将手腕放在了桌上。 顾明伸手搭上她的手腕,闭着眼凝神诊了片刻,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收回手,神色如常,“府医最近来过吗?” “来过。”云昭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不过我都装睡了,没有让他把脉,他碰过的药我也没喝,都仔细处理了。” 顾明远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脉象还算平稳,到时候应该能顺利。” 他没有说实话。 云昭的脉象其实并不好。 不仅是府医的药,更是因为孕期经历了太多波折,好几次都伤到了胎儿,即便现在停了**,留下的隐患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可他和鹤老商量过了,现在对云昭来说,她的命最重要,至于孩子……就算是没了,以后再生便是。 所以,鹤老开的药,大多是稳住云昭的身体,至于胎儿……只能看这孩子的求生欲了。 “我再抓几副药,到时候交给**。”顾明远神色平静的开口,“这几天继续喝,不会有问题。” “好,谢谢你,明远。”云昭扯了扯嘴角,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开口,“明远,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将张婆子、凌志和**也想一起离开的事说了一遍。 顾明远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这样最好,他们愿意跟你走,反而更安全。到时候一把大火,一起离开,谁都不会起疑。” “恩。”云昭忍不住激动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 顾明远离开之前,又给了云昭一个册子,里面是他挑选的几处适合云昭去的地方,内容很详细,四季气候、风土人情……应有尽有。 “你自己好好看一看,喜欢哪里就去哪里。”他温柔地说道。 “明远,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云昭的声音哽咽了几分。 顾明远这阵子在太医院有多忙,她能想象得到,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为她准备了这种册子,他的恩情……她此生还有机会报答嘛? “别说傻话了,你要是真想报答我,就活着离开。”顾明远没再说什么,深深看了云昭一眼,提着药箱离开了。 顾明远走后,云昭才仔细查看那个小册子。 册子不大,封皮是素青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顾明远清瘦端正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四个地方,北方的边城小镇,民风淳朴,地广人稀,适合隐居; 江南的水乡,气候温润,商业繁华,适合开医馆谋生; 西南的山城,远离尘嚣,山清水秀,适合调养身体; 还有一处临海的小渔村,四季如春,靠海吃海,清净自在。 云昭的目光在“江南的水乡”那一段停了好久,顾明远在旁边用小字批了一行——此处医馆众多,但大夫良莠不齐,以你的医术,定能立足。 她下意识扯了扯嘴角。 她将册子小心地收进枕头底下,又压了压,确定不会被人发现,才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天已经暗下来了,祠堂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她知道,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忍,只能等。 傍晚时分,院门终于被人推开了。 云昇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小脸苍白,两条腿像是不听使唤一样,每一步都走得歪歪扭扭。 云昭连忙跑过去扶住他,蹲下身,看见弟弟膝盖上的布料磨破了,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姐姐,我没事儿,”云昇冲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一点都不疼。” 云昭把他扶进屋里,让他坐在床上,又让张婆子去打热水给他敷膝盖。 她一边替弟弟擦药,一边问,“娘呢?娘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云昇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那个夏荷姐姐把娘叫走了,说是老夫人要见娘。” 他看着云昭忽然变白的脸色,猛地紧张起来,“姐姐,怎么了?娘是不是有危险?” “没事儿,别怕。”云昭飞快地压下心里的慌乱 ,挤出一个笑,“老夫**概是想跟娘说说话,你先吃东西,姐姐去看看。” “我要一起去!”云昇挣扎着要站起来。 云昭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你乖,听姐姐的话,在这儿等着,娘和姐姐一会儿就回来。” 云昇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却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地响起,“那姐姐快去快回,我等你们一起吃饭。” 云昭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出了偏院。 张婆子跟在她身后,两人快步朝主院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云昭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她看着前院书房的方向,想了想,拐了个弯朝那边走去。 张婆子有些不解,“姑娘,不去主院了?” “先去前院。”云昭觉得,如果真的出了事儿,自己一个人过去也无济于事。 前院门口,两个侍卫笔直地站着,见云昭走来,抱拳行礼,却没有让开。 侍卫长低着头,声音恭敬却不容商量,“云姑娘,将军有要事,任何人不得打扰。” 云昭的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落在书房那扇紧闭的门上。 窗户纸透着昏黄的灯光,人影绰绰,似乎不只顾时樾一个人。 她的心跳了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大婚在即,顾时樾有什么“要事”需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门都不出? “那……周副将在吗?”云昭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我想见他。” 侍卫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片刻后,周放快步从书房里出来,走到云昭面前,神色有些紧张,“云姑娘,怎么了?” 云昭没有隐瞒,“老夫人今日罚跪了我娘,这会儿又把我娘一个人叫去了主院。” 她看着周放,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她们一定会为难我娘,我只是希望……别伤她性命。” 周放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云姑娘想让将军去一趟主院?” 云昭点了点头。 “恐怕不行。”周放摇了摇头,“将军今夜……都不会出书房的门。”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大婚将至,将军在忙什么?最近似乎也没什么战事……” 第106章 你不觉得大哥的前院有些古怪 “云姑娘!”周放打断了云昭的话,声音带了几分从没有过的严肃,“有些事,您还是不要好奇的好。” 云昭愣了一下,立刻低下头,“是我急糊涂了。” 周放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心中微微不忍,想了想,开口道,“这样吧,属下跟姑娘走一趟,如果能帮上忙自然好,帮不上的话,也能回来给将军送个话。” 云昭抬起头,眼中涌起一阵感激,“多谢周副将。” 一行人加快脚步往主院走去。 刚走到主院门口,一脚迈进门槛,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云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是我娘的声音……” 她几乎是冲了进去。 主院的院子里,云柳氏被两个婆子按在地上,一个粗壮的小厮手里举着板子,正高高扬起。 云柳氏的后背已经洇开了一片深色的血迹,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住手!”云昭扑过去,跪在母亲身边,张开双臂护在她身上,“不许打我娘!” 周放也跟了进来,一把夺下小厮手中的板子,厉声道,“退下!” 小厮被周放的气势吓了一跳,丢下板子,转身跑进了前厅。 云昭颤抖着去扶云柳氏,声音又急又哽,“娘……娘你怎么样……” 云柳氏趴在地上,后背的血已经浸透了衣裳,可她看见女儿,还是努力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昭儿……娘没事……你别怕……” 云昭的眼泪瞬间就止不住了。 很快,老夫人和苏婉清从前厅走了出来。 云昭跪在地上,双手还护着母亲,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哭。 她张了张嘴,刚要质问……老夫人已经先开了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打够二十板了吗?谁让你们停下来的?” 云昭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都绷紧了。 二十板? 她娘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身体一直不好,哪里经得起二十板子? 这不是要她娘的命吗? 云昭跪着往前挪了几步,额头贴地,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着清晰,“老夫人,敢问我娘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打二十大板?” 夏荷上前一步,扬声回答,“你娘不懂规矩,老夫人罚她跪祠堂,她竟敢偷窃祠堂的银器,如此行径,简直无法无天。” “怎么可能?”云昭一个字都不信。 “怎么不可能?这就是证据!”夏荷拿出一个银质的烛台,举在手中,“这是从你娘身上掉下来的,她也亲口承认了。” 云昭的目光落在那银烛台上,又转向母亲。 云柳氏趴在地上,后背全是血,嘴唇发白,却微微点了点头,“是……是我一时糊涂……老婆子甘愿受罚……” 云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不信。 她娘带着她和弟弟,日子过得再苦,也从没有拿过别人一文钱。 可娘认了……她认了,是为了不让事情闹大,是为了让她不至于更难做。 “继续打。”老夫人挥了挥手。 “老夫人!”周放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响起,“这云夫人确实该罚,但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二十板子打下去恐怕要出人命。将军和苏小姐大婚在即,若是在婚前出了人命,恐怕不太好。”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一瞬,却没有立刻反驳。 周放又补了一句,语气恭敬了几分,“属下其实是来传将军的话,将军想见一见云姑娘的家人。不过眼下这情况,恐怕要拖一拖了。”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终于松了口,“那就打够十板。” 云昭猛地抬头,还想说什么,周放在她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云昭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退到了一旁。 她站在旁边,看着那根板子一下一下落在母亲身上,听着沉闷的击打声和母亲压抑的闷哼,浑身都在发抖。 张婆子从后面捂住她的眼睛,她的眼前一片黑暗,可那些声音却更加清晰了,每一下都像打在她自己心上。 第一次,云昭心中生出了一种全新的、猛烈的东西,是恨。 浓烈的、清晰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点燃的恨意。 老夫人也好,苏婉清也好, 有朝一日,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把这一切都还回去。 十板终于打完了。 云柳氏的头歪在一边,已经晕了过去。 周放上前,将人背起来,大步朝偏院走去。 云昭跟在后面,张婆子扶着她的手。 刚回到偏院门口,就看见顾明远已经等在了那里。 周放将云柳氏放进屋里,退出来时,见顾明远还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他。 他上前低声道,“劳烦顾太医替老太太仔细看看。” 顾明远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云昭的死活我大哥都不管,云昭的家人,我大哥会在乎吗?” 周放的眉头皱了一下,“顾太医慎言。” “呵呵……”顾明远没有收敛,声音反而高了几分,“你从边疆一直跟着我大哥,知道他和云昭之间的事,你扪心自问,他对得起云昭吗?” 周放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事……你们以后会明白,将军以后一定会补偿云姑娘。” “补偿?”顾明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讽刺,“云昭多少次死里逃生,如果她没有活下来,我大哥拿什么补偿?” 周放张了张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明远没有再看他,提着药箱走进了偏院。 屋里,云昭和云昇守在床边,红着眼睛默默掉眼泪。 云柳氏趴在床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 顾明远放下药箱,轻轻掀开她背上的衣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动作很快,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等处理完伤口,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 “性命无碍。”他低声对云昭说,“但要养一阵子,不能再碰伤了。” 云昭含着泪点了点头。 她让云昇在屋里守着母亲,自己跟着顾明远走到了院子里。 夜风微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顾明远站在月光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大哥的前院有些古怪?” 云昭抬起头,“什么意思?” 第107章 如果是这样你还要逃吗 云昭听了顾明远的话,低头想了片刻,缓缓开了口。 “今日我去前院的时候,确实看见书房门窗紧闭,周副将说将军今日不出书房了,里面的灯亮着,影影绰绰好多人,确实有些奇怪。” 她抬起头,看着顾明远,“你怀疑他在谋划什么?” 顾明远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之前鹤老也跟我提过一回,他说大哥这次回京之后,一直太过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他。”他顿了顿,“以大哥的性子,绝不会甘愿被人拿捏,他一定在准备一件大事。” 云昭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那件“大事”是什么。 她只问了一句,“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吗?” 顾明远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想……也许大哥真的有自己的苦衷……”他看着云昭的眼睛,“如果是这样,你还要逃吗?” 云昭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了点头,“不管他有什么苦衷,他把我和孩子当成弃子太多次了,我没有理由再留下去。” 顾明远看着她那双没有任何动摇的眼睛,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发酸。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一个决心,开口道,“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云昭不解地看着他。 “你当初决定逃走,是因为听见大哥和祖母说‘去母留子’的话,是吗?”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点了点头。 顾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我相信,从一开始,大哥就没想过要除掉你,那些话,多半是哄祖母的。”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云昭的神色,“如果真的是这样……你还是要走吗?” 云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犹豫。 “他怎么想的,不重要了。他是不是在哄骗老夫人、哄骗苏婉清……也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对他已经心死,我一定要离开。” 顾明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像是放下了一件沉重的东西,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你能这么坚决,是好事,计划照旧,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出偏院,身影很快消失了。 云昭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有风迎面吹来,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暖意和花香。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心中想着顾明远方才说的那些话……顾时樾从未想过要杀她,那些“去母留子”的话不过是哄祖母的。 也许是真的。 也许他确实从未想过要她的命。 可那又怎样呢? 他纵容老夫人一次次对她下手,纵容苏婉清一次次害她……他给她的,只有那一句句“我一定会补偿你”。 她不需要补偿。 她需要的是保护,是信任,是一个能让她安心依靠的怀抱。 可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真正给过她。 一次都没有。 云昭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屋里。 —— 前院书房里,众人在低声议论什么,顾时樾终于有了片刻喘息。 他靠在椅背上,揉着酸胀的眉心,忽然注意到身后的周放心事重重。 “周放,”顾时樾没有睁眼,声音低沉地响起,“你方才去了哪儿?” 周放弯下腰,压低声音道,“云姑娘来了一趟,说是老夫人要为难她娘,属下陪她去了主院,老夫人差点把云夫人打**。” 顾时樾的手停了下来,睁开眼,目光沉了沉,“祖母越来越过分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云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送回偏院了,二公子去了,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顾时樾听到“二公子”三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周放试探的开口,“不过,云夫人被打了十大板,云姑娘心中肯定特别委屈,将军……您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顾时樾看了眼满屋子的人,良久,他重新闭上眼睛,声音有些疲倦地开口,“你送些药材和补品过去,其他的……等大婚之后再说。” 周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抱拳应了一声,“是。” 他提着药材和补品来到偏院时,天色已经晚了。 “云姑娘,云夫人,”他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将军让属下送些药材和补品过来,云夫人的伤……好好养着,不会有事。” 云昭笑着送人出去,点了点头,“多谢周副将。” 周放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也无话可说,朝云昭抱了抱拳,“云姑娘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来找属下。” 说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云昭目送他离开,回屋的时候,就看见云昇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正笨拙地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云柳氏。 小家伙的手还有些不稳,粥偶尔洒在枕头上,他就赶紧用袖子擦干净,生怕弄脏了母亲的衣裳。 云昭看着这一幕,鼻子微微发酸,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接过弟弟手里的粥碗,“我来吧。” 云昇乖乖地把碗递给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双手托着腮,看着姐姐一勺一勺地喂母亲喝粥。 云柳氏喝了几口,缓过一口气来,目光看了一眼桌上的药材和补品,又转而看向云昭,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认真。 “昭儿……将军对你,其实还不错吧?”她顿了顿,“既然他对你还有情分,咱们……真的要逃吗?” 云昭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舀了一勺粥,送到母亲嘴边,没有说话。 云柳氏喝下那口粥,握住女儿的手,粗糙的掌心里满是细茧,“娘不是怕死,娘是怕你以后后悔,如果你对他还有一点念想……” “没有了。”云昭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声音异常平静,“娘,我已经铁了心要逃走,不会改变,也不会后悔。” 云柳氏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没有再问,她只是握紧了女儿的手,低低地说了一句,“好,娘跟你走。” 云昇坐在旁边,听着娘和姐姐的对话,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姐姐,我也跟你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云昭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笑了,“好。” 第108章 我不赞同你喜欢我姐姐 这一夜,云昭几乎没有合眼。 云柳氏趴在床上,伤口疼得厉害,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云昭躺在她对面的小榻上,听着母亲隐忍的痛呼,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心中反复默念着那个数字……四天。 还有四天,他们就自由了。 天快亮的时候,云柳氏忽然发起了高烧,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烫得惊人。 云昭一下子慌了神,让张婆子赶紧去请顾明远。 顾明远来得很快,替云柳氏重新清理了伤口、换了药,又开了新的药方,嘱咐云昭按时喂药。 “伤口有些感染,但不算严重,”他收起药箱,“按时吃药换药,三天左右就能退烧。” 云昭松了一口气,连连道谢。 云昇站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等顾明远说完话,忽然开口,“顾太医,我送你出去吧。” 云昭看了弟弟一眼,觉得让他出去走一走也好,总憋在偏院里对小孩子也不好。 她点了点头,嘱咐了一句,“别走太远,送了就回来。” 顾明远看了云昭一眼,又看了看云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知道这孩子是有话想单独跟他说。 他没有点破,笑了笑,“好,你送我。”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院。 走到回廊拐角处,四下无人,云昇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顾明远,小脸绷得紧紧的,“顾太医,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姐?” 顾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叫喜欢?” 云昇哼了一声,双手叉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怎么不懂?我什么都懂!” 云昇歪着头,很认真地说,“但是我不赞同你喜欢我姐姐。” 顾明远微微一愣,“为什么?” “你跟那个大将军是兄弟,”云昇的声音更严肃了,“你们都一样。等以后,你也会欺负我姐姐。你现在帮我们,我以后会报答你,但你不能用这个要求姐姐做什么。” 顾明远看着他,看着这张稚嫩的、却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早熟的小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伸手摸了摸云昇的头,声音温和却郑重,“你放心,我没有那么卑鄙。” 云昇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得意的小弧度,“你果然喜欢我姐姐。” 顾明远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方才是在套他的话。 “你倒是聪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笑了。 云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看了看四周,像是确认没有人在偷听,才压低声音问,“顾太医,你们的大计划,真的能成吗?” 顾明远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也压低了,“只要你姐姐不改变主意,就能成。” 云昇用力点了点头,“我姐姐不会改主意的,她说了要带我走,就一定会带我走。” 顾明远站起身,看了一眼远处的回廊,“行了,你该回去了,别让你姐姐担心。” 云昇却站在原地没动,“我送你到前面那个路口。” “不用送了,回去。”顾明远摆了摆手,“你一个小孩,在外面待太久不安全。” 云昇挺了挺胸膛,“我不怕。我不傻,才不会让那些坏人欺负我。” 顾明远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却还是坚持,“听话,回去。你姐姐等着你呢。” 云昇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我看着你走远了,就回去,这也算是我小小的报答了。” 顾明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 云昇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往回走。 可他刚走出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碧桃不知什么时候从假山后面转出来,脸上挂着笑,声音却不怀好意,“哟,这不是云昭的弟弟吗?看见苏小姐,怎么不下跪行礼?” 云昇抬头一看,苏婉清正从不远处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姿态优雅,目光却像蛇一样落在他身上。 云昇的小手攥了一下,想起娘和姐姐的嘱咐,他深吸一口气,当真跪了下去,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小的见过苏小姐。” 苏婉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轻蔑的弧度,“倒是比你姐姐识相,你姐姐要是有你一半懂事,也不至 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云昇低着头,没有说话。 苏婉清蹲下身,凑近他,声音压低,“你知不知道,你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很快就要**?是我害的。我罚她跪祠堂,给她下毒、打她……你姐姐啊,迟早要死在我手里。” 云昇的小脸一点一点地涨红了,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 他猛地站起来,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一头撞向苏婉清。 苏婉清没料到一个十岁的孩子会突然发难,被她撞得往后一仰,摔在了地上。 “你敢推我?”苏婉清尖叫起来,声音尖利,“碧桃!抓住他!” 碧桃和另一个丫鬟一起扑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了云昇。 云昇拼命挣扎,又踢又咬,却被两个大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苏婉清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云昇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小小的嘴角渗出血来,却没有哭。 他瞪着苏婉清,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浓得让苏婉清心里一颤。 “带走。”苏婉清甩了甩手,声音冷了下来,“既然他娘和他姐姐不会管教他,我就替他们,好好管一管他。” 碧桃和丫鬟将云昇拖走了。 云昇挣扎着回头,朝着偏院的方向大喊了一声,声音清脆而绝望,“姐姐……” 可没有人听见。 偏院里,云昭等了许久,不见云昇回来。 她放下手中的药碗,走到门口张望了几次,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她有些不安,对张婆子说,“我去找找。” 她沿着回廊找了一圈,又去了二房,找到顾明远。 顾明远正在整理药箱,见她神色焦急地进门,心里一沉,“怎么了?小昇没回去?” 云昭摇了摇头,声音发紧,“他没回来,我到处都找过了。” 顾明远的脸色也变了。 两人快步往回走,沿着云昇可能走过的路找了一遍又一遍,可连个影子都没有。 云昭的心越来越沉,她咬着嘴唇,终于说,“我去前院。” 第109章 这事儿会招来滔天大祸 前院门口,侍卫依旧拦着。 云昭没有停步,一把推开侍卫,冲向了书房。 门被她猛地推开,里面灯火通明,七八个穿着劲装的男人围在一张长案前,案上摊着地图和文书。 顾时樾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把刀。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她身上。 顾时樾的脸沉了下来,“谁让你闯进来的?”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将军,这个女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处死她。”另一个人接话,声音冷硬。 周放连忙上前,拦在云昭面前,“将军!云姑娘肯定有急事!” 顾时樾的目光冷得像冰,“云昭,你到底想干什么?” 云昭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将军,我弟弟小昇不见了,他出去送顾太医,就一直没回来,我找了各种地方,实在是找不到。” 顾时樾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起来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一个十岁的孩子,正是爱玩的年纪,说不定跑到哪儿玩去了!你就为了这点小事闯进来?云昭,你胆子太大了!” “不会的。”云昭立刻摇了摇头,“小昇很懂事儿,他不是会乱跑的孩子,他很懂事,不会乱跑……” 周放在旁边急得不行,“将军,我见过那个孩子,确实很乖,应该不会乱跑,恐怕……” “够了!”顾时樾瞪了周放一眼,冷声道,“带她滚出去。还有……从今天起,不许她再踏进前院半步。” 周放如蒙大赦,赶紧拉起云昭,将她带出了书房。 云昭踉跄地起身,余光飞快地扫过墙上……那上面钉着几张地图,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和箭头,她看不懂,但她看见其中一个标记,离皇城很近。 她来不及多想,被周放拉到了院子里。 她抓住周放的胳膊,声音焦急地响起,“周副将……求你帮我找找我弟弟……他才十岁……我怕他……” “云姑娘,别急,我明白。”周放看着她的脸,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找,云姑娘先回去等着,别乱跑了。” “还有……”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别怪将军,他……” “我只想快点找到小昇。”云昭不想听周放替顾时樾解释什么,焦急地打断他,“周副将,求求你,快去吧。” “好!”周放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 云昭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那扇门已经重新关上了,里面亮着灯,人影晃动,她眼前再次浮现墙上的地图。 屋里那些人……看起来像是武将…… 云昭不敢多想,她忙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摇出脑海,不管那些人是谁,顾时樾要干什么,都跟她无关了。 她只想找到弟弟,带着娘和弟弟,还有张婆子他们一起离开,其他一切都跟她无关了。 云昭没有回偏院。 她的脚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绕过回廊,穿过垂花门,一直走到了那处新人的院子前。 院门敞着,廊下挂着崭新的红绸灯笼,院墙边移栽的牡丹开得正盛,粉白绛紫,层层叠叠,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关在这方院子里。 云昭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光景,又想起自己那间被火烧过、烟熏过的偏院,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却没有迈进去。 她不知道弟弟在不在里面,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一定在。 云昭等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周放带着人过来了,身后还跟着顾明远。 两人都跑得有些急,额上渗着汗。 云昭快步迎上去,声音发紧,“怎么样?找到了吗?” 周放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将军府上上下下都找过了,没有。”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面前这处新人的院子,声音低了几分,“除了这里。” 云昭的目光也落在那扇敞开的院门上。 这里是苏婉清的住处,是大婚之后新人要住的院子。 将军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这处院子不能随便闯。 “小昇一定在里面。”云昭 的声音满是笃定,她抬脚就要往里走。 顾明远一把拉住了她,声音压得极低,“不能这么闯进去,如果苏婉清把人藏起来了,你没找到,只会被她反咬一口。” 云昭转过头看着他,眼眶通红,声音却平静得让人心疼,“我已经是圣旨判了死罪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顾明远的手没有松开,“我去,你放心,我进去帮你找。” 云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还是我去吧。”周放站了出来,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属下去,苏婉清再怎么嚣张,属下毕竟是武将,是将军的人,她不能把属下怎么样。” 云昭看着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周副将……” “云姑娘放心,在这儿等着。”周放点了点头,“我到时候就说是将军的旨意,府里进了刺客,所有地方都要搜查。” 云昭眼睛一亮,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好,反正现在苏婉清也见不到将军,更没办法确认这话是真是假。” 周放点了点头,带着几个侍卫,大步走进了院子。 顾明远和云昭站在门口等着。 风从门里灌出来,带着花香和脂粉气,浓得有些呛人。 云昭的手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目光一直盯着那扇门,像是要用目光把它烧穿。 顾明远站在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你方才闯进书房,看见了什么?” 云昭愣了一下。 “里面站着好几个人,像是武将,”她避重就轻,没有提地图上皇城的标记,“书房的墙上和桌上都放着地图。” 她虽只是一介女子,但也知道某些事说出来可能会招来滔天大祸,她不是不信任顾明远,只是……某些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顾明远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没有追问,目光也落在那扇院门上,像是在想什么。 云昭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便知道他心里也有了某些猜测。 两人都沉默了,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这件事。 第110章 她知道小昇肯定出事儿了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终于传来脚步声。 云昭猛地抬起头,快步迎上去。 门里走出来的是周放,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蒙了一层灰。 云昭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没有看见弟弟的身影。 “小昇……不在里面吗?” 周放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到了一边。 云昭这才看见,他身后,几个士兵正架着一个孩子走出来。 孩子的头耷拉着,双腿鲜血淋漓,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 是弟弟云昇。 云昭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整个身子向下跌去,被顾明远和周放一把扶住。 她张着嘴,想喊弟弟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可云昇像是感受到了姐姐的悲伤,他清醒了过来,费力地抬起头,小脸上沾满了血,嘴角却努力弯了一下,朝她露出一个气若游丝的笑容。 “姐姐……我没事儿……不疼……一点都不疼……” 云昭的身体里忽然涌出一股力量,她挣脱顾明远和周放的手,跑上前,一把将弟弟搂进怀里。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把他弄碎了。 她紧紧抱着他,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又哑又颤,“不怕……姐姐带你回去……小昇不怕……” 云昇靠在她怀里,终于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云昭抱着弟弟的头,抬头看向眼前的院子,廊下的红绸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眼底是一片灼热的、毫不掩饰的恨意。 她没有说话,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地记下了这一刻。 一行人赶紧带着云昇回了偏院,没敢让云柳氏知道,把他送到了厢房里。 张婆子看见云昇那副模样,差点晕过去,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顾明远没有说话,打开药箱,开始清洗伤口、处理伤腿。 云昭站在床边,看着弟弟那张苍白的小脸,她想伸手摸摸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弄疼他。 她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听见隔壁传来母亲的声音。 “昭儿。” 云昭猛地回过神,飞快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血迹。 她跑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好几遍,又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这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隔壁的门。 云柳氏趴在床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云昭身上。 她的视线在云昭换过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上,却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小昇回来了吗?” “恩。”云昭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声音尽量放得轻松,“回来了,又出去了,说是想去花园里玩,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云柳氏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云昭站在门口,手指在袖中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面上却维持着那个快要碎掉的笑容,“娘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去找他。” “不用。”云柳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没什么不放心的,那孩子懂事,机灵,没事的。” 云昭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咬着牙,挤出一个“好”字。 “娘困了,眯一会儿,你去忙吧。”云柳氏忽然说。 “恩,娘你好好休息。”云昭不敢再逗留,转身走出了门。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的一瞬间,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屋里,云柳氏睁着眼睛,根本没睡,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她知道小昇出事了。 她不知道出了多大的事,可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女儿会更难过。 她和云昇来将军府不过两天,就经历这么多,她无法想象,云昭一个人在这里的那段时间有多艰难。 怪她没本事跟云昭一个更好的出身。 云昭……那么好的孩子……本不该承受这一切。 云柳氏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无声地滑落。 她相信,总有一天,这将军府上下所有人,都会为他们对云昭做的一切后悔。 一定会的。 房间外,云昭终于缓了过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深吸了几口气,正要回厢房去看云昇,却看见周放还站在院子里。 他不知在 那里站了多久,背着手,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云昭走过去,声音有些沙哑,“周副将,谢谢你。将军估计等着你呢,你快回去吧。” 周放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道歉的话、替将军辩解的话、安慰的话……可看着云昭那张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脑海中映出云昇血肉模糊的双腿……他发现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知道,云昇有可能永远站不起来了。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周放想起顾明远说的那句话,“如果她没有活下来,我大哥拿什么补偿?” 有些补偿,根本没有用。 人没了,腿没了……拿什么都没法补偿。 “云姑娘……”他喊了她一声,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云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淡淡的,比哭还让人心酸,“周副将,你回去吧,我这里没事了。” 周放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出了偏院。 他回到前院,却没有进书房,而是在廊下坐了下来,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他跟着将军这么多年,从边关到京城,从尸山血海到朝堂风云。 他见过将军杀伐决断,见过他以一敌百,见过他被皇帝忌惮、被朝臣排挤时面不改色的隐忍。 他一直相信将军是对的,将军做的每件事都有自己的道理。 可今夜,他第一次怀疑……将军这次做对了吗? 书房里,顾时樾第五次看向了门口,周放去了这么久竟然还没回来? 他终于坐不住,起身要出去。 “将军,你要去哪儿?”坐在顾时樾下手的男人起身,不解的问道。 其他人立刻附和起来,“将军,咱们的事儿……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耽搁了。” 顾时樾没有解释什么,大步走出了书房,问守门的侍卫,“周副将没回来?” 侍卫指了指廊下的方向,“回将军,周副将回来了,在那边。” 顾时樾转过头,看见了周放,那家伙坐在廊下的阴影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时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大步走了过去。 第111章 本将军选中的女人不会错 顾时樾走到周放跟前,周放竟然没有发现他。 周放低着头,盯着自己靴尖前面的青砖缝,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魂丢了?”顾时樾的声音不高不低。 周放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看见是顾时樾,连忙站起来,抱拳行礼,“将军。” 顾时樾看着他,目光沉沉,“云昭的弟弟找到了?” “找到了,”周放的声音有些干涩,“已经送回偏院了。” “受伤了?” 周放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几分,“双腿……恐怕是废了。” 顾时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吐出来。 他斟酌了片刻,才断断续续地开口,“苏小姐……心太狠了,说那孩子用头撞她的肚子……属下不知是不是真的,可就算是真的,属下也相信那孩子不是故意的。” 他顿了顿,声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孩子才十岁……十岁的孩子,受了那么重的伤,属下送他回去的时候,他还在笑,还安慰他姐姐说不疼。” 顾时樾始终沉默着。 他站在廊下,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月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听完了周放的话,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大事当前,其他事都暂且搁置,先不用理会。” 周放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将军,那孩子断了腿……恐怕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将军真的不去看看吗?” 顾时樾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人这一生,比站起来重要的事情太多了。我会补偿他们一家。” 周放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忍不住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将军,就看一眼吧,属下怕云姑娘支撑不下去……” “本将军选中的女人,不会如此软弱。”顾时樾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大步往书房走去,脑海中浮现边疆时的情形。 他第一次注意到云昭,是因为她每天去河边洗衣裳,边疆天寒地冻,河水冷得能冻掉人的手指头,可那丫头每天都去,双手冻得通红,全是冻疮,却还是笑盈盈的,跟谁都说话。 他当时就想,这女人真是这世上最有生命力的人,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小草,风吹不倒,雨打不死。 顾时樾知道,那时候,自己对云昭就已经动了心。 他相信,这一次,云昭也会像之前一样,挺过去。 周放低下头,跟在顾时樾身后,一步一步往书房走去。 他看着将军的背影,忽然在心里问了将军一个问题,将军,你以后真的不会后悔吗? —— 偏院里,顾明远一直待到了深夜。 他替云昇重新包扎了伤口,又喂了一剂安神的药,才终于站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云昭送他出院子,走到门口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明远……小昇的腿,还能站起来吗?”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没有欺瞒她,“短时间肯定站不起来,他必须卧床好好养伤。至于养多久……要看他自己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即使养好了……以后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又跑又跳了,能正常行走,已经是最好的情况。” 顾明远想说,好在云昇还是个正在发育的孩子,如果再大一点,是个成年人的话,这一辈子都别想站起来了。 云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顾明远看着她,心中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想哭就哭吧。”他的声音很轻,“云昭,还有三天,三天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你要坚强。” 云昭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了几口气,将剩下的 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带着鼻音,却已经恢复了几分平稳,“你说得对,我必须坚强。” 现在娘和弟弟都受了伤,她决不能也倒下去。 顾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云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回了屋。 厢房里,云昇已经醒了,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姐姐走进来,小脸上露出一个笑,“姐姐。” “感觉怎么样?”云昭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云昇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缠得严严实实的双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声问道,“姐姐,我的腿……是不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云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面上却笑得很自然。 “怎么可能?顾太医是宫里最好的郎中,他说了,你只需要好好养伤,等伤好了,还跟以前一样。” “真的?”云昇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云昭伸出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云昇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我要快点好起来,我还要保护娘和姐姐呢。” 云昭的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从袖中摸出那本顾明远给她的册子,翻开,递到云昇面前。 “小昇,你看看,这里面有几个地方,你最喜欢哪个?” 云昇歪着头,看着册子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和旁边画的小图,看了好一会儿,指着其中一页。 “这个,江南,我喜欢水。” 云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正是她之前看中的那一处。 她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好,那咱们就去这儿。” 云昇嘿嘿一笑,其实,他看见过姐姐房里的医书,知道姐姐想开医院,所以毫不犹豫选了这里。 只要姐姐开心,他就开心,去哪里都一样。 还有娘……云昇想到了云柳氏,试探地问道,“姐姐,我受伤的消息……娘知道吗?” 第112章 上天都在帮她离开 云昭摇了摇头。 “太好了。”云昇眼睛亮了亮,小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娘自己还伤着呢,不能让她担心。姐姐就说我去顾太医那儿玩了,反正娘下不了床,她不会发现的。” 云昭看着弟弟那张稚嫩的、却带着坚强笑容的小脸,用力地点了点头,“好。乖孩子,睡一会儿吧。” 云昇乖乖地闭上眼睛,但是却怎么都睡不着,腿太疼了,可他始终闭着眼睛,不想让姐姐担心。 云昭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云昭被窗外鸟鸣声唤醒,她睁开眼,在床上躺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来。 她做了一夜的噩梦,到处都是鲜艳的红……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压进心底,起身洗漱,先去了云柳氏的房间。 云柳氏已经醒了,依旧趴在床上,脸色比昨日好了些,后背的伤口开始愈合,边缘结了淡红色的痂,看上去不像之前那样触目惊心。 张婆子正在给她换药,动作轻柔利落。 云昭走过去,接过张婆子手里的药膏,自己替母亲涂上。 “娘,你只能趴着,不能乱动,”她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叮嘱的口吻,“如果要出去,一定喊我或者张嬷嬷。” 云柳氏侧过头,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和微微发红的眼眶,扯了扯嘴角,“娘知道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看,娘本来是想在你生产前照顾你的,现在倒让你来照顾我了。” 云昭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母亲那双温和的眼睛,心中一酸,声音却尽量放得轻松。 “娘,你这样说,女儿心里多难受,是女儿连累了你们。”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怕母亲问起云昇。 可云柳氏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安静地趴在那里,任由女儿替她上完药,又替她掖好被角。 云昭垂着眼,想了想,主动提起了弟弟,“娘,小昇去顾太医那儿了。小家伙很喜欢顾太医,昨儿跟着他跑了一整天,嚷嚷着要学医呢。” 云柳氏笑了笑,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昭儿,不知道是不是娘多想了,顾太医是将军府的人,却这样背着整个将军府冒险帮你……有没有可能,他对你……” 云昭明白母亲的意思,不等她说完,便无奈地打断了她。 “娘,你想多了。医者仁心,顾太医只是看不惯将军府的做派,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我们之间没什么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再说了,女儿是一个怀孕的通房,顾太医可是最有前途的太医,一直没有婚娶。这种想法,以后不能再有了。” 云柳氏看了她一会儿,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能看透很多东西。 最终她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好,是娘多嘴了。” 她不可能看错,顾明远对昭儿肯定有其他的心思,但是显然,他并没有跟女儿表露自己的心。 这样也好,就像昭儿说的那样,他们一个是堂堂太医,一个是怀孕的通房,别说身份天差地别,就是中间隔着顾时樾这个人,他们就没有可能。 顾明远的恩情,他们只能用其他方式回报。 云昭给母亲倒了杯热水,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离开。 她轻轻关上门,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走向云昇的房间。 云昇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云昭昨夜塞给他的那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云昭笑了笑,小脸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云昭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接过他手里的册子,“这么喜欢?” “嗯。”云昇点了点头,指着那页画着江南水乡的图,“姐姐,你看这小船,真的能坐在上面吗?” “能啊。”云昭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到时候姐姐带你去坐。” 云昇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几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要等我的腿好了才行。” 云昭的鼻子一酸,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异色,声音依旧轻松,“当然。等你好了,我们坐船去,看花去,吃好吃的去,你想做什么都行。” “恩。”云昇用力点了点头,又懂事儿地问了云柳氏的情况。 云昭喂他吃了些粥,又 替他擦了擦脸。 正在这时,张婆子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压低声音道,“姑娘,将军在院外。” 云昭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碗,走到门边,侧身躲到门帘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去。 果然,顾时樾站在偏院门口,似乎没有进来的意思。 他看起来异常疲惫,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像是好几夜没有合眼。 他的目光落在偏院的门上,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终,他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云昭靠在门框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还记得上一次她试图逃离将军府时,自己还想着要跟他吃最后一顿饭,想着要在走之前见他最后一面。 可如今,她什么都不想了。 她只希望顾时樾别再来打扰她,别发现任何异常,让她安安静静地熬过这三天。 不过,云昭想起书房紧闭的门窗,猜测顾时樾应该不会发现什么,这一次似乎是天意,上天都在帮她离开。 她回到床边,重新坐下。 云昇眨着眼睛看她,“姐姐,是将军来看你了吗?” 他来将军府几天了,一直没看见这位姐夫。 不! 小家伙心里哼了一声,那个坏人才不是他的姐夫,他不承认。 “嗯。”云昭点了点头。 “他没进来?” “没有。” 云昇想了想,小声说,“他是不是心虚了?所以才不敢进来?” 云昭被他逗笑了,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叫心虚?” “我当然懂。”云昇拍了拍胸脯,“做了亏心事的人,就不敢见人。” 云昭的笑容微微淡了一瞬,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重新打开那本册子,指着上面的图,给弟弟讲江南的风物、水乡的小桥、四月的桃花。 三天之后,她就会带着孩子、母亲和弟弟离开这里,去一个再也没有将军府,没有杖刑和血腥的地方。 快了。 就快了。 第113章 他们每个人都在说谎 距离大婚还有不到三天了。 整个将军府像一只被点燃的灯笼,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灼热的喜气。 下人们似乎更忙碌了,脚不沾地地跑来跑去,端着果盘、抬着花盆、搬着崭新的家具,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嘴里说着吉祥话。 “苏小姐可是尚书府的嫡女,这份体面,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听说光是陪嫁就有一百二十抬,队伍能从将军府门口排到城门口。” “将军对苏小姐真是没话说,这场亲事办得,比当年公主下嫁还风光。” 云昭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医书,耳边是墙外丫鬟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真的在看。 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又模模糊糊地飘走,留不下任何痕迹。 她的注意力时不时地飘到别处去,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模拟着逃走当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形,确保万无一失。 她不时地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微弱却平稳的胎动。 这几日,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她安心,孩子似乎安静了许多,只是偶尔轻轻踢一下。 云昭轻轻弯了弯嘴角,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和孩子能听见的话。 “等两天后,娘就带你走。” 大婚那天,只要她顺利生下孩子,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老夫人和苏婉清这几日显然忙得不可开交,没再来偏院找过麻烦,云柳氏和云昇都卧床不起,她们似乎也出了一口恶气,懒得再来理会。 傍晚的时候,阳光从金红变成暗紫,又渐渐沉入地平线。 云昭收起医书,从摇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慢慢往屋里走。 她先去了云柳氏的房间,推开门,床是空的,被褥掀开一角,云柳氏的鞋也不见了。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声音有些发紧,“张嬷嬷!张嬷嬷……” 张婆子从外头进来,见她神色慌张,连忙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姑娘?” “我娘不见了!”云昭的嘴唇有些发白,“她伤还没好,不能下床……”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 这时,就见云柳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进来,脸色惨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魂不守舍。 云昭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声音又急又心疼。 “娘,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说了不能乱动吗?你去了哪里?怎么也不喊我?” 云柳氏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虚弱,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娘没事,就是一直躺着难受,想起来走一走。” 云昭的心跳了一下,“你去了哪儿?” 云柳氏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更低了,“没去哪,就在院子里走了走。” 云昭的嘴唇紧紧抿住了,她刚刚一直在院子里,如果云柳氏去了院子,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没有拆穿母亲,只是扶着她慢慢爬上床,帮她重新趴好,又替她盖好被子。 云柳氏的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云昭站在床边,看着她母亲微微抖动的肩膀,心中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一边是心疼,一边是愧疚。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娘……你是不是去看小昇了?” 云柳氏的肩膀猛地僵住了。 云昭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手指冰凉,“娘,你别瞒我,你去看小昇了,对不对?” 云柳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声音发哑,“昭儿……小昇的腿……” “会好的。”云昭的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顾太医说了,只需要好好养伤,等伤好了,他会站起来的。娘,我跟你保证,我一定会治好小昇的腿,他会重新站起来,会走路,会跑。” 云柳氏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娘方才进屋……看见他躺在床上,两条腿都缠着白布,渗着血……娘差点晕过去……娘没敢惊动他,躲在门口哭了好久……” 她像是想起什么,将云昭的手攥得更紧,声音哽咽却努力平稳。 “昭儿,你听娘说,这件事,我们暂时不要告诉小昇。**娘去过,也不知道娘看见了,那孩子 懂事儿,会心疼人,娘不想让他更难受了。” 云昭用力点了点头,泪流满面,“好……好……我听娘的。” 母女俩抱在一起,无声地哭了好久。 晚上,云昭端着粥碗,推开了云昇的房门。 云昇正靠在床头,手里翻着那本册子,见她进来,脸上立刻挂起笑容。 “姐姐!” 云昭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云昇乖乖地张嘴吃了,嚼了几下咽下去,忽然开口,“姐姐,娘有没有问起我?” “问了。”云昭的手没有停顿,又舀了一勺,声音轻松,“我说你跟着顾太医学医去了,娘没有起疑,还夸你懂事儿呢。” 云昇笑嘻嘻的,“娘就是笨,还是我跟姐姐聪明。” 云昭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喂完了一碗粥,又陪着他说了一会儿话。 云昇忽然打了个哈欠,推了推她的胳膊,“姐姐,你去陪娘吧,我自己能睡。” “好。”云昭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好好睡,明天姐姐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云昇一个人躺在屋里,听着姐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把被子拉过了头顶,蒙住了自己的脸。 他在黑暗里咬着拳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他想起了娘扶着墙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了那双眼睛里的心疼和恐惧。 他知道娘来过了,看见了他的腿。 可他不敢问,不敢让娘知道他知道。 他怕娘更难过。 怕姐姐更担心。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云昇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隔壁屋里,云昭陪母亲说了一会儿话,也躺下了。 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手搭在腹部,感受着孩子一下又一下的踢动。 她在心中默数着,还有两天。 这样数着日子过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明天,顾明远要开始在偏院附近准备火油了,一定不能出任何问题。 第114章 你们想违抗将军的命令吗 第二天一早,顾明远就来了。 他先替云柳氏换了药,又去看云昇。 云昇看见他,笑着喊了一声“顾太医”,顾明远摸了摸他的头,仔细检查了伤腿的恢复情况。 走出厢房,顾明远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将云昭拉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火油今天必须搬进来,但现在将军府多了不少侍卫,特别是晚上。” 云昭的心提了起来,“多出来不少侍卫?他们发现了什么?” “好像不是。”顾明远摇了摇头,“昨夜我出府的时候,看见不少士兵进入将军府,像是巡逻,又像是在防备什么,但今早我过来,却没看见那么多。我怀疑他们藏在了暗处。”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搬火油的事,绝不能被发现。” 云昭攥紧了袖口,手心渗出一层薄汗,“那怎么办?咱们的计划……要推迟吗?” 顾明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倒是想了一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他凑近云昭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云昭听完,眉头先是微微一蹙,随即渐渐舒展开来,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我让凌志和**去办。” 下午日头偏西时,凌志和**推着一辆板车从将军府正门进来,板车上放着一口大木箱,用红绸裹着,扎得结结实实,上面还系了一朵大红花。 兄弟俩推着车,目不斜视地朝偏院的方向走,脚步又快又稳。 可刚走过回廊拐角,迎面就撞上了两个人。 碧桃和夏荷正有说有笑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新买的胭脂水粉。 碧桃一眼就看见了那口扎着红绸的大箱子,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拦住了去路,“哟,凌志、**,你们这是从哪儿回来?箱子里装的什么?” 凌志脚步一顿,面上不动声色,抱了抱拳,“碧桃姐姐,这是云姑娘为将军和苏小姐大婚准备的贺礼。云姑娘说了,要在大婚当天亲自献上,不能提前打开,所以小的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碧桃嗤笑一声,绕到箱子旁边,伸手拍了拍箱壁。 “云姑娘能准备什么像样的贺礼?她那个偏院,怕是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拿不出来吧?”她转头看向夏荷,“夏荷姐姐,你说咱们要不要帮云姑娘掌掌眼?别到时候拿出来寒碜了将军府的脸面。” 夏荷笑了笑,语气不咸不淡,“既然是贺礼,提前看看也没什么,万一里面有什么不妥当的东西,也好早做准备。” 凌志和**交换了一个眼神,凌志上前一步,挡住了碧桃伸向红绸的手,声音比方才硬了几分。 “碧桃姐姐,云姑娘吩咐了,这贺礼必须在大婚当天才能打开,属下不敢违命。” 碧桃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声音也尖了几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看门的,也敢拦我?” 凌志和**都没有让开的意思。 夏荷见状,拉了拉碧桃的袖子,朝她使了个眼色,“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他们走,我去请老夫人和苏小姐过来。” 碧桃立刻会意,往箱子前面一站,双手抱胸,一副“我看谁敢走”的模样。 夏荷转身快步朝主院跑去。 凌志咬了咬牙,低声对**说,“你在这守着,别让她们碰箱子,我去找将军。” **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挡在箱子前面。 碧桃哼了一声,也不急,就在那儿等着。 凌志一路小跑到了前院。 书房门口,侍卫拦住了他,他说明情况,侍卫进去通报,片刻后门开了。 顾时樾走出来,眉头微皱,“什么事?” 凌志单膝跪地,声音又急又稳。 “将军,云姑娘为将军和苏小姐准备了一份贺礼,放在一口木箱里。云姑娘说了,要在大婚当天亲自献上,不能提前打开,可碧桃和夏荷姑娘非要拦路开箱,老夫人和苏小姐也惊动了。” “属下斗胆,请将军去一趟。” 顾时樾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想到云昭会准备贺礼。 在发生了那么多事儿之后,她竟然还细心地为他们准备贺礼…… “带路。”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了口。 凌 志赶紧小跑着在前面带路。 回廊拐角处,已经围了一圈人。 老夫人和苏婉清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 碧桃和夏荷守在箱子两侧,**站在箱子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老夫人见顾时樾来了,抬了抬下巴,声音不紧不慢。 “樾儿,你来得正好,云昭送了一箱子东西来,说是贺礼。可这箱子裹得严严实实,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万一是她怀恨在心,想在大婚当天闹出什么乱子怎么办?” 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边,声音柔柔弱弱,带着几分刻意的担忧。 “是啊,时樾,若是好东西,提前看过又能怎么样?我们还是会好好谢过云姑娘,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打开看看稳妥些。” 碧桃也跟着帮腔,“将军,奴婢只是怕云姑娘被人蒙骗,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进去……”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那口红绸包裹的木箱上。 箱子不大,但分量不轻,**挡在前面,手攥得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打开吧,大婚在即,不能出任何差错。” “将军,这是姑娘的一份心意,就这么打开了……”凌志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单膝跪地,依旧想要阻止打开箱子。 **站在一旁,额上的冷汗也冒了出来,但同样跪在了哥哥身边,想要阻止打开箱子,“请将军三思!别再让云姑娘……寒心了。” “让开!”碧桃已经上前,要踹开凌志、**兄弟俩,“你们没听见将军的话?想要违抗命令?” “等一下!” 这时,云昭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她扶着张婆子的手,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走到箱子前面,看了顾时樾一眼,又看了老夫人和苏婉清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将军,老夫人,苏小姐,”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这份贺礼是奴婢亲自准备,只为大婚当天的一个好寓意,你们确定要这样怀疑我?就这么无视我的心意吗?” 第115章 一定要让他们成功离开 云昭的目光最后落在顾时樾身上,隐隐透着某种期待。 顾时樾神色微变。 苏婉清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的眼神交流,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担忧地响起。 “时樾,不是我们不相信云姑娘,只是一份贺礼,现在打开还是成亲当天打开,有那么重要吗?” 她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顾时樾,声音更低了。 “我和祖母也是为了保险起见,大婚当天,将军府是整个皇城的焦点,不能出半点差错。” 老夫人跟着点了点头,“婉清说得在理。樾儿,咱们不能大意。”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云昭脸上停了停。 确实,大婚当天,关乎整个将军府的生死存亡,他不能冒任何风险。 他很快打定主意,点了点头,“打开吧。” 他又看向云昭,声音缓和了几分,“不管里面是什么,本将军都重重有赏。” 云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结局显然她早就猜到了。 “不必了。”她有些疲倦地开口,“事到如今,我在这将军府连一点点尊重和信任都得不到,要什么奖赏有用吗?” 她没有等任何人开口,福了福身道,“贺礼麻烦将军派人送到新人的院子里,那奴婢就带着偏院的人告退了。” 云昭说完,扶着张婆子的手,转身就走,凌志和**跟在她身后,一行人头也不回地朝偏院的方向走去。 “放肆!”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我们这些主子都还没走,你一个通房,竟然敢先走?你还有没有规矩!” 云昭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她的背影依旧单薄,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百折不挠的韧劲儿。 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还要再说,顾时樾抬手制止了她,“算了,让她去吧。” 苏婉清站在一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愤愤不平,云昭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没把她这个未来主母放在眼里。 她转头瞪了碧桃一眼,压低声音骂道,“都是你多事!非要拦什么箱子,闹成这个样子!” 碧桃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夏荷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老夫人,将军……这箱子还开吗?”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箱子上,声音冷了几分,“折腾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看里面是什么吗?” 老夫人和苏婉清的神色都有些尴尬。 碧桃和夏荷对视一眼,不敢再拖,上前解开了红绸,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是一幅装裱好的字画,卷得整整齐齐,用锦带系着。 碧桃将它展开,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是一幅百喜图。 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喜”字,用不同的字体、不同的笔法,密密麻麻地写在一张宣纸上。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他能看出来这是云昭的笔迹,是他亲自教她写的字。 他忽然想起云昭刚刚的目光,她一定很失望吧。 这一百个喜字,**她什么时候写的,写了多久,写了多少遍……他只知道,她是真的用心祝福他和苏婉清的喜事。 而他们,真的辜负了她。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碧桃在旁边不屑地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不就是一幅字吗?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顾时樾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碧桃一个激灵,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缩着脖子退到了苏婉清身后。 “送到前院书房去。”顾时樾收回目光,声音恢复冷淡。 两个侍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字画卷好、放回箱子里,抬着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顾时樾没有再看老夫人和苏婉清,转身大步走了。 苏婉清站在原地,看着那幅字被抬走,又看了看顾时樾的背影,咬着唇没有说话。 老夫人哼了一声,语气不屑,“一幅破字就当宝贝,真是没见识,还以为她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呢。” 另一边,云昭扶着张婆子的手,沿着回廊往偏院走。 走到岔路口时,一个人影从斜刺里走出来,穿着月白色的长袍, 正是顾明远。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云昭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顾明远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朝她点了点头,两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可云昭藏在袖子里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因为她知道,火油已经送到了偏院。 张婆子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云昭的脚步没有停顿,可她的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她想起方才在前院,那些人围在那口箱子前、像审犯人一样审视她的模样,想起顾时樾说“打开吧”时那副顾全大局的神情,想起老夫人和苏婉清脸上那一丝等着看她出丑的冷笑。 可她不在乎了,她只觉得他们可笑。 他们紧紧盯着一口箱子,却不知道她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信任。 这是顾明远的主意,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主院,甚至把顾时樾都引去了,只为了让大家对偏院这边放松警惕。 而就在刚刚,顾明远已经派人借给偏院厨房送菜的车,将火油偷偷运进了偏院。 回到偏院,张婆子关好院门,才转过身来,低声安慰云昭。 “姑娘,你也别不开心,反正咱们就要走了,那些人,包括将军……他们不信任姑娘,是他们有眼无珠。” 云昭靠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手轻轻搭在腹部,嘴角弯了弯,“我不在乎。” 张婆子愣了一下。 “刚刚发生的一切,”云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根本不在乎,只要别影响我们逃走,其他都不重要了。” 张婆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连连点头,“姑娘说得对,不在乎,早就该不在乎了。” 她嘿嘿笑了两声,像是在为云昭开心,“姑娘,你歇一会儿,我去看看云夫人和小昇。” “好!”云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儿。 假死的事儿到时候交给顾明远和鹤老就好,火油也准备好了,剩下的就看大婚当天了。 如果上天有眼,一定要让他们成功离开。 第116章 你在赶本将军走吗 云昭没想到,最后一天竟然过得最平稳。 整个将军府像一个转到极速的陀螺,从上到下都忙得脚不沾地,明明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停下来。 下人们说笑着奔走在将军府各个角落,确定每一样东西都没有任何问题,锣鼓声、说笑声、搬运东西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偏院衬得愈发安静,像是暴风眼中心那一小块无风之地。 一整天,没有其他人踏进偏院的大门,这里仿佛彻底被众人遗忘了。 老夫人忙着操持最后的事宜,苏婉清忙着试妆、试嫁衣,连夏荷和碧桃都没空来偏院找麻烦。 云昭陪着云柳氏说了一下午的话,又去看了云昇,小家伙的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还跟她开了几句玩笑。 日落时分,云昭让厨房多准备了一些饭菜,明天就要走了,这是他们在将军府的最后一顿晚饭。 晚饭的时候,张婆子端上来一碟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鸡汤,还有几个凉菜,一碟桂花糕,比平日里丰盛了许多。 几个人围坐在云柳氏的床边,张婆子扶着云柳氏半坐起来,云昭喂母亲喝汤,云昇在隔壁也分了一些饭菜,一院子的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晚饭。 晚饭后,张婆子刚把东西收拾好,忽然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将军来了!” 云昭猛地站起来,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明天就是大婚了,顾时樾这个时候来偏院干什么? 他发现了什么? 云柳氏的脸色也变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张婆子站在门口,六神无主地来回看。 云昭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我出去迎他。张嬷嬷,把门关好,别让将军进来发现异常,我尽可能让他快走。” 她掀帘出去,脚步又快又急,刚走到门口,差点跟迎面进来的顾时樾撞上。 顾时樾反应比她快,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云昭被他拉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往后躲,脚下却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顾时樾的手猛地收紧,将她拉了回来。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微重,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云昭愣住了。 从边疆回来到现在,这是顾时樾第一次这样抓住她的手臂,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云昭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回抽自己的胳膊,声音有些发紧,“将军,你抓疼奴婢了。” 顾时樾低头看着她的手腕,她的腕骨竟比从前更加纤细,他的大手毫不费力就能圈住一整圈。 他看了片刻,手上的力道果然减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松开。 他的目光落在云昭苍白、瘦削、却依旧带着某种倔强的脸上,忽然觉得有些恍如隔世,好像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仔细看看这张脸了。 他甚至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如果他放手,她好像真的会消失一样。 云昭又抽了一下手腕,依旧没有成功。 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带着几分不解和警惕,“将军?” 顾时樾像是从某种思绪中被拉了回来,缓缓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陪本将军坐一坐,说说话。”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迟疑了片刻,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今日的状态看起来不错,像是好好睡了一觉,眼底的青影淡了许多,整个人像是已经做好了迎接明日的准备。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椅,“去那边坐吧,这个时节,院子里舒服。” 顾时樾点了点头,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朝石椅走去。 云昭跟在他身后,在相邻的石椅上坐下。 夜色已经笼罩下来了,院子里没有掌灯,只有远处主院的灯火透过树影漏过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时樾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主院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昭坐在他旁边,另一只手搭在腹部,感受着孩子平稳的胎动,也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顾时樾的声音才响 起来,轻轻的,“你回京城多久了?” 云昭愣了一下,想了想,“七个多月了。” 顾时樾点了点头,又问,“还能记起边疆的事吗?” 云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以前的很多事,记不太清了。”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可本将军怎么觉得……边疆的事,越来越清晰了呢。” 云昭没有接话。 她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在大婚的前一夜,他跑来偏院,坐在她身边,问她记不记得边疆的事。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更低,像是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歉疚。 “本将军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你心里有气,怨本将军。但本将军答应你……很快会给你一个满意的解释,到时候,你会明白的。” 满意的解释? 云昭在心中失笑,嘴角却没有任何变化。 现在任何解释都没办法让她满意了。 她忽然有些担心,他今晚跑来跟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他发现了什么,还是……他在跟她说最后的话? 云昭抬起头,侧过脸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冷硬的轮廓被柔和的光晕包裹着,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了几分。 她看了他片刻,声音很轻,“将军,明日就是您和苏小姐的大婚了,您该早些歇息。” 顾时樾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沉声开口,“你在赶本将军走?” 她就这么不想看见他?着急把他赶到别人的怀抱里吗? 云昭被他的话弄得云里雾里,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将军说笑了,这偌大的将军府,将军想去哪里都可以,奴婢有什么资格赶你走呢?” “你还是在生本将军的气。”顾时樾言辞笃定,紧接着,他站起身,终于松开了云昭的手腕,却大步往屋里走去。 云昭吓坏了,赶紧追了上去,“将军?” 第117章 顾时樾发现了那本小册子 云昭拦住了顾时樾的去路,她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挡在了门口。 顾时樾的脚步一顿,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你拦着本将军做什么?” 云昭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将军要干什么?” 顾时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你娘和你弟弟来将军府这几天,本将军还没见过他们,更何况他们受了伤,本将军不该去看看?” 云昭的心中警铃大作,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顾时樾今夜太过反常,明明明日就是大婚,他不在前院准备,却跑来偏院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还要见她娘和弟弟。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真的只是来探望,还是……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将军,”她的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娘和我弟弟的伤没什么大碍,顾太医已经看过几次了,眼下只是需要静养。明日就是将军大婚,今日还是不要见伤患了,恐怕寓意不好。” 顾时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悦,“顾明远来了几次,本将军却一次也看不得?” 他往前迈了一步,云昭没有退,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她抬起头,撞上他那双深沉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如果她再继续拦着,只会让他更加起疑。 她侧身让开了路,垂下眼帘,“将军看一眼就回去吧,我娘和弟弟都需要休息。” 顾时樾没有再多说,大步走进了云柳氏的房间。 云柳氏正趴在床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时樾进来,脸上竟然没有多少慌张之色。 她撑着床沿,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顾时樾几步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云夫人不必多礼,你身上有伤,安心躺着就好。” 云柳氏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感激,“多谢将军体恤,老身这副模样,实在是有失礼数。” 顾时樾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问了几句她的伤势,语气难得地温和了几分。 “云昭即将诞下将军府的嫡子,不管男女,她都是将军府的大功臣,本将军一定重重有赏。以后你和云昇也可以留在将军府,陪在云昭身边。” 云柳氏立刻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连道谢,“老身多谢将军恩典,能留在昭儿身边,老身和昇儿就知足了。” 云昭站在门口,听着两人的对话,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总觉得顾时樾今夜太过古怪,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讨好她母亲的话? 明日就是他大婚的日子,他该在意的,是苏婉清,是那场震动皇城的亲事,而不是偏院里的一个通房和她的家人。 顾时樾又说了几句,甚至主动提起了老夫人的不是,“祖母那边,本将军会处置,以后若她再为难你们,本将军会送她去乡下的庄子上静养。你们安心住着便是。” 云柳氏再次表示感谢,声音里满是感动。 云昭站在门口,看着顾时樾的背影,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 顾时樾又寒暄了几句,终于站起身,朝隔壁走去,“本将军去看看云昇。” 云昭的心猛地提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云昇正靠在床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时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 他没有主动打招呼,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带着几分审视和警觉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看得出这个男人高大、威武、十分英俊,如果他对姐姐好一点,姐姐确实应该喜欢他。 可他对姐姐并不好。 所以他的优点,云昇通通无视了。 他在心里开始挑刺。 太高了,太壮了,肯定脾气不好;太英俊了,容易变成花花公子,就像现在一样,只会给姐姐招惹更多麻烦。 云昇越想越不喜欢他,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别惹我”的表情。 顾时樾注意到小家伙那双越来越敌视的眼睛 ,忽然笑了笑。 他没有跟云昇说话,而是直接走上前,弯腰掀开了云昇盖在腿上的被子。 “啊……!”云昇尖叫了一声。 他虽然表面上装作不在意,可他内心深处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腿,尤其是姐姐。 他愤怒地瞪着顾时樾,小脸涨得通红,双手攥紧了床单,像是随时要扑上去咬他。 顾时樾却一脸不在乎,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条缠满绷带的小腿,语气平淡地响起。 “这点小伤算什么?在战场上,本将军的士兵腿都只剩下一半了,照样能上阵杀敌。没人觉得他们丢人,反而觉得他们是英雄。” 云昇的表情微微变了变,眼中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云昭站在门口,看着弟弟的脸,心中微微一动,她知道顾时樾的话,竟然真正鼓励到了云昇。 她看见云昇的拳头松开了几分,眼底的敌意也淡了一些。 顾时樾继续说道,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姐夫带你骑马、射箭,你会成为皇城最风光的小公子。” 云昇的表情又变了一下,像是有一团火要在眼底燃起来,又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他猛地别过头,哼了一声,声音满是傲娇,“谁要你带。” 云昭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云昇的枕头……竟发现顾明远给的那本册子露出来一角,边角被压得有些皱了。 她还没来得及提醒,顾时樾已经看见了。 “这是什么?”他弯下腰,伸手去拿。 云昭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千万不能让顾时樾发现册子,否则,就算他们成功逃跑,也不能去江南了,而顾明远做的这个册子也将彻底变成废纸。 可转眼间,根本不给云昭反应的机会,顾时樾的手已经拿到了那个小册子。 第118章 他会看到他想要的结果 “你干什么?”慌乱之中,云昇的反应出奇的话。 他一把将册子从顾时樾手里夺回来,塞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声音又急又响,“不准动我的东西!” 顾时樾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小家伙那副炸毛的模样,挑了挑眉,“一本册子而已,这么紧张做什么?” 云昇抱着册子,瞪着顾时樾,声音里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这是我的秘密,谁都不能看,尤其是你。” 顾时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收回手,直起身,没有再追问,“行,不看就不看。” 他甚至回头冲云昭笑了笑,打趣道,“你这弟弟活脱脱一条小狼狗,本将军喜欢他。” “我不喜欢你。”云昇想都没想地开口。 “哈哈哈……”顾时樾大笑了几声,“放心吧,你以后会喜欢我的。” 云昇哼了一声,转过头不看他。 顾时樾终于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大步出了门。 他的步子很稳,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连背影都比来时轻松了几分。 云昭跟在他身后,一直送到院子里。 走到院门口时,顾时樾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冷硬的轮廓被柔和的光晕包裹着,让他看起来比平日里温和了许多。 “明日的大婚,”他缓缓开口,“你想参加吗?” 云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拿不准他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在问她。 她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声音恭顺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奴婢听将军安排。” 顾时樾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日你就待在偏院里,哪儿都别去。等一切结束,本将军来接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后天,最迟大后天,本将军来接你。” 云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后天?大后天? 接她?去哪儿? 她抬起头,顾时樾已经转过了身,没有再解释什么。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云昭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夜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快步走回屋里,推开了云昇的房门。 云昇正靠着床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见她进来,立刻压低声音急急地问,“姐姐,那个大将军没发现什么吧?” 云昭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没有。你刚刚做得特别好,连战场上最狡猾的大将军都瞒过去了。我们小昇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云昇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得意的笑,很快又收住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册子,递给云昭,“姐姐,这个你收好。” “你不看了?”云昭接过册子。 云昇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抹得意。 “我都背下来了,那些画、那些字,都在我脑子里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又开心地说道,“就等着亲眼去看一看了。” 云昭的鼻子一酸,伸手将他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有些发哽,“好小昇,好好休息,明天,姐姐带你离开。” 云昇在她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云昭松开他,替他掖好被角,吹灭了灯,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走到云柳氏的房门口,推开门,云柳氏正趴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门口。 听见动静,云柳氏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昭儿,将军走了?” “走了。”云昭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什么都没发现。” 云柳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云昭看着母亲那张在昏暗中依旧平静的脸,忍不住说了一句,“娘,你方才好镇定。” 云柳氏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娘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慌有什么用?” 云昭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母亲的手。 母女俩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云昭才站起身,“娘,你睡吧,今晚一定要养足精神。” 云柳氏应了一声,“你也是。” 云昭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在院子里 站了片刻,夜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远处的主院已经安静了下来,整个将军府终于沉入了大婚前夜最后的寂静。 子时过了。 偏院的里间亮着一盏小小的烛火,张婆子和凌志、**都围坐在桌边。 云昭坐在主位上,手搭在腹部,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声音压得极低。 “明日我生产的时候,鹤老和顾太医都会到场,府医也会来,他会看到他想看到的结果……我和孩子,都会‘死’。” 张婆子的手攥紧了衣角,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凌志和**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坚定。 云昭继续说了下去,“明日出发的时候,**,你负责背着小昇。” **立刻抱拳,声音压得低却坚定,“姑娘放心,属下一定照顾好小公子。” 云昭点了点头,又转向张婆子,“张嬷嬷,你负责扶着我娘,她背上有伤,走不快,你多担待。” “姑娘放心。”张婆子连连点头,“老婆子一定把云夫人稳稳当当地带出去。” 云昭的目光最后落在凌志身上,“凌志,你负责放火,可能要最后一个离开。” 凌志抱拳,声音沉稳,“属下不负使命。” 云昭见众人担忧地看着自己,便明白他们心中所想,笑了笑开口道,“到时候鹤老和顾太医会送走我和孩子,你们不必担心我。” 凌志还是有些不放心,“姑娘,将军会轻易相信我们都……” “火油已经运进来了,”云昭的声音很平静,“明日的火会很大,大到足以烧掉一切痕迹。顾明远还会弄来几具死囚的尸体,伪装成我们的样子。只要火够大,没人会发现破绽,包括顾时樾。”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有老夫人和苏婉清,还有府医,她们都认定我和孩子必死,所以不管有没有大火,她们都会相信我已经**。” 云昭相信,他们会帮她说服顾时樾。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烛火跳了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映出他们眼中的决绝。 云昭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大家都去睡吧,明天,我们就自由了。” 第119章 你们姑娘还真是会挑日子 云昭几乎一夜未眠。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明天很重要,必须睡一会儿,可越是这样想,脑子就越清醒。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一遍遍预演,火,逃跑的路线,母亲和弟弟,孩子出生时的啼哭……她翻来覆去,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她坐起身,苦笑了一下。 云昭以为,这一夜只有她一个人没睡,可等她推开门,看见张婆子眼底那两团浓重的青影,又看见凌志和**也一样,她立刻就明白了,整个偏院,大概没有一个人真正睡着了。 云柳氏今日下床了,她小心翼翼,一步一步从屋里走出来。 云昭看见她,连忙迎上去,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娘,你怎么起来了?你的背还没好,应该躺着……” 云柳氏摆了摆手,声音笃定,“娘后背的伤基本没事了,今天这么大的事,娘不能躺着。昭儿,让娘帮帮忙。” 云昭看着她母亲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按计划,天一亮,偏院的戏就要上台了。 云昭看向张婆子。 张婆子立刻点了点头,那双因为一夜未睡而发红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姑娘放心,老婆子这就去。” 她转身推开院门,朝主院的方向急匆匆走去。 偏院里,众人开始各就各位。 他们这一仗,不亚于顾家军在战场上打的任何一仗,若是赢了,他们就能重获新生,若是输了,他们都得死。 凌志和**兄弟俩年纪毕竟还小,虽然昨晚一夜没睡,可眼中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忍不住笑着说道,“咱们这一仗,云姑娘就是咱们的将军。” “对。”凌志看了弟弟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希望这一仗之后,咱们这个小军队自此就太平了,这打仗……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 云昭听见兄弟俩的话,她笑了笑,声音温和而笃定,“这一仗,咱们每个人都是将军,别多想,去准备吧。” 兄弟俩抱了抱拳,转身分头去忙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云昭和云柳氏。 云柳氏握住女儿的手,掌心粗糙而温暖,“走,去看看小昇。” 云昭点了点头。 母女俩走到隔壁厢房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云昭的脸色一变,猛地推开了门。 云昇趴在地上,小小的身体蜷缩着,两条缠满绷带的腿不自然地伸着。 他正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听见门响,抬起头,小脸涨得通红,额上全是汗。 看见是姐姐和娘,他愣了一下,随即努力挤出一个笑,“姐姐,娘……我没事儿,一点都不疼。” 云昭几步冲上去,蹲下身想要扶他起来,声音又急又心疼,“你怎么下床了?你想干什么?为什么不喊人?” 云昇被她扶着重新躺回床上,低着头,声音闷闷地响起,“我……我想看看能不能站起来,我不想拖累大家……” 云昭的鼻子一酸,将他搂进怀里,声音又哑又坚定。 “不许胡说。没人说你会拖累大家,咱们是一家人,家人难免受伤、生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她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难道下一次姐姐不能动了,小昇会觉得姐姐是累赘吗?” 云昇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是!姐姐不是累赘!” “那就对了。”云昭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汗,“今天**会守在暗处,等时机一到,他会带你离开。你只需要听话,等着他,好不好?” 云昇用力点了点头。 **从门口进来,站在床边。 云昇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连忙摇头,有些手足无措,“属下不敢……你是姑娘的弟弟,就是主子,可不能叫属下哥哥……” 云昭站起身,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凌志,声音不高不低,却带 着一种让人动容的力量。 “我刚才说了,偏院所有人是一个家,家里哪有主仆之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云昇的哥哥,凌志也是,你们还是我的弟弟。” 凌志和**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红了。 两个半大的少年低着头,使劲吸了吸鼻子,谁都没有说话。 兄弟俩刚刚听到云昇房间的声音,才赶了过来,此时见云昭等人没事儿,又知道他们一家人要说话,就默默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云昭、云柳氏和云昇。 云柳氏坐在床边,握住儿子的手,又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凝重的响起,“昭儿,昇儿,不管今天发生什么,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娘,姐姐,我不怕。”云昇的小脸上没有半点惧意。 云昭同样点了点头,“娘,我也不怕。” 她的心中,此时只有对新生和自由的向往,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想象着里面同样勇敢的小家伙,温柔地说道,“我相信,他也不怕。” “好,好!”云柳氏连连点头,轻轻抱住女儿和儿子,“你们呀,都是娘最骄傲的好孩子。” 一家人望向窗外,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将军府各处都吵吵闹闹,大婚之日的序幕,已经拉开了。 与此同时,张婆子一路小跑着到了主院。 主院的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绷着一种严肃的紧张,脚步匆匆,都忙着自己分内的事儿。 张婆子喊了好几次,都没人理她。 她站在院门口,等了许久,才看见夏荷从里面出来。 她连忙迎上去,声音满是焦急,“夏荷姑娘,麻烦跟老夫人说一声,我们姑娘今日可能要生产了。这会儿情况已经很不好了,求老夫人派府医过去等着。” 夏荷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满脸嫌弃。 “怎么这么晦气?你们姑娘还真会挑日子,今日是将军和苏小姐大婚,她偏偏选在这一天生产,是生怕别人忘了她的存在?” 第120章 有朝一日本将军娶你进门 张婆子低声下气地赔着笑。 “夏荷姑娘,老婆子也知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该来打扰。可生产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哪一刻就发动了。万一出了事,老婆子也担待不起啊。” 她满脸哀求,“求姑娘行行好,跟老夫人说一声,派个府医过去候着。” “等着吧。”夏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往里面走去。 老夫人正坐在铜镜前,由两个丫鬟替她梳头换衣。 今日她穿的是诰命夫人的礼服,绛紫色织金褙子,领口镶着墨色的宝珠,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老封君。 夏荷先是一番奉承,夸老夫人的气色好、衣裳衬人,才小心翼翼地提起了偏院的事。 “老夫人,偏院来人了,说是云姑娘今日可能要生产,想让府医过去候着。” 老夫人的笑容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玉梳重重地搁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个**,真是会挑时候!” 她心里清楚,不管府医什么时候去,不管偏院请了哪个神医来,今日云昭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必死无疑。 可今日毕竟是顾时樾的大喜之日,她不想沾染晦气,如果躲不过,也至少让云昭在吉时之后生产。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住了心里的火气,冷声道,“让她先回去等着,就说府医一会儿就过去。” “是。”夏荷会意,转身出去,将老夫人的话转告给了张婆子。 张婆子连连道谢,面上不敢露出半分不满,弓着腰退了出去,一转身便快步往偏院赶。 夏荷再次回去,试探地问道,“老夫人,要现在去通知府医吗?” “急什么?”老夫人没好气,继续专心挑选首饰了。 偏院里,云昭正躺在床上,云柳氏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看见张婆子一个人回来,云昭撑起半边身子,目光带着几分了然,“老夫人怎么说?” 张婆子将夏荷的话重复了一遍,“老夫人说让先回来等着,府医一会儿就到,不过……” 她脸上闪过一抹狡黠,“我刚刚躲在暗处看了,夏荷根本没去请府医,这府医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来。” 云昭点了点头,重新躺回枕头上,声音平静,“不出我所料,这府医不是一次就能请来的。记住,每过半个时辰,就去一趟。” 张婆子应了一声,退到外间去准备了。 云昭今天就要让老夫人不得安宁,让老夫人彻底对偏院失去耐心。 云柳氏握着女儿的手,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有些发紧,“昭儿,你感觉怎么样?今天就要生了,你准备好了吗?” 云昭反握住母亲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娘,不用担心,鹤老和顾明远替我估算过,应该是傍晚前后,等到了那个时候,老夫人也好,顾时樾他们也好,都不会在意偏院发生什么了。” 云柳氏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娘明白。”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偏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锣鼓声提醒着她们,今天是什么日子。 云昭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前院。 这个时候,顾时樾和苏婉清应该快要拜堂了吧?听说他们拜完堂还要进宫…… 她想起还在边疆的时候,顾时樾曾经在一次醉酒后,握着她的手说过一句话,他说“有朝一日,本将军要娶你进门。” 那时候她虽然知道自己是通房,嫁给将军几乎是不可能的奢望,可她还是忍不住幻想过他们成亲的样子。 幻想她穿上嫁衣的样子,他一身红衣的样子,红烛高照,满堂喜气。 如今他真的要大婚了,可新娘子不是她,而她连去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甚至,她正筹划着在这一天逃离他的世界。 云昭轻轻闭上眼睛,手搭在腹部,感受着孩子沉稳的胎动。 她忽然想,顾时樾知道她**,会怎么样? 会难过一阵子吧? 也许会,也许不会,他那样的人,心里装的事太多,一个通房的生死,大概很快就会被他抛在脑后。 她睁开眼,摇了摇头,将那些念头甩了出去。 她不再在意那个男人的感情了。 < p>那场她曾经幻想过的婚礼,如今已经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半个时辰过去了,张婆子再次推开了偏院的门,她又一次来到主院。 这一次,夏荷一看见她,脸色就拉了下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让等着吗?偏院那个云昭,是故意挑今天**的吧?她要是真生了,府医不去也能生,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张婆子低着头,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哀求。 “夏荷姑娘,老婆子也知道不该来,可姑娘那边真的疼得厉害,老婆子实在不敢耽误。求姑娘再跟老夫人说一声,哪怕让府医看一眼就走,老婆子也好回去交差……” 夏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等着。” 她转身进了正厅。 老夫人正在跟苏婉清的母亲叶知秋说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夏荷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老夫人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冷冷道,“告诉偏院的人,回去等着。” 说完,她又嘱咐了一句,“偏院的人再来,不用来报,等吉时之后,再让府医过去。” 叶知秋在旁边满意地点了点头,还不忘数落一句,“这偏院的人还真是不懂事儿。” 夏荷会意,转身出去,对张婆子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 “回去等着吧,老夫人说了,府医那边得了空立刻就会过去,你别在这儿杵着了,好好守着你们姑娘。” “是,是。”张婆子不敢再留,连声道谢,弓着腰退了出去。 她走出主院,一直走到回廊拐角处,才直起腰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往偏院赶。 偏院里,云昭依旧躺在床上,这一次她连问都没有问,只是看了张婆子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弯了弯嘴角,声音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看来吉时之前,老夫人不会让府医来了。” “姑娘猜得没错,”张婆子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感叹云昭的聪慧,却也生气老夫人的无情,“他们明显不希望姑娘在吉时前生产。” 第121章 将军让我守到姑娘生产完 虽然猜到了老夫人的心思,但是云昭等人的计划没有变,张婆子依旧每半个时辰往主院跑一趟,而且神情越来越着急。 只是后来,夏荷直接安排人在主院外拦住了张婆子,不许她再进去,让她回去等着。 巳时的时候,张婆子再次被赶走,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回偏院,而是拐了个弯,朝前院走去。 与主院的锣鼓喧天、喜气洋洋相比,前院的氛围有些奇怪。 丫鬟小厮虽然依旧来来往往,可每个人脸上都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脚步又快又轻,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张婆子一踏进前院的门,就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找到周放的时候,周放正站在书房的廊下,背着手,望着远处出神。 张婆子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急地说了来意。 “周副将,老婆子实在没办法了,云姑娘今日就要生了,可老夫人一直不肯让府医过去。” “老婆子求您,能不能跟将军说一声,让鹤老来一趟?鹤老是宫里的老御医,又知道姑娘的情况,比府医稳妥得多。” 周放一听,神色立刻就变了,他没有多问,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顾时樾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 那红色本该衬出喜庆,可穿在他身上,却莫名地透着一种冷硬,像是披了一层刀锋上反射的光。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都准备好了吗?” 周放抱拳,“将军放心,一切就绪,就等着吉时进宫了。”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周放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将军,偏院的张婆子来了,说云姑娘恐怕要生了,老夫人一直不肯让府医过去,您看要不要……” “马上让顾明远过去,”顾时樾打断了他,声音干脆利落,“再派人去请鹤老,告诉他们,一定要让云昭和孩子平安。” 不知道为什么,从昨晚开始,他就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儿。 “是。”周放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找到张婆子,飞快地交代了几句,“将军说了,马上让二公子去偏院,鹤老也会派人去请。你先回去等着,人很快就到。” 张婆子连连道谢,一路小跑回了偏院。 回到屋里,她将前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云昭躺在床上,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将军让顾明远和鹤老都来?” “是啊。”张婆子点了点头,也有些想不通,“周副将说将军亲口吩咐的,一定要让姑娘和孩子平安。” 云昭沉默了片刻,重新靠回枕头上,手轻轻搭在腹部。 她没想到顾时樾会直接提出让顾明远和鹤老都来,她原本的计划是,顾时樾能同意鹤老来就不错了,顾明远还得另想办法混进来。 没想到这一次,他替她行了这么大的方便。 她心中难得地对顾时樾生出一丝感激,不管是不是因为他在乎这个孩子,至少在最后的时刻,他帮了她一把。 没过多久,顾明远就来了,他进门时脚步有些快,脸上还带着几分意外的神色。 放下药箱,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云昭的脉搏,诊了片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情况不错。”他收回手,声音温和,“胎位正,脉象也稳,生产应该会顺利,你和云夫人都可以安心。” 云昭笑了笑,今日她的笑容比前些天多了许多,虽然依旧苍白,却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 “那就好。” 又过了一会儿,鹤老也来了。 他提着那个旧药箱,进门时还喘着气,像是跑得急。 他看了云昭一眼,又看了顾明远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顾明远站起身,跟着鹤老走到院子里,低声说了几句。 “云昭的胎像不太好,”顾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生产的时候如果真出了状况……” 鹤老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保大人。顾时樾的孩子,不值得那丫头冒险。” 顾明远沉 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回到屋里,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云昭躺在床上,看着他们,没有追问。 其实,她并不是什么都没察觉到,而且她自己也算是入门的郎中,她知道自己的胎像并不像顾明远说的那么万无一失。 她也知道,如果真的出了问题,无论是鹤老还是顾明远,都会选择保大人,舍弃孩子。 至于她自己…… 云昭不敢多想,她闭上眼睛,手搭在腹部,感受着孩子虚弱的胎动,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孩子,别怕,娘在这儿,无论发生什么状况,我们都可以一起撑过去,对不对?” 孩子又轻轻踢了她一脚。 云昭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像是来了不少人。 云昭猛地睁开眼睛,心跳骤然加速。 很快,张婆子从门口探进头来,脸色有些古怪,“姑娘……周副将带着人来了。” 周放带着人进了院子,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将几个大包袱放在了廊下,朝屋里抱了抱拳。 “云姑娘,将军吩咐了,您生产用的东西,一定要用最好的,这些是药材和补品,都准备好了,鹤老和二公子随意取用。” 屋里的人相视一眼。 “我出去看看。”顾明远开口,见云昭点了点头,他转身出去了。 周放看见顾明远,立刻紧张的问道,“怎么样?云姑娘的情况还好吗?” 顾明远没有回答,几步上前,打开了那几个包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确实都是生产时会用到的药材,显然是用了心。 他走到周放跟前,冷笑一声,“回去告诉你们将军,东西云姑娘收下了,但是能不能用得到就不一定了。” “二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放皱了皱眉。 顾明远却不打算多做解释,“周副将请回吧!” “二公子,将军吩咐了,让我在这儿守着,等姑娘生产完再离开。”周放神色坚决地开口。 第122章 若云昭出事儿别怪孙儿不孝 周放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显然真的要留下了。 顾明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悦。 “这里不需要你守着,有我和鹤老在,难道大哥还不放心?” 周放依旧坐着,纹丝不动。 “二公子和鹤老自然是让人放心的,可将军的吩咐,属下不敢违抗。你们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吩咐属下,属下就在这儿待着,不会打扰你们。” 顾明远看着他,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今天是大婚,大哥要忙的事儿恐怕不少,你确定不需要守在大哥身边?” 周放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平稳,“今日是将军大喜的日子,也没什么危险,属下跟着将军也做不了什么,倒不如过来替将军守着云姑娘,这样将军也放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二公子不必再劝了。” 顾明远看着他,心中火气往上涌,却不好在院子里发作。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讽刺,“到这个时候了,大哥才想起来关心云昭,会不会太晚了?” 周放假装没听见,垂着眼,一动不动。 顾明远没再多说,转身掀帘进了屋。 屋里的气氛比方才紧张了几分。 云昭正靠在床上,鹤老站在桌边整理药箱。 顾明远将周放不肯走的事说了,云昭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 “周副将很机敏,”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会不会发现什么?” 鹤老放下手中的银针,语气倒是比两人都沉稳得多。 “周放那个人,重感情,就算发现了什么,也不会去告密,大不了会阻止我们行动。”他顿了顿,“到时候再想办法。” 顾明远点了点头,跟着补充,“实在不行,找机会给他吃点安神药,将人送到僻静处待着,不会有大碍。” 云昭听着两人的话,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就在这时,一阵隐隐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开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缓缓退去。 她的脸色白了几分,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咬住嘴唇,没有吭声。 顾明远注意到了她细微的异样,走上前,压低声音问,“感觉怎么样?” 云昭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没事儿,我能忍。” 顾明远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光,“吉时就快到了,府医和稳婆应该也快来了。” 云昭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开始缓缓的呼吸,像鹤老教过她的那样,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深长而平稳。 疼了一阵,又退去,间隙越来越短,越来越密。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变化,那种即将被释放的、积蓄了九个月的力量。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 主院的方向传来嘈杂的声响,锣鼓声、鞭炮声、礼官的唱喏声,一波接着一波,像是要把整个将军府的屋顶掀翻。 偏院却安静得像一口深井,只有云昭压抑的呼吸声和几个人的脚步声。 终于,吉时到了。 顾时樾骑着马,带着迎亲队伍在皇城中绕了一大圈,此刻正好回到将军府门口。 苏婉清被碧桃搀扶着下了花轿,凤冠霞帔,裙摆拖了一地,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顾时樾翻身下马,一身大红色的喜服,本该是满心欢喜的模样,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新娘子身上,而是穿过人群,越过高墙,落在偏院的方向。 旁边的媒婆小声提醒了一句,“将军,该接新娘子了。” 顾时樾这才收回目光,伸手握住了红绸的一端。 另一端在苏婉清手中,红绸轻轻晃动了一下,牵着两个走向拜堂的人。 他们并肩走进主院,苏婉清低着头,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慢,顾时樾走在她身侧,目不斜视,步伐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老夫人和苏婉清的父亲苏彦知已经坐在高座上了。 礼官高声唱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一切都十分顺利。 夫妻对拜结束,顾时樾的目光忽然越过人群,落在了一个站在角落里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衣裳,面容普通,与周围衣着华贵的宾客有些格格不入。 他微微点了点头。 顾时樾收回目光,转向苏婉清,声音不高不低,“你随碧桃上马车,一会儿去宫里谢恩。” 苏婉清点了点头。 碧桃赶紧上前,搀着苏婉清往外走。 顾时樾却没有立刻跟上。 他走到老夫人面前,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威胁之意。 “祖母,之前不管你怎么闹,孙儿都可以不理会。可今日,如果云昭生产出了问题……”他顿了顿,声音里溢出一种老夫人从未见过的冰冷,“别怪孙儿不孝。”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顾时樾没有再看她,直起身,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老夫人?”苏彦知在旁边见状,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老夫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声音却有些发干,“没什么。” 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知道,顾时樾是认真的。 如果今日云昭出了事,她的日子恐怕真的要不好过了。 她不敢再耽误,连忙转头对夏荷吩咐,“快,去把府医和稳婆叫来,我有话要问他们。” 夏荷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不敢多问,小跑着出了正厅。 主院外,顾时樾翻身上马,却没有立刻催促马匹前行。 他勒着缰绳,偏过头,目光穿过层层院落,再次落在偏院的方向。 他看了片刻,终于收回目光,一夹马腹,朝宫门的方向去了。 偏院里,云昭躺在床上,手紧紧攥着被单,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落。 疼痛越来越密集了,她咬着嘴唇,没有喊出声,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 第123章 只有她自己被关在了偏殿 主院一间僻静的耳房里,老夫人关上门,压低了声音。 府医站在她面前,后背微微绷着,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云昭今日的情况,你心里可有数?”老夫人的声音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毒的事儿……你一直在做?” 府医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看着老夫人那张在昏暗中看不太清表情的脸,迟疑了片刻,才开口,“不是老夫人吩咐要一直下吗?”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接他的话。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府医的额上渗出了细汗,后背的衣裳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今日,”老夫人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比方才慢了几分,“云昭和孩子……肯定会死?” 府医没有立刻回答,他隐隐意识到老夫人似乎改变主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斟酌着开口。 “后面这几次去偏院,我都没有机会给云昭诊脉,如果按照之前的药量和毒性……云昭和孩子应该都不能活,但这事也不能完全肯定。” 他试探着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老夫人,“老夫人……您的意思是?”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情绪。 她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念在云昭这贱婢……也算懂事儿,那个孩子毕竟是顾家的第一个孩子,如果能留个活口,就留个活口吧。” 府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保住大人?” “至少保住孩子。”老夫人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大人能不能活,看她自己的造化。” 府医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老夫人……孩子比大人更难保,那药进了肚子,离孩子更近,恐怕……” 老夫人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尽力而为。事已至此,尽力就是。” 府医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抱了抱拳,转身推门出去了。 稳婆正等在院子里,见他出来,两人一前一后朝偏院的方向走去。 偏院里,云昭的阵痛已经越来越密集。 她躺在床上,攥着被单的手指节泛白,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落,打湿了枕巾。 云柳氏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张婆子站在另一边,不停地用帕子替云昭擦汗,手都在抖。 府医和稳婆进门时,府医就要往里间走,被顾明远伸手拦住了。 他站在门口,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云昭的情况我和鹤老已经看过了,很不好,这个时候,稳婆进去就好,你在这儿等着。” 府医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顾明远的肩膀,看了一眼里间垂下的帘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整理银针的鹤老,沉默了片刻,后退了一步。 他知道,要保住云昭和孩子,靠他基本没戏,而鹤老和顾明远在,说不定还有一分希望。 “那就有劳二公子和鹤老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几分,“老夫人方才吩咐了,让在下务必尽力保住云姑娘和孩子,特别是孩子。请二位务必上心。” 鹤老正在整理银针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院中的周放,冷笑了一声,不咸不淡地开口。 “倒真是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一个一个都知道紧张了。不知是真紧张,还是假紧张。” 府医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没有再解释,退到角落里站定了。 顾明远和鹤老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说话。 稳婆已经掀帘进了里间,鹤老跟了进去,门帘在身后落下。 屋里,云昭正靠在云柳氏怀里,疼得浑身发抖,嘴唇咬得发白。 稳婆上前看了看她的情况,又伸手探了探,语气带着几分见惯不怪的老练,“还早呢。姑娘别急,头一胎慢,有得等。” 她说完,也不着急,到一边坐下,端着张婆子递来的茶水慢慢喝了起来。 鹤老坐在床边,伸手搭上云昭的脉搏,凝神诊了片刻,又放下,没有说话 。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来。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偏院里始终没有传出什么大的动静,只有云昭压抑的痛呼和稳婆偶尔提醒她调整呼吸的声音。 而主院里,老夫人和苏彦知等人等了许久,始终不见顾时樾和苏婉清从宫里回来。 “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叶知秋有些着急,“谢恩哪用得着这么久?” 老夫人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面上却维持着镇定,“宫里规矩多,许是皇上留他们说话了,再等等。” 而宫里的某处偏殿里,苏婉清和碧桃被关在里面。 苏婉清坐在椅子上,凤冠已经摘了放在桌上,嫁衣的裙摆皱皱巴巴地堆在脚边。 碧桃站在她身后,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进宫后,就被带到了这里,之后,顾时樾离开,始终没有回来。 “小姐,您别急,将军兴许是跟皇上议事去了。” 苏婉清没有说话,手指攥着帕子攥得紧紧的。 她忽然抬起头,偏过头,侧耳听了片刻,“碧桃,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喊?” 碧桃竖起耳朵听了听,摇了摇头,“没有啊。小姐,您太紧张了,听错了吧。” 这是皇宫,怎么会有人敢大喊大叫呢? 苏婉清又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隐约的、断续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辨不清真假。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推了推门……门从外面锁住了。 她拍了两下门板,声音带着几分尖利,“外面有人吗?把门打开!” 门外的士兵纹丝不动,声音冷硬,“将军有令,夫人请在此处等候。” 苏婉清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潜意识觉得,眼前的情况不对。 说好了,她跟顾时樾一起进宫谢恩,可到现在连皇上都没见着,而且顾时樾也不见了,只有她自己被关在这里。 她忍不住看向外面的天空,总觉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发生着一件大事儿。 第124章 整个将军府都要陪葬 主院里,老夫人和苏家人一直等到傍晚。 天色从昏黄沉入暮色,宴席上的酒菜早已凉透,丫鬟们换了一轮又一轮的茶,可始终不见顾时樾和苏婉清的身影。 苏彦知已经不耐烦地看了好几次门口,叶知秋也忍不住低声跟丈夫抱怨,说这宫里谢恩哪需要这么久,别是出了什么事。 老夫人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不停地差人出去打听情况。 忽然,一个面色惨白的小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连礼数都顾不上了,声音发颤。 “老夫人!不好了!宫里……宫里发生兵变了!” 老夫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什么叫……发生兵变?那樾儿呢?樾儿是不是有危险?” 叶知秋也吓得哭了出来,一把抓住苏彦知的胳膊,“老爷……婉清还在宫里呢……” 苏彦知却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脸色从惊愕渐渐变为沉冷。 他看着老夫人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忽然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讥诮。 “老夫人,你说什么叫兵变?发动兵变的人难道不是你的好孙子、我的好女婿、咱们的镇国大将军,顾时樾吗?”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夫人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知秋也停止了哭泣,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不可能!”老夫人猛地摇了摇头,声音尖利了几分,“不可能!顾家对皇上忠心耿耿,历代忠烈,樾儿的爷爷、父亲都战死沙场……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苏彦知冷笑一声,“老夫人,你还没看明白吗?顾时樾此次回京,处处伏低做小,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怕了……他只是在让上面那位放松警惕。”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就要往外走。 叶知秋一把拉住他,声音发颤,“老爷,你去哪儿?” “当然是找人救驾!”苏彦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怒意。 叶知秋死死攥着他的袖子,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如果真是顾时樾**了,老爷这个时候去救驾,咱们苏家还能脱得了干系吗?” 苏彦知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站在门口,脸色瞬间白了又白。 他想起女儿今日刚刚嫁进将军府,想起那道赐婚的圣旨上还盖着皇上的玉玺,想起满朝文武都见证过这场联姻。 如果顾时樾成了,他的女儿就是皇后,他就是国丈;如果顾时樾败了……苏家满门,一个都跑不掉。 他别无选择。 苏彦知缓缓转过身,走回椅子上坐下,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听不出情绪。 “派人出去打探消息,无论如何,我们要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再说话。 老夫人跌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叶知秋坐在她旁边,攥着手帕,默默地掉眼泪。 主院里的烛火跳了跳,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偏院里,云昭的发动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她躺在床上,浑身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衣裳、头发、枕巾都湿透了。 阵痛一波接着一波,几乎没有间隙,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稳婆在旁边不停地喊“使劲,再使劲”,鹤老坐在床边,手指始终搭在她的脉搏上,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太弱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顾明远能听见,“孩子太虚,她也没力气了。” 顾明远站在床边,脸色发白,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云柳氏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昭儿,娘在这儿,你别怕,再坚持一下,就快好了……” 云昭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可她的手一直用力地攥着母亲的手,像是在告诉母亲,我在,我还在。 张婆子按照事先约定好的,从里间跑到院子里,脸 色惨白,声音又急又尖,“不好了!云姑娘大出血了!怕是大人都保不住了……” 府医正坐在院子里,听到这话,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比张婆子还白,看着一盆一盆被端出来的血水,腿都软了。 他不敢再等,转身就朝主院的方向跑去。 主院里,府医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 没有宾客,没有宴席,没有欢声笑语,整座主院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下人们脚步匆匆,面色惶恐,像是大祸临头。 他找到夏荷,声音发紧,“夏荷姑娘,偏院情况不好,云姑娘大出血,恐怕……” “恐怕什么恐怕!”夏荷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偏院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将军**了!整个将军府都要陪葬!” 府医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他瘫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被一个小丫鬟扶起来。 夏荷已经转身走了,没有人再管他。 府医魂不守舍地往外走,他看见不少下人已经卷着包袱往侧门跑,显然是去逃命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身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该去哪儿?回偏院?那里其实根本不需要他。 回家收拾东西跑路?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了,想了想,他咬了咬牙,转身又朝偏院的方向走去。 他掀帘进门时,屋里的人都是一愣。 顾明远看着他,目光带着几分警惕,“老夫人怎么说?” “我没见到老夫人。”府医喘着气,声音发颤,“将军……将军**了,宫里发生兵变,现在外面全乱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明远的手顿了一下,和鹤老对视了一眼。 他虽然之前有所猜测,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却还是忍不住心惊,他想象不到,顾时樾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125章 顾时樾以为能拿下皇宫? 皇宫内,建安帝姜弘毅本高高兴兴地等着顾时樾带新妇来谢恩。 他坐在龙椅上,甚至还让太监备了几坛御酒,想着等顾时樾来了,赐他一杯,也算是给这位忠心的镇国将军一个体面。 可太监没等来顾时樾,等来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 “陛下!顾家军叛了!宫门已经被封锁了!御林军内也有一半倒戈……” 姜弘毅猛地站起身,龙案上的酒杯被袖口带倒,酒水泼了一地。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铁青,又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他的手指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一个顾时樾……他竟敢……” 可他没有慌。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上,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先皇早就知道顾家不可靠,所以从未真正相信过他们,影羽卫……”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派人去调影羽卫,三万精兵,就在城郊。顾时樾以为他真的能拿下皇宫?” 姜弘毅转过身,看着殿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像淬了冰。 “这一次,朕要彻底铲除顾家,还有苏家……他们是同党,一个都不留。” 偏殿里,苏婉清也得知了消息。 碧桃从门缝里偷听到外面士兵的对话,脸色惨白地跑回来,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小姐……将军……将军叛变了……” 苏婉清猛地站起来,看着碧桃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为什么要叛变?”她的声音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尖利得变了调,“皇上对顾家多好!给他兵权,让他回京,还赐了婚……他为什么不知感恩?” 碧桃已经被吓傻了,只知道哭,“小姐……咱们是不是要**……” 苏婉清没有接话。 她猛地冲到门口,用力拍打门板,“开门!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后!我是冤枉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门外的士兵纹丝不动,“夫人请回。” 苏婉清咬紧牙关,退后两步,猛地撞向门板。 肩膀撞在厚重的木门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门却纹丝未动。 她又撞了第二次、第三次……肩膀的衣裳破了,露出一片青紫色,她也不管。 终于,门闩被她撞得松动了,她推开一条缝,挤了出去。 “小姐!等等奴婢……”碧桃哭喊着跟在后面。 宫殿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宫女太监四处奔逃,有人抱着包袱,有人牵着手往外冲,地上横着几具尸体,血迹蜿蜒在汉白玉的地砖上。 苏婉清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跑得跌跌撞撞,裙摆拖在地上,被血染成暗红色。 她认识顾家军的军旗,那些黑色的旗子插在宫墙最高处,龙飞凤舞地写着“顾”字。 她绕着那些旗帜跑,不敢靠近。 “我要见皇上……”她一边跑一边喃喃,“我是无辜的……顾时樾做的事儿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 将军府内,因为顾时樾叛变的消息传了出来,没有人再在意偏院发生了什么。 下人们四散奔逃,丫鬟婆子们卷着包袱往侧门挤,主院里一片死寂。 这反而让云昭松了一口气。 可她的力气越来越小了。 日头西落,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稳婆满头大汗地站在床边,看着云昭那张因为用力而涨红、又因为脱力而惨白的脸,终于摇了摇头,转向鹤老。 “鹤太医……云姑娘的力气用尽了,孩子头还没有入盆,再这样下去,大人和孩子都……” 鹤老的脸色很难看,他坐在床边,手中的银针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看了顾明远一眼,顾明远也看着他,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凝重。 “丫头,”鹤老压低声音,凑近云昭耳边,“老夫下一针,可以减轻孩子的痛苦,这孩子这么久还没出来,怕是不行了,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 p>“不。”云昭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坚定,“鹤老……帮我……帮帮我的孩子……” 鹤老有些为难,“你听老夫说……” “我不能放弃他。”云昭的眼泪混着汗水流了满脸,声音断断续续,“我已经是一个不合格的娘,一直没保护好他……如果现在再放弃,我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阴影……” 鹤老看着她那张满是倔强的脸,终于闭了闭眼,重重点了点头。 “好。” 他手中的银针稳准地落了下去。 顾明远喂云昭吃了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又转向呆站在一旁的稳婆,“继续。” 稳婆回过神来,重新挽起袖子。 云昭的哭喊声再一次响了起来,尖利而沙哑,一下子撕破了整个将军府的沉寂。。 那声音穿过层层院落,一直传到了主院里。 老夫人正坐在椅子上发呆,忽然听到那声凄厉的喊声,浑身猛地一抖,手中的茶盏都掉在了地上。 “什、什么声音?”她惊恐地看向夏荷,“出了什么事?” 夏荷也吓了一跳,侧耳听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好像是偏院那边……是云姑娘的声音。” 老夫人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惊恐瞬间变成了厌烦和恨意,“那个**……还没死?” 她攥紧了椅子扶手,声音冷得像刀,“去偏院传话……不必保云昭和孩子了。” 她甚至觉得云昭和那孩子就是灾星,他们**,或许将军府才有活路。 夏荷犹豫了一下,“老夫人,将军那边……” “他现在自顾不暇!”老夫人打断了她,声音尖利,“你以为他还有空管一个通房的死活?去!” 夏荷不敢再说什么,转身快步朝偏院走去。 偏院里的哭喊声还在继续。 夏荷走到门口,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门帘半垂,屋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人影晃动,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她站在门口,忽然不敢进去了。 第126章 只要云昭能活下来就是万幸 张婆子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夏荷,脸色变了变。 “夏荷姑娘,你怎么来了?” 夏荷皱了皱眉,声音有些发虚,“我要见府医和稳婆,老夫人有话要传……” “夏荷姑娘,这个时候,府医和稳婆都在里面忙呢,恐怕没时间见你。”张婆子怕她乱来,直接挡在了门口。 不远处,凌志和**也抱着胳膊,警惕的看着夏荷,甚至院子里的周放也站起身…… 夏荷转身跑了,脚步比来时还快,她恨得牙痒痒,没想到这么多人要护着云昭哪个**。 张婆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呸了一口,转身掀帘进了里间。 她凑到床边,对鹤老低声道,“老夫人派人来了,说有话要交代给府医和稳婆。” 鹤老手中的银针停了一瞬,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云昭猛地一声长喊,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稳婆眼睛一亮,手伸过去,接住了一个湿漉漉的、小小的身体。 “出来了!”稳婆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惊喜,“是个男娃!” 鹤老飞快地剪断脐带,用襁褓将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裹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没有哭,小脸青紫,嘴唇发乌,呼吸微弱得像是不存在。 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孩子……能活下来吗? “孩子……”云昭的声音从枕头上传来,虚弱得像是风一吹就要散,“让我看看孩子……” 鹤老深吸一口气,将孩子抱到云昭面前。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孩子小小的脸颊,泪流满面。 “活下来……”云昭的声音异常虚弱,她甚至不知道孩子能不能听见,“求求你……活下来……” 下一瞬间,那孩子却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忽然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微弱的、细细的哭声……像小猫叫一样。 云昭听见了。 鹤老和顾明远听见了。 屋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顾明远猛地松了一口气,眼眶都红了,“活下来了。” 云昭靠在枕头上,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还带着血污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嘴角却弯了起来。 她的手轻轻搭在孩子的身上,感受着他微弱却真实的呼吸。 云柳氏跪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却攥着拳头,使劲忍着不发出声音。 张婆子背过身去,用袖子不停地擦眼睛。 鹤老率先回过神来,轻咳一声,目光与顾明远和云昭飞快地交换了一下。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却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时候到了。 云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配合地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啊……” 鹤老立刻接话,声音又急又沉,“不好!云姑娘大出血了!” 顾明远反应更快,一把拽住稳婆的胳膊,将她往外拉,“快出去!这里交给我们!” 稳婆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退出里间,门帘在她身后落下。 府医正等在外间,见她出来,又见顾明远脸色铁青地跟出来,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怎么样?孩子和大人怎么样了?” 顾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又回了里间。 门帘重新落下,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稳婆凑到府医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后怕。 “那孩子又瘦又小,看着进气多出气少……云姑娘大出血了,怕是大人孩子都活不下来。” 府医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方才看见夏荷来了又走……如今将军府已经乱成一锅粥,老夫人自顾不暇,还有心思理会偏院的死活吗? 稳婆的神色愈发焦急,“我的任务完成了,这地方不能再待了,我得走了。” 府医一听,立刻也跟上去,“我跟你一起走。”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都没有提去主院回话的事。 他们各自收拾了一下随身的东西,趁着夜色,从偏院的侧门溜了出去。 一路往外走时,还能看见府中下人拎着包袱四散奔逃的身影,府医和稳婆混在人群中,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顾明远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转 身走到周放跟前。 “周副将,云姑娘状态不太好,大出血,需要生血的药材。你能不能出去买一些?越快越好。” 周放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孩子呢?孩子怎么样?” 顾明远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云昭在孕期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比谁都清楚。那孩子……就别抱太大希望了,只要云昭能活下来,就算万幸。” 周放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今日送来的药材里,没有能生血的吗?” 顾明远摇了摇头,“没有。” 周放没有再多问,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明远转身回到里间,朝鹤老和云昭点了点头。 鹤老将襁褓中的孩子递到云柳氏怀里,低声道,“抱好了。” 云柳氏用尽全力抱住那个小小的、还带着体温的身体,眼泪止不住地流。 张婆子站在她身边,一手扶着她,一手替她拢了拢襁褓的边角。 与此同时,**背着云昇,第一个走了出去。 云昇趴在**背上,费力地回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句,“姐姐!我等你!” 云昭躺在床上,声音虚弱却坚定,“好,姐姐很快来找你。” 云柳氏抱着孩子,由张婆子搀着,跟在**后面,她的后背还有伤,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最后是鹤老和顾明远,两人扶着云昭走出里间。 “辛苦你了。”顾明远拍了拍凌志的肩膀。 “放心。”凌志不敢耽误,他立刻忙碌起来,从暗处搬出几具早就准备好的尸体。 这些尸体是从义庄弄来的死囚,身形与云昭、云柳氏等人相仿,穿着事先备好的衣裳。 凌志将尸体一具一具地摆放在合适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退到门口。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守了近两个月的院子,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丢向了堆放着火油的墙角。 火舌“腾”地窜了起来,沿着火油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将偏院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光中。 第127章 他知道自己背叛了顾时樾 众人从侧门鱼贯而出。 凌志走在最后,正要关上门,忽然听见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停住了。 周放去而复返,气喘吁吁地站在巷口。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拿来的包袱里有生血的药材,刚刚实在是慌了,没有想起来,他以为是顾明远疏忽了,可此时……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脸色苍白的云昭、神色凝重的顾明远和鹤老,还有那气息微弱的孩子…… 周放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见不远处升腾起冲天的火光,伴随着黑烟滚滚,照亮了半边天。 他沉默着没说话。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明远几步上前,冲周放抱了抱拳。 “周副将,偏院起火了,云姑娘和所以偏院的人恐怕……请周副将快去救火吧。” 周放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再次看向眼前的众人,云昇趴在**背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却还对他笑了一下;云柳氏怀里的孩子正在哭,细细的声音,像小猫叫;云昭被鹤老搀扶着,脸色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越烧越旺的火光,偏院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火焰吞噬了他守了那么久的地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让开,可他也没有拦住他们,他只是低头站在那里。 顾明远带着人从他身边走过,一个,两个,三个……每个人的脚步都特别急匆,生怕他会改变主意。 云昭经过周放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着他,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周副将,谢谢你。” 她没有等他回答,跟着前面的人走进了夜色中。 周放站在原地,回头看着那些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巷口,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许久,他脸上的茫然渐渐散去,他蹲下身,双手捂住了脸。 周放知道,他背叛了顾时樾,可他看着云昭和她伤痕累累的家人,他真的没办法拦住他们。 “一定要活着离开!”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随后缓缓起身,神色坚定地往偏院跑去。 接下来的戏,由他来演。 —— 皇宫中,大殿的门被推开了。 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苟延残喘,昏黄的光线将空旷的大殿照得影影绰绰。 建安帝姜弘毅一个人坐在高高的龙座上,双手扶着扶手,背脊挺得笔直。 他看着出现在门口的几个身影,夜色太浓,他看不清来人的长相,但走在最前面那个人的步伐,他认得。 “顾时樾。”姜弘毅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镇定,“你不要得意,朕的影羽卫很快就到了。如果你敢对朕做什么,你的恶行会被全天下的人知道,你会成为所有人口中的背叛者。” 顾时樾没有说话,带着身后的人走进了大殿。 光线在他们脸上一点一点亮起来,冷峻的面容、被刀光磨砺过的眉眼、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意……显然都是沙场上厮杀过的大将。 而离顾时樾最近的人,一身灰褐色衣裳,面容普通,正是将军府拜堂时混在人群中的那一个宾客。 也是几次在顾时樾书房中出现的人。 “影?”姜弘毅看清那人的脸时,瞬间攥紧了扶手,声音尖利了几分,“你是影羽卫的首领影?你……你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影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恭敬,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皇上息怒。” “息怒?”姜弘毅猛地站起身,指着影的手指都在发抖,“朕待你不薄!几代帝王对你影家赏识器重,你竟然背叛皇族……” “皇上。”影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先皇和皇上确实器重小人,可小人的梦想,是成为保家卫国的一把刀,而不是皇室阴暗心理铸就的一枚暗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或许皇上再小心一点,会知道小的父亲本就是顾家军 的一员。家父一直忠于皇上,并不是因为我们真的忠于皇室,只是因为顾老将军的忠心。” “可他的忠心换来了什么?先皇和皇上,还有殿中的每一位将领,都比小人更清楚。” 姜弘毅的脸色白了几分,他浑身无力地跌坐回龙座上,扶手在掌心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时樾抬了抬手,影和其他几位将领抱拳行礼,转身退出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道铁幕,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顾时樾站在台阶下,姜弘毅坐在高高的龙座上,一上一下,隔着十几级汉白玉台阶。 姜弘毅渐渐冷静下来,他的目光像是两簇将要熄灭的火,死死地锁在顾时樾脸上。 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今日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给你爹报仇?可你爹忠心耿耿,他是为了大雍战死沙场。你这样做,他只会觉得**。” 顾时樾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脚,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沉重的东西上,靴底落在汉白玉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正当姜弘毅以为他要上来抢龙座的时候,他却停在了台阶中段,没有继续往上走,而是在那里坐了下来,背对着姜弘毅。 “我爹确实是为国战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太多情绪,“可他或许不该死。” 姜弘毅皱了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朕在皇城派人去边疆害**他?” 顾时樾偏过头,侧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冷笑。 “皇上还真是多忘事,我可以提醒您一下,您是否还记得,那次大战前几天,发生过什么?” 姜弘毅使劲想了想,眉头越皱越紧,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十几年前的事了,谁会记得那么清楚?” 第128章 顾时樾被抓了?还是**? “可是我记着,”顾时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重,“这十几年,我从未忘记过。”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皇上可还记得我母亲?” 姜弘毅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脑海中模糊地闪过一个女人的影子,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你到底要说什么?” 顾时樾没有回答他,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让人后背发凉。 姜弘毅攥紧了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料里。 好一会儿,顾时樾的笑声终于停了。 他站起身,转身登上最后几级台阶,几步走到龙座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姜弘毅。 “你果然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变得阴冷,满是仇恨,“因为她只是你随手捏死的一只蚂蚁。” 姜弘毅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十几年前那段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汹涌地涌了回来。 那时候他刚登基不久,忌惮顾家军的势力,便想试探顾时樾父亲的忠心。 他下了一道密旨,赐**顾时樾的母亲,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因为想看看那个男人会不会反抗。 可那个男人没有反抗。 他接了旨,沉默地安葬了妻子,然后继续带兵出征。 不久之后,他战死沙场,死在了那场本不该那么惨烈的大战中。 从那以后,姜弘毅对顾家军的忌惮就淡了几分,他觉得顾家的人都是窝囊废,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保不住的男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给了顾时樾兵权,给了他军衔,把他派去了边疆,一去就是近十年,顾时樾始终没有任何怨言。 他以为自己拿捏住了顾时樾。 可他错了。 “今日所作所为,”姜弘毅的思绪回笼,声音有些发干,“你是想当皇帝?” 顾时樾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没有说话,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长明灯的火苗在角落里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龙座上的皇帝已经不再年轻了,鬓边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比十年前深了许多。 他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困住的、已经被拔光了爪牙的老虎。 顾时樾没有说话,可他也没有退开。 姜弘毅看着顾时樾,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尖又涩,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老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等你坐上了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朕的所思所想,你会跟朕一样。” “刚刚陪你进殿的每一个盟友,都会变成你的敌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会变成第二个你。”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你会变成第二个朕,这是你的报应。” 顾时樾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看着他鬓边的白发和因为狂笑而扭曲的面容,嘴角却始终挂着那抹淡淡的弧度。 “你会变成今天这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是因为你太看重这天下、看重这龙位,可我走到今天,我想要的……” 他顿了顿,“只是为我爹娘、为那些枉死的顾家军复仇。” 姜弘毅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时樾,像是在辨认他说的是真是假。 片刻后,他又笑了,这一次笑声里带着一种更加癫狂的笃定。 “或许你现在是这样想,可等你坐上这个位置,你的心就由不得你了。你现在越仇恨我、越看不起我,你以后就会越仇恨你自己、越看不起你自己。” “朕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顾时樾没有生气,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这个已经失了分寸的帝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跟你一起等着。” 他转过身,没有再理会姜弘毅,大步朝殿门口走去。 殿门打开,夜风涌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台阶上,对门口的侍卫吩咐了一句,“把皇上送到后宫去,和皇后、嫔妃们关在一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 /p>侍卫抱拳领命,转身进了大殿。 顾时樾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远处的烟火气息。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朝将军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很浓,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的目光却像是要穿透那层黑暗,落在某个他暂时无法触及的地方。 影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他身侧,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分心。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将军,宫里要处理的事还有很多,这个时候,可不能分心。” 顾时樾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知道影说得对,他筹备了十几年,攻入皇宫、拿下姜弘毅,反而是最容易的一步。 接下来要怎么平息满朝文武的怒火,怎么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正名,才是最难的。 他准备了这么多年,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他的目光正要移开,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有几个侍卫被拦在了一旁,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敢上前。 他抬了抬手,侍卫们这才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将军,夫人逃走了,她撞坏了偏殿的门,属下们不敢太过阻拦,怕伤到夫人。” 顾时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苏婉清……还真是会惹麻烦。 “派人去找。”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厌烦,“找到之后,直接送出宫,送回将军府,或者送回尚书府。” 影应了一声,转身吩咐人去了。 皇后寝殿外,苏婉清终于停下了脚步。 这一路她跑得跌跌撞撞,嫁衣裙摆被撕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的妆容也花了,胭脂混着汗水在脸颊上留下几道红痕。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只从笼中逃出来的、浑身湿透的雀鸟。 碧桃跟在她身后,同样气喘吁吁,小脸煞白,“小姐……那些打打杀杀的声音好像停了……会不会是……” 苏婉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声音停了,说明局势已经明朗了,顾时樾……被抓了?还是……已经**? 第129章 真的能利用她要挟顾时樾吗? 苏婉清知道时间不多了,自己得赶紧跟顾时樾撇清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皇后寝殿的门,快步走了进去。 这里比外面平静得多,没有血迹,没有尸体,只有几个太监和宫女守在角落里。 苏婉清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央,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又急又亮,“臣女礼部尚书苏彦知之女苏婉清,求见皇后娘娘!” 大宫女白芷从内殿走出来,看见跪在地上的苏婉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身上那身大红的嫁衣。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是……顾时樾今日进门的妻子?” 苏婉清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是臣女。可臣女对顾时樾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臣女来见皇后娘娘,愿意以性命做保,臣女和苏家,与顾时樾今日所为没有半分关系!” 白芷看着她,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你从哪儿来?” 苏婉清急切地解释,“臣女随顾时樾进宫之后,就被关在偏殿里了。臣女是撞开门跑出来的,门上的痕迹肯定还在,白芷姑娘可以派人去查!” 白芷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内殿。 苏婉清跪在地上,整颗心都悬着,她不知道皇后会不会相信自己的话,也不知道自己和苏家会是什么下场。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了数倍。 苏婉清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声,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白芷终于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嬷嬷,手里端着铜盆和帕子。 “皇后娘娘有令,”白芷的声音不咸不淡,“让苏小姐先梳洗一番,娘娘稍后见你。” 苏婉清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却还是咬着牙爬了起来,朝内殿的方向磕了一个头,“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几个嬷嬷上前,扶着她去了偏殿梳洗。 热水浸在脸上的时候,苏婉清才发觉自己的牙齿一直在打战。 白芷再次回到内殿。 殿内气氛凝重,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山。 皇后上官月明端坐在桌边,手中握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位妃嫔站在她身侧,脸上还挂着泪痕,有的在低声抽泣,有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白芷上前,压低声音,“娘娘,李嬷嬷已经带苏小姐去梳洗了。人暂时安顿在偏殿,有人守着。” 上官月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一位穿藕荷色宫装的妃嫔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娘娘……咱们真的能利用那个苏婉清要挟顾时樾吗?” 另一位妃嫔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笃定。 “一定可以,臣妾听说,顾时樾为了这个苏婉清一直守身如玉。二十七岁了,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可见是用情至深。” 上官月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却满是威严,“本宫怎么听说,将军府里有个怀孕的通房,最近折腾得整个将军府上下不得安宁?” 刚刚开口的妃嫔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臣妾也听说过那个通房,据说是顾老夫人送去边疆伺候顾时樾的,那时候苏婉清不在身边,两人的亲事又一直耽搁着,顾时樾大约是为了不让老夫人担心,才勉强收下了那个通房,根本不算什么。在顾时樾眼里,最重要的还是这个苏婉清。” 上官月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终于点了点头,“无论如何,这苏婉清对顾时樾来说到底有多重要,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连礼数都顾不上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皇后娘娘……皇、皇上来了!” 上官月明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差点摔在地上,“皇上来了?一个人来的?前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小太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皇上是被……被顾家军送来的,整个皇宫已经被控制了……” < /p>内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位妃嫔吓得哭出了声,有人捂着嘴瘫坐在地上,有人抓着身边的宫女瑟瑟发抖。 上官月明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了几分,“都别哭了,本宫带你们去接皇上。” 她转身看了白芷一眼,声音低了下去,“把苏婉清看好,找人给顾时樾传话,就说他的新妇在本宫这里。” 白芷心中一凛,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上官月明带着众妃嫔走出内殿,来到前厅时,姜弘毅正被几个侍卫“护送”着走进来。 他鬓发散乱,衣袍上沾着灰尘,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看见上官月明从内殿迎出来,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皇后……朕没用,朕保护不了你们,让你们跟着朕受苦了。” 上官月明反握住他的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皇上别担心,臣妾手里有一个人质,或许能暂时控制住顾时樾。” 姜弘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谁?” “顾时樾今日要进门的新妇,苏尚书之女,苏婉清。”上官月明语气从容笃定,“臣妾听说此女才貌双全,是顾时樾一直爱恋的女子。只要她在我们手里,顾时樾至少不敢轻举妄动。” 姜弘毅想起那日顾时樾凯旋回京,确实是和苏婉清一起进宫领赏,之后也多次为苏婉清求赏……他似乎对这个未婚妻确实格外上心。 他攥紧了上官月明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激,“皇后,你果然是朕最得力的助手。” 另一边,白芷安排好人看着苏婉清,就开始找顾时樾,可一直到亥时,她才终于看见了顾时樾的影子。 这位在大婚之日起兵**的大将军,此时正站在宣政殿外的台阶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看远处的灯火。 她快步上前,刚要靠近,就被两个侍卫拦住了。 第130章 这几具尸体是云昭他们? “我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白芷,”白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麻烦通报将军一声,说是夫人想见他。” 侍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快步上前,在顾时樾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时樾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向白芷。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侍卫放她上前。 白芷快步走到他面前,行了一个礼,声音不急不缓,“将军,夫人她受了些惊吓,如今在皇后娘娘那儿歇着。她很想见将军一面,不知将军可否……” 顾时樾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没有接话。 就在白芷以为他要开口的时候,他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抬脚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白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破旧军服的人影正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脸上全是灰,身上的衣裳似乎被烧破了几个大洞。 那人正一脸焦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顾时樾大步走过去,在距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沉了下去,“周放,你怎么在这儿?” 周放似乎才看见顾时樾,他脸上的灰被汗水冲出了几道痕迹,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时樾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偏院那边怎么样了?云昭生了吗?是男孩还是女孩?” 周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 他看着顾时樾那双深沉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异常。 “将军……偏院起火了,烧得很厉害。” 顾时樾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动也没有动。 “云昭呢?”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周放没有再开口,可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可能!”顾时樾无法相信,他大步向宫外走去,有人上前拦他,他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就气势汹汹地将人推开。 周放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赶紧跟了上去。 顾时樾出了皇宫,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血痕。 他没有回头,没有等任何人,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 马蹄声急促得像擂鼓,踏在皇城外的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碎星般的火花。 风灌进他的衣袍,吹得他睁不开眼,可他连眼睛都不眨,死死盯着将军府的方向。 周放跟在后面,拼了命地扬鞭,却还是被越甩越远。 将军府里,顾时樾大获全胜的消息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老夫人坐在主院的椅子上,看着报信的小厮跪在面前,听着那句“将军已经控制了皇宫”,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怔愣,很快又变成近乎疯狂的喜色。 她的手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却还是努力维持着体面,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顾时樾赢了,以后,她就是最最尊贵的太皇太后。 苏彦知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 “老夫人,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时樾这孩子,有野心,有手段!从今日起,将军府就是……” 他没有说完,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急不慢,“这些事还要看樾儿的态度,再说,这大雍就算是要换主人,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事。” 苏彦知立刻放低了姿态,拱了拱手,“老夫人考虑的是,是我太心急了。” “樾儿现在在哪儿?”老夫人起身就要去迎接。 叶知秋站在一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有些发颤,“那……将军夫人呢?她也在宫里,她回来了吗?” 报信的小厮摇了摇头,“将军是一个人回来的,似乎是往偏院的方向去了。” 偏院。 老夫人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偏院还有个云昭。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偏院那 边怎么样了?云昭的孩子生下来了吗?府医和稳婆呢?” 小厮摇了摇头,神色有些不确定,“不知道……只听说偏院好像起火了。” 老夫人站起身,“起火了?什么时候的事?” 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抬脚就往外走。 苏家人跟在后面,一行人匆匆穿过回廊,朝偏院的方向走去。 偏院的火已经灭了。 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搭着,屋顶塌了大半,墙壁被烟熏得漆黑,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并排放着几具烧焦的尸体,用白布草草盖着,布边露出蜷缩的、碳化的肢体。 老夫人远远地看见那几具尸体,脚步就顿住了。 她的脸色白了白,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却没有说话。 苏彦知站在她身后,也收住了脚步,目光越过老夫人的肩膀,落在那些焦黑的轮廓上。 顾时樾站在那几具尸体面前,他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就那么站着,没说话,也没动,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这时,周放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在顾时樾身后,声音带着哭腔。 “将军……属下该死!火太大了,府里又乱成一团,根本来不及救人……属下该死,请将军赐死!” 顾时樾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是想告诉本将军,这几具尸体……是云昭他们?” 周放的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 “属下不敢欺瞒将军……云姑娘当时生下小公子,大出血了,根本跑不出来……属下一直守在院子里,他们没有一个人跑出来……” 小公子? 顾时樾的终于动了,他抬头看向不远处,那块白布下明显小小的一团。 第131章 你真的甘心就这么**? 那是一个特别小的轮廓,像蜷缩起来的小猫小狗,烧得只剩下一小团焦黑的骨炭。 顾时樾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跑到一边,扶着旁边的焦木,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里翻涌着酸水,呕得他眼前发黑,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他今天几乎没有吃东西。 周放跪在地上,看着将军那副模样,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知道将军不是嫌恶心。 战场上什么尸体没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都有。 顾时樾是太难过了,难过到身体承受不住了,才会吐出来。 老夫人皱着眉站在远处,没有上前。 她看着顾时樾弯着腰呕吐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几具焦黑的尸体,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她没想到云昭那个**这么好命,竟然真的生下了儿子。 不过无所谓了,都死在火里了,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担忧和心疼的表情,快步走上前,伸手想去扶顾时樾的肩膀。 “樾儿……” 顾时樾猛地直起身,没有让她碰到自己,他偏过头,冷冷地看着老夫人,那眼神……像是想要老夫人的命。 老夫人心中一惊,瞬间意识到顾时樾应该是误会了,以为这把火是她放的。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痛心的神色,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樾儿,你是在怀疑祖母吗?” 顾时樾没有说话,冷着脸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几具焦黑的尸体上。 老夫人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又低了几分。 “好,祖母不解释什么。你想抓了祖母、杀了祖母,都可以。但你要答应祖母,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 她挤出几滴眼泪,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不光是祖母的清白,也为了云昭为咱们将军府生下的嫡子,不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顾时樾终于偏过头,看向了老夫人,那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温度。 “这件事,本将军自然会查清楚,这段时间,祖母就回庄子上养一养吧。” 她一手养大的孙子,竟然在她面前自称将军?还要将她送走? 老夫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苏彦知压低的声音。 “老夫人,这个时候去庄子上躲一躲也是好的。” 老夫人回过神,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稳。 “也好。祖母老了,经不起这些事了。你自己多保重,有什么事……让周放多上心。” 她说完,转身朝院外走去,经过苏彦知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 老夫人离开,叶知秋有些着急,扯了扯苏彦知的衣角,压低声音道,“问一问我们婉清现在在哪儿?” 苏彦知摇了摇头,他看得出,顾时樾很在乎那个通房还有她生下的孩子,好在上天有眼,替他们除掉了那对母子。 “我们自己进宫去找。”他压低声音回应妻子。 如今顾时樾事成,他就是新帝,是他们苏家决不能得罪的存在。 终于婉清……她大概被留在了宫里,又或者……她死在了这场混乱里。 苏彦知拉着叶知秋离开,想到自己女儿可能**,他并没有太难过,毕竟这个时候,让新帝欠苏家一条人命,不算是一件坏事儿。 院子里只剩下顾时樾和周放,其他人安静地守在偏院四周。 顾时樾在石椅上坐了下来,目光一直落在那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上。 七个大人,两个孩子,一个都不少。 真的会这么巧? 他看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去请仵作来。” 周放站在他身后,闻言皱了皱眉,“将军,您还是不信吗?” 顾时樾的声音冷了下来,“去请。” 周放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内心一直在挣扎。 他当然知道那几具尸体是云昭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可他并不知道,这些尸体能不能瞒过仵作的眼睛。 万一出现破绽,将军意识到云昭没死……他只能尽力拖延,能拖一刻是一刻。 “将军,”周放的声音有些发干,“您就接受吧。当时的情况,他们根本不可能跑出来。” “云姑娘大出血,云夫人背上有伤,小公子的腿……那一家人,怎么可能跑出来?凌志、**、鹤老、二公子,他们也不会抛下云姑娘不管。” “火那么大,将军……” “周放!”顾时樾打断了他,声音满是不悦,“你何时胆子这么大了?” “属下不敢。”周放的后背一凉,低着头,不敢再说什么,抱了抱拳,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时樾还坐在石椅上,没有动,目光落在那几具尸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大步离开了。 偏院里只剩下顾时樾一个人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最小的尸体上。那一团小小的、蜷缩的骨炭,他只看一眼,心中就有些窒息的痛。 他想象不出云昭抱着孩子跑不出来的样子,想象不出那个倔强的、像杂草一样怎么踩都踩不死的女人,会死在一场火里。 “云昭,”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真的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他。 灰烬在夜风中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你是故意在报复本将军吗?”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本将军不是说了,事情结束就会来接你,你真的甘心就这么**?” 他闭上眼,又睁开,目光里多了一层狠厉。 “不,不可能,本将军看上的女人,不会这么容易死。你们一定是逃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院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侍卫吩咐道,“派两队人,一队人往城外追,另一队人,把城内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一遍。” 侍卫领命而去。 顾时樾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攥紧了拳头。 云昭,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本将军都会把你抓回来。 第132章 她要百倍千倍的讨回来 后宫里,姜弘毅、上官月明等人一直等到了天亮。 窗纸从暗灰变成青白,又从青白变成亮白,殿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可那扇殿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姜弘毅坐在椅子上,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几岁,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他偏过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白芷,声音沙哑,“你昨晚真的见到顾时樾了?他知道苏婉清在我们手里?” 白芷上前一步,低着头,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不确定。 “回皇上,奴婢确实见到了顾时樾,也亲口告诉了他苏小姐在皇后娘娘这里。他当时没有说什么,但看得出是打算来救人的。只是后来……” 她顿了顿,“似乎是出了什么事,他就匆匆离开了,连话都没有说。” 姜弘毅的手攥紧了扶手,声音冷了下来,“派人再去找他。告诉他,如果他再不来,就别怪朕不客气,杀了苏婉清。” 白芷领命,转身快步出去了。 上官月明坐在姜弘毅身侧,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缓缓开口,“皇上,会不会是传言有假?顾时樾根本不在乎苏婉清?” 姜弘毅皱了皱眉,他沉默了片刻,才说,“不可能吧。顾时樾回京这么久,对苏婉清怎么样,整个皇城谁不知道?他带她逛街、给她买首饰、衣带不解地照顾她……连朕都有所耳闻。” 上官月明没有反驳,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把苏婉清带上来问一问,或许就知道了。” 姜弘毅点了点头。 片刻后,苏婉清和碧桃被两个嬷嬷押着走了进来。 苏婉清的头发已经重新梳过了,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可脸上还带着昨夜逃窜时留下的疲惫和惊惶。 她一眼看见坐在主位上的姜弘毅和上官月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哭腔。 “皇上!皇后娘娘!臣女冤枉!臣女对顾时樾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请皇上和皇后明察!” 姜弘毅和上官月明对视了一眼,他们意识到苏婉清并不知道顾时樾赢了。 姜弘毅没有说话。 上官月明冷冷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苏婉清,本宫把皇上请来了,顾时樾犯下如此滔天大错,你应该知道,你、苏家、将军府,都要掉脑袋。” 苏婉清吓得浑身一抖,连连磕头,“臣女真的不知道!顾时樾密谋**,臣女一个字都不知情!臣女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上官月明冷笑一声,声音不急不慢,“顾时樾对你这么好,整个皇城的人都看在眼里,他会一直瞒着你?” 苏婉清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对顾时樾到底有多重要?那些逛街、买首饰、求封赏,是真的疼爱,还是做给别人看的戏? 他似乎一直在纵容她,也明确地告诉承诺过她将军府女主人的身份,可……一想到顾时樾偶尔对云昭的偏心…… 苏婉清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恨意。 “顾时樾做这一切,是为了报复!报复苏家之前一直拖延婚期,他心中恨着臣女!他从来就没有真心待过臣女!” 姜弘毅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尖利了几分,“一派胡言!朕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用刑!” 几个太监上前,按住了苏婉清的肩膀,一个嬷嬷撸起袖子,抬手就是几个耳光,又响又脆。 苏婉清的脸很快就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可她死死咬着牙,一遍遍地喊,“臣女冤枉!臣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上官月明抬了抬手,嬷嬷退下了。 苏婉清瘫坐在地上,脸颊红肿,嘴角带着血,头发又散乱了。 上官月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声音缓和了几分,“先送回偏殿去,等她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回话。” 嬷嬷们架起苏婉清,将她拖了出去。 碧桃跟在后面,低着头,浑身发抖。 很快,苏婉清被丢在地 上,偏殿的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主仆二人。 碧桃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苏婉清,声音发颤,“小姐,您没事吧……” 苏婉清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声音又恨又怕,从牙缝里挤出来,“顾时樾……他害死我了,他害死苏家了。” 碧桃没有接话。 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凑到苏婉清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奴婢觉得……不太对劲。”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她。 碧桃的声音更低了。 “宫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如果顾时樾被抓了,皇上为什么不去审问顾时樾和那些叛兵,反而跟皇后一起审问我们?还有那些妃嫔,如果危机已经解除了,她们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宫里,全都留在皇后这儿?”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宫墙高处,一面黑色的旗子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龙飞凤舞地绣着一个“顾”字。 她的腿一软,靠在门板上,浑身都在发抖。 “顾家军的旗子……还立着,”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顾时樾他……” 碧桃没有说话。 可主仆二人心里都明白,如果顾时樾败了,顾家军的旗子肯定早就被丢弃了,现在旗子还立着,只有一种可能…… 苏婉清的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她的脸颊红肿,嘴角还带着血,她的手在发抖,不只是手,全身都在忍不住的战栗。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一种绝处逢生、柳暗花明的兴奋。 苏婉清忽然有些沾沾自喜,她选对了男人,她选了全天下最棒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儿,如果顾时樾赢了,那她就是未来的皇后? 一瞬间,她脸上的伤都不疼了……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很快,她就能百倍、千倍地讨回来了。 第133章 本将军第一个砍了你的头 将军府里,周放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带着仵作回来了。 他在路上故意绕了几条街,又去喝了一壶茶,才去找了仵作,他知道拖延得太过分,反而会让顾时樾更起疑。 仵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提着工具箱,进了偏院,看见满院的焦尸时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了职业的麻木。 他蹲下身,逐具尸体仔细勘验,周放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顾时樾站在远处,背对着他们,目光久久地看向远方。 仵作勘验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终于站起身,走到顾时樾面前,躬身回话。 “将军,这几具尸体损毁太严重了,下官能看到的有限,而且不一定准确。” 顾时樾转过身,声音低沉而嘶哑,“能看出大概的年龄吗?” 周放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仵作点了点头,“能看出一个大概。” 他指了指第一具尸体,“这一具,应该是个老人,男性。” 又指了指旁边两具,“这两具是女人,年纪也比较大。” 他继续指过去,“剩下四个成年人,三男一女,都是年轻人。最旁边那个……”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才开口,“是个婴孩。” 周放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一直听到最后才缓缓松开。 那些尸体——老人、两个年长妇人、三男一女、一个婴孩,每一具都能对上云昭等人的身份,显然这一次他们准备得很充分。 周放小心翼翼地看了顾时樾一眼。 顾时樾已经站在那些焦黑的尸体前,低着头,目光落在最旁边的两具尸体上,像是在愣神。 他的脸色已经没有最初的惊慌,反而很平静,甚至平静得让人觉得不正常。 周放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声音哽咽地响起,“将军,您节哀吧……” “放屁!” 顾时樾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周放胸口。 周放被踹得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硌在碎瓦片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喊出声。 顾时樾几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是要把他撕碎,“周放,你应该知道,如果她们没死,你犯下的是什么样的罪。” 周放爬起来,重新跪好,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里带着哭腔。 “属下知道,属下不敢欺瞒将军,云姑娘她们真的**……”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顾时樾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声音哽咽却清晰。 “将军,云姑娘**。属下也很难过,也不愿意相信,可这就是事实。将军还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顾时樾气得浑身发抖。 他弯下腰,一把抓住周放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周放双脚离地,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却依旧没有改口。 “周放,”顾时樾的声音满是威胁,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寒意,“你最好为你的脑袋好好祈祷,祈祷它能长得结实一点,牢固一点。” 他猛地松开手,周放摔在地上,控制不住的剧烈咳嗽起来。 “本将军已经派人去追了。”顾时樾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到极致、没有一丝温度的平静,“等把他们追回来,本将军第一个砍了你的头。” 周放的神色变了一下,他跪着上前几步,声音发颤,“将军,放弃吧!别再白费力气了!云姑娘他们真的**!” 顾时樾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大步朝院外走去,声音从前面传来,冷硬得像一块铁。 “本将军还有很多事要做,没工夫在这儿看你演戏。”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远。 周放一个人跪在偏院里,灰烬飘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有拍。 他低着头,手撑着地面,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顾时樾方才说的那句话“已经派人去追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云姑娘,你们一定要跑得够远,越远越好…… 与此同时,皇城外一处不知名的小镇上,云 昭等人正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每人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 赶了一夜的路,所有人都灰头土脸,眼睛里带着血丝,却没有人喊累。 张婆子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口温水,那小小的婴孩闭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鹤老坐在云昭旁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皱了皱眉,压低声音。 “你的身体太虚了,孩子也弱,这么奔波下去恐怕不妥。” 云昭端着面碗,小口喝了一口汤,才轻声问道,“咱们此时跑出去多远了?” 顾明远坐在对面,放下筷子,声音也放轻了,“我们现在离将军府应该有八十多里了。” 这一路上,他安排了接力的马车,所以,他们跑出去的距离是普通马车的三四倍。 云柳氏坐在云昭身边,听了顾明远的话,神色稍缓,低声道,“那就好……若是顾时樾信了那场大火,兴许压根不会派人追呢?” 云昭有一瞬间的出神,她忽然想起了顾时樾昨夜**的事儿,可此时,他们身处的这个面馆,没有一丝丝的异样,显然对宫中发生的事儿一无所知。 她不禁想到,对于普通的老百姓而言,谁坐在了那个位置上,他们并不关心,他们关心的只是每天能不能吃饱饭。 “昭儿?”云柳氏喊了云昭一声。 云昭回过神,看向母亲,又看向顾明远和鹤老。 “不管那个人有没有发现,我们都要当他已经派人来了,吃完面继续赶路吧。” 她转头看向襁褓中的孩子,声音更轻了,“他如果能做决定,也会这样选择。” 众人沉默了一瞬,随即纷纷点头,低头吃面。 面条在唇齿间发出细微的声响,谁都没有再说话。 面馆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露出青黛色的轮廓,路上偶尔有赶早的行人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一行人沉默着吃完面,又一言不发的上了各自的车,很快,几辆马车又不停歇地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第134章 每次回过神来他都在想她 顾时樾回到宫中时,影等人已经等了许久。 宣政殿的偏殿里,茶凉了又续,几位将领和幕僚围在长案前,案上摊着舆图和文书,等着顾时樾来拍板。 顾时樾走进殿门时,脚步比平日慢了几分。 影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怔,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边的几份文书往前推了推。 “将军,这些是御林军将领的名单,愿意归顺的已经列出来了,剩下的……” 顾时樾在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 纸上的字迹清清楚楚,可他看了片刻,却发现自己的视线像是被一层雾蒙住了,每一个字都认得,却连不成意思。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声音平淡,“剩下的你看着处理吧。” “……”影顿了一下,“将军,还有几位大臣**……” “你们商量着处理吧。”顾时樾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明显的倦意,“这些事儿你拿主意就好。” 影沉默了片刻,抱了抱拳,没有再多问。 他招呼众人离开,自己也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顾时樾,声音低了几分。 “将军,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您千万不能倒下去。” 顾时樾没有接话,他看着影等人的身影消失,整个人似乎在发呆。 他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云昭的脸又浮了上来。 他告诉自己,她一定是逃了,那女人不会这么轻易死掉。 她像一棵杂草,被踩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爬起来了,她不会就这样死在一场火里。 等扫清所有的障碍,坐上那个位置,她一定还在他身边。 顾时樾想,云昭可以做他的妃子,而他们的孩子,就算当不了太子,也已经是大雍的大皇子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又在走神了。 **这是第几次,他以为自己在想朝堂的事、在想兵权的事、在想那些即将到来的、他必须赢下的博弈,可回过神来,他都在想她。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名单拉到自己面前,重新低下头。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可那些名字、那些官职像水一样从眼前流过,留不下任何痕迹。 就在这时,有人通传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白芷来了。 顾时樾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名字,抬了抬手,让人进来。 “将军,夫人她……”白芷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夫人现在不太好,想见您一面。” 顾时樾没说话。 他想起来,昨夜白芷就找过他,说是苏婉清被他们当做了人质。 他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姜弘毅用他母亲的命,害**他的父亲,如今又想用苏婉清的命来试探他的底线。 他们是不是以为苏婉清对他来说很重要? 一个他用来稳住苏家的棋子,一个他用来让姜弘毅放松警惕的幌子……谁会为了一个幌子低头? 可他还是站起了身。 他倒不介意陪姜弘毅玩一玩。 “带路。”他对白芷说。 白芷心中一喜,连忙转身,脚步轻快地在前引路。 她以为顾时樾肯来,说明苏婉清在他心中确有不轻的分量。 她一路小跑着回到皇后殿,进内殿回话时,声音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皇上,娘娘,顾时樾来了。一听说苏小姐在这儿,他片刻都没耽误就过来了。” 姜弘毅和上官月明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亮光。 姜弘毅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脸上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威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前厅时,顾时樾正站在厅中,背着手,目光落在一幅山水画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弘毅咳了一声,和上官月明在主位上坐下。 他端起皇帝的架子,声音沉沉地开口,“顾大将军,你来了。” 顾时樾转过身来,神色平淡,目光从姜弘毅和上官月明的脸上扫过,“婉清在哪儿?” 姜弘毅没有说话。 上官月明冷笑一声,声 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尖锐,“顾时樾,你还记得你这位新夫人?你犯下这滔天大祸的时候,可想过她的安危?” 顾时樾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你以为拿下皇宫,你就是个英雄了?”上官月明继续道,语调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本宫告诉你,你错了。现在就连你最爱的女人,都以你为耻,巴不得跟你撇清关系。” 顾时樾的眉头动了一下,“苏婉清到底在哪儿?” 上官月明抬了抬手,“把人带上来。” 片刻后,苏婉清被两个嬷嬷架着走了进来。 她的头发披散着,脸颊比昨夜更肿了,嘴角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遭了不少罪。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挪进殿中,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顾时樾看见她那副模样,神色微微变了一下,很显然姜弘毅和上官月明把对他的恨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苏婉清,”上官月明冷冷道,“将你昨夜跟皇上和本宫说的话,再说一遍。” 苏婉清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随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她磕得又急又狠,声音带着哭腔,却比昨夜清晰了许多。 “皇上恕罪!皇后娘娘恕罪!臣女的夫君……他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一定是被人所迫!如果要治罪,就治臣女的罪吧,臣女愿意用性命替夫君求一条活路!”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姜弘毅的脸色变了。 上官月明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准备了苏婉清这个“人质”,以为她会在顾时樾面前痛斥他、撇清关系,可她没有。 她跪在那里,磕着头,声泪俱下地替顾时樾求情,跟昨夜的态度完全不同,这是怎么回事儿? “大胆苏婉清!”姜弘毅一下子站起来,满是怒火的质问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苏婉清依旧没有改口,哆哆嗦嗦地开口,“皇上,臣女愿意一死,求皇上宽恕我的夫君。” 说着,她竟真的站起身,往旁边的柱子撞了过去。 第135章 追兵发现疑似云昭的一伙人 顾时樾几乎是在苏婉清撞向柱子的瞬间伸手拦住了她。 他的手臂横在她面前,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苏婉清撞在他手臂上,踉跄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和不解。 “时樾……你拦我做什么?让我死吧。我**,他们就不会拿我要挟你了。” 顾时樾看着她,皱着眉沉默了片刻。 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十几年前,母亲被赐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抱着这样的决绝?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就能换来父亲的平安? 他当然不爱苏婉清。 可苏婉清也好,苏家也好,在这场他与皇室的恩怨里,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被卷了进来,身不由己。 “你不用死。”顾时樾收回手臂,声音缓和了几分,“以后,也没人敢逼你死。” 他转过身,目光冷了下来,扫过姜弘毅和上官月明。 姜弘毅和上官月明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们本想用苏婉清要挟顾时樾,让他有所顾忌,可苏婉清临阵倒戈,哭喊着要替顾时樾**,反而成了他的同谋。 姜弘毅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又涨成通红,他指着苏婉清,手指都在发抖。 “苏婉清,你想好了?你现在所做所为,等同谋逆。你真的要帮顾时樾?” 苏婉清紧紧抱着顾时樾的胳膊,像是怕他推开她一样。 她一瞬不瞬的看着姜弘毅,声音哽咽却清晰。 “时樾是我的夫君,他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皇上要治罪,就治我们的罪吧。” 姜弘毅气疯了,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一定会付出代价。” 顾时樾没有理会这个穷途末路的皇上。 他抽回手臂,对门口的侍卫吩咐了一句,“送夫人回将军府。” 苏婉清抬起头,急切地说,“我不回去。我要留下来陪你……” “我会很忙。”顾时樾打断了她,声音平淡,“你先回去,将军府需要女主人。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就回去。” 苏婉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坚持。 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带着碧桃转身走出了大殿。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起她散乱的发丝,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像是要从里面炸出来。 顾时樾赢了,他是新帝,而她,将是新帝的皇后。 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苏婉清笑了笑,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沾了灰尘的衣裳,苏彦知和叶知秋就迎了上来。 “婉清!”叶知秋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可算回来了,娘担心**!” 苏彦知站在一旁,虽然面上还算镇定,可攥着袖口的手微微发抖。 他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番,见她虽然有些狼狈,却并无大碍,才松了一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婉清在正厅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爹,娘,宫里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苏彦知点了点头,“顾时樾已经控制了皇宫,如今满朝文武都在观望,不出三日,局势就会明朗。” 他压低了声音,“从今以后,咱们苏家,就不一样了。” 叶知秋擦了擦眼泪,也跟着低声说,“是呀,婉清,你找了个好男人,你有眼光。” 苏婉清眼角眉梢闪过一抹得意。 她顿了顿,又低声问道,“对了,怎么不见老夫人?她可是未来的太皇太后,咱们不能疏忽了她。” “婉清,”叶知秋轻叹一口气开口,“偏院出事儿了,老夫人……被顾时樾送去了乡下的庄子。” 苏婉清皱了皱眉,“出事儿了?什么事儿?云昭那个**……” “她** ,一场大火,不管是云昭和孩子,还有鹤老、二公子他们都烧**。”叶知秋摇了摇头,“顾时樾回来发了好大的火,认为这一切都是老夫人所为。” 苏婉清没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自己的爹娘,“老夫人临走前可说过什么?这事儿……真是她干的?” 苏彦知摇了摇头,“老夫人说,这场火与她无关,她只是让府医给云昭的药材里下了毒,让云昭生产的时候大出血。” “这样的话,我们得想办法接老夫人回来。”苏婉清若有所思地开口,“还有,这场火……恐怕另有蹊跷。” 跟云昭斗了这么多回,她根本不相信云昭会死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里,那女人太难杀了,就这么**……不正常。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假死,逃了。 她立刻抓住苏彦知的手,“爹,派人去追,天涯海角,一定要找到他们,然后……都杀了。” 苏彦知皱了皱眉,想问什么,可看着女儿焦急的神色,他还是点了点头,“放心,这事儿交给爹。” “恩,谢谢爹。”苏婉清笑了笑,又拉过叶知秋的手,“解决了他们,就没人能动摇我们苏家的位置了。” 三人兴奋地看向彼此,眼中的疯狂都要溢出来了。 “好了,我先去洗一洗,换身衣服,今晚,我们好好庆祝一下。”苏婉清很快离开了。 厅外回廊的暗影中,周放沉默地站着,没过多久,他听见正厅里隐隐传来的说笑声和碰杯声,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这时,他看见一个追兵急匆匆地跑进来,似乎是有急事儿。 “怎么回事儿?”周放立刻迎上去,将人拦住了,“你们不是奉命去城外追人吗?有消息了?” 来人自然认识周放,抱拳回话道,“回周副将,我们发现了一伙可疑的人,七个大人,一个孩子,还有一个婴孩,有可能是云昭等人。” 周放皱了皱眉,没说话。 “周副将,将军在府里吗?我要现在马上禀告将军,看看是不是立刻将那伙人控制起来?” 第136章 顾明远察觉到有追兵跟着他们 “先等等。”周放抬了抬手,将人领到了院外,“将军还在宫里,要忙的事儿数不清。” 来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确实,现在将军恐怕是分身乏术,可是小的出发前,将军特别吩咐过,有什么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他,不得有误。” “那是自然,不过……”周放一脸严肃,“我们先要确定那伙人真的有可能是云姑娘,否则,不是耽误将军的大事儿吗?” 他顿了顿,继续神色凝重的问道,“我问你,你们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那伙人?” “在距离皇城近百里的地方。”来人如实禀告。 “近百里?”周放摇了摇头,十分肯定的说道,“那不可能是云姑娘他们。他们就算是活着,也是昨夜子时之后才逃跑,而且是一群老弱病残,怎么可能跑出去一百里?” 来人显然觉得周放说得有道理,皱着眉没说话。 “其实,他们就是死在了偏院,”周放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几具尸体连最好的仵作都看过了,就是云姑娘他们,只是……将军不愿意接受。” 来人一脸伤感,“毕竟是将军府的嫡子,还有二公子也在,将军无法接受也正常。” “确实,不过,我们做下属的明白怎么回事儿,就应该知道怎么尽可能替将军分忧了。” 周放拍了拍来人的肩膀,“之后,再有消息,先回禀我就好。还有,你先回去休息,给追兵队飞鸽传书,让他们也别那么拼命,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事儿,大家何必这么累。” “周副将说的是,小的知道了。”来人抱拳离开。 周放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些人是不是云昭他们,但不管是不是,他都不敢赌,只能尽量拖延。 幸好现在顾时樾确实在宫中忙碌,应该没有时间亲自过问追兵的事,他还能拖几天。 他转过身,正要离开,一个侍卫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影大人派人来问,说将军想知道派出去的追兵有没有消息。” 周放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影,那个人是顾时樾最信任的暗卫统领,手段狠厉,心思缜密,他手下的影羽卫,不止是护卫队,更是情报组织。 只是,顾时樾暂时还不用动用影羽卫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对侍卫说,“去回影大人,就说追兵还在搜,暂时没有发现。” 侍卫领命而去。 周放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往顾时樾的书房匆匆而去。 他在书房中找到一张地图,在地图上很快找到了追兵队刚刚提到的小镇,他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 —— 云昭等人又跑了一天。 天色暗下来时,顾明远在一片密林中找到了歇脚的地方。 几辆马车藏进树影里,众人围坐成一圈,生了一小堆火,火光被枝叶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痕迹。 顾明远带着凌志、**去四周查探了一圈,回来时脸上的神色松了几分。 他在火堆边坐下,压低声音说,“附近应该没有追兵了。刚刚在路上,我和凌志、**隐隐察觉到有人在跟着,好在现在似乎都甩掉了。” 他顿了顿,“我们暂时安全了。” 云昇坐在**旁边,眨了眨眼睛,小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兴奋。 “真的有人跟着我们吗?我怎么什么都没感觉到?会不会是你们太敏感了?” 凌志和**对视了一眼。 凌志低声解释,“我们在顾家军的时候学过侦查方面的本事,怎么识破追踪、怎么防止被追踪。从镇子里出来的时候,我们确实感觉到有人在暗中观察我们。” 他看了**一眼,**跟着点了点头。 顾明远也开口道,“我虽然不是当兵的,但毕竟也是顾家人,顾家军的一些本事也学了七七八八。我的直觉应该不会错。” 云柳氏坐在云昭身边,手里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那……会是将军派来的人吗?” 鹤老靠着树干,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听见这话睁开眼,声音不高不低。 “很有可能。这么看来,顾时樾怕是已经识破了假死。” < p>云昭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没有接鹤老的话,而是转向顾明远,声音带着几分担忧,“那周副将……不会有危险吧?” “你放心。”顾明远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周放跟了大哥几十年,是他最信任的左右手,就算大哥真的识破了假死的事,只要周放咬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大哥不会怀疑他。” 云昭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可很快眉头又蹙了起来。 “可如果那些人真的是顾时樾派来的,他们会这么轻易被我们甩掉吗?” 众人沉默了。 火光跳了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谁都没有说话,因为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顾明远第一个反应过来,抬头看向树梢,“是信鸽。” 一只灰色的鸽子穿过枝叶,落在低矮的树枝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站起身,朝那只鸽子吹了一声口哨,信鸽扑扇了一下翅膀,落到了他的胳膊上。 很快,从鸽腿上的小竹筒里取出一卷细小的纸条,递给云昭。 云昭接过纸条,展开,借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字迹潦草,分明是匆忙写下。 “追兵已撤,但恐有变。建议分头走,目标不宜过大。周。” 云昭抬起头,将纸条递给顾明远。 顾明远扫了一眼,神色微微一变,“看来之前的追兵是被周副将想办法拦住了,我们一行人在一起确实目标太大。”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明天一早,我们分开走。” 云柳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云昇趴在**背上,攥紧了小拳头,没有说话。 他们商议了许久,最终定下了路线。 云昭带着孩子,跟张婆子、鹤老和凌志一路,走水路向南;云柳氏带着云昇、顾明远和**一路,走陆路绕远。 两路人马在三日之后,于庆云县汇合。 第137章 你们每一个人都不能出事儿 众人决定了之后,便不再多言,各自歇下了。 云柳氏和云昭、云昇,还有孩子挤在一辆车上。 再次跟云昭分开,云柳氏满是担心,小云昇也同样十分不舍,一双大眼睛一会儿看看姐姐,一会儿看看小外甥。 云柳氏侧身躺着,隔着薄薄的襁褓,看着外孙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 小家伙依旧沉沉地睡着,脸色不是太好,瘦得可怜,偶尔呼吸弱得仿佛不存在了一样。 云柳氏看了很久,终于低声开口,声音极轻,“昭儿,路上一定千万小心。” “是呀,姐姐。”云昇的小声音有些哽咽,如果他的腿没坏就好了,就可以跟姐姐一起走。 但是现在,他的腿坏了,他跟着姐姐只会连累姐姐。 “娘,小昇,”云昭一只手抓住娘,另一只手抓住弟弟,“别担心,我们都要好好的,在江南团圆。” 云柳氏和云昇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候,云柳氏忽然看着襁褓中的孩子说道,“昭儿……这小家伙还没有名字呢。” 云昭嘴角弯了一下,“娘,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云柳氏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娘没什么文化,哪里会起名字?还是你自己来……” “娘,”云昭打断了她,声音温和却坚定,“我和小昇的名字都是你取的,我们都很喜欢呀。” “对呀,娘,我和姐姐的名字都很棒呢。”云昇立刻在旁边点头附和。 云昭又补充道,“再说了,娘是孩子的外婆,你给他取的名字,他一定会喜欢的” 云柳氏低下头,看着襁褓中那张安静的小脸。 她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车窗外隐约透进来的星光上,忽然开口,声音低低地响起,“那就叫行舟吧,云行舟。” 云昭微微一顿,“行舟?”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云柳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是再对云昭和云昇说,“这一世,希望他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勇敢前行。” 云昭的眼眶微微发热,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云行舟,好名字。他一定会喜欢。” “我也喜欢,”云昇喜出望外,“娘果然很会取名字。” 母子三人相视而笑,又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小小的行舟,他们知道,不管顾时樾**是否成功,小行舟的这一生恐怕都会很艰难。 第二天天刚亮,两路人马就准备分头行事了,云昭等人在下一个镇子上改走水路,而顾明远带着云柳氏他们继续走陆路。 众人心中都明白,接下来的路,肯定顾明远等人更加危险,而且他们要尽可能的吸引一些追兵,确保云昭和孩子的安全。 简单地吃了点东西,众人准备上路,云昭把顾明远叫到了一边。 “明远,我知道,你坚持这样安排,是为了保护我和孩子,但是……”她眉眼微动地看着面前温润的面孔,“我希望你记住,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了,无论是谁都不能出事儿,我们一定要在江南团聚。” 顾明远轻笑一声,语气笃定道,“云昭,你放心,我一定保护好你娘和你弟弟……” “不是,不只是我娘和弟弟……”云昭语气焦急地打断了他,“还有你,也不能出事儿。” 顾明远一瞬不瞬地看着云昭,看着她担心自己的样子,他有一种想要紧紧拥抱她的冲动。 但很快,云昭又补充道,“还有**,你们每一个人都不能出事儿。” “好。”顾明远不禁苦笑一声,将自己心底的冲动压了下去,不管云昭心中怎么想,现在显然都不是说出那些话的好时机,现在说出来,只怕会吓到她。 他轻轻抱了一下云昭,胸有成竹地向她保证,“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会保护好每一个人,你……们在江南等着我们。” “恩,我们等着你们。”云昭用力点了点头。 “好了,快出发吧。”顾明远适时地放开了云昭,摆了摆手,让众人上车。 云昭抱着孩子,由张婆子搀着上了马车,鹤老紧跟着钻 进去,凌志坐在车辕上,攥紧了缰绳。 凌志转头看了一眼车边的**,点了点头,随后“驾”的一声,挥动了缰绳。 马车很快辘辘地驶动了。 **跟着马车走了几步,这是他第一次跟哥哥分开,而且不知道要分开多久。 他声音有些哽咽的开口,“哥,在江南等着我。” 凌志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云昭掀开车帘,朝后面看了一眼,顾明远站在路边,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瘦,云柳氏拉着云昇的手站在他身旁,云昇正努力朝这边挥手。 云昭也挥了挥手,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她放下车帘,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小家伙还在睡,呼吸依旧很浅,薄薄的眼皮上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 她心中清楚,接下来顾明远他们会更危险,分路走是周放的建议,可顾明远主动选了陆路,选了那个更可能被追兵盯上的方向。 他想把追兵的注意力都引到他自己身上,给她和孩子多争取一些时间。 鹤老靠着车壁,闭着眼,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丫头,他是自愿的。” 云昭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我知道。” “那就别想太多。”鹤老睁开一只眼,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他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说明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你把他当一家人,他自然也把你们当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云昭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小小的手,小行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小拳头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而林边的另一辆马车旁,云柳氏和云昇已经上了车。**坐在车辕上,攥着缰绳,等顾明远。 顾明远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云昭那辆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过身来。 “顾太医,”**忍不住开口,“咱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顾明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天色,缓缓开口,“咱们……回去。” 第138章 这样的女人回来也是祸水 **瞬间惊呆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明远。 云柳氏掀开车帘,看了顾明远一眼,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她放下车帘,没有多问。 云昇趴在车窗边,仰着头看着顾明远,“顾太医,你是不是说错了?咱们不去追姐姐吗?” “先回前面的镇子。”顾明远翻身上了马车,坐在**旁边,“你的腿伤还是找家医馆仔细看一眼比较好,再备些药材,路上万一遇到什么情况,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云昇眨了眨眼,有些不情愿。 “我的伤早就好了,不疼了,咱们还是快点赶路吧,我想早点跟姐姐汇合。” 顾明远没有说话,示意**驾车掉头。 云柳氏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温和地开口,“乖,听顾太医的话。” 云昇还是有些不情愿,小嘴微微撅着。 云柳氏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顾太医是想去镇子里看一看,有没有追兵。有的话,要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来。” 云昇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猛地掀开帘子,看向顾明远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一层超越年龄的复杂和认真。 他想了想,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去看腿。早点把腿治好,才能更好地保护姐姐。” 顾明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没再问什么,抖了抖缰绳,马车调转方向,朝着来路的方向驶去。 如果是为了云昭的安危,哪怕是顾明远提出回到将军府,他们也不会不同意。 —— 将军府里,苏婉清刚用过早膳,正靠在软榻上看丫鬟整理箱笼。 碧桃从外面快步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匆忙和掩不住的兴奋,“小姐,有消息了。” 苏婉清放下手中的茶盏,“什么事?” “昨夜,将军派出去的追兵有一个回来了。”碧桃压低了声音,“说是在城外一百多里的一个小镇上,发现了一伙形迹可疑的人,跟云昭他们的特征都对得上。” 苏婉清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狰狞的冷厉上,“那**果然没有死。” 碧桃低着头,不敢接话。 苏婉清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焦急地问道,“消息传到宫里了?” “没有。”碧桃摇了摇头,“那个追兵是先来报给周副将的,周副将把消息压下来了,说是……说不像是他们,让追兵收队。” 苏婉清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冰冷的了然。 “周放……他果然在暗中护着那个**,也好,他压下来,正好帮了我们。”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去,把那个追兵叫来。” 片刻后,追兵被带到正厅。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劲装,面容粗粝,看见苏婉清,连忙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属下见过夫人。” 苏婉清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在那个小镇上看见的那伙人,可看清他们的样貌了?” 追兵摇了摇头,有些为难,“属下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只能远远地看到人数和大概的体貌,具体的面孔……没看清。” “没关系。”苏婉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带路,我派人跟你一起去,把人找到,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追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夫人,这件事要不要先禀报将军……” “将军在宫中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不必惊动他。”苏婉清的声音不容置疑,“你只管带路,其余的,本夫人担着。” 追兵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抱拳道,“属下遵命。” 苏婉清转身,低声对碧桃吩咐了一句,“你去找我爹,让他给你安排几个人,跟你一起出城去看看。记住,不要声张,不要让周放知道。” 碧桃点了点头。 “如果真的是他们,应该怎么做,你知道吧?”苏婉清的声音泛着冷意。 “奴婢明白。”碧桃领命,快步出去了。 苏婉清站在窗前,攥紧了手中的帕 子,云昭,你以为你逃走就没事儿了? 你抢走了时樾的心,甚至生下了他的第一个孩子……那可是这未来的大皇子…… 你们全身而退?做梦。 苏婉清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你们离开了将军府,离开了顾时樾的保护范围,只有死路一条了。 —— 顾时樾又忙了一整天。 现在大局基本已定,他即将成为大雍的新帝,但是现在显然并不是合适的登基时机,他准备半年后让姜弘毅以重病的原因让位。 顾时樾靠在椅背上,捏着酸胀的眉心,闭眼歇了片刻,又睁开,开口唤了一声。 “影。” 影从门外的阴影里进来,脚步无声,他走到案前,抱拳道,“将军。”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有些沙哑的开口,“派出去的追兵,还是没有消息吗?” 影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属下去将军府问过,负责城内搜索的追兵,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负责城外的,目前还没有消息传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周副将亲自在跟进,有消息会立刻递进宫来。” 影没有全盘托出。 他知道城外的追兵发现了一伙可疑的人,也知道周放将消息拦了下来。 他在顾时樾身边待了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和审时度势,他看得出将军对那个逃跑的通房有多在意,也看得出那份在意已经超出了“一个通房”该有的分量。 一个通房不该影响未来新帝的心志,这样的女人,就算回来了,也是祸水。 所以他做了跟周放同样的选择,没有向顾时樾提及。 顾时樾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声音满是威严的开口,“多派一些人出城去追,让你的影羽卫也去。” 影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将军,这个时候,影羽卫的人都在监视朝堂大臣的动向,让他们去追……可能已经**的人,是不是有些兴师动众了?” 第139章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生气 顾时樾的目光冷了下来,声音也带了几分寒意,“你是想抗命?” 影后背一紧,低下头,抱拳道,“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依旧无声。 影离开后,顾时樾也走出了大殿,站在高阶上,他看着眼前望不到边际的皇宫,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空落落。 他站了一会儿,便出宫回到了将军府,直奔偏院。 偏院依旧是一片废墟。 顾时樾在院中间停下,目光扫过那些烧成焦黑的木梁和碎瓦,又落在地上那些被水冲刷过的灰烬上,四周安静的只有风声。 忽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周放从院门口走进来,步履沉重。 他看见顾时樾站在院中央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才继续上前。 “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哑,“您怎么回来了?” 顾时樾没有回头,他望着那堆灰烬,缓缓开口,“找人把偏院修一下,好好收拾干净。等云昭和孩子回来,恐怕还得在这里住一阵子。” 周放愣了一下,随即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紧,“将军,您接受吧,云姑娘和孩子已经……” “把房子重新盖一下,”顾时樾打断了他,继续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盖大一点,家具都要最新最好的。本将军说过要补偿她。”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周放,语气笃定,“本将军永远不会相信,云昭**。” 周放张了张嘴,想再劝,可看着顾时樾那张格外清瘦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浓重的疲惫,到嘴边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早就猜到云昭如果**,将军一定会心疼,可他没想过将军会是这个反应……无论如何都不接受眼见的事实……这是自欺欺人。 “是。”周放低下头,叹了一口气,声音发哑,“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退后半步,又问了一句,“将军,那几具尸体……怎么处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将军,其他几人的尸体都被各自领走了,就只剩下云姑娘一家人,还有那个小婴孩……要怎么处理?” 顾时樾没有立刻回答。 天气越来越热了,那些尸体不可能一直留在义庄。 他站在废墟中央,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灰烬上,像是想从那些焦黑的碎屑里辨认出什么。 他不信那些尸体是云昭,他不信她会死在一场火里,可他也无法开口让周放胡乱处理了那些尸体。 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 “找一块地方,好好埋了,埋在一起。”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别太远,就在城外,选个向阳的地方。” “是。”周放抱拳,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时樾一个人站在偏院里。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焦木时发出的空洞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叹息。 他抬起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云昭,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生气?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废墟中穿过,将地上的灰烬卷起来,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时樾。” 院门口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 苏婉清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褙子,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化了淡妆,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心疼。 她走到顾时樾身边,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试探着去挽他的胳膊。 顾时樾侧身避开了,没有让她碰到。 苏婉清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心里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 但她很快调整好自己,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乖巧。 “时樾,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云昭和孩子……出了这样的意外,整个将军府上下都有些无法接受。” 顾时樾没有接话,他看着苏婉清,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苏婉清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她不喜欢他这样 的眼神,仿佛一个台下的看客在看台上的戏子。 她声音更柔了几分,“时樾,我来不是要你怎么样,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即使云昭和孩子真的不见了,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永远都会陪在你身边。” 顾时樾收回目光,转身朝院外走去。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而笃定,“云昭和孩子会回来的。你要做的,还跟从前一样……做好你的将军夫人。”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苏婉清一个人站在原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她咬紧牙关,望着顾时樾消失的方向,在心中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话。 “云昭和孩子,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我绝不会让他们回来,抢走属于我的一切。” —— 顾明远带着云柳氏等人,在镇子上又逗留了一天,第二天一早才一起离开。 马车上,云昇兴奋地确认道,“顾太医,姐姐是不是安全了?” “应该是吧。”顾明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们在镇子上逛了一天,如果真的有危险,那也是他们有危险。 可现在,他们都没有危险,那应该代表云昭他们很安全吧。 然而,就在他们的马车走远之后,有几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汇集到了一起。 为首之人似乎是个女子,她摘下面巾之后,露出了真面容。 竟是碧桃。 她从小跟着苏婉清,不光负责照顾苏婉清的起居,更是苏婉清的贴身保镖,只是知道她会武术的人并不多。 碧桃清晰的看见了顾明远的脸,只不过,领她意外的是,顾明远并没有跟云昭在一起。 难道他们分头行事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碧桃相信,云昭肯定在某个地方等着呢,她一定会跟顾明远还有她的家人汇合。 她冷声吩咐自己带来的人,这些都是苏彦知培养的精兵,虽然可能比不上顾家军最厉害的那批人,但是同样都是高手。 “从现在开始,跟紧前面那辆马车,不能被发现,也决不能跟丢!” 第140章 给将军府的老夫人送寿衣 苏婉清第二天傍晚就得到了消息。 当时她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只见一只飞鸽落在了窗台上,脚上绑着一卷细小的纸条。 苏婉清知道是碧桃送来的,她赶紧放下玉梳,取下纸条展开,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几行字,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已寻到顾明远及云昭家人,未见云昭,但确信其未死。云昭应是与另路同行,或在前方汇合。继续尾随,必除之。” 苏婉清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纸条在她掌心被攥成了一团。 她盯着镜中自己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妆台上的粉盒和玉梳扫落在地。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杀不死……这**怎么就杀不死!”苏婉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恨意,“她是不是非要站到我面前来,把我拥有的一切都抢走才甘心?” 她站在满地狼藉中,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张被揉皱的纸条,展平,又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落在“未见云昭本人”几个字上,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没关系。”苏婉清低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会跟顾明远他们汇合。碧桃跟着顾明远,就一定能找到她。” 她将纸条放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妆台上,然后重新坐回镜子前,开始梳头换衣。 她要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 如果碧桃此行的结果不如预期,如果云昭还是逃掉了,她必须得做好准备。 苏婉清很快想到了庄子里的老夫人,未来的太皇太后。 她立刻梳好头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对着镜子看了片刻,转身出了门。 今日,顾时樾回来了,此时应该在书房。 苏婉清进门时,果然见苏婉清在书房看文书,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时樾,我想跟你说说祖母的事。” 顾时樾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文书,“祖母怎么了?” “偏院的火,我可以用性命担保,跟祖母没有关系。”苏婉清的声音带着几分恳切,“将军府出了这么大的事,祖母在庄子上肯定惴惴不安。” “我派去的人回话说,祖母每日都吃得很少,睡得也很少,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顾时樾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苏婉清脸上,异常平静。 又是这个眼神,仿佛看戏一样。 苏婉清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声音低了几分,“时樾,我知道你不信我,可祖母毕竟年纪大了……” “祖母既然病了,”顾时樾打断了她,声音平淡,“就在庄子上好好养病,回来反而不好。” 苏婉清暗暗心惊,她没想到顾时樾的态度这么坚决,完全没有松口的余地。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那我去庄子上看看祖母吧,替你在她面前尽尽孝心,总不能让祖母一个人在庄子上孤零零的……寒了心。” 顾时樾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随便你。”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就带着两个丫鬟出了城。 庄子上安静极了,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老夫人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苏婉清,微微怔了一下。 苏婉清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老夫人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祖母……您瘦了。”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她拍了拍苏婉清的手背,声音温和,“婉清啊,你怎么来了?樾儿同意你来的?” “是我自己求来的。”苏婉清在老夫人身边的石凳上坐下,声音带着哭腔,“我跟时樾说,您一个人在庄子上太孤单了,我替他来陪陪您。可他就是不松口让您回去……” 她擦了一下眼角,“祖母,我实在担心您。” 老夫人没有接话,只是捻着佛珠,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想什么。 “偏院的火查得怎么样了?”良久,她才终于开口。 “祖母,偏院 的火已经查清楚了,确实是……有人故意纵火,可那个人……”她看了老夫人一眼,“祖母,您说……会不会是云昭自己放的火?” 老夫人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她自己放的火?” “为了假死逃跑。”苏婉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娘和弟弟都来了,顾明远也帮她,还有鹤老……她一定早就准备好了。偏院那些烧焦的尸体,肯定不是他们。” 老夫人的目光沉了沉,她没有说话,可苏婉清看得出来,她信了。 苏婉清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几分哀求,“祖母,我现在很担心。云昭这样逃出去,肯定还会回来的,时樾对她……您也看见了。如果她回来,我该怎么办?”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自身难保,樾儿什么时候松口让我回去,都不知道。” 苏婉清立刻安慰她,“祖母,时樾是您一手带大,他那人最孝顺,不可能一直晾着您不管。”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凑近苏婉清,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苏婉清的眼睛越听越亮,等老夫人说完,她站起身,朝老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祖母英明,我这就回去办。” 她带着丫鬟赶紧回了城。 她没有直接回将军府,而是先绕去了一家成衣铺,吩咐了几句,才回府。 结果当天傍晚,成衣铺的伙计就抬着一口箱子来到了将军府门口。 守门的侍卫拦住了他,“站住,什么人?” 伙计弯着腰,陪着笑,“这位军爷,小店是来送寿衣的。” “寿衣?”侍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给谁送寿衣?” 伙计十分不解,皱了皱眉道,“老夫人呀,这里不是将军府吗?这寿衣是给将军府的老夫人。” “简直一派胡言!”侍卫立刻赶人,“我们老夫人活得好好的,要什么寿衣?” 伙计一脸无辜,“这种事儿小的怎么敢乱来呢,真的是老夫人订的寿衣。” 第141章 给边疆写信让樾儿赶紧回来 侍卫一听大惊失色,片刻不敢耽误,一边让伙计在门口等着,一边进去通信。 两个侍卫一个去通知顾时樾,另一个去通知苏婉清。 负责去前院的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书房,看见顾时樾,他立刻单膝跪地,额上渗着汗,声音发紧。 “将军……门口来了个送寿衣的伙计。” 顾时樾正低头看一份密报,闻言手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目光沉了沉,“寿衣?给谁的寿衣?” 侍卫迟疑了一瞬,低着头,声音低了几分,“说是……老夫人的。” 顾时樾没有说话,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滞了一瞬,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密报,脸色越发难看。 “把人带进来。” 侍卫转身跑了出去,片刻后领着成衣铺的伙计进了书房。 伙计提着那口不算大的木箱,进门后就跪下了,不敢抬头,“小的……见过将军。” “说说,寿衣是怎么回事?”顾时樾的声音压抑着怒火,阴沉可怕。 这个时候,往将军府送寿衣,是诅咒他?还是故意触他霉头? 伙计咽了口唾沫,“回将军,今日有位小姐到小店订了一套寿衣,让小的送到将军府来,说是给老夫人的。” “那位小姐给足了银子,说是越快越好,做好了就立刻送到将军府,小的不敢耽误……” 顾时樾的目光冷了几分,正要开口吩咐人去查,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婉清提着裙摆跑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泪痕和焦急。 伙计一眼认出了她,立刻尖叫道,“就是这位小姐,是她订的寿衣。” 苏婉清并没有否认,她看见地上那口箱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地响起。 “时樾……是我定的,是我定寿衣……” 顾时樾猛地想起,今日苏婉清应该是去了庄子,订寿衣?难道是祖母出什么事儿了?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不轻,“寿衣你定的?给谁定的?” 苏婉清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开,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给……给老夫人定的……” 顾时樾的脸色猛地变了,像是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攥得苏婉清的胳膊发白,“祖母&病了?病得有多重?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苏婉清哭得更凶了,一边摇头一边哽咽。 “祖母不让说……她太伤心了。偏院的火跟她没关系,可你不信她……她觉得自己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要被自己的孙子怀疑……她说……她说不想治了……” 顾时樾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显然特别生气,“祖母年纪大了,你也糊涂了?她说不想治了就不治了?” “当然不是,时樾,我今日找了好几个郎中去庄子上,可祖母根本不见。”苏婉清咬了咬唇,“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她擦了擦眼泪,才继续说道,“是庄子上一个婆子说的,说将军府**那么多人,祖母肯定是受惊了,婆子说祖母的病是虚病,只要提前准备好寿衣,冲一冲,祖母的病自然就好了。” “一派胡言!”顾时樾听不下去了,他松开苏婉清的胳膊,转身就要往外走。 苏婉清赶紧跟上去,声音带着几分惶恐,“时樾,你去哪儿?” 顾时樾没有回答,可他要去哪儿显而易见,他大步走向马厩。 片刻后,急促的马蹄声在将军府外响起,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顾时樾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泪水还在,嘴角却弯了一下。 她转过身,对身后的丫鬟吩咐道,“备车,去庄子上接老夫人。” 她不得不佩服老夫人,连给自己买寿衣的办法都能想出来,顾时樾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顾时樾策马赶到庄子时,夜色已经深了。 庄子门口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夏荷守在老夫人门口,看见他,像是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前拦住,“将军……老夫人说了,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不 见您。” 顾时樾没有停步,推开夏荷,径直推开了老夫人的房门。 屋内烛火昏暗,老夫人正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憔悴。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一动不动,像一个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 顾时樾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祖母那张苍老的、消瘦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 “祖母。” 老夫人没有睁眼,也没有应声,像是没有听见。 顾时樾弯下腰,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冰凉,骨节突出,像是一把枯柴。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时,握着的那双有力的手,祖母……真的老了。 顾时樾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轻哄一般,“祖母,您不舒服,为什么不请郎中?” 夏荷跟在后面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将军……我们请了好几个郎中来,老夫人都不肯见。郎中开了药,老夫人也不肯喝。老夫人她……一心求死……” 顾时樾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将老夫人从床上扶起来,“祖母,走,孙儿带你去看病。” 老夫人像是被惊醒了,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睛,目光茫然地看着他,神情似乎有些害怕。 “你……你是谁?放开我……” 顾时樾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看着祖母那双仿佛不认识他的眼睛,满脸震惊。 “祖母,我是樾儿,我是您的孙儿呀。”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温软。 老夫人借着烛光,仔细地看着顾时樾的脸,好像真的不认人了。 好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让开,我不认识你,我不跟你走。” 顾时樾没有松手,转头对夏荷道,“去准备车马,接老夫人回府。” 老夫人挣扎得越发激烈,甚至求助地冲着夏荷喊,“春桃,快!给边疆写信,让樾儿赶紧回来,有人要冒充他!” 第142章 给了姜弘毅可趁之机 顾时樾看着老夫人那双浑浑噩噩的眼睛,看着她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心中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砸了一下。 他记忆中的祖母向来精明、严厉、说一不二,即便年岁渐长,眼睛里也总是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锐气。 可此刻她畏畏缩缩,眼神涣散,连他是谁都认不出了。 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时樾……”苏婉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气喘,“我带着马车来了。” 顾时樾转过头,看着苏婉清,目光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祖母已经病到不认人了,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苏婉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很大。 她是真的惊讶, 她本以为老夫人最多是装出病弱的样子,吃几顿药,等顾时樾心软了就好。 可老夫人竟然装作不认人了?连她都没有想到会演到这一步。 她不知道老夫人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只能连连摇头,解释的话都无从说起。 顾时樾没有再多说,他背过身,蹲下去,将老夫人从床上背了起来。 老夫人的身体轻得出乎意料,像是一捆干枯的柴禾,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突出的肩胛骨。 她靠在顾时樾背上,嘴里还在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像是呓语。 苏婉清赶紧跟在旁边,一行人上了马车,连夜赶回将军府。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将军府时已经过了子时,顾时樾将老夫人安置在主院的床上,亲自替她盖好被子。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低声吩咐苏婉清,“让祖母先休息,你留下,照顾她。天一亮,我就让太医过来。” 苏婉清连连点头,“时樾,你放心,我在这儿守着。” 顾时樾又看了老夫人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 苏婉清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老夫人那张苍白的脸,正犹豫要不要替她掖一掖被角,老夫人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而冷静,完全没有方才的浑噩,只是脸色依旧不大好看,带着一种病态。 苏婉清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老夫人,您……方才都是装的?可是……为什么呀?” 老夫人坐起身来,靠在床头,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冷静,“时樾有多在乎偏院那个**,你我应该都能看出来了吧。” “是。”苏婉清苦笑一声。 老夫人继续说道,“你相信云昭**吗?” 苏婉清一惊,很快摇了摇头,但是她没有提及自己的人已经发现了云昭他们,她等着老夫人继续说下去。 “不管她是死是活,”老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恨意,“她若是就此消失不见,也就罢了。可她若是活着回来了,我们对她的所作所为,她会忘记吗?樾儿会忘记吗?” 苏婉清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声音带着几分笃定,“可如果我不记得了呢?” 苏婉清愣住了,随即瞳孔微微放大,她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 如果老夫人真的“老糊涂”了,那她从前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就不算数了。 顾时樾也好,云昭也好,也不能再拿那些事儿苛责、为难老夫人。 “老夫人英明。”苏婉清由衷地说了一句,随即又有些担心,“可明日太医来了,如果识破了怎么办?” 老夫人冷笑一声,靠在枕头上,语气是一种见惯风浪的从容。 “老糊涂这种病,太医怎么能断定?再说了,那些庸医都是趋炎附势的人,面对新主和未来的太皇太后,他们不敢乱说话。” 她顿了顿,“我装一阵子,如果确定云昭真的**,也就不用再装了。如果她活着回来,那就别怪我了。” 第二天天一亮,顾时樾就带着宫里的几位太医来了。 老夫人一开始非常抗拒,缩在被子里不肯伸手,顾时樾坐在床边低声哄了很久,她才终于让太医把了脉。 几个太医轮流诊过,又在屋外商 议了好一会儿,最后推出一位年纪最长的来回话。 “老夫人应是伤了脾胃,可能是忽然去了庄子上,水土不服,天气又太热,才致虚弱。” 顾时樾皱了皱眉,“她为何连本将军都不认得了?” 太医沉默了片刻,“许是受了惊吓,心神不宁,以至记忆模糊。此症时好时坏,有的过几日便能恢复,有的则需要慢慢调养。” 顾时樾心中烦躁,一屋子太医,诊断了这么久,给的答案却全都是含糊其辞。 他忽然想起了鹤老,如果鹤老在的话…… 他安顿好老夫人,嘱咐苏婉清好生照看,便又骑马进了宫。 进宫后他没有去处理政务,而是直接让人把影叫到了跟前。 “影羽卫派出去多少人?”他的声音透着急躁,“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影站在他面前,垂着眼帘,沉默了一瞬,他听出顾时樾话里有话,如果这一次没有收获,那么顾时樾可能会派出全部的影羽卫。 这个时候,做这种决策……并不明智。 影的片刻迟疑在旁人眼中或许看不出什么,可在顾时樾眼前,他却清晰地知道此人的果决。 显然有蹊跷。 “影。”顾时樾唤了一声,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威胁,“你若敢对本将军撒谎,或者有所隐瞒……你应该知道本将军的脾气。” 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属下不敢隐瞒。”他单膝跪了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城外的追兵,确实曾经在距皇城一百多里的一处小镇附近,发现过一队形迹可疑的人。” 他顿了顿,“但也只是有可能是他们,或许……” “什么时候发现的?”顾时樾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往外走去,显然是立刻要去追。 影立刻上前阻拦,他低着头,不敢看顾时樾的眼睛,迟疑着开口。 “将军,冷静,现在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着您呢,您这个时候离开,是给了姜弘毅可趁之机。” 他跪在顾时樾面前,“将军,三思!” 第143章 必须想办法赶紧除掉他们 顾时樾站住了,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影。 影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乘胜追击,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将军,您现在必须留在皇城,甚至留在皇宫,才能稳住所有人的心。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糊涂!” 顾时樾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影脸上,像两片结了冰的湖面。 “你以为,我谋划了这么久,坐在这个位置上,是为了什么?” 影怔了一下,随即回答,“为了给顾老将军和夫人复仇,为了顾家军这些年受的冤屈……” 他越发激动地说道,“可正因为这样,那只要姜弘毅一天不死,一天还是这天下之主,您的复仇就没有真正的成功呀。” 顾时樾被气笑了,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你知道我现在就可以杀了姜弘毅。” 影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将军,现在杀姜弘毅,不是明智之举……” 顾时樾猛地上前,一把抓住影的衣领。 他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挣脱的压迫感。 “明智?”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地响起,“你知道,本将军已经明智了太久。” 他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 那些被他压在心里十年的东西,像一道终于裂开的堤坝,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涌。 母亲被逼死之后,父亲让他忍,让他懂事,让他别记恨任何人。 父亲战死之后,祖母也是这么跟他说的,要他对皇上忠心,要顾全大局 这将近十年,他每天都在演一个忠心的、懂事的人,那是他为了活下去戴的最久的一张面具。 顾时樾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带着一种影从未见过的锋芒。 “现在没人能再伤害我和我的家人了,我也不需要再装下去了。” 影垂下头,没有再劝,他也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一头被关在笼中太久的猛兽,一旦获得了自由,谁都无法阻拦它离开。 顾时樾给影下了最后通牒,“两个选择,一,现在就杀了姜弘毅,二,我会暗地里离开皇城。” “将军,现在确实不适合杀了姜弘毅。”影几乎顷刻间就做出了选择,他满脸无奈,“您要去追那伙人,属下……没有意见,但是有件事儿,属下必须提醒您。” 顾时樾低头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将军,发现那伙人的消息,是三天前的事,那伙人现在恐怕已经走远了,不知去向。”影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顾时樾的眼神果然瞬间满是怒火,他咬牙切齿地问道,“你没有派影羽卫的人跟着?” “没有。”影的目光坦诚,因为他没有说谎。 影声音平稳地响起,“属下猜到总有一天您会发现真相,如果属下派了人跟着那伙人,那到时候就不得不向您汇报那伙人的下落。索性……属下没有理会他们。” 如此一来,即使顾时樾发现真相,一切也已经晚了。 顾时樾的呼吸沉了一瞬,他大步走回影面前,一脚踹在他肩上,力道不轻。 影被踹得跌坐在地,依旧很快稳住身形,重新跪好。 “回来再跟你算账。”顾时樾懒得再废话,他转身大步走出殿门,再也没有回头。 —— 与此同时,顾明远等人赶了三天的陆路,他们再次发现有追兵在后面跟着,只是这一次的似乎跟上次不一样。 天黑下来的时候,顾明远找到了一个空旷的草地,让众人围坐在一起休息。 顾明远蹲在火堆旁,用树枝拨动着将熄的余烬。 他的动作很慢,斟酌着要如何开口,火光照着他的脸,将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映得分明。 “有人跟着我们。”顾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围坐在火堆旁的人能听见,“比之前那批人更懂隐藏,应该是高手。” “他们一直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动手的意思,我想他们是在等……等我们和云昭汇合。” 云昇的身子绷紧了,下意识想要回头去看,被* *一把按住了肩膀。 **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声音也压得很低,“别看。他们应该在远处,有夜色的掩护,你看不见他们。” 云昇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那……那姐姐会不会有危险?”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他们应该还没有找到她,才会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 “那……”云昇不禁有些难过起来,“那我们是不是不能跟姐姐汇合了?” “别担心。”顾明远抬起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离我们跟云昭他们汇合还有段时间,但……”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我们在那之前必须除掉这些人,越快越好,否则,就算是到了汇合的地方,我们也不能跟云昭汇合。” 其他几人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闻言都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可是要除掉那些暗中的人,谈何容易? 小云昇担心极了,“顾太医,我们……我和娘都有伤在身,你……又不会武功,只有**哥哥,我们能除掉他们吗?” 他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他们有几个人吗?” “应该不多。”顾明远笃定的回答,同时看向了**,他相信,**应该也察觉到了那伙人的存在。 果然,**也点了点头,“我觉得也是,应该是四五个,不过……”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不过他们应该每个人的武功都在我之上,我……可能一个也杀不了。” 云昇的小脸更垮了,有些不安的看向了旁边的云柳氏。 “顾太医,”云柳氏却格外的冷静、淡定,她看向顾明远,试探地开口,“你选择现在告诉我们这件事儿,是想到了办法对吗?” 云昇和**瞬间眼睛一亮,同时转头看向顾明远。 没等顾明远开口,**就立刻表明立场,“顾太医,只要你有办法,无论让我做什么都行。” 云昇也跟着点头,“我也是,而且我的腿基本好了,我可以走了,可以帮忙。” “好。”顾明远笑了笑。 第144章 以后可能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第二天天刚亮,顾明远就带着众人继续赶路了。 马车走在晨雾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泥土,留下两道深色的辙印。过了午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镇子的轮廓。 青灰色的瓦顶,袅袅的炊烟,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旧画。 顾明远找了镇口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房,他让**留下来守着云柳氏,自己则背起云昇,出了门。 云昇趴在他背上,有些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顾太医,我真的能自己走了,我的腿好多了……” “等你什么时候能跑能跳了再说。”顾明远没有放他下来,“你才十岁,又这么瘦,背着也不重,你要是坚持自己走,那我们就回客栈。” 云昇只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小昇,你以后要多吃一点,”顾明远侧过头,声音温和,“才能长高、涨壮,以后保护姐姐。” 云昇点了点头,“顾太医,我知道了。” 顾明远心里清楚,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饿了、馋了,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小家伙怎么可能不多吃一点? 是他和云柳氏的日子太苦了,连孩子都学会了克制。 云昇又问,“顾太医,我们去哪儿?” “先去点心铺子,”顾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买点吃的。” 云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顾明远背着他拐进一条巷子。 云昇开心地在顾明远背上晃了晃腿,又赶紧收住,生怕踢到顾明远。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的期待,“那我们买回去给娘吃,娘一定很开心。” 顾明远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里发酸。 云昇忽然又凑近顾明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顾太医,那些人还跟着我们吗?我们到底要怎么杀他们?” 顾明远微微侧了一下头,没有回答。 点心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门帘一掀,甜腻的香气就涌了出来。 顾明远将云昇放在柜台前的凳子上,自己站在旁边,一样一样地挑。 红豆糕、桂花饼、芝麻糖、蜜三刀,每样都要了一些,很快就堆了小半柜台。 云昇急得直摆手,小脸涨得通红,“顾太医,别买了!太多了!我娘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太浪费了!” 顾明远看着他,有些哭笑不得“谁说只有你娘一个人吃?我们不吃吗?” 云昇愣了一下,像是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我……我们也能吃吗?可我们是大男人,点心只有女孩子才吃……” 顾明远被这句话逗笑了,笑声在小小的铺子里回荡。 “胡说八道,男人怎么就不能吃点心了?”他付了账,接过包好的点心盒子,顺手给了云昇两块红豆糕,“拿着,这是你的,必须在到医馆前吃完,不许留给你娘。” “嘿嘿。”云昇攥着那两块温热软糯的红豆糕,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又抬起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甜。” 出了点心铺子,顾明远却没有往客栈的方向走。 云昇趴在他背上,好奇地左右张望,“顾太医,咱们不回客栈吗?” “去医馆,给你换药。” 云昇有些不解,“前几日不是刚换过药吗?应该不用这么勤吧?” “听我的。”顾明远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你腿上的伤不能马虎。” 医馆不大,门口挂着“济世堂”的旧木匾。 顾明远把云昇交给郎中换药,自己则去里面挑选药材了。 郎中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替云昇拆开绷带重新上药时,忍不住皱着眉多看了几眼。 换好药后,云昇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夫,我的腿怎么样?能走路了吗?” 郎中瞪了他一眼,“小鬼头不想要自己的腿了?这个时候若是乱动、走路,以后可能永远都站不起来!” 云昇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顾明远正好从里间挑好药材出来,听见了后半句话,接了一句,“放心,我会看着他,不会让这小鬼头再也站不起来。” 他付了 账,手里又多了一个沉甸甸的药包,比上次更大更鼓。 他重新背起云昇,走出了医馆。 云昇趴在他背上,低头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药包,好奇地问,“顾太医,这些药材都是给我买的吗?怎么比上次还多?” 顾明远走在人流稀少的街道上,声音不高不低,“有些是给你的,有些是给别人的。” 云昇想了想,立刻恍然,“给娘!娘也需要药材。” 顾明远没有否认。 回到客栈时,已经过了未时。 顾明远带着大家一起吃了些点心,又告诉他们赶紧好好睡一觉。 众人其实都累得不行,在马车上,很难休息好。 这一觉,大家都睡得不错,特别是小云昇,吃饱喝足,睡得比谁都香,天黑的时候,被顾明远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醒了。 “怎么了?”云昭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是要吃晚饭了吗?” “走,出发,在路上吃。”顾明远笑了笑,忍不住摸了摸小家伙的头。 云昇显然有些睡蒙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天已经黑了,他们又要赶路吗?不是要想办法除掉那些坏人吗? 可很快,他看见娘和**哥哥都收拾好了,显然是真的要继续赶路了。 他也不敢磨蹭,赶紧打起精神,让**背着自己,出了客栈。 夜色降临,顾明远带着众人出了镇子,马车走得不快,像是故意在等人。 在他们身后,一片矮树林里,碧桃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借着月光辨认着前方那辆马车隐约的轮廓。 她的眼睛熬得发红,肩膀也有些僵了,可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一个黑衣人从后面摸过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抱怨。 “碧桃姑娘,他们怎么又走了?明明都住进客栈了,咱们原本也能好好歇一晚的……”他话没说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碧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满是威严,“越到这种时候越要打起精神,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赶夜路,一定有什么原因。”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跟上,别让他们离开视线。” 第145章 顾时樾终于登基为帝 碧桃蹲在峡谷入口外,侧耳听了片刻。 峡谷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石壁时发出的低低呜咽,听不见马蹄声,也听不见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 她皱了一下眉,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道,“他们应该是穿过峡谷了。我们跟上,别让他们跑远了。” 几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鱼贯进入峡谷。 月光被两侧陡峭的石壁遮挡了大半,峡谷里昏暗得像一条被劈开的裂缝。 脚下是碎石和干枯的苔藓,踩上去沙沙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碧桃走在最前面,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弯曲路径,步子不快不慢,保持着警惕。 然后她听见了嗡嗡声。 起初很细微,像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可很快那声音就变得密集起来,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 碧桃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月光下,无数黑色的影子正从两侧石壁的缝隙中涌出来,密密麻麻,像一片会移动的乌云。 “这么多蜂子?”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 下一秒,那些蜂群就像被什么激怒了一样,铺天盖地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它们的个头比寻常野蜂大了许多,黑色躯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尾部的**清晰可见。 碧桃反应极快,猛地往旁边的石壁扑去,双手护住头脸,可那些蜂像是认准了这群人一样,疯了一般地往他们身上扑。 惨叫声在峡谷中此起彼伏。 有人在地上打滚,有人往峡谷外冲,可蜂群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死死缠住他们不放。 碧桃趴在地上,感觉后背和手臂被蜂针扎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像是被烧红的铁签刺入皮肉。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一点一点地涣散,却还是死死咬着牙,拼尽全力往外爬。 峡谷的另一端出口处,顾明远停住了马车,众人下了马车,静静地听着身后峡谷里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云昇趴在顾明远的背上,小脸有些发白,“顾太医……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顾明远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将他放回马车上,招呼众人继续赶路。 **扬了一下缰绳,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等马车驶出一段距离,顾明远才缓缓开口,“那个峡谷叫鲜花谷,整座峡谷是一个花瓣的形状,中间的路是花蕊,四周的洞穴是花瓣。” “洞穴中住着一种攻击性很强的蜂,它们喜欢甜食,却非常讨厌一种特定的药材。” 云昇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所以刚才一路上,你把甜食和药材都洒了出去?” 他记得很清楚,马车进入峡谷后,顾明远就让**放慢车速,似乎往地上洒了什么东西。 顾明远点了点头,“药材磨成粉末洒在入口,那些人身上沾了药粉,蜂群不喜欢那个气味,本来不会靠近他们。” “可我在峡谷深处集中放了甜食,把蜂群引到了里面。那些人带着药粉的气味进去,蜂群被甜食引出来……” “蜂群就会攻击他们。”云昇接完了后半句话,声音像是后怕,又像是钦佩,“顾太医,你太厉害了……他们惹到你,真是太惨了。” 顾明远笑了笑,“他们是自食恶果。” 他相信,那些人肯定非死即伤,总之短时间内不可能在追上他们了,他们得赶紧赶路,去跟云昭汇合了。 马车在夜色中加快速度,很快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身后的峡谷里,惨叫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彻底淹没在风声里。 过了不知多久,一块松动的大石后面,碧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了出来。 她的衣袍上全是血,手臂和小腿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蜂蜇的伤口,脸上也肿了好几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昭,顾明远,终有一日,这仇我一定要报!”碧桃别无选择,只能硬撑着去找医馆,治疗自己的蜂毒,否则,自己可能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 几天后,顾时樾带着人来到了那个被称作“疑似发现过云昭等人”的小镇。 他骑在马上,在镇子唯一的街道上慢慢走了一圈, 又下了马,挨家挨户地问。 有人说似乎见过这么一伙人,但是并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开、去了哪里…… 顾时樾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眼前通往不同地方的几条路,他已经派人分头去追了,一定能找到云昭。 周放跟在他身后,看着将军连日来沉默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将军,您就放弃吧……那伙人只是巧合,不是云姑娘他们……” 顾时樾猛地回头,冷冷地看着他,咬牙切齿地开口。 “周放,我现在不杀你,是为了让你死得明明白白。终有一天,我会找到她,当着她的面,砍掉你的头。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顾时樾始终呆在那个镇子上,期盼着云昭能出现,期盼着派出去的人能拿回云昭相关的消息,可那些人的踪迹像是被擦去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入秋的时候,影亲自来了。 他穿着便服,出现在顾时樾落脚的客栈里。 顾时樾正坐在廊下擦剑,刀刃在黄昏的日光中泛着冷光。 影在他面前站了片刻,才单膝跪下道,“将军,该回去了。姜弘毅的退位诏书已经写好,您……不能再拖延了。” 顾时樾的手停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半年。 难道……云昭真的消失不见了? 不可能! 顾时樾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正是相信云昭还活着的执念,一直支撑着他,所以,他相信云昭只是躲在了某个地方。 “影羽卫留下,继续找,一个月时间,找不到换人,没用的人就滚出影羽卫。” 影低下头,“属下遵命。” 顾时樾站起身,将剑收进鞘中,大步走出了院子。 一个月后,顾时樾登基为帝,改国号为永安,苏婉清被封为皇后,老夫人痊愈,成为太皇太后。 然而,顾时樾登基后也始终没有放弃寻找云昭母子,几乎每半年他都会离宫一次。 可五年过去了,他始终没有云昭的任何消息。 第146章 顾时樾怎么可能一直在找她?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 二月末,柳枝就抽了新芽,灰褐色的枝干上冒出一排排嫩绿色的芽尖,风一吹就轻轻晃荡。 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临水而建,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两侧是灰瓦白墙的屋子,家家檐角挂着旧灯笼,还没换新的。 一大早,镇子西头的小医馆就打开了大门,这是镇子上唯一的医馆,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安康医馆”四个字,字迹端正清秀。 云昭的身影出现在门内,她的脸上不见了曾经的消瘦,整个人看起来丰腴了一些,眉宇间温柔似水的气质,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赏心悦目。 隔壁面馆的女老板姜姒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她,扬声打了个招呼。 “云大夫,今日这么早?” 云昭笑了笑,“今日小昇考完府试回来,早点开门,早点接待完病人好去接他。” 她把门板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姜姒旁边蹲下,帮她一起摘菜。 “姜姒姐姐,江夫子还没消息回来吗?” 姜姒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没停。 “没呢。这都开春了,连封信都没有。我寻思着,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儿?再等一个月,他再不回来,我就去皇城找找看。” 姜姒人长得漂亮,虽然一身再朴素不过的衣服,但是掩饰不住她艳丽的容貌,一颦一笑,让人失魂落魄。 她笑着继续说道,“听说皇城那边繁华得很,房子都比咱们这儿的高出一大截,街道也宽,卖什么的都有。” 她说着,眼睛亮了一下,带着几分好奇,“云大夫,你想不想带着小行舟也去皇城看看?就当开开眼界。” 云昭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慌乱,随即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了,行舟的身子弱,经不起长途跋涉。我们就在这儿待着,哪也不去。” 姜姒看了她一眼,没有逼迫,只是笑了笑,“行,那到时候我回来,给你和行舟带皇城的特产。” “好。”云昭起身往回走。 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医馆门槛里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 她低头,看见云行舟正仰着一张圆乎乎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奶声奶气地喊。 “娘亲!” 云昭蹲下身,理了理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慢点跑,摔了怎么办?” 云行舟不管这些,他歪着脑袋,好奇地问,“娘亲,皇城是什么地方呀?很远吗?”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温和,“皇城就是皇上住的地方,很远很远。” “皇上?”云行舟的小脸一下子皱了起来,他努力想象着“皇上”的样子,表情夸张地张大了嘴巴,“那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官了吗?” 云昭被他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就你聪明。” 她抬起头,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张面孔。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起那个人了,可方才姜姒提到“皇城”两个字的时候,那张冷峻的脸还是像一道影子一样从她心头掠过。 她知道顾时樾登基了,苏婉清成了皇后,老夫人成了太皇太后……可那些事早就跟她没有关系了。 “娘亲!”云行舟拉了拉她的衣角,“舅舅参加府试,是不是今天就回来了?” 云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今日舅舅该回来了。” 云行舟欢呼了一声,松开她的衣角,在原地转了个圈,“太好了!我都想舅舅了!” 云柳氏从医馆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择好的菜,脸上带着几分担忧,“也不知道小昇考得怎么样。” 云昭站起身,接过母亲手里的菜盆。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府试,不管结果如何,都值得庆祝。今日多买些菜,让鹤老他们也来家里吃饭。” “好。”云柳氏点了点头,“等会儿娘跟张婆子去买菜,今日做顿大餐。”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云昭,“你今天要是早点关门,就带行舟去找明远他们,让他们晚上也过来。” “好。”云昭应了一声。< br> 镇子很小,平时的病人也不多,云昭忙到了辰时,就关门了。 她牵着云行舟的小手出了门,打算先去找顾明远他们,再一起去接云昇。 穿过镇子那条青石板路,走到镇口时,她看见顾明远正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着凌志和**。 三人神色都比平日紧绷,脚下生风,步子又急又沉,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云昭的笑容淡了一瞬。 她停下脚步,等顾明远走到面前,才开口,“怎么了?” 顾明远看了她一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她身后,又收回来。 他没有停在路上,而是直接越过她,朝医馆的方向走,“回去再说。” 凌志和**跟在他身后,两人都看了云昭一眼,神色凝重。 云昭牵着行舟的手,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医馆,云昭反手关上了门。 顾明远在柜台边站定,压低了声音,“镇上来了几个陌生人。几天前我出去打水的时候发现的,一共三个人,穿着普通,但脚步和身形不对。前天和昨天他们在医馆附近晃悠了好几趟,今天一直没出现。” 凌志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是本地人。我盯了一个时辰,他们不像是有病,就是一直在附近徘徊,更像是……找人。” 云昭的脸色白了几分。 “你们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是皇城那边派来的人?”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有人会对自己的医馆感兴趣。 顾明远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他只是说,“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云昭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柜台慢慢坐了下去。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指尖泛白,五年了,他们在这儿呆了五年,一直安然无恙,那些人真的会是冲他们来的吗? 五年……顾时樾怎么可能一直在找她? 小行舟站在她身边,仰着头看着她,小脸上满是不解,“娘亲,皇城?是那个皇上住的地方吗?是他派人来找我们吗?” 第147章 偏执到疯狂的新帝想干什么 云昭看着行舟,笑了笑,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当然不是啦。皇上怎么会认识我们?小傻瓜。” 小行舟眨了眨眼睛,又歪着脑袋想了想,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在他小小的认知里,皇上是最大的官,而皇上又住在皇城里,那么皇城里应该只住了皇上一个人。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逻辑没问题,可娘亲说不是,那应该是他理解错了。 他仰起脸,又追问了一句,“那皇城里还住了别人吗?” “当然了。”云昭失笑一声,耐心地解释起来,“皇城里住了很多很多人,比咱们小镇上的人还要多很多很多。” 云行舟皱着小眉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试图构建一座住满人的皇城,然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哦……那皇上不会觉得挤吗?” 云昭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不会的,皇城很大。” 这时候张婆子从里间走了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笑呵呵地朝行舟招了招手。 “小行舟,来,跟婆婆去后院玩儿好不好?今儿给你做糖醋排骨好不好?” “好!”行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一只被肉香勾住的小狗,立刻把皇城和皇上全都抛到了脑后。 他蹬蹬蹬地跑了过去,仰着圆圆的小脸,很认真地冲张婆子道,“好!婆婆,我要吃糖醋排骨!” “乖!”张婆子牵住小家伙的手,看向云昭等人,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他们在说很重要的事儿,而她一个老婆子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照顾一下孩子了。 “辛苦了。”云昭感激地开口,目送着张婆子和小行舟一起离开。 厅里安静下来。 云昭走到窗边,侧身贴着墙壁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着担子,小孩追着跑过,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她心里清楚,如果那些人真的来了,他们不会让自己那么容易看见。 她转过身,看着顾明远,神色凝重了几分,“你说的准备,要怎么准备?”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现在还不能确定那些人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但如果是……那么医馆外面现在一定有人盯着,只是我们看不见。” 凌志和**点了点头。 **走到另一边窗户旁,往外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如果他们真的在附近设了埋伏,我们现在想走,很难不被发现。” 几个人的目光落在了云昭和顾明远身上,等着两个主心骨拿主意。 从五年前来到江南,他们换了好几个地方,最终才在这儿落脚了。 五年时间,云昭开了镇子上唯一的小医馆,从一开始的无人问津,到现在,整个镇子上的人都称云昭为女神医。 鹤老在镇子入口的地方,买了一个小院子,他不再摆弄草药,平时就是种种地、养养小鸡小鸭,他说很喜欢这样的生活,算是安享晚年了。 云柳氏、云昇还有小行舟,自然跟着云昭,张婆子负责照顾他们的起居,凌志和**在医馆打杂,俨然是一个大家庭。 至于顾明远,他住在镇上最繁华地段的客栈里,他也没有再行医,反而是在私塾当起了夫子。 云昭其实不想顾明远放弃行医,甚至提出他可以离开这儿,去别的地方开医馆,可将军府发生的一切,让顾明远有了很大的改变。 顾明远觉得,人的病不管是在身上,更多是在心里。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欺压,底层人的愚蠢和无助……这些都是病,而这些病靠的不是医者,而是教书先生。 这五年时间,他们并不敢经常聚在一起,就是怕目标太大,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他们真的像一个大家庭,只有在最重要的时候才会出现在彼此的生活中。 顾明远看向云昭,五年了,他一直没有机会说出自己对她的感情,一开始,他告诉自己要等一切稳定下来。 可一切稳定下来之后,他又不忍打破这份宁静和和谐。 如果现在,他们又要开始新 的逃亡之路,他还要等下去吗? “那个……”见两人始终没说话,云柳氏率先开了口,她目光看向女儿云昭,“他们的目标主要是昭儿和小行舟吧?” 她又看向顾明远,“明远不是说他们没有几个人,那么留下来的应该更少,或许……我们有机会。” 凌志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对,如果是其他人离开医馆,他们应该不会理会,他们只会守在这里,守着云姑娘和小行舟。” 云昭和顾明远一直都没说话,他们自然也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心中也有了对应的办法。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眼。 “把门打开吧。”云昭终于开口,整个人恢复了平静,不管那些人是不是顾时樾派来的,都注定要打破他们的生活了。 她目光环视一周,这个她经营了五年的小医馆,她真的很喜欢,可是……眼前,他们显然必须先离开一阵子了。 顾明远显然看穿了她的心思,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作为安慰。 云昭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儿,你快回去吧,凌志和**也走,你们去找鹤老还有小晟,去下一个镇子上等我们。” **立刻不情愿了,“我不走,云姑娘,我等着跟你一起。” “不可以。”云昭皱了皱眉,“听话,你们先走,否则,我可就走不了了。” **迟疑地看向哥哥,见凌志点了点头,他只能同意,“好吧。” 顾明远先离开,之后两个兄弟也走了。 云昭冲云柳氏笑了笑,温声开口道,“娘,去告诉张婶和小行舟,咱们今晚不做饭了,去隔壁面馆吃。” “好。”云柳氏点了点头,却站着没动,她有些心疼的看着女儿,上前拉住了女儿的手,安慰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曾经的顾时樾已经足够可怕,现在的顾时樾……他如果找了云昭五年,那么……云柳氏无法想象,这位偏执到疯狂的新帝会打算做什么。 “去吧。”云昭笑了笑,“我没事儿,我们都会没事儿的。” 第148章 你真的打算去皇城吗? 隔壁面馆的生意一直不错,还没到正午,门口的两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热腾腾的面条香气混着辣椒和蒜末的味道,弥漫了整条街。 姜姒正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牵着行舟走过来的云昭。她连忙把面放下,擦了擦手迎上来,脸上带着亲热的笑。 “哎呀,云昭,你们怎么来了?小昇还没回来吗?” 云昭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应道,“说是去同窗家里玩了,今晚可能不回来。” 她没有说更多,只是自然地牵着小行舟往里面走,“姜姐姐,你生意这么好,我们就不占外面的位置了,去后院随便吃一口就行。” 从前他们饭点过来时,店里常常没有空位,姜姒就会带他们去面馆后面的小院子吃。 那里僻静,摆着一张旧石桌,几把小竹椅,虽然简陋,却比前面清静。 姜姒一听,连连点头,“行,省得在前面闹哄哄的。” 她扬声朝厨房喊了一声,“爹,娘,我带云大夫他们去后院吃,前头你们看着!” 说完便引着云昭一家从后门出去了。 后院不大,靠墙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是那张熟悉的石桌,青苔从石缝里钻出来,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绿意。 云柳氏和张婆子自然地坐下,行舟已经松开云昭的手,蹲在墙角拿树枝画起画来。 云昭却没有坐,她轻轻拉了拉姜姒的袖子,低声道,“姜姐姐,我有事儿想请你帮忙。咱们能去屋里说吗?” 姜姒明显一愣,但见她一脸认真,便也不多问,点了点头,带着她进了屋。 姜姒是云昭来到这个小镇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她这些年里最亲近的人之一。 她记得自己刚搬来这里,忙着建医馆的时候,每天忙得不行,热乎饭都吃不上一口,正是姜姒时不时送来几碗热汤面,说是剩下的食材做的,不要钱。 云昭一直记得,那几碗面,汤里飘着几片葱花和一点油星,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 后来她开了医馆,两人来往多了,自然而然地就亲近了起来。 姜姒性子爽利,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跟云昭那种什么都往心里藏的性格正好互补。 前年秋天,姜姒出了一趟远门,回来的时候,竟然带回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她不敢把男人送到医馆,就带回了家,让云昭上门给男人看病。 云昭提着药箱赶到姜姒家时,看见那个男人正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她替他清洗了伤口,上了药,又熬了一剂退烧的药灌下去,忙了大半夜,才总算把人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后来,姜姒照顾了好长时间,男人才终于醒过来,可他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受伤。 姜姒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江逾白”。 她说,“你那件长衫的衣角上绣着一个‘江’字,所以我猜你姓江。逾白嘛……你当时穿着白衣服,人又这么白,就叫逾白好了。” 江逾白没有反对。 他醒了之后,身子还很虚,姜姒就让他先在自己家住下了,说是等伤好了再做打算。 这一住就是大半个月。 江逾白虽然失忆了,话也不多,人却勤快,帮着劈柴、挑水、收拾院子,干活利落,从不偷懒。 姜姒的爹娘都是老实人,见他踏实肯干,也就没急着赶他走。 时间长了,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就变了,两个人朝夕相处,又是郎才女貌,自然而然就动了情,江逾白就彻底在姜家住下了。 后来,云昭托顾明远给江逾白在镇上的私塾找了份差事,做起了夫子。 云昭提醒过姜姒,江逾白恐怕是个出身富贵的公子,那天他穿的衣服料子不便宜,而且整个人气质超俗,文采斐然,绝不简单。 可姜姒并没往心里去,她不在乎江逾白的身份,只要他愿意在她身边待一天,她就满足了。 变故发生在半年前,江逾白忽然说自己好像想起了什么,说自己的家好像在一个叫 皇城的地方。 他说想回去看一看,如果真的能找到家人,就三媒六聘把姜姒娶进门,如果找不到……他就彻底死心,再也不提这件事儿。 姜姒不在乎三媒六聘,但是她希望江逾白能找到家人,所以,她跟爹娘商量着,把家中的积蓄都给了江逾白。 他们约好,三个月的时候,不管江逾白有没有找到家人都会回来,可现在……半年已经过去了,江逾白却始终没有音信。 云昭看得出,姜姒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肯定不好受,最近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 她想起这些事儿,有些心疼地看了姜姒一眼。 姜姒的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窗台上摆着一盆野兰花,开得正好,紫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 云昭在桌边坐下,姜姒坐到她对面,给她倒了杯温水,没有急着追问。 云昭端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片刻,才开口,“姜姐姐,你真的打算去皇城找江夫子?” “恩。”姜姒扯了扯嘴角,表情严肃了几分,“我想去看看,我怕他……在皇城遇到了麻烦,去看一眼,才放心。” 云昭没说话,她更担心的是,江逾白在皇城找到了家人,已经后悔了跟姜姒的事儿,可这些话她不忍直白的跟姜姒说。 她想了想,又好奇地问道,“那你爹娘呢?他们也同意你去吗?毕竟皇城那么远。” “我爹娘说了,他们陪我一起去。”姜姒的脸上浮现幸福的笑容,“爹娘在面馆里忙活了半辈子,从来没好好歇一歇,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也出去走一走,去皇城见识一下。” 云昭知道,自己没同意陪姜姒去,老两口肯定是不放心,所以才说陪姜姒一起去。 不过这样也好,一家人也是个照应。 “姜姐姐,到了皇城,一切小心。”云昭由衷地开口。 姜姒不解地皱了皱眉,自己要去皇城也是一个月之后的事儿,云昭怎么现在说这些? 她好奇地问道,“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儿吗?” 第149章 能死在江南是你的福气 云昭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姜姐姐,我要离开一阵子,也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姜姒端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在杯中晃了晃,几乎要溢出来。 她放下杯子,看着云昭,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要走?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云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斟酌该怎么说,毕竟自己的往事她实在是没办法跟姜姒全盘托出。 “姜姐姐,”她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口,“其实我之前搬来这里,是因为有一些仇家,现在他们可能找上门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她没有说得太细,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已经足够让姜姒明白这些话的重量。 姜姒没有追问,只是往她这边靠了靠,“那报官呢?报官有没有用?” 云昭苦笑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试过了,没用。我的仇人……势力太大,官也管不了。” 姜姒沉默了片刻,忽然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她。 这拥抱来的突然,带着她身上常年沾染的油火气,有力地让人觉得温暖。 “我舍不得你。”姜姒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是我在这儿最好的朋友,我早就把你当亲妹妹了。” 云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反手抱住姜姒,下巴搁在她肩上,用力点了点头,“我也把姜姐姐当成了亲姐姐。” 姜姒松开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睛,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那以后,咱们就姐妹相称。你如果真的离开了,不管去哪儿,都让我知道。好不好?” “好。” “那你要我帮什么忙?”姜姒很快稳住情绪,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爽利,“你说,只要姐姐能办到,一定不拒绝。” 云昭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那些人找到我了,现在可能在暗中监视我,我想跟你借一身衣裳,换好了悄悄离开。” 姜姒没有多想,立刻点头,“衣裳我有的是。你等等,我去拿。”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身上这套怎么样?我跟你换,我穿上你的衣服,出去引走他们。” “万万不可。”云昭立刻摆手拒绝,如果不是没有办法,她都不会来这儿借衣服逃走,要是两人换了衣服,她连累了姜姒,会更不忍。 “有什么不可?这是最好的办法。”姜姒却打定了主意,立刻开始脱身上的衣服,“我这身衣服脏了些,你别嫌弃……” “姐姐,真的不行。”云昭急得快哭了,“我刚刚也说了,我的仇家势力很大,你这样帮我,可能会给自己引来**烦,真的不行。” 姜姒停下动作,气鼓鼓地看着云昭,“你说这样的话,是瞧不起我吗?” “……”云昭赶紧摇了摇头。 姜姒继续说道,“当时,我救下逾白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是**烦,连我爹娘都要把他丢出去,如果不是你,逾白早就**。” 她上前,拍了拍云昭的肩膀,“妹妹,你是我和逾白的救命恩人,现在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要是逾白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快,换衣服,耽搁久了,对方该起疑了。”姜姒立刻手脚麻利起来。 云昭苦笑一声,却也知道自己推脱不了了,这个姜姒……真的是他来江南最大的收获。 她也开始脱自己的外衣。 姜姒一边脱,一边关心地问道,“那行舟呢?行舟也要跟你一起走?” 云昭点了点头,“嗯,不能把他留下。” 姜姒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母子不能分开,你带着他走是对的。” 很快,两人互换了衣服。 云昭穿上那身带着皂角清香的旧衣裳,粗布衣料贴着皮肤,带着姜姒身上残留的温度。 姜姒在旁边说,“你也别担心我,大不了我早点跟爹娘去皇城,他们找不到我们的。” 她伸手替云昭拢了拢衣领,又用指腹往云昭脸上擦了几处面粉,“好了 ,像个开面馆的小老板娘了。一会儿,我先从后门出去,你等一会儿再走。” “记住,你出了门,沿着河边那条小路走,那条路人少,也不方便跟踪,就算他们认出了我不是你,也没那么容易找到你。” 云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只说出两个字,“姐姐……” “行了,别说那些酸话。”姜姒打断她,又抱了她一下,“那我先出去了,等你安顿好了,让人捎个信来。” ——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皇宫里,一只灰羽信鸽穿过夜色,落入了偏殿窗台上等待的手里。 影取下竹筒里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转身推开了殿门。 顾时樾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未批完的奏折,手边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影脸上,“说。” “皇上,”影将纸条递上前,“江南那边传回了一个消息,在一个小镇上,有人发现了疑似云昭他们的人,这些人看了个医馆,还带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 顾时樾瞬间忘记了呼吸,飞快地将纸条看了好几遍,猛地站起了身,立刻吩咐影,“备马!朕要去江南!” “陛下!”影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陛下,这样毫无根据的消息,这些年每年都有几回,可每一次……陛下,江南路途遥远,要不属下替您走一趟吧?” 顾时樾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眼神,就让影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五年的时间,顾时樾的轮廓越发的冷硬,漆黑的眸子也越发显得无情。 这些年,他手段雷霆,杀伐果断,朝中不少旧臣暗地里称他为疯君,但是他明显很适合这个位置,五年时间,没有外敌来犯,国泰民安。 “周放。”顾时樾一边往外走,一边喊了一声。 周放从门外进来,抱拳,“陛下。” “出宫,去江南!”顾时樾冷笑一声,“如果能死在江南,也算是你小子的福气。” 第150章 娘亲说不可以跟陌生人说话 一个月后,安康医馆的门重新打开了。 晨光从敞开的门涌进去,照在柜台上一排排青花瓷的药罐上,泛着温润的光。 云昭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和露水气息的空气,转头看向隔壁面馆。 姜姒正弯着腰在门口摆凳子。 云昭笑着喊了一声,“姐姐,早上好。” “妹妹早。”姜姒直起腰,脸上绽开一个笑。 那天云昭他们逃跑之后,并没有真的走远,云昭担心姜姒因为自己受到了牵连,他们藏在镇子附近的山上,凌志和**轮流下山打探消息。 他们知道顾时樾亲自来了,也知道作为皇帝,顾时樾不可能在一个小镇上耽搁太久。 七天前,确定那些人已经撤走,他们才终于从山上下来,回了医馆。 今天是回来后第一天开张。 云昭走到隔壁面馆门口,帮姜姒把最后一张凳子摆好,压低声音问,“姐姐,准备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起程?” “明天一早就走,”姜姒拍了拍手上的灰,“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其实也用不了什么,我们去去就回。” 云昭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姜姒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出门赶集。 “担心什么?我和爹娘都说好了,就当去见见世面。如果逾白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那我们一家人就帮他,如果帮不上忙,那也没办法。要是……” 她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要是找不到他,我们也不会在皇城待太久。最多三个月,就回来了。” 她拉起云昭的手,掌心带着常年揉面的粗糙和温热,“你等我回来。” “恩。”云昭没有多说什么,那些她心里清楚、却没有说出口的话,两人都已经心知肚明。 姜姒拍了拍她的手,“对了,今晚来我这儿吃饭。叫上你娘、小行舟,还有你弟弟……” 她顿了顿,眉眼间带着几分自豪,“现在云昇可是镇上唯一的小童生,我和爹娘都跟着脸上有关呢。” 云昇考上了童生,是这个镇子上第一个,明年他就能参加院试,如果通过了,就是秀才。 姜姒笑着打趣了一句,“说不定云昇以后能考个状元回来呢。” 云昭摇了摇头,“哪敢想那个。” 其实云昇参加考试时用的是假名,柳云昇,用了云柳氏的姓。 他们想得很清楚,不会让云昇去皇城,最多考个秀才,在本地谋个小差使就行。 不过,这些话他们没有跟云昇说过,只告诉他,想考就只管考。 没想到云昇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不管是县试还是府试,竟然都一次就过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云昭见有病人上门了,就转身回了医馆。 今日第一个上门的病人是镇上教了一辈子书的林老爷子,前阵子吃坏了肚子,伤了肠胃,病了好一阵子,听说医馆开门了,一大早就拄着拐杖来了。 他一进门就开始诉苦,“云大夫,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天我吃不好睡不好,这医馆关了一个月,我这心里就没着落似的……” 云昭替他诊了脉,温和地应着,“前阵子有些急事,出远门了,让您老久等了。” 老爷子摆摆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不在,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没人管了。” 开了药方,又嘱咐了几句饮食上的注意,云昭送老爷子出门时,发现门口已经排了好几个人。 她不在的这一个月,镇上的人一直在等她回来。 她站在门内,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云昭喜欢这种感觉,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有用的。 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那个只会以身侍人的通房。 医馆一直忙到午后,病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云昭坐回柜台后面歇口气,小行舟就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端着一碗温水放在她手边。 “娘亲,喝水。” 云昭低头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家伙虽然出生后身体 一直不太好,但是特别聪明懂事儿,平时云昭忙的时候,总能看见他跑前跑后的小身影。 在将军府的那段岁月,虽然不堪回首,但是留下了行舟,这是一件最珍贵的礼物,云昭永远都不会后悔。 小行舟扒着桌沿,仰起脸看她,“娘亲,你不要太辛苦啦,要多喝水,偶尔休息一下,外祖母说了,病人是看不完的。” “好,娘知道了。”云昭会心一笑,感觉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娘亲,我想出去玩一会儿。”小家伙又奶乎乎地开口,这几天在山上,他都可想小伙伴们了。 云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又看了看小家伙眼巴巴的神情,最后还是心软同意了。 “行,但是别跑太远,就在医馆附近,别去河边。” “知道啦!”云行舟答应了一声,像一阵风一样跑出了医馆。 天色已经不早了,不少小伙伴似乎都回家了,小家伙出了门,竟然一个朋友也没看见。 他站在门口,眨了眨大眼睛,要是就这么回去了,他又有些舍不得。 想了想,他决定跑出去看看,说不定能正好碰见哪个小伙伴呢。 云行舟打定主意,便往一个方向跑去,那边有一个大槐树,他平时总跟小伙伴在那捉迷藏,他想去碰碰运气。 他跑得不快,好一会儿,才终于跑到了大槐树那儿,左看右看,也没看见一个小伙伴。 “唉!”小行舟有些失望,他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郁闷地用手支着下巴,眼巴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小朋友……” 忽然一个微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云行舟立刻抬头看见,就见是一个陌生人,长得很好看,但是他没见过,他一瞬间有些害怕。 娘亲跟他说过,不可以跟陌生人说话。 他眨了眨眼睛,转身就要跑开,可没想到,他一动,就被对方眼疾手快的抓住了胳膊。 “放开我!”云行舟瞬间吓得红了眼,“我不认识你,我要回家了!” 第151章 跟明远叔叔长得好像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袖口绣着暗纹,腰带上挂着一块玉,这身穿着不像是镇子上的人。 云行舟越来越害怕,见对方拉着自己不松手,忍不住奶声奶气地吓唬对方。 “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喊人了,我家大人就在不远处。”他使劲儿瞪着大眼睛,一副底气很足的样子。 但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小腿在发抖。 男人没有揭穿眼前的孩子,低笑一声,温和地开口,“别怕,我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 “我可以松手,但是你别跑好吗?我想跟你打听一点事儿。” “好!”小行舟缓缓点了点头。 没想到男人犹豫了一下,当真松开了手。 云行舟反应特别快,立刻转头就跑,可他跑出去几步,意识到男人没有追上来,又好奇地停了下来。 他跟男人保持着一定距离,不解地看着男人。 男人扯了扯嘴角,转身坐在了树下的大石头上,沉声问道,“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云行舟攥紧了衣角,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瞬间被逗笑了,却没有回答小行舟的问题。 云行舟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觉得眼前的男人很狡猾,他要加倍小心。 “那……你家里都有什么人?”男人再次开口。 “你呢?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小行舟依旧是不答反问,那副警惕的小模样格外可爱。 “哈哈哈……”男人忍不住笑了起来,眼前的孩子太聪明、太可爱了。 他还想继续逗逗他,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喊声。 “行舟?行舟?” 云行舟听见有人喊自己,猛地转头,眼睛亮了亮。 “**哥哥!我在这儿!” **几步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佯装的怒气,“你怎么跑这么远?你娘不是说了,不能离开医馆太远吗?” 云行舟缩了缩脖子,声音变得小小的,“小伙伴都回家了……我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 **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他的小鼻子,“那明天早点出来,今天太晚了。走,回家。” “好吧。”云行舟乖乖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跟**走,又想起什么,回头朝老槐树的方向指了指,“**哥哥,我要跟叔叔告别……” 他转头看过去,那棵老槐树下空空荡荡,石头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叔叔?” 云行舟愣了一瞬,又揉了揉眼睛,确认树下确实没有人了。 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小声地嘀咕道,“奇怪,刚刚明明还在呢,怎么不见了?” **警惕地皱了皱眉,握着云行舟的手紧了紧,更严肃地警告云行舟。 “你娘不是说过,不让你跟陌生人说话,你都忘了?小心被别人抱跑了。” “不会的,不会的。”云行舟有些害怕,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行舟听话,不会被抱跑。” **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手牵着手,渐渐走远了。 暮色从树梢滑落,像一层被缓缓合上的帷幕,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遮住了男人藏在高枝上的身影。 他透过缝隙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嘴里喃喃道,“行舟?那孩子……叫顾行舟吗?” 回到医馆,云昭已经看完了今天所有的客人,收了招牌准备关门了。 “娘亲!”小行舟奶声奶气地跑进门,刚想找云昭撒娇,就被旁边一个身影抱起了起来。 “舅舅,舅舅!”他看清抱自己的人,瞬间开心地手舞足蹈,抱着云昇的脖子使劲儿蹭了蹭。 “小淘气鬼儿,跑哪儿去了?”云昇抱着小侄子转了几圈,逗得小家伙笑得前仰后合,“想不想舅舅?” “想!”小行舟肯定地回答,又关心地问道,“舅舅看完书了吗?可以陪小行舟玩了吗?” “恩,看完了。”云昇抱着小行舟不肯放下来。 他今年已经十五岁,个子比云昭还高半个头,不过身形偏瘦,斯斯文文,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中了童生之后,他越发努力,为明年的考试做准备,他一定要一举考中秀才……再远一点的事儿,他 不太敢想,总之要尽自己最大努力,保护娘和姐姐,还有小侄子。 云昭见都收拾得差不多,便给了张婆子几两银子,“婆婆,你跟凌志、**出去吃吧,想吃什么都行,我们去隔壁面馆,给姜姐姐一家送行。” “姑娘,我有银子。”张婆子推辞了一下,还是接受了银两。 **期待地说,“我们买了东西,去鹤老那儿,跟他一起吃。” “好!”云昭笑着点了点头。 今晚,姜姒还请了顾明远,这一会儿差不多也该到了。 很快,众人一起出门了。 隔壁后院里,摆了张圆桌,此时已经上了不少菜,姜姒的娘正端着一大盘热腾腾的红烧肉从厨房出来,提醒众人让开点,别烫着。 姜姒在旁边帮忙布碗筷,见云昭等人来了,忙热情地招呼他们,“来,快坐,菜一会儿就上齐了。” “婶子,姜姐姐,辛苦你们了。”云昇礼貌地开口。 姜姒看见他,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小昇又长高了,再长下去,怕是要比你江姐夫还高了。” 云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还不够高,我再长高一些,才能保护我娘和姐姐,还有小行舟。” 云行舟坐在旁边,嘴里被塞了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我也要长高!我也要保护娘!” 大家被他逗笑了。 云昭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油渍,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娘是不是说过,吃东西的时候,不许说话。” 小行舟立刻用小手捂住嘴,点了点头,不敢吭声了。 这时候,顾明远也从外面进来了。 人到齐了,大家都坐下了。 姜姒举起了酒杯,笑意盈盈地看着在座的所有人,“来,第一杯酒,敬咱们镇上唯一的小童生。” “云昇,你要好好考,将来去考秀才、考举人,给你娘和你姐争光。” 众人纷纷举杯,连行舟都偷偷端起了自己的小碗,学着大人的样子碰了一下。 放下碗,小行舟眨着大眼睛跟顾明远说悄悄话,“明远叔叔,我今天遇见一个怪叔叔,跟你长得好像。” 第152章 她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云行舟的话让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住了。 云昭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顾明远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直到行舟又低头啃他的鸡腿,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顾明远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声音听起来比方才轻松,却带着一丝仔细的试探。 “行舟,你说的那位叔叔,是什么时候碰见的?” 云行舟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含着一块肉,大眼睛转了转,咽下嘴里的东西才开始回答。 “就是傍晚的时候,我在老槐树底下坐着,”他仔细回忆着,回答得特别认真,“**从哪里冒出来,穿黑衣服,问我叫什么名字,还问我家里都有什么人。” 云行舟怕娘亲担心,又看向云昭保证道,“娘亲,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哦。” “乖!”云昭有些哭笑不得。 顾明远又问了一遍,“你觉得他跟我长得像?” 行舟歪着头,认真地端详了一下顾明远的脸,小脸一本正经地回答,“嗯……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嘛。” 众人哭笑不得。 姜姒的爹忍不住笑了一声,“在小行舟眼里,看来咱们这一个镇子上的人,都长得像呢。” 云行舟皱了皱眉,不是哦,他就是觉得那个黑衣叔叔跟明远叔叔长得像,可究竟是哪里像,他也说不清楚。 算了,这些不重要,还是继续吃大鸡腿吧。 云行舟很快想明白了,继续埋头干饭。 云昭趁着大家笑成一团,朝顾明远轻轻摇了摇头。 顾明远会意,没有再追问下去。 吃完饭,姜家开始收拾碗筷,云柳氏抱着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的行舟,跟云昇一起先回医馆去了。 云昭和顾明远跟姜姒告别之后,便一起沿着小镇慢悠悠的走。 夜色已经铺满了整个小镇,春末的风带着河水和青草的气味,从巷口涌进来,穿过青石板路,吹动两人衣角的边沿。 “你觉得……今天行舟遇到的那个人,会是他吗?”云昭的声音很轻。 顾明远走在她身侧,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应该不会。当时我和凌志、**是亲眼看着那些人撤走的,而且之后那七天,我们每天都轮流回来打探消息,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影。” 他顿了顿,“他们就算再谨慎,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云昭没有立刻接话。 她走了一小段路,才决定相信顾明远的判断,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可能真是我多虑了。” 顾明远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薄薄地落下来,她的轮廓在夜色中被勾勒成柔和、安静的曲线,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 一个月前,再次开始逃跑的时候,顾明远想过跟云昭表白,可是他们逃去了山里,而且那么多人在一起,他总觉得不是最好的时机。 可此时想一想,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呢?真的存在最好的时机吗? 顾明远知道,有些念头一旦在心里发了芽,就很难再控制住了。 他看着云昭,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放得随意,“你有没有想过回去?” “回去?”云昭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什么回去?” 顾明远的语气尽量平淡,“我大哥……找了你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放弃,你……有想过回去吗?” 云昭的脚步停下了,好一会儿才无奈的开口,“顾明远,这种话不要再说第二遍。” 她垂下眼,“我带着孩子、母亲、弟弟,还有你们所有人,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方逃出来,我怎么可能回头?” 顾明远没有后退,“既然不回去,那你想过以后吗?以后的生活,你打算怎么过?” 云昭又重新开始往前走,“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没想过什么以后,如果能一直这样安稳、平淡地过下去,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不想再经历任何动荡了。” 顾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在云昭身边,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 板路上缓缓移动。 “你有想过自己的事吗?”他再次开口,“等云昇考上了功名,成了家,小行舟也长大了,你还打算一个人吗?” 云昭的脚步慢了下来,一瞬间,她明白了顾明远的意思。 这么多年,顾明远的心思,她不可能一点察觉不到,但是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给他回应。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尽量温和,“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顾明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 云昭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方才快了一些,“我呢,就打算一个人孝敬娘,养大行舟。其他的事,不想考虑。” “倒是你,你确实该找个娘子了。”她侧过头,像是在认真替他谋划,“要在镇子上找吗?我可以帮你。” 其实,如果不是姜姒遇到了江逾白,云昭有想过他们是否合适……姜姒长得漂亮,性格爽利,又很会照顾人,如果顾明远执意要留在这儿,他们说不定真的是一对好姻缘。 但是江逾白出现了,这件事便也只能不了了之。 但如果顾明远愿意,云昭不管花费多少时间、精力,她都愿意替他再找一个合适的女子。 顾明远看着云昭的眼睛,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 他看得出来,自己想说的话虽然还没说出口,但是……云昭已经知道了,那么,她的答案也已经很明显了。 一瞬间,顾明远仿佛松了一口气,他刚刚还忍不住担心,如果云昭拒绝了自己,那会不会以后都疏远自己呢? 像现在这样,反而挺好的。 顾明远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好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刚刚没有什么两样,“那你帮我留意着,如果真的有合适的,我就彻底在镇子上安家了。” 他迈开步子,走到了前面。 云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渐渐走远,心中有些五味杂陈,如果顾明远跟顾时樾不是兄弟,她或许会答应顾明远。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否则,真有一日,顾时樾找到了他们,那顾明远非死不可。 第153章 叔叔好吓人叔叔要吃掉小行舟 第二天一早,姜姒的马车停在了面馆门口。 姜姒的爹正弯着腰检查车轴的绳子,她娘从屋里端着一包新蒸的馒头,往车厢里塞,嘴里念叨着路上别饿着。 姜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靛蓝色外衣,头发利落地挽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精神。 她正低头整理包袱带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云昭牵着行舟从隔壁走过来,脸上绽开了笑。 “来了?我正想着去叫你们呢。” 云昭走到她面前,张开手臂,将她抱住,“路上小心。” 姜姒拍了拍她的后背,松开手,低头捏了捏行舟的脸蛋,“行舟,要听娘的话,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行舟仰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姜姨,你早点回来。” 姜姒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她坐在车辕上,回头朝云昭挥了挥手,“回去吧,最多三个月,我就回来了。” “姐姐,”云昭还是不放心,几步上前,拉着姜姒的手,“答应我,到了皇城,如果不顺利,就早些回来,别勉强。”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皇城不比这边,那是个人**的地方。” “真的假的?”姜姒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她伸手摸了摸云昭的头,“好了,你又没去过,怎么知道那边什么样儿?说不定很好玩,下次咱们一起去。” 她见云昭还是一脸担心,神色又认真了几分,“放心,我不是小孩子,再说了,我不为自己考虑,还有我爹娘呢,我会小心。” 云昭点了点头,松开了姜姒的手,站在一边,看着看着那辆马车沿着青石板路缓缓驶远,渐渐看不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才低头对行舟说,“走吧,回去了。” 行舟边走边仰起头,小脸上带着好奇,“娘,皇城真的有那么多人吗?比咱们镇上的人还多?” “恩。”云昭没有看他,声音闷闷地响起,“很多,多得你数不过来。” “那皇上长什么样啊?是不是特别高?特别壮?” “我不知道。” “娘没见过皇上吗?” 云昭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低头看他,语气肯定地开口。 “行舟,我们不会去皇城,永远都不会去。”她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还有皇上,那不是你该好奇的人,以后不许再提了。” 行舟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听完,又问了一句,“皇城不好吗?那为什么姜姨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云昭沉默了片刻,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因为她爱的人在那里。她非去不可。” 行舟想了想,像是明白了什么,小脸上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 “那我爱的人都在江南,我哪也不去。” 云昭微微一愣,低头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毫无杂质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我们哪也不去。” 两人回到医馆门口,小行舟远远地看见有几个孩子在大槐树那里玩,他立刻心动了。 “娘亲,我可以去跟小伙伴一起玩吗?” 云昭看了看那群孩子,松开小行舟的手,“行,别跑太远,别去河边。” “知道了。”小家伙开心地往大槐树的方向跑去了。 云昭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确认没什么问题,就回医馆准备开门接待病人了。 大槐树下,孩子们在玩捉迷藏,行舟第一个就被人找到,很快便轮到他去找别人了。 他郁闷地趴在树干上,结结巴巴的数数,“一,二……” 数到十,他睁开眼睛,看向周围,一个小伙伴也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他视野里。 行舟抬起头,看见那个穿黑衣服的叔叔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树荫下,正低着头看他。 “找不着了?”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 行舟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男人没有多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下巴朝不远处的柴堆点了点,“那边。” 行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一只衣角露在柴堆外面。 他跑过去,一把抓 住了躲在那里的同伴,兴奋地喊,“找到了!” 他回头看了男人一眼,眼睛亮晶晶。 又轮到行舟躲了,他绕着老槐树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带你找个地方,谁都找不到你。” 行舟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男人弯腰将他抱了起来,借着树干的凹凸,踩了两步,便稳稳地落在了一根粗壮的枝桠上。 云行舟吓得差点尖叫起来,可当他从枝叶的缝隙中望下去,只见树下的同伴正从他刚才站过的地方跑过去,嘴里还在喊着他的名字。 他忍不住捂住嘴,笑出了声。 一群孩子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他,渐渐觉得无趣,四散着跑开回家了。 等树下的动静彻底消失了,男人才抱着他从树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男人松开手,低头看着小家伙,再次问道,“这次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吧?” 行舟不再像之前那样警惕,他觉得这个叔叔帮了他,应该不是坏人。 “我叫行舟,云行舟。” 男人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喃喃自语,“你姓云?” “对呀。”小行舟掰着手指数起来,“我姓云,我外祖母姓云,我娘亲姓云,我舅舅也姓云。你说巧不巧?我家人都姓云。” 男人神色缓和几分,哭笑不得地问道,“你几岁了?” 行舟仰起头,伸出四根手指,“四岁。” 男人沉默了一瞬,神色明显有些激动,“四岁?不是五岁?” 行舟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肯定,“就是四岁,娘亲和舅舅都说过,小行舟今天四岁啦。” 男人的神色沉了下来,漆黑的眸子里似乎跳动着火焰,脸色一瞬间也有些吓人,一双眼睛静静盯着小行舟。 行舟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朝医馆的方向跑了回去。 他一边跑一边小声嘀咕,“叔叔好吓人,叔叔要吃小行舟啦!” 第154章 你可知道你犯得是死罪 男人依旧站在树下,一直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看着医馆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这时,周放从暗处走出来,脚步比平时更沉一些。 他走到男人身后,顺着男人的目光望了一眼医馆的方向,又低下头,“陛下……您打算什么时候去跟云姑娘相认?” 没错,这穿着黑色锦服的男人正是应该早就离开了的顾时樾。 一个多月前,他接到消息后就立刻赶到了江南,但依旧是迟了一步,疑似云昭的医女早就离开了。 可顾时樾早有准备,他找人画了云昭的画像带在身上,派影羽卫的人用画像去跟镇上的人打听,果然确定开医馆的女神医就是云昭。 顾时樾又知道了,云昭逃跑的时候,是医馆隔壁的面馆老板帮了忙,他清楚云昭的为人,认定云昭不会不管这个姜姒。 所以,顾时樾演了一出戏,他带着影羽卫的人在镇上忙活了一阵子,就离开了,只是,影羽卫的人是真的离开了,而他和周放却暗地里回来了。 他们十分小心地留在镇子上,不露出任何蛛丝马迹,果然,等到了医馆再开门。 但是顾时樾却没有直接找到医馆,去跟云昭相认…… “怎么?”顾时樾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冷冷冲周放道,“你就这么急着想脑袋搬家吗?” 毕竟,五年前,他曾经说过,终有一天,他会当着云昭的面,砍下周放的头。 周放沉默地跟在后面,他并不害怕,也并不认为顾时樾真的会杀自己,只是顾时樾迟迟不上门去找云昭,让他反而有些不安。 又过了一会儿,顾时樾再次开口,“刚刚那孩子的话,你听见了吗?” “什么?”周放不解地看了过去。 顾时樾顿了顿,才缓缓回答,“他说他……今年四岁。” 四岁……可是云昭生下孩子应该五年多了,孩子怎么可能四岁?除非……那孩子不是他顾时樾的。 一想到这些,顾时樾的心就仿佛被紧紧抓住了。 周放很快明白了顾时樾的意思,立刻解释道,“小孩子的话,不能全信,可能他搞错了吧。” 顾时樾没说话,良久才开口,“我要见顾明远。” —— 当天傍晚,顾明远从私塾出来时,天边的云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他关上书院的门,转身准备回客栈,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墙角。 那人的轮廓被暮色压得很低,像一座沉默的山。 顾明远几乎是本能地停下了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了几次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人发现了他,上前一步,抱了抱拳。 “顾太医,别来无恙。” 顾明远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周放的胳膊将他拉到巷子深处,又飞快地扫向四周,显然在确认有没有其他人。 “只有我自己。”周放开口。 顾明远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你们不是回去了吗?你怎么会在这儿?” 周放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我没回去。确切地说,我和皇上……都没有回去。” 顾明远的腿一软,撑着墙壁才没有跌倒。 “你……你方才不是说只有你自己……” 周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方才的意思是,只有我自己来这儿了。” 他顿了顿,“皇上在村西头一个农户家里,他想见你,在等你过去。” 顾明远闭了闭眼,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让他根本冷静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走吧,带路。” 路上,他脚步不太稳,压着声音跟周放打探消息,“大哥他……见过云昭了?” 周放摇了摇头,“皇上只见了那个孩子。” 顾明远立刻想起那天行舟说的话,孩子说有一个穿黑衣服的叔叔跟他长得很像…… 他当时以为不过是孩子遇见了路过的陌生人,可没想到真的是顾时樾,他们竟然没有离开。 周放看了顾明远一眼,又补了一句,“今日皇上问了 那孩子几岁。” 顾明远的脚步微微慢了一瞬。 “孩子说四岁。”周放看了他一眼,“可那孩子若是陛下的骨血,本该是五岁。” 顾明远低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孩子不是大哥的骨血。” 周放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什么?” 顾明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孩子是我的。” 周放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破绽。 可顾明远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坦然。 周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能吗? 云姑娘会生下顾明远的孩子吗? 村西头那户农家比顾明远想象的还要破败,土墙矮矮的,院门用几根木条草草扎成,门板已经歪了半边,像是随手一推就会倒下。 院子里空无一人,原本住在这里的农户早已不见了踪影。 顾明远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走了进去。 周放没有跟上,留在了院外。 门板是虚掩着的,顾明远抬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将桌边那个人的轮廓勾出一道深色的剪影。 顾时樾坐在那里,身姿笔直,那种骨子里的冷峻和威压,根这个破败的茅草屋格格不入。 顾明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跪了下去。 他低着头,额头贴着地面,“臣弟,拜见皇兄。” 顾时樾没有让他起来,只是垂眸看着他,仿佛过了五年,他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堂弟了一样。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顾明远的膝盖开始发麻。 顾时樾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你可知道,你犯的是死罪?” 顾明远没有抬头,“臣弟愿意领罪,请皇兄责罚。” 第155章 臣弟和云昭已经有了孩子 顾时樾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不敢?”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蔑,仿佛顾明远就是一只可以随意被他踩死的蚂蚁。 “反正五年前,你就是已经**的人,将军府早就给你办了丧事。” 顾时樾猛地抽出随身携带的佩剑,将剑尖抵在了顾明远的颈侧,“我现在一剑杀了你,甚至都没人会知道。” 顾明远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冰凉,隔着薄薄一层皮肤,像是随时都会夺走他的身份。 时隔五年,坐上了那个位置的大哥,明显比从前更加狂暴、无情。 顾明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云昭跟大哥回去,可他能怎样阻止呢? 顾时樾低头看着顾明远,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堂弟。 他们是同族兄弟中最亲近的两个人,小时候,顾明远总是跟在他身后,问他这个问他那个;后来他去了边疆,顾明远留在京城,时不时会给他写信。 他曾以为这是最值得他信任的人之一,所以他毫无顾忌地把云昭交给顾明远,可万万没想到,顾明远竟带走了云昭。 五年……这五年他每时每刻都在思念云昭……顾明远实在是该死。 “为什么?”顾时樾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为什么……你要带走云昭?” 顾明远抬起头,他的额上渗着细汗,脸色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闪躲。 他看着顾时樾,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坦然。 “大哥问这个问题,不觉得奇怪吗?我为什么带走云昭?”他顿了一下,“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她,而大哥你……不配得到她的爱。” 顾时樾的瞳孔猛地一缩,怒火瞬间袭遍全身,手中的剑往前一送,刺穿了顾明远颈侧的皮肤。 血珠渗出来,顺着脖颈流下来,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顾明远没有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依旧跪在那里,带着一丝近乎嘲讽的笑意,“大哥……你杀了我,云昭和孩子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顾时樾的手腕猛地一紧,剑尖在顾明远颈侧停住,没有再往前。 “什么孩子?” 顾明远看着他,一字一顿,“那孩子……大哥不见过吗?是我和云昭的。” “你胡说!”顾时樾猛地收回剑,转身一剑劈在旁边的木桌上。 那张本就破旧的木桌应声裂成两半,木屑飞溅。 他转过身,双目赤红,剑尖指着顾明远,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崩裂的怒意,“收回你的话,否则下一剑,我一定将你劈成两半。” 顾明远却没有退,没有躲,他跪在碎木屑中间,仰起头看着顾时樾,脸上依旧带着无所畏惧的笑容。 “大哥不愿意接受吗?你不是已经见过行舟了?难道没有问问他几岁?” 顾时樾的手腕微微颤了一下,想反驳些什么,却根本说不出话。 顾明远看着顾时樾脸上那层正在一寸寸裂开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 “大哥,你和云昭的孩子,当年就已经死在那场火里了。如今云昭已经是我的妻子,和我有了孩子,就算这样,你也要把她抢回宫吗?” 他没有移开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顾时樾,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烧穿。 他在赌。 他赌顾时樾找了云昭五年,是真的爱她;他赌顾时樾不会伤害她,即使愤怒到了极点。 只要顾时樾还爱着云昭,就还有希望,抢回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有什么意义呢? 说不定顾时樾会放弃。 顾时樾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握剑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他低头看着顾明远,看着他脸上那副得意的近乎残忍的表情。 他想杀了他。 可如果顾明远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顾明远的骨肉……他杀了顾明远,云昭会恨他一辈子吧? 他找了她五年,真的找到了,却始终不敢去见她,就是怕她还在恨他。 如今顾明远说,她是他的妻子;顾明远说,她不会再爱他了。 不。 顾时樾在心中告诉自己,云昭一定是迫不得已,一定是 顾明远逼迫她,她一定是为了活下去才顺从他。 她曾经那么爱他,她不可能变心。 只要他出现,只要他让她知道他一直爱着她,她一定会回心转意。 顾时樾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却让顾明远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他看着顾时樾收起剑,看着他脸上那种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的表情,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继续刺激他,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一些。 “大哥,你怎么不杀我了?你不会是担心杀了我以后,云昭会恨你吧?你不会还奢望云昭会爱你吧?” “住嘴!”顾时樾一脚踹在他肩上,将他踹翻在地。 他几步上前,靴底踩上他的胸口,将顾明远死死压在地上,低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云昭不会爱你,她爱的人只有我,我会让你知道。” 顾明远被他踩在地上,胸口压得喘不过气来,却还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开口。 “大哥……你已经是皇上了,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不肯放过云昭?她已经生下我的孩子了,你把她带回宫,让天下人怎么看你……” 顾时樾没有等他说完。 他收回脚,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那是我的孩子。” 顾明远愣了一下,拼命撑起上半身,想追上去。 可顾时樾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风,“周放,把人绑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这里半步。” 周放从暗处走出来,迟疑着没有立刻应声。 “周放,你听好了,”顾时樾停下来,微微侧头开口,“如果你敢放走他,我一定当着云昭的面杀了你,让云昭愧疚一辈子。” “小的不敢。”周放不敢再犹豫。 顾时樾大步往外走去。 周放下意识问道,“皇上,你去哪儿?不需要小的陪你……” 顾时樾只留下了一句话,就消失不见。 “让影羽卫的人回来!” 第156章 大雍的大皇子已经有人选了 周放站在破败的院门口,目送着顾时樾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知道顾时樾让影羽卫的人回来,只有一个意思——他们要回宫了。 在那之前,显然顾时樾是去见云昭。 周放转身正要进屋,就看见顾明远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他衣裳上沾着灰和血,颈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顾明远踉跄着往门口冲,被周放一把按住肩膀。 “你不能去!” “放了我!”顾明远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我要去通知云昭,让她赶紧走!现在还有时间……” 周放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响起,“来不及了。顾太医,事已至此……认命吧。” 顾明远挣了几下,没有挣开。 他忽然不动了,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周放吓了一跳,伸手想拉他,“顾太医……” “这五年,”顾明远的声音在微微发抖,“是我活得最自由的五年。” 他抬起头,看着周放,眼眶通红。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不用背负那些所谓的家族荣誉,不用担心被人拿捏软肋,不用每天提防会不会被人算计……人也可以活得这么轻松。” 周放的手僵在半空中。 “还有云昭,你让她认命?你知不知道这五年,她的生活是什么样?” “她不再是那个用身体谋生计的通房,她有医术,她可以治病救人,你知道吗,这镇上的每个人都喜欢她、尊敬她,叫她女神医,你让她怎么回去?” 顾明远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疼得不得了。 他无意识地摇着头,“云昭不能回去……不能回去。她回去了,大哥会怎么对她?后宫那种地方,有多少个苏婉清,她要怎么活?” 周放沉默了片刻,蹲下身,与他平视。 “顾太医,至少云姑娘还有皇上的爱,这五年,我可以肯定,皇上是真心爱她的。” “那又如何?”顾明远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从前在将军府,大哥也爱她,可云昭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全都不记得了吗?” 周放的心同样狠狠疼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满怀希望。 “顾太医,现在不同了,在将军府的时候,皇上为了大业,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可现在他是皇上,他想做什么都可以,没人可以勉强他。” 周放肯定地说道,“皇上会补偿云姑娘,会好好补偿她。” 可这些话在顾明远耳朵里,却一个字也不信。 他的语气低下去,带着疲惫和恳切,“周放,你放了我,我要去告诉她,让她带着孩子走。” 周放没有动。 顾明远又继续说道,“我方才跟皇上说,行舟是我和云昭的孩子。” 周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顾太医,这是真的吗?你这样会害了云姑娘……” 顾明远没有正面回答。 他猜测,云昭改了小行舟的年纪,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大哥找来,她可以说行舟不是大哥的孩子。 大皇子的身份……说到底太危险了。 而他现在最后能做的,就是帮云昭圆这个谎,至少保护小行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算了,周副将,我不求你放了我,”顾明远很快改变了主意,他伸出双手,“你快点绑了我,你放心,我肯定不逃。” 周放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顾明远继续说道,“但是,我求你一件事儿,你现在去找大哥和云昭,你帮我跟云昭送一句话。” “什么话?”周放皱了皱眉。 “你告诉云昭,我已经跟大哥说了,说我们在一起了,说行舟是我和她的孩子。”顾明远此话等于告诉了周放真相,行舟并不是他的孩子。 果然,周放瞬间明白了,瞪大了眼睛,“顾太医,你这样做……” “周放,你应该能想到,如果行舟是大皇子的事儿公开了,那么,他在宫中的处境会更难。” 顾明远苦笑一声,“你跟云昭说,如果她愿意,可以把行舟放在我身边养着,我一定会照顾好他。”< br> 周放明白了,良久,他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他扶着顾明远回到屋里,找来绳索将顾明远绑好,“我现在就去医馆找他们,希望来得及吧。” “谢谢。”顾明远动容地开口。 —— 此时,千里之外的皇宫里,灯火通明。 太皇太后的寝殿里燃着几盏长明灯,将满室的金碧辉煌照得流光溢彩。 太皇太后歪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 皇后苏婉清坐在她下首,一双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绞着帕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委屈。 “祖母,皇上这次离宫已经一个多月了,这宫里宫外都在问,臣妾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管是为了什么事儿,也该派人回来通报一声才是。” 太皇太后没有睁眼,手里的佛珠依旧不紧不慢地转着,“你是在担心皇上,还是在担心别的事?” 苏婉清顿了一下,低下头,“臣妾只是怕皇上在外面耽搁太久,朝中有些人会不安分,再说……” 她咬了咬唇,“臣妾听说,这次南边的消息,跟五年前那个女人有关。” 太皇太后的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冷意。 “五年了,那**还活着?” 苏婉清摇了摇头,“臣妾不敢肯定。可皇上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连封信都没有,臣妾不得不多想。” 太皇太后沉默了片刻,将佛珠放在膝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五年了,若是她还真有命回来,那本宫一定让她死无葬身之处。” “祖母,英明,只是……”苏婉清小心翼翼地看了过去,“她若是……带回来那个孩子呢?那……算是咱们大雍的大皇子吧,祖母打算如何处置?”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大皇子?这大雍的大皇子已经有了人选,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人……谁认?” 苏婉清低下头,掩住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臣妾替宴儿谢谢太皇太后。” 第157章 全大雍只有一味药引子能治 夜色已经深透了。 云昭在医馆里收拾完最后几副药材,将明天要用的药包按顺序摆好,又检查了一遍药柜上有没有漏盖的罐子,才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她吹熄了柜台上的油灯,正准备回后院休息,门却忽然被叩响了。 云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时辰了,镇上的人早就歇下了。 她隔着门板,声音带着几分警觉,“什么人?有什么事儿?” 门外安静了片刻,一个低沉的男声传进来。 “看病。” 云昭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 难道是这几日来过的病人?病情复发了? 云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了门闩。 门板被推开,月光从外面涌进来,铺了一地冷白色的光。 那人就站在门槛外,背光而立,身形高大而冷硬,像一道被夜色收束成的人影。 是顾时樾。 云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月光照清了他的轮廓,比以前瘦了些,眉骨和颧骨的线条更加分明,下颌紧绷,整个人比五年前更加冷肃,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连眉眼间那一点残余的柔和都被磨干净了。 云昭站在那里,手指还搭在门板上,指节微微泛白。 顾时樾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看透。 她比以前丰腴了一些,脸颊有了些肉,气色也比在将军府的时候好了太多,整个人像是被这五年的江南水土养透了,身上那种曾经紧绷到随时会碎掉的脆弱感已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替代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又移到她微微起伏的衣领处,像一只已经饿了很久、终于寻见了水源的兽。 云昭率先回过神来。 她侧开身,让出一条路,声音平淡得像是面对一个深夜求医的寻常路人。 “公子哪里不舒服?先进来坐吧。” 她转身往柜台方向走,没有回头看他。 顾时樾迈过门槛,跟着她,在桌边坐下。 “公子把手放上来吧。”云昭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依旧温和。 顾时樾没有拆穿她,依言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她伸出手,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像是在感受什么。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接一下。 她的指尖带着凉意,微微发颤。 片刻后,云昭收回手,声音平稳,“公子只是有些风寒,开三天的药,回去喝了就无碍了。” 她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抓药,背对着他。 她抓药的动作看起来一气呵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将药包捆好,转身走到他面前,依旧没有抬头看他,将药包放在桌上。 “二两银子。” 顾时樾伸出手,接住了药包。 云昭正要收回手,他却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凉而干燥,像铁铸的锁扣,牢牢地锁住了她。 云昭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带着恼怒,“公子想干什么?” 顾时樾没有松手,他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缠绵,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带着被砂石磨过的粗粝。 “你的诊断有误,你的药,治不了我的病。” 云昭咬了咬唇,“那把药还我,公子去别的医馆看。” 顾时樾依旧没有松手,他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地落下来,“别的医馆也治不好,就连太医也治不好。”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把那根钉了五年的楔子再钉进一分,“因为我的病,全大雍只有一味药引子能治,就是你,云昭。” 云昭的手开始发抖,她用力往回抽,却被攥得更紧,像鸟被扣进掌心里。 “我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请松手,我要关门了。” 顾时樾依旧没有松手,反而走到她跟前,一用力,将她拉到了自己面前,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 她整个人抵上他 的胸膛,隔着两层衣料,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膛深处传来的一下一下的心跳,沉稳而急促。 她被他箍在怀里,像是被某种比铁链更沉的东西锁住了,动弹不得。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几分缱绻,“我找了你五年,你觉得我会再放你走?”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跟我回宫。” 云昭的身体忍不住的颤抖,声音有些发哑,“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不愿意?”顾时樾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你娘,你弟弟,还有你那个孩子——他们都会进宫,你要跟他们分开吗?” 云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有些恼怒地瞪着他,却也知道事已至此,自己无路可逃了。 五年自由的生活,真的要结束了。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跟你回去,但你别吓到他们。” 顾时樾的手臂微微松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去,其他的,都听你的。” 云昭别开脸,想躲开他的目光,即使不去看他,她也能感受到他那种要**的眼神。 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被他箍在怀里,像一只终于被猎人追到了、却发现已经无处可逃的猎物。 “你知道这五年,我有多想你吗?”顾时樾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云昭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你先放开我。” “不放!”顾时樾的声音满是霸道,现在他不放,以后他也不会放,他再也不会让她逃出自己的手心了。 云昭索性不再说话,但依旧别过脸、低着头,尽可能地远离他。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随即,周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云昭见状,使劲儿一挣扎,终于从顾时樾怀里挣脱了出现,有些无助地看着周放。 顾时樾脸色沉了沉,冷声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看着顾明远?” 第158章 只要朕能办到都会尽力 云昭听到“顾明远”三个字,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带着警觉和担忧,声音也急了几分,“你把顾明远怎么了?” 顾时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沉得像一口被夜色填满的井。 周放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放心,顾太医已经知错了,往后,不会再做错事。” 他又飞快地侧过头,朝云昭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云昭咬住了嘴唇,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攥紧了袖口,没有再追问。 气氛凝滞了片刻,一道小小的声音从后院门口传进来,打破了医馆内沉闷的气氛。 “娘亲……”小行舟揉着眼睛,光着小脚丫站在门槛边,身上穿着一件有些长的中衣,整个人显得又小又软。 他被月光和烛火晃得眯了眯眼,声音还带着未醒的鼻音,“你怎么还不回来睡觉呀?” 云昭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儿子拢进怀里,手掌贴住他被夜风吹凉的后背,“娘这就回去,你先回屋里等着,好不好?” 小行舟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正要转身,余光却瞥见了桌边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黑衣服叔叔!你怎么在这儿?你是来找小行舟玩的吗?还是生病了来找娘亲看病的?” 云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来不及多想,已经将行舟抱了起来,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我先送他回去。” 她没有等顾时樾回答,抱着孩子快步往后院走去。 周放见状,忙冲顾时樾道,“陛下,小的去看看。” 他连忙跟了上去,几步追上云昭,低声道,“云姑娘,您快些,小人在此处守着,不会惊动旁人。” 云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舟趴在母亲肩头,像是还舍不得睡,小声问,“娘亲,你认识那个叔叔吗?” “……”云昭的脚步顿了一下,“认识。” 行舟抬起小脑袋,眼睛带着好奇,“那他是什么人?他是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云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小家伙放到床上,轻轻替他拢好被角,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行舟,咱们可能要离开这里了。” 行舟眨了眨眼,“离开?去哪儿?” 云昭沉默了一瞬,“去皇城。去找姜姨,好不好?” 行舟歪着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可娘不是说皇城很危险吗?姜姨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云昭的喉头动了一下。 她伸手拂了拂他额前的碎发,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不管去哪里,娘都会保护你。你乖乖的,好不好?” 行舟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没有再追问,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乖。”云昭低下头,在他额上轻轻印了一下,“睡吧。” 她吹熄了灯,起身走出房门。 周放还站在后院的墙影里,见她出来,几步行至她身侧,声音压低道,“云姑娘,顾太医让我替他传一句话。” “他跟皇上说,行舟是他和你的孩子。如果你愿意,行舟之后可以跟着他生活,不必进宫。” 云昭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目光复杂,“他说的?” 周放点了点头,“云姑娘,这事儿你要想想清楚。” 云昭站在夜风里,指节攥得泛白,又慢慢松开,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走回了前厅。 顾时樾还坐在桌边,手中翻着一本泛黄的医案,上面是云昭的笔记,字迹清秀端正。 他看得很认真,是在透过那些字迹看着别的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将那本医案又翻过一页,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些都是你写的?” 云昭大步走上去,将医案从他手中抽走,合上,放回抽屉里,“这些都是病人的东西,不能随便看。” 顾时樾没有阻拦,由着她收走。 他靠在椅背上,像一柄利剑终于归鞘,目光带着一层散漫的锋锐,“你倒是很适应‘云大夫’这个身份。” 云昭没有接话。 顾时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开口,像是随口一说, “如果你愿意,回宫之后也可以继续做医女。” 云昭的目光微动,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 顾时樾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声线放得比方才低了几分,态度郑重。 “朕说过,会补偿你。回宫之后,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跟朕说,只要朕能办到,都会尽力。” 他顿了一下,“时间不早了。你收拾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就起程。”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 “云姑娘,再见。”周放冲云昭点了点头,赶紧追着顾时樾一起离开了。 医馆里只剩下云昭一个人,她坐在桌边,目光盯着烛火发呆。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让她有些始料不及,一想到明天就要离开这儿,她心中有万般不舍。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喜欢,气候、风景,镇上淳朴的百姓……那些一口一个女神医唤她的老人家……她都舍不得。 可她知道,她没有选择,只能跟着顾时樾离开。 至于行舟……云昭知道宫中危险,可是把他交给顾明远,她做不到,她不能跟这孩子分开,哪怕一天。 云昭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把凌志、**还有张婆子叫了起来。 几个人睡得迷迷糊糊,神色困惑地看着云昭。 “云姑娘,怎么了?” “云姑娘,出什么事儿了嘛?” 云昭不舍地看着他们,好一会儿才无奈道,“我……要回皇城了。” “什么?”几个人瞬间惊醒过来,一脸震惊的看着云昭。 云昭无奈地解释,“刚刚……皇上来过了。” 皇上? 几人脸色变了变,好一会儿才把皇上两个字跟顾时樾这个名字联系到一起,他们神色更加惊恐。 “我想让你们留下来。”云昭继续说道。 凌志和**一听,瞬间跪了下来,有些激动的开口,“姑娘,我们跟你走,你去哪儿,我们就跟你去哪儿。” 张婆子也立刻跪下去,声音哽咽道,“是呀姑娘,老婆子也跟你回去,老婆子现在腿脚还算利索,你身边,需要照顾的人呀。别丢下我们。” 第159章 别闹是你姐姐想要回去 “你们起来说话。”云昭上前去拉几个人,可谁也不肯起来,都求着云昭带他们一起离开。 云昭心中感动,不禁红了眼,却没有改变主意,继续劝说道,“你们听我说,我是希望你们能跟鹤老一起留下,一直照看这个医馆。” 张婆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云昭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鹤老虽然嘴上说喜欢清闲,可每次我拿了病人的脉案去问他,他的眼睛都是亮的,他心里还是想治病救人,只是镇子太小了,一个大夫就够。” “如果你们留下来,把安康医馆继续开下去,我相信,他会很高兴,而且你们也看到了,这镇子上真的需要一个医馆。” 云昭心里清楚,这是他们一起待了五年的地方,这五年,也是他们最快乐、自由的时光,如果可以选择,谁都不会愿意离开。 可是她必须回皇城,娘和小昇不可能会同意留下,而她也不可能跟小行舟分开,至于顾明远,也不可能留下…… 那么只有鹤老、张婆子和凌家兄弟了,这几个人当初为了她已经做了很大牺牲,她不希望他们再跟着自己受苦。 张婆子沉默了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姑娘,您这是……不想连累我们。” 云昭没有否认,她攥紧了张婆子的手,“你们就留下来吧,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回来看你们。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回到这里,投奔你们。” 张婆子低下头,又抬起来,她用力握住云昭的手,“您是老婆子这一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老婆子没什么本事,可这一生能跟着您走这一程,值了。” 她松开云昭的手,神色郑重的伏下身子,很正式地给云昭磕了一个头。 旁边凌志、**见状,也跟着伏下身子。 凌志的声音不大,五年时间,他越发的沉稳,“云姑娘,您是我们一辈子的主人。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兄弟一定随叫随到。” **也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我们会守着安康医馆,等着您回来。” 云昭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两下,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好,我们约好了,将来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再来看你们。” 她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你们再去睡一会儿吧。” 张婆子摇了摇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忙碌,“老婆子不睡了,明天你们就要走了,要准备的东西还多着呢。” 她起身,往后院走去,凌志和**也立刻跟了上去,嘴里念叨着要帮忙。 云昭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才不禁趴在桌上哭了一会儿,他们都是她的家人,这一次分开……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她心中怎么可能不难过? 她一夜未睡,坐在医馆里,看着外面的天色渐渐亮起来,脑海中全是这五年的点点滴滴。 云柳氏率先醒了过来,知道他们要回皇城的消息,她先去找了张婆子等人。 “云夫人,”张婆子哽咽地开口,“您找我们,是不是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我们一定不推辞。” 凌志和**立刻点了点头。 这五年的相处,他们看得出,云柳氏并不平凡,她虽然自称是一个普通的村妇,可是她养育的两个孩子却都不简单。 云昭的聪慧、识大体,云昇的上进和机敏,都离不开云柳氏这个娘亲的教养。 所以,张婆子等人对云柳氏也十分敬重。 云柳氏扯了扯嘴角,“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儿,可能有一天,你们会骂我,会说我是个自私自利的老太太,可是……为了昭儿,为了行舟,我没有选择。” 她拿出一封信,递给张婆子,“这封信,等我们离开是三天后,再打开,信看完了就烧掉,里面的内容决不能泄露。” 张婆子等人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至于里面交代你们办的事儿,你们尽力就好。”云柳氏后退一步,冲几个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云夫人,只要能帮到云姑娘,我们已经很开心了,您不用这样。”张婆子赶紧过去扶起云柳氏。 < p>云柳氏没多说什么,抱了抱几个人,只说了三个字,“拜托了。” 另一边,云昇也醒了,他揉着眼睛来到医馆,看见云昭眼眶通红,立刻神色担忧地问道,“姐,怎么了?” 云昭抬起头,看着依旧稚气的弟弟,想说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昇,”这时,正好云柳氏进来了,“去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咱们……要会皇城了。” “什么?”云昇瞬间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娘,你刚刚说什么?” 云昭吸了吸鼻子,“小昇,咱们……得回去了。” “为什么?”云昇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娘,姐姐,咱们为什么要回去?那个地方……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辈子都不回去嘛?” “小昇!”云柳氏的声音严肃了几分,“听话,收拾东西……” 云昇还想问什么,就见医馆的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云昭站起身,走过去开了门。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顾时樾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周放和顾明远。 顾明远的脸色有些发白,颈侧明显有一道伤口,他的目光落在云昭脸上,满是心疼。 云昇认出了门口那个男人,像是瞬间想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云昭身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们不跟你回去!你也没权利要求我们跟你回去!” 顾时樾皱了皱眉,脸色不算好看,他似乎同样一夜未眠,眼底的青色透着疲惫。 “小公子,”周放适时地开口,“回去……是你姐姐的意思。” 这个时候,他必须避免云家人跟皇上发生冲突,皇上不会改变主意,发生冲突只会让云昭难办,让云家人白白吃苦。 “不可能!”云昇神色坚定,“我姐姐才不会想要……” “小昇!”云昭终于开口,她拉了一下云昇的衣角,“你让开,周副将说的没错,是……姐姐想要回去。” 第160章 这个位置他能坐别人也能坐 “你骗人!”云昇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这五年我们过得好好的!你开了医馆,行舟在慢慢长大,娘和我的身体也养好了……你为什么要回去?就因为他是皇……?” “云昇!”云昭的声音沉了几分,“不许乱说话。” “我就要说!”云昇像一只被逼到了墙角的幼兽,眼睛通红,声音又急又响,“他凭什么一来就要带走我们?当年他那样对你,那样纵容别人伤害我们,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顾时樾站在门口,身形未动,目光却暗了一瞬。 云昭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压了下去。 她走过去,抬手,一巴掌扇在了云昇脸上。 云昇被打得偏过头去,捂着脸,眼眶里的泪水却没有掉下来。 他看着她,满脸的不可思议,长这么大,这是姐姐第一次打他。 “道歉。”云昭的声音冷硬,是一种命令的口气,“马上道歉。” 她从始至终没有提顾时樾皇上的身份,也不许云昇提,至少这样,云昇还不至于被扣上对皇上大不敬的死罪。 云昇整个人都气得发抖,他看了云昭很久,然后越过顾时樾,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医馆。 云昭站在原地,那只打过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我去看看他。”顾明远想追上去。 云昭拦住他,“让他自己去想,他想不通,就别跟我们走了,自己留在这儿吧。” 很快,众人又开始忙碌起来,收拾行李、搬东西、检查马车……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谁也不想说话。 云昭担心地往外看了一眼,还是一咬牙决定不理会,准备转身去帮忙收拾东西。 顾时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你不去看看你弟弟?” 云昭没有回头,“他不是孩子了,不改改自己的脾气,去了皇城也活不了。” 顾时樾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是朕带你们回去,没人能伤你们。” 云昭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与他平视。 “是嘛?那云昭先谢过陛下了。”她的语气恭敬,微微福了福身子,显然却是不信顾时樾的话。 顾明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转身走进屋里的背影,也准备跟过去。 顾时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去把云昇劝回来。” 顾明远停下脚步,轻轻叹了一口气,才冲顾时樾道,“臣弟领命。” 他转身出了医馆,四处看了看,便远远地看见云昇坐在大槐树下的石头上,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起伏。 顾明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开口,也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风从树梢穿过,将头顶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云昇闷闷的声音响起来,“你不是来劝我的吗?怎么一直不说话?” “你需要劝吗?”顾明远没有直接回答他,“就算有人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会说要跟着你姐姐回去吧?” 云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我们在这儿过得好好的,凭什么他一来,我们就要走?凭什么?” 顾明远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因为他现在是皇上,是天下之主。” 云昇猛地抬起头,有些激动地说道,“可他也不是从一生下来就是天下之主!” 顾明远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比方才低了,“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云昇咬住了嘴唇,却还是不甘心,声音压得极低,“我没说错,他可以坐那个位置,别人也可以,你、我……” “小昇!”顾明远无奈地打断了他的话,“他能坐,是因为曾经的他手握重兵……有些事儿,你想都不要想。” 云昇却失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脑海中反复响起四个字,“手握重兵。”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别让你姐姐担心了。” 云昇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医馆的方向走去。 医馆里,鹤老已经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袍子,正站在柜台后面,替云昭整理剩下来的药材。 云昭把几本病例放在桌上,“鹤老,这些就麻烦您了。” “放心。”鹤老点了点头。 他见收拾得差不多了,看向站在门口的顾时樾,“陛下,老臣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说。” 顾时樾没有拒绝,跟着他穿过后门,走进了后院。 鹤老站定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转过身,作势要跪下去。 顾时樾伸手扶住了他,“鹤老,你不必行此大礼。” 鹤老顺着力道直起身,“五年前的事儿,老臣不后悔,重来多少遍,老臣也都会做一样的选择。” 顾时樾抱着胳膊,挑了挑眉,“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那陛下呢?”鹤老浑说的双眼看着顾时樾,“如果给陛下再选一次的机会,你还会选择牺牲云昭吗?” 顾时樾沉默着没有回答。 鹤老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五年前,如果不是我们带走了云昭,她不会活到今天,那么陛下就算翻遍整个大雍,也找不到一个真的**的人。” 顾时樾依旧没有接话,目光却微微动了一下。 鹤老一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笃定,“这是第二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了。陛下和云昭的结局究竟如何,看陛下自己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等顾时樾的回答,转身走回了前厅。 顾时樾站在桂花树下,背对着院子,像一株被风定了形的树,久久没有动。 云昇回到医馆后,不好意思地围在云昭身边,可道歉的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去看你的东西有没有落下的,”云昭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疼不疼?” 云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云昭轻轻叹了口气,“疼就记住了,以后在皇城,不许再这样任性了。” 云昇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顾明远走了过来,云昇识趣地离开了。 第161章 我就成了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了 顾明远和云昭面对面站着,四周是正在打包的箱笼和来来往往的身影。 两人沉默了片刻,目光交汇,又各自错开。 顾明远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疲惫和自嘲,“逃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逃不开这个结果。” 云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在自责。 是他认定了顾时樾等人已经离开,是他的判断让他们放松了警惕,才落到了如今这一步。 她看了他片刻,才开口,声音却比她预想的平静得多。 “这五年,是上天给我的恩赐,能安稳地度过这五年,我已经很感激了。” 顾明远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对不起。” “明远,别说这样的话。”云昭摇了摇头,“是我该说谢谢,这五年,也是你给我的礼物。” 她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坦然,“真的,你不需要有任何自责,一丁点都不要,否则,我就真成了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了。” 顾明远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云昭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每一个表情都刻在心里。 最终,他弯了一下嘴角,声音终于有了几分笑意,“好,我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周放把我的话带给你了吧?” 云昭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却带着几分担忧,“其实你不该那么说,毕竟他现在是皇上,如果惹怒了他……” “我不怕他。”顾明远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况且,就因为他现在是皇上了,他才不会因为这件事就真的把我怎么样。” 他看着她,“倒是你,怎么想的?要让行舟跟我一起住在宫外吗?” 云昭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想跟行舟分开。他身体一直不好,对我很依赖,如果让他待在宫外……”她没有说完,但接下来的话显而易见。 顾明远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那云夫人和小昇呢?他们也不可能跟你一起进宫。” 云昭抬起头,看着他,神色感激地开口,“我娘和我弟弟……麻烦你照顾了。” 顾明远没有犹豫,立刻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保证起来,“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两人又安静了一瞬。 顾时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刚从后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云昭和顾明远在亲密的说话,他的目光沉了沉,脸色明显不好看。 “好了,快去收拾你的东西吧。”云昭看见顾时樾回来了,轻声冲顾明远开口。 顾明远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顾时樾走到云昭面前,神色沉了沉,声音不高不低,“日后,希望你能跟顾明远保持距离,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云昭没有抬头,眉眼低顺地开口,“民女明白了。”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身走了。 中午的时候,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 马车停在门口,车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鹤老带着张婆子和凌志、**站在医馆门口,四个人都红着眼,不舍地看着云昭等人。 云昭牵着行舟的手,走到鹤老面前,声音有些发涩,“鹤老,医馆就拜托您了。” 鹤老没有说那些客套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只要有我在,安康医馆会越来越好。我们……等着你回来。” 小行舟过去抱了抱鹤老等人,奶声奶气地跟他们道别,“鹤爷爷,张婆婆,凌志哥哥,**哥哥,小行舟走了,再见!小行舟会想你们的!” 可爱的小奶音又让几个人不禁落了泪。 云昇扶着云柳氏上了马车,云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灰瓦白墙的小院,转过身,也抱着小行舟上了车。 车帘落下,小行舟在车里,还疯狂冲着他们摆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顾时樾等人骑马,影羽卫的人会在半路跟他们汇合。 终于,马车动了,穿过小镇,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行舟趴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树影,忽然转过头来。 “娘亲,我们真的是去找姜姨吗?我们能追上他们吗?” 云昭不确定,可顾时樾的行程安排得很紧,每一站都有换马和车船接应,他们应该姜姒那辆慢悠悠的马车快得多。 果然,第七天,他们在渡口换船时,看见了那辆熟悉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的旧马车。 姜姒和她爹娘正在船上,显然也要走水路了。 云行舟第一个看见了他们。 他松开云昭的手,朝姜姒的方向跑了几步,声音又脆又亮,“姜姨……” 姜姒抬起头,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朝自己跑来,先是愣了一下,又用力揉了揉眼睛,像是怀疑自己看错了。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她几步迎上前,目光从云昭脸上扫过,落在她身后的几个人身上。 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正阔步走上船,身后跟着好几个随从,一看身份就不简单。 顾明远顾夫子走在他们后面,身边跟着云柳氏和云昇。 云昭走到她面前,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轻松的坦然,“我们放心不下你,也决定去皇城看看。” 姜姒眨了两下眼,“真的假的?” 云昭笑了笑,“我们已经到码头了,还能是假的?” 姜姒愣了一下,随即张开手臂抱住她,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就是你的仇家吧?他要把你带到哪儿去?” 云昭的呼吸顿了一瞬,她低下头,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她没有回答。 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工正在催促乘客登船,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将所有人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行舟正拉着姜姒爹娘的手,仰着头问他们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像是他们所有人真的只是顺路同行。 云昭拍了拍姜姒的肩膀,转身回去找顾时樾。 “那是我的朋友,她也要去皇城,我们可以跟他们一起吗?” “你可以自己做决定。”顾时樾并不在意,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想,到了皇城,也可以带着她一起进宫。” 第162章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明白 因为姜姒等人的加入,接下来的路程变得热闹了许多。 行舟最喜欢粘着姜姒,姜姒也由着他,有时候讲故事,有时候剥花生给他吃。 姜姒的爹娘都是爽快人,跟云柳氏和云昇坐在一处,聊起家长里短来,相处得格外和睦。 而云昭和姜姒,也明显多了很更多时间相处,感情也比在小镇的时候更加浓烈。 然而,这一切祥和的表面下,只有云昭知道,一切快到头了,他们终究要分开。 上岸前一晚,众人都躺下了,云昭把姜姒叫到了船头上。 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离开江南,这一路的气温越来越低,已经有了丝丝秋意。 云昭率先开口,“明天就要下船进城了,你现在的感觉怎么样?” 姜姒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回答,“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云昭侧过头看她,语气有些惊讶,“你很快就能见到江逾白了,你不紧张吗?或者开心、兴奋?” 姜姒转过头来,江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隐晦的自嘲。 “其实你我都清楚,他这么久没有消息,大概是后悔了我们的亲事。” 云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姜姒又笑了笑,“怎么?你们都以为我被爱情冲昏了头?你、我爹娘,都没在我面前说过这话,可我知道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她顿了顿,“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明白?” 云昭觉得喉咙里有些发堵,“也许他真的只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姜姒摇了摇头,语气意外地很平静,“他是个聪明人,不会给自己惹麻烦,而且就算是有麻烦,他也一定有办法送消息给我。” 言外之意,音信全无,就代表这是江逾白自己想要的结果。 云昭没有再劝,姜姒说得对,江逾白是个聪明人。 虽然她跟江逾白接触不多,但是也能感觉到,他不是普通人,而且顾明远甚至说过,江逾白心机深沉……只是那时候,江逾白对姜姒一心一意,他有没有心机谁又在乎? 可现在…… 云昭转回目光,也望向江面,“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姜姒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可能……是觉得总要亲眼看到了才能死心,也可能,不管他怎么想的,我觉得这段感情总该有始有终。” 云昭有些赞赏地转头看向姜姒,“确实,应该有始有终。” 姜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看着云昭,“别说我了。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朝廷的大官?”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 船身在水面上微微晃动,倒映的月色碎成一片银白色的粼光,被水流揉散又聚拢。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皇上。” 姜姒的手猛地抓住了船舷,指节泛白,“新登基的那个……那你和他……” 云昭没有看她的眼睛,“我是他从前的通房。” 姜姒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住了暂停键,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松动,“那行舟……” 云昭摇了摇头,“行舟是我和顾明远的孩子。” 这件事,她和所有人都已经约定好,这个秘密,必须守住。 姜姒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显然在她心里经历了各种天翻地覆。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伸手揽住了云昭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跟他回宫会不会太危险了?” “他……应该不会伤害我,”云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如果要杀我,早就动手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毕竟她们都心知肚明,这件事,云昭没有选择。 “那行舟呢?”姜姒又关切地问道,“你打算带他一起进宫吗?其实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 云昭摇了摇头,“姐姐,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我真的没办法跟行舟分开。” “我明白。”姜姒攥着她的手,片刻后才松开,“你娘和你弟弟呢?” 云昭说,“我娘和弟弟,顾明远会安排。”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了皇城,你如果遇到什么事,就去找顾明远,他会帮你。” 姜姒沉默了一会儿 ,再次伸手抱住了云昭,这一次她抱得很紧,“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云昭在她肩上点了点头。 回到船舱时,云柳氏还没睡。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件没缝完的小衣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担忧。 云昭在她身边坐下,“娘,你怎么还没睡?” 云柳氏没有回答,只是放下手中的针线,握住女儿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昭儿,明天就要进城了,你答应娘一件事。” “进宫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云柳氏的声音很坚定,像是这句话她已经反复在心里念过很多遍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云昭看着她母亲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娘,我答应你。” 云柳氏这才松开手,她相信,自己留在江南的那封信,鹤老等人应该已经看了,希望……一切来得及。 第二天一早,船靠了岸,码头已经有不少人等在那里。 顾时樾和周放走在最前面,影羽卫的人已经提前入城打点好了接应。 云昭抱着小行舟走在他们后面,率先登上了一辆豪华的马车。 她掀开车窗帘,冲云柳氏、顾明远还有姜姒等人点了点头,随后,放下帘子,马车很快行驶起来。 小行舟乖巧地坐在娘亲怀里,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道,“娘亲,外祖母还有舅舅,什么时候来找我们?” “快了,等咱们安定好了,他们就会来。”云昭没跟孩子说真话,如果可以,她永远不会让云柳氏和云昇进宫。 另一边,云柳氏和云昇跟着顾明远去了将军府。 顾时樾已经搬离了将军府,现在的将军府住着的都是二房的人,只是因为顾明远的假死,也没人换掉门外的匾额。 云昇站在匾额下,目光久久盯着将军府三个大字。 “你们先住在这儿,之后,如果不习惯,我再给你们找一个新住处。” 顾明远拍了拍云昇的肩膀,“进去吧。” 第163章 是否要去给太皇太后和皇后请安 “参见皇上!” 马车经过宫门时,云昭听见外面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和侍卫低沉的参见声。 她抱紧了怀中的行舟,将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像要把这小小的身体藏进自己的影子里。 云行舟却忍不住了。 他趴在车窗边,耳朵贴着帘子,听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般的兴奋。 “娘亲,小行舟没听错吧?是皇上!皇上在外面!”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掀车帘,想要看一眼“那个最大的官”到底长什么样。 云昭的手比他更快一步,轻轻按住了他的小手,摇了摇头。 她压低声音问道,“你前几天怎么答应娘亲的?” 行舟的动作停住了,抬头看着母亲的眼睛,像是想起什么,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乖乖地坐好,小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娘亲,我不乱看,也不乱好奇了。” 云昭没有说话,赞赏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马车又行驶了很长一段路,轮声在宫道上碾出低沉的节奏,穿过一层一层看不见的门。 行舟没有再掀帘子,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云昭身边,乖巧得不像话。 终于,马车停了。 顾时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隔着车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 “到了,下来看看吧。先住在这儿,看**不习惯。” 云昭抱着行舟下了车。 她站在台阶下,抬头看见殿门上方悬挂着一块新制的匾额,朱红色的底,描金的字,写着三个字——栖云殿。 字迹端方有力,像是被人一笔一画反复描过很多遍,很像是……顾时樾的字。 但是可能吗? 顾时樾这个一国之君,还有时间写一个宫殿的匾额? 周放从旁边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热络,“云姑娘,这处宫殿是陛下亲自为您打造的,早就建好了,一直等着您回来。” 云昭的目光转向旁边的顾时樾,她垂下眼帘,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民女谢过皇上。” 小行舟却瞪大了眼睛,他仰着头,看看匾额,又看看顾时樾,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惊讶。 “你……你就是那个最大的官?你就是皇上?” 顾时樾弯下腰,将行舟抱了起来,他动作不算熟练,似乎没怎么抱过小孩子。 云昭有些担心,忍不住想,难道这五年……顾时樾没有别的孩子出生吗? “行舟……”顾时樾看着怀中可爱的小人,小家伙虽然看着身子弱,但是眉宇间真的是有顾家人的影子,像他也像…… 他轻轻捏了捏小家伙的脸颊,“以后……没有皇上,你就叫我父皇,好不好?” 云昭的脸色瞬间变了,“万万不可。” 顾时樾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审视,“如何不可?” 云昭的声音有些发紧,“行舟不是你的孩子,他……” “如果他不叫我父皇,”顾时樾打断了她,语气不高,却不容商量,“那他就只能被送出宫去,你自己选。” 云昭的嘴唇动了动,想再争取一下,可是看着顾时樾坚定的神色,她还是放弃了。 她低下头,默认了顾时樾的话,好在顾时樾没有逼着云行舟立刻就喊父皇。 顾时樾收回目光,示意周放开门。 殿门被缓缓推开。 里面跪了一地的人,嬷嬷、宫女、小太监,穿着整齐的宫装,低着头。 见有人进来,众人齐声开口,带着训练有素的恭谨,“参见皇上,见过云姑娘。” 顾时樾抱着行舟走在前面,云昭跟在他身后,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院内和殿内的陈设比云昭想象的更讲究。 绕过屏风,穿过几道垂帘,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眼熟。 角落里的那盏铜灯,窗边那张矮几的样式,甚至墙边那架素面屏风的尺寸……都像是从哪里搬过来的。 她仔细看了一眼,认出那是边疆军帐里的物件,连灯座上的磨损痕迹都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 p>她很快收回目光,像是那些东西没有在她心上激起任何涟漪。 边疆的日子,她早就忘了,也不愿再记起。 顾时樾将行舟放在内殿的矮榻上,转过身来,看着云昭,“之前提过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是想做医女,还是想当朕的嫔妃?” 云昭沉默了一瞬,这件事,她跟云柳氏商量过,虽然云柳氏总说自己是村妇,可是有些事儿,云柳氏显然看得长远。 “从前在将军府,民女做仆人已经做够了,在这皇宫里,医女也是仆人,民女不想再做任人踩踏的仆人了。” 顾时樾没有多问,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这样也好,朕会让内务府拟几个妃位,之后会跟你商议,挑一个合适的。” 他站起身,沉声道,“朕会办一场隆重的封妃大典,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们母子。” 云昭没有推辞,“谢皇上。” 顿了一下,她又开口,“民女也并非要彻底放弃医术,如果有需要,民女还是希望能给人看病。” 顾时樾点了点头,“随你。你想看,就去看。” 他转身准备离开,“好了,你们先安顿好,有什么需要的就跟下人说,朕先回去了。” “皇上,”云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民女既然回来了,是否需要去给太皇太后和皇后请安?” 顾时樾的脚步停了一下,“不用。以后,你不要见她们就是,朕答应过你,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他没有等她回答,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还跪着那些下人。 顾时樾站在他们面前,满是威严,冷声开口,“云姑娘从今日起,就是你们的主子,她是朕亏欠的人,谁若是敢对她不敬,或是背叛她……” 他顿了一下,“朕格杀勿论。好好照顾云姑娘和大皇子。” 他大步走出了栖云殿,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风吞没。 院子里的人依旧跪着,大气都不敢喘,你看我我看你,显然被顾时樾刚刚的话吓到了。 云昭安顿好小行舟休息,就来到了院子里。 第164章 皇后娘娘带着大皇子来了 云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依旧跪着不敢起身的下人,温声开口,“都起来吧,我想认识一下大家。” 众人这才陆陆续续地站起来,却始终低着头,像是还没从顾时樾的话里缓过神来。 为首的掌事嬷嬷率先上前一步,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宫装,面容端正,眉眼间带着宫中老人特有的审慎和利落。 “老奴姓柳,是栖云殿的掌事嬷嬷,日后殿中的规矩、下人和各项开支,都由老奴打理。云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老奴就是。” 云昭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排人身上。 六个宫女依次上前行礼,两个贴身宫女一个叫芝兰,一个叫芝蕙,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干净,举止有度;其他四个宫女也都很规矩的样子。 最后是四个小太监,年纪都不大,为首的叫增年,看起来机灵,行礼时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很想被记住名字。 云昭等他们一一介绍完,目光重新落在柳嬷嬷身上。 “从前在将军府的时候,我也是府中的下人,所以下人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我比谁都清楚。” 她没有提高声调,语气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轻视的平稳,“我有几条规矩,不许乱惹是非,不许嚼舌根。我希望大家能像一家人一样相处。” 她顿了顿,“当然,我也会把你们当成家人。” 柳嬷嬷立刻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像是不太适应“家人”这个说法。 “云姑娘,您可不能这么说,您是主子,我们是下人,怎么能当家人呢?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老奴就是,不必跟下人们太过亲近。” 她的语气恭敬,却带着一种明显的“提点”,像是在告诉云昭,宫里不是将军府,更不是江南小镇,不能由着她用那种法子来收买人心。 云昭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规矩自然要守,但我说了,我希望大家相处得更和谐一些,柳嬷嬷觉得不妥?” 柳嬷嬷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退让,“老奴只是怕云姑娘不了解宫里的规矩,将来吃亏。老奴相信,只要云姑娘受宠,咱们栖云殿的日子就好过,大家自然也就和谐了。” 这话表面上是替云昭考虑,骨子里却像在敲打她。 你得先让皇上宠着你,我们才能好好伺候你。 云昭的目光在柳嬷嬷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她想起临行前母亲握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进宫之后,第一次跟下人见面,一定要拿出主子的气势。否则,这皇宫跟将军府终究不同,将来一旦失宠,这些人会先踩死你。” 云昭收回目光,视线缓缓扫过面前的众人。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不妨跟大家说明白,我回宫来,是皇上的意思。至于争宠这些事……” 她顿了一下,“我不会去做。” 芝兰、芝蕙和几个宫女低着头不敢动,增年的脊背也跟着绷紧了几分。 柳嬷嬷没有说话,可她那副“等着看你笑话”的微妙神情在眼底一闪而过。 “如果你们当中有人觉得,跟着一个不争宠的主子没有前途,”云昭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现在就可以离开。” “我会跟皇上说,是我不满意你们,放你们去别处。想走的人,自己站出来。” 院子里安静极了,没有人动,几个宫女、小太监低着头,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 柳嬷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显然被这句话压住了气焰。 她飞快地调整了表情,脸上重新堆起笑,“云姑娘这是说哪儿的话?老奴也是怕您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将来生活得不如意,才多嘴了几句。” “主子就是主子,什么时候都是主子。争不争宠,自然是主子自己说了算。” 她低下身姿,语气比方才柔了几分,“老奴对主子永远是忠心。” 云昭没有拆穿她,只是点了点头,“都去忙吧。” 众人应声散去。 柳嬷嬷走在最后,背影挺直。 云昭看着她走远,没有说 话,她知道柳嬷嬷的话未必全是假意,可那份忠心背后,裹着的是一层“你先站稳了,我再考虑要不要真心”。 显然,她来到这**的后宫,以后的日子是绝不可能轻松。 云昭走进后殿,就见行舟已经醒了,正坐在矮榻上,手里捧着一个木头小兔子翻来覆去地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娘亲,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云昭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暂时住在这里。” 行舟想了想,又像是放下心一样,靠进了她怀里,“那只要娘亲在,我住哪里都可以。” 云昭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搂紧了一些。 御书房里,顾时樾换了一身常服,刚在案后坐下,影已经等在了一旁。 影躬身回禀,“陛下离宫这两个月,朝中文武百官还算安稳。各部按部就班,无人敢有异动。” 顾时樾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评价,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他转头对周放吩咐道,“封妃的事,你去安排,先让内务府拟几个合适的封号,越快越好。” “是。”周放立刻得令。 这时,影适时的开口,“陛下,封妃是大事,按理说应当知会皇后娘娘和太皇太后,若是越过她们,只怕……” “朕现在就去。”顾时樾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但这件事已经定了,不会改,她们同不同意,结果都一样。” 影没有再劝,低头应了一声“是”。 这时,门口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陛下,皇后娘娘带着大皇子来了。” 顾时樾了然地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 殿门被推开,苏婉清牵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小男孩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上系着一条玉带,虎头虎脑,走起路来一蹦一跳,活力满满。 他一进门就松开苏婉清的手,朝顾时樾跑了过去,扑到他的膝前。 “父皇!父皇!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你是不是不喜欢宴儿了?” 第165章 你一回来就要气死哀家 顾时樾弯下腰,一把将顾宴笙抱起来放到膝上,声音比方才放柔了几分。 “怎么会?父皇也想宴儿,父皇只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忙。” 顾宴笙趴在顾时樾怀里,肉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委屈。 “有什么事情比宴儿还重要?这些天父皇不在,母后常常偷偷哭,说想父皇呢。” 苏婉清站在一旁,像是被儿子的话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宴儿,不许胡说!快下来,父皇累了,让父皇休息一下。” 顾宴笙却抱得更紧了,小脸埋在顾时樾胸前,声音闷闷的。 “不要!父皇喜欢这样抱着我!” 顾时樾笑了一下,那种在朝堂上不常见到的温和,在此刻映在眉眼间,让他整个人都温柔了几分。 顾宴笙是他登基后跟苏婉清生下的孩子,虽然过程依旧是他的饮食被做了手脚,而他什么都不记得,但是毕竟是他的孩子,他不想亏待孩子。 其实从那次开始,他就不允许苏婉清靠近他的寝殿,这么多年,他跟苏婉清都不像夫妻,可他已经给了她一个孩子,这就足够了。 好在苏婉清也算识趣,之后虽然因此找太皇太后闹了几次,可见他不松口,她也就放弃了,安心当她的皇后。 “没事儿,让他待着吧。”顾时樾收回思绪,看向苏婉清,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朕……找到云昭和孩子了。” 一瞬间,苏婉清的脸色惨白如纸,只是脸上还维持着笑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诡异。 顾时樾继续说道,“从前的事儿,是我们欠了她,这次她愿意跟朕回来,朕想好好补偿她。” 苏婉清回过神,她立刻扯了扯嘴角,“当然,皇上说的是,从前是臣妾不懂事儿,以后不会了,以后……臣妾一定跟云姑娘好好相处。” “不必。”顾时樾沉声开口,“你们之后……尽量少见面就好。” “……”苏婉清轻轻咬了咬唇,“皇上这是不信任臣妾?怕臣妾再对云姑娘……” 顾时樾抬眸看过去,眼中已经有了几分不悦,“你们本就没什么感情,非要凑到一起,彼此都不习惯,何必呢?” “是,皇上说的是。”苏婉清不敢再说什么,但是她能感觉到,这一次云昭回来,顾时樾更护着这**了。 顾时樾将孩子抱下来,最后又说道,“对了,云昭住在栖云殿,朕打算给她封个妃位,过几天办个封妃大典就算是对外宣布她回来的事儿了。” “……”苏婉清恨得咬牙切齿,却也不敢表现出半点不满,“皇上考虑得周到,封妃大典的事儿……” 顾时樾再次打断她的话,“朕已经安排人去着手准备了,你无需操心。” “是。”苏婉清福了福身子,“如果有任何需要臣妾的地方,请皇上随时吩咐,臣妾也只想尽力做点什么,弥补自己之前的行为。” 顾时樾点了点头,想了想沉声开口,“朕打算去太皇太后那走一趟,你和宴儿一起去吧。” “是。”苏婉清暗暗咬了咬牙,此时让她跟着一起去,她就没办法表示不同意云昭封妃的事儿了,真是可恶。 显然,顾时樾现在是铁了心要对云昭好,还有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比宴儿大,难道……宴儿真的要变成二皇子了嘛? 苏婉清牵着孩子,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一路往太皇太后的寝殿去了。 —— 太皇太后的寝殿里燃着安神香,白烟袅袅地从铜炉中升起,将满室的空气熏得温软而沉静。 顾宴笙一进门就挣脱了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向软榻,“皇曾祖母……” 太皇太后本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听见这声喊,睁开眼,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了几分。 她将佛珠搁在膝上,伸手接住扑过来的重孙,揽进怀里,“哎哟,小心肝,可算来了,这些日子想不想曾祖母?” 五年的时间,这位曾经的将军府老夫人,如今的大雍太皇 太后,整个人明显苍老了很多,也日渐消瘦了,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还在隐隐泛着精光。 顾宴笙趴在她怀里,撅着小嘴开始告状,“想!可是父皇好久都不在,母后也不让宴儿来找曾祖母玩。” 太皇太后的目光越过孩子的头顶,落在正走进殿门的顾时樾身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责怪。 “你这个一国之主,还知道回来?” 顾时樾上前几步,微微躬身,“孙儿不孝,让皇祖母担心了。” 太皇太后冷哼了一声,却没有真的追究,只是低头继续逗弄怀里的顾宴笙。 苏婉清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和柔和,“皇祖母,皇上这次出去,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呢,您听了肯定高兴。” 太皇太后抬眼看了顾时樾一眼,“什么好消息?” 顾时樾没有绕弯子,“孙儿找回了云昭,还有她的孩子,他们跟孙儿一起回来了,如今就住在栖云殿。” 太皇太后的手指顿了一下,片刻后,她缓缓地将顾宴笙从怀里放下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又理了理袖口,才抬起目光。 “这么说,五年前那场火,是她自己放的?她是假死逃跑?” “当年的情况……”顾时樾的声音低了几分,“不全怪她。在将军府的日子,她过得太艰难,想要离开,情有可原。” 太皇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情有可原?她带着顾家的血脉逃出府去,一逃就是五年,你竟然说情有可原?甚至还要给她封妃?” 顾时樾没有躲开她的目光,“皇祖母,孙儿已经决定了,封妃大典很快就会办。我和她的儿子行舟,也会封为大皇子。” 太皇太后猛地一拍桌案,杯盏震得作响,“皇上,你糊涂!她带着你的血脉逃走,已经是死罪。如今回来,你不但不追究,还要给她妃位,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让天下人怎么看?” 太皇太后捂着胸口,像是被气得不轻,“你这一回来,就要气死哀家……” 第166章 行舟的身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这件事孙儿已经定了,”顾时樾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皇后也没有异议。” “你……”太皇太后显然被气得不行,手指颤抖地指着顾时樾。 苏婉清赶紧上前扶住她,回头朝顾时樾使了个眼色,“皇上,您先回去吧。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气不得,臣妾留下来劝劝她。” 顾时樾看了太皇太后一眼,沉默片刻,还是转身朝殿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封妃的事,朕已经下了旨,谁都改变不了。” 说完,他迈过门槛,大步走了出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茶盏被狠狠摔碎的声音。 顾宴笙被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苏婉清赶紧示意宫女将他抱走。 太皇太后胸口起伏着,她盯着顾时樾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这五年时间,那个孝顺、听话的孙子好不容易渐渐回来了,可现在,云昭一回来,她的乖孙子就又不听话了,这让她怎么接受? “云昭那个**,”太皇太后咬牙切齿地开口,“我们找了她五年,派出去的人数不胜数,可怎么就让她活着回来了?” “她的命,真是又贱又硬!该死,该死!” “太皇太后,您消消气,怪只怪云昭这个**命太好了。” 苏婉清站在她身侧,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顺从,“皇上心意已决,多说无益,而且他皇上总觉得亏欠云昭,这一回,只怕咱们不是她的对手了。” 太皇太后猛地转头,声音满是狠厉,“一个太皇太后,一个皇后,还对付不了一个**?” 苏婉清低下头,没有接话,她当然觉得云昭不会是她们的对手,只是,顾时樾的警告言犹在耳,有些事儿只能让太皇太后去做了。 所以,她要让太皇太后恨极了云昭。 “等着看吧,很快,哀家会让那个**后悔回来。”果然,太皇太后捏紧了手里的佛珠,眼神中杀机迸现。 —— 栖云殿里很安静,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暗金色。 云昭正坐在灯下,一手揽着行舟,一手握着笔杆,教他在纸上描字。 行舟的小脑袋几乎要埋进纸里,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偶尔抬头问一句这个字怎么念,那个字什么意思。 小太监增年正站在廊下值夜,远远地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穿过垂花门走了进来,他连忙躬身想要进去通报…… 顾时樾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出声。 增年便站住了,只是飞快地往殿内看了一眼。 顾时樾自顾地走了进去,安静地站在了门边,远远地看着灯下母子俩亲昵的模样。 屋里的人还没有察觉。 小行舟先抬起了头,他正捏着笔杆描下一个字,余光里扫到一个人影,抬头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娘亲,你快看!皇上来了!” 云昭抬起头,看见那道身影站在门内,几乎是本能地放下笔,站起身来,一手牵着行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民女见过皇上。” 顾时樾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那张摊开在桌上的字帖上。 他走上前,在桌边站定,微微弯腰看着桌上的字帖,问云行舟,“这些字,你都认识吗?” 行舟站在云昭身侧,有点紧张地点了点头,“娘亲都教过了……我都会了。” 顾时樾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认可,“很聪明。” 行舟的小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 顾时樾沉默了一瞬,又开口,“可朕今天跟你说的话,你怎么忘了?” 行舟抬起头,眨了两下眼,“什么话?” 顾时樾看着他的眼睛,“朕说过了,以后再见面,你要叫什么?” 行舟愣住了,他歪了歪头,努力地回忆起来,随后终于想起,皇上叔叔说再见面要叫他父皇。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云昭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声音闷闷地响起,“可是你不是我爹爹,我不能叫你父 皇。” 顾时樾没有生气,只是目光微沉,“谁说朕不是你爹爹?” 他转向云昭,声音低了几分,“不信,问你娘。” 行舟立刻把目光转向母亲,小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娘亲,皇上真的是我爹爹吗?” 云昭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这么回答。 “看来朕说的话,你也不记得了。”顾时樾适时地开口。 云昭瞬间想起来了,顾时樾说过,如果行舟不是他的孩子,那么就必须送出宫。 他在威胁她,而她,别无选择。 她只好蹲在孩子跟前,温声开口,“行舟,皇上……是你爹爹,听话,叫父皇。” 小行舟瞪大了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所有重量,原本遥不可及的皇上,竟然是他爹爹吗? 他又看回顾时樾,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忽然升起一股委屈,“如果你真的是我爹爹,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我和娘亲?”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转身向后殿跑去,显然是生气了。 云昭连忙起身,对宫女芝蕙轻声说了一句,“跟去看看。” 芝蕙应声追了出去。 云昭转过身,声音带着一丝歉疚和小心翼翼地试探,“孩子还小,有些任性,请皇上不要怪罪。” 顾时樾的目光从门口收了回来,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他说得没错。” 云昭愣了一下。 “他心里有气,这是正常的,是好事儿,”顾时樾转回目光,落在她脸上,“这样,其他人就不会有怀疑。” 他停了一下,“封妃大典上,行舟会被封为大皇子。” “不行。”云昭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毕竟不是皇上的孩子,这不合规矩。” 顾时樾没有反驳,语气不高不低,“只是一个名号,不会有什么实际影响,但如果不给他这个身份,反倒容易让人起疑。”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关于行舟的身世,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从今天起,他是五岁,是朕的儿子。” 第167章 太皇太后请您过去用膳 夜深了,云昭侧身躺在床上,手轻轻拍着行舟的背,声音低低柔柔,嘱咐小家伙一些事儿。 “行舟,以后别人问你几岁,你就说五岁,记住了吗?” 行舟半闭着眼睛,像是已经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地问,“为什么?娘亲明明说过,小行舟今年四岁呀。” 云昭的手没有停,“之前是娘亲记错了,以后就说五岁,知道了吗?还有,以后见到皇上,要叫父皇。” 行舟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借着月光困惑地看着云昭。 “是不是因为皇上是最大的官,所以我们必须听他的话?哪怕他让我们骗人,我们也要照做?” 他的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认真,显然他虽然年纪小,但是已经有自己的思考了。 他知道娘亲不可能记错自己的年纪,自己也不可能突然变成了五岁。 云昭的手指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可以这么想。” 她没有再多解释,心中更希望行舟别把顾时樾当成爹爹,毕竟,她不想摧毁孩子对爹爹这个身份的期望。 在云昭心中,她和顾时樾的孩子早就死在了将军府,而且是**好多次,现在的行舟,是她跟顾明远等人用半条命换来的。 而且,虽然顾时樾从再次出现到现在,一直在说要补偿她,可她始终没办法再次相信他,她不认为他能保护好她和行舟。 还有一件事,顾明远既然说了孩子是他的,那么如果有一天,自己保护不了行舟,她或许会狠心把行舟交给顾明远,让小家伙离开皇宫。 云行舟没有再问什么,重新闭上了眼睛,显然是接受了娘亲的话。 云昭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吧。” 小家伙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 云昭继续拍着他,在心中默默承诺:既然娘带你进了宫,就会竭尽所能保护你,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将你送走,你也不要怪娘亲。 第二天,周放送来了内务府拟定的妃位封号——静妃、宜妃、淑妃、华妃,四妃皆悬,让云昭自己选一个。 云昭翻了一遍,没有犹豫多久,“就选静妃吧。” 周放愣了一下,像是担心她不明白这四个封号的等级差异,“云姑娘,静妃是四妃里位置最低的,要不要……” 云昭摇了摇头,“不用了,就静妃吧。” 其实回来的路上,顾明远跟她说过一些后宫的事宜,所以她知道静妃是四妃中位置最低的。 “四妃之位,已经够用了。”她心里清楚,封什么妃都改变不了她真正的处境,毕竟看她不顺眼的人是太皇太后和皇后。 可四妃之位,至少能让她在宫中拥有站稳脚跟的资格,不至于让她和行舟像从前那样任人宰割。 “对了,现在后宫有多少姐妹?”云昭下意识问了一句。 “云姑娘,咱们皇上的后宫除了皇后和您,还有几个没有侍寝过的答应,”周放笑了笑,“这么多年,皇上一直在思念姑娘,心中只有姑娘一个人。” 云昭扯了扯嘴角,没有跟周放争辩什么,但是她心中清楚,顾时樾这明明是对苏婉清专一,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对了,皇上跟皇后……有几个子嗣?” 周放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只有一个,三年前,皇后娘娘为皇上诞下了一位皇子,取名顾宴笙。” 云昭神色微变,她不是难过顾时樾跟别人有了孩子,只是,这孩子比行舟小,如今行舟回来了,还要封为大皇子,那苏婉清怎么可能甘心?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周放却会错了意,以为她心里难过,连忙解释,“云姑娘,那是个意外,那日皇上喝醉了,否则不会……” “周副将!”云昭冷声打断了他。 周放一愣。 “这里是后宫,皇上有多少个妃子、多少个孩子,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请周副将以后不必再跟我说皇上对我如何专一之类的话了。” 云昭看着他,神色严肃,“我 不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放沉默了片刻,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低下头,“是属下考虑不周,那没有别的事儿,属下去继续准备封妃大典了。” “你去忙吧。”云昭摆了摆手。 周放转身出了殿门,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觉得云姑娘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她好像……真的不爱皇上了。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摇着头大步离开了。 栖云殿内,云行舟跑过来,仰着头问云昭,“娘亲,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看姜姨?或者请姜姨来宫里玩好不好?” 云昭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不知道姜姒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江逾白,会不会有危险。 可她现在的身份,显然要出宫并不容易。 她想了想,唤来增年,“你能出宫吗?” 增年躬身应道,“回主子,奴才可以。” 云昭点了点头,“去一趟将军府,看看我娘和我弟弟那边安排妥当没有,再帮我问一下顾太医,有没有姜姒姑娘的消息。” 反正顾时樾知道姜姒的存在,她也不怕他知道自己派人去打听。 傍晚时分,增年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这是夫人给您做的糕点,这是小公子给您挑的几本书,这是顾太医给您带的药材。” 云昭哭笑不得,自己住在宫中,什么东西没有,却还是让他们这么惦记,她脸上不知觉多了几分喜色。 增年继续说道,“顾太医说,姜姒姑娘的消息还没有打听到,他已经派人去查了,让主子放心,一有信儿就送进宫来。” “好,你也累一天了,去休息吧。”云昭又招呼芝兰、芝蕙将送来的东西收好。 结果,增年出去没多久就又回来了,神色有些慌张。 “主子,太皇太后那边来人了,说是太皇太后请您过去一起用晚膳,还说把大皇子也带上。” 第168章 我是父皇唯一的孩子 云昭惊得站起身,脸色在听到那句传话的瞬间白了几分。 她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躲不了。 “云姑娘,您没事儿吧?”增年见她脸色不太好,试探地问了一句。 “我没事儿。”云昭回过神,她扶着桌边站稳,声音还算平稳,“去回话,就说我马上过去。” “是。”增年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云昭缓缓坐下去,招呼芝兰去把云行舟找来。 很快,小家伙跑进了内殿,趴在云昭膝盖上,奶乎乎地问道,“娘亲,你喊我吗?有什么事儿吗?” 云昭伸手拂了拂他额前的碎发,“行舟,娘带你出去吃饭。芝兰、芝蕙,给他换件衣裳。” 她自己也换了一身正式的衣裳,藕荷色的宫装,不张扬,却也不算太过素净。 这次回来,顾时樾确实考虑得周到,栖云殿里备好的衣料和首饰都是按她的尺寸裁制的,行舟的那一份也同样用心。 小家伙换好衣裳后,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和兴奋,仰头看着云昭,“娘亲,你今天真好看!” 云昭扯了扯嘴角,蹲下身帮他理好衣领,声音放得很轻。 “行舟,咱们要去见的人,是你的皇曾祖母。她年纪大了,脾气可能有点怪,但她是老人家,所以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生气,好不好?” 行舟歪了歪脑袋,“老人家?像鹤爷爷那样吗?我喜欢鹤爷爷,那我也喜欢皇曾祖母。” 云昭扯了扯嘴角,她牵起他的手,“走。” 芝兰和芝蕙跟在后面,一路上,两个丫头看着云昭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温声开了口。 “云姑娘,太皇太后召您过去用膳,这是好事儿,您不用担心。” “是呀云姑娘,现在整个后宫都知道皇上疼爱您,太皇太后也不会为难您的,您就放宽心吧。” 云昭没说话,两个丫头并不知道将军府发生过的事儿,所以才会这么乐观。 很快,一行人穿过几道宫门,在暮色中来到了阳春殿。 殿门敞着,里面灯火通明,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混着几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太皇太后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织金褙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五年过去了,她比从前消瘦了许多,脸皮松弛地垂在颧骨下方,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满是精明。 云昭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张脸,她赶紧低下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呼吸都停了一瞬,本能地攥紧了行舟的手。 下一瞬,她带着行舟跪了下去,“民女云昭,见过太皇太后。” 行舟跟着她跪下,抬起头来,咧着嘴露出一个笑,嗓音清脆,“行舟见过皇曾祖母!” 这时,旁边忽然冲出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抬手就推了行舟一把。 行舟被他推得跌坐在地,愣愣地抬起头。 那个小男孩大约三四岁,穿着一件宝蓝色锦袍,正是顾宴笙。 他气鼓鼓地站在行舟面前,声音又尖又响,“你是谁?你凭什么也叫皇曾祖母?皇曾祖母是我的!不许你叫!” 行舟被推得有些懵,却还是坐在地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朝他解释,“小弟弟,你好,她也是我的皇曾祖母啊!” 顾宴笙一听更气了,又伸手推了他一把,“你胡说!你撒谎!你滚出去!” 云昭赶紧将行舟揽进怀里,护住他。 太皇太后在上面清了清嗓子,“宴儿,过来。” 顾宴笙哼了一声,跑回太皇太后身边,亲昵地靠着她,指着云昭母子道,“这两个贱民是谁?宴儿不喜欢他们!让他们滚出去!” 太皇太后的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压平,抬手拍了拍顾宴笙的肩,“宴儿不许胡说。他们是你父皇新带回来的人,那个孩子是你哥哥。” 她顿了顿,“去跟哥哥道歉。” 顾宴笙一听“哥哥”两个字,小脸涨得更红了,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蹦又跳。 “我不要哥哥!我是父皇唯一的孩子!父皇最疼我了!不许别人来分父皇的爱!” 行舟被云昭护在怀里,却还是 忍不住小声回了一句,“是皇上让我叫他父皇的……” 顾宴笙立刻指着他,像抓住了一个天大的把柄,“你撒谎!父皇才不会!你是个撒谎精!”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抬了抬手,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不耐烦,“好了,把宴儿带下去。” 两个宫女上前将顾宴笙抱走了。 孩子的哭闹声渐渐远去,阳春殿重新安静下来。 太皇太后这才转向云昭,脸上堆起笑容,语气温和得像春天融雪,“昭儿,实在是抱歉,哀家今日请你们母子过来用膳,却没想到宴儿这么不懂事,吓到你们了吧?” 她朝行舟伸出手,声音放得更柔了几分,“这就是小行舟吧?长得确实有点像樾儿小时候。来,到皇曾祖母这儿来。” 云昭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松手,低下头,声音带着一层谨慎和歉意,“太皇太后,行舟还小,不懂规矩,怕惊扰了您,就让他待在民女身边吧。” 太皇太后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沉默了一瞬,嘴角的笑纹淡了几分,却没有收回手,只是转而理了理袖口。 “也好。不过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他是大雍的大皇子,这么扭扭捏捏的,成何体统。” 她偏过头,对身侧的宫女吩咐了一句,“传膳吧。” 宫女应声而去。 阳春殿里很快响起碗碟摆动的细碎声响。 行舟依偎在云昭身边,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混乱中完全回过神来。 他小声问了一句,“娘亲,刚刚那个小弟弟是谁?他好像不喜欢我,可我真的没有撒谎呀。” 云昭低下头,看着他那双还带着困惑和委屈的眼睛,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行舟乖,娘亲知道你没有撒谎,小弟弟还小,弄错了。” 云行舟点了点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那好吧,小行舟原谅他了,下次见到他的时候,我送给他一个小木马,他就会喜欢我了。” 云昭神情微动。 这时候,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第169章 他好像又变回边疆那个人了 云昭赶紧拉着小行舟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子,“见过皇上。” 顾时樾大步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目光没有在太皇太后身上停留,直接落在云昭脸上。 “起来,跟朕回去。” 云昭不禁一愣,下意识看向了旁边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放下筷子,语气沉了沉,明显有些不悦。 “皇上,你这是什么意思?哀家想跟云昭和小行舟吃顿饭都不行?毕竟是一家人,难道以后都要避着不见?” “你是皇上,可以不考虑这些,可哀家坐镇后宫,就不能让后宫不和谐。” 她的话音刚落,目光便转向云昭,神色带着几分强势,“云昭,你来说,哀家今日叫你来,有没有为难你?” 云昭立刻低下头,恭敬地回答,“没有,太皇太后待民女和行舟很好,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她抬头看向顾时樾,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乱来。 顾时樾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但是脸色依旧没有松动,似乎还想带着人离开。 云昭赶紧补了一句,“皇上,民女想陪太皇太后吃完这顿饭。” 她扯了扯小行舟的手,小家伙立刻机灵地开口,“行舟也想陪陪皇曾祖母。”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终于没有再坚持。 他走到桌前,在空位上坐了下来,又示意云昭和行舟也坐,随后沉声开口,“那正好,朕也没吃呢,一起吧。” 旁边服侍的夏荷赶紧给顾时樾添了碗筷。 接下来的宴席比预想中要平静一些,太皇太后偶尔问起云昭在民间的日子,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一个远归的晚辈拉家常;她甚至亲自给行舟夹了几次菜,夸他长得精神,很像顾时樾小时候。 云行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会主动跟太皇太后说一两句话,席间竟也传出几声笑。 云昭偷偷看顾时樾的脸色,见他脸上也有笑意,稍稍放下心来。 膳毕,行舟已经困得直揉眼睛。 云昭正要弯腰去背他,顾时樾已经先一步将孩子抱了起来,动作不算熟练,却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行舟半梦半醒地靠在他肩上,下意识地蹭了蹭,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两人跟太皇太后道别后,便一前一后离开了阳春殿。 他们离开后,太皇太后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眉宇间冷硬得仿佛结了一层冰。 她将手中的佛珠用力掷在桌上,咬牙切齿地开口,“这个**,一定不能!” 越看见顾时樾维护云昭和行舟,她就越生气,恨不得将云昭挫骨扬灰。 只是,眼前的情况,她只能先忍一忍,但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让云昭和那个贱种一起消失。 回栖云殿的路上,夜风轻盈拂面,将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顾时樾走在前面,步伐稳而慢,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 进了殿门,芝兰和芝蕙将行舟接了过去,轻手轻脚地带回内殿。 前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云昭站在灯下,整个人有些紧绷。 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带着一层下意识的疏淡,“时间不早了,皇上该回去了。” 顾时樾没有动。 他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底那种久违的悸动再次袭来,他的眼神很快变得晦暗起来。 云昭的手握紧了帕子,注意到顾时樾的视线,她赶紧低下头,试图转移顾时樾的注意力。 “民女还有一件事想跟皇上说,以后在后宫,还请皇上对民女和其他妃子一视同仁。民女不想成为特殊的那一个,也不想因此给自己和行舟惹来麻烦。” “你还是不信朕。”顾时樾的声音低沉地响起,隐隐有些恼怒,“你觉得朕保护不了你和行舟,所以才这样说。” 云昭的态度不置可否,“民女只是不想因此也给皇上带来麻烦。” 顾时樾冷笑了一声,“云昭,朕如今坐到了这个位置,还有什么称得上是麻烦的事?” 他上前一步,随后,忽然握住了她 的手。 云昭下意识想抽回,但他握得很紧,云昭的力气根本微不足道。 “云昭,在将军府的时候,是朕对不住你。”顾时樾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朕说要补偿你,是真的。以后,朕会保护好你和行舟。” 他看着她,等她抬头,“你别害怕,分开五年,朕不会强迫你。朕愿意等,等你慢慢接受。” 云昭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顾时樾,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民女……谢谢皇上。” “封妃大典之后,就要改口了,要自称臣妾。”顾时樾眼神缱绻地看着眼前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好了,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他用力握了一下云昭的手,随后松开,转身走了出去。 云昭站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中有些五味杂陈,现在的顾时樾,确实有些让她陌生,好像……他真的又变回边疆的那个人了。 第二天一早,顾明远派人送来了消息,说是姜姒找到了。 送信儿的人一五一十地说道,“姜姒姑娘找到了江公子,江公子还安排他们住进了最好的客栈。” “真的?”云昭忍不住为姜姒开心,只不过如此一来,他们会不会很快就离开皇城? 云昭想到自己之前误会了江逾白,心中还有些愧疚,她想在他们离开皇城前,去见他们一面。 她想了想,吩咐送信儿的人,“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我这几日会找时间出宫,去见姜姒一面,到时候也会去将军府见一见我娘和我弟弟。” “云姑娘放心,这话小的一定带到。”送信儿的人很快离开了。 云昭想了想,决定去找顾时樾,把自己想出宫的事儿告诉他,反正顾时樾知道姜姒的存在,也应该能接受他们要见一面的愿望。 她怕会来不及,姜姒他们真的回江南了,于是赶紧收拾了一下,就带着芝兰去了前面的御书房,没想到正好碰见苏婉清带着顾宴笙从里面出来。 云昭赶紧低下头行礼,“民女云昭见过皇后娘娘!” 第170章 你是来救我们出去的对吧? 顾宴笙一眼就认出了云昭,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松开母亲的手,几步冲上前,用力推了云昭一把,声音尖厉,“讨厌!你怎么又来了?滚开!” 云昭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的孩子。 显然这个顾宴笙被宠坏了,在宫中任何地方,都无法无天的样子。 苏婉清连忙上前拉住儿子,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责备,“宴儿!不许无礼!” 她将顾宴笙交给身后的宫女,那宫女低垂着头,脸上覆着一块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满是仇恨的样子。 云昭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双眼睛,心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双眼睛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宫女很快低下头,抱着顾宴笙快步走远了,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婉清转向云昭,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和歉意,“云昭,实在对不住,宴儿被惯坏了,没伤着你吧?” 云昭摇了摇头,“民女没事,皇后娘娘不必担心。” 苏婉清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本宫知道,从前在将军府,本宫做过很多对不住你的事……那时候的我,太怕失去时樾了。” 她垂下眼帘,“可后来本宫有了宴儿,本宫忽然就想开了。时樾这样的人,注定一生不会只有一个女人。你也好,别人也罢,本宫是嫉妒不完的。” 她抬起头,看着云昭,目光坦然而平和,“如今本宫只想把宴儿好好养大,往后在后宫,你若不想见本宫,我们就不见面。各自安好便是。” 云昭有些意外,她看着苏婉清,心中分辨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苏婉清像是看穿了她的疑虑,笑了笑,没有再解释,“本宫也没想到会在面前说出这些话,或许,时间太久了,就到本宫和你都变了。” “你去吧,别让皇上等久了。”她侧身让开了路。 云昭朝她微微欠身,从她身侧走过。 苏婉清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她并不真的在乎,但是苏婉清的话倒是说到了她的心里,她想要的只是好好养大行舟。 只要苏婉清不来招惹她和行舟,她愿意相信这番话是真的。 御书房里,顾时樾正低头批阅奏折。 云昭在殿中站定,说明了来意,“皇上,民女今日想出宫一趟。姜姒可能快要回江南了,民女想去见见她,顺便看看娘和弟弟。” 顾时樾抬起头,自然地问道,“朕陪你去?” 云昭立刻摇头,“不必了,皇上政务繁忙……” 她见顾时樾的脸色沉了沉,立刻补充了一句,“如果方便的话,让周副将陪民女去就好。” 顾时樾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行,让周放跟着。” 云昭没有耽误,立刻回栖云殿换了身衣裳,牵上行舟,和周放一起出了宫。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一家客栈门口。 周放进去问了一圈,出来时神色有些疑惑,“店小二说没有姓姜的客人住店。” 云昭又报了江逾白的名字。 周放去问了一圈,出来后依旧摇头,“店小二说也没听过这个人。” 云昭心头微微沉了一下。 周放又说,“去将军府问问顾太医,是不是消息有误。” 云昭点了点头。 将军府里,顾明远正在前厅看书,见云昭带着行舟来了,放下手中的书册,迎了上来。 听了云昭的话,他皱了皱眉,“消息是底下人报上来的,说姜姒就住在那家客栈,我还专门让人去确认过,怎么会……” 他想了想,站起身,“云昭,你别急,我跟你一起再去一趟。” 一行人又折返客栈,依旧一无所获,姜姒一家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云昭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陌生面孔,心中像压了一块石头。 顾明远走上来,声音放低了些,“你先别急,或许真的是我的人搞错了,我再让他们去查。兴许是临时换了地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云昭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点头,“麻烦你了。 ” “这是什么话,他们也是我的朋友。”顾明远扯了扯嘴角。 一行人再次返回将军府,云昭带着行舟去看望云柳氏和云昇。 云柳氏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确认她没瘦,才放心。 云昇坐在旁边,陪行舟玩了一会儿,又问起了姜姒的事。 云昭摇了摇头,“还没找到。” 云昇没有再问。 在将军府吃过晚饭,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云昭牵着行舟上了马车,准备回宫。 路上,行舟趴在车窗边,看着渐渐后退的街景,忽然问了一句,“娘亲,姜姨是不是不见了?她会不会有危险?” 云昭将他搂进怀里,“不会的,姜姨吉人自有天相。” 她嘴上这样说,可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与此同时,在皇城另一头的大理寺监牢里,姜姒蜷缩在一间牢房的角落。 潮湿的稻草散发着一股霉味,头顶的墙缝里渗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姜姒却想丢了魂一样,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狱卒打开牢门,声音粗粝,“有人来看你了。” 姜姒猛地抬起头,眼中亮起一簇光,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 姜姒几乎是扑过去的,双手抓住冰冷的木栅栏,声音发颤。 “逾白!我就知道你会来!你一定会来救我们,我爹和我娘……他们也被抓了,不知道是什么罪名,我好担心他们……” “你是来救我们出去的对吧?” 江逾白站在栅栏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低头看着她,那眼神让姜姒觉得有些陌生,就好像他在看一个与他完全无关的人。 牢房里的烛火在他身后投下一道被拉长的影子,将他的轮廓压得很低很低。 姜姒看着沉默的江逾白,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逾白,你……是来救我们的对吧?爹和娘年纪大了,他们受不了这样的苦,你会想办法救他们出去的,对吧?” 第171章 爱到最后连名字都不知道 江逾白站在牢门外,始终没有说话。 很快有狱卒搬来一把椅子,又躬身退到一旁,态度恭敬地像在伺候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口中低低地唤了一声,“驸马爷,请坐。” “小的就在外面候着,有需要您喊一声。”狱卒识趣的离开。 姜姒抓着木栅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他刚才叫你什么?” 江逾白没有回答,他缓缓坐下,白衣纤尘未染,举手投足尽是贵气。 他神色平淡地望着姜姒,像在看一个已经不再需要多费唇舌解释的人。 “你们不该来皇城。”他终于开口。 姜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要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什么曾经的东西。 可她已经什么都找不到,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半份曾经的情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从他们那天在街上遇见江逾白开始,就注定了他们的悲剧。 江逾白给他们安排客栈,不过是为了方便将他们一网打尽。 她忽然想起他们在镇上的日子,想起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想起她爹娘把他当成半个儿子、把最好的菜留给他吃。 那些画面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所以,”姜姒的声音在发抖,“我和爹娘莫名其妙被抓进来,是你的安排?” 江逾白没有回答,但答案显而易见。 姜姒松开攥着栅栏的手指,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眼前的一切吓到了。 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很想质问他,她爹娘对他不够好吗?他怎么能这样狠心?可她咬着牙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事到如今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江逾白已经找回了他的身份,一个更加显赫的身份,他们一家人的存在对他来说只是麻烦。 她低着头,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再抬起头时,声音已经稳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 “逾白……不,不对,你应该不叫这个名字……”姜姒的脸上闪过一瞬慌乱,爱到最后,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很快稳住自己,继续说道,“我跟你保证,我会马上带我爹娘回江南,再也不会来皇城。我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我们认识过。” 她的目光带着哀求,“你知道我向来说到做到,你放了我们,我们立刻就走。”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江逾白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晚了。” 姜姒愣住了,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干,“什么叫晚了?怎么会晚了?” 她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扑回栅栏边,“我爹娘呢?他们在哪儿?让我见他们一面,就一面……”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后才开口,“念在你救过我一命,我可以放你走,但你必须马上离开皇城,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起身准备离开。 姜姒疯了一样地拍打栅栏,声音嘶哑,“江逾白!你别走,你告诉我爹娘在哪!我要跟他们一起回去!” 江逾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们**。” 随后,他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牢道中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转角处。 姜姒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滑坐在牢房冰冷的地面上,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 爹娘**。 怎么可能? 昨天他们还在一起吃了早饭,还为这么快找到江逾白而开心,才过了不到一天,她就成了孤身一人? “不可能!”姜姒重新站起来,冲着牢门的方向哭喊着,“我要见我爹娘!我要见我爹娘……” 然而,没人理会她。 她不知道自己哭喊了多久,直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她知道,是自己害**爹娘,如果不是她不甘心,非要来皇城找江逾白,那爹娘就不会死,是她……害**他们。 为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害**最爱她的爹娘。 不知道过了多久,狱卒终于再次出现,他打开牢门,看着她那副模样,皱了皱眉,还是伸手拉了她一把。 “走吧,驸马爷吩咐了,让你出去。” 姜姒魂不守舍地被带出牢门,走出大理寺的暗门时,她停下脚步,抓住那狱卒的袖子,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 “那个……驸马爷,他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 狱卒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你不认识他?那他为什么来看你?还放你走?” 他又打量了她几眼,像是确认她不是在装傻,才慢吞吞地补了一句,“那是宰相大人的独子,程光钺程公子,一个月前刚被赐婚,娶的是皇后的妹妹月华郡主。” “程公子现在可是皇城的红人,是新帝最信任的左右手之一。” 程光钺。 姜姒默念着这三个字,行尸走肉般地离开了大牢,她重新站在人来人往的巷子里,天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把这个名字牢牢地刻进骨头里。 她发誓,她一定要为爹娘报仇。 程光钺,她一定要亲手要了她的命。 可她不过是江南一个小面馆的老板,而仇家竟是大雍驸马爷,是丞相的独子……她真的有希望吗? 姜姒恨得咬牙,她从未如此憎恨过自己的出身,这世道……当真是不公平。 “你是姜姒姜姑娘吗?”忽然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姜姒转过头,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人,似乎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厮,“我是。” “太好了,我是将军府的小厮,我们主子再找你,说是宫中的云姑娘想见你。”小厮终于找到人,眉宇间尽是笑意。 云姑娘……云昭…… 姜姒忽然想到一件事,云昭如今应该生活在宫中,宫中……皇上……她眼前闪过一抹冷峻的身影。 “好,我跟你会将军府,请你们主子派人给云姑娘送个信儿,就说我想进宫看她。” 姜姒再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大门,随后,跟着小厮往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第172章 别好心替别人做了嫁衣裳 第二天一早,云昭就得到了消息,知道姜姒要进宫看她。 中午的时候,她领着云行舟特意在宫门口等着。 很快,就见顾明远带着姜姒出现了,只是姜姒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姐姐!”云昭唤了一声。 “姜姨!”小行舟也开心的直招手,“姜姨,我们在这儿,小行舟好想你呀!” 姜姒看见云昭的瞬间,微微一愣,随后就要行礼。 云昭赶紧拉住她,“姐姐,你这是干什么?” 她压低声问道,“姐姐,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姜姒摇了摇头,却不敢去看云昭的眼睛。 小行舟抱着姜姒的小腿,奶乎乎地撒娇,“姜姨,你这次进宫就不走了好不好?宫里可大了,姜姨也住下来好不好?” “行舟,不许任性!”云昭警告地瞪了小行舟一眼,又看向身后的芝兰、芝蕙。 芝兰、芝蕙立刻上前,将小行舟哄走了。 云昭抱歉地冲姜姒笑了笑,又跟顾明远寒暄了几句,目送着顾明远离开之后,便挽着姜姒的手往栖云殿走去。 姜姒这一路上话很少,目光掠过那些高耸的宫墙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琉璃瓦顶,内心有些五味杂陈。 她回头看了看哄着小行舟的芝兰、芝蕙,又偷偷看了一眼身边**以为常的云昭,忽然意识到,云昭真的不是那个江南小镇的医女了,云昭已经变成身份尊贵的娘娘。 到了栖云殿,姜姒站在殿门前,久久没有迈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妹妹,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云昭吗?” 云昭拉住她的手,声音柔和却带着力道,“姐姐,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是你认识的那个妹妹。” 姜姒的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云昭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姜姒没有起,“此情此景,我已经不敢跟你再继续姐妹相称,我只求你一件事,让我留在宫里,让我在皇城有个落脚的地方。做什么都行。” 云昭将姜姒拉起来,又让芝兰、芝蕙带小行舟去外面玩,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云昭与姜姒对视,握住她的肩膀,“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你爹娘呢?你们不是找到江逾白了吗?” 姜姒的目光垂了下去,“找到了,只是……他……已经变了。他送了一封信来,让我们回去。我爹娘已经走了,我……我还想再留一阵子。” “你爹娘回江南了?”云昭再次确认道。 姜姒低着头,点了点头,“恩,昨日就回去了,他们很生气,觉得……逾白忘恩负义。” 云昭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刚刚看见姜姒的状态,她差点以为姜家爹娘出了什么事儿……回去就好。 可江逾白送信让他们走,那分明是不想承认江南发生的事儿,姜姒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放心,”姜姒见云昭神情有些犹豫,立刻郑重地保证起来,“我留在皇城,不会做什么糊涂事,不会给你惹麻烦。” 她继续说道,“你就把我留在身边,当一个丫头也好,或者让我去厨房,你不是最喜欢我做的面吗?” “姐姐,我哪里是担心你会给我惹麻烦?”云昭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担心……你留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过,你愿意留在宫里陪我,我自然是高兴的。” 她故意咽了一下口水,“听你说到面,我还真是馋了。不过,你能不能留下来,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我得问一问……皇上的意见。” “好,我懂。”姜姒显然看见了希望,眼睛亮了亮,“这样好了,我今晚做几道菜,你请皇上过来用膳,正好趁这个机会提这件事,好不好?” 云昭犹豫了片刻,见姜姒是真的着急,便点了头,“好。” 她叫来增年,让他去御书房问一下皇上晚上有没有时间过来。 增年很快回来,满脸喜色,“云姑娘,皇上一听说您请他过来用膳,特别高兴,说忙完了,一得空就过来。” 姜姒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朝云昭笑了笑,有些羡慕地说道,“妹妹,皇上对你真好。” 云昭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厨房在哪儿?我先去准备。”姜姒挽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云昭喊来了柳嬷嬷,说了姜姒的事儿。 “这是在宫外跟我生活在一起的朋友,今晚皇上会过来用膳,她想帮忙做几道菜,若是做得好,以后可以留在宫中帮忙。” 柳嬷嬷脸色明显不太好看,她不正眼看姜姒,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云姑娘,每个殿里宫女太监的名额都是定好的,忽然多一个人,开支怎么算?” 云昭没有回避,“柳嬷嬷放心,如果她留下来,她的花销从我的月银里扣,不会动栖云殿的账。” 柳嬷嬷还想再说…… 云昭打断了她,“嬷嬷,我说了,不会给你添麻烦。” 柳嬷嬷只好住嘴,她终于看了一眼姜姒,又补了一句,“云姑娘,老奴多嘴一句,您如今正得宠,难免有人想借机接近皇上。您别好心办了坏事,替别人做了嫁衣裳。” “嬷嬷!”云昭的声音冷下来,“劳烦你带姜姒去厨房,其他的事儿,就不劳嬷嬷操心了。” 柳嬷嬷哼了一声,不喜地冲姜姒道,“请吧!” 云昭冲姜姒点了点头,姜姒跟着柳嬷嬷很快离开了。 夕阳西下时,栖云殿的小厨房里飘出一阵勾人的香气,姜姒系着围裙,切菜、颠锅、调味,动作又快又利落。 云昭站在厨房门口,不放心里的往里面看了看,看见如此鲜活的姜姒,她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当然,如果顾时樾同意姜姒留下,她是不想让姜姒在厨房干活的,至少,要给姜姒一个轻便的活计,让她陪着自己就好。 夜幕降临,顾时樾来得比预想中早,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进门时目光便落在云昭身上,今日云昭主动邀请他过来用晚膳,他真的很开心。 他刚想上前说点什么,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民女姜姒,见过皇上!” 第173章 朝堂上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 姜姒站在栖云殿门外的回廊下,手中端着一碟新出锅的桂花糕。 殿内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投射在青砖地面上。 顾时樾停下脚步,他认得这个女人,是云昭很珍惜的朋友。 他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姜姒直起身,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皇上,您去江南的时候,民女没机会招待您,今日民女进宫打扰,就借着栖云殿的小厨房,做几道小菜,请您尝一尝。” “民女知道您是一国之君,平时什么山珍海味都尝过,民女做的是江南小店里的家常口味,若是合不上您的胃口,您千万别勉强。”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她那碟桂花糕上,片刻后才开口,“你是云昭的朋友,你来,她高兴,便不算打扰。” 姜姒像是微微松了一口气,侧身让开了半步,正好露出正从殿内走出来的云昭,声音跟着扬了起来。 “昭儿在江南的时候,就喜欢我做的小菜,今日也是给她解馋了。” 云昭走到她身边,两人对视一笑,像是回到了江南的午后。 云昭这才转过身,朝顾时樾正式行了一礼,“民女云昭见过皇上。” 顾时樾的脸上难得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意,“看来朕今日不该来,倒是打扰你们姐妹说话了。” 云昭摇了摇头,“不会,民女今日请皇上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求皇上应允。” 顾时樾站住了,没有往里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戒备。 “说来听听,朕要听了是什么事儿才决定进不进去吃这顿饭,免得中了你们的圈套。” 姜姒在旁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云昭看了姜姒一眼,才开口,“民女想留姜姒在宫中,陪在民女身边。” 姜姒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跪了下去,“民女愿留在云昭身边,伺候她,绝不惹事,不给皇上添麻烦。” 云昭连忙弯腰去拉她,“起来说话……” 她转向顾时樾,“是我想留下她。” 顾时樾站在灯影交错的门槛边,显然没想到这点小事会让她们如此郑重。 “朕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想留下就留下,这栖云殿还不够大?别说一个姜姒,就是十个八个,也养得起。” 姜姒立刻转头,目光越过顾时樾的肩头,落在不远处正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的柳嬷嬷身上,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廊下站着的几个人都听见。 “嬷嬷方才听到皇上的话了吧?皇上说我可以留下,栖云殿养得起。” 柳嬷嬷的脸微微一僵,却不敢在顾时樾面前发作,只能躬身行礼,语气恭顺地道了一句,“老奴欢迎姜姑娘。” 云昭看了姜姒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像要把那一瞬的笑意藏进衣领里。 姜姒靠近她耳边,极快地低语了一句,“这种上了年纪的刁奴,就不能惯着她,不然她就忘了这栖云殿是谁做主。” 她又转向顾时樾,“皇上既然说了让民女留下,那民女就斗胆讨个差使,管一管这些下人。” 顾时樾没有犹豫,“好。你就留下,帮云昭看着这栖云殿。若有人不听话,你告诉朕。” 姜姒立刻跪下谢恩。 云昭也微微欠身,“谢皇上。” 她又直起身,“皇上进去坐吧,姜姒的手艺,真的很好。” 顾时樾却依旧没有进去,笑了笑,“今日就不吃了,朕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姐妹慢慢聊吧。下次有机会,再尝姜姒的手艺。”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那背影在廊下的灯光中渐渐走远…… 云昭站在门槛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明显有些意外。 增年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奇怪,皇上明明说今晚没什么事了,怎么又走了……” 姜姒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了然和羡慕,“皇上是不想打扰我们。” 云昭没有说话,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 姜姒看着她,“妹妹,皇上是真心对你好,或许他从前真有苦衷。” > 云昭没有接话,她只转过身,朝殿内走去,“走吧,菜该凉了。” 姜姒就这样留在了栖云殿,成了掌事的大宫女。 她并不真做什么粗活,平日最多下厨做几碗面,或是陪行舟在院子里追蝴蝶。 柳嬷嬷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在皇上亲口许了姜姒管事的身份之后,她便也不敢明着说什么,整个人也老实了很多。 宫里的人向来最擅长看风向,栖云殿内的气氛竟比之前松快了许多。 可宫外的朝堂上,却不那么平静。 封妃大典的日期越来越近,反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每日都有十几封奏折堆上顾时樾的案头,措辞从温和劝谏到直言不讳,有的甚至搬出了祖制礼法,说皇上不该为出身卑贱的女子举行如此隆重的封妃大典。 顾时樾总是看一眼,就放到了一边,完全不予理会。 朝臣们渐渐明白,劝说无用,这新帝的脾气实在是固执。 那些奏折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像石子落入一口深井,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回响,然后便什么都没剩下了。 阳春殿里,苏婉清坐在太皇太后下首,神色带着明显的忧心。 “皇祖母,如今连丞相都上了奏折,皇上看都不看,直接搁在一边了,看来咱们是拦不住云昭封妃了。” 太皇太后靠在软榻上,捻着佛珠,语气平淡,“拦不住又如何?她当了静妃,也不过是在你之下,你急什么?” 苏婉清低下头,手指在帕子上轻轻绞了一下,“臣妾倒不是急她封什么妃,只是看皇上为了她,连朝臣的面子都不顾了,心里总有些不安。” 太皇太后冷笑了一声,“樾儿现在觉得亏欠她,又是刚把人找回来,新鲜劲儿还没过,你急什么?过一阵子,自然就好了。” 苏婉清点了点头,“皇祖母说得对,是臣妾过于急躁了。” 窗外的夜风穿堂而过,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且让她先得意几天,她现在越得意,以后才能越痛苦。” 第174章 父皇只有我一个儿子让他滚 封妃大典当日,天色未亮,栖云殿便已灯火通明。 云昭坐在妆台前,任由芝兰和芝蕙替她一层一层地穿上翟衣、戴上凤冠。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看见五年前的将军府,那个跪在偏院里的女子,正从镜面深处遥遥地望过来。 “娘娘,顾太医带着云夫人和云公子来了。”增年在门外通传。 云昭站起身,厚重的裙摆扫过地面,她快步向外走去。 晨光刚刚漫过宫墙,云柳氏穿着一件簇新的靛蓝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廊下,目光落在云昭身上,像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云昇站在她身侧,换了一身黑色锦衣,看起来又长高了一些。 “娘,小昇。”云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欣喜。 云柳氏几步上前,立刻矮下身子就要行礼,“民女见过静妃……” “娘,你这是干什么?”云昭立刻红了眼。 云柳氏同样红了眼睛,有些激动的开口,“傻丫头,这是规矩,你现在是宫中的娘娘,是四妃之一,我和小昇见到你自然要行礼,可不能乱了规矩。” “娘……”云昭知道自己劝不住她,只能改口道,“这封妃大典还没举行呢,女儿也没正式封妃,您就别让女儿难受了。” “是呀娘,这里又没有别人,你就别为难姐姐了。”云昇在旁边帮着云昭说话。 云昭笑了笑,正要说什么,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经从她身后挤了出去,抱着顾明远的腿仰起脸来,声音脆生生的响起。 “明远叔叔!小行舟好想你!” 顾明远弯腰将行舟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小家伙笑眯眯地搂着他的脖子,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顾明远的声音带着笑意,“叔叔也想你。” 云昭冲着两人笑了笑,随后拉着云柳氏和云昇进去了。 顾明远抱着小行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 就在这时,顾时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了一身金色朝服,整个人雍容华贵,显然是为参加封妃大典做好了准备。 他远远地看见顾明远抱着小行舟,两人一大一小亲昵极了,他站在几步之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多余的存在。 云行舟先看见了他。 小家伙从顾明远肩头探出脑袋,朝顾时樾伸出手,“明远叔叔,父皇来了。” 顾明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行舟,转身朝顾时樾行了一礼,“臣弟见过皇上。” 顾时樾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行舟身上,“行舟,过来父皇这里。” 行舟正要跑过去,顾明远的手却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没有握紧,却也没有松开。 行舟不解地抬头。 顾明远冲他笑了笑,却是什么也没说。 顾时樾的脸色微沉,明显在隐忍着什么。 就在这僵持的几息里,姜姒从殿内走了出来,她端着茶盘,看见廊下的情形,立刻明白了大半。 她快步上前,朝顾时樾屈膝行了一礼,“皇上,您快进去看看我们娘娘吧,她这会儿紧张得不行,我们说什么都没用,怕是只有您的话她能听进去几句。” 顾时樾的目光终于从顾明远身上移开,又在小行舟身上定了一瞬,随后大步朝殿内走去。 袍角拂过门槛,很快就消失在转角的帘后。 姜姒走到顾明远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地提醒,“你说你,你想行舟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何必非要赶在今天惹皇上不痛快?” 顾明远没有解释,只是松开手,蹲下身,替行舟整了整衣领,“进去吧,你娘该等急了。” 行舟点了点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多问,乖乖跑进了殿内。 姜姒看着他跑远,轻轻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是真羡慕云昭,有两个男人这么爱她。” 顾明远转头看向她,声音平静的响起,“江逾白也很爱你,不管他现在因为什么没办法跟你在一起,我相信他是爱你的。” 姜姒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她转身快步往殿内走去,脑海中浮现起在狱中见到江逾白的样子……不是,江逾白已经**,她见到的是她此生的死敌,程光钺。 —— 封妃 大典在太庙前的广场上举行。 天色晴好,云昭穿着大红色的翟衣,头戴镶满珠翠的金冠,由礼官引着,一步步走上汉白玉台阶。 顾时樾站在高台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株被他亲手种下、又等了五年才开的花。 云昭的目光却没有看他,她穿过那一片肃穆的注视,却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她在太皇太后和皇后面前行了礼,接过册封的宝册与金印,又起身转向顾时樾,垂下眼帘,“臣妾谢皇上恩典。”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像是在完成一件例行公事。 苏婉清坐在一旁,笑容得体,看不出任何破绽。 小行舟被姜姒牵着,站在一侧,仰着脑袋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娘亲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 礼官又高声唱喏,册封皇长子。 云行舟被引到前面,在礼官的引导下行了礼,跪在锦垫上。 礼官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氏之子行舟,聪慧温良,特册为皇长子,赐名顾行舟。” 话音落下,群臣叩拜,山呼千岁。 行舟抬起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又看向云昭。 云昭站在阶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用目光告诉他——不怕。 可明白这一切的顾宴笙却坐不住了。 他努力挣脱苏婉清的手,带着哭腔,用力拍打身边人的袖子,“骗子!那个骗子!我才是大皇子!父皇只有我一个儿子!” 苏婉清按住他的肩膀想要安抚他,却被他甩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喊出来,“让他滚,让他滚出去!” 大殿里的气氛凝滞了一瞬。 朝臣们低下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转动,显然没有要管顾宴笙的意思。 苏婉清想拉顾宴笙回去,却被他挣开。 “我才是大皇子,父皇只有我一个儿子,让他滚!”顾宴笙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 第175章 我想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整个广场一片死寂,不少人将目光投向云昭和小行舟,云昭默默握紧了儿子的手。 这时,顾时樾走上前去,弯下腰,将哭得满脸通红的顾宴笙抱了起来。 他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少有的温柔。 “宴儿听话,不管有多少皇子,父皇最疼的永远是你。乖,今日不许再闹。” 顾宴笙抽抽噎噎地安静下来,可脸上还挂着泪痕。 云昭和行舟离得近,都听到了顾时樾的话。 小家伙默默地低垂着脑袋,攥着云昭的手微微收紧了。 云昭低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垂着的小脸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不能在大典上解释什么,也不能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安抚他。 她只能轻轻摇了一下儿子的手,让小行舟知道,她一直在。 姜姒站在行舟身后,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从行舟低垂的脑袋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站在两侧的朝臣。 忽然,她看见了他。 程光钺站在武官队列的前排,穿着深绯色的朝服,腰系玉带,正用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看过来。 程光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显然是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姜姒,更想不到姜姒不但没回江南,甚至进了宫。 他很快移开了目光,仿佛不认识姜姒一样。 姜姒低下头,攥紧了袖口,指甲嵌进掌心。 她告诉自己不能失态,可她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看向对面的人,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家伙。 典礼继续,宫乐缓缓奏响,香烟缭绕,百官叩拜。 云昭站在高台上,跟小行舟一起接受朝臣跪拜,从今天开始,她就是大雍的静妃,而行舟也变成了大皇子。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是,她不再是那个任人踩踏的通房,她会尽全力保护自己和儿子。 封妃大典的仪式终于在正午前结束了。 百官散去,香烟还在汉白玉台阶上缓缓盘旋,像一层没有散尽的薄雾。 云昭牵着行舟的手,在芝兰和芝蕙的簇拥下回到了栖云殿。 厚重的翟衣被解下来,金冠也取下了,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坐在窗前歇息。 小行舟坐在她脚边的小凳子上,还在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新衣裳的领口,像是还没完全适应“大皇子”这个身份。 云昭的目光落在姜姒身上。 从大典结束到现在,姜姒一直没怎么说话,端茶、递帕子、替行舟擦脸,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可那双眼睛却像是被什么蒙住了一层。 云昭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放轻了几分,“姐姐,你怎么了?从大典上回来就魂不守舍。” 姜姒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层不太自然的平静,“我看见他了。” 云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 姜姒垂下眼帘,“江逾白。” 云昭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坐直了身子,关切地问道,“在封妃大典上?他也来了?他看见你了吗?有没有跟你打招呼?” 姜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 云昭沉默了一会儿,“他能出现在封妃大典上,说明他官位不低,而且他的本名应该不是江逾白……我们想打听也不容易。” 姜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算了。我留下来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想给你添麻烦,那个人……就忘了吧。” 云昭看着她,看着她说话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知道她说的不是真心话。 姜姒既然留了下来,又怎么可能想跟江逾白再也没有联系? “不管怎么样,一段感情不该这么不清不楚地结束。你们应该正式见一面。”云昭语重心长的开口。 姜姒没有接话。 殿门口传来增年的通传声,“娘娘,顾太医求见,说是有要事。” 云昭抬了抬手,“传。” 很快,顾明远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先看了姜姒一眼,随后才看向云昭,神色郑重道,“微臣见过静妃娘娘。” “顾太医不必多礼,是出什么事了吗?是我娘还是小昇……”云昭担心地问道。 顾明远摇了摇头,“云夫人和云昇已经先出宫了。我来,是为了姜姒的事。” 他转向姜姒,“刚刚,在封妃大典上,我看见江逾白了,不……不应该再叫他江逾白……” 他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他是本名是程光钺,当今丞相程勉的独子。” 现在的丞相程勉是顾时樾的人,所以顾明远当时在皇城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家伙的存在,也就不认识程光钺。 云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顾明远又说,神情明显有些迟疑,“还有一件事儿……” 显然,他知道程光钺的身份后,已经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顾太医,你快说吧,别让姜姐姐着急了。”云昭不由得催促了一声。 姜姒却低着头,已经猜到了顾明远要说什么。 果然,顾明远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他已经在定亲了,对方是……苏婉清的妹妹,月华郡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婚期就在三天后。” 殿内安静了一瞬。 姜姒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等了几息,才开口,声音平稳得让人有些意外,“丞相之子,跟皇后的妹妹,确实很般配。很好。” 云昭起身走到她身边,想说什么,却被姜姒笑着拦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娘娘,奴婢有一事相求。” 云昭看着她,“你说。” 姜姒的声音很轻,“我想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云昭愣住了,有些不忍心的开口,“姐姐,你这又是何苦?” 姜姒扯了扯嘴角,“也许亲眼看见他跟别人拜堂,我就能彻底死心了。” 她跪了下去,“请娘娘成全。” 云昭伸手去拉她,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你先起来,不过……我现在的身份,恐怕没办法出宫。” 她下意识看向顾明远。 顾明远立刻接话,“娘娘放心,我可以陪姜姑娘过去。” 姜姒站起身,朝两人郑重地行了一礼,“谢谢你们。” 第176章 是小行舟的错不要责怪母妃 当晚的宴会,设在了太皇太后的阳春殿。 云昭牵着行舟的手走进殿内,姜姒跟在她身后。 顾时樾也来了,但因为是后宫的宴会,他只坐了片刻便起身要走。 他走到云昭身边,低声将她唤了出去。 “娘娘,你去吧,我会看好大皇子。”姜姒适时地开口。 小行舟也乖巧地说道,“娘亲,小行舟会乖乖等你回来,快去吧,别让父皇久等了。” 云昭点了点头,跟着顾时樾出去了。 来到殿外,顾时樾开门见山地说道,“若是待着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不必勉强自己。” 云昭微微点头,“臣妾知道了。” “今日大典上的事儿……”顾时樾仿佛又不急着走了,跟云昭说起了封妃大典的事儿。 殿内,小行舟饿坏了,乖巧地坐在位置上,安静地吃着糕点。 可没想到,顾宴笙见顾时樾离开,立刻从席上溜了下来,直奔小行舟的桌案而去。 他一把扫过桌上的碗碟,碗筷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宴席上的喧闹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过来。 顾宴笙指着行舟,声音又尖又亮,“骗子!你滚开!不许吃皇曾祖母的东西!我讨厌你!” 小行舟被顾宴笙那声刺耳的“骗子”吓得往后一缩,下意识躲到了姜姒的怀里。 他抱紧了姜姒的胳膊,将脸埋进她的衣襟,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他进宫的时间不长,对宫里的规矩还一知半解,可今天封妃大典上顾时樾那句“父皇最疼的永远是你”他听得真真切切。 他隐隐明白眼前这个胖墩墩的小弟弟是皇上最疼爱的儿子,如果小弟弟不高兴了,他和娘亲可能都要遭殃。 姜姒却不像他那样怯,她用手护着小行舟,声音冷了下来。 “二皇子,你这是干什么?首先,我们大皇子不是骗子,今日在封妃大典上,他是皇上亲自册封的皇长子。您若是不满意,可以去找皇上说……” “姜姨,我没事……”小行舟赶紧从姜姒怀里探出半个头,小脸还带着惊惶,却先想着安慰她。 姜姒的手轻轻按住他,没有放开。 他鼓了鼓勇气,看向顾宴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弟弟,你别生气,你不想我吃这里的东西,我就不吃了。” 顾宴笙根本不买账,胖嘟嘟的小手叉着腰,冲他吼道,“你滚!滚出皇宫!我不想看见你!” 小行舟的身子又抖了一下。 他攥紧了姜姒的衣角,嘴唇微微发白,却没有躲。 他勇敢地站了起来,稳住了声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弟弟,我不能离开皇宫,父皇说,这里是我的家,但是你放心,我不会抢走你的父皇。” 这句带着讨好的话,反而让顾宴笙像被点燃了引信一样炸了。 他冲上前,用力推搡小行舟,“我讨厌你!你滚!” 他比小行舟小一岁,却长得结实敦厚,力气不小。 小行舟被他推得不禁后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靠姜姒从后面扶住他的肩膀才没跌下去。 姜姒抬眼扫了一圈,席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皇后,而太皇太后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捻着佛珠,像睡着了,又像根本不想理会。 姜姒没有犹豫。 她侧身挡在小行舟前面,伸手拉住了顾宴笙的手腕,“二皇子,您的奶娘呢?有没有人管您?” 顾宴笙像是被“管教”两个字戳中了痛处,嘴巴一瘪,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立刻打破了殿内刻意维持的宁静。 太皇太后睁开眼,目光落在哭得满脸通红的顾宴笙身上,“怎么回事?” 顾宴笙立刻跑回她身边,指着姜姒和小行舟,抽抽噎噎地告状,“那个骗子和那个**欺负我!” 太皇太后的目光缓缓移过来,落在姜姒身上,那目光覆了一层薄薄的冰,能让人脊背发凉。 姜姒皱了皱眉,依旧护着小行舟,“太皇太后明鉴,是二皇子……” “大胆!”太皇太后身边的夏荷厉声开口,像一把利刃截断了姜姒的话 ,“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如此无礼?跟太皇太后回话,竟敢不跪下?” 她朝不远处的几个嬷嬷抬了抬下巴。 两个嬷嬷快步上前,一人按住姜姒一边肩膀,用力将她按跪在地。 膝盖磕在坚硬的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行舟一下子慌了,哭着扑上去,“别伤害姜姨!别伤害姜姨!” “姜姨?”太皇太后的声音冷冷地落下来,满是不悦,“大皇子,你作为皇上的长子,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姨?你母妃没有教你规矩吗?” 小行舟被那语气吓得一哆嗦,却知道不能连累娘亲,连忙跪下去,声音又急又怯,“是小行舟的错!母妃教过小行舟,是行小舟自己忘了……是小行舟不好……” 姜姒心疼地咬了咬牙,声音发紧地开口,“太皇太后,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不知分寸,请太皇太后责罚奴婢一人。大皇子年纪小,不懂事,求您饶了他……” 太皇太后没有看她,只朝旁边的嬷嬷抬了抬下巴。 嬷嬷会意,抬手便是一巴掌扇在姜姒脸上,又脆又响。 姜姒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第二个巴掌紧接着落下来,她的脸很快肿起老高,可她没有躲。 小行舟想扑过去护她,却被另一个嬷嬷伸手一推,踉跄着摔倒在地。 姜姒吓坏了,不顾满脸的伤,爬过去将行舟搂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他面前。 殿外,顾时樾正站在廊下的暗影中,与云昭说着一些不着痛痒的话,他知道云昭不想回去,便故意拖着没走。 “皇上,”云昭很快看出顾时樾的意图,心中有些哭笑不得,“您有事儿就快去忙吧,臣妾也该回去了。” “好。”顾时樾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儿,随时派人去喊朕过来。” 他又看了云昭一眼,转身走了。 云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回阳春殿。 然而,一脚踏进殿门,她看见的便是两个嬷嬷正围着姜姒和行舟动手。 第177章 别害了自己,又害了孩子 “住手!”云昭快步上前,一把将姜姒和行舟护在身后。 姜姒的脸已经肿得变了形,嘴角的血丝还没干。 行舟缩在姜姒怀里,小脸惨白,攥着姜姒的袖子不肯松手。 “姜姒,怎么回事儿?发生了什么?”云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姜姒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模糊,“没事儿。” 她挣扎着站起来,身子却始终摇摇晃晃,进宫这几天,她第一次见识到了这后宫的可怕。 云昭抬起头,皱着眉,看向高位上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不紧不慢地开口,“静妃,你这个丫头,还有大皇子,必须好好管教了。一个皇子,怎么能称呼宫女为‘姨’?成何体统。” 她顿了顿,一双满是威压的眸子看向云昭的眼睛,“若是你不会管教,就把大皇子送到哀家身边来,哀家替你教。” 云昭站在阳春殿中央,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整个人冷得厉害。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高高在上的、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觉得那张脸比五年前更加可怕了。 她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旦开口,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惧会再次翻涌出来,她不想这么快就在太皇太后面前溃不成军。 “娘娘,”姜姒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云昭的衣袖,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娘娘,我们真的没事儿,刚刚确实是奴婢的错,请娘娘回去后好好责罚奴婢。” 小行舟也立刻仰起小脸,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哑,却努力说得清楚,“娘亲,是小行舟不对,也请娘亲责罚小行舟,但是不要把小行舟丢掉好不好?” 云昭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蹲下身,将行舟拢进怀里,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母子两人能听见,“娘不会丢下你,永远都不会。” 她直起身,看向太皇太后,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太皇太后,是臣妾管教失责,臣妾回去后会好好教导他们。” 太皇太后勾了勾唇,显然很满意面前的局面。 她自然不是真的要把那贱种抢过来,至少不是现在,她只是想吓一吓云昭,灭一灭云昭的威风。 “好了,哀家发了,你们自便吧。”太皇太后起身,拉过顾宴笙的手,“宴儿,跟皇曾祖母回去好不好?也不知你母后去了哪儿。” 顾宴笙爽快地应了一声,被太皇太后牵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小行舟做了个鬼脸,声音清脆地骂了一句。 “骗子!讨厌鬼!略略略!” 小行舟攥着云昭的手,害怕地低着头,不敢看他。 太皇太后走了之后,其他人也开始陆陆续续起身离席。 那些原本对云昭客客气气、甚至想讨好她的妃嫔,经过她身边时,连目光都不再停留,像是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只有走在最后的沈答应停了下来,她站在云昭面前,不紧不慢地拢了拢鬓边,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静妃娘娘,既然进了宫,就好好学学规矩吧,别害了自己,也害了孩子。” 她说完,扭着腰走了。 姜姒站在云昭身侧,攥紧了拳头,嘴角的血迹已经擦掉了,可肿起的半边脸还在隐隐作痛。 她咬牙开口,“这个沈答应算什么东西?她也配这么跟你说话?” 云昭低下头,轻笑了一声,“她敢这么说,是因为她身后站着的是太皇太后和皇后。在这些人眼里,我这个妃子,算不了什么。” 姜姒不服气,“可你身后是皇上。” 她越想越不甘心,“娘娘,咱们去找皇上,让皇上给咱们做主。” “算了。”云昭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低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不许跟皇上提。” 姜姒有些无法理解,继续劝说道,“娘娘,你何必让自己这么委屈?皇上他爱你,只要你找他,他一定会为你做主。” “不行!”云昭斩钉截铁地开口,她对顾时樾已经无法重拾信心,他就算能帮她一时,也帮不了她一世。 她语气严肃地冲姜姒说道,“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这事儿不许跟皇上说。” “是,奴婢遵旨。”姜姒低下头,没再说什么了。 云昭牵起行舟的手,“走吧,回去了。” 回栖云殿的路上,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姜姒走在云昭身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娘娘,回去后让柳嬷嬷教我规矩吧,我不能总给你惹麻烦。” 云昭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难为你了。” 姜姒扯了扯嘴角,“我不怕难为,再说了,是我自己选择留下的,如果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我就该乖乖回去。” 第二天天不亮,姜姒就站在了柳嬷嬷面前。 柳嬷嬷端着茶,从头到尾打量了她一遍,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姜姑姑既然想学规矩,那就从头开始吧。先学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回话。” 姜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听她吩咐。 茶杯滚烫也不能放下;头顶着东西站一两个时辰,一动不动;在烈日下,跪几个时辰,也不能直起腰…… 一天下来,她的膝盖青了一片,手上烫出好几个水泡,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可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在云昭面前提过一句。 柳嬷嬷不禁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倒没想到你是个能吃苦的。” “这算什么?”姜姒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这世上比这苦的事儿……太多了,我们能怎么办呢?只能自己咬牙扛下来。” 她冲柳嬷嬷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这几天,辛苦嬷嬷了,等发了银钱,我请嬷嬷吃肉。” 柳嬷嬷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姜姒的背影,低声念叨了一句,“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可她……似乎连笑都不会笑。” 夜里,云昭在灯下帮姜姒抹药,心疼得红了眼。 “哎呀,娘娘,我真的没事儿,要是让别人看见我让您给我抹药,我这几天的规矩都白学了。”姜姒不甚在意地开口。 云昭的动作顿了顿,“明天,程光钺的婚礼,你真的要去?” 第178章 我想嫁进将军府可以吗? 姜姒脸上的笑容僵住,她垂下眼帘,把那些无法显露的情绪藏好。 再次看向云昭担心的眼睛时,她笑了笑道,“哎呀,郡主和丞相之子的婚礼,一定特别隆重,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了吧。” 一直趴在旁边的小行舟忽然开口,奶声奶气地问道,“可是,你见过娘亲和父皇的婚礼了呀?” “大皇子,奴婢怎么跟你说的?还叫娘亲?”姜姒警告地看了过去。 小行舟知错了,赶紧捂住嘴,好一会儿才抱歉的开口,“是母妃,母妃。” 他一定要乖乖的,不能惹皇曾祖母不高兴,否则就会给娘亲带来麻烦。 “真乖!”姜姒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一脸赞赏。 云昭在旁边回过神,又认真地纠正道,“行舟,那天……只是封妃大典,并不是什么婚礼……在大雍皇室,只有皇上封皇后的那一天,才叫婚礼,记住了吗?” “哦。”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姜姒再次开口,“管它呢,反正我就想去看一眼,然后就把这件事儿翻篇了。” “好,明日早去早回,我跟行舟在栖云殿等你回来。”云昭没有劝她,只是温柔地替她涂好了药膏。 这一夜,姜姒有些睡不着,可是她不断告诉自己,明天的再见面很重要,她不能输。 她强迫自己睡了一会儿。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云昭就已经在灯下翻箱倒柜了。 她把自己回宫后,顾时樾送来的新衣服都翻了出来,一件一件地抖开,铺在榻上,仔细的挑选起来。 姜姒端着热水进来时,看见满榻的绫罗绸缎,愣了一下,“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云昭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件水红色的锦缎褙子,往姜姒身上比了比,“这件不错,这是我进宫后新裁的,还没上过身,你今天穿正合适。” “娘娘……”姜姒有些哭笑不得。 云昭又转身从妆匣里捧出几支簪子,拨了拨,挑出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这个也戴上,再挑几样首饰……” 姜姒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推了推,“真的不用这么隆重,我又不是去抢亲的。” 云昭没理她,将衣裳和首饰一起塞进她怀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力道。 “不管怎么样,你都要体体面面地出现在他面前。快去换上。” 姜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推辞,她解开自己的素色宫装,换上了那件水红色的褙子。 衣裳的料子柔软而服帖,衬得她的肤色白了几分,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层。 她又拿起那支步摇,对着铜镜**发间,左右看了看,像在看一个自己不太认识的人。 小行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站在门槛边,看见姜姒的样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拍起手来。 “姜姨好漂亮!像画上的仙女!” 姜姒被他逗笑了,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等姜姨回来,给你带糖吃。” 云昭替她理了理衣领,又退后半步端详了一遍,“还差几个首饰。” 她又仔细地选好,替姜姒戴上。 姜姒看着镜中的自己,完全变成了一个世家小姐的模样,她看向云昭的眼睛,感激的笑了笑。 “好了。”云昭拍了拍她的肩膀,显然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姜姒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向云昭,“当时在小镇上,我跟你换了衣服,帮你逃走,没想到有一天,我又换上了你的衣服,只为了让自己赢一点体面回来。” 云昭看着她,语重心长地开口,“好衣服不一定代表体面,可这个世道没办法,如果一个人穿得破破烂烂,别人就是会小看她。” 她没有停顿,“所以,我们只能先迎合这个世道。” 姜姒站在晨光里,仰头看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却还没有倒下的树。 “真希望有一天,我们都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不管我们穿什么,都不会有人强迫我们或者轻 视我们。” “会的,”云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姜姒没有再回头,大步走出了栖云殿。 宫门口,顾明远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灰褐色便服,身边停着一辆宽敞的马车,远远地看见姜姒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等她走近,他微微笑了一下,“这身衣裳很适合你。” 姜姒摸了摸发间的步摇,语气故作轻松,“偷戴娘娘的,等参加完婚礼,就偷偷卖了换钱。” 顾明远笑着摇了摇头,掀开车帘,“上车吧。” 马车穿过皇城的街巷,朝丞相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顾明远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程光钺离开江南后,到皇城不久就与家人相认了。他是丞相程勉的独子,当年到地方上任,路过江南时遇到了暗杀,才被你救下。” 姜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现在是大理寺少卿,我大哥很器重他,”顾明远顿了顿,“是个可塑之才,未来不可限量。” 姜姒还是点头,看起来心不在焉。 “那个郡主呢?”沉默了一会儿,姜姒忽然开口,“她是什么样的人?” 顾明远看了她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她是皇后的妹妹,家世从前只能算一般,现在自然不同了。据说是个刁蛮任性的主儿。至于相貌……” 他想了想,“我没亲眼见过。不过与你这个最美面馆的老板娘相比,应该比不了。” 姜姒忍不住笑了一下,“男人娶妻,哪里在乎相貌?只有纳妾、找通房才看相貌呢。我们这样出身低微的人,也只能靠相貌博取一点微不足道的优势了。”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假难辨的轻快,“顾太医,您说我这长相,能在皇城找个达官贵人吗?” 顾明远无奈地笑了笑,“姜姑娘何必妄自菲薄。” “我是认真的,”姜姒却不放过他,“如果我想嫁进将军府,顾太医愿意吗?” 第179章 犬子说江南水好土好人也好 “好了,别开玩笑了。”顾明远并没有正面回答姜姒的问题,笑了笑道,“如果你真有这个想法,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 “那就先谢过顾太医了。”姜姒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 她看得出来,无论是顾时樾,还是眼前的顾明远,对云昭是十分深情,当然,她认为云昭也确实值得。 可……她就不值得吗?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终于在丞相府门前停了下来。 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街口,朱漆大门敞着,宾客络绎不绝。 顾明远先下了车,转身伸出手,小心地扶着姜姒下来。 姜姒落地后,整了整衣裳,规规矩矩地朝顾明远行了一礼,“谢过顾太医。”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顾明远微微惊讶,“几日不见,姜姑娘的礼行得这么标准了。” 姜姒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当然了,我可是用心学了。” 她转头的一瞬间,看见了不远处的程光钺。 作为今日的新郎,程光钺穿着大红色的吉服,正站在门内迎客,脸上挂着一层得体的、看不出温度的笑意。 很快,程光钺也看见了姜姒,他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崩裂,片刻后,他才恢复如常,对过往客人点头微笑,但目光始终不时地看向姜姒和顾明远。 姜姒僵在了原地。 顾明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声提醒道,“走吧,过去吧。” 姜姒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才向着宰相府的大门走去。 她的仪态从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没人知道,她藏在袖子下的手,正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个穿红衣的、她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身上,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姜姒走到近前,在距离程光钺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礼,声音不见了曾经面馆中的粗狂,温温柔柔地响起。 “民女姜姒见过驸马爷,祝驸马爷新婚大喜,早生贵子。” 程光钺站在门内,一身大红色的吉服,衬得他那张本来就冷峻的脸仿佛布满了寒意。 他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眯了眯眸子,仿佛在问,我不是让你回去了吗?你为什么要留下?还敢出现在我的婚礼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低矮的门槛和一小段几步就能跨过去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条已经断了很久的桥,谁都没有向前迈出那一步。 顾明远的声音从旁边适时地响起来,“程兄,好久不见。” 程光钺的目光这才从姜姒脸上移开,转向顾明远,微微颔首。 “顾太医,从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竟没认出你是皇上的弟弟。之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顾太医不要介怀。” 顾明远扯了扯嘴角,“程兄说笑了。如今我们都回到皇城,在江南发生的事,便无需再提了。祝程兄新婚大喜。” 程光钺没有再多说,目光在姜姒身上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恍若无事地接待来宾了。 姜姒站在原地,脸色不太好看。 仇人就在眼前,她却连半分恨意都不敢流露出来。 她觉得自己真没用。 顾明远以为她心中难过,声音放轻了几分,“走吧,进去吧。” 姜姒扯了扯嘴角,跟在他身侧,跨过了那道门槛。 婚礼办得很隆重。 虽然不是顾时樾和苏婉清成亲时那般铺张,但在新帝登基后的皇城里,这已经算是排场最大的一桩亲事了。 院子里摆满了宴席,红绸从廊下一直垂到院墙,空气中飘着酒香和脂粉气。 姜姒站在顾明远身侧,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对新人身上。 苏婉月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戴满了珠翠,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金光包裹着。 她的样貌并不算出众,可她看着程光钺的目光,浓烈而专注,像是这世上除了他,已经没有其他值得看的东西了。 程光钺站在她身侧,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拜堂之后便是开席。 顾明远被请到了靠前的位置, 当朝宰相程勉甚至亲自过来打招呼。 他的目光落在姜姒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这位是?” 顾明远笑了笑,“一个朋友。” 程勉的目光在姜姒身上多停了一瞬,像是从她的穿着和仪态中辨认着什么。 “是哪家的小姐?” 姜姒笑着摇了摇头,“民女来自江南。” 程勉明显有些意外,点了点头,“江南是个好地方。犬子之前去江南住了一阵子,回来一直说那里水好土好人也好。” 他笑了笑,“今日一见姜姑娘,更觉得犬子所言不虚了。” 姜姒的笑容分寸恰好,“若程大人将来有兴趣去江南,民女可以做个侍从。” 程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有些意外姜姒会这么直白。 他下意识看了顾明远一眼,他本以为姜姒是顾明远的人。 顾明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有机会,我也想回去看看。” “程相,那我们先入席了。”他拉着姜姒坐了下去。 程勉没再多说什么,走远之后,便找了管家过来,让人调查姜姒的来历。 这个女人很是与众不同,让他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宴席的排场比预想中还大,连太皇太后为云昭设的接风宴都比不上这一场。 姜姒一边慢慢喝着面前的茶,一边看着程光钺和苏婉月一桌一桌地敬酒。 程光钺喝得不多,每杯都只是浅尝辄止。 苏婉月倒是端着一杯接一杯地替夫婿挡酒,嘴里还絮絮地解释着,“我家夫君酒量不好,我来替他敬各位”。 可姜姒知道,程光钺的酒量是喝不醉的,在江南时她本就是酒量极好的人,可两人一起喝酒,她却从未见他喝醉过。 苏婉月敬了一圈酒下来,脚下已经有些踉跄了,被两个丫鬟搀扶着离席,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 “夫君,你快点回来陪我。” 程光钺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好。” 下一刻,他的目光就与姜姒碰了个正着。 第180章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 宴席还在继续,锣鼓声、说笑声、觥筹交错的声响,像一层厚厚的幕布覆在所有人头顶。 姜姒很快收回目光,低头吃东西。 很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丫头走到她身后,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有人想见您,就在后院的假山那儿。” 姜姒抬眸看过去,那姑娘扯了扯嘴角,很快消失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了身。 “怎么了?”顾明远见状好奇地看了过去。 姜姒低声回答,“我有点闷,想出去走一走。” 顾明远放下筷子,“我陪你去。” “不用。”姜姒摇了摇头,“我自己走走就行。” 顾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注意安全。” 姜姒点了点头,转身穿过宴席间,绕过回廊,向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安静许多,红绸只挂到月亮门为止,灯笼的间距也拉大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姜姒沿着石板路走了一段,却没有看见那个丫头,也没看见程光钺。 她知道,应该是程光钺要见自己,可此时四下空荡荡,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姜姒皱了皱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个假山,但是假山旁边也没有人,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刚靠近假山,一只手忽然从阴影中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姜姒猝不及防,一声惊呼还没出口,就被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后背抵上粗糙的假山石,凹凸不平的石面硌得她脊背生疼。 她抬起眼,看清了面前的人——程光钺。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大红喜服,红色的衣料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么近的距离下,能看出他的身形比在江南时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眼窝也比从前更深。 整个人褪去了江南小镇夫子身上那种温润,多了几分贵气,也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和冷。 姜姒的第一反应是后悔,她应该带一把刀。 这么近的距离,她也许可以报仇。 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像一枚被火淬过的钉子,稳稳地钉在他脸上。 程光钺依旧捂着她的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硬,“你想干什么?我警告过你,让你离开,你为什么不走?” 姜姒被他捂着嘴,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程光钺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像是在判断她的反应。 片刻后他才缓缓放手,身体却依旧挡在她面前,将她圈在假山的阴影里。 姜姒没有喊,她抬起手,用力推了他一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驸马爷跟我靠得这么近,若是让郡主看见了,怕是不太好吧。” 程光钺的目光沉了几分。 他没有退开,反而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回避,“姜姒,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我现在耐心有限。你到底为什么没有回去?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姜姒被他掐着下巴,仰着脸,目光却没有任何闪避。 “我爹娘已经**,你让我回哪儿?回江南?回面馆?我有什么资格回去?是我把他们带出来的,却没办法把他们带回去,我凭什么一个人回去?” 程光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良久漠然道,“你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随便。”姜姒笑了,“驸马爷高兴的话,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程光钺眯了眯眼睛,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你跟顾明远是怎么回事?你明知道他爱的是云昭。” 姜姒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不要我了,还想让我给你守节吗?天下没有这个道理吧。” 她顿了顿,“是,顾太医爱的人确实是云昭,可云昭现在是静妃娘娘,他们注定不可能了。至于我跟顾太医……” 她弯了弯嘴角,“我想留在皇城,总不能一辈子做云昭的丫鬟,如果她想撮合我和顾太医,我相信顾太医不会推辞。” 程光钺的眸色暗了几分,一开口满是嘲讽。 “你把将军府当成什么了?把顾明远当成什么了?你以为他会娶一个曾经嫁过人的女 人?” 姜姒的语气轻飘飘的,“他不接受,自然还有别的达官贵人。” 她看着他,“总之,这皇城你可以待,我姜姒也可以待。” 程光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竟温和了几分,“你不愿意回江南,那就换个地方,随便去哪儿,你选,我来安排。” 姜姒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就那么怕郡主知道你在江南娶过妻?” 她啧啧了两声,一边开口,一边摇了摇头,“程光钺,我真看不起你。在江南的时候,你虽然只是个小夫子,可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大家都很敬重你。可现在……” “你没有资格评论我现在如何。”程光钺打断她,“我只问你一句话,走,还是不走?” 姜姒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不走。” 她侧过身,想要从他身侧挤出去。 程光钺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比她预想的大,将她拉回自己面前,“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 姜姒没有动,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不需要。” 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他的手指箍在她手腕上,半点都没有放松的意思。 姜姒皱起眉,“放手。” 程光钺没有放。 夜风从假山的缝隙间穿过,将远处宴席的喧闹声送来又带走,假山后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就在这时,假山外面传来一个丫鬟试探的声音,“谁?谁在里面?” 姜姒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程光钺的手松开了她的手腕,却没有后退。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甚至复杂得让姜姒有些看不懂。 随后,他转身,穿过假山另一侧的阴影,像一滴墨落入夜色,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姜姒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被他握住时的温度,让她有种恶心的感觉,她使劲儿在衣服上蹭了蹭。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裳,从假山后走出来,朝那个正提着灯笼探头张望的丫鬟笑了笑,“没事儿,我迷路了。” 第181章 驸马爷与他人在后院私会 小丫鬟穿着不错,一看就不是最低等的丫头。 她看着姜姒,上下打量了一下,又好奇地继续往假山里张望,总感觉刚刚里面不止有一个人。 “这位姑娘,我是来参加今日婚宴的客人,方才走得急,迷了路,请问宴席怎么走?”姜姒笑了笑,主动开口问道。 小丫鬟的目光又回到姜姒身上,多了几分审视。 衣裳料子不差,发间的步摇也是值钱的东西,不像是混进来的闲杂人。 她收回目光,语气客气了几分,“小姐请随奴婢来。” “谢了。”姜姒跟在她身后,沿着回廊往回走。 路上,小丫鬟又好奇地问道,“小姐是哪家府上的?以前怎么没见过您?” 姜姒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我是跟将军府的顾太医一起来的。” “原来如此,是奴婢眼拙了。”小丫鬟微微惊讶,现在的皇城,谁敢小看将军府的人?那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她又看了姜姒一眼,识趣地没敢再追问。 “小姐,前面就是宴席的入口了,您请便。”很快,小丫鬟将姜姒送到了地方,便转身往回走了。 可她没走两步,刚走到月亮门附近时,迎面碰上了程光钺。 显然,程光钺是从后院的方向回来,大红色的喜服格外醒目。 丫鬟微微惊讶,她刚刚经过后院的时候,并没有见到驸马爷呀?难道是…… 她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迎上去,屈膝行了一礼,“驸马爷,您去看过郡主了?” 程光钺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嗯。” “驸马爷怎么不多陪郡主一会儿?郡主方才还念叨您呢。”小丫鬟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程光钺的声音淡淡,隐隐透着几分不满,“还有这么多宾客在,你来招呼?” “是奴婢多嘴了。”丫鬟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说。 程光钺从她身侧走了过去,衣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丫鬟站在原地等他的背影走远了,才直起身,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她经过假山时,脚步下意识放慢了一点,眼睛盯在假山的出口,很快发现假山有两个出口。 她收回目光,快步往新房所在的院子走去。 新房的门虚掩着,苏婉月正趴在桌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驸马爷呢?不是让你去请驸马爷,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原来,这丫鬟是郡主身边的贴身丫鬟,名叫千蕊。 千蕊听到苏婉月的话,微微皱了皱眉道,“郡主,驸马爷不是刚从您这儿离开吗?您又想他了?” 她不禁捂着头偷笑了起来,“郡主真是喜欢驸马爷。” “少废话!”没想到苏婉月瞬间发了火,她将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指着千蕊骂起来,“好呀,你个小蹄子,以为我喝醉了,也敢糊弄我是不是?你告诉我,驸马爷什么时候来过?” “奴婢不敢。”千蕊知道自家郡主的脾气,吓得赶紧跪在地上,“郡主,你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糊弄您呀。” 她哆哆嗦嗦地说道,“可是刚刚奴婢看见驸马爷从后院回去,他确实说来过你这里。” “什么?”苏婉月猛地站了起来,几分酒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冲散了,“是驸马爷亲口说的?” 千蕊赶紧点了点头。 苏婉月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没有说话,可攥着帕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程光钺偷偷来了后院,难道是与哪个女子私会吗? 她一想到这儿,就怕得不行,咬牙切齿地开口,“千蕊,你马上去查,今日来的宾客,有哪个年轻女子来过后院?一个都不能放过。” 她恨得牙痒痒,“一定是哪个狐狸精想勾引驸马爷,可恶,该死!” “……”千蕊愣了一下,很快想起那个迷糊的小姐,结结巴巴地开口,“郡主,奴婢倒是知道有一个小姐来过后院,还……还在假山里迷了路,有点奇怪。” “谁?”苏婉月的目光像一根针,“谁家小姐?” 千蕊犹豫了一下,“说是跟将军府的顾太医一起来的。奴婢去后院的时候,听见假山那边有动静,走过去一看,那位小姐从假山里出来 ,说是迷路了。” “奴婢送她回宴席,之后回来的路上,就碰见了驸马爷……” 苏婉月咬紧了牙关,将军府?竟然是将军府的人? 可她没听说将军府有什么小姐呀,难道是哪个远房亲戚? 不管怎么说,涉及将军府,她就不能轻举妄动了。 她仔细想了想,缓缓开口道,“明日,你陪我进宫去见皇后姐姐,这件事,一定要皇后姐姐替我做主。” 千蕊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另一边,姜姒和顾明远在喜宴结束后,便乘车离开了丞相府。 马车穿过繁忙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低沉的辘辘声。 姜姒坐在车厢里,一直没有说话。 顾明远看了她几眼,才缓缓开口道问道,“你见到他了?” “恩。”姜姒点了点头。 顾明远又看了她一眼,“他说什么了?” 姜姒苦笑了一声,“没什么。无非是让我离开这里,怕郡主知道他在江南的事吧。” “这也情有可原。”顾明远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不过,你以后在宫里住着,与他也没什么来往,他的这些话,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只是今日已经见到他与别人成亲,你们曾经的情意再浓,也该死心了。” “我明白。”姜姒扯了扯嘴角,没多说什么。 她跟程光钺的情意? 她相信,在程光钺变成江逾白的时候,那些情意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是她知道的晚了一些。 她现在在乎的是,她要报仇就不可能不跟程光钺来往。 如今,她依附云昭住在宫中,相当于依附皇上,所以程光钺不敢杀她。 然而仅凭这些,想要真正扳倒一个丞相之子、大理寺少卿、郡主驸马,还远远不够。 她必须想得更清楚,走得更稳。 她靠着车厢,闭着眼睛休息,在心中默默说道,“爹,娘,你们别急,女儿一定会替你们报仇的。” 第182章 她只能认命的接受这个吻 姜姒回到栖云殿时,脸上的脂粉已经有些花了,那双眼睛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云昭正替行舟缝一件小褂的扣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 “回来了?累了就去歇着吧。” 姜姒本想说什么,喉头微微滚了一下,却只点了点头,低声道,“娘娘也早点歇息。” 她转身朝自己住的厢房走去,脚步比平时沉了几分。 晚膳时,顾时樾来了。 自从回宫后,他时不时会过来陪云昭和小行舟用膳,每次都跟小行舟玩一会儿,小行舟跟他也渐渐亲密起来。 他今日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径直走到行舟面前蹲下,把纸包递到他手里。 “看看是什么。” 行舟将纸包拆开,里面露出一个木雕的小马,线条圆润,打磨得很光滑。 “小马!”行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满怀期待地问道,“是送给我的吗?” 顾时樾看着他,语气里有一层极淡的笑意,“喜欢吗?” 行舟抱着那只木马,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谢谢父皇。” 用膳的时候,顾时樾提起了蒙学的事,“行舟的年纪该启蒙了,内廷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跟宴儿一起。” 他看向云昭,询问她的意见,“你觉得怎么样?” 云昭夹菜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低下头没有立刻接话。 她自然知道行舟已经到了该读书识字的年纪,可想到顾宴笙那副霸道任性的模样,她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她放下筷子,转头看向身边的孩子,声音放得很柔,“行舟,你想去吗?” 行舟正抱着那只木马,闻言抬起头,他的目光在云昭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顾时樾。 他并不知道蒙学具体是什么,只知道要跟那个推过他的小弟弟待在一起,心里有些发怯。 “别担心,蒙学呢,不需要学多少规矩,”顾时樾看出孩子的胆怯,耐心地解释起来,“更多时间,是让你跟弟弟一起玩,还有几个大臣的孩子跟你们一起,想去嘛?” 小行舟看得出,父皇希望自己去。 他想了想,小声说了一句,“想去。” 他点点头,像是要把自己的决定坐实,又强调了一遍,“小行舟想去。” 果然,顾时樾开心地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明日一早,父皇派人来接你。” “谢谢父皇。”小行舟转头看向云昭,冲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他不想娘亲担心。 他希望父皇开心,这样,他和娘亲就有人保护了。 晚膳后,芝兰和芝蕙带着行舟去洗漱。 前厅里只剩下云昭和顾时樾,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云昭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察觉到顾时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暗涌,她低下头,像是在用沉默拖延什么。 她知道,自己早晚要履行作为静妃的职责,可潜意识地,她希望那一天能晚一点到来,至少不是现在,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顾时樾看着她微微低垂的脖颈和抿着的唇,他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将她拢进怀里。 云昭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下意识要挣开。 顾时樾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地响起来,“别动,让朕抱一会儿,抱完就去批那些奏折。” 云昭暗暗松了一口气,不在抗拒。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温热的,他的呼吸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慢慢放松下来,由着他环着。 片刻后,顾时樾又开口,“让行舟去跟宴儿一起蒙学,你是不是不放心?” 云昭在他怀里轻轻点了一下头,又怕他没察觉,低声道,“也不是不放心,只是行舟从小一直在我身边,忽然要去接触不熟悉的人,臣妾怕他会害怕。” 顾时樾的声音放柔了几分,“明日你陪他一起去,觉得放心了再离开。” 云昭微微有些意外,“谢皇上。” 顾时樾松开她,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要是真谢朕,那就亲朕一下?” 云昭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顾时樾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窘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亲脸颊就可以。” 云昭迟疑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往前走了一步,扶着他的胸口,踮起脚。 她刚要碰到他的脸颊,顾时樾却微微低下头,两人的唇正好撞在一起。 云昭愣了一瞬,手在他胸口按了一下,刚想推开他,却被他抓住了手。 她只能认命地接受这个吻。 好在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顾时樾便松开了她,像是怕再多留一刻就不舍得走了。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朕先走了,你早些休息。” 顾时樾当然想留下,想抱着云昭入睡,可他希望那一天真的到来时,是云昭想让他留下来,这样才算圆满。 云昭站在原地,看着顾时樾走到门口,背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属于他的温度。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透,内廷便派人来接顾行舟了。 云昭替他换了一身簇新的青色小袍,又蹲下身替他理好衣领,温柔地嘱咐他,“去了要听夫子的话。” 行舟点了点头,又歪着头问,“夫子会骂人吗?” 云昭想了想,“好好听课,夫子就不会骂人。” 行舟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才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好好听讲的。” 他牵着云昭的手走出栖云殿,一路穿过几道宫门,来到内廷的学舍前。 云昭还没迈进门,就看见苏婉清已经坐在了廊下的矮凳上,手里正端着茶,像是来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原来顾时樾允许自己来陪着小行舟,是因为先允许苏婉清陪着顾宴笙了。 可是顾宴笙的脾气,会害怕来上课吗? 这时,苏婉清看见云昭和行舟走过来,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静妃妹妹终于来了?本宫等了好一会儿呢。” 她冲不远处的顾宴笙招了招手,“宴儿,过来,跟哥哥打个招呼!” 第183章 这孩子被太皇太后和皇上惯坏了 小行舟下意识往云昭身后缩了缩,小小的手攥着她的衣角,像是想把整个人藏进娘亲的影子里。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甚至不敢看正在跑来的顾宴笙。 云昭低头看着他,心中微微一疼。 她蹲下身,声音放得又低又柔,“行舟,是不是不舒服?如果不舒服,我们今天先回去,好不好?” 小行舟没有回答。 顾宴笙已经跑了过来,叉着腰站在几步开外,带着一副逮着机会的得意,冲小行舟喊道。 “你真是废物!你看我,多健康,从来不生病!” 他还得意地冲小行舟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小行舟攥着衣角的手指又紧了一下,却还是没有说话。 苏婉清像这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责怪。 “宴儿,怎么跟哥哥说话呢?不许无礼。昨日不是答应母后了,说会跟哥哥好好相处?” 顾宴笙理直气壮地仰起脸,“我没有欺负他!是他自己没用,连蒙学都不敢上!废物!” 苏婉清瞪了儿子一眼,“宴儿!” 她转头看向小行舟,语气温柔下来,“行舟,弟弟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告诉母后,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让太医来看看?” 云昭蹲在行舟面前,再次温声开口,“行舟不怕,不舒服就先回去,没关系。” 顾行舟低着头,小脑袋里乱七八糟。 他并没有不舒服,只是不想跟那个胖胖的弟弟一起上学,可如果他就这么放弃了,父皇会不会失望? 会不会不喜欢他和母妃了? 不行!不可以这样! 小行舟终于抬起头,“母妃,我没事儿,我可以继续上学。” 云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放心。 她心里清楚,因为自己孕期发生的那些事儿,这孩子生下来就比旁人弱一些,这些年虽然鹤老和顾明远一直替他调理,可底子终究不如别的孩子。 然而她也知道,行舟虽然看起来瘦小,却有一种超出了年龄的坚韧,如果他决定要做一件事,再怎么难也会坚持。 她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那去吧。” 小行舟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朝顾宴笙的方向跑过去,迟疑地伸出小手,“弟弟,我们一起玩吧。” 顾宴笙看了他一眼,小脸却忽然一沉,一巴掌打开了他的手,用力推了他一把。 “谁要跟你一起玩!骗子!废物!”说完,他转身跑开了。 行舟被推得往后一仰,摔坐在地上,小表情又惊又怕。 云昭几步上前扶起儿子,关切的问道,“摔疼了没有?” 顾行舟摇了摇头,自己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声音有一点点发颤,却还是肯定的说道,“母妃,小行舟没事儿。” 苏婉清在旁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和为难,“这孩子,被太皇太后和皇上惯坏了。本宫的话,他是一句也不肯听的。” 她又看向行舟,一副为行舟考虑的样子,“行舟,要不你先跟母妃回去?等过阵子再来,或者本宫跟皇上说一声,找人去栖云殿给你启蒙,就不用跟宴儿他们在一处了。” 云昭自然听得出她这番话的意思。 行舟已经五岁了,跟三岁的顾宴笙一起启蒙,本就显得迟了些,如果现在再耽搁下去,他这个“大皇子”的体面就真的只是空名了。 可云昭并不希望行舟去争什么,她只希望他平安长大。 她蹲下身,又劝了一句,“行舟,咱们先回去好不好?” 小行舟却摇了摇头。 他松开云昭的手,朝她笑了一下,“母妃,我没事儿。弟弟还小,力气也不大,推一下没关系。” 他像是不愿意让她担心,又补了一句,“母妃,你回去吧,我进去了。” 他没有等云昭回答,转身朝学舍里跑了进去。 他的背影小小的,却带着一种不回头的气势。 云昭站在廊下,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见行舟在学舍门口站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进去,然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长案前坐下,背挺得很直。 顾宴笙坐在不远处,斜了他一眼,又对他做了个鬼脸。 小行舟依旧坐得笔直,仿佛没看见顾宴笙的恶作剧。 云昭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心中苦涩蔓延,却也为儿子的勇敢而骄傲。 苏婉清站在她身侧,也看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大皇子还真是勇敢,有静妃妹妹身上的影子。既然两个孩子都决定好好学习了,本宫也放心了。” 她理了理袖口,“本宫先回去了。” 云昭屈膝行了一礼,“臣妾恭送皇后娘娘。” 苏婉清朝她点了点头,带着宫女走出了院子。 云昭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见夫子已经到了,她便缓缓收回目光,慢慢往栖云殿的方向走去。 今日,陪她来的是芝兰和芝蕙。 显然刚刚发生的一切,两个小丫头也都看见了,这些日子,她们跟小行舟也有了感情,此时都心疼得不得了。 芝兰性子沉稳,平时很少主动说什么,倒是芝蕙,年纪小一点,性子活跃,藏不住话。 “娘娘,”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今日的事儿,奴婢觉得还是得跟皇上说一声,让皇上给大皇子做主。” 云昭神色如常,没有接话。 芝蕙不甘心,咬了咬牙,再次开口道,“大皇子性子稳重,有什么苦从来不说,也不会告状,这样下来,他被二皇子欺负了,也不会告诉娘娘,娘娘得想办法护着他呀。” 云昭瞬间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其实,这也是她担心的地方。 刚刚,小行舟突然被推倒,肯定摔疼了,可他却坚持说自己没事儿,如果顾宴笙再做更过分的事儿呢? 她不可能在那儿守着,小行舟不说,她就可能什么也不知道,她还怎么保护儿子? “娘娘?”芝蕙见云昭始终不说话,试探地喊了一声。 “今天晚上准备几个菜,请皇上过来用膳。”云昭终于开口。 芝蕙开心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芝兰,芝兰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 两个小丫头愉快地应了一声,“是,娘娘!” 第184章 若是他们真的在江南就认识 苏婉清回到凤仪宫时,天色已经亮透了。 她正低头想着要怎么难为云昭和那个贱种,还没跨进殿门,一个戴着面纱的身影便从廊柱的阴影中快步迎了上来。 “皇后娘娘,婉月郡主来了。” 苏婉清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她怎么来了?不是昨日才成的亲么?不好好在家伺候夫君,往本宫这儿跑什么?” 那宫女低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郡主一直在哭,说是驸马爷……在外面有人了。” 苏婉清的脸色沉了下来,“简直胡闹。程光钺是什么人?在加上程勉那个老狐狸,就算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不起本宫的妹妹。” “定是她自己想多了,看来,是平日里本宫给她的好脸色太多了。” 那宫女没有接话。 苏婉清又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起了什么,放慢了脚步,偏过头,声音低了几分,“你的脸怎么样了?” 那宫女微微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答,“还是那样。” 苏婉清轻轻叹了口气,“碧桃,当年也是本宫不好,若不是本宫派你去追云昭他们,你也不会受伤,毁了这张脸。” 碧桃缓缓摘下了面纱,那张脸在晨光中露出来…… 大大小小的疤痕交错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叮咬过留下的痕迹,显然是当年被那些毒蜂留下来的。 她的目光垂着,像是在看自己脚下的砖缝,又像是在看自己被毁掉的一生。 片刻后,她重新戴上面纱,跪了下去,“奴婢只求娘娘替奴婢报仇。” 苏婉清伸手将她拉起来,声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慢慢来,她现在刚被皇上找回来,而且又有那个贱种在,一切急不得。” “奴婢明白。”碧桃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苏婉清拍了拍碧桃的肩膀,“你放心,这个仇,本宫一定为你报。” 碧桃感激涕零,“谢皇后娘娘,有皇后娘娘这句话,奴婢为您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苏婉清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凤仪宫。 殿内,苏婉月正歪坐在椅子上,帕子攥在手心里,眼睛哭得红肿。 见苏婉清走进来,她立刻站起来,像是攒了一夜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皇后娘娘,您可得替臣妹做主啊!” 苏婉清走到主位上坐下,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放下,“哭什么?福气都被你哭没了。昨日才大婚,今日就闹到宫里来,成何体统?” 苏婉月被她一凶,眼泪流得更凶了,“若不是不得已,臣妹也不会来叨扰娘娘。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苏婉清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碧桃适时地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劝慰起来,“郡主,先别哭了,有什么苦就跟皇后娘娘直说吧,娘娘自然会为您做主。” 苏婉月咬着唇,挣扎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昨夜,驸马爷宿在书房,根本没有进新房,我们……我们也没有圆房。” 苏婉清一惊,下意识地和碧桃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掠过一丝明显的不屑。 她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怎么?你想让本宫给程光钺下一道旨意,让他必须跟你圆房?” 苏婉月连忙摇头,“臣妹不是这个意思。皇后娘娘,是有人勾引驸马爷,他才不肯跟臣妹圆房。” 苏婉清皱起眉,“谁?谁敢这么大胆子?再说了,程光钺刚回皇城不久,就跟你定下了婚约。是哪家不长眼的小姐,敢在这个时候**来?” 苏婉月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是将军府的小姐。” 苏婉清一瞬间没接上话,像是没听清。 她沉默了片刻,耐着性子,语气冷淡下来,“将军府哪有什么小姐?一个女眷都没有。你多心了。回去好好伺候驸马,别成天疑神疑鬼。” 苏婉月急了,“皇后娘娘,臣妹没有疑神疑鬼!那人是跟顾明远一起来的!昨日宴席上,她还在后院跟驸马爷私会,臣妹的丫鬟亲眼所见。” 千蕊当然没看见这些,但是苏婉月认定了是这样,而且只有这样,皇后娘娘才会重视。 果然,苏婉清的表情 微微凝了一下,眼睛明显多了几分神采。 “跟顾明远一起来的?叫什么名字?” 苏婉月咬了咬牙,“臣妹查过了,叫姜姒。” 苏婉清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她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么个名字,可跟顾明远有关的事儿,她不得不联想到云昭。 这个姜姒……究竟哪来的? 片刻后,她再次开口,“好了,你先回府去,好好伺候驸马,别闹得太难看。这个姜姒,本宫会派人去查。” 苏婉月还想再说什么,看着苏婉清的脸色,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行礼告退。 苏婉月离开之后,旁边的碧桃低声开了口。 “娘娘,姜姒这个人,奴婢倒是知道一些。她是从江南来的,据说是云昭那**的手帕交,原来在云昭的医馆旁边开面馆,如今云昭进宫当了娘娘,她就住在栖云殿,当了个掌事儿的大丫头。” 苏婉清的目光动了动,看了碧桃一眼道,“云昭回宫这段时间,你倒是没闲着。” 碧桃低下头,“奴婢一刻也不敢忘记自己的仇恨。” “这个姜姒……跟程光钺私会?可能吗?”苏婉清眯了眯眼睛,“难道……程光钺也跟云昭认识不成?” 她猛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几分,“本宫没记错的话,程光钺回皇城之前,是不是就在江南?” “好像是。”碧桃点了点头,“皇后娘娘放心,这件事,奴婢会去确认一下。” 苏婉清笑了笑,神色仿佛猫看见了老鼠一般,她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 “若是他们真的在江南就认识,若是这姜姒真的跟程光钺有什么,那……整件事就有意思了。” 她冲碧桃招了招手。 “皇后娘娘尽管吩咐。”碧桃上前,恭敬地弯下腰,此时,她眼中也跳动着兴奋的光芒。 苏婉清低声说道,“你跟我爹说一声,让他派几个人去江南走一趟,本宫要知道,云昭在江南的时候,都认识些什么人,干了什么。” “奴婢这就去。”碧桃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第185章 他知道这里是顾宴笙说的算 姜姒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得很高了。 她赶紧收拾了一下,去了主殿,却没发现顾行舟跑来跑去的身影。 “见过娘娘!”看见云昭,她赶紧福了福身子,又好奇地问道,“大皇子呢?怎么没见他?” 云昭在榻上看书,闻言放下手中的书,温声道,“行舟去内廷蒙学了,今日头一天。” 姜姒怔了一下,整个人有些失神。 她这辈子几乎没怎么正儿八经地读过书,唯一认识的几个字,还是在江南小镇上,江逾白逼着她学的。 那时候,江逾白还逼她写字,可她怎么都不愿意,后来,她让江逾白教她写他的名字,她才愿意拿笔。 后来,她唯一学会写的三个字,就是江逾白,甚至连她自己的名字都没来得及学。 现在想起来,整件事儿,自己学的那三个字,都太过讽刺。 姜姒失神地站在原地,过去越清晰,她就越恨自己、越恨程光钺。 云昭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从软榻上下来,几步上前,轻声问道,“怎么了?” 姜姒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我也没上过学,等行舟学会了写字,可不可以也教教我?” 云昭笑了笑,“当然可以。” 她的笑意很快淡了下去,“只是行舟是跟二皇子一起学的,我总有些不放心。” 姜姒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接过了话,“那我去看看。行舟这么小,有个陪读在身边很正常。以后每天我都跟着去。” 云昭有些犹豫,“宫里可有这种先例?” 她今日开着,苏婉清似乎没有留人在那儿,她并不想搞特殊。 “不知道。”姜姒摇了摇头,“那不找柳嬷嬷问一问?反正我留在那儿,也不会打扰他们,我觉得没问题。” 云昭看着她,觉得有些自惭形秽,姜姒有时候想问题很简单,看准了目标,就一心往前走。 姜姒想保护小行舟,就只想着要去保护他。 倒是她自己,瞻前顾后,这样怎么能保护好孩子? “今晚皇上会来用膳,”云昭终于打定主意,“到时候,我跟他说一下,他……应该不会不同意。” 姜姒点了点头,“也好。那就等傍晚,我去接行舟回来,看看他今日过得怎么样。” “恩。”云昭知道那孩子乖巧,跟自己有些话可能不愿意说,怕她担心,倒是跟姜姒说得更多一点。 —— 内廷的学舍里,阳光从半敞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几个孩子散落在不同的角落,有人在玩棋子,有人在追着跑,有人趴在桌上拿笔在纸上乱画。 夫子站在前面,像一尊已经被风化了很久的石像,对眼前的混乱视若无睹。 只有一个人是坐着的。 小行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挺得直直的,两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桌沿上。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册子,上面画着几个大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按照夫子说的办法用眼神一笔一画地描。 顾宴笙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把木剑,绕着屋子转了好几圈。 夫子的目光跟着他转了两圈,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开口。 顾宴笙跑到行舟桌前,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册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行舟,忽然伸手“啪”的一下把他面前的册子合上了,“不许看!” 行舟愣了一下,又伸手把册子翻开,声音不大却带着认真,“夫子说今日要认完这些字。” 顾宴笙一把将册子从他面前扫开,“我说不许看就不许看!” 夫子站在前面,捻着胡须,像是斟酌了片刻,最终还是把目光移开了。 他年纪大了,教过好几任皇子的启蒙,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这个年纪,学得好不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更得宠。 而在这间屋子里,顾宴笙无疑就是那个最得宠的孩子。 午膳时,丫鬟端着食盘进来,在各人面前一一摆好。 小行舟低头看着面前那碟菜和半碗饭,拿起筷子,刚要夹菜,顾宴笙便从旁边窜过来,一把拍掉了他手里的筷子,又将他的食盘整个掀翻在地,菜汤泼了一地。 “不准吃!”顾宴笙叉着腰,“不准你吃!” 小行舟看着地上那摊狼藉,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夫子叹了口气,让人重新端了一份来。 可那份刚放到桌上,又被顾宴笙掀翻了。 小家伙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十分威风的开口,“我说了,不准你吃!” 小行舟没有再看地上的饭食。 他抬起头,朝夫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不低,“没关心,我不饿。” 可他的肚子分明在叫。 在栖云殿的时候,姜姨时不时就会跟他吃一些点心什么,但是今天一上午,他什么都没有吃,现在,连午膳都没有了…… 但是他明白,这里,顾宴笙说的算,他不想让夫子为难。 果然,夫子也没说什么,甚至没有批评顾宴笙一句。 下午,顾时樾来了。 他一进门,顾宴笙就扔了手里的木剑,朝他扑过去,“父皇!” 顾时樾一把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今日有没有好好听课?” 顾宴笙摇头晃脑地告状,“不好玩!坐不住!夫子讲的东西宴儿都听不懂!” 顾时樾大笑了几声,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急什么,慢慢学,只要你多坚持几天,父皇就给你奖励。” “真的?”顾宴笙眼睛亮了亮,“那儿臣想出宫,想去看花灯。” 顾时樾都一一应下。 就连夫子都上前,跟顾时樾夸赞起顾宴笙,说顾宴笙年纪小、精力旺盛,木剑耍得特别好,将来一定有大将之风。 顾宴笙抱着顾时樾的脖子,笑得得意。 小行舟坐在角落里,有些羡慕地看着他们。 他从未跟顾时樾那么亲近过,虽然,最近接触多了,他越来越喜欢这个父皇,想要跟他亲近,但是,他始终记着娘亲的话,父皇并不是他的爹爹。 他没有资格像顾宴笙那样撒娇、耍赖,他能做的,就是尽量乖巧,别让顾时樾讨厌自己,别连累了娘亲。 这时,顾时樾终于看见了他。 第186章 不得宠再乖巧有什么用 顾时樾将顾宴笙放下来,拍了拍他的头,目光朝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望去。 他刚要迈步过去,顾宴笙却拉住了他的衣袖,仰着脸问,“父皇,你要走了吗?怎么不多陪陪宴儿?” 顾时樾低下头,“不走,乖,父皇去看看你哥哥。” 顾宴笙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巴一瘪,眼圈就红了。 “不要!父皇多陪陪宴儿!宴儿好想父皇!只要父皇多陪陪宴儿,宴儿就会乖乖在这儿读书!” 顾时樾看着他红了的眼眶,低下头叹了口气,蹲下身来。 顾宴笙扑进他怀里,又缠着他说东说西,就是不让他离开。 又过了好一阵子,侍从上前低声提醒,“陛下,该回去了。” 顾时樾才站起身,松开了顾宴笙。 他看了角落里的小行舟一眼,那孩子依旧低着头,像是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对夫子道,“你随朕出来。” 夫子躬身跟了出去。 “大皇子今日怎么样?”顾时樾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 夫子斟酌着措辞,“大皇子……很乖巧,坐得住,也肯学。” 顾时樾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心中想着今晚也要去栖云殿用膳,到时候,再夸夸这个孩子。 “恭送皇上!”夫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学舍里乖乖坐着的小行舟,轻轻叹了口气。 不得宠,再乖巧有什么用。 小行舟依旧低着头,他面前的纸上,那个“父”字歪歪扭扭地蜷在纸面上。 他看了它很久,然后他拿起来,慢慢攥成了一个纸团,攥得很紧,像是要把那一个字也藏进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安慰自己,幸好父皇没有走过来,他写得太丑了,父皇看见肯定要失望。 顾时樾离开后,顾宴笙比方才更加得意了。 他又跑到小行舟桌前,仰着下巴,“看到没?父皇刚刚只陪我玩,都懒得看你一眼。你要脸的话,就赶紧跟你那个当通房的娘,滚出皇宫!” 周围的几个孩子笑了起来。 小行舟坐在那里,攥着手里的笔,**他们在笑什么,也不懂“通房”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可能不是什么好词。 下午的课终于结束了,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跑出学舍,只有小行舟是最后一个站起身的。 他把自己写好的字捧到夫子面前,“夫子,小行舟写得对吗?” 夫子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挺好的。” 小行舟将字收好,慢慢走出门。 门外,姜姒正站在廊下,微微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她已经等了很久,一看见行舟出来,便快步迎上来,“怎么才出来?有没有人欺负你?” 小行舟没有说话,他上前一步,搂住了姜姒的脖子。 他的手臂环在她颈间,声音含含糊糊,却很坚定,“没有,没有人欺负我,我今天过得很开心。” 姜姒蹲下身,半信半疑地打量他,“真的?” 小行舟用力点了点头。 他主动拉起姜姒的手,“姜姨,我们回去吧。” 回栖云殿的路上,他安静地走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姜姨,通房是什么?” 姜姒的脚步顿了一下,皱了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小行舟摇了摇头,“听见有人说了,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姜姒想了想,还是蹲下身,扶着他的肩膀,“那个词你现在还不用知道,等长大了,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现在你只要记住……” “你母妃很好,你是她最爱的孩子。”姜姒依稀记得,云昭说她在将军的时候,就是一个通房。 可她从未觉得云昭是出**子求得富贵的人,她知道她不是。 小行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晚膳时,顾时樾果然来了。 云昭将行舟今日写的字递给他看。 那是一个“上”字,笔画端正, 虽然有些歪斜,但已经很好了。 顾时樾点了点头,“不错。夫子也说了,行舟很乖,是个好孩子。” 顾行舟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把那个“父”字丢掉之后,就没有再写,他想等自己能握住笔、写得很稳的时候再写。 云昭放下筷子,像是不经意地提起,“臣妾想,以后让姜姒跟着行舟一起去学舍。他身体底子弱,臣妾有些不放心。”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今日朕问过夫子,行舟表现很好,没什么问题。你是不是太小心了?” 他语气不重,却隐隐带着一种“你已经想多了”的笃定。 云昭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行舟。 行舟正在喝汤,感受到母亲的目光,抬起头来,声音脆生生的,“母妃,小行舟自己可以的,不需要别人陪。” 云昭皱了皱眉,像是在确认他这句话的真实程度,“真的可以?” 顾行舟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撑腰。 顾时樾便笑了笑,“看,他自己也这么说。” 姜姒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不过,大皇子今日确实多吃了半碗饭,不知道是不是在学舍累到了。” “肯定是跟宴儿他们一起玩的,小孩子在一起,就是会又跑又闹,这对他身体也好。”顾时樾的笑意更深了些,显然很满意的样子。 云昭又看了一眼行舟,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破绽,她不太相信顾宴笙会跟小行舟一起玩。 可顾行舟始终没什么异常,低头夹菜,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晚膳后,小行舟被芝兰带去洗漱了。 前厅里只剩下云昭和顾时樾。 云昭斟酌了一下措辞,“皇上,不是臣妾多心,只是……二皇子似乎不喜欢行舟,他们在一起……臣妾始终不放心。” 顾时樾放下茶盏,“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你也不必太担心,他们没有隔夜仇。” 他顿了顿,继续安抚云昭,“再说了,还有夫子在,不会有什么事儿。” “好吧,是臣妾多虑了。”云昭没再说什么。 第187章 去找你父皇他会为你做主 第二天一早,云昭和姜姒一起送小行舟去学舍。 晨光穿过宫墙,在路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薄纱,行舟走在中间,左手牵着云昭,右手牵着姜姒,步子比昨日轻快了几分。 到了学舍门口,他踮着脚往里张望了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母妃!弟弟还没来!” 云昭和姜姒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心疼,显然,小家伙潜意识是不想跟顾宴笙在一起的。 “母妃,小行舟带你看看我们上课的地方好不好?” 顾行舟此时明显格外活跃,拉着云昭的手往里面走,带着她看自己的位置、看夫子坐的地方、看窗台上几盆漂亮的绿植。 他讲得很认真,像是要把每一件他觉得好的东西都指给她看一遍。 云昭笑着应他,目光却不自觉地扫了一圈,其他的孩子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里,有人蹲在地上抓石子,有人趴在桌上画着什么,却没有人靠近行舟。 他们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人过来跟他说话。 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却没有在行舟面前露出什么。 夫子来了,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示意孩子们坐好。 云昭牵着小行舟走到门外,蹲下身,扶着他的肩膀,“行舟,你告诉母妃,你喜欢这里吗?想呆在这儿吗?” 顾行舟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怕她不放心,又上前一步,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母妃,我很喜欢这里,也喜欢读书,你不用担心我。” 他又转过身,朝姜姒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姜姨,你要照顾好母妃哦。” 两个大人都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姜姒弯下腰,故意逗他,“怎么?你母妃一个大人还要你一个小人儿来操心?” “嘿嘿~”顾行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好了,行舟,你进去吧,母妃回去了。”云昭跟孩子摆了摆手,见他进去坐好,才跟着姜姒一起离开了。 拐过回廊,姜姒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袖子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云昭余光看见,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姜姒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行舟这孩子……太懂事了。” 云昭没有接话。 确实,不知道是不是受自己和家人影响,行舟似乎比别的孩子早慧,在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之前,就先学会了不让别人担心。 姜姒信誓旦旦地说道,“如果顾宴笙敢欺负行舟,让我知道了,我肯定饶不了他。” 可话音一落,她就觉得自己可笑,又叹了一口气,“我又说胡话了。来到皇城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想保护自己爱的人,谈何容易。” 她想到了自己的爹娘。 她甚至连爹娘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还谈什么保护? 云昭察觉到姜姒的异样,停下脚步,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姐姐,别这么想。我在将军府的时候,只是一个通房,可我也护住了自己和孩子。” 姜姒抬起头看着她。 “所以不要轻易放弃,”云昭说,“更不要否定自己的价值,和一颗想要保护谁的心。” 姜姒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比方才坚定了几分,“你说得对,我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怕什么呢?一条命,认准了要走的路,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云昭握了握她的手,“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还有行舟。” 姜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一刻,她忘记了身份,一下子抱住了云昭。 确实,爹娘不在了,现在只有云昭和小行舟是她的亲人,她要报仇,也要保护他们。 回到栖云殿后,姜姒忙了一会儿,便又找到云昭,“娘娘,我想去一趟学舍。” 云昭看着她没说话,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 “我必须亲眼看见没人欺负小行舟,才能放心。”姜姒态度坚决,“我会小心一点,不会让他们发现我,如果没人欺负小行舟,我就偷偷回来。” 云昭看着她,终是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嘱咐,“不管看见了什么,记住,别冲动。” “恩。” 姜姒一路快步 回到内廷的学舍。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站在一扇半开的窗户外,借着窗棂的掩护往里面看。 学舍里比早上乱了不少,几个孩子围成一圈,正中间是顾宴笙,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正对着一个孩子比比划划。 姜姒看不见那个孩子的脸,下意识去找小行舟的身影,却没找到。 这时,有几个孩子动了动,姜姒终于看清了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孩子。 正是小行舟。 他乖巧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还握着笔,低着头,没有看顾宴笙,像是不打算回应对方的挑衅。 姜姒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蹿了起来。 她从正门走了进去,几步上前,冲着闹哄哄的孩子们质问道,“二皇子,你在做什么?” 顾宴笙愣了愣,转头看向姜姒,显然并不认识眼前的宫女。 他有些不开心,挥起木剑就往姜姒身上打了一下,“贱婢,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让母后拔了你的舌头!” 木剑打在姜姒的小臂上,没想到三岁的孩子力气也挺大,姜姒下意识皱了一下眉。 “弟弟,别伤害她。”顾行舟看见是姜姒,立刻过去,伸出小胳膊,将姜姒护在身后,“弟弟,她是好人。” “行舟乖,我没事儿。”姜姒心疼地看着护在自己面前的小身影。 这时,夫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他并没有问发生了什么,而是冷冷地看向姜姒。 “你是哪个殿里的宫女?进来做什么?” 姜姒回过头,皱了皱眉,不答反问,“夫子,二皇子刚刚一直在欺负大皇子,您不管吗?” 夫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本册子,语气平淡,“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你是栖云殿的?是你们静妃娘娘让你来的?” “没有,没人让我来,是我自己不放心偷偷过来看的。”姜姒目不转睛地盯着夫子,“看来,夫子确实是不打算管了。” 她没有再争什么,只是拉起行舟的手,“大皇子,走,奴婢带你去找你父皇,他会为你做主!” 第188章 她的怒火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可笑,父皇才不会管他。”顾宴笙在后面浑不在意地喊了一声,又威胁小行舟,“你走了就别回来!” 顾行舟的脚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却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行舟,乖,不怕,你父皇不会不管的。”姜姒心疼得不行,忙鼓励小家伙。 顾行舟依旧站着没动,好一会儿,他松开了姜姒的手,小声说,“姜姨,我没事,你回去吧,” 姜姒神色变了变,“行舟……” “我真的没事儿。”顾行舟冲着姜姒扯出一个笑容,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学舍走去。 顾宴笙带着其他孩子们,瞬间哄笑起来。 姜姒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前好好教训一下顾宴笙这个小浑蛋,可是她想到云昭的话,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冲动。 她在学舍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快步往栖云殿去了。 推开门时,云昭正坐在窗前看书,她抬头看向姜姒,就放下了书,“发生什么事儿了?” 姜姒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顾宴笙在欺负行舟,夫子……根本不管。” 她握着拳,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娘娘,我们要想个办法,小行舟不肯跟我回来,那也不能再让小行舟就这样被欺负。”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脑海中回想着昨日顾时樾的话。 顾时樾说两个孩子只是玩闹,说夫子不会不管…… 云昭冲姜姒招了招手,姜姒靠近,云昭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姜姒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脸上的郁闷也一扫而空,“这个办法好,我马上去准备。” 她急匆匆地出去了。 快到午膳时,云昭和姜姒提着食盒,穿过几道宫门,来到御书房。 周放正站在廊下,腰板挺直,目光警觉地扫过来往的人影。 他如今不再是周副将,而是御前一品侍卫。 他看见云昭,脸上那层惯常的冷峻微微松了一松,快步迎上来,躬身行了一礼,“静妃娘娘安。” 云昭点了点头,“周侍卫,皇上用过午膳了吗?栖云殿小厨房做了几样点心,想送来给皇上尝尝。” 周放脸上的笑意顿时深了几分,“静妃娘娘送来的点心,皇上就算吃过了,也能再吃上几口。娘娘稍候,属下去通传一声。” 他转身进了殿门,片刻后便出来了,侧身让开门口,“娘娘请进。” 云昭和姜姒一前一后进了御书房。 姜姒将食盒里的点心一盘一盘地摆上案,动作利落又小心。 顾时樾放下手中的笔,像是难得有这么一刻能松下来。 他看了云昭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怎么想起这个时候过来了?” 云昭在他身侧坐下,“臣妾今日没什么事儿,想着皇上也该用午膳了,便送来给皇上尝一尝。” 顾时樾没有多问,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又看了云昭一眼,“确实不错,你也尝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顾时樾不知有没有用过午膳,竟真的吃了不少。 两人吃完东西,姜姒立刻上前收拾食盒,像是无意中想起什么似的,轻声开口,“不知道学舍那边午膳吃什么?大皇子吃惯了奴婢做的东西,也不知那里的口味他吃不吃。” 云昭顺着她的话,转过头,目光恰到好处地望向顾时樾。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想去看看?” 云昭点了点头。 “那就去。”顾时樾笑了笑,像是终于明白云昭故意跑一趟的原因,无奈地说道,“内廷那边没什么顾忌,你随时可以去看行舟。” “臣妾想请皇上一起去,不惊动任何人,就远远地看一眼。”云昭低下头,像是不好意思,“臣妾不想夫子和大臣们觉得臣妾太过溺爱行舟了。” 顾时樾笑了笑,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云昭愿意主动找他,他都很开心。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走吧。” 两人没带太多人,身后只跟了姜姒和周 放,一行人直奔内廷的学舍去了。 到了地方,顾时樾牵着云昭的手,在廊下停住,微微侧身,站在一扇半开的窗户旁边,没有惊动屋里的人。 姜姒和周放站在两人身后,也往里面看去。 云昭的心跳得有些快,她是故意喊顾时樾来的,顾宴笙会不会欺负行舟、夫子会不会管,这些事儿只有顾时樾亲眼看见才行。 可她不敢肯定午膳时分顾宴笙会不会动手,只是觉得应该会…… 她踮起脚,也往里面看去。 学舍里,孩子们已经各自落了座,面前摆着食盘。 顾宴笙坐在最前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三碗肉、两碟青菜、一碗汤,正埋着头吃得香。 云昭的目光没有过多在顾宴笙身上停留,立刻看向小行舟的位置。 顾行舟乖巧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让人意外的是,他的面前空空荡荡,没有食盘,没有碗筷。 其他所有人孩子都在吃饭,只有他静静地坐在那。 云昭的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窗棂,脸色泛白,眼泪几乎都要下来了。 顾时樾也看见了,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轻声问道,“行舟是已经用过午膳了?” 云昭的声音不高,尽量控制情绪,“皇上,行舟吃东西很慢。” 她看了一眼顾宴笙,又看了一眼其他还在吃饭的孩子,“二皇子都没吃完,他怎么可能已经吃完了?” 顾时樾没有接话,眉头皱得更深,好像无法理解小行舟此时为什么没有在用膳。 云昭却已经猜到了,他们甚至不给行舟用午膳,怪不得昨天晚膳,行舟多吃了大半碗。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皇上觉得行舟为什么不用膳?还有,夫子也在用膳,他难道没有看见行舟面前没有膳食吗?” 云昭的语气并不激动,依旧是不想让里面的人发现他们来了。 但是,她隐忍的怒意却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她不知道,如果顾时樾依旧选择视而不见,她会做出什么。 第189章 顾时樾为什么选择视而不见 顾时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内,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看到的一切。 片刻后,他皱着眉开口,“你是说,有人故意不给朕的大皇子饭吃?” 云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臣妾不知道。” “朕倒要看一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顾时樾的声音冷了几分,迈开步子就要闯进去。 “皇上,等一下!”云昭拉住顾时樾,同时偏过头,看了一眼姜姒。 姜姒立刻会意,上前一步,“皇上、娘娘,奴婢进去问一问。” 她没有等他们回答,转身从侧门走了进去,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 学舍里的众人因为姜姒的出现,都抬头看了过去。 顾宴笙一看是上午那个挡在行舟面前的奴婢,顿时哼了一声,又低头扒饭。 其他人也都很快重新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只有顾行舟,他见是姜姒来了,神情竟浮现一抹慌乱,仿佛他做错了什么事儿一样。 “怎么又是你?”夫子自然也看见了姜姒,他放下筷子,神色不悦地开口。 姜姒没有理会他,她径直走到小行舟桌前,蹲下身,目光与他平齐,声音温和地响起,“大皇子,你的午膳呢?” 顾行舟眨了眨眼睛,像是不想让她担心,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我不饿。” 姜姒蹲在行舟面前,看着他空荡荡的桌面和那双攥着衣角的小手,只觉得胸腔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小行舟的小手,小家伙的手冰冷。 她的声音放得更低更柔了,“大皇子,你别怕,告诉奴婢,是谁不让你吃饭?” 顾行舟抬起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他知道姜姨疼他,可姜姨只是一个宫女,上次皇曾祖母让人打她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他忘不掉。 顾宴笙比皇曾祖母还吓人,他不能让姜姨再因为他挨打。 他垂下目光,声音闷闷地重复了一边,“我真的不饿。” 夫子这时走了过来,脸上的神色已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是哪个殿里的?三番五次闯进学舍**,是静妃娘娘让你来的吗?” 姜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目光平直地落在夫子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冷。 “奴婢倒是想问一问夫子,大皇子是皇上的嫡子,静妃娘娘又深受皇上喜爱,夫子为什么不给他饭吃?” 夫子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轻咳一声,“你方才没听见吗?大皇子自己说不饿。” 周围的几个孩子哄笑了起来。 顾宴笙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把柄,跑上前来,叉着腰,仰着下巴,冲姜姒喊道,“你耳聋了吗?你家小主子都说了自己不饿!贱婢,再敢嚣张,本皇子让人打死你!” 顾行舟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猛地站起身,挡在了姜姒面前,张开小小的手臂,“不要!不要伤害她!” 他转过头,哀求地看着姜姒,“姜姨,你回去吧,我真的不饿。没有人不给我饭吃,是我自己吃不惯这里的东西。”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小心翼翼的恳求。 姜姒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手指攥紧了行舟的袖子,又松开,下意识地偏过头,朝窗外望了一眼。 窗外,云昭依旧站在廊下,隔着那道半开的窗。 她看见行舟张开的双臂挡在姜姒身前,看见儿子那张因为害怕而微微发白的脸。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顾时樾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肩,声音低低地哄她,“好了,实在心疼,我们就带行舟回去,以后不让他来这儿了。朕另外找一个夫子去栖云殿教他。” 云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没干的泪痕,眼神满是不可思议,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难道顾时樾看不出来吗? 那些人在欺负行舟,以顾宴笙为首,甚至夫子都是帮凶。 顾时樾是看不出来?还是选择了视而不见? 顾时樾看着云昭的眼睛,皱了皱眉,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那你想怎么样?行舟自己说不饿, 你想让朕怎么处理?” 他松开了扶着她的手,语气淡了一些,“换一个夫子?” 云昭的睫毛微微一颤,她忽然明白了。 顾宴笙才是他的亲儿子,行舟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自己妄想带他来,给行舟做主,简直是异想天开。 云昭立刻退后半步,与他拉开距离,微微屈膝,声音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恭顺。 “臣妾谢皇上为行舟考虑。今日的事,臣妾会先问问行舟自己的意思再做决定,还请皇上允准。” 顾时樾看着她的脸,那层疏离像一道忽然升起的薄雾,隔在了他们之间。 他不明白云昭到底想让自己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冷声开口,“你自己决定,朕还有事,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云昭站在原地,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进了学舍。 夫子看见她,立刻迎了上来,语气客气了几分,“静妃娘娘……” 云昭没有看他。 她径直走到行舟面前,蹲下身,拉起他那只还攥着衣角的小手,“走,跟娘亲回去。” 行舟被她牵着,乖乖地站起来,往外走去。 姜姒跟在他们身侧。 走到门口时,顾宴笙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小骗子你去哪儿?你就这么走了的话,父皇会生气的!” 云昭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的小手微微挣扎了一下,显然是被顾宴笙的话吓到了。 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小行舟害怕顾时樾? “乖,没事儿,父皇不会生气。”云昭安慰了小家伙一句,却再也不想留在这儿,紧握着行舟的小手,快步离开了。 回栖云殿的路上,云昭和姜姒都异常沉默,这一仗,他们输了,是输给顾宴笙也好,是输给苏婉清也好,总之,他们的失败连累了小行舟。 倒是顾行舟时不时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没事儿,让母妃和姜姨别担心。 第190章 没有了顾时樾的父爱 回到栖云殿,姜姒几乎是跑着进了小厨房。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出来,汤色清亮,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她将碗放在桌上,连筷子都替小行舟摆好了方向,“快吃。” 云昭拉着行舟在桌边坐下,替他拢了拢袖子,“吃吧。” 小行舟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点哑,却努力扬起一个笑,“谢谢母妃,谢谢姜姨。” 他低头捧起那碗比他脸还大的面,像是捧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顾行舟和云昭都喜欢姜姒做的面,虽然远不如宫中的饭**美、可口,但是这一口面,带着江南的滋味,让他们心里舒服。 姜姒进进出出,又端来几碟肉和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顾行舟抬头看了一眼,像是 ******后面还有1886个字内容被隐藏了****** ******后面还有1886个字内容被隐藏了****** loadBookInfo(39,65300,43554180,'通房带崽死遁后,大将军悔疯了'); 第191章 是因为朕才让大皇子生病了? 没想到,顾行舟短暂的开心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下午的不安。 他时不时就会跑到云昭面前,仰起小脸,问出差不多意思的话。 “母妃,父皇真的希望我留在栖云殿学习吗?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父皇不高兴了?” 云昭每次都会蹲下身,温柔地摸一摸他的头,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没有,父皇没有不高兴,他只是想让行舟学得更舒服些。” 顾行舟听了,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可过不了多久,又问一遍。 云昭没办法,哄着他睡了一会儿,可是傍晚的时候,他都没醒过来,很快姜姒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云昭坐在床边,用手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她指尖一缩。 姜姒赶紧让小太监增年去太 医院喊太医过来。 ******后面还有1894个字内容被隐藏了****** ******后面还有1894个字内容被隐藏了****** loadBookInfo(39,65300,43578176,'通房带崽死遁后,大将军悔疯了'); 第192章 仿佛温馨的一家三口 姜姒站在御书房外的廊下,夜风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她攥着手,目光落在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上,有些着急的搓了搓手。 殿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顾时樾大步走出来,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姜姒立刻迎上前几步,一边跟上他的步伐,一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皇上,大皇子病了,顾太医已经过去了,说是忧思过度,加上水土不服引起的。” 她特意将忧思过度四个字咬得清晰了一些。 顾时樾的脚步微顿,他当然注意到了忧思过度四个字,不禁有些困惑,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会忧思过度? 他目光阴沉地看向姜姒,觉得这四个字分明就是因为中午内廷的事儿,是在责怪他当时没有帮顾行舟吗? 顾时樾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几分,他知道云昭很在意这个孩子,可他没想到她会用这种办法,让他自责、愧疚,他对小行舟不够好吗? 姜姒等了片刻,见他始终没有回应,试探地抬头看了过去,喊了一声,“皇上?” 顾时樾收回思绪,没说什么,大步往栖云殿方向去了。 姜姒赶紧跟在了后面,她能看出来,顾时樾的心情更糟了,可是为什么呢? 中午的事儿,本就是顾时樾做得不对,表面上他是两个孩子的父皇,就应该公平,顾宴笙那么欺负小行舟,他都视而不见,他还生气了? 姜姒恨得咬了咬牙,她一定要说点什么,虽然云昭提醒过她别冲动,可她什么都不说会把自己憋死。 她想了想,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顾时樾,声音恭敬地响起,“皇上,其实中午内廷的事儿,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大皇子一向乖巧,即使受了委屈,也不会记恨谁……只是二皇子那边,有些行为若是不早点纠正,恐怕日后……” 顾时樾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姜姒脸上,冷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铁,“怎么?朕的皇子,是不是要交给你来管教了?” 姜姒的后背一凉,膝盖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顾时樾的声音不高,却满是威严,“看来你的规矩还是学得不够。” 他偏过头,看向周放,声音冷硬地落下来,“送她去慎刑司。” 姜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不知道慎刑司是什么地方,但光是那三个字从顾时樾嘴里落下来的方式,就让她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周放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姜姒姑娘,快跪下。” 姜姒赶紧跪下,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又硬又凉。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勉强维持的平稳,“皇上息怒,是奴婢多嘴了。” 周放跟着求情,“皇上,姜姒姑娘也是心直口快,说的话并无恶意。慎刑司那种地方,她去了怕是活不下来,到时候静妃娘娘知道了,心里也必定难过。” 姜姒全身忍不住发抖,她只是说了一句公道话,顾时樾就想要她的命? 不,她还没报仇,她不能死。 “皇上息怒,奴婢知错了!”她全身发抖,一下下磕着头,为自己换取一丝生机。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次看在静妃的面子上,饶你一命。若是日后,朕再看见你在静妃或大皇子面前说什么混账话……” 他顿了一下,“定不轻饶。” 他转身走了,没有再看她一眼。 姜姒跪在地上,直到顾时樾的身影走出去很远,她整个人才无力地瘫坐了下去。 她的手掌撑在青砖地上,冰凉粗糙,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一句话说错,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顾时樾很快进了栖云殿。 内殿正暖,药香和汤羹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人心都沉静了不少。 他跨过门槛,看见云昭和顾明远正一左一右地站在床边,云昭弯着腰,手里端着一碗粥,正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吹凉,递到行舟嘴边。 顾明远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像是正在替行舟擦嘴角。< br> 烛火映着三个人的轮廓,仿佛温馨的一家三口,看起来格外刺眼。 顾时樾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里没有他的位置。 “父皇……”顾行舟先看见了他。 他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眼睛却亮了一下,像是有一盏小灯被人点燃了。 云昭和顾明远同时回过头来,像是这才发现他来了。 两人齐齐行礼。 “臣妾见过皇上。” “微臣见过皇上。” 顾时樾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然后走到桌边坐下。 他没有看云昭,目光落在顾行舟身上,沉声问道,“怎么这么不乖?生病了?” 他的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一种父亲式的、满是威严的责备。 顾行舟缩了一下肩膀,像一只被吓到的小猫,他低下头,“儿臣错了……儿臣以后会乖乖的……” 云昭心疼地看了儿子一眼,又立刻冲顾时樾道,“皇上,行舟自己也不想生病的,您就别怪他了。” 顾时樾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怎么掩饰的冷淡,“不是说忧思过度?那就是他自己想些乱七八糟的才生病的。” 他的目光落在云昭脸上,像是在等她接话,看她会不会把今天在学舍的事再提一遍。 云昭握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却没有开口。 她没有再看顾时樾,只是将勺子又舀了一小口粥,吹凉了,递到行舟嘴边,“来,再喝一口。” 顾行舟乖乖地张开嘴,吞下那口粥,目光却一直落在顾时樾身上,像是很喜欢顾时樾再关心一下他。 顾明远在旁边注意到一切,他转身对顾时樾道,“皇上,药太苦了,怕是行舟一会儿不肯喝,皇上亲自来喂他好不好?” 顾时樾皱了皱眉,心中有些意外,顾明远竟然愿意他跟行舟亲近?怎么?怕他对他的儿子不好吗? 只怕行舟也更喜欢自己的亲生父亲来喂。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喂药的事儿,顾太医来吧,朕还有事儿,先去忙了。” 第193章 更让他觉得自己是外人 顾时樾大步往外走,衣袍带起一阵冷风,身影很快消失在寝殿。 顾明远和云昭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床上的小行舟。 那孩子正低垂着脑袋,方才还亮了一瞬的眼睛像是被风扑灭的光,整个小家伙看起来更加失落了。 顾明远没有多想,立刻追了出去。 顾行舟坐在床上,被子裹到胸口,只露出一张烧得发红的小脸。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被子上的手指,整个人有些发愣。 父皇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了? 自己病了,父皇却都没有近前看一眼,也没有关心地摸一摸他的小额头,甚至……连喂一口药都不愿意。 他忍不住担心起来,越想越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越想越怕……怕父皇不喜欢他了,怕父皇再也不会来栖云殿,怕自己会连累娘亲。 他咬了咬嘴唇,伸手扯了扯云昭的袖子,“母妃……是不是因为我不去学舍了,没跟弟弟一起玩,所以父皇生气了?” 他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眼睛含着泪光,再加上病恹恹的,看起来可怜巴巴。 云昭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掀开被子要下床。 “母妃,我没事了,不难受了,不用吃药,我现在就去学舍,跟弟弟道歉,以后跟弟弟好好相处……” 云昭一惊,连忙伸手将他拦住,抱进怀里。 她的声音又急又哑,“行舟,乖,你不需要去学舍,更不需要跟二皇子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小行舟在她怀里抬起头,那双被烧得有些发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让人心疼的困惑。 “那父皇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不肯喂我吃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在江南的时候,每次我生病,外祖母、舅舅、鹤爷爷、明远叔叔,他们每个人都会抢着喂我吃药。我能感觉到他们很爱我……” 他顿了一下,“可父皇不肯,父皇不爱我,他可能……讨厌我。” 云昭松开他,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用力。 “行舟,你听母妃说,父皇没有生气。父皇刚刚说了,他有事要忙才先走了,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 小行舟看着她,像是在努力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问了一句,“真的吗?” 云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却还是弯起嘴角,点了点头,“真的,母妃什么时候骗过你?” 寝殿外,顾明远在前院追上了顾时樾。 “皇兄,留步!”他几步上前,声音比平时急了几分。 顾时樾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他,月色落在他脸上,冷硬的轮廓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顾明远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平复了一下呼吸,“皇兄,行舟病了,他很需要你,你能不能留下来……哪怕喂他吃一次药再走?” 他顿了顿,“就当是臣弟拜托你了。” 顾时樾看着他,不解地皱了皱眉,“你确定行舟需要的是朕?而不是你这个亲生父亲?” 顾明远的手指在袖中握紧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皇兄,行舟不知道我是他的亲生父亲,在他眼里,皇兄才是他的爹爹。” 顾时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疑惑更深。 他不明白云昭和顾明远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四年前就有了孩子,却始终没有在一起? 这不是很奇怪吗?除非…… 顾时樾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顾明远,朕最后问你一次,行舟到底几岁?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顾明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面色坦然,语气肯定地开口,“行舟是臣弟的孩子,是臣弟四年前犯下的错,所以臣弟一直没有跟孩子说明真相。” 他跪了下去,膝盖落在青砖地上,声音却比方才更焦急了几分,“如果皇兄要怪要罚,就冲臣弟来,请对云昭和行舟好一点。” 顾时樾低头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他弯下腰,一把抓住顾明远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你以为你是 谁?他们现在一个是朕的妃子,一个是朕的大皇子。朕要怎么对他们,还需要你来吩咐?” 顾明远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提着,“是臣弟的错,请皇兄回去。” 顾时樾盯着他看了片刻,猛地松了手,转身大步往夜色里走去,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冰冷得毫无感情。 “朕说过了,朕还有事,喂药的事,你去。” “皇兄……”顾明远无力地喊了一声。 顾时樾的脚步却没有停。 而就在这时,云昭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皇上,请留步!” 顾时樾瞬间停了下来,转过头,远远的看着廊下的女人,她眼眶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脆弱不堪,让人心疼。 云昭一步步走出来,走到院子里,缓缓跪了下去。 “皇上,行舟从小体弱,心思敏锐,他……他现在真的把你当成了亲爹爹,他很小的时候,就总问臣妾他的爹爹是谁,在哪,是不是他不听话,爹爹才不来看他……” 云昭的声音忍不住哽咽起来。 “可臣妾始终没有跟他说明真相,因为哪怕离开了将军府,离开了皇上,臣妾也从未想过,会再跟任何人组建新的家庭,可现在……” 她整个人的身子伏了下去,语气卑微地恳求起来,“皇上既然执意带回了我们,那是否可以分一点爱给行舟?哪怕一点点,就足够了,臣妾会记着皇上的恩德。” “皇兄,臣弟也请求你,为此,臣弟愿意为皇兄,赴汤蹈火。”顾明远也重新跪了下去,脑袋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顾时樾脸色铁青,眼前的一切,更让他觉得自己是外人,而云昭、顾明远、行舟他们才是一家人。 他恨得咬牙切齿,可是云昭这么卑微地求他,他根本没办法拒绝她。 他只能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回去,拉着云昭的胳膊,一把将她拉了起来,一边往寝殿走,一边冷冷开口。 “行舟是你的孩子,朕自然会爱他,但是你再那样恳求朕,朕便不会再管你们母子。” 他停下来,冷冷地看着云昭,“听懂了吗?” 第194章 父皇会毫不犹豫的把爱都给弟弟 云昭被顾时樾拽着胳膊,踉跄了几步才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笃定。 她听着顾时樾的话,隐隐有些明白,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臣妾……懂了。” 顾时樾猛地停了下来,继续抓着她的胳膊,低头凑近她的脸,两个人的鼻子几乎挨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你跟那臭小子跪在一起求朕,好像朕是个夺弟妻的浑蛋。” 他顿了一下,似乎咬了咬牙,“可你别忘了,你曾经是朕的通房,现在是朕的静妃。你从来都属于朕一个人,从前是,以后也是。” 云昭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被他近在咫尺的炙热目光吓到,赶紧垂下眼帘,“臣妾明白。” 顾时樾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明白,然后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转身走进了寝殿。 床上,小行舟还没有睡。 他正低着头,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拨弄着什么,像是在走神。 他听见门口的动静,以为是云昭回来了,立刻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母妃……父皇真的不是生气了吗?” 顾时樾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颗垂着的小脑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顾行舟,父皇刚才怎么跟你说的?” 小行舟猛地抬起头,看见床边站着的人,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随后,他似乎是怕自己看错了,还使劲儿揉了揉眼睛,确认眼前的人没有消失,才立刻喜上眉梢。 “父皇!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忙了吗?” 顾时樾在床边坐下,重重哼了一声,语气故意不满地开口,“朕刚才就没走,朕是故意考验你,看看你的小脑袋瓜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 小行舟立刻低下头,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逮住,“父皇,行舟错了,行舟再也不乱想了。” 这时,云昭端着药碗走过来,顾时樾伸手接了过去。 他端着碗,轻轻吹着热气,语气温和道,“那咱们说好了,以后朕去忙了,你不许以为朕是生气了,好不好?” 小行舟用力点了点头,小脸忍不住的开心,“行舟知道了,行舟再也不乱想了。父皇是真的忙,不是不喜欢行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喜。 顾时樾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小行舟喝了一口,被苦得皱起了小脸,可他的眼睛始终是亮的,开心地看着顾时樾。 他又看了一眼云昭和站在旁边的顾明远,像是在无声地炫耀,父皇亲自喂我吃药了,父皇喜欢我。 云昭站在一旁,嘴角弯了一下,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压着。 顾明远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孩子开心的脸上,心中却满是担忧。 云昭和顾明远知道,小行舟这孩子心思太敏感了,可越是敏感的人,越不适合生活在后宫,因为这里,最稀缺的就是皇上的爱。 而行舟,也注定要因此而一次次的失望。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桃红色宫装的丫鬟跑进来,跪在寝殿中央,声音里带着慌乱和气喘。 “皇上!奴婢是凤仪宫的宫女,二皇子病了……” 顾时樾手里的药勺顿了一下,他几乎没有犹豫,将碗放回云昭手里,站起身。 “宴儿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生病?太医去了没有?” 他已经大步朝门口走去,声音里带着一层不容忽视的焦急和责备,“是不是你们没有照顾好他?”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来得及跟屋里的人说一句告别的话。 寝殿内安静了下来。 小行舟坐在床上,看着顾时樾离开的方向,像是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那个宫女只说了一句“弟弟病了”,父皇就立刻走了…… 他知道,在父皇心里,弟弟比自己重要。 可他从没想过跟弟弟争父皇,他只是希望,父皇能爱自己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够他和娘亲在后宫好好生活。 可是在自己和弟弟之间,父皇只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的爱都给弟弟。 是不是自己不够乖?不够聪明?所以 父皇才这样不喜欢自己。 他低着头,手指在被子上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云昭率先回过神,她快步走回床边,担心地喊了一句,“行舟……” 顾行舟抬起头,像是已经把那层失落压进了心里,声音努力保持着平静。 “母妃,我没事儿。我答应过父皇不乱想的,弟弟年纪小,弟弟病了,父皇当然应该先照顾弟弟。” 他的语气学着大人的样子,好像真的一点不在意。 云昭强忍着心疼,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行舟乖,来,把剩下的喝完。” 行舟乖乖地喝完了药。 云昭扶着他躺好,掖好被角,在他额头轻轻落了一下,“睡吧。” 小家伙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几下,很快就安静下来,像一只终于放弃了等待的小动物,把自己蜷进黑暗里,不再向门口张望。 云昭在床边坐了片刻,确定他已经睡着了,才站起身,送顾明远出去。 两人在院子里站定。 夜色已经沉透了,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明远没有看她,声音不高,“你怪他吗?” 云昭沉默了一会儿,“不怪,他更应该疼爱自己的亲生骨肉。” “那……”顾明远叹了一口气,“那你怪我吗?如果当时不是我非要说行舟是我的孩子,或许……” 云昭立刻摇了摇头,“明远,别说傻话,你知道这也是我希望的,这是我们给行舟留的最后的活路。” 她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声音也平静了几分,“没关系,行舟还有我,还有你,还有姜姒……还有很多人爱他,那个人……不重要。” 顾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片刻后,他朝她拱了拱手,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声音温和地响起,“如果有需要,随时让人来叫我。你放心,无论什么时候,你和行舟,都是我的第一选择。” 云昭鼻子一酸,轻声应了,“好。” 顾明远大步走出了栖云殿,消失在夜色里。 第195章 母妃小行舟想去看看弟弟 接下来的两天,顾时樾始终没有踏进栖云殿,也没有夫子被派过来,像是那晚的承诺连同那半碗没喂完的药一起被搁在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顾行舟什么都没说,可云昭看得出来,他每天都在盼着什么。 只要门口有一点动静,他的眼睛就会亮一下,然后又慢慢暗下去。 第三天晚上,顾行舟坐在桌边,手里攥着勺子却没有动碗里的饭。 他安静了一会儿,抬起头,声音不大,“母妃,弟弟的病是不是还没好?所以父皇一直在忙?” 云昭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凤仪宫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如果这样想能让行舟好过一些,她愿意哄哄他。 “应该是的。”她点了点头,“听说二皇子病得有些重,你父皇暂时脱不开身。” 顾行舟想了想,小脸经过几番挣扎,像是在心里做着一个艰难的决定。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已经坚定下来,带着一种很认真的神情,“母妃,我想去看看弟弟。” 云昭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摇头。 顾行舟却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郑重,“我是哥哥,他是弟弟,弟弟病了,哥哥应该去看看他。” 他说完,像是在等母亲答应。 云昭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姜姒身上,显然没办法轻易做决定。 答应的话,她怕他们去了,只是自取其辱; 不答应的话,她又该怎么拒绝孩子? 姜姒站在旁边,像是读懂了她的犹豫,主动开口道,“行呀。明天一早,奴婢陪大皇子过去。” 云昭还来不及开口,小行舟已经欢呼了起来,“太好了。” “母妃不一起去吗?”他又看向云昭,一双眼睛微微发亮。 云昭不禁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笑道,“去,母妃当然陪你去。” 云昭当然要去,否则,只有姜姒和小行舟的话,谁知道凤仪宫的人会怎么搓磨他们? 她去低头表个态,至少苏婉清现在还愿意跟她演姐妹情深的戏码,至少不会那么欺负他们。 晚上,顾行舟早早地睡了,小家伙显然心情不错。 云昭倒是心事重重,她总说要保护好孩子,可每每遇到这样的情况,她又觉得自己很无力。 “妹妹,你别太担心了。”姜姒轻声安慰她,有时候只有两个人在的时候,他们还是会姐妹相称。 “咱们好心去看顾宴笙,苏婉清还能不知好歹吗?再说了,说不定皇上在那,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放心,我没事儿。”云昭冲姜姒笑了笑,“时间不早了,姐姐早点回去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姜姒起得特别早,备了几样点心,用食盒装好,又替行舟换了一身干净的小袍。 云昭牵着他的手,三人穿过几道宫门,在晨光中来到了凤仪宫。 几人还没跨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顾时樾和顾宴笙的笑声。 顾宴笙的笑声又响又亮,带着一种愉悦和放松,完全不像是病人该有的。 云昭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行舟。 小家伙正仰着头,也在听那个方向传来的声响。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拉了一下她的手,“母妃,进去吧。” 云昭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一个戴着面纱的宫女从廊下迎了出来,正是碧桃。 她低着头,目光没有与云昭接触,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云昭说明来意,碧桃没有多问,只是侧身引路,“请静妃娘娘和两位先到偏殿稍候,奴婢去禀报皇后娘娘。” 她将三人引到偏殿便退了出去。 云昭站在偏殿窗前,微微蹙着眉。 姜姒走到她身边,“怎么了?” 云昭的声音放得很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方才那个戴面纱的宫女有些眼熟,却记不起来是谁了。” 姜姒想了想,“看样子像是皇后身边一个心腹,说不定是从尚书府带来的。” 她好奇地看向云昭,“娘娘想一想,之前在将军府的时候,苏婉清身边有没有常带在身边的丫头?” 云昭只想起了当初跟自己一起去边疆的蝶儿,后来被老夫人赐给苏婉清,再后来……蝶儿死后…… 她想了一会儿,却有些记不清了,“好像是个喜欢穿碧色衣裳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苏婉清走进来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的目光从云昭身上扫过,落在小行舟身上,顿了一瞬,“静妃妹妹来了?本宫方才还在跟宴儿说,过几日带他去找大皇子玩呢,没想到你们倒先过来了。” 云昭微微屈膝,“听闻二皇子病了,大皇子惦记着弟弟,想来探望。” 苏婉清看着行舟,笑意深了几分,“宴儿正玩得开心呢。不如让大皇子过去跟宴儿一起玩,本宫和静妃妹妹就在这儿说说话,让他们孩子自己去玩。” 云昭的指尖轻轻拢了一下袖口,像在犹豫,她看了行舟一眼。 那孩子正仰着脸,目光亮晶晶的,像是已经准备好去当一个好哥哥。 他主动松开她的手,“母妃,我去看看弟弟。” 云昭还是一脸担心。 “皇后娘娘,娘娘,”姜姒适时地站了出来,“奴婢陪大皇子一起去吧,两个皇子都在生病,多一个人照顾着总让人放心一点。” 没想到苏婉清并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妹妹不放心的话,就让这个姜姒一起去。” 她的目光落在姜姒身上,满是审视,“妹妹带进宫的这个小姐妹,倒是长得标志,也聪明伶俐,让人瞧着就喜欢。” “多谢皇后娘娘谬赞,奴婢就是个乡野丫头,静妃娘娘愿意带奴婢进宫,是奴婢的福气。” 姜姒在柳嬷嬷的教导下,现在应对这种局面,已经游刃有余。 苏婉清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 云昭将小行舟叫到跟前,帮他理了理衣服,温声嘱咐,“跟低一起玩,必须乖巧,不可以欺负弟弟,有什么事儿,就喊姜姒,知道了吗?” “知道了,母妃。”顾行舟脆灵灵的应道。 很快,碧桃带着顾行舟和姜姒离开了偏殿。 第196章 你母妃是**,你也是** 一行人出了偏殿,顾行舟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他想着父皇一定在陪弟弟,这样他进去就能看见父皇了。 他虽然没有说出来,可攥着衣角的小手已经悄悄地松开了,表明他此时心情很不错。 姜姒跟在他身后,碧桃走在最外侧,三个人沿着回廊拐过一道弯,在另一处偏殿门前停下了。 碧桃侧过身,声音不高不低,“二皇子就在里面,请大皇子自己进去就好,奴婢和姜姑娘守在门外。” 顾行舟好奇的往里面忘了一眼,此时已经听不见父皇和弟弟的笑声了。 姜姒蹲下身,替行舟整了整衣领,压低声音,“不怕,有事儿喊一声,姜姨就在门口。” 顾行舟点了点头,“姜姨不用担心。” 他推开门,迈过门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光线里。 门很快又合上了,偏殿前只剩下姜姒和碧桃两个人。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檐角那串制作精致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姜姒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看了一眼碧桃脸上的面纱,语气多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几次见过姐姐跟着皇后娘娘,想必是皇后娘娘器重的人,还不知道姐姐叫什么名字?跟着皇后娘娘多久了?” 不管是不是云昭想多了,一个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出入一直带着面纱,不是很奇怪吗? 碧桃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地响起,“妹妹说笑了,不过是个皇后娘娘看得顺眼的奴才罢了,哪有什么像样的名字,至于跟了皇后娘娘多久……差不多两年吧。” 姜姒笑了笑,没再多问什么,对方似乎是故意隐去了姓名,而且如果对方没说话,只跟了皇后两年,难道是宫中的老人?云昭应该不认识。 姜姒心中盘算着,柳嬷嬷说不定认识,回去后好好打听一番。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碧桃却开口了。 “姜姑娘跟静妃娘娘认识很久了吧?” 姜姒点了点头,“在江南的时候就认识了。” 碧桃又问,“姜姑娘如花似玉,性格又讨喜,从前在江南可有婚配?” 她问的很随意,但言语间像是笃定了什么,“看姜姑娘的年纪,也该成家了。” 姜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在江南的时候,忙着开面馆谋生,没有其他心思。” 碧桃像是无意地又接了一句,“郡主府的驸马爷,姜姑娘知道吗?他也在江南待过一段时间,那姜姑娘可见过驸马爷?” 姜姒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却不紧不慢地答道,“我一个开面馆的,怎么可能见过驸马爷?” 碧桃扯了扯嘴角,没有再追问。 她又看了一眼姜姒桃花似俊俏的脸庞,恨得默默咬了咬牙。 苏家差人打听江南的情况,昨晚飞鸽传书送来了第一个消息,原来程光钺在江南的时候是被一个女子救了。 虽然还没搞清楚那女子是谁,但是苏婉清和碧桃都觉得很有可能是姜姒。 如此一来,苏婉月说姜姒跟程光钺在假山里私会,就不是无中生有,而是确有其事。 这个姜姒还真是胆大包天,程光钺是丞相之子,又娶了郡主,她还不死心?不就仗着自己有一张漂亮脸蛋吗? 碧桃很快想起自己的脸,越发仇恨,姜姒跟云昭是一伙的,都该死。 偏殿内,光线有些昏暗。 顾行舟站在门内,目光绕过厅中的桌椅和屏风,四处看了一圈,没有顾宴笙的影子,也没有父皇的身影。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弟弟?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他绕过那道屏风,刚探出头,一道胖乎乎的身影忽然从侧面窜了出来,张牙舞爪地朝他大喊了一声。 “哇!” 顾行舟被他吓了一跳,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顾宴笙站在他面前,叉着腰,笑得得意,“哈哈哈!你真没用!一吓就摔倒了!” 顾行舟坐在地上,手掌撑在冰凉的砖面上,手心磨得有些发红。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笑得得意扬扬的小脸,“ 弟弟,我是来看你的,你病好了吗?” “谁让你来看我的?”顾宴笙收住笑,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上前推了小行舟一把,“我才不需要你来看!你滚出去!” 顾行舟被推得再次跌倒,他又坚强地坐直了,“母妃说你病了,很严重,所以我想来看看你。” 顾宴笙像是被“母妃”两个字踩中了什么开关,小脸一下子涨红了,冲上前对着行舟的肩膀又捶又推。 “你母妃是个**!你也是个**!你们都是来抢父皇的!” 顾行舟被他打了几下,疼得缩了缩肩膀,却没有躲开,也没有还手,只是用手臂护住头,蜷坐在地上。 “我没有……我没有要抢父皇……” 姜姒在外面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她走到门边,隔着门板听见行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来不及多想,推开门冲了进去。 顾宴笙正骑在顾行舟身上,揪着他的衣领,拳头落在他的肩膀和胳膊上。 小行舟蜷缩着,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拼尽全力保护自己。 姜姒几步上前,一把将顾宴笙从行舟身上拉开,“二皇子,你在干什么?” 顾宴笙被她拉开,踉跄了两步,像是没想到会有人敢碰他。 碧桃跟在最后面,危险的眯了眯眼睛,就要出手教训姜姒,她的脸毁了,功夫可还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顾时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目光从屋里扫过,最后落在了小行舟神上。 小家伙看起来有些可怜,衣服被扯坏了,头发也乱七八糟,脸上甚至有伤。 他不悦的皱了皱眉,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偏殿内的欺负瞬间凝重了起来。 “父皇!”顾宴笙第一个反应过来,哭喊着跑上前,仿佛他受了多大的委屈,一下子抱住了顾时樾的腿。 顾时樾的目光在行舟微微发红的眼眶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看向身前的小儿子,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第197章 这个男人不值得云昭的爱和信任 顾宴笙一看见顾时樾,像是找到了最坚实的靠山,哭喊着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声音又尖又委屈。 “父皇!你不要跟顾行舟走好不好!他特意来抢走你!宴儿好害怕!” 顾时樾弯下腰将他抱起来,动作带着熟练的疼惜,他拍了拍顾宴笙的后背。 “宴儿不怕,没人能抢走父皇。”他的语气坚定而温柔,这是他只会在顾宴笙面前展露的样子。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冷冷地落在顾行舟身上。 顾行舟已经被姜姒扶了起来,正站在她身侧,低着头,小脸发白。 顾时樾沉声开口,“行舟,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了弟弟生病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顾行舟被顾时樾的脸色和声音吓到,第一次,他觉得有点怕这个父皇,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躲到了姜姒身后。 姜姒想替他回答,“皇上,大皇子是来……” 顾时樾的目光冷沉地看过去,满是警告,“让行舟自己说。” 姜姒只好闭嘴,低头看向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用眼神鼓励他大胆说话。 顾行舟攥着衣角……他虽然有些怕父皇,但是他更不想让父皇误会自己不是乖孩子。 他挣扎了片刻,才迈出半步,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稳。 “父皇……行舟是来看弟弟的,行舟没有想抢走父皇,从来没有,真的。” 顾时樾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 怀里的顾宴笙又扭了一下,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带着哭腔嘟囔了一句,“父皇,我不要他来看我……” 顾时樾拍了拍他,目光重新落回行舟脸上,“你也看见了,弟弟害怕。你先回去吧,等弟弟的病好一点了,你们再一起玩。” 他语气里全是对顾宴笙的关心,不但没有夸奖顾行舟,甚至在赶他走…… 顾行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有点委屈。 父皇……是不是忘了他也生病了? 他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下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了下来,洇湿了衣领的一小块。 姜姒看见了,她蹲下身,想替他擦,可他的手更快地抬起来,自己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 他小声说了一句,“行舟知道了。” 声音闷闷的,他始终没有再抬头看顾时樾。 姜姒看着小家伙这幅样子,攥了攥拳,像是再也压不住什么了,跪了下去。 “皇上,大皇子也是您的儿子。奴婢斗胆,请皇上也多关心他一些,他真的很爱您。”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正一点点变冷。 他相信小行舟不会有争抢什么的想法,但是眼前的奴才呢?她此番话是什么意思? 而且小行舟这么小,还在生病,又跟顾宴笙不合,怎么会想来看望顾宴笙? 这分明是想通过来看顾宴笙争宠,这些低贱的手段,云昭也不会,肯定是姜姒教的。 顾宴笙越发不喜欢姜姒,他没有回答姜姒的话,而是转身将顾宴笙交给了旁边的碧桃,“带二皇子去歇着。” “父皇……”顾宴笙撒娇地喊了一声,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乖,先出去,父皇很快就去找你。”顾时樾摸了摸小家伙的都,安抚他的情绪。 “你也先出去,”顾时樾又看向顾行舟,脸色就没有那么好看了,“朕有话要交代你的这位姜姨。” 顾行舟有些犹豫地抬起头,他心中有些不安,是不是刚刚姜姨的话惹父皇不高兴了? 他赶紧小声地请求起来,“父皇……姜姨如果惹父皇不高兴了,可以不要怪她吗?” 他越想越担心,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急切,“小行舟愿意替姜姨受罚。” 姜姒心头一酸,连忙开口,“大皇子不怕。皇上不会为难奴婢的,您先出去等着,奴婢很快就来。”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顾时樾,最终还是慢慢转身,朝门口走去。 碧桃带着顾宴笙走在前面,几个人出去,房门关上,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偏殿里安静下来。 顾时樾没有坐下,他几步走到窗前,背对着姜姒,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层明显的冷意。 “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留下你?” 姜姒跪在地上,声音不高不低,“奴婢不知,请皇上明示。” 顾时樾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愿意留在宫中陪静妃,让她有个伴儿,朕原本很高兴。可如果你把宫外那些歪心思也带进来,教坏大皇子……” 他顿了一下,“即使静妃不同意,朕也会把你赶出去。” 姜姒抬起头,目光没有躲闪,“让皇上分一点爱给大皇子,就是歪心思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满是倔强和不解,“皇上既然深爱着娘娘,难道就不能爱屋及乌,对大皇子好一点?否则,就不怕娘娘伤心吗?她难道不会再次离开吗?” 顾时樾的目光沉了下去,眼中怒火越烧越旺,显然,姜姒的话触碰了他的逆鳞。 “姜姒,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谁给你的胆子,在朕面前如此放肆?” 姜姒吓了一跳,赶紧跪下去。 片刻后,顾时樾再次开口,声音放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更重的警告,“再让朕听见你说这样的话,朕不会只是赶你出宫……” 他顿了一下,“朕会要你的命。” 姜姒止不住抖了一下,没有再开口。 她忽然想到了程光钺,在顾时樾面前,程光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官员,却也敢无声无息杀了她的爹娘。 那如果顾时樾对自己动了杀心,还不只是动动手指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奴婢……奴婢知错了。”这一刻,姜姒再次明白了顾时樾跟他们之间的距离,跟云昭之间的距离。 他们已经不止是男人和女人的分别了。 她也清楚的意识到,有些话已经不用再说出口了,眼前的这个人,不会为了行舟去改变什么,也不会为云昭去改变什么。 她忽然明白了几分云昭的苦楚,这个男人,确实不值得云昭的爱和信任。 第198章 那贱种会变成一个残废 另一边,偏殿门外,日光被廊檐切出一道整齐的阴影。 顾宴笙站在行舟面前,仰着下巴,像一只刚刚打赢了架的小兽,声音又脆又亮。 “你听见没有?父皇永远只爱我一个人!你赶紧滚回你的栖云殿去!” 顾行舟站在门槛边,低着头,没有反驳他。 因为他知道,顾宴笙说的是真的。 父皇的怀抱永远只会向弟弟敞开,而自己永远只是那个站在角落的、不被看见的孩子。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却不敢发出声音的小动物。 碧桃站在一旁,一直欣赏着这一幕,顾时樾就算喜欢云昭又怎么样?在他心里,还是二皇子最重要,而云昭生下的大皇子……不过是个贱种。 “滚呀,你快滚呀!你聋了吗?”顾宴笙见顾行舟站着不动,又开始上前推搡他。 顾行舟更害怕了,但是他不敢还手,只能求助地看向旁边的大人,希望对方能帮忙…… 碧桃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她眼底闪过一抹狠毒。 她走上前,一手抓住顾宴笙的胳膊将他拉到一边,另一只手搭上顾行舟的肩膀。 她的手顺着他的肩胛骨下滑,停在肩关节的位置,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用力向下一带。 顾行舟感觉自己的肩膀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条胳膊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提不起来了。 他想动一动手指,发现指尖还能动,可整个手臂像是变成了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带着面纱的婢女。 碧桃已经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像是什么都没有做过一样,低着头站在几步外。 她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平静地垂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在这时候,偏殿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顾时樾走了出来。 顾行舟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喊一声“父皇”,想告诉他自己的胳膊不对劲儿,可他的话还没出口,顾宴笙已经跑上前抱住了顾时樾的腿。 “父皇!抱抱!宴儿害怕!” 顾时樾弯下腰将他抱起来,动作自然而熟练。 他低头看了一眼行舟,“乖乖跟姜姒回去。” 顾行舟站在那里,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抬起来。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父皇……” 顾时樾已经抱着顾宴笙转过了身,像是没有听见。 “对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行舟一眼,“过几日秋猎,你也一起去。” 顾行舟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刚刚暗淡下去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他整张小脸都明媚了。 顾宴笙趴在顾时樾肩上,冲顾行舟吐了吐舌头,听到顾时樾的话,他立刻求证,“父皇,你难道不带宴儿一起去秋猎妈?” “怎么会呢?到时候,宴儿就跟在父皇同坐一匹马好不好?”顾时樾温声问道。 “好,太好了!”顾宴笙欢呼起来,一副大获全胜的样子。 顾时樾抱着他走了。 碧桃也跟了上去,她回头看了顾行舟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她扯断了那贱种的手,如果一刻钟内不接回去,以后可能会变成残废。 这是云昭的报应! 顾行舟站在原地,看着几道背影走远,才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转身朝偏殿内跑去。 姜姒正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还带着跪过后的僵。 顾行舟几步跑到她面前,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高兴,“姜姨!父皇说秋猎要带我去!” 他完全忘了自己的胳膊提不起来这件事,只想着父皇没有讨厌自己,没有生自己的气。 片刻后,他注意到姜姒没什么反应,便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拉住了姜姒的手腕。 “姜姨,你没事吧?父皇没有惩罚你吧?” 姜姒摇了摇头,“没事。走吧,回去。” 她牵起他那只动不了的手,准备带他去偏殿找云昭 。 顾行舟感觉自己的手被姜姨拉了起来,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像是刚才那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两人推门走进偏殿时,苏婉清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看了一眼门口的小行舟,又看了一眼云昭。 “他们回来了,那本宫就先回去了。” 姜姒松开行舟的手要行礼,行舟的手瞬间垂落下来,没能像往常那样自然地摆动,而是直直地垂在身侧,像一根被抽去了骨头的枝条。 云昭的目光落在那只垂着的手上,她的视线没有移开,“行舟,你动一下右胳膊。” 顾行舟试着抬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他又试了一下,依旧没有动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安静垂落的手臂,像是第一次发现它已经不再听他使唤了。 姜姒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几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托起他那条手臂,“大皇子,你抬一下,试试看。” 顾行舟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茫然,“姜姨,我胳膊好像……动不了了。” 姜姒没有多问,一把将他抱起来,转身就往外跑,“娘娘,我带大皇子去太医院!” 云昭没有动,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目光从行舟被抱走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苏婉清脸上。 苏婉清正低头理着袖口,像是没有注意到方才发生的一切。 “皇后娘娘,”云昭开口,声音压抑着情绪,“大皇子的胳膊被人做了手脚……就在凤仪宫!” 苏婉清抬起头,脸上带着一层不解和无奈,“妹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怀疑是本宫让人弄断了大皇子的胳膊?” 她笑了一下,“小孩子活泼好动,别说只是胳膊脱臼了,就是摔断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妹妹别太紧张了。” 云昭看着她,没有再争辩。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裙摆拂过地面,“臣妾告退。” 她知道,苏婉清终于装不下去了。 第199章 他敢去就别让他回来了 凤仪宫里,苏婉清坐在窗边,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镀上一层从容的金色。 云昭等人走后,她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碧桃站在她身后,低着头,面纱下的唇角也微微弯着,显然心情也很好。 苏婉清端起茶盏,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那个贱种的胳膊,是怎么回事儿?真的不好用了?” 碧桃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奴婢扯断了。若是一刻钟内没有接回去,那条胳膊便再也用不了了。”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解恨,又补充了一句,“以后,一个残了的大皇子,还拿什么跟咱们二皇子争?” 苏婉清哼了一声,带着一丝不屑和满意,“那个贱种,本来就没资格跟本宫的宴儿争。” 碧桃连连点头,顺势往下说道,“可不是嘛,皇上对二皇子的偏爱有目共睹,那贱种在内廷的时候,就天天被二皇子搓磨,刚刚在偏殿也是,二皇子按着他打,别提多威风了。” “皇上就算看见了,也全当没看见,哈哈哈……”她愉快地笑了起来。 忽然间,她想起了什么,又继续补充道,“还有那个姜姒……” 她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带上了一层冷意,“今日被皇上留下,定是挨了训斥,这次她应该看清局面了,省得总是一副很嚣张的样子,怕是以后连话都不敢多说了。” 苏婉清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试探过姜姒了?她说什么了吗?” 碧桃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那**嘴巴紧得很,什么都不肯说。不过那张脸,那股子狐媚劲儿,肯定就是她了。” 苏婉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明日,让婉月带着程光钺进宫来一趟。” 碧桃应了一声,她转身正要出去,又被苏婉清叫住了。 “对了,秋猎的事,你怎么看?皇上说要带宴儿去。” 碧桃的步子顿住,转回身来,“皇上说,也要带那个贱种去。” 苏婉清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目光隐隐兴奋地看着碧桃。 果然,碧桃也没有让她失望,沉声开口,“奴婢觉得这是好事儿。”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声音不高不低,“他敢去,就别让他回来了。” —— 太医院里,药香混着艾草的苦味,在日光中沉淀成一层温暾的寂静。 姜姒抱着顾行舟跑进来的时候,正好顾明远在。 “顾太医,快……”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镇上的时候,她遇到过这种情况,有的孩子胳膊脱落后,如果不及时接上,就彻底废了。 只可惜,云昭对接骨没什么经验,不然也不会这么紧迫。 她赶紧将小行舟送到顾明远跟前,“快,行舟的胳膊好像断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顾明远一听,也立刻紧张起来,赶紧给小行舟检查了一下胳膊,果然发现有问题。 他一边说话,一边替小行舟将胳膊接回去,“还好,你来得及时,没什么大问题,小孩子的胳膊还是很容易接回去的。” 他话音一落,只听“咔嚓”一声,顾行舟的胳膊就好了。 姜姒松了一口气,擦了擦头上的汗,对顾明远连连道谢。 顾明远又找来绷带,低头替小行舟固定肩膀,“还是得稍微注意一下,不然容易习惯性脱臼。” “好,我知道了。”姜姒仔细听着,连连点头。 顾行舟坐在椅子上,像是完全没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那只胳膊重新被接回原位后,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仰着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明远叔叔,父皇说要带我去秋猎!” 顾明远的手没有停,“是吗?那你可要好好养着胳膊,不然到时候连弓都拉不了。” 顾行舟立刻点头,“我肯定好好养!” 这时,云昭从门口快步走进来,裙摆带起一阵风。 她直接走到行舟面前蹲下,扶着他的肩,确认已经没事儿了,她不解地问道,“怎么回事?谁弄伤了你的胳膊? ” 顾行舟愣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想,“我也不知道……” 姜姒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仔细想想,谁动过你的胳膊?” 顾行舟想了想,先说了“弟弟”,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还有那个带着面纱的宫女。” 云昭与姜姒对视了一眼。 顾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什么样的面纱?” 顾行舟比画了一下,“就是……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的那种。” 云昭解释道,“是皇后身边的大丫鬟。” 她的指尖轻轻按在行舟的肩窝上,像是在确认那根刚刚被接回去的骨头还好好地待在该在的位置。 “我今天试探过,她说跟了皇后两年了,应该不是从将军府来的人。”姜姒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也有可能,她故意撒谎。” 顾明远仔细想了想,“倒是不记得苏婉清身边有戴面纱的人,不过我之后会注意一点。” “恩。”云昭点了点头,“看来是皇后授意的。” 她顿了一下,“她们已经坐不住了。” 帮顾行舟固定好胳膊之后,云昭和顾明远来到院子里说话。 “我听小行舟说,皇兄要带他去秋猎。”顾明远率先开口,“你怎么打算的?你也去吗?”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几步,望着远处被宫墙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天空,才缓缓开口,“行舟去的话,我肯定也要去。” 顾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秋猎不比宫里,刀枪无眼,又在密林里,人也杂。若是真有人想做什么,防备起来不容易。” 云昭的目光落在天空的某一朵云上,“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可如果不让他去,他一定会难过。” 顾明远没有再劝。 他转过身,看着姜姒牵着小行舟出来,小家伙还在畅想秋猎的事儿,一脸的兴高采烈。 他声音低了几分,“放心吧,我也会去。到时候你们跟在我附近,不要落单就好。” 第200章 驸马爷与江南的妻子可有联系? 傍晚回到栖云殿,云昭反复想着顾明远的话,还是担心不已。 她将小行舟叫到桌前坐下,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行舟,胳膊怎么样?疼不疼?” “母妃,不要担心,一点都不疼。”顾行舟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那就好。”云昭顿了顿,又试探地开口,“行舟,秋猎的事,娘亲仔细想了想,咱们还是不去了,好不好?” 行舟愣了一下,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的光像被风吹了一下,微微晃了晃,他小声问道,“为什么?” 云昭摸了摸他的头,耐心地跟他解释,“你太小了,秋猎场很大,有很多猎物,对你来说,太危险了,母妃不想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她注意观察小行舟的表情,在她说道猎场很大、有很多猎物的时候,小家伙明显一脸憧憬。 她心中明白,顾行舟五岁了,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他想去也正常。 但是,这孩子真的太懂事儿。 他低下头,像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才开口,“好,小行舟听母妃的话。” 云昭的心里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可她忍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乖,去洗漱吧,早些歇着。” 可那天夜里,顾行舟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着。 白天父皇说要带他去秋猎时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真的很想去,去看看猎场什么样子,他还没见过猎物呢,会有大老虎吗? 最重要的是,他不去的话,只有弟弟陪着父皇,父皇是不是更喜欢弟弟了? 小家伙在床上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他真的想去,但是,他知道,母妃是为自己好,不能让母妃担心。 他纠结的红了眼,眼泪一颗颗地往下掉…… 第二天一早,云昭推开房门去叫小行舟起床,看见枕头上的小小一块泪渍时,她的脚步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那些细小的、圆形的痕迹……她能想象出孩子在夜里悄悄哭过,又悄悄擦干了,不敢让她这个当娘的知道。 她站在床边,没有立刻叫醒小行舟,就那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低头轻轻替他掖了一下被角,转身走了出去。 早膳时,云昭放下碗,看着对面正低头喝粥的行舟,像是一夜之间斟酌好了一些不该再犹豫的事。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却也更笃定,“行舟,娘亲想了想,秋猎,咱们还是去吧。” 顾行舟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却没有说什么,他在观察母妃的表情,想知道母妃说的是不是真的。 “母妃也一起去。”云昭补了一句。 这一次,顾行舟的眼睛一下子亮透了,他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真的吗?” “真的。”云昭伸手替他擦了一下嘴角,“一会儿母妃就去跟你父皇说,咱们就一起去。” 姜姒在旁边也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我呢?我也能去吗?” 云昭看了她一眼,“应该可以。” 姜姒和顾行舟相视一笑,显然都特别开心。 姜姒念叨着,要多准备一些吃食带着,还要给小行舟准备一些行头。 顾行舟坐在桌边,把那碗还没喝完的粥往嘴里又送了几口,振振有词的说,“我要再长高一点、壮一点,这样母妃就不担心了。” 秋猎的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 午膳时分,凤仪宫里摆了一桌席。 苏婉月与程光钺坐在下首,桌上堆着几样苏婉月带来的礼物。 苏婉清坐在主位,面上笑意盈盈,与妹妹寒暄着家常,偶尔也朝程光钺递去一两句不轻不重的话。 “大理寺最近的案子多吗?驸马爷忙吗?” 程光钺神色平淡,声音平静的回答,“还好。” 苏婉清扯了扯嘴角。 苏婉月在旁边撅了撅嘴,一脸不满的开口,“还好?那叫还好吗?我们成亲后,你回过几次家?” 程光钺冷冷地看了过去,沉声开口,“婉月,不得胡闹!公事在身,岂能有怨气?” “我……我就是跟堂姐发发牢骚,哪里敢有怨气?”苏婉月瘪了瘪 嘴,却当真没再敢多说什么了。 苏婉清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明白,苏婉月虽然总是胡闹任性,但是她心里喜欢程光钺,早就被程光钺拿捏得死死的。 难道……他们成亲到现在,都没有圆房吗? 午膳过后,苏婉清将苏婉月叫到自己跟前,“我库房里有几样首饰,你应该会喜欢。” 她看了眼旁边的碧桃。 “郡主,奴婢带你去选。”碧桃适时地上前,将苏婉月领走了。 大殿中,只剩下苏婉清和程光钺。 苏婉清端起茶盏,慢慢拨了拨浮叶,缓缓开口,“驸马爷,本宫听说,你在江南的时候,曾有过一段旧事?” 程光钺的目光微微一动,面不改色道,“皇后娘娘此言何意?” 苏婉清放下茶盏,“只是碰巧知道了些有趣的事。不知驸马爷与那位江南的妻子,可还有联系?” 程光钺沉默了一瞬,面上依旧没有太多变化,“没有成亲,何来的妻子?不过是受了伤,在人家处找了个栖身之地。早就断了联系。” 苏婉清像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郡主的脾气你也知道,本宫能拦她一次,未必能拦第二次。若是她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对谁都不好。” 程光钺微微欠身,“多谢皇后娘娘照拂。” 从凤仪宫出来时,日光正好。 苏婉月走在前面,程光钺落后半步,面色看不出喜怒。 等苏婉月上了马车,他才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高耸的宫墙,像在确认什么,凤仪宫三个大字看起来格外刺眼。 马车辘辘驶离宫门。 苏婉清在窗边坐了一会儿,见碧桃回来了,“人走了?” “是,娘娘。”碧桃几步上前,试探地问道,“怎么样?驸马爷承认了吗?” “没有,他说只是个一个救过他的人。”苏婉清端起茶盏,语气带着一丝不紧不慢的从容,“不过不着急,迟早会开口。” 日光在茶盏边缘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映着她从容不迫的唇角,“咱们这位未来的首辅大人,本宫真是越发的喜欢了。” 第201章 她肯定早就视行舟为眼中钉 转眼间,到了秋猎这天。 姜姒一大早便在栖云殿忙开了。 她将昨日备好的点心装进食盒,又拿油纸包了几张软饼,连果脯都分成了好几份。 芝兰、芝蕙在旁边看得好笑。 “姜姐姐,猎场里什么都有,哪里会饿着大皇子?” “猎场里的东西,未必合他的胃口。”姜姒头也不抬,又往包袱里塞了一只水囊,“况且今日人多事杂,真忙起来,谁还顾得上孩子有没有用膳?” 顾行舟换好衣裳跑出来,恰好听见这话,立即扑到姜姒身边。 “姜姨,我不会饿着自己的。” 姜姒替他理了理衣襟,忍不住笑道,“你到了猎场,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还记得用膳?” 顾行舟嘿嘿一笑,眼睛亮得厉害。 他昨晚兴奋到半夜才睡着,今早又早早醒了,若不是云昭按着他洗漱穿衣,他早就跑到殿门口等着了。 “姜姨,猎场真的有鹿吗?” “应当有。” “那有兔子吗?还有狐狸呢?” “都有。” 顾行舟越听越兴奋,围着姜姒转了两圈,又跑到云昭面前。 “母妃,父皇会教我骑马吗?” 云昭正在替他系披风,闻言,手指微微一顿,“你还小,不能独自骑马。” “我可以和父皇骑一匹。”顾行舟仰着脸,语气里满是期待。 云昭看着他雀跃的模样,不忍扫兴,只轻声道,“若陛下得空,自会安排。” 顾行舟立刻点头,已经开始想着跟父皇一起骑马的情景。 云昭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从晨起开始,她的右眼皮便一直跳,起初她没有在意,可越临近出发,心里那股不安便越重。 苏婉清明显已经坐不住了,她肯定视行舟为眼中钉。 这次秋猎人多眼杂,猎场又远离皇宫,若真有人想做什么,实在防不胜防。 云昭蹲下身,将顾行舟叫到跟前。 “行舟,母妃接下来跟你说的话,你一定要记牢。” 见她神色严肃,顾行舟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母妃,你说。” “到了猎场,不能离开母妃和姜姨身边。若母妃不在,就跟着周放叔叔或者明远叔叔。” 云昭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嘱。 “旁人给你的东西不要随便吃,也不能因为谁说父皇找你,便独自跟着过去,知道吗?” 顾行舟乖巧点头,“知道。” “林子里更不能乱跑,便是看见喜欢的兔子和鹿,也不能追过去。” “我不追。” 顾行舟伸出小手,抱住云昭的脖子。 “母妃别担心,我会听话的。我就在母妃身边,哪里也不去。” 孩子温热的脸颊贴在她颈侧,云昭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 姜姒将食盒收拾好,也走了过来。 “你若还不放心,我今日便一直跟着行舟,旁的事情都不管,只看着他。” 云昭点了点头,“猎场不同宫里,我们都小心些。” 说话间,殿外传来脚步声。 周放带着两名御前侍卫走进来,拱手行礼。 “静妃娘娘,车驾已经备好,陛下命属下来接娘娘与大皇子。” 顾行舟眼睛一亮,立刻跑过去,“周叔叔,我们现在就去猎场吗?” “是。”周放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顾行舟抓着他的衣袖,迫不及待地问道,“猎场有多大?里面真的有很多动物吗?父皇今日会带我骑马吗?”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周放都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 “猎场很大,至于动物,大皇子到了便能看见。” “今日随行的人也多,猎场里一定十分热闹,大皇子定能玩得开心。” 顾行舟又问,“明远叔叔也去吗?” “顾太医随驾,自然也会去。” 听说顾明远也在,顾行舟更加高兴,转头催促云昭。 “母妃,我们快走吧,不然父皇要等急了。” 云昭披好外衣,牵住他的手,“慢些,莫要摔了。” 众人出了栖云殿,一路来到宫门前。 数辆华丽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车旁站满了禁军与随行宫人,箱笼也在一件件往后面的车上搬。 顾行舟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脚步都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很快被最前方的马车吸引。 那辆马车宽敞精致,四角垂着明黄色流苏,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顾时樾正站在车旁,亲手将顾宴笙抱上马车。 顾宴笙今日也穿了束装,腰间还挂着一只小巧的箭囊,他兴奋地手舞足蹈,趴在车门边不停叫父皇。 “父皇快上来!” “儿臣要和父皇坐一起!” 顾时樾扶住他,免得他从车上跌下来,“站稳。” 虽是训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严厉。 苏婉清已经坐 在车内,笑着将顾宴笙接到身边。 顾行舟远远看着,眼里的光微微暗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又很快抬起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云昭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口轻轻一紧。 顾时樾此时也看见了他们。 他从第一辆马车旁走过来,目光先落在顾行舟身上,又转向云昭。 “你们坐第二辆马车。”他停了一下,补充道,“朕与皇后、宴笙同乘第一辆。” 云昭神色平静,“好。” 她本就不愿与苏婉清同坐一处。 一路要走两个时辰,若真坐在一起,只怕谁都不会安生。 顾行舟却忍不住朝第一辆马车看了一眼。 顾宴笙正靠在车门边冲他做鬼脸,随后又被苏婉清拉了回去。 顾行舟张了张嘴,到底没有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和父皇同乘。 云昭牵紧他的手,“上车吧。” 顾行舟乖乖跟着她走向第二辆马车。 正要踩上脚凳时,云昭看见不远处的顾明远。 顾明远今日没有穿太医官服,一身利落束装,身旁还跟着随行的太医院医官。 两人视线相对。 顾明远朝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顾行舟身上,似是在示意她不必太担心。 云昭也轻轻颔首,随后带着顾行舟上了马车。 姜姒带着食盒坐在一旁。 很快,车队缓缓驶动。 顾行舟掀开车帘,不住地向外张望。 看见整齐随行的禁军,他要问上一句,看见后方运送物资的马车,他也要问里面装的是什么。 “母妃,那些人都要去猎场吗?” “是。” “那匹马好高,父皇骑的马是不是比它还高?” 云昭耐心答道,“应当差不多。” 顾行舟又转向姜姒。 “姜姨,等到了猎场,我可以先去看马吗?” 姜姒将他扯回座位上。 “你先坐好,再探出去,小心被风吹得头疼。” 顾行舟老实了不到片刻,又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 “娘,我们出城了吗?” “还没有。” “那还要多久?” 云昭无奈地看着他。 “你若再问下去,只会觉得更慢。” 顾行舟立即捂住嘴,表示自己不问了。 第202章 仿佛此前不快没有发生过 两个时辰后,车队终于抵达猎场。 马车刚一停稳,顾行舟便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若不是云昭及时拉住,他险些直接跳下去。 “母妃,这里真的好大!” 远处是连绵的林子,近处已有禁军开始安营扎寨,随行宫人来来往往,将箱笼和用具送进各处营帐。 顾行舟刚站稳,便四处寻找顾时樾的身影。 最中间那顶帐篷最大,宫人正将御用之物送进去。 顾时樾带着苏婉清和顾宴笙往那边走。 顾宴笙被父皇牵着,一路蹦蹦跳跳,不时回头催促母后快些。 云昭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带着顾行舟住在另一处帐篷,与帝后所住的地方隔着一段距离。 姜姒从马车上下来,正准备接过宫人手里的食盒,目光却忽然顿住。 程光钺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束装,腰间佩刀,正跟在顾时樾身侧,听周放禀报营地的布置。 他的眉眼依旧是姜姒熟悉的模样。 可那身官服与腰间的刀,又时时刻刻提醒她,眼前之人早已不是江南面馆里,与她一起揉面熬汤的丈夫。 姜姒迅速低下头,不再看他。 她的手却不自觉攥紧了食盒提手,指节微微发白。 下一刻,一道娇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光钺,你等等我。” 姜姒身体一僵。 苏婉月从后面的马车下来,在婢女搀扶下快步朝程光钺走去。 她今日精心装扮过,身上的束装也十分鲜亮。 到了程光钺身边,她便自然地站在他身侧,抬头同他说话。 姜姒没有再看。 她提起食盒,沉默地走到云昭身后。 云昭察觉到她脸色不对,顺着方才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明白了缘由。 可这里人多,她什么都不能问。 “静妃娘娘,大皇子,请随奴婢来。”一名宫人走到他们面前行礼,“你们的帐篷已经收拾好了。” 云昭点头,牵住顾行舟,“走吧。” 顾行舟仍旧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却牢牢记着云昭先前的叮嘱,没有乱跑。 姜姒提着食盒跟在母子二人身后。 走出几步后,她终究没有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程光钺仍站在顾时樾身边。 自始至终,都没有朝她所在的方向看来。 姜姒收回目光,跟着云昭走进了属于他们的帐篷。 她将食盒放到矮桌上,借着整理东西掩去脸上的异样。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大皇子,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饿不饿?” 顾行舟摸了摸肚子,老实地点头,“有一点。” 姜姒打开食盒,取出一碟松软的糕点,又倒了一杯温水。 “先吃些垫垫肚子,过会儿营地安顿妥当,自会有人送午膳来。” “谢谢姜姨。”顾行舟拿起糕点,小口吃了起来。 可他心思显然不在吃食上,才咬了两口,便端着糕点跑到帐门旁,挑起帘子的一角往外张望。 营地里到处都是来往的宫人和禁军。 顾行舟睁大眼睛,一个个看过去,唯恐顾时樾已经带人离开。 “行舟,回来坐好。”云昭刚将随身带来的药箱放稳,一转头,便见儿子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顾行舟连忙缩回来,“母妃,我就看一眼。”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马嘶声。 他眼睛顿时一亮,将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抬腿便要往外跑。 云昭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哪里?” “我听见马叫了。”顾行舟指着外面,含糊不清地说道,“是不是父皇要进林子了?我得去找父皇,他答应带我打猎的。” 云昭拿帕子擦去他嘴角的糕点屑。 “车马走了两个时辰,大家都要休息,你父皇也一样,不会现在进林子。” 顾行舟仍有些不放心,“真的不会吗?” “不会。”云昭将他牵回矮桌旁坐下。 “猎场不比宫里,你不能想往哪里跑就往哪里跑。先乖乖吃东西,等陛下有安排,自会派人通知。” 顾行舟看了看帐门,终于点头,“那我不出去了。” 姜姒又递给他一块糕点,笑着哄道,“你若不吃饱,明日连弓都拉不动,到时候看见兔子,也只能干瞪眼。” “我能拉动。”顾行舟立即挺直腰板,接过糕点,用力咬了一大口。 云昭看着他迫不及待的模样,既无奈,又担忧。< br> 她刚要再叮嘱几句,帐外忽然传来宫人的通报声。 “皇上、皇后驾到……” 云昭微微一怔,立即起身。 姜姒也迅速收起食盒,带着帐内宫女退到一旁。 顾行舟放下糕点,规规矩矩地站到云昭身边。 帐帘被人掀开,顾时樾与苏婉清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臣妾参见皇上、皇后娘娘。”云昭屈膝行礼。 顾行舟也跟着跪下,脆生生道,“儿臣参见父皇、皇后娘娘。” “都起来吧。”顾时樾抬了抬手。 苏婉清已经含笑走到云昭面前,亲自握住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妹妹不必多礼。” 她语气亲昵,仿佛此前所有不快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路颠簸,妹妹可累着了?本宫方才一直惦记着,安顿好宴笙便陪陛下过来看看。” 云昭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不累。” 苏婉清环视帐内,目光从矮桌上的糕点扫过,又看向放在角落里的箱笼。 “这帐篷比不得宫里,难免简陋些,妹妹若缺什么,尽管告诉本宫,本宫让人送来。” “皇后娘娘费心了。”云昭语气平淡而客气,“宫人准备得十分周全,眼下什么都不缺。” 苏婉清笑容不减,“那便好。若住得不舒服,也不必忍着,免得陛下知道了心疼。” 云昭垂下眼眸,没有接话。 顾时樾的注意力始终落在顾行舟身上。 孩子嘴角还沾着一点碎屑,双手乖乖背在身后,看向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顾时樾走到顾行舟面前,低声问道,“坐了这么久的马车,累不累?” 顾行舟立即摇头,“父皇,我不累。” “当真?” “当真。” 顾行舟生怕他不信,还在原地动了动胳膊,“儿臣吃饱了,现在很有力气。” 顾时樾的唇角微微扬起,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错,比朕想的更能吃苦。” 得到一句称赞,顾行舟的脸立刻红了。 他下意识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精神一些。 “父皇,我明日可以跟你一起去打猎吗?” 他问得小心,眼底却全是期待。 第203章 那个人真的不是江夫子吗 顾时樾没有让他失望。 “今日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父皇带你进猎场。” 顾行舟顿时笑开了。 “好!”他应得太快,似乎担心晚一瞬,顾时樾便会反悔,“儿臣一定早早起来,绝不让父皇等。” 顾时樾又揉了揉他的头,语气难得温和,“不必太早,养足精神才有力气。” 顾行舟连连点头。 苏婉清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二人亲近,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脸上仍带着得体的笑。 “宴儿方才还念着,要与哥哥一起玩,明日两个孩子都跟着陛下,定会十分热闹。” 云昭抬眸看向顾时樾,“行舟从未进过猎场,许多规矩都不懂,恐怕会给陛下添麻烦。” “无妨。”顾时樾淡淡开口,“有朕看着,不会出事。” 云昭心头的不安并未因这句话消散,可当着顾行舟的面,她没有再说扫兴的话。 顾时樾又交代了几句,便准备离开。 走到帐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云昭。 “周放会带人守在附近,负责保护这顶帐篷。” “你若遇到什么事,便让他给朕送信,不必自己处置。” 云昭没想到他会特意安排周放,怔了一瞬,随后行礼。 “臣妾谢过陛下。” 顾时樾看了她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淡淡应了一声。 苏婉清将他的停顿看在眼里,笑着挽住他的手臂。 “陛下,宴儿还在帐中等着呢,那孩子离开您一会儿,便要闹着找父皇。” 顾时樾收回目光,同她一起离开。 帐帘落下后,顾行舟依旧望着外面,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母妃,父皇说明日带我打猎。” 云昭替他整理好被揉乱的头发,“母妃听见了。” “父皇还夸我能吃苦。” “所以你今日更要听话,好好休息。” 顾行舟重重点头,重新坐回桌边,很快将剩下的糕点吃完。 可他到底是孩子,第一次来猎场,哪里坐得住。 没过多久,他便趴在帐门边往外看了好几次。 “母妃,我们能不能出去走一走?”顾行舟回头央求道,“我不乱跑,就在帐篷附近看看。” 云昭本想让他午睡,可见他满脸期待,知道即便把人按在榻上,他也睡不着。 她看向姜姒,“你累不累?” 姜姒摇头,“我不累,咱们出去走走也好。” 云昭这才替顾行舟系紧披风。 “只在营地里转一转,不许靠近林子,更不许离开我和姜姨的视线。” “我保证不乱跑。”顾行舟主动牵住她的手,乖巧得很。 三人出了帐篷,沿着营地间留出的道路慢慢往前走。 顾行舟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一会儿望着远处的马匹,一会儿又盯着禁军手中的长弓。 但他牢记云昭的叮嘱,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走出不远,迎面便来了一队人。 为首之人身着利落束装,腰间佩刀,正是程光钺。 姜姒的脚步骤然停住,她低下头,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袖。 云昭察觉到她的僵硬,本想带着她换一条路,程光钺却已经看见了她们。 他脚步微顿,随即走上前来。 “微臣见过静妃娘娘,见过大皇子。” 云昭淡声道,“程大人免礼。” 顾行舟好奇地看了程光钺一眼,奶声奶气地开口,“这不是江夫子吗?你怎么也在这儿?” “行舟,不许乱说话!”云昭低头纠正他,“你认错人了,这不是江夫子,这是……程叔叔,乖,跟叔叔打招呼。” 顾行舟越发不解,挠了挠头,下意识看向姜姒。 “是呀,大皇子,你认错人了,这位……是程光钺程公子。”姜姒立刻说道。 “哦。”顾行舟终于相信自己可能真的认错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程叔叔对不起,你跟江夫子长得很像,以后小行舟介绍你们认识。” 程光钺没说什么,目光越过云昭,落在了姜姒身上。 姜姒始终低着头,没有看他。 云昭侧过脸,用目光询问她是否要留下。 姜姒几乎没有犹豫,轻轻摇头。 云昭明白了她的意思,牵着顾行舟便要离开。 “程大人还有公务在身,本宫便不打扰了。” 几 人擦肩而过时,程光钺忽然开口。 “姜姒。” 姜姒浑身一僵,却没有回头。 云昭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程光钺。 程光钺紧盯着姜姒的背影,面上看不出情绪,垂在身侧的手却握得极紧。 片刻后,他朝云昭拱手。 “微臣有几句话,想单独同姜姑娘说。” “还请静妃娘娘允准。” 云昭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再次看向姜姒。 姜姒低着头,脸色苍白,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显然并不想留下,却又像有许多话压在心里。 片刻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云昭心中叹息,只能道,“本宫带行舟去前面等你。” 姜姒低声应道,“多谢娘娘。” 云昭牵着顾行舟离开,没走几步,顾行舟便忍不住回头。 他盯着程光钺看了又看,小脸上满是困惑。 “母妃,那个人真的不是江夫子吗?” 云昭脚步微顿。 顾行舟压低声音,认真道,“可他跟江夫子长得一模一样,连说话的声音都一样。” 在江南时,顾行舟跟江夫子接触不多,却十分喜欢他。 江夫子会教他识字,也会在姜姒忙着煮面的时候,耐心陪他玩,顾行舟现在总是会回想那段时间。 云昭握紧他的手,肯定道,“你看错了,他不是江夫子。” “真的不是吗?” “不是。” 顾行舟见她说得笃定,只好收回目光。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那江夫子去哪里了?为什么后来一直没回来?” 云昭的心口像被什么堵住。 她抬手替顾行舟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道,“江夫子去了很远的地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顾行舟眼中露出失望。 “那姜姨是不是很想他?” 云昭不知该如何回答。 姜姒当然会思念那个陪她在江南过日子的男人。 可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 如今站在她眼前的,是大理寺少卿,是郡主驸马,也是亲手断了她所有念想的仇人。 第204章 姜姒别逼我动手杀你 云昭回头看了一眼。 程光钺和姜姒隔着数步的距离,一个冷着脸,一个低着头,谁都没有靠近对方。 她不知道程光钺要说什么。 但她可以肯定,事已至此,程光钺已经走得太远。 远到姜姒就算用尽全力,也追不回曾经那个江夫子了。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就论程光钺如今的身份与婚事,也不会允许他跟姜姒怎么样了。 不论过去有过什么,都不可能再在一起。 “母妃?”顾行舟晃了晃她的手。 云昭收回目光,牵着他继续往前,“走吧,别回头了。” 顾行舟乖乖跟上,却仍旧一步三回头。 原地只剩下程光钺和姜姒。 程光钺紧紧盯着姜姒,许久没有开口。 方才远远看见她跟在云昭身后时,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不该还在皇城。 更不该出现在秋猎的营地。 他明明已经将话说得那般绝情,也亲手断了她所有留下的念头,可她还是没有回江南。 她胆子越发大了。 姜姒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开口。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心里最后一丝波动也被压了下去。 “驸马爷若没有什么指示,奴婢便先告辞了。”她俯身行了一礼,语气疏离,“静妃娘娘还在前面等奴婢。” 说完,她转身便走。 “姜姒,站住。”程光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姒脚步不停,仿佛没有听见。 程光钺脸色骤沉,几步追上去,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强行拽了回来。 姜姒毫无防备,踉跄了一下。 等她站稳,程光钺已经逼到面前。 她不想同他靠得太近,下意识往后退。 可她退一步,程光钺便进一步。 直到后背抵上一棵树,姜姒再也无路可退。 她抬眼怒视着他。 “驸马爷这是做什么?” 程光钺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眼神冷得令人心惊。 两人之间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这样的距离,曾经对他们而言再寻常不过。 在江南时,他会在她揉面的时候从身后抱住她,也会趁她不注意,将面粉抹在她的鼻尖。 那时的姜姒会笑着骂他。 如今,她看向他的眼里只剩戒备和恨意。 姜姒偏过脸,冷声提醒,“这里是皇家猎场,到处都是人。” “驸马爷不怕郡主看见误会,我还怕被人扣上勾引驸马的罪名。” 程光钺听到“驸马”二字,眼底的戾气更重。 他盯着姜姒,几乎咬牙切齿地开口,“我才要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姒皱眉,“我听不懂驸马爷的意思。” “听不懂?” 程光钺冷笑,目光逼人。 “我让你回江南,你为何还留在皇城?” “你为何进宫?如今又为何出现在猎场?” 他接连发问,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姜姒,你究竟想做什么?” 姜姒听着他的质问,只觉得荒唐至极。 他杀了她的爹娘,毁了她的家,还将她逼出皇城。 如今她留在哪里,做些什么,竟还要由他过问。 她别过脸,不愿再看他。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驸马爷无关。” “与我无关?”程光钺重复了一遍,声音阴沉。 下一刻,他捏住姜姒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 姜姒吃痛,眼中怒意更盛。 “放开我!” 程光钺没有松手。 他盯着她发红的眼眶,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想从她眼中找出什么。 “你留在皇城,真的与我无关吗?” 姜姒冷冷看着他,“难不成驸马爷以为,我是为了你留下的?” 程光钺指尖猛地收紧。 姜姒疼得脸色发白,却一声未吭,她眼中的嘲讽,像是彻底刺痛了他。 程光钺忽然冷笑一声,话说得愈发难听。 “你留下,是想报仇?” “还是忘不了江南那些日子,想再爬上我的床?” 姜姒的脑中嗡的一声。 她怔怔望着程光钺,几乎不敢相信,这句话竟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那些她曾视若珍宝的过往,被他轻而易举地踩进了泥里。 她曾经真心待他。 为了给失去记忆的他治伤,她花光积蓄,爹娘虽然不满,却还是把他当作一家人。 可他恢复记忆后,给他们带来的只有灭门之祸。 如今他还要拿那段过往羞辱她。 姜姒胸口翻涌,猛地抬手,狠狠甩开他的手。 “对,我留在皇城就是为了报仇!” 她眼睛 通红,恨意再也无法掩饰。 “程光钺,你杀了我爹娘,难道还指望我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程光钺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脸上却没有半点动容。 姜姒死死盯着他。 “我不是没有想过杀你。” “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拿一把刀,刺进你的心口,为我爹娘报仇!” 程光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讥讽。 “凭你?” 姜姒脸色一白。 程光钺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 “姜姒,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 “你以为进了宫,投靠静妃,便能向我报仇?” 他扫了一眼她身上的宫女衣裙。 “你如今不过是栖云殿一个宫女,别说杀我,你连靠近我都要先得主子允准。” 姜姒咬紧牙关。 “那又如何?” “只要我还活着,便总有机会。” 程光钺眼神陡然一沉,他抬手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机会?” “你知不知道皇城里有多少人盯着你?只要你稍有异动,便会死得无声无息。” 姜姒疼得皱眉,却仍不肯示弱。 “我的死活,不劳驸马爷费心。” “你若害怕我报仇,大可以现在便杀了我。” 程光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两人对视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 “杀你?”他声音冰冷,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你还不值得我亲自动手。” 姜姒的肩膀仍在隐隐作痛,心里却比伤处更冷。 她曾以为,哪怕程光钺恢复记忆后不再爱她,也至少会念着他们夫妻一场。 后来她才明白,是她太愚蠢。 丞相之子与面馆老板的女儿,本就不该有任何结果。 程光钺后退一步,重新与她拉开距离。 他脸上的情绪已经尽数收敛,又成了那个冷漠高傲的大理寺少卿。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立刻离开皇城,回你的江南去。” 姜姒冷冷道,“如果我不走呢?” 程光钺盯着她,眼底隐隐透着狠意。 “那就别怪我让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姜姒,别逼我动手杀你。” 第205章 所谓报仇确实像一个笑话 程光钺最后看了姜姒一眼。 那一眼冷得没有半分情意,仿佛他们在江南的夫妻情分,从未存在过。 随后,他转过身,大步离开。 姜姒靠着树干,大口喘息,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营帐后,她仍旧没有收回视线。 她的肩膀被捏得生疼,心里却只剩下滔天恨意。 她是真的想报仇。 每次闭上眼睛,她都能想象到爹娘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也能想起他们临死之前,还在求程光钺放过她。 她怎么可能不恨? 可程光钺说得没错。 他是大理寺少卿,是皇帝器重的重臣,还是郡主驸马。 而她只是栖云殿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 她连靠近他都要请示云昭,更别提取他的性命。 她口口声声说要报仇,可如今的她,根本伤不了程光钺分毫。 所谓报仇,简直像一个笑话。 姜姒缓了许久,才勉强站直身体。 她抹去眼角的湿意,正准备去找云昭,抬头便看见云昭牵着顾行舟走了回来。 显然,他们到底还是不放心她。 顾行舟看见她,立刻松开云昭的手,小跑着上前。 “姜姨,你没事吧?” 姜姒慌忙低下头,掩饰发红的眼睛。 “我没事。”她努力挤出笑容,抬手替顾行舟理了理衣领,“你和娘娘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前面等我吗?” “你一直没有过去,我们就来找你了。” 顾行舟仔细看着她,忽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 “姜姨,你是不是哭了?” 姜姒强笑道,“风吹了沙子进眼睛,没有哭。” 顾行舟回头看了看程光钺离开的方向,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不是因为那个程叔叔跟江夫子长得太像了,所以你也很想江夫子?” 姜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的眼圈迅速红了,胸口压下去的酸楚再次翻涌而上。 从前,人人都说江夫子命好。 一个来历不明、失去记忆的人,被姜家救下,最后还娶了姜家的女儿。 可只有她知道,是她命好。 那时的江夫子对她很好,会陪她看着面馆,会在下雨时去接她爹娘,也会把挣来的每一枚铜钱都交给她。 可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姜姒蹲下身,用力抱住顾行舟,她将脸埋在孩子瘦小的肩膀上,竭力忍住眼泪。 顾行舟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姜姨,你别难过。” “就算江夫子不在了,我和母妃也会一直陪着你。” 姜姒闭了闭眼,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她不想让孩子担心,很快便抬手擦干,低低应了一声。 “好。” 云昭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没有追问程光钺说了什么,只等姜姒平静下来,才轻声道,“再走一会儿,我们便回去吧。” 三人又在营地附近转了转。 顾行舟看过马厩,也远远瞧见了放置弓箭的地方,若不是云昭拦着,他恨不得每一匹马都仔细看一遍。 没过多久,他们便回了帐篷。 当晚,顾行舟躺在榻上,仍兴奋得翻来覆去。 “母妃,父皇明日真的会教我打猎吗?” “父皇会给我弓吗?” “若是我猎到兔子,能不能把它带回宫养着?” 云昭替他盖好被子,无奈道,“你再不睡,明早起不来,陛下便不会等你。” 这句话果然有用。 顾行舟立刻闭上眼睛,“我现在就睡。” 可没过片刻,他又偷偷睁开一只眼睛,“母妃,你明日要早些叫醒我。” 云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好,母妃一定叫你。” 顾行舟这才安心睡去,唇角还带着笑。 第二日一早,云昭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猛地坐起,便见顾行舟已经穿着中衣坐在矮桌边,正眼巴巴地看着姜姒准备早膳。 “母妃,你终于醒了。”顾行舟立即跑过来,“我没有吵你,是我自己醒的。” 姜姒端着粥放到桌上,笑道,“天还没亮,他便问了三次时辰,再晚一些,他怕是要亲自去请陛下了。” 云昭哭笑不得。 正在这时,两名宫女捧着衣物走进帐篷。 “静妃娘娘,这是陛下命人准备的骑装。” 宫女将衣物分别放下。 “一套是娘 娘的,一套是大皇子的。陛下有令,今日打猎,娘娘和大皇子都随行。” 顾行舟立刻跑过去,摸了摸属于自己的那套衣裳。 “我也有?” 那套骑装蓝黄相间,袖口束得利落,旁边还放着一双小巧的短靴。 顾行舟爱不释手,连早膳都顾不上吃,催着云昭先替他换衣服。 云昭的骑装颜色素净,腰间用窄带收紧,既方便行动,又不失身份。 换好衣服后,她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柔静,眉眼间多了几分利落飒爽。 顾行舟则显得格外精神,骑装将他衬得身形修长,腰背挺直。 尤其是一双眼睛明亮有神,看上去颇有几分顾时樾的影子。 姜姒看得欢喜,“小殿下今日可真好看。” 顾行舟有些不好意思,却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 “父皇会喜欢吗?” 云昭心中微涩,面上却没有显露,“先用早膳,不许饿着肚子骑马。” 顾行舟立即坐好,今日连喝粥都比平时快了许多。 用过早膳,几人便在帐中等候。 没过多久,周放来到帐外传话。 “静妃娘娘,陛下已经准备妥当,请娘娘带大皇子过去。” 顾行舟立刻站了起来。 云昭替他整理好腰带,这才带着他出帐,姜姒也跟在他们身后。 尚未走近,云昭便看见人群中的顾时樾与顾明远。 兄弟二人都换了骑装。 顾时樾一身黑衣,腰间系着护腕,身形挺拔,气势凌厉。 顾明远则穿着白色骑装,看上去温润清雅。 苏婉清站在顾时樾身侧,一身红衣极为醒目。 顾宴笙也换了与顾行舟相同的蓝黄骑装,只是他年纪小,身形又圆胖,衣裳穿在身上鼓鼓囊囊。 同样的衣服,顾行舟穿着明显利落许多。 云昭带着孩子走上前,屈膝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顾行舟也规矩开口,“儿臣参见父皇、皇后娘娘。” 顾时樾让他们起身,目光却落在云昭身上,停了许久。 窄窄的腰身被束带勾勒出来,修长的双腿包裹在利落的骑装中,看似纤细,却透着力量。 他眸色渐深。 第206章 有孩子不是早晚的事儿吗 顾时樾的思绪情不自禁地飘远。 曾经在边疆,云昭也穿过这样的衣服。 那时她刚学骑马,胆子不大,他便与她共乘一骑,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握着她的手拉紧缰绳。 她整个人都被他护在怀里,紧张时还会下意识往他胸前靠。 那些记忆已经过去许多年,此刻却清晰地仿佛就在昨日。 顾时樾唇边多了一丝笑意,“还会骑马吗?” 云昭看向一旁备好的马匹,迟疑片刻,“应该还会。” 她已经多年没有碰过缰绳,实在不敢将话说得太满。 顾行舟抬头看看云昭,又看看顾时樾,“是父皇教母妃骑马的吗?” 顾时樾心情不错,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聪明。” 顾行舟眼里的期待更浓,“那父皇也能教我吗?” “当然可以。”顾时樾俯下身,正准备将他抱起来,旁边却忽然响起一阵哭声。 “父皇!”顾宴笙冲过来,抱住顾时樾的腿,“我也要学骑马,我要父皇抱!” 顾时樾动作一顿。 “你年纪太小,骑马太危险,乖。” “我不要!” 顾宴笙哭得更大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死扯住他的衣摆。 “父皇教他,也必须教我!” “父皇要是不教我,就不许教他!” 苏婉清急忙上前哄劝,可顾宴笙根本不听,反而哭得满脸通红。 顾时樾眉头紧皱,脸上明显露出为难,却始终不忍心斥责小儿子。 顾行舟站在原地,仰头望着他,方才那份雀跃,一点点从眼底褪去。 云昭将孩子的失落看得清楚,心口微沉。 她上前一步,平静开口,“陛下,臣妾教行舟便是。” “他与臣妾共乘一骑,不会有危险。” 顾时樾看了看顾行舟,又看向哭闹不止的顾宴笙,最终没有坚持。 苏婉清将顾宴笙抱起来,满脸歉意。 “让大皇子受委屈了。” “宴儿年纪小,实在太任性,回头本宫一定好好说他。” 嘴上这样说,她抱着顾宴笙的手却满是纵容。 顾时樾也只是无奈地拍了拍小儿子的背。 无人舍得责备顾宴笙。 顾行舟低下头,轻轻拉住云昭的手,“母妃教我也很好。” 他很懂事,甚至努力挤出一个笑。 可那双方才还满怀期待的眼睛,已经黯淡了下去。 “皇上就是太偏爱二皇子了,才把这臭小子宠得无法无天。”苏婉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语气满是得意。 她是郡主,又素来得宠,面对顾时樾时,也比旁人少了几分拘谨。 顾宴笙听见她骂自己,立刻从顾时樾怀中探出脑袋,冲她吐了吐舌头。 “坏姑姑!” 苏婉月气笑了。 “瞧瞧,他还敢骂我,再这样下去,以后只怕连皇上和皇姐的话都不听。” 顾时樾无奈地看了顾宴笙一眼,“宴笙,不得无礼。” 顾宴笙根本不怕,反而搂紧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怀里。 “父皇才舍不得罚我。” 顾时樾眉头微皱,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苏婉月轻哼一声,转身挽住程光钺的胳膊。 她的余光扫过站在云昭身后的姜姒,故意提高了声音。 “程哥哥,以后我们有了孩子,你可不能学皇上这样纵容。” “若是宠出这么个混世魔王,我可受不了。” 程光钺的身体骤然僵住。 下一刻,他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出来。 “不许胡说。”他的语气冰冷,脸上更没有半点新婚夫妻该有的亲近。 苏婉月的笑容一僵。 她最受不了程光钺当众冷落自己,尤其姜姒还在这里。 “我们已经成亲,有孩子不是早晚的事吗?哪里是胡说了?” 程光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越过人群,从姜姒脸上扫过。 姜姒始终低着头,正在替云昭检查缰绳,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苏婉月的话。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缰绳的手早已一片冰凉。 从前在江南时,程光钺也曾提过孩子。 他说想要一个像她的女儿,不过性子最好乖一些,千万别学她生起气来便拿擀面杖赶人。 那时,她羞得一整日没有理他。

如今,他已成了别人的夫君。 也许不久之后,他真的会与苏婉月有自己的孩子。 苏婉清将几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忽然笑着开口。 “婉月不必担心,咱们驸马爷可是大理寺少卿,平日里最重法理。” “他自然不会像陛下这样溺爱孩子。” 这话看似在打趣顾时樾,实则又将程光钺和苏婉月绑在了一起。 苏婉月的脸色果然好看了些,她扬起下巴,得意地瞥了姜姒一眼。 顾宴笙却不乐意了,他扯住顾时樾的衣襟,扭着身子撒娇。 “我不管,我就要父皇最疼我。” “父皇只能最疼我,不能疼别人!” 说最后一句时,他还特意瞪了顾行舟一眼。 顾行舟抿着唇,悄悄握紧云昭的手。 顾时樾只当是孩子争宠,并未放在心上。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点了一下顾宴笙的额头,“整日就知道胡闹。” 语气看似责怪,却满是纵容。 顾宴笙知道父皇没有生气,顿时得意地笑了起来。 顾时樾不再耽搁,走到自己的坐骑旁,踩着马镫利落上马。 周放先抱起顾宴笙,等顾时樾坐稳后,将孩子递到他怀中。 顾宴笙坐在父皇身前,兴奋地抓住马鞍,“父皇,我们快走!” “坐稳。”顾时樾一手护住他,一手握紧缰绳。 众人见状,也纷纷走向各自的马匹。 苏婉清在宫女的搀扶下上马,苏婉月则站在程光钺身边,等着他亲自扶自己。 可程光钺像是没有看见,已经翻身上马。 苏婉月气得脸色发青,只能把手递给随行侍卫。 云昭走到马旁,深吸一口气。 她的确已经许久没有骑过马,方才说会骑,不过是不想让顾行舟失望。 可当她的手握住马鞍时,身体却先一步记起了曾经的动作。 她踩上马镫,腰身一转,利落地坐上马背。 就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顾明远就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眼底多了几分笑意。 顾时樾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挺直的腰背上停留片刻。 第207章 谁知道会不会出意外 云昭弯下腰,从姜姒手中接过顾行舟。 “慢一些。”姜姒托住顾行舟,将他送到云昭怀里。 顾行舟稳稳坐在她身前,摸着缰绳,满脸新奇,“母妃,我坐好了。” 云昭将他护在怀里,仔细确认他的脚不会被马镫绊住,“抓紧这里,不许乱动。” “我知道。”顾行舟嘴上答应得乖巧,眼睛却忍不住望向顾时樾。 他想让父皇看看,自己也可以骑马。 可顾时樾正在低头哄顾宴笙,并未发现他的目光。 顾行舟眼底闪过失落,很快又打起精神。 至少今日,他可以和父皇一起进林子。 姜姒也走向自己的马,她进宫后才开始学骑马,勉强能让马走起来,却远远谈不上熟练。 她抓着马鞍试了两次,才踩稳马镫。 上马时身体一晃,险些从另一边翻下去。 云昭脸色微变,“姜姒,小心!” 姜姒慌忙抓紧缰绳,伏在马背上,这才勉强稳住身体。 她脸色有些发白,却仍抬头道,“娘娘放心,我没事。” 云昭皱了皱眉,“若是不行,便留在营地,不必勉强。” “奴婢可以。”姜姒坐直一些,努力让自己放松。 她不放心云昭和顾行舟,更不愿独自留在营地。 等众人都上马后,顾时樾扫视一圈,沉声下令。 “出发!” 话音落下,他双腿一夹马腹,黑马立即向前冲去。 顾宴笙兴奋地大叫,笑声很快被风吹远。 周放和随行侍卫紧跟在顾时樾身后,顾明远、程光钺等人也先后策马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林中而去。 云昭不敢跑得太快,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护在顾行舟腰间,只让马保持平稳的速度。 顾行舟看着父皇的背影越来越远,有些着急,“母妃,我们能不能快一点?” “不能。”云昭直接拒绝,“你第一次骑马,安全最重要。” 顾行舟虽然失望,却没有胡闹,“那我们慢慢走。” 女眷们大多不擅骑术,自然也不敢紧追顾时樾。 苏婉清骑在最前面,身边簇拥着宫女和侍卫,速度始终不快。 云昭、姜姒和苏婉月等人跟在她身后,渐渐与前方男子拉开了距离。 没走多久,苏婉月便注意到姜姒骑术生疏,她看着姜姒死死抓住缰绳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恶意。 “驾!”苏婉月忽然催马加速,从姜姒身边擦了过去。 两匹马靠得太近,姜姒座下的马受了惊,猛地往旁边一跳。 姜姒惊呼一声,身体歪向一侧,险些摔下马背。 她慌乱地抓紧马鞍,好不容易才坐稳。 苏婉月回头,故作惊讶,“你怎么连马都骑不好?” “早知如此,就该留在营地,省得拖累大家。” 姜姒咬紧牙关,只能恭敬道,“让郡主受惊了。” 云昭回头看了一眼,眉心微蹙,“靠近本宫,别走在外侧。” 姜姒点头,慢慢将马挪到云昭身后。 苏婉月见状,眼中闪过不甘,她故意放慢速度,等姜姒靠近后,又突然甩了一下马鞭。 鞭梢没有碰到姜姒,却在她的马耳旁发出一声脆响。 马匹再次受惊,前蹄猛地扬起。 姜姒整个人向后仰去,双手几乎抓不住缰绳。 “姜姨!”顾行舟吓得脸色发白。 云昭迅速勒马,厉声提醒,“抱紧马颈,别扯缰绳!” 姜姒立刻俯身抱住马颈。 随行侍卫也及时上前拉住缰绳,受惊的马才渐渐安静下来。 姜姒惊魂未定,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苏婉月却坐在马上,一脸无辜,“我只是赶走虫子,谁知道她的马如此胆小。” 云昭冷冷看向她,“是马胆小,还是有人存心惊马,郡主心里清楚。” 苏婉月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本宫什么意思,郡主听得懂。”云昭不愿再同她纠缠,直接看向苏婉清。 “皇后娘娘,姜姒骑术不精,行舟又是第一次骑马,我们恐怕跟不上诸位。” “臣妾想带他们走另一条缓路,免得耽误娘娘的兴致。” 苏婉清目光微闪,竟没有阻拦,“也好。” 她答应得格外痛快,脸上甚至带着关切的笑。 “妹妹带着大皇子,万事都要以安全为重。” “只是猎场里岔路不少,妹妹可千万别走远了。” 云昭颔首,“多谢皇后娘娘提醒。” 她调转马头,看向姜姒,“我们走。” 姜姒立刻跟上。 顾行舟坐在云昭怀中,回头看了看苏婉清等人,又望向早已不见顾时樾踪影的林间小路。 “母妃,我们不去找父皇了吗?” 云昭收紧护着他的手臂,“前面骑得太快,我们从另一边慢慢走。” 顾行舟轻轻“哦”了一声,难掩失落。 云昭没有再解释,带着他和姜姒拐上另一条路。 马蹄声渐渐远去。 苏婉清停在原地,望着三人的背影,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苏婉月仍不高兴,“皇嫂为何让她们走?就该将那个宫女赶回营地。” 苏婉清看了她一眼,语气意味不明,“急什么?” “猎场这么大,分开走,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苏婉月瞬间明白了苏婉清的意思,唇边扯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余光中,她看见苏婉清身边那个带着面纱的丫头,往云昭等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云昭等人离开苏婉清他们之后,便都放松了起来。 姜姒的马确实起的不好,云昭索性下马,跟她一起慢慢走。 顾行舟自己起了一会儿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提出想要下马,在林子里逛一逛。 云昭小心地将他抱下马,温声嘱咐他,“不许跑远,若是看见父皇他们,就赶紧回来,刀剑无眼,别被误伤了。” “母妃,我知道了,我不会跑远。”小家伙乖巧地答应。 云昭松开他,便见他开心地四处跑了起来,一会儿看看小花,一会儿去追小蝴蝶……这里的乐趣,确实是宫中没有的。 云昭和姜姒一边看着顾行舟,一边轻声聊了起来。 “刚刚……驸马爷跟你说什么了?”云昭好奇地问道。 她其实不太明白姜姒到底如何打算,还没放下程光钺吗? 第208章 将弓箭瞄准了顾行舟的胸口 姜姒垂下眼,苦笑了一声,“还能说什么?” “翻来覆去不过那几句话,让我离开皇城,离开皇宫,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她说得平静,藏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 昨日程光钺冷漠的神情,仍旧清晰地刻在她脑海里。 他不但要她走,还拿他们在江南的过往羞辱她。 姜姒每想起一个字,都觉得心口被狠狠扎了一下。 云昭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我接下来说的话,或许有些过分,你若不愿听,就当我没有说过。” 姜姒抬起头,“娘娘请说。” “离开皇城,对你而言或许未必是一件坏事。”云昭看着她,语气十分认真。 她看了一眼姜姒的马,继续道,“刚刚苏婉月的举动,你也看见了。” “在这些权贵眼中,根本不在意你会不会死。” “我不知道她是否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仅仅因为程光钺对你多看了几眼,才对你心生敌意。”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姜姒已经被苏婉月盯上。 苏婉月贵为郡主,身后还有苏家,以姜姒如今的身份,一旦被她抓到错处,云昭未必能时时护得住她。 姜姒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想到爹娘临死时的模样,她眼底最后一丝动摇又迅速消失。 “我不会离开。”她看向云昭,语气异常坚定,“皇城不是程光钺的,皇宫也不是苏婉月的,他们没有权利赶我走,更不能决定我该去哪里。” 她深吸一口气,“我会离开,但不是现在,不是听他们的命令。” 云昭轻轻叹了一口气。 姜姒表面温和,骨子里却执拗,一旦认定一件事,旁人再怎么劝也没有用。 就像她当初捡回重伤失忆的程光钺。 所有人都劝她别将来历不明的男人留在身边,她却还是照顾了他,后来更不顾一切嫁给了他。 如今她对程光钺的恨,也同当初的爱一样执拗。 “既然你已经决定,我便不再劝了。”云昭握住她的手,认真提醒,“但你必须答应我,小心苏婉月。” “今日在猎场,不要离开我的视线,更不要单独跟她走。” 姜姒知道她是真心担忧自己,神色也柔和下来,“娘娘放心,我会小心。” 云昭仍不放心,又补充道,“还有程光钺。无论他再对你说什么,你都不要被他激怒。” “这里人多眼杂,一句话说错,都可能被有心之人利用。” 姜姒点头,“好,我不会再单独见他。” 两人说话时,顾行舟正在不远处玩耍。 这里靠近林边,地势平缓,地上生着大片青草,偶尔还能看到几朵盛开的野花。 顾行舟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食。 忽然,一抹鲜亮的红色从他眼前掠过。 那是一只红色的蝴蝶。 蝴蝶翅膀上点缀着细小的黑斑,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漂亮。 顾行舟从未见过这样的蝴蝶,立刻站起身追了过去。 “等等!”他伸出小手,想让蝴蝶落在自己掌心。 可蝴蝶轻轻煽动翅膀,从他的指尖飞走,落在前方一簇野花上。 顾行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 眼看就要碰到,蝴蝶却再次飞起。 “别跑呀。”顾行舟不甘心地追上去。 他一门心思都在蝴蝶身上,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离云昭越来越远。 蝴蝶飞得不高,像是故意在等他,每当顾行舟快要停下,它便会落在前方,引着他继续往林边走。 云昭结束与姜姒的交谈,下意识去看顾行舟。 方才还在草地上的孩子,此时已经跑出了很远。 她心头猛地一跳,“行舟,回来!” 顾行舟隐约听见了声音,却没有听清。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见红蝴蝶即将飞远,连忙继续追去。 “母妃,我抓到蝴蝶就回来!” 风吹散了他稚嫩的声音。 云昭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见他还在往前跑,心里的不安瞬间扩大。 “行舟,不许再往前!”她加重声音,又喊了一遍。 可顾行舟的注意力全在蝴蝶上,根本没有停下。 林木掩映之处,碧桃正藏在一块山石后,她脸上蒙着面纱 ,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弓。 看见顾行舟越跑越近,她眼里浮现出强烈的恨意。 为了避开周围的禁军,她在这里等了许久。 原以为云昭会一直带着顾行舟,她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没想到那只蝴蝶竟将孩子引了过来。 碧桃缓缓搭箭,拉开弓弦,锋利的箭头对准了顾行舟的胸口。 只要再近一些,她就能一箭要了这个孽种的命。 顾行舟对危险毫无察觉,他踩过草丛,终于靠近那只红蝴蝶,脸上露出惊喜的笑。 “这次一定能抓到你。”他伸出手,身体也彻底暴露在碧桃的视线中。 碧桃眯起眼睛,将弓箭瞄准了顾行舟的胸口。 另一边,云昭就要上马,她心中焦急得不行。 姜姒却抓住她的手,“娘娘,别急。” 云昭急得声音发颤,“行舟越跑越远,我必须去追他!” “你刚刚才重新骑马,又带着小殿下走了那么久,此时慌乱上马,一旦摔下来,只会更危险。” 姜姒迅速将自己的缰绳交到云昭手里,“你看着马,我去追。” 云昭看了看顾行舟,又看向姜姒。 姜姒不等她再说,已经朝孩子追了过去,“我很快便把他带回来。” 云昭只得握紧缰绳,急声叮嘱,“你小心些!” 姜姒跑得很快,“行舟,别再追了!” 顾行舟终于听清声音,停下脚步,疑惑地回过头。 “姜姨?” 红色蝴蝶从他眼前飞过,转眼没入树丛,再也看不见了。 顾行舟有些可惜,却还是听话地站在原地。 “姜姨,我没有进林子。” “这里已经离娘娘很远了。”姜姒跑到他面前,弯腰便要牵他的手,“不是说过不许乱跑吗?快跟我回去,娘娘都要急坏了。” 顾行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乖乖低下头。 “对不起,我只是想抓住那只红蝴蝶,送给母妃。” 姜姒正要说话,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破风声。 那声音极快,直奔顾行舟而来。 姜姒的身体骤然僵住。 第209章 救人要紧,妹妹快去吧 姜姒意识到危险,她甚至来不及回头,只凭本能猛地扑了过去。 “小心!” 顾行舟被她压倒在草地上。 几乎同时,一支利箭破空而至,**进姜姒的肩膀。 “啊!” 剧痛瞬间袭来,姜姒闷哼一声,整张脸失去血色。 鲜血很快从伤口涌出,浸透她肩头的衣裳,一滴滴落在顾行舟的脸侧。 顾行舟呆住了,“姜姨……” 姜姒顾不上肩上的伤,强撑着抬起头,迅速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树影晃动,草丛轻轻摇摆。 可附近空无一人,她根本没有看见可疑的身影。 碧桃已经收起弓,借着密林的遮掩迅速离开。 云昭也听见了姜姒的惨叫,她脸色骤变,松开缰绳便冲了过去。 “行舟!” “姜姒!” 顾行舟终于回过神,他看着姜姒肩上的箭,又看见满手的鲜血,小脸瞬间变得惨白。 “母妃,姜姨流了好多血!” 云昭跪倒在两人身边,颤抖着检查顾行舟,确定孩子没有中箭,她才看向姜姒的伤口。 那支箭深深扎在姜姒肩头,鲜血仍在不断往外涌。 云昭的手停在半空,一时竟不敢轻易去碰,“姜姒,你撑住。” “来人!快来人!”她嘶声呼喊,声音里满是从未有过的惊慌。 顾行舟跪在姜姒身旁,伸手想替她捂住伤口,却又怕碰疼她,只能无措地掉眼泪。 “姜姨,你不要死。”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追蝴蝶。” 姜姒疼得眼前发黑,仍艰难地抬起没有受伤的手,摸了摸他的脸。 “别哭。” “姜姨没事。” 云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贸然拔箭。 她撕下一截衣摆,压住姜姒肩头不断涌血的伤口,又将她扶起来。 “箭伤不能耽搁,我们立刻回营地。” 姜姒疼得浑身发抖,仍先去看顾行舟,“小殿下可有伤着?” 顾行舟用力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没有,是姜姨救了我。” 他伸手想扶姜姒,却看见自己掌心沾着血,顿时吓得不敢再碰。 云昭扶起姜姒,问她能不能走。 “我伤的是胳膊,怎么不能走了?”姜姒苦笑一声。 云昭点了点头,又将顾行舟抱到了马上,她一个人牵着两匹马匆匆往回赶。 顾行舟紧紧抓着缰绳,时不时看姜姒,“母妃,姜姨会不会死?” “不会。”云昭回答得斩钉截铁,握着缰绳的手却在发抖,“姜姨只是肩膀受了伤,回去让太医处理好便没事了。” 刚才的一切太危险了,如果姜姒没有赶过去……她不敢往下想。 顾行舟抽噎着点头,他不敢再哭出声,生怕惹得云昭分心,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走过一处岔路时,前方忽然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苏婉清带着苏婉月及一众女眷,正好从另一条路折返回来。 看见他们,众人纷纷停下。 苏婉月先是惊讶,随即发现姜姒肩头插着箭,嘴角立即翘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她催马上前,幸灾乐祸地看着姜姒,“方才连马都骑不稳,现在竟还中了一箭,莫不是不自量力,跑去招惹林中的猛兽了?” 姜姒脸色惨白,已没有力气同她争辩。 云昭冷声道,“有人暗中放箭,姜姒为了救大皇子才会受伤。” 苏婉月的笑意一僵,下意识看向顾行舟,“有人射大皇子?” “怎么,你很失望受伤的不是大皇子?”云昭语气极冷。 苏婉月脸色一变,“静妃,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只是随口一问,谁知道你们乱跑什么,被狩猎的人误伤了。” 苏婉清没有理会二人的争执,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顾行舟,又落在云昭身上。 两个人衣裳都有些凌乱,却没有受伤。 苏婉清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碧桃明明说过会找机会动手,怎么最后只伤了姜姒? 这个不中用的东西,莫非又失手了? 苏婉清很快掩去情绪,换上担忧的神色,““妹妹和大皇子没事吧?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们没事。”云昭不愿多说。 此刻最重要的是替姜姒止血,而不是与她们纠缠。 “姜姒伤势不轻,臣妾先带她回营地,请皇后娘娘见谅。” 苏婉清颔首,“救人要紧,妹妹快去吧。” 云昭没有停留,带着人继续往营地赶。 经过苏婉月身旁时,顾行舟抬头看了她一眼。 方才她见姜姨受伤,分明还 在笑。 顾行舟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人不但不会在意旁人的死活,还会因为旁人受伤而高兴。 回到营地后,云昭立即让人去请随行太医。 太医很快赶来,剪开姜姒肩头的衣裳,查看伤口。 所幸箭射入的位置没有伤及要害。 太医折断箭杆,小心取出箭头,又替她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整个过程里,姜姒疼得冷汗淋漓,却始终没有叫出声。 顾行舟站在榻边,眼睛红肿得厉害。 每当姜姒皱眉,他的身体便跟着抖一下。 等太医包扎好,他立刻凑上前,“姜姨,对不起。” 姜姒虚弱地睁开眼。 顾行舟低着头,声音里满是自责。 “母妃让我不要乱跑,可我没有听话。” “如果我不去追蝴蝶,你就不会中箭了。” 姜姒抬起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那支箭原本是射我的。”顾行舟忍了许久的眼泪再次落下来,“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也不会追蝴蝶了。姜姨,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虽然小,但是却不是傻子。 姜姒心口一软,“小殿下已经知道错了,我怎么会生气?” “我真的没事,只要休养几日,伤口就会好。” 顾行舟紧张地问,“真的不会死吗?” “不会。”姜姒勉强笑了笑,“我还要陪着你和娘娘,哪里舍得死?” 顾行舟这才稍稍安心,搬来小凳子坐在榻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云昭送走太医,又让宫女煎药。 经历了这场刺杀,她再不敢带顾行舟出营地。 那支箭来得太突然。 若不是姜姒反应快,此刻躺在榻上的便是她的孩子。 想到这里,云昭依旧手脚发冷。 她握住顾行舟的肩,郑重道,“今日的事一定要记住,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能独自追出去。” 顾行舟用力点头,“母妃,我记住了。” 他看向榻上的姜姒,愧疚道,“以后我一定听话,再也不让你们担心。” 没过多久,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顾行舟立即站起来,跑到帐门旁掀开帘子。 顾时樾带着众人回来了。 第210章 你想以行舟为诱饵吗? “是父皇他们回来了。”顾行舟一脸惊喜,“母妃,我去找明远叔叔来。” 小家伙跑出去,远远看见顾时樾坐在马上,身前依旧护着顾宴笙,随行侍卫手中还提着今日猎得的猎物。 他看了一眼父皇,又在人群中寻找顾明远。 看见那道白色身影,他立即上前,“明远叔叔!” 顾明远刚刚翻身下马,闻声回过头,“行舟?” 顾行舟跑到他面前,急得抓住他的衣袖。 “明远叔叔,你快去看看姜姨。” “她中箭了,流了好多血,太医刚刚替她拔了箭。” 顾明远神色一凛,“怎么会中箭?” “那支箭本来会射中我,是姜姨挡在了我身上。”顾行舟声音发颤,眼圈再次红了,“你快救救她。” 不远处,程光钺正将缰绳交给侍卫。 听到“姜姒中箭”几个字,他动作陡然停住。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顾行舟身上。 片刻后,他看向云昭所住的帐篷。 帐帘紧闭,什么也看不见。 程光钺的脸色却已经沉了下来。 这时,苏婉清等人也回到了营地。 苏婉月一下马,便迫不及待地同旁人说起方才的事。 “那个叫姜姒的宫女也真是倒霉,出门走一圈,竟被人射中了肩膀。” “不过她命倒是大,流了那么多血也没死。” 她说得眉飞色舞,一抬头,却发现程光钺正在看云昭的帐篷。 苏婉月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她快步走到程光钺身边。 “程哥哥,你在看什么?” 程光钺收回目光,冷声道,“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乱来吗?” 苏婉月怔了一下,随即勃然变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觉得那个贱婢受伤与我有关吧?” 她死死盯着程光钺,声音骤然拔高,“还是说,你听见她受伤,心疼了?” 程光钺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一名奴婢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关系?” 苏婉月咬着唇,仍不相信,“那你方才为何一直看她的帐篷?” “她是静妃的人,受伤时又护了大皇子。”程光钺压低声音,冷冷提醒,“陛下就在这里,若事情闹大,必然会彻查。” “你最好安分一些,不要因为一个奴婢给自己惹麻烦。” 苏婉月听见他不是关心姜姒,而是在担心自己,脸上的怒意瞬间散了。 她伸手挽住程光钺,“我就知道,程哥哥在意的还是我。” “你放心,她受伤与我无关。我不过是看她不顺眼,吓了吓她的马罢了。” 程光钺没有回应,只冷冷抽回手。 另一边,顾明远已经取来医药箱,跟着顾行舟进了帐篷。 云昭见他来了,立即起身,“明远,你再替姜姒看看。” 顾明远点头,在榻边坐下。 他拆开包扎好的白布,仔细检查伤口,又看了看放在一旁的箭头。 片刻后,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这支箭不是此次秋猎所用。” 云昭心头一沉,“你确定?” “秋猎的箭都有特殊标记,为的是避免发生意外后无法追查。” 顾明远将箭头拿到光下,指着上面道,“这支箭没有任何标记,样式也不同。” 顾行舟听得脸色发白,“明远叔叔,是不是有坏人想杀我?” 顾明远没有立即回答,只转头看向云昭。 “有人带着这种箭潜入猎场,难道是刺客?” 云昭脑中闪过姜姒中箭时的情景,对方瞄准的分明是顾行舟。 若说刺客,那人的目标也不是顾时樾,而是她的孩子。 她攥紧手指,压低声音道,“先别声张。” 顾明远皱起眉头,“此事不能隐瞒。” “我知道。”云昭看向帐外,眼底满是戒备,“可在弄清对方是谁之前,消息传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这支箭先留在你这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顾明远沉思片刻,最终将那枚箭头收进药箱最底层。 “好,我暂且替你瞒下。” 他抬眼看向云昭,神色格外凝重。 “但你们接下来必须万分小心,尤其是行舟,绝不能再离开你和姜姒的视线。” 云昭抱紧了顾行舟,“我知道。” “这支箭……”顾明远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对方从一开始瞄准的便是行舟。此次的目标显而易见,姜姒只是替他挡了一劫。” 顾行舟小脸微白,下意识靠进云昭怀里。 云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别怕,娘在 这里。” 姜姒也勉强撑起身子。 “小殿下不必担心,此处是营地,外面还有周统领和禁军,那些人不敢再动手。” 顾明远重新替姜姒包扎好伤口,又留下两瓶药。 “这瓶外敷,每日换两次,另一瓶若是疼得厉害,可以服下一颗,但不可多用。” 姜姒点头,“多谢顾太医。” 顾明远提起药箱,走到帐门前,却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向云昭,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当真不告诉皇兄?” 云昭沉默片刻,坚定地点头,“不告诉。” “皇兄若是知道,至少能增派人手保护行舟。”顾明远并不赞同她独自承担风险,“刺客已经出手一次,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下一次。” “我明白。”云昭看着顾行舟,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可告诉陛下,只能护住行舟一时。” 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事。 必须抓到动手之人,将对方斩草除根,才能真正保护好小行舟。 顾明远问,“你想怎么做?” 云昭摇头,“现在还不知道。” “但只要对方认定没有暴露,就一定还会寻找机会。” 顾明远脸色骤变,“你想以行舟为饵?” “我不会让行舟涉险。”云昭立即否认。 她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个孩子,绝不可能用他的性命冒险。 “我只是要让幕后之人以为,我们没有看出这支箭的问题。” “只有她放松警惕,我们才有机会抓住她。” 顾明远沉默良久。 他知道云昭说得有道理,却仍旧无法完全放心。 “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派人通知我。” “还有,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哪怕对方是以皇兄的名义来传话,也必须先向周放确认。” 云昭点头,“好。” 顾明远又看向顾行舟。 “行舟,记住明远叔叔的话。从现在开始,无论谁叫你出去,你都不能离开你母妃。” 顾行舟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也不能再追蝴蝶。” 顾行舟眼圈发红。 “我再也不追了。” 顾明远摸了摸他的头,这才提着药箱离开。 第211章 这个蠢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顾明远回到自己的帐篷。 他刚掀开帘子,便察觉里面有人。 程光钺站在桌边,背对着帐门,他没有带随从,一身骑装还未来得及换下。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回过头。 顾明远神色不变,将药箱放到桌上,“驸马爷在这里等我,是哪里不舒服?” 程光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先落在药箱上,又看向顾明远的手。 “她受伤了?” 顾明远明知故问,“谁?” 程光钺脸色微沉,“姜姒。” 顾明远打开药箱,开始收拾里面的东西,“是,肩膀中了一箭。” 程光钺的手指猛地收紧,“严重吗?” “箭已经取出来了,没有伤及要害,”顾明远顿了顿,又道,“只是流了不少血,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程光钺紧绷的肩背似乎松了一瞬。 这个变化极其细微,却没有逃过顾明远的眼睛。 顾明远低笑一声,“不过这好像与驸马爷无关吧?” 程光钺眸光一冷。 顾明远合上药箱,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带刺。 “驸马爷既已迎娶郡主,还是不要关心这些无关之人才好。” “若让郡主知道你独自来找我,只为询问另一个女子的伤势,只怕又会生出误会。” 程光钺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只是随口问问。” “那驸马爷已经得到答案,可以走了。”顾明远抬手,做出送客的姿势。 程光钺却没有动,他盯着顾明远,眼里压着翻涌的怒意,“她为何还留在皇城?” “这是姜姒姑娘自己的决定。”顾明远理所当然道。 “你明知道她留在这里有多危险!”程光钺忽然上前,一把抓住顾明远的衣领,“你们为何不劝她离开?” 顾明远被他扯得向前一步,却没有挣扎。 他只是抬眼看着程光钺,眼中的嘲讽越来越浓。 “驸马爷这是做什么?” “方才还说一个奴婢的死活与你无关,现在又担心她留在皇城会有危险。” 顾明远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是担心姜姒姑娘,还是担心你自己?” 程光钺手背青筋暴起,“无论是谁,都不该因为这些愚蠢的事,白白送了性命。” “愚蠢?”顾明远冷笑一声,抬手握住程光钺的手腕,用力扯回自己的衣领。 他慢条斯理地将被抓皱的衣襟抚平。 “或许在驸马爷眼里,姜姒姑娘做的一切确实很愚蠢。” “她不肯听你的威胁,也不愿按照你安排的路活着,所以你觉得她不可理喻。” 程光钺冷声道,“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她知道。”顾明远打断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留在皇城的危险。” “可我看到的,不是一个愚蠢的女人,而是一颗比谁都勇敢、坚定的心。” 程光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顾明远继续道,“她所做的,只是不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也好,静妃娘娘也好,都没有资格替她做决定,更没有理由阻止她。” 程光钺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没想到顾太医也如此天真。”他抬眼看着顾明远,“你真觉得她留下来有希望?” “觉得她凭着一腔孤勇,就能报仇?” 顾明远眉头微皱,“报仇?” 程光钺神色微僵。 顾明远敏锐地盯着他,“她为何要报仇?” “驸马爷觉得,姜姒姑娘留在皇城,是为了找你报仇?” 帐篷里骤然安静下来。 程光钺的目光紧紧锁住顾明远,似乎在判断他是否真的不知情。 顾明远眼里的疑惑不像伪装。 程光钺这才明白,姜姒根本没有告诉他们,她的爹娘死在谁的手里。 她口口声声说要报仇,却连仇人的罪行都不肯告诉最信任她的人。 这个蠢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难道不知道,只要将此事说出来,云昭和顾明远便会对他有所防备,也能给予她一定帮助? 还是她根本不愿让旁人卷进来,打算独自承担一切? 程光钺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很快又被冷意掩去。 顾明远追问,“你对姜姒姑娘做过什么?” 程光钺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驸马爷。”顾明远在身后叫住他。 程光钺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顾明远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冷了下来 ,“若她当真要向你报仇,那便问问你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程光钺的背影僵了一瞬。 下一刻,他掀开帐帘,头也不回地离开。 顾明远站在帐中,盯着晃动的帐帘,许久没有收回目光。 程光钺方才那句“报仇”,绝不是随口一说。 姜姒与他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顾明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忽然记起,姜姒第一次找到将军府时,整个人的状态便极差。 那日她独自站在府门外,衣裙沾满灰尘,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嘴唇都裂出了血口。 她像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眼底满是血丝,身体摇摇欲坠,却怎么都不肯离开。 门房见她来历不明,原本不肯放人,是她一直说认识云昭,顾明远才亲自出去见她。 当时他问她,是不是遇到了难处。 姜姒却什么都没说,只反复说了一句话。 “我想见云昭。”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了许久。 后来,顾明远将她带进府中,给她用了饭,又让人送她去休息。 可她一口东西都没有动。 如今想来,她当时分明是经历了极大的变故,才会变成那副模样。 只是姜姒不肯说,他们也无从追问。 程光钺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姜姒想向他报仇? 顾明远越想越不安。 他将药箱放好,终究还是转身出了帐篷。 云昭刚安顿好姜姒,正准备让宫女去取晚膳,便听见顾明远在帐外求见。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姜姒,没有让他进来,而是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是箭头有什么发现吗?” 顾明远摇头,“不是箭的事。”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确定周围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问,“姜姒当初为何自己留下来了?” 云昭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程光钺方才来找过我。”顾明远没有隐瞒,“他问了姜姒的伤势,还说姜姒留在皇城,是为了找他报仇。” 云昭神色骤变,“报仇?” 就算程光钺不爱了,抛弃了姜姒,两人之间也不至于变成仇敌。 顾明远点头,“你可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第212章 她爹娘真的回江南了吗? 云昭仔细回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姜姒那时只说,她爹娘已经回江南了,她不想回去,想留在皇城,所以来投奔我。” “至于别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 顾明远皱紧眉头,“她爹娘真的回江南了吗?” 这句话让云昭心里一沉。 她当时其实也觉得奇怪。 姜家爹娘疼爱女儿,明知道姜姒孤身留在皇城,怎么可能放心离开? 可姜姒一口咬定,说爹娘已经安全回了江南,她便没有再追问。 “现在想来,她那时的状态确实很差。” 云昭声音低了下去。 “整个人消瘦了许多,夜里也经常做噩梦,有几次我去看她,她明明没有睡着,却一直闭着眼睛装睡。” “我知道她不愿让我担心,才什么都不肯说,可看她好好的,我……” 姜姒明显没有受到身体上的伤害……那她为何要找程光钺报仇? 顾明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浮现出一个极其不好的猜测。 可那猜测太过沉重,谁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如果真是他们想的那样,程光钺未免太狠。 姜家救了他的命,姜姒更曾是他的妻子。 他怎么下得去手? 顾明远沉声道,“看样子,姜姒没打算把真相告诉我们。” “她或许是怕我们难过,也可能是不想将我们卷进去。” 云昭缓缓攥紧手指,“她什么都不说,我们若贸然去问,只会逼得她更加难受。” 顾明远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程光钺已经知道她在宫里,他今日的态度很奇怪,既想让姜姒离开,又似乎十分担心她出事。” 云昭冷笑一声,“他若真担心,当初就不会抛下她,回皇城迎娶苏婉月。” 不管程光钺有什么苦衷,他都已经伤害了姜姒。 如今再摆出一副担忧的模样,又有什么用? 顾明远看向紧闭的帐门,“这段时间,多留意姜姒。” “她肩上的箭伤不轻,情绪又一直压着,我怕她撑不住。” 云昭点头,“我会看着办。” “你先回去吧。方才你来过一次,如今又过来,若被有心人看见,难免出是非。” 顾明远应了一声。 临走前,他又提醒道,“行舟的事也不能放松警惕,幕后之人一日没有抓到,你们便一日不能大意。” “我知道。”云昭目送他走远,才转身回到帐篷。 姜姒已经靠坐起来,她受伤的肩膀不能动,便用另一只手翻着书页,顾行舟再教她认字。 “这个字念姜。” 顾行舟指着书上的字,轻声道,“与你名字里的姓,是同一个字。” 姜姒认真看了几遍,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一次。 “姜姒的姜” “对。”顾行舟拍起小手,“姜姨好厉害。” 姜姒无奈地笑了笑,她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却十分平静,仿佛肩上的伤并不疼。 云昭站在帐门处,看了她片刻,心里越发难受。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究竟独自藏了多少事? 姜姒察觉到动静,抬头看过来。 “娘娘,是顾太医来了吗?” 云昭走到桌旁坐下,“是他。” 姜姒问,“可是我的伤有什么问题?” “没有。”云昭神色如常,“他只是想起一些用药上的禁忌,特意过来交代一声。” 顾行舟立刻放下书,急切地问,“明远叔叔是不是找到射伤姜姨的人了?” 云昭摇头,“还没有。” 顾行舟有些失望。 他低头看着姜姒包扎好的肩膀,小声道,“那个坏人为什么要杀我?” 云昭心头一紧,将他抱进怀里,“有娘在,不会让他再伤害你。” 顾行舟点点头,又凑回姜姒身边。 “姜姨,我继续教你,等你好了,我再教你写字。” 姜姒笑道,“好。” 云昭没有追问她与程光钺之间的事。 既然姜姒不愿说,她便等。 总有一日,姜姒会愿意将真相告诉她。 傍晚时分,周放来到帐外传话。 “静妃娘娘,陛下今晚在主帐设宴,请 娘娘带大皇子过去。” 顾行舟一听,立即从凳子上跳下来,“父皇请我吃饭吗?” 周放笑着答道,“陛下今日猎了不少猎物,今晚的宴席上,大皇子能吃到陛下亲手猎来的肉。” 顾行舟眼睛瞬间亮了,“父皇猎到什么了?” “等大皇子去了便知道了。” 顾行舟连忙回头看向云昭,“母妃,我们去吗?” 云昭摸了摸他的头,答应下来,“好。” 周放离开后,顾行舟便跑去挑选衣裳,恨不得立刻赶到主帐。 等到天色渐暗,云昭交代随行宫女照顾好姜姒,又将药放在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若是伤口疼得厉害,便让人去请太医。” 姜姒点头,“娘娘放心,我只是肩膀受伤,不是不能动了。” 云昭还是不放心,反复叮嘱几句,才带着顾行舟前往主帐。 帐内已经点起灯烛,正中摆着几张矮桌。 今日显然是一场家宴,来的人并不多。 除了顾时樾、苏婉清和顾宴笙,还有顾明远、苏婉月与程光钺。 “臣妾参见陛下、皇后娘娘。”云昭带着顾行舟行礼。 顾时樾抬手道,“起来,入座吧。” 顾行舟坐到云昭身旁,目光却忍不住往顾时樾那边看。 顾宴笙正紧紧挨着父皇,手舞足蹈地讲着白日打猎的事。 “父皇骑得可快了!” “那只鹿一下就从草里跑出来,父皇一箭便射中了!” 顾宴笙说得兴奋,整个人几乎趴到顾时樾身上。 顾时樾伸手扶住他,免得他从座位上摔下来,“坐好再说。” “我不要,我要挨着父皇。”顾宴笙抱住他的胳膊,故意挡住顾时樾看向云昭母子的视线。 只要顾时樾想开口跟顾行舟说话,他便立刻又说起别的趣事。 顾时樾被他缠得无奈,只能先听他说完。 云昭并不在意,她替顾行舟夹了些菜,又仔细挑去鱼刺。 “今日受了惊,多吃一点。” 顾行舟乖乖点头。 可吃了几口,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上座的父皇和弟弟。 第213章 顾太医确实该娶亲了 主位上,顾宴笙正指着一块烤肉,让顾时樾亲自喂他。 顾时樾虽然嘴上说他已经三岁,应当自己吃,却还是夹了起来喂给顾宴笙。 顾行舟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冲云昭笑了一下。 “母妃,这个肉很好吃。”他怕云昭发现自己难过,更怕她因为自己不开心。 云昭看出他的心思,心口微微发酸,又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喜欢便多吃些。” 宴席过半,苏婉清忽然放下筷子,看向顾明远。 “今日这家宴,总觉得少了一个人。”她笑得温和,语气却别有深意,“顾太医,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其实该娶妻了。” 苏婉清话音一落,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明远身上。 顾明远握着酒盏,神色依旧温和,仿佛皇后方才提起的,并非他的终身大事。 苏婉月最先笑着接话,“皇后娘娘身为一国之母,不但要操心朝政后宫,还惦记着身边每个人,实在令人敬佩。” 这番奉承让苏婉清唇边的笑意更深。 苏婉月又看向顾明远,语气理所当然,“不过皇后娘娘说得也没错,顾太医早就到了该成亲的年纪。” “你看皇上与皇后娘娘成亲已经算晚了,如今二皇子都三岁了。顾太医再拖下去,可真要让长辈着急了。” 顾明远放下酒盏,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云昭,又很快收回。 “多谢皇后娘娘与郡主关心。” 顾明远拱手行礼,态度挑不出半点错处。 “臣在宫外多年,疏于钻研,医术已经退步不少,此次回宫,一直忙着重新研读医书,实在无暇顾及别的事。” 苏婉清立即摇头,“那可不行。” “钻研医术固然重要,可成家也是人生大事,总不能因为公事耽误一辈子。” 她转头看向顾时樾,温声劝道,“陛下,臣妾说句不该说的,太皇太后虽然嘴上不提,心中定然也急。” “咱们做兄嫂的,更应该替顾太医多想一想。” 顾时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先落在云昭身上。 云昭正低着头,耐心替顾行舟挑去鱼肉中的细刺,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仿佛这场催婚与她毫无关系。 顾时樾眸色微沉,这才看向顾明远。 “皇后说得有理。” “你也该留意身边合适的女子,若有心仪之人,便来告诉朕,朕会替你赐婚。” 顾明远眼底掠过一丝暗色。 顾时樾继续道,“若你始终没有看中的,朕便亲自替你做主,免得太皇太后一直为你操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明远无法再推辞。 他躬身道,“臣谢过皇上、皇后娘娘关怀。” “臣日后会留意。” 苏婉清满意地笑了,“这便对了。顾太医相貌、家世样样出众,皇城中想嫁给你的女子不知有多少,何愁遇不到称心之人?” 顾行舟原本正低头吃鱼,听见这里,忽然抬起脑袋。 “明远叔叔要成亲了吗?” 孩子声音清脆,众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顾行舟却只望着顾明远,神情有些紧张,“明远叔叔成亲以后,是不是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顾明远失笑一声,温声道,“或许会。” 顾行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那明远叔叔有了自己的孩子,会不会就不疼小行舟了?” 顾明远微微一怔,刚想说不会…… 云昭无奈地揉了揉顾行舟的脑袋,“你怎么只考虑自己?” “明远叔叔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行舟难道不希望有人陪着他吗?” 顾行舟被问住了。 他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希望。” “明远叔叔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医书,若是生病了,也没有人守着他。” 他说得格外认真。 “我希望有人陪明远叔叔。明远叔叔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也可以陪弟弟妹妹玩。” 顾明远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 “行舟放心,不管明远叔叔以后有没有孩子,都不会不疼你。” 顾行舟立刻笑了,“那我们说好了。” 顾明远点头,“ 说好了。” 云昭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过去。 四目相对,她冲顾明远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替顾行舟方才的童言道歉。 顾明远也淡淡一笑,重新落座。 顾时樾将两人的神情看在眼里,捏着酒盏的手指缓缓收紧。 苏婉清注意到他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她提起顾明远的婚事,本就是想让顾时樾记住,云昭与顾明远之间,远没有表面那么清白。 席间很快恢复热闹。 云昭的余光却瞥见程光钺放下酒盏,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苏婉月正与苏婉清说话,没有注意到他离席。 程光钺径直出了主帐。 云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他要去哪里。 她想起白日里顾明远说过的话,心底涌起担忧。 此时,栖云殿众人居住的帐篷内,姜姒正独自坐在矮桌旁。 她右肩受伤,整条手臂都不能用力。 闲着无事,她便折了一根细木枝,用左手在地面练习写字。 从前在江南,程光钺教过她认字。 可她要照顾面馆,能静下心来读书的时候并不多,如今她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却连第一笔都控制不好。 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姜”字。 姜姒看了片刻,不太满意,正想抹掉重写,帐帘却忽然被人掀开。 她抬头看去,神色瞬间警惕起来。 程光钺站在帐门处,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姜姒握紧手中的木枝,“驸马爷不在主帐陪着郡主,来这里做什么?” 程光钺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见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姜”字,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 当初在江南,他也曾承诺过教她写字,可她先学会了写江逾白三个字,而她自己的名字…… 那时她写得比现在还难看,却非说是他教得不好。 程光钺很快收回思绪,压下眼底的情绪,冷笑道,“你学这个做什么?” “还真打算找个大户人家,留在皇城长住?” 第214章 姜姒你还和从前一样可笑 姜姒懒得争辩,抬手便将那个字抹去。 “我学什么、留在哪里,都与驸马爷无关。”她抬眼看着他,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这里是静妃娘娘的帐篷,不是驸马该来的地方,请你离开。” 程光钺非但没走,反而又逼近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姜姒包扎严实的右肩上,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厚厚的白布下,隐隐透着血色。 他伸出手,在离她伤口不远的位置虚虚比了一下。 “箭若再偏一点,射中的便不只是肩膀。” “到时你连命都没有了,更别提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姜姒厌恶地避开他的手,“那也是我的命。” 程光钺额角青筋微跳,“姜姒,发生了这样的事儿,你还不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还不肯走?” 姜姒低头捡起木枝,没有回答。 程光钺盯着她倔强的侧脸,心中的怒意越烧越盛。 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何一定要留在皇城等死。 “你到底想怎么样?”程光钺声音发冷,忽然嗤笑一声,“你执意留下,是想找我报仇,还是想与我再续前缘?” 姜姒猛地抬起头,气得脸都红了。 “你放屁!” “程光钺,你真以为自己有多让人难忘吗?” 她用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哪怕扯到伤口,疼得脸色发白,也不肯在他面前示弱。 “我如今只要看见你,便会想起我死去的爹娘。” “再续前缘?我只恨当初救了你,恨自己瞎了眼,恨自己当时没一刀杀了你!” 程光钺下颌绷紧,一言不发。 姜姒死死盯着他,“你不必多费口舌,我不会走。” “我会留在皇城,也会为自己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程光钺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靠山?” “你指的是静妃,还是顾明远?” 姜姒冷声道,“是谁都与你无关。” 程光钺忽然俯下身,一把扣住她完好的左手手腕。 “既然你不想与我再续前缘,为何不告诉云昭和顾明远真相?” 姜姒动作一僵。 程光钺盯着她骤然发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何不告诉他们……” “是我杀了你爹娘?” 姜姒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程光钺盯着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云昭是皇上的心头好,顾明远又是皇上的堂弟。” “他们二人待你情深义重,你若告诉他们真相,借他们的手来对付我,岂不是更容易报仇?” 姜姒猛地甩开他的手,肩上的伤被牵动,她疼得脸色一白,却还是冷冷地看着他。 “程光钺,别把每个人都想得和你一样自私。” 程光钺眸光一沉。 姜姒咬牙忍着疼,一字一句道,“云昭在宫里的日子有多难,你看不见吗?” “皇后、太皇太后都容不下她,她要护着自己,还要护着小行舟,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 “我怎么可能为了自己的仇,再把她拖进来?” 程光钺冷声道,“她若把你当朋友,自然会帮你。” “正因为她把我当朋友,我才不能害她!” 姜姒眼圈微红,声音也跟着拔高。 “她已经帮了我很多,若不是她收留,我如今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难道就因为她待我好,我便要理所当然地利用她,让她替我承担危险吗?” 程光钺薄唇紧抿,没有回答。 姜姒继续道,“还有顾太医。” “你难道不知道,因为云昭和小行舟,他本就处处受人猜忌吗?” “顾太医冒险收留云昭的娘和弟弟,又帮忙照顾小行舟,他做的已经够多了。” “若再为了我与你为敌,苏家和郡主绝不会放过他。” 姜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楚,“报仇是我自己的事。” “云昭和顾太医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所以我更不会连累他们。” 程光钺看了她许久,忽然冷笑起来。 “朋友?” “姜姒,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笑。” “你既不愿借他们的势,又没有身份和权力,凭你自己,留在皇城一辈子也报不了仇。” > 姜姒脸色微白,却没有退缩。 程光钺目光扫过她肩上的伤。 “今日一支来历不明的箭,便差点要了你的命。” “这里想**的手段多得是,照你这样下去,别说报仇,你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 姜姒攥紧左手,指甲刺进掌心。 “那也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她重新蹲下,捡起那根木枝,冷声下逐客令,“驸马爷说完了便走吧。” 程光钺站在原地,没有动。 帐中一时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离开皇宫。” 姜姒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抬头。 “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做?” “先是让我离开皇城,如今又来管我住在哪里。程光钺,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程光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可以留在皇城,但不一定要留在皇宫。” “宫里的局势比你想的复杂,云昭自身难保,根本帮不了你。” 姜姒讥讽道,“她帮不了我,难道你能帮我?” 程光钺眼神微变。 姜姒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不管我住在哪里,都轮不到杀父杀母的仇人替我安排。” “驸马爷若还不走,我现在便去主帐找郡主。” 她故意顿了顿。 “让郡主好好管一管自己的丈夫,免得他整日跑到别的女人帐中。” 程光钺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你以为用苏婉月便能威胁我?” “能不能威胁,试试便知道了。”姜姒撑着地面再次站起身,“你不走,我走。” 她绕过程光钺,大步朝帐外走去。 右肩随着动作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她后背很快冒出冷汗,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姜姒。”程光钺在身后叫住她。 姜姒停下,却没有回头。 程光钺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眼中情绪翻涌。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攥紧手指。 “记住我说的话。” 丢下这句,他率先掀开帐帘,大步离去。 第215章 他想从她这儿得到什么答案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姜姒才扶住一旁的木架,她低头看去,肩头的白布已经渗出血色。 可比起伤口,她更在意程光钺方才那句让她离开皇宫。 他究竟想做什么? 若当真厌恶她,大可任由她自生自灭,为何一次又一次逼她离开? 姜姒闭了闭眼,很快将这个念头压下。 不论程光钺有什么目的,都与她无关。 他是她的杀父杀母之仇人,只这一条,他们之间便只有你死我活这一种结局。 主帐内,顾宴笙终于被苏婉清叫到了身边。 顾时樾得了空,端着酒盏走到云昭母子的桌边。 他在顾行舟身旁坐下,问道,“今日可玩得开心?” 顾行舟点了点头,又很快想起姜姒受伤的事,脸上的笑淡了,“还好。” 顾时樾察觉到他的情绪,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怎么闷闷不乐?” 顾行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顾时樾已经看向云昭。 从他走过来开始,云昭便始终低头照顾孩子,一句话都没有主动同他说。 顾时樾眉心微蹙,状若无意地问道,“姜姒怎么没来?” 白日他回营时,隐约听见顾行舟说姜姒受伤,可后来事情太多,便没有细问。 顾行舟立刻道,“姜姨她……” “她受了伤。”云昭打断孩子的话,语气平静。 顾时樾神色一凛,“怎么回事?” “伤在何处,严不严重?” 顾行舟想起那支箭,急得要开口。 云昭却先一步按住他的手,目光中带着提醒。 “无碍。” “今日在林中,她不小心被树枝划伤了肩膀。太医已经看过,休养几日便好。” 顾行舟虽然不明白母妃为何隐瞒,却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对面的苏婉清端起茶盏,没有拆穿。 苏婉月也只是撇了撇嘴,显然也没打算多嘴。 顾时樾看向顾明远,“你可去替姜姒姑娘看过?” 顾明远神色自然地点头,“已经包扎过,并无大碍。” 顾时樾这才放下心,“这几日你多照看些,别让伤口恶化。” “臣遵旨。” 顾时樾又看向顾行舟,“明日朕还要进林中打猎,你同朕一起去。” 顾行舟原本有些低落,闻言,眼睛瞬间亮了,“父皇明日带我吗?” “自然。”顾时樾笑道,“今日没能教你骑马,明日补上。” 顾行舟下意识看向顾宴笙。 顾宴笙正被苏婉清抱着吃点心,没有听见这边的话。 顾行舟这才小心地点头,“好,儿臣明日一定听话。” 云昭却皱起眉头。 刺客没有找到,她绝不可能再让顾行舟进林子。 可此时顾行舟明显很高兴,她没有立即拒绝,只想着回去后再劝。 宴席结束,众人陆续离开主帐。 云昭牵着顾行舟往回走。 孩子还在念着明日骑马的事,步子都比先前轻快许多。 “母妃,父皇说明日带我去打猎,我今晚要早点睡。” “明天我要早点起来,一定不会让父皇等我。” 云昭听得心里发沉,只能轻声应道,“先回去看看姜姨。” 顾行舟立即点头,“我不吵姜姨休息。” 两人刚走出一段距离,身后便传来顾明远的声音。 “静妃娘娘。” 云昭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顾明远快步追上来,目光先扫过周围,确定苏婉清等人已经走远,才放慢脚步。 顾行舟仰头问道,“明远叔叔,你是来看姜姨的吗?” “等会儿再去看她。” 顾明远摸了摸他的头,随后看向云昭。 他神情带着几分迟疑,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方才席间皇后提起的事,你也听见了。” 云昭轻轻点头,“听见了。” 顾明远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她说我该娶妻,皇兄也说要替我做主。” 他迟疑了一下,才再次开口,“云昭,你怎么想?” 顾明远问的是“你怎么想”,称呼的也是“云昭”,而不是疏离守礼的“静妃娘娘”。 云昭自然听出了其中的差别。 她脚步微顿,夜风吹过衣袖,带来几分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才扯了扯嘴角,“明远,在江南的时候,我便同你说过。” 云昭看向他,声音温和,却也清醒,“你确实应该找个伴了。” 顾明远定定地看着她。 月光落在云昭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她牵着顾行舟站在他面前,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可他们之间,终究隔了太多东西。 顾明远忽然有些后悔问出那句话。 他大概是被今晚的月色蛊惑了,否则怎么会在听见皇兄要替他赐婚后,迫不及待地追出来问她? 他又想从她口中得到什么答案? 难道要她说不愿他娶妻,还是要她承认,自己也曾对他生出过一点不舍? 即便云昭真这样说,他又能如何? 她已是顾时樾的静妃,是顾行舟的母亲,她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不能再让她陷入流言之中。 顾明远很快压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轻轻笑了一声。 “我不是问你这个。” 云昭微怔。 顾明远语气恢复如常,“我是想问,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你也知道,我平日里除了看诊便是钻研医书,与其他女子没有多少接触。” 他顿了顿,笑容温和,“娘娘若是方便,能否替我留意一下?” 那声“娘娘”,重新划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云昭眼神微动,随即笑道,“当然可以。” “顾太医若愿意信任我,我一定会好好替你留意,选一个性情相合,也真正适合你的女子。” 顾明远看了她片刻,拱手行礼。 “那便谢过静妃娘娘。” “顾太医不必客气。” 两个人都恢复了该有的分寸,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顾行舟仰着小脸,在两人之间看了看。 他没有听出什么异样,只高兴地拉住顾明远的手。 “明远叔叔,我们一起去看看姜姨吧。” “你离开之后,她又流了很多血,晚上也没吃多少东西。” 顾明远顺势牵住他,“好,我们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第216章 父皇真的不会生我的气吗 顾行舟一手牵着顾明远,一手拉着云昭,走在两人中间。 他还在认真念叨,“明远叔叔以后娶妻,一定要娶一个温柔的人。” 顾明远笑问,“为何?” “因为温柔的人会照顾你。”顾行舟一本正经地回答,“还要会做饭,不然你看医书看得忘记吃饭,她会饿肚子的。” 云昭忍不住纠正,“是你明远叔叔会饿肚子。” 顾行舟摇头,“他们成亲后就是一家人,一个人不吃饭,另一个人看着也会难受,那就两个人都饿肚子了。” 顾明远眼中的笑意深了些,“行舟考虑得很周全。” 三人回到帐篷时,里面十分安静。 一名宫女守在榻边,见他们回来,立刻起身行礼。 “姜姒姑娘方才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云昭走近看了一眼。 姜姒侧躺在榻上,避开受伤的右肩,她眉心微微皱着,脸色也比先前更苍白,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顾行舟立刻放轻脚步。 他踮着脚走到榻边,小声问,“姜姨是不是很疼?” 宫女压低声音道,“伤口难免会疼,但顾太医开的药很有效,休息一晚便会好些。” 顾明远没有惊醒姜姒,只站在一旁观察她的脸色。 确认她没有发热,肩头的白布也没有继续渗血,他才稍稍放心。 “今夜让人守着她。” “若是发热,或者伤口再次流血,立刻去叫我。” 云昭点头,“好。” 顾行舟还想坐在榻边陪着,却被云昭牵住,“姜姨需要安静休息,你先去洗漱。” 顾行舟乖乖答应。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姜姒一眼,确认她还好好躺在那里,才跟宫女一起离开了。 顾明远见姜姒已经睡下,也不便久留,“她暂时无碍,我先回去了。” 云昭将他送到帐外。 顾明远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道,“明日你真要让行舟随皇兄进林子?” 云昭脸上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她摇了摇头,“不会。” “那个放箭的人还没找到,我不可能再让行舟冒险。”云昭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声音低沉,“我今晚会说服行舟,明日一早,再亲自去向陛下解释。” 顾明远颔首,“这样最好。” “行舟今日受了惊,又亲眼看见姜姒替他中箭,本就不适合再进林子。” 他再次叮嘱,“今晚也不能松懈。周放虽守在附近,你们自己仍要多加小心。” “我明白。” 顾明远看着她疲惫的眉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早些休息。” 云昭点头,“你也是。” 顾明远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云昭在帐外站了一会儿,等心绪平静下来,才重新回去。 顾行舟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寝衣。 他脱下来的骑装被整整齐齐地叠在一旁,显然是打算明日醒来继续穿。 云昭看见那套衣裳,心口微微发紧。 顾行舟掀开被子躺进去,期待地问,“母妃,我们明日什么时候起来?” “父皇说要带我去打猎,我不能让他等。” 云昭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榻边,和衣躺在顾行舟身侧,将孩子抱进怀里。 顾行舟察觉到她情绪不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母妃,怎么了?” 云昭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低声道,“行舟,我们明日不去打猎了,好不好?” 顾行舟立刻抬头看她。 “为什么?”他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失,眼中满是不解,“父皇已经答应带我去,我也想跟父皇会去。” 云昭皱起眉,耐心解释,“今日多危险,你只是离开母妃一会儿,便有人在暗中放箭。” “若不是姜姨护住你,受伤的人就是你。” 想起白日的情形,顾行舟小脸一白。 他下意识看向姜姒所在的方向,沉默了下来。 云昭抱紧他,“那个人还没有找到,母妃不能再让你进林子。” “你若出了什么事,母妃该怎么办?” 顾行舟听出她声音里的后怕,伸出小手抱住她。 “母妃别怕,我以后不会乱跑了。” “我会一直跟着父皇,也会听周叔叔的话。” 云昭闭了闭眼。 “即便你不乱跑,也可能有危险。” “行舟,母妃只有你,赌不起。” 顾行舟安静地靠在她怀里。 过了许久,他才小声开口,“可是我答应父皇了。” 他盼了那么久,终于等到父皇愿意亲自教他骑马。 若是明日不去,父皇会不会觉得他是个不守信用的孩子? 云昭明白他的顾虑,“明日母妃会亲自去同你父皇说。” “他知道你不舒服,一定会理解,不会怪你的。” 顾行舟垂着眼睛,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抓紧云昭的衣袖,显然还是想去。 云昭心里也不好受,却不能因一时心软,拿孩子的性命冒险。 “以后还会有机会。” “等我们找到放箭的人,确认没有危险,母妃让你父皇再带你去,好不好?” 顾行舟想了很久,终于轻轻点头。 “好。”他停顿片刻,又问,“父皇真的不会生我的气吗?” “不会。”云昭轻拍着他的后背,“你放心,明天一早母妃会替你好好解释。” 顾行舟这才安心一些,他闭上眼睛,却过了许久才睡着。 第二日一早,云昭在顾行舟醒来之前便去了主帐。 顾时樾已经换好骑装,正让周放清点随行人手。 看见云昭独自过来,他目光越过她身后,“行舟呢?” 云昭行了一礼,“行舟今日有些不舒服,臣妾想让他留在帐中休息,不随陛下进林子了。” 顾时樾眉头立即皱起,“哪里不舒服?” “朕去看看他。”他说着便要往外走。 云昭连忙开口阻止,“陛下不必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他昨夜没有休息好,如今还没醒,让他多睡一会儿便好了。” 顾时樾脚步停下,“可请太医看过?” “看过了,只需休息。”云昭回答得平静,没有提起林中那支箭。 顾时樾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没有坚持。 “既然还在睡,朕便不去吵他。” “等今日回来,朕会给他带礼物。” 云昭垂下眼帘,再次行礼。 “臣妾替行舟谢过陛下。” 第217章 她本不该放松警惕 云昭回到帐篷时,顾行舟已经醒了。 他穿着寝衣坐在榻上,旁边放着昨日那套骑装,显然还舍不得让宫女收起来。 看见云昭进来,顾行舟立刻抬起头。 “母妃,你已经告诉父皇,我今日不去了吗?” 云昭心口微涩,走到榻边坐下,替他理了理睡乱的头发。 “已经说了。” 顾行舟眼里的期待暗了下去,手指也悄悄抓紧被角。 云昭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柔声道,“你父皇听说你不舒服,原本还要亲自过来看你。” “不过被母妃拦下了。母妃说你昨夜没有休息好,需要多睡一会儿。” 顾行舟愣了愣,黯淡的眼睛重新亮起一些,“父皇要来看我?” “是。”云昭轻轻点头。 顾行舟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父皇很关心我。” 云昭抚摸着他的脸颊,肯定道,“当然了。” 即便她对顾时樾有再多失望,也不愿在孩子面前否认这一点。 顾行舟低头看了看骑装,小声道,“那父皇有没有生气?” “没有。” “你父皇还说,今日回来会给你带礼物。” 顾行舟闻言,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父皇会给我带什么?” 云昭笑道,“等他回来,你自然便知道了。” 顾行舟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期待。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抬头问,“那我们今天就待在营地,哪里也不去吗?” “是。”云昭认真叮嘱,“你可以在营地附近玩,但不能乱跑,更不能离开我和姜姨的视线。” “昨日发生的事,忘了吗?” 顾行舟立刻摇头。“没有忘。” 他看了一眼姜姒受伤的肩膀,认真保证,“我一定听话,不会再让姜姨受伤。” 姜姒已经醒了,正坐在矮桌旁喝药。 听见这句话,她笑着道,“小殿下听娘娘的话便好,至于我,伤口已经不疼了。” 顾行舟不相信,“明远叔叔说,被箭射中会很疼。” 姜姒故意活动了一下完好的左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顾行舟这才稍稍放心。 洗漱过后,云昭陪着顾行舟用了早膳。 小家伙嘴上答应得很好,可到底是活泼的年纪,吃完饭不过一刻钟,他便在帐中转了好几圈。 他一会儿去门口看看,一会儿又趴在矮桌上叹气。 云昭看得好笑,“想出去玩?” 顾行舟立即站直身体,却没有直接央求,“母妃若是觉得外面危险,我就不去。” 见他如此懂事,云昭反而有些心疼,“可以出去,但我和姜姨必须跟着。” 顾行舟眼睛一亮,飞快地点头,“好,我保证不乱跑!” 云昭替他穿好外衣,又看向姜姒。 “你的伤还没好,若是不舒服,便留在帐中休息。” 姜姒摇了摇头。 “我坐在帐中也是坐着,出去透透气反而好些。” 三人很快出了帐篷。 周放今日没有随顾时樾进林,正带着御前侍卫留守营地。 看见云昭母子出来,他立即上前行礼。 “静妃娘娘,大皇子。” 云昭问道,“陛下他们都走了?” “已经出发半个时辰。”周放答道,“皇后娘娘、郡主与驸马爷都跟着去了。营地内留有护卫,娘娘不必担心。” 云昭颔首。 昨日放箭之人尚未找到,她本不该放松警惕。 可今日营地里人少,苏婉清、苏婉月和程光钺都不在,周放又亲自带人留守,反而比昨日热闹时安全许多。 云昭看向顾行舟,“只能在附近玩,听见母妃叫你,便要立刻回来。” 顾行舟乖巧答应,“我知道。” 营地边缘有一片平坦的草地,再往前便是林子。 云昭和姜姒找了个能够遮阳的地方坐下,顾行舟则蹲在不远处,拿着一根树枝翻看草叶。 不多时,他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母妃,你快看!”顾行舟捧着一只小虫跑过来,献宝似的递到云昭面前。 那虫子通体碧绿,伏在一片叶子上,几乎与叶片融为一体。 顾行舟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云昭仔细看了看,摇头失笑,“母妃也不知道。” 顾行舟又把叶子递到姜姒面前,“姜姨,你知道吗?” 姜姒同样摇头,“我只会煮面和做点心,可不认识林子里的虫子。” 顾行舟有些遗憾,“若是明远叔叔在这里,他肯定知道。” 云昭笑道,“明远叔叔学的是医术,也未必什么都认识。” 顾行舟不肯伤害那只小虫,又将叶子送回原处。 没过一会儿,他又发现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 那花只有指甲大小,花瓣整整齐齐,生得十分漂亮。 顾行舟小心将花摘下来,跑到云昭面前。 “母妃,送给你。” 云昭愣了一下,笑着接过,“为何送给母妃?” “因为好看,”顾行舟一本正经道,“好看的花应该送给母妃。” 云昭被哄得眉眼柔和,将小花轻轻插在衣襟上,“那母妃便收下了。” 姜姒故意问道,“只有娘娘有,我没有吗?” 顾行舟立刻有些着急,“姜姨也有。” 他指了指方才摘花的方向,“我再去找一朵一模一样的,送给姜姨。” 姜姒笑道,“我与你说笑,不必特意去找。” “不行,要一人一朵。”顾行舟转身便跑。 云昭看着他轻快的背影,扬声嘱咐,“去吧,别跑太远。” “知道了!”顾行舟很快回了一句。 他跑到方才摘花的地方,低头仔细寻找。 可草地上的野花虽然不少,颜色和形状却各有不同,想找一朵一模一样的花并不容易。 顾行舟沿着草丛一点点向前走。 看见相似的,他便蹲下来仔细比较,发现花瓣不同,又失望地站起身。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林子边缘。 前面树影遮挡,草丛也比外面茂盛。 顾行舟隐约看见一抹相同的淡紫色,立即快步追了过去。 云昭原本还看得见他的蓝色衣角。 可不过片刻,顾行舟的身影便被林边的树木挡住。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立即站了起来。 “行舟?你在哪儿?” 第218章 专门要这贱种命的东西 顾行舟刚拨开一片草叶,听见云昭的声音,连忙回答,“母妃,我在这里!” 听见孩子清晰的回应,云昭才稍稍松了口气,“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没有跑远,就在附近。”顾行舟扬声道,“母妃不用担心,我找到花就回来。” 云昭仍旧不放心,向前走了几步。 “不许往林子里面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顾行舟答应得十分响亮。 姜姒也站起来,担忧道,“要不要我过去把他叫回来?” “不用。”云昭看着林边,已经能隐约看见孩子晃动的衣角。 “他就在那边。昨日才答应过不乱跑,应当记得分寸。” 姜姒点点头,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顾行舟所在的方向。 林子边缘,顾行舟终于找到了一朵与先前极其相似的小花。 “找到了!”他高兴地蹲下身,伸手去摘。 指尖刚刚碰到花茎,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大皇子。” 顾行舟动作一顿,疑惑地回过头。 不远处站着一名宫女。 那宫女穿着皇后身边宫人的衣裳,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顾行舟认得她,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 顾行舟站起身,奇怪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往那人身后看了一眼,却没有看到其他人。 “你们不是跟着父皇他们去打猎了吗?” 来人正是碧桃,她没有立即回答,只缓缓朝他走来。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顾行舟,目光阴冷,藏着令人不安的恨意。 顾行舟莫名有些害怕,他想起云昭和顾明远的叮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回去找母妃了。” 碧桃立刻停下脚步,语气也变得温和。 “大皇子别怕。” “奴婢不是来伤害您的,是皇上派奴婢过来的。” 听见父皇,顾行舟的脚步顿时停住。 碧桃看着他,继续道,“皇上怕大皇子留在营地里无聊,特意让奴婢来给您送一件礼物。” 顾行舟眼睛亮了亮,却仍旧记得母妃的话,没有立刻靠近。 “是什么礼物?” 碧桃藏在身后的手缓缓伸了出来。 她掌心放着一枚骨哨。 骨哨不过半指长,通体莹白,表面雕着精致的云纹,下方还坠着一根深蓝色的细绳。 顾行舟一眼便喜欢上了。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又想起云昭的叮嘱,硬生生停住。 “这就是父皇送我的礼物吗?” “是。” 碧桃将骨哨托到他面前,眼中带着笑。 “这是用陛下昨日猎到的猎物之骨做成的,刚刚才打磨好。陛下特意吩咐,要将它送给大皇子。” 顾行舟睁大眼睛。 父皇昨日猎回来的东西,竟然真的有一份是给他的。 原来父皇没有忘记他。 他盯着那枚骨哨,越看越喜欢。 骨哨雕得这样精致,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就连上面系着的细绳,也是他今日衣裳上的颜色。 “真的是父皇专门送给我的吗?”顾行舟仍有些不敢相信。 毕竟从前,父皇送给顾宴笙许多东西,却从未单独送过他什么。 碧桃看出他的迟疑,立刻点头。 “当然是真的。” “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怎么敢假传陛下的旨意?” 顾行舟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有道理。 碧桃又将骨哨往前送了送。“大皇子快拿着吧,别让陛下的一番心意落空。” 顾行舟的目光紧紧黏在骨哨上。 碧桃压低声音,继续蛊惑道,“陛下还说了,无论大皇子身在何处,只要吹响这枚骨哨,他就能听见。” “到时,陛下便知道大皇子正在想他。” 顾行舟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无论我在哪里,父皇都能听见吗?” “是。”碧桃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这句话像是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一遍遍回响在顾行舟耳边。 只要吹响,父皇就知道他在想父皇。 哪怕父皇在很远的林子里,哪怕父皇正在陪顾宴笙,也能听见他的声音。 顾行舟太喜欢这件礼物了。 这甚至比弓箭和小马更令他心动。 他终于放下戒备,一步步 走向碧桃,小心翼翼地接过骨哨。 骨哨落入掌心,带着些许凉意。 顾行舟用手指摸过上面的纹路,唇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谢谢你替父皇送过来。”他想了想,又认真补充道,“等父皇回来,我也会亲自谢谢父皇。” 碧桃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喜。 这个骨哨当然不是顾时樾送给他的。 顾时樾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它是碧桃专门准备的,用来取这个小孽种性命的东西。 骨哨是由狼骨所制,吹出的声音与普通哨音不同。 人听着只觉得尖锐,附近最凶猛的野猪却会被惊动,循着哨声冲过来。 碧桃早已让人查探过。 这片林子深处,便有一头受过伤的野猪,它性情暴躁,一旦被骨哨引来,绝不会轻易离开。 到时,别说顾行舟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就算云昭和姜姒赶来,也只会一同死在野猪的獠牙下。 昨日那支箭失手,反倒险些暴露她。 今日苏婉清随顾时樾进林,她故意找了借口折返回来,便是要亲眼看着顾行舟死。 只要顾行舟吹响骨哨,便再也没人能救他。 碧桃看着孩子欣喜的模样,眼底的恨意越发浓烈。 云昭害得她容貌尽毁,从此只能戴着面纱过日子。 她暂时动不了云昭,便先让云昭尝尝失去儿子的滋味。 “大皇子不试一试吗?”碧桃俯下身,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他,“陛下此刻说不定正等着听呢。” 顾行舟低头看向骨哨,“现在吹,父皇真的能听见?” “自然。”碧桃催促道,“大皇子不是很想念陛下吗?只要吹一声,陛下便知道了。” 顾行舟重重点头,“好。” 他将细绳挂在脖颈上,又双手捧起骨哨,慢慢送到嘴边。 只要吹响,父皇便能听见。 他要告诉父皇,自己虽然没有去打猎,却一直在营地里等父皇回来。 碧桃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顾行舟的嘴。 就差一点。 只要再近一点,这个孽种便会亲手给自己送葬。 **响吧。 第219章 那个贱种果然吹响了骨哨 “行舟?” 焦急的呼喊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顾行舟动作一顿。 他瞬间认出云昭的声音,立刻转过身,高声回应,“母妃,我在这里!” 碧桃眼底闪过恼怒,她没想到云昭竟然这么快便找了过来。 若她现在强行让顾行舟吹哨,必然会暴露身份。 远处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碧桃不敢再停留,迅速退入一旁的树丛,借着林木遮挡悄无声息地离开。 另一边,刚刚云昭发现顾行舟的身影再次消失,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她等了片刻,始终没见孩子回来,便再也坐不住了。 姜姒同样担忧。 两人顾不上姜姒肩头的伤,立刻循着顾行舟方才消失的方向找来。 听见顾行舟的回应,云昭才确定孩子的位置。 她和姜姒快步穿过草丛,很快便看见了顾行舟。 孩子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任何伤,只是手里似乎拿着什么。 云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随即又生出怒意。 她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顾行舟的肩膀。 “你怎么跑了这么远?” 顾行舟被她吓了一跳,“母妃……” “方才不是才答应过,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吗?”云昭声音发颤,“你看不见我和姜姨,难道就不知道我们会担心?” 昨日的箭还放在顾明远那里,放箭的人也没有找到。 不过一转眼,顾行舟竟又跑进了林子,若真出了什么事,她根本来不及救他。 顾行舟知道自己做错了,立刻低下头,“母妃,对不起。” “我没有故意往林子里面跑,只是一直找不到一样的花。”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向脚边。 那朵淡紫色的小花还开在那里。 顾行舟赶紧蹲下身,小心将花摘下来,送到姜姒面前。 “我是来给姜姨摘花的。” “姜姨,这朵和母妃的那朵是不是很像?” 姜姒接过小花,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很像,我很喜欢。” 顾行舟这才松了一口气。 姜姒看出云昭仍在后怕,轻声安抚,“娘娘,大皇子确实没跑太远。” “这里还能听见我们的声音,是我们经历了昨日的事,难免太过紧张。” 云昭却没有完全放松,她环顾四周,总觉得方才附近似乎还有其他人。 可林中安安静静,除了被风吹动的树叶,什么也看不见。 云昭收回目光,握住顾行舟的手,“花已经找到了,现在跟母妃回去。” 顾行舟乖乖点头,“好。” 他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方才那个戴着面纱的宫女已经不见了。 顾行舟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她不是父皇派来送礼物的吗? 怎么连一声招呼都没打,便突然离开了? 顾行舟想告诉云昭,可低头看见手中的骨哨,又想起母妃方才生气的模样,便没有立即开口。 或许那名宫女急着回父皇身边复命,才会走得这么快。 顾行舟摸了摸骨哨,越想越高兴。 父皇虽然没有亲自陪他,却特意为他准备了礼物。 这是父皇第一次送他东西。 他一定要好好珍惜。 云昭牵着顾行舟往营地走,姜姒跟在另一侧。 走出林边后,云昭才低头问,“手里拿着什么?” 顾行舟下意识将骨哨握进掌心。 他想等吹响之后,再把父皇送礼物的事告诉母妃。 那样,母妃也会替他高兴。 “是刚才在地上捡到的小东西。”顾行舟含糊回答了一句,又立刻转移话题,“姜姨,你把花戴在衣服上吧,和母妃一样。” 姜姒笑着答应下来。 云昭只当是孩子捡到的石头,并未继续追问。 顾行舟悄悄落后半步,再次低头看向骨哨。 现在距离林子还不算太远,如果他此刻吹响,正在打猎的父皇真的能听见吗? 顾行舟落在半步之外,捧着骨哨,心里满是纠结。 母妃刚刚才生了气,若是现在吹响骨哨,会不会又惹她担心? 可只要吹响骨哨,父皇便能听见,便知道他在想父皇。 他实在太想让父皇知道了。 顾行舟想了又想,终于下定决心。 他将骨哨送到嘴边,鼓起腮帮,用力吹了一下。 “呜——” 一道尖锐的哨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又高又利,与寻常的哨音全然不同,听得人耳膜发疼。 云昭和姜姒立刻回过头。 云昭皱起眉,“行舟,你在吹什么?” 顾行舟脸上却满是欢喜,“是骨哨。” “骨哨?”云昭疑惑,“哪里来的骨哨?” 骨哨已经吹响,顾行舟便不再隐瞒。 他献宝似的将骨哨举起来,“是父皇送给我的。” 说完,他生怕云昭不信,又用力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音再次划破空气。 顾行舟一脸骄傲,凑到云昭身边。 “母妃,父皇说了,只要我一吹响骨哨,他就能听见,就知道我在想他。” 云昭和姜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云昭蹲下身,握住顾行舟的手,“皇上给你的?什么时候给的?” 顾时樾今早确实说过,回来会给顾行舟带礼物。 可此刻,顾时樾一行人还在林中打猎,根本没有回来。 这枚骨哨,又是从何而来? 顾行舟点了点头,“就是刚才啊。” “一个戴着面纱的宫女送来的,她说是父皇……” 他后面的话,云昭和姜姒却没有听清。 因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隐隐从林子深处传了过来。 那声音起初并不明显,却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变大。 沉重的脚步踏碎枯枝,连地面都仿佛跟着震动。 云昭脸色骤变。 戴着面纱的宫女……不是顾时樾送的礼物。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她一把将顾行舟护到身后。 林中,碧桃听见骨哨响起,激动得几乎要叫出声。 成了。 那个孽种果然吹响了骨哨。 她迅速攀上一旁的大树,借着枝叶的遮挡,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密林深处,一头硕大的野猪正疯了一样冲出隐蔽的巢穴。 它通体黝黑,獠牙泛着寒光,受了骨哨声的刺激,发狂似的朝云昭他们所在的方向狂奔。 碧桃看着那头野猪,眼中满是快意。 野猪足有寻常牲畜的两倍大,又正在暴怒之中。 别说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算云昭和姜姒都在,也绝不可能从它獠牙下逃生。 这一次,云昭和那个孽种,必死无疑。 碧桃死死盯着草地的方向,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她要亲眼看着这对母子被野猪撞死,亲眼看着云昭尝一尝失去孩子的痛。 第220章 为什么云昭每次都能死里逃生 林外,云昭已经能清楚地听见那阵可怕的动静。 轰鸣声越来越近,林边的树木剧烈晃动。 她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有猛兽!”云昭猛地抓住姜姒和顾行舟,“别管别的,快跑!” 她推着两人朝营地方向跑去,同时用尽全力高喊,“周放!快过来!有野兽!” 顾行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 他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云昭拽着往前跑。 三人刚跑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那声音凶戾至极,充满了野性的暴虐。 云昭下意识回头,只见一头黑黢黢的野猪已经冲出林子。 它体型巨大,足有一个成年人两倍高,獠牙又长又利,一双眼睛因狂怒而通红。 沉重的身躯撞断沿途的灌木,朝他们直冲而来。 “快跑!”云昭几乎是嘶喊出声。 顾行舟看清那头野猪的瞬间,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坐在地。 “母……母妃……”他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连脚步都迈不动。 姜姒当机立断,她忍着右肩剧痛,用完好的左手一把将顾行舟抱起来。 孩子的重量压在伤口上,她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咬牙,拼命往前跑。 “别怕,姜姨抱着你!”她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呼救,“周统领!救命!快救命!” 野猪被骨哨声彻底激怒,锁定了草地上奔跑的几人,四蹄翻飞,速度快得惊人。 它与云昭之间的距离,正在飞快缩短。 营地里,周放听见那道尖锐的哨声时,便觉得不对。 紧接着,云昭和姜姒的呼救声接连传来。 “有野兽!” “周统领!救命!” 周放脸色骤变,当即带人朝声音的方向冲去。 刚一转过帐篷,他便看见了那头发狂的野猪。 那畜生足有寻常野猪的两倍大,正凶猛地朝云昭母子追去。 而云昭他们与营地之间,还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 周放心头一沉,以他此刻的位置,根本来不及冲上去将人拉开。 野猪只需几个呼吸,便能追上云昭。 千钧一发之际,周放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边狂奔,一边迅速摘下背上的长弓,搭箭拉弦。 “静妃娘娘,小心!” 他惊恐地嘶吼出声,手中的箭已经离弦。 可他知道,就算自己的箭再快,恐怕也救不下云昭了。 云昭再次回头时,那头野猪已经逼至身后。 腥臭的热气扑面而来,锋利的獠牙几乎近在咫尺。只要再慢一步,她便会被撞飞出去。 “娘娘!” “母妃!” “静妃娘娘,快躲开!” 姜姒、顾行舟与周放的声音同时响起,满是惊恐。 云昭来不及回应,更来不及躲避。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用尽全力朝野猪的头砸去。 纸包看似普通,外面只裹了薄薄一层油纸。 撞上野猪坚硬的鬃**后,纸包瞬间被尖锐的猪毫扎破。 一蓬黄白色的粉末猛地炸开,尽数扑向野猪的眼睛和鼻子。 “吼——”下一瞬,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庞大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滑出,四蹄在草地上犁出深深的痕迹。 云昭往旁边躲去,她甚至能感觉到它的獠牙擦过自己的衣摆。 她顾不上回头,拼尽全力向前跑去。 身后,野猪疯狂地甩着脑袋。 药粉进入眼睛和鼻腔,剧烈的刺痛让它暂时失去了方向。 它看不清面前的东西,只能在原地来回冲撞,发出一阵阵暴躁而痛苦的嘶吼。 趁着这个机会,云昭、姜姒和顾行舟已经跑出很远。 与此同时,周放射出的箭破空而至。 “嗖”的一声,利箭精准地钉进野猪的鼻子。 那里本就极为敏感,受伤之后,野猪更加疯狂。 它猛地调转方向,不再追逐云昭,反而循着周放等人的声音,朝营地狂奔而去。 周放迅速扫了云昭一眼,见她只是衣摆有些破损,身上没有明显伤痕,而姜姒也抱着顾行舟退到了安全之处,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几分。 “保护静妃娘娘和大皇子!”周放厉声下令,又抽出腰间长刀,“其余人随我拦住这畜生!” 留守营地的侍卫立即围了上来。 他们手中有弓箭,也有专门用于猎杀大型猛兽的**,各个训练有素,面对冲来的 野猪,没有一人后退。 两名侍卫将**斜插入地,借着枪杆抵挡野猪的冲势。 另外几人从两侧包抄,专门攻击它的四肢。 “吼——” 野猪迎面撞上枪尖,庞大的身体猛地一震。 **被撞得弯出惊人的弧度,两名侍卫同时后退数步,虎口震裂,却仍旧死死握住枪杆。 周放趁机跃到一旁,一刀砍向野猪的后腿。 野猪吃痛,发狂般转身。 云昭刚刚站稳,便立刻想到什么。 “周放!”她扬声喊道,“不要杀它,留活口!” 周放虽然不明白她为何要留下这头野猪,却没有质疑。 “属下明白!”他立即改变命令,“避开要害,卸了它的力气!留活的!” 侍卫们训练有素,很快调整阵形。 **不再刺向野猪的心口与咽喉,而是专攻四肢。 几人又取来捕猎用的粗绳和铁网,一点点缩小包围。 林中,碧桃藏在高高的树枝上,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眼看野猪即将撞上云昭,她几乎已经看见了母子二人横死当场的画面。 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在那样危急的时刻,云昭竟还能拿出药粉自救。 只差一点。 明明只差一点! 碧桃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狠狠砸在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瞬间磨破她的手指,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死死盯着草地上的云昭,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 为什么云昭每次都能死里逃生? 为什么这个卑贱的通房,命就如此之硬? 碧桃不甘心地看向另一边。 野猪已经被周放等人用铁网牢牢罩住,四条腿也被粗绳缠紧,即使还在疯狂挣扎,也再没有伤人的可能。 她知道,这个计划已经彻底失败。 而且骨哨还在顾行舟手里。 只要稍加调查,他们便会发现骨哨与野猪有关。 她必须立刻离开,赶在顾时樾回来之前,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苏婉清。 碧桃最后看了云昭一眼,咬牙从树的另一侧滑下去,借着密林遮掩,迅速消失。 第221章 幕后之人已经漏出痕迹 营地边缘,野猪终于被众人合力制服。 它倒在地上,鼻子里不断喷出粗重的热气,四肢被牢牢捆缚。 受药粉影响,它双目红肿,根本看不清周围,只能徒劳地发出低吼。 周放将长刀收入鞘中,快步赶到云昭面前。 “静妃娘娘,大皇子,你们可有受伤?” 云昭摇了摇头,“本宫无事。” 她看向被姜姒抱着的顾行舟。 孩子脸上没有血,衣裳也完好无损,只是显然吓坏了,整个人伏在姜姒肩头,不停发抖。 云昭立刻走过去,“行舟,给母妃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 顾行舟听见她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看见云昭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眼眶瞬间红透。 “母妃!”他从姜姒怀里挣扎着下来,一头扑进云昭怀里。 云昭被撞得后退半步,连忙抱住他。 顾行舟死死搂着她,身体仍抖得厉害。 “对不起,母妃,对不起……”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吹那个骨哨。” “我以后再也不乱拿别人的东西了,也不会再不听母妃的话。” 他一遍遍道歉,眼泪很快浸湿云昭的衣服。 方才野猪冲向云昭时,他真的以为母妃会死。 若母妃因为他出了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没事了。”云昭轻抚着他的后背,“母妃没有受伤,你也好好的,别怕。” 顾行舟仍旧不肯松手。 “那个骨哨不是父皇送的,”他哭得声音发颤,“她骗我,她是坏人。” 小行舟不傻,这个时候已经明白过来。 云昭心中一阵后怕,却没有在此时责备孩子。 顾行舟已经受到了教训。 此刻最重要的,是先让他平静下来。 “行舟只是被人骗了,不是你的错。”云昭捧起他的脸,替他擦去眼泪。 “可是你要记住今日的事。以后无论旁人说什么,都不能再轻易相信,更不能瞒着母妃。” 顾行舟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一旁,姜姒捂着右肩,脸色苍白得吓人。 方才她用左手抱着顾行舟狂奔,孩子的重量牵扯到伤口,厚厚的白布已经被鲜血浸透,红色正不断向外扩散。 云昭一眼便看见了。 她立刻扶住姜姒,“你的伤口裂开了。” “没事。”姜姒低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只是出了些血,重新包扎便好。” 她好奇云昭方才扔出去的东西,“娘娘,你刚刚朝野猪扔的是什么?” 云昭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尚且急促的呼吸。 “是一种能暂时致盲的药粉。” “粉末若是入眼,会引起剧烈刺痛,短时间内无法视物,吸入口鼻,也会让人呼吸困难。” 她看向不远处仍在挣扎的野猪。 “昨日行舟差点遇害后,我心中一直不安,便特意向明远要了几包防身。” 顾明远原本不愿将这类药粉交给她。 这种药刺激性极强,若使用不当,很容易误伤自己。 可云昭再三坚持,他才把药给她,并反复叮嘱了用法。 云昭原本只是想防患于未然,没想到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 姜姒看着她被划破的衣摆,仍旧心有余悸。 “幸好娘娘有所准备。” “否则方才……”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完。 方才只要云昭迟疑一瞬,那头野猪便已经撞了上来。 云昭也觉得手脚发冷,可她不能害怕,更不能倒下。 想害顾行舟的人就在附近,或许还躲在暗处看着他们。 云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看向顾行舟。 “把骨哨给母妃。” 顾行舟立刻从脖子上摘下骨哨,放进云昭手中。 他现在看着那枚精致的骨哨,只觉得害怕,再也没有半分喜欢。 云昭接过骨哨,端详。 骨哨通体莹白,雕工精细,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但方才的一切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顾行舟一吹响骨哨,野猪便从林中冲了出来。 对方将东西交给孩子,显然早已算计好了一切。 “行舟,你再仔细告诉母妃。”云昭语气严肃,“这枚骨哨到底是谁给你的?” 顾行舟不敢再隐瞒,老老实实回答:“是一个戴着面纱的宫女。” “她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我以前去凤仪宫的时候,看见过她。” “她说这是父皇昨日打到的猎物,用骨头做成的礼物。她还说,只要我吹响,父皇就能听见。” 说到最后,顾行舟声音越来越小。 他满心期待着父皇送自己的第一件礼物,却没想到,那竟是别人用来取他性命的东西。 云昭皱紧眉头,“戴着面纱的宫女?” 周放闻言,立即想到了一个人。 “是碧桃。” 云昭转头看向他,“碧桃?”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熟悉,似乎是苏婉清身边的丫鬟。 她不解地问道,“宫女在宫中随意遮面,不合规矩,她为何一直戴着面纱?” 周放摇头,“属下也不清楚。” “听闻她的脸曾经受过伤,是皇后娘娘特许她戴着面纱。至于因何受伤,凤仪宫从未对外提过。” 云昭沉思片刻。 她与碧桃应该没有太多交集,更谈不上仇怨。 可若真是碧桃把骨哨交给顾行舟,她为何要对一个孩子痛下杀手? 是出于她自己的恨意,还是奉了苏婉清的命令? 周放朝云昭伸出手,“娘娘,能否让属下看看骨哨?” 云昭将骨哨递给他。 周放接过来,先闻了闻,又仔细查看哨孔和上面的雕纹。 片刻后,他神色越发凝重。 “这骨哨确实有些奇怪。” “属下幼时跟随父亲打猎,曾见猎户用特殊哨音引诱野兽。只是这枚骨哨的声音更加尖锐,究竟是否专门用于引野猪,还需找经验丰富的猎户查验。” 云昭看向被捆在不远处的野猪,“所以,这头野猪很可能真是被哨声引来的。” “极有可能。”周放将骨哨小心收好。 “此事非同小可。有人假借陛下之名,将能引来猛兽的骨哨交给大皇子,分明是蓄意谋害皇嗣。” “等陛下回来,属下会将此事如实禀告。” 云昭这次没有阻止。 昨日的箭没有留下目击者,她尚且可以暗中调查。 可今日不同。 碧桃亲自出现在顾行舟面前,骨哨和活着的野猪都是证据,周放与诸多侍卫又亲眼看见了野猪袭击他们。 幕后之人已经露出了踪迹。 云昭抬头望向密林,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好。” “请周统领务必保管好骨哨,也看住这头野猪。” “等陛下回来,本宫与你一起如实禀告。” 第222章 此事已经触及陛下的底线 碧桃借着林木的遮掩,一路向猎场深处赶去。 她右手被树皮磨得鲜血淋漓,胸口也因为剧烈奔跑而不断起伏,却丝毫不敢停下。 骨哨落在了顾行舟手里。 周放又亲眼看见野猪冲向云昭母子。 事情一旦传到顾时樾耳中,必然会立刻追查,若她不能赶在众人回营之前见到苏婉清,只怕连最后的退路都没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碧桃终于听见前方传来人声。 苏婉清与苏婉月没有跟随顾时樾继续深入猎场,而是在一处溪边休息。 几名侍卫守在远处,宫女则围在二人身边伺候。 碧桃没有立刻现身,而是躲在树后,朝苏婉清身边一个宫女打了个手势。 那宫女看见她,微微一怔,随即走到苏婉清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苏婉清神色微变,很快放下手中茶盏。 “本宫有些乏了,想去旁边走走。你们不必跟着。” 说罢,她站起身,带着苏婉月往林木掩映之处走去。 直到避开侍卫和其他宫女的视线,碧桃才从树后出来,跪倒在二人面前。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郡主。” 苏婉清看见她狼狈的模样,心中便生出不好的预感,“事情办妥了?” 碧桃身体一僵,低下头,“奴婢无能,计划失败了。” 苏婉清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又失败了?” 碧桃咬着牙,将营地发生的事情如实说了一遍。 “奴婢亲眼看着大皇子吹响骨哨,那头野猪也确实被引了出来。” “眼看野猪便要撞上静妃,可静妃突然掏出一包药粉,撒进野猪的眼睛里。” “后来周放带着御前侍卫赶来,将野猪制服了。” 苏婉月听得满脸震惊,“你说那头野猪被静妃制服了?” “这怎么可能?” 碧桃立即伏低身体,“奴婢不敢撒谎。” “奴婢在树上看得清清楚楚,那头野猪已经冲到了静妃面前,只差一步便能撞上她。” “可静妃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扔出一个纸包,纸包里的药粉入了野猪的眼,那畜生便像瞎了一样停下来,没能伤到她。” 苏婉月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 她转头看向苏婉清,“皇后娘娘,这静妃莫不是妖怪?” 苏婉清脸色阴沉,却没有追问云昭的事儿。 她早就知道,云昭若是那么容易死,五年前便不可能逃出皇城,更不可能带着顾行舟平安活到现在。 想除掉那个女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苏婉清紧紧盯着碧桃,“骨哨呢?” 碧桃脸色一白,“在大皇子手里。” “你亲手将骨哨交给了他?” 碧桃艰难地点头,“是。” 苏婉清神色骤然变了,“你戴着面纱,他也认得你,对不对?” 碧桃沉默片刻,再次点头,“大皇子以前去过凤仪宫,见过奴婢。” “奴婢原本打算等野猪冲过去之后,趁乱将骨哨取回来。可周放带人来得太快,奴婢没有机会靠近。” 苏婉清冷冷道,“所以,顾行舟手中握着骨哨,还能亲口指认是你送的。” “你已经暴露了。” 碧桃重重叩首,“是奴婢办事不力,请娘娘责罚。” 苏婉清没有开口。 她垂眸看着碧桃,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若只有一个五岁孩子的证词,她们尚且可以说顾行舟年幼,认错了人。 可野猪还活着,骨哨也落在周放手中。 顾时樾一旦下令彻查,只需找经验丰富的猎户查验骨哨,便能证明今日之事绝非意外。 若碧桃再被抓住,严刑拷打之下,未必能够守住秘密。 碧桃似乎看出苏婉清的为难,主动道,“娘娘若要将奴婢交出去,奴婢绝无怨言。” “所有事情都是奴婢一人所为,与娘娘无关。” 苏婉月闻言,忍不住皱眉,“不至于吧?” “顾行舟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到时碧桃只要咬死不承认,说他看错了,不就行了?” 苏婉清摇了摇头,“哪有这么简单。” “有人假借陛下之名谋害皇嗣,此事已经触及陛下的底线。” “就算碧桃咬死不承认,陛下也一定会继续追查骨哨从何而来。” 苏婉清停顿片刻,神色越发凝重。 “查得越深,对咱们越不利。” 苏婉月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也跟着变了。 碧桃跪在地上,低声道,“所以,娘娘更应该把奴婢交出去。” “娘娘可以说,早已发现奴婢不见,正在派人寻找,等找到奴婢之后,亲自将奴婢交给皇上。” “如此一来,皇上不但不会怀疑娘娘,反而会更加信任娘娘。” 苏婉清眯起眼睛。 “你倒是替本宫想得周全。” 碧桃叩首道,“奴婢这条命本就是娘娘的。” “能替娘娘做事,是奴婢的福分。” “奴婢死了也无所谓,只求娘娘记得曾答应过奴婢的事,日后一定要让云昭付出代价。” 苏婉清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冷声问,“你把本宫当成什么人了?” 碧桃一怔,抬起头。 苏婉清面色不悦,“本宫说过会帮你报仇。” “如今云昭还好好活着,那个孽种也毫发无损,本宫便先把你交出去送死,岂不是言而无信?” 碧桃眼中微微泛红,“娘娘……” “起来吧。”苏婉清淡淡道,“你自己的仇,还是留着命自己去报。” 碧桃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可奴婢已经暴露了。若回到营地,只会连累娘娘。” “所以你不能回营地。” 苏婉清朝周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靠近,才压低声音吩咐,“你立刻逃走。” “猎场西面有一条供猎户出入的小路,知道的人不多,你从那里离开,先找地方藏起来。” 碧桃神色一震,“娘娘让奴婢逃?” “不然呢?等着周放回来抓你?” 苏婉清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扔到碧桃面前。 “拿着它。若遇上巡防的人,便说奉本宫之命去猎场外取东西。” “离开之后,不要回凤仪宫,也不要去苏家。等风声过去,本宫自会想办法找你。” 碧桃拿起令牌,眼中满是感激。 她重重磕了几个头。 “奴婢谢娘娘救命之恩。” “奴婢一定会再找机会,亲手杀了云昭和那个孽种!” 苏婉清微微一笑。 “本宫等着那一日。” 第223章 这把刀真的会要了云昭的命 碧桃起身,刚准备离开,苏婉清又叫住她。 “记住。” “从现在起,本宫和郡主都没有见过你,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碧桃看了一眼苏婉月,立刻明白过来。 “奴婢明白。” “今日奴婢自己擅自离开队伍,事情暴露,所以畏罪潜逃。奴婢没有来见过娘娘和郡主。” “去吧。”苏婉清摆了摆手。 碧桃将令牌收好,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等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苏婉月才走到苏婉清身边。 她仍有些不理解,“皇后娘娘,其实将她交出去也无妨。” “不过是一条奴婢的贱命。若真能借此换取皇上的信任,岂不是更划算?” “就算担心她受不住刑罚,也可以在她被审问前,让她永远闭嘴。” 苏婉清低低笑了一声,“婉月,你还是太小看一个女人的仇恨了。” 苏婉月不解。 苏婉清望着碧桃离开的方向,缓缓道,“碧桃的脸因云昭而毁,这辈子都不能再以真面目示人。” “只要云昭活着一日,她心中的恨便不会消失。” “这样的人,是一把最好用的刀。” 苏婉清眼中掠过一丝阴冷。 “今日她虽然失败了,但只要本宫给她留下一条命,她便会一次又一次寻找机会。” “说不定什么时候,这把刀真能要了云昭的命。” “至于皇上的信任……” 她轻轻抚平衣袖上的褶皱。 “等碧桃逃走后,本宫只需将一切推到她身上,再当着皇上的面痛斥她忘恩负义,照样可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苏婉月瞬间明白过来,笑着奉承道,“还是皇后娘娘想得周全。” “能让碧桃继续替咱们杀人,又不用承担风险。” “皇后娘娘果然英明。” 苏婉清唇边也浮现出一抹笑。 “好了,回去吧。” “离开太久,难免惹人怀疑。” 两人重新回到溪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傍晚时分,远处终于响起马蹄声。 顾时樾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回到营地。 侍卫们今日收获颇丰,马后拖着几头猎物,顾宴笙坐在顾时樾身前,手里还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兴奋地一路叫嚷。 苏婉清、苏婉月和程光钺也跟在后面。 云昭站在帐篷附近,目光从队伍中的宫女身上一一扫过。 碧桃不在。 她又仔细看了一遍,仍旧没有找到那个戴着面纱的身影。 云昭心头一沉。 苏婉清下马时,也往云昭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目光相对。 苏婉清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仿佛丝毫不知道营地里发生过什么。 云昭神色平静地收回视线。 没过多久,周放便走了过来。 他手中拿着用布包好的骨哨,低声道,“娘娘,陛下已经回了主帐。” “属下方才派人问过,碧桃并未随皇后娘娘一起回来。” 云昭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她逃了。” 周放神色凝重,“此事不能再拖,必须立刻禀告陛下。” 云昭点头,“本宫与你同去。” 她将顾行舟交给姜姒和宫女照顾,随后跟着周放前往主帐。 顾时樾刚换下沾了尘土的外袍,正让人清点今日猎物。 看见云昭与周放一同进来,他有些意外,“怎么了?”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先向他行了一礼。 周放也单膝跪地,“陛下,今日营地出事了。” 顾时樾脸上的笑意消失,“何事?” 周放取出骨哨,双手呈上。 “今日有人假借陛下之名,将这枚骨哨交给大皇子,声称这是陛下亲手准备的礼物。” “诱骗大皇子吹响之后,林中立刻冲出了一头发狂的野猪。” 顾时樾目光骤冷,“行舟可有受伤?” “没有。”云昭开口道,“行舟没有受伤。” 顾时樾看向她,似乎这才注意到她衣摆上的破损。 “那你呢?” 云昭摇头,“臣妾也没有受伤。” 周放继续道,“野猪出现时,静妃娘娘就在大皇子身边。” “那畜生追着娘娘等人一路冲向营地,几乎已经撞上娘娘。幸好娘娘用药粉暂时迷住了它的眼睛,属下才来得及带人将其制服。” 听到“几乎撞上”几个字,顾时樾脸色彻底变了。 他大步走到云昭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野猪差点撞到你?”他力道极大,云昭被抓得微微皱眉。 顾时樾立刻松了些力,却没有放开她。 “伤在哪里?” “为何不第一时间派人告诉朕?” 云昭平静道,“臣妾没有受伤。” “陛下当时身处猎场深处,就算派人传信,也来不及做什么。” 顾时樾盯着她苍白的脸,眼底压着后怕与怒意。 “行舟呢?他现在何处?” “在帐篷里,由姜姒照顾。” “可曾请太医看过?” “他只是受了些惊吓,身上并无外伤。” 顾时樾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周放手中的骨哨上,神色瞬间冷得骇人。 “谁将这东西交给行舟的?” 周放沉声回答,“据大皇子所言,是皇后娘娘身边一直戴着面纱的宫女,碧桃。” 帐内骤然安静下来。 顾时樾看向云昭,“行舟确定是她?” 云昭点头,“行舟以前在凤仪宫见过她,不会认错。” “而且臣妾已经看过皇后随行的宫女,碧桃并未跟着回来。” 周放接话道,“属下已经派人在营地附近寻找,也命人封锁了猎场出口。” “但她极有可能已经逃了。” 顾时樾脸色阴沉,“骨哨可曾查验?” “属下已经找猎场里的老猎户看过。” 周放打开布包,露出那枚通体莹白的骨哨。 “此物由狼骨制成,发出的声音可以刺激野猪。那头野猪又受了伤,原本就极为暴躁,听见骨哨之后便会循声攻击。” “所以今日之事绝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谋害大皇子与静妃娘娘。” 顾时樾眼底的杀意再也遮掩不住。 他猛地转身,冷声下令,“来人!” 守在帐外的侍卫立即进来。 “陛下。” “去请皇后。”顾时樾一字一句道,“让她立刻来见朕。” 侍卫领命离开。 云昭看着顾时樾阴沉的侧脸,心中却没有因此放松。 碧桃既然已经逃走,必定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而在这座猎场里,能让她悄无声息离开的人,并不多。 第224章 此事证据确凿绝非误会 没过多久,帐外便传来通报声。 “皇后娘娘到……” 帐帘掀开,苏婉清快步走了进来。 她似乎来得匆忙,身上的红色骑装还未来得及换下,发间也沾着些许林中的尘土。 看见帐内神色冷沉的顾时樾,她脚步微顿,随后上前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顾时樾没有让她起身,开门见山地问,“碧桃呢?” 苏婉清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碧桃?” 她想了想,如实答道,“今日她原本随臣妾一同出了营地,可半路上,臣妾便没有再看见她。” “当时大家都跟着陛下打猎,林中又有不少岔路,臣妾还以为她身体不适,提前回了营地。” 苏婉清朝周围看了一眼,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可是方才回来后,臣妾问过随行来的宫人,他们都说没有看见碧桃。” “臣妾正准备派人出去找她,陛下便派人传召了。” 说到这里,她将目光转向云昭与周放,神色越发不安。 “可是出了什么事?” “碧桃不会惹下什么祸了吧?” 顾时樾冷冷看着她,“今日,碧桃擅自返回营地附近,将一枚骨哨交给行舟。” 苏婉清微微一怔。 顾时樾继续道,“她告诉行舟,那是朕昨日用猎物的骨头,特意为他准备的礼物。” “还说只要行舟吹响骨哨,朕无论在哪里都能听见。” 苏婉清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惊愕。 “可那枚骨哨一响,便从林中引出了一头发狂的野猪。” 顾时樾的声音越来越冷。 “那头野猪一路追着静妃与行舟,险些伤了他们的性命。” “什么?”苏婉清惊呼一声,满脸不敢置信,“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她下意识看向云昭,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妹妹,你和大皇子可曾受伤?” 云昭神色冷淡,“托皇后娘娘的福,臣妾与行舟暂且还活着。” 苏婉清仿佛没有听出她话中的讽刺,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没受伤便好。” “若妹妹与大皇子真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实在不知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她停顿片刻,眉头紧紧蹙起,“可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云昭没有接话。 苏婉清看着她,继续道,“碧桃在本宫身边伺候多年,虽然性子沉闷了些,却一向安分守己。” “她与妹妹和大皇子无冤无仇,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害你们性命?” 她这话看似是在疑惑,实则是在质疑顾行舟的证词。 云昭还没开口,周放便沉声道,“不会有错。” 苏婉清转头看他。 周放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那枚骨哨是碧桃亲手交给大皇子的,大皇子以前在凤仪宫见过她,不会认错。” “骨哨吹响之后,立刻便引来了野猪,野猪袭击静妃娘娘与大皇子时,属下正在营地,目睹了一切。” “属下还找猎场中的老猎户查验过,那枚骨哨确实是专门用来刺激野猪的。” 他抬起头,看向苏婉清,“此事证据确凿,绝非误会。” 苏婉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第225章 这一句话成功让顾时樾变了脸色 顾时樾没有回答。 他端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落在苏婉清身上。 苏婉清跪在地上,不住落泪,却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气氛逐渐变得压抑。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喊。 “母后!” 帐帘被猛地掀开。 顾宴笙挣脱宫人的阻拦,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他显然听说母后被父皇责问,哭得满脸是泪,一看见跪在地上的苏婉清,便立即扑进她怀里。 “母后,你怎么跪着?” 苏婉清脸色微变,赶紧抱住他,“宴儿,你怎么来了?快出去。” “我不要!”顾宴笙紧紧抱住她的脖子,转头冲顾时樾哭喊,“父皇不要罚母后!” “母后是好人,母后不会害人!” 顾时樾皱紧眉头,“宴儿,这是大人的事,出去。” 顾宴笙哭得更加厉害,“我不出去!” “父皇若要罚母后,就连我一起罚!”他干脆坐到地上,两只手死死抓住苏婉清的衣裳,怎么都不肯松开。 苏婉清急忙道,“宴儿,不许胡闹。” “父皇只是在问母后几句话,没有要罚母后。” 可她越是劝,顾宴笙便哭得越凶。 “父皇坏!父皇不许欺负母后!” 顾时樾脸色难看,却终究没舍得斥责他。 孩子年纪尚小,若是让他继续留在这里,只怕会听见更多不该听的话。 况且顾宴笙一向依赖苏婉清,若今日真当着他的面重罚母亲,难免在他心里留下阴影。 顾时樾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皇后先起来。” 苏婉清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面上却仍是一副惶恐模样。 “陛下,碧桃一事……” “此事朕会派人彻查。”顾时樾冷声打断她,“在碧桃被抓回来之前,你身边所有宫人都要接受盘问。” “还有丢失的令牌,朕也会让人查清楚,究竟是被碧桃偷走,还是有人亲手给了她。” 苏婉清脸色发白,低头应道,“臣妾明白。” 她抱着顾宴笙站起来。 顾宴笙仍在抽噎,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警惕地看着顾时樾,仿佛父皇随时会伤害母后。 云昭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并不意外。 顾宴笙一闯进来,她便知道今日此事不会再有结果。 碧桃已经逃了。 苏婉清又将所有责任推到碧桃身上,甚至主动承认令牌被盗,只要找不到碧桃,便没有证据证明她与此事有关。 更何况还有顾宴笙。 只要孩子一哭,顾时樾便会心软。 顾时樾似乎察觉到了云昭过分平静的神情,转头看向她。 “你放心。” “朕一定会抓到碧桃,也会查清此事,给你和行舟一个交代。” 云昭垂下眼眸,规规矩矩地行礼。 “臣妾谢过陛下。” 她语气中没有期待,也没有感动。 只有客套和疏离。 顾时樾眉心微蹙,总觉得她的反应不对,“你不信朕?” “臣妾不敢。”云昭抬起头,神色平静,“陛下既说会查,臣妾自然相信。” 相信? 这两个字太奢侈了。 第226章 她不想看顾时樾如何取舍 “我……我……” 顾宴笙眼神闪烁,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他今日一直待在顾时樾怀里,周围又有御前侍卫保护,根本没有遇上过任何危险。 可话已经说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就是打猎的时候。” “那么多马,还有猎物,跑得特别快,我害怕。” 顾宴笙挤出几滴眼泪,抽噎道,“可是我怕父皇担心,所以一直没有说。” 顾时樾明知这个解释有些牵强,神情却还是软了下来。 “既然害怕,为什么还一直闹着要去?” “因为我要陪父皇。”顾宴笙顺势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脖子,“父皇抱抱我,我就不怕了。” 顾时樾无奈,只能将他抱起来。 顾宴笙趴在父皇肩头,却仍旧盯着那只木盒。 “我也要礼物。” “父皇若是不给我,就是不疼我。” 顾时樾拍了拍他的后背,“这份礼物是朕答应你哥哥的。你若喜欢,朕改日再给你准备一份。” “我不要改日!”顾宴笙伸手去抢,“我现在就要这个!” 顾时樾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木盒,脸上明显露出了为难。 云昭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那哭声吵得她头疼。 她又想起了早晨。 顾行舟明明那么想跟父皇去打猎,却因为不愿让她担忧,最终还是乖乖留了下来。 孩子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问父皇有没有生气。 得知顾时樾会给自己带礼物,他足足期待了一整日。 可现在,这份礼物恐怕又到不了行舟手里了。 就像昨日答应好的骑马一样。 顾宴笙只要哭一哭、闹一闹,顾时樾所有对顾行舟的承诺,便都可以向后放。 云昭心底涌起一阵疲惫。 她不想再站在这里,看顾时樾如何取舍。 更不想等他亲口说出,让行舟再等一等。 云昭轻轻叹了一口气,平静开口,“陛下不必为难。” 顾时樾抬头看向她。 云昭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顾宴笙身上,“既然二皇子喜欢,这份礼物便给他吧。” 顾宴笙听见这话,立刻停止哭闹,伸手催促,“父皇,快给我!” 顾时樾没有理他,只紧紧盯着云昭,“这是朕答应行舟的。” “行舟今日受了惊,这个时候应当已经睡了。”云昭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半分责怪,“他年纪小,睡一觉,明日也许便忘了礼物的事。” 可她很清楚,顾行舟不会忘。 那个孩子将顾时樾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即便没得到,也不会像顾宴笙这样哭闹罢了。 顾时樾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朕可以让人再给宴儿准备一份。” 苏婉清抱歉地看向云昭。 “妹妹,宴儿实在太不懂事了。” “本宫回去一定好好教导他,绝不会让他抢行舟的东西。” 她嘴上说着,却没有从顾时樾怀中将顾宴笙接走。 顾宴笙更是紧紧抱着父皇,一遍遍嚷着只要木盒里的东西。 周放站在旁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又想起顾行舟白日受惊后,趴在云昭怀中不断道歉的模样,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两个孩子年纪相差不大,性情却天差地别。 一个只要不如意,便能肆无忌惮地哭闹。 另一个险些丢了性命,还要先担心母妃和身边的人会不会责怪自己。 周放犹豫片刻,上前一步,“陛下,属下倒有一个办法。” 顾时樾看向他。 周放拱手道,“属下营帐中正好有一件适合大皇子的东西。” “若陛下准许,属下可以将它先送给大皇子。属下是奉陛下之命准备礼物,自然也算陛下送的。” 他停顿一下,又补充道,“大皇子盼了一日,若是什么都没有,难免伤心。” 最后一句,让顾时樾神色微僵。 他低头看了看还在索要木盒的顾宴笙,最终点头。 “好。” “你去准备,挑一件行舟会喜欢的。” 周放应道,“属下遵旨。” 顾时樾终于将木盒递给顾宴笙。 顾宴笙顿时破涕为笑,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把镶嵌着宝石的精致短刀,虽未开刃,却做得极其威风。 “是刀!”顾宴笙高兴的手舞足蹈,哪里还有半分受到惊吓的模样,“父皇,我喜欢!” 顾时樾看着他灿烂的笑脸,神情却没有随之轻松。 他抬眼看向云昭,似乎想解释什么。 云昭已经垂下眼眸,行了一礼。 “臣妾先告退。”她没有再等顾时樾开口,转身走出主帐。 周放也随即跟了出去。 夜风吹来,将帐内顾宴笙兴奋的笑声一并送到外面。 云昭的脚步没有停顿。 直到远离主帐,她才低声开口,“多谢周统领。” 周放跟在她身侧,闻言摇了摇头。 “娘娘不必道谢,属下只是正好有件合适的东西。” 云昭扯了扯唇角。 “无论如何,若不是周统领,行舟今晚恐怕要一直等下去。” “陛下也是迫不得已。”周放迟疑着替顾时樾解释了一句,“二皇子年纪小,又实在太能闹。若陛下不给他,只怕今晚都不会消停。” 云昭脚步一顿,随后苦笑起来。 “他敢这样闹,是因为他知道,无论怎么闹,都有人纵着他。” 周放怔住。 云昭望着前方昏暗的道路,声音很轻。 “行舟不闹,不是因为他不想要。” “只是他知道,哭闹没有用,也怕自己的任性会给别人添麻烦。” 正是因为顾宴笙敢闹,顾时樾才会一次次妥协。 也正是因为顾行舟懂事,他才一次次被忽略。 所有人都夸懂事的孩子省心。 可谁又在乎,他是不是也会失望,也会难过? 周放张了张嘴,终究找不到替顾时樾辩解的话。 他只能转开话题,“属下那里有一把小弓。” “是先前闲来无事,照着孩童的尺寸做的。弓身轻,弓弦也不紧,正适合大皇子练习。” 云昭看向他。“那是周统领亲手做的?” “是。”周放笑了笑。 “属下原本打算送给家中侄儿,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带回去。大皇子不是一直想学骑射吗?送给他正好。” “这太贵重了。” “一把小弓而已,算不得贵重。” 周放神色坦荡。 云昭不再推辞,再次向他道谢。 第227章 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周放先回自己的帐中。 没过多久,他便取来一把小弓,外加一只小巧的箭囊。 弓身由上好的木材制成,仔细打磨过,入手光滑。 箭囊里放着几支没有箭头的短箭,不会轻易伤到人。 看得出来,制弓的人用了不少心思。 周放将小弓递给云昭。“请娘娘看看,可还合适?” 云昭接过来,轻轻拉了一下弓弦。 所需力道不大,顾行舟应当能够拉开。 “行舟一定会喜欢。” 她低头望着那把弓,心里却又泛起酸意。 顾时樾亲手挑选的那把短刀,最终给了顾宴笙。 而顾行舟得到的,是周放临时拿出的礼物。 即便东西再好,也改变不了顾时樾又一次失约的事实。 周放看出她的情绪,沉默片刻,道,“属下陪娘娘一同回去吧。” 云昭疑惑地看向他。 周放解释道,“若只有娘娘将弓带回去,大皇子或许会怀疑礼物不是陛下准备的。” “属下亲自送过去,再告诉他这是奉了陛下之命准备,他应该会更相信一些。” 云昭看着周放,半晌没有说话。 所有人似乎都在努力替顾时樾圆上这个谎言,只为了不让一个满心期待父爱的孩子失望。 她最终轻轻点头,“那便劳烦周统领了。” 两人一同朝帐篷走去。 尚未靠近,便看见顾行舟正站在帐门处,伸长脖子望向主帐的方向。 他显然还没有睡。 看见云昭的身影,顾行舟眼睛一亮,立刻跑下台阶,“母妃!” 他跑出几步,又看见云昭身后的周放,以及她手中那把小巧的弓。 孩子的脚步猛地停住,眼中的期待再也掩饰不住。 “这是……” 云昭看着他的眼睛,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周放快步上前,笑着向顾行舟行礼。 “大皇子,这是陛下让属下替您准备的礼物。” 顾行舟快步跑到周放面前,双手接过那把小弓。 弓身对他而言刚刚好,既不会太长,也不会太重。 上面虽然没有镶嵌宝石,却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就连弓尾都细心雕刻了云纹。 顾行舟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眼睛亮得惊人。 他很快想起什么,抬起头确认道,“周叔叔,这真的是父皇送给我的吗?” 周放对上孩子满含期待的双眼,心中莫名有些发涩。 他没有迟疑,笑着点头,“当然是。” “陛下知道大皇子一直想学骑射,特意命属下为您准备,还让属下亲自送来。” 这话也不算撒谎。 顾时樾确实亲口让他挑一件顾行舟喜欢的东西。 只是眼前这把小弓,并非顾时樾亲手挑选罢了。 顾行舟自然不知道这些。 听见周放的回答,他脸上的笑意更深,“父皇知道我喜欢弓箭。” 他抱紧手中的小弓,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周放取下肩头的小箭囊,也递给他。 “这里面的短箭都没有箭头,不会轻易伤人,若大皇子想学,属下现在就能教您。” “好呀!”顾行舟立即答应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小弓,又望向主帐的方向,“母妃,我是不是应该去谢谢父皇?” 云昭眸光微顿。 她想起方才主帐里,顾宴笙抱着那只木盒破涕为笑的模样。 若顾行舟现在过去,可能会发现真正的礼物已经到了弟弟手里…… 云昭不能让他去。 “今日陛下在林中打了整日的猎,已经很累了。” 她温声道,“这个时辰,应该已经休息。你明日见到他,再道谢也不迟。” “父皇这么早便睡了吗?”顾行舟难掩失望。 他原以为,父皇亲自为他准备了礼物,会想看看他收到礼物后的模样。 可父皇实在太忙了,忙着打猎,忙着照顾弟弟,也要忙着处理碧桃谋害他的事。 顾行舟很快替父皇找好了理由,“那我明日再去。” 周放不忍看他失落,立即转移话题。 “大皇子不是想学射箭吗?” “再耽搁下去,天便要黑透了,到时就看不清靶子了。” 顾行舟顿时重新打起精神,“我要学!” 他跑到云昭身边,期待地仰起小脸,“母妃,我可以跟周叔叔去学一会儿吗?” 云昭看了一眼天色。 虽然已经入夜,但营地四周点了不少火把,周放又会亲自守着,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以,但不能学得太久。” “好。”顾行舟连连点头,“我学会了就回来陪姜姨。” 周放朝云昭拱手,“娘娘放心,属下带大皇子去旁边的空地,绝不会离开营地。” “有劳周统领。” 周放带着顾行舟去了不远处。 孩子一路抱着那把小弓,嘴里还在兴奋地说个不停。 “周叔叔,我若是学会了,明日就能射给父皇看吗?” “我要好好学,等父皇看见我会射箭,肯定会很高兴。” 周放脚步微顿,低头看着他。 火光映在顾行舟脸上,那份对父亲的仰慕与期待清晰得令人不忍直视。 周放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领着顾行舟走到空地上,将一只装满稻草的布袋立起来,当作临时的箭靶。 “握弓时,手腕要稳。” 周放在顾行舟身后蹲下来,耐心替他调整动作。 “肩膀放松,不要太用力,否则坚持不了多久。” 顾行舟认真听着,照他说的缓缓拉开弓弦。 只是他毕竟年纪小,即便弓弦并不紧,第一次拉开仍有些吃力。 他的手臂很快开始发抖,牙齿也不自觉地咬紧。 周放见状道,“若是累了,可以先歇一会儿。” “我不累。”顾行舟却摇头,“父皇第一次射箭的时候,肯定也没有喊累。” 周放无奈,只能继续教他,“看准前面的布袋,然后松手。” 顾行舟屏住呼吸,瞄准许久,终于松开弓弦。 短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还未碰到布袋便落在草地上。 顾行舟愣了一下,脸上的期待变成失望。 “我没射中。” “第一次射箭,能将箭射出去已经很好了。” 周放捡回短箭,重新放进他手中。 “陛下幼时学弓,也不是第一箭便能射中。” 顾行舟闻言,眼睛重新亮了。 “父皇也射偏过吗?” “自然。” 周放认真道,“再厉害的人,也不是生来便什么都会。只要勤加练习,大皇子日后一定能学会。” 顾行舟重重点头。 “我会一直练。” 第228章 皇嗣便是后宫女子最大的依仗 不远处,云昭站在帐门前看了一会儿。 顾行舟一次次射偏,又一次次捡起短箭重新尝试,脸上始终带着认真与期待。 她知道,他努力学弓不是因为喜欢得到夸奖,而是想让顾时樾看见他,认可他,也像疼爱顾宴笙那样疼爱他。 云昭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帐篷。 姜姒靠坐在榻上,肩头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 方才听见外面有动静,她正想出去看看,便见云昭独自回来。 “小殿下呢?” “周放在外面教他射箭。”云昭在矮桌旁坐下,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姜姒看出她脸色不对。 “皇上不是说要来给小殿下送礼物吗?” “怎么只有周统领过来?” 云昭握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他原本准备了一份礼物,可顾宴笙看见后非要不可。” “最后,礼物给了顾宴笙。” 姜姒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皇上又妥协了?” 云昭苦笑,“顾宴笙哭得厉害,还说今日在猎场受了惊吓。皇上不忍心,只能先哄着他。” “那小殿下的弓是怎么回事?” “是周放闲暇时亲手做的。”云昭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他说是奉皇命准备的礼物,也算是顾时樾送的。” 姜姒听得心里发堵,“这能一样吗?” “小殿下盼了一整日,等的是皇上亲手带回来的礼物,不是旁人临时拿出来哄他的东西。” 云昭没有回答。 当然不一样。 可她不能让顾行舟知道。 至少今夜,她希望孩子能够抱着那把小弓,开开心心地睡一觉。 姜姒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提此事。 “碧桃呢?” “抓住了吗?” 云昭摇头,“逃了。” 姜姒一点也不意外,“肯定是皇后帮她。” “猎场周围都有重兵把守,她一个宫女,怎么可能说逃就逃?” 云昭轻轻点头,“我也是这样想。” “她拿着苏婉清的令牌离开了猎场,苏婉清却说,令牌是碧桃趁她不备偷走的。” 姜姒冷笑一声。 “她说是偷的,便是偷的?” “皇上没有追究吗?” “碧桃没有抓到,令牌又确实在她手里,暂时没有证据证明苏婉清参与其中。”云昭的语气十分平静。 “她咬定自己毫不知情,皇上也无法当场处置她。” 姜姒轻轻哼了一声,“是没办法处置,还是不想处置?” 云昭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姜姒继续道,“碧桃是皇后的贴身宫女,她三番两次谋害小殿下,今日甚至险些连娘娘一起害死。” “无论皇后是否知情,至少都有管教不严之罪。” “皇上若真想追究,怎会一点办法也没有?” 云昭沉默片刻,才道,“顾宴笙突然闯了进去。” “他哭着求皇上不要责罚苏婉清,还说若要罚母后,便连他一起罚。” 姜姒皱紧眉头,“所以,皇上便只能算了?” “嗯。” “又是因为二皇子。”姜姒忍不住道,“皇上为何如此偏袒他?” “他今日跟着皇上玩了整日,回来还要抢小殿下的礼物。明明犯了错,只要哭闹一场,便什么惩罚都没有。” “皇后也一样,只要拿二皇子当挡箭牌,皇上就会心软。” 云昭轻声道,“宴笙毕竟是他亲自看着长大的孩子。” “而且,皇上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唯一的儿子,他疼爱些,也很正常。” 顾时樾会本能地偏向顾宴笙。 云昭并非不能理解,可理解,不代表她不会因此心寒。 姜姒若有所思,“可奴婢听宫中人说,皇上从来不在皇后那里留宿。” 云昭抬眸看她。 姜姒又道,“不只是皇后,就连后宫那几位贵人,陛下也从未召过她们侍寝。” “这五年来,后宫没有一个人再怀上龙嗣。” 云昭没有说话。 她回宫后,顾时樾其实有几次让她侍寝。 只是她暂时无法接受与他再行夫妻之事,便以身体不适和担忧顾行舟为由拒绝了。 顾时樾虽然不悦,最终却没有强迫她。 之后,他也没有再提,只说会等她。 姜姒仔细观察着云昭的神色,忽然问道,“娘娘回宫后似乎也从未侍寝过?” 云昭轻咳一声,“你问这些做什么?” 姜姒越想越觉得奇怪。 “皇上五年来不碰后宫嫔妃,娘娘回来后,他依旧没有召人侍寝。” 她压低声音,试探地问,“皇上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云昭怔了一下,随即被她逗笑了,“别胡说。” “这种话若被旁人听见,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姜姒也知道不能妄议帝王,她小声辩解,“奴婢只是觉得奇怪。” 云昭脸上的笑意淡去些许。 “他虽然已经登基五年,但毕竟根基尚浅。” “新朝初立,边关与朝中都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他大概只是太忙,无心后宫。” 姜姒若有所思地点头,“或许吧。” 她想了想,忽然又明白了顾时樾为何如此溺爱顾宴笙。 “皇上身边只有二皇子一个自小养大的孩子,后宫又一直无人有孕。” “他大概觉得,顾宴笙可能会是自己唯一的儿子,所以才格外疼爱,舍不得让他受半点委屈。” 云昭没有反驳。 姜姒看向她,语气中带上几分试探。 “可若娘娘将来再为皇上生下一个孩子,或许便不同了。” 云昭眉心轻蹙。 姜姒认真道,“等皇上有了别的孩子,顾宴笙便不再是唯一受宠的皇子。” “到时候,皇后还能依仗谁?” 如今苏婉清最大的依仗,便是顾宴笙。 若云昭能生下更多孩子,既能分走皇上的宠爱,也能动摇顾宴笙在宫中的地位。 云昭垂下眼眸,许久没有回答。 她当然明白姜姒的意思。 在后宫之中,皇嗣便是女子最大的倚仗。 可她回到顾时樾身边,是因为别无选择,不是因为还想与他重续旧情。 那些发生过的欺辱、逃亡与绝望,至今仍横亘在她心里。 她甚至无法毫无芥蒂地接受顾时樾的靠近,又如何同他生下另一个孩子? “以后再说吧。”云昭最终只给出一句模糊的回答。 姜姒听出她不愿多谈,没有继续劝说。 云昭看向帐外。 顾行舟学射箭的声音不时传进来,听起来十分高兴。 她眼神渐渐柔软。 她这一生,有顾行舟便已经足够了。 至于用另一个孩子争宠固位——她不愿,也不敢。 第229章 那些经历是不能再提起的禁忌 第二日,是此次秋猎的最后一天。 天刚亮,顾时樾便派人传令,今日不再分开行动,所有人一同进林。 消息传到帐中时,顾行舟刚刚起身。 听说自己今日也能去,他顿时睡意全无,连早膳都顾不上吃,便催着宫女替他换骑装。 “快一些,父皇他们说不定已经在等我了。” 宫女被他催得哭笑不得,“殿下放心,时辰还早,陛下不会丢下您。” 顾行舟这才稍稍安心。 等衣裳穿好,他又跑到矮桌旁,拿起昨晚收到的小弓,小心翼翼地背到身后。 一只小箭囊系在腰间,里面装着几支没有箭头的短箭,虽然不能真正猎杀动物,却也让他看起来颇有几分英气。 顾行舟站到云昭面前,挺直腰背,甚至还模仿着周放昨日教他的姿势,伸手扶住腰间的小箭囊。 “母妃,你看我威不威风?” 云昭正在整理随身携带的药囊,闻言,抬头看向他。 孩子穿着蓝黄相间的骑装,背着小弓,努力板着脸,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沉稳。 可他脸上还有未褪的稚气,怎么看都只是个可爱的孩子。 云昭忍着笑,认真地点头,“特别威风。” 顾行舟眼睛一亮,又跑到姜姒榻边,“姜姨呢?姜姨觉得我威不威风?” 姜姒的右肩仍缠着白布,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却不能随意活动。 她上下打量着顾行舟,笑着夸赞,“威风得很。” “小殿下今日就像一位小将军。” “小将军?”顾行舟越发高兴,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姜姒笑道,“若再骑上一匹马,只怕谁看了都要夸一句英武。” 顾行舟立刻转头看向云昭。 “母妃,昨日周叔叔说,父皇以前也是一位很厉害的大将军。” “那我像不像父皇?” 云昭神色微变。 她下意识看向帐门,确定外面没有旁人靠近,才放下手里的药囊。 “行舟。”她将孩子叫到面前,蹲下身认真叮嘱,“这句话以后不要再提了,尤其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 顾行舟脸上的笑意淡去,眼中满是不解。 “为什么?” “父皇以前就是大将军,周叔叔亲口说的。” 顾时樾统领三军多年,后来起兵夺位,改朝换代。 那些经历如今是无人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朝堂之上仍有人暗中议论顾时樾得位不正,若顾行舟总将“大将军”挂在嘴边,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 可这些事太过复杂,云昭无法向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清楚。 她只能温声道,“你父皇如今是皇上,不再是从前的顾大将军了。” “所以,以前的事情都要忘了。” 顾行舟还是不明白,“可是父皇做过大将军,为什么要忘记?” 云昭耐心道,“因为有些过去,不能随意在别人面前提起。” “行舟只需要记得,你父皇现在是皇上,便足够了。” 顾行舟眨了眨眼睛。 他虽然满心疑惑,却知道云昭不会害自己,最终还是乖乖点头。 “我记住了。” “以后不在别人面前说。” 云昭摸了摸他的头,“行舟真乖。” 顾行舟重新背好小弓,脸上很快又有了笑容。 姜姒却有些担忧,她看向云昭,低声道,“今日一定要跟着去吗?” “皇上已经下令所有人同行,若我们不去,反而惹人注意。”云昭将药囊放入怀中。 经历昨日野猪袭击后,她特意多准备了几种防身药物。 有能暂时致盲的药粉,也有止血和驱赶蛇虫的药。 无论今日是否再有危险,她都不敢掉以轻心。 姜姒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肩膀,面露自责,“可惜我不能陪你们一起。” 她只要稍微用力,伤口便会重新裂开,即便勉强骑马跟去,也只会成为云昭和顾行舟的负担。 “你安心留在营地养伤。”云昭替她掖好被角,“今日所有人都进林,周放又会安排侍卫保护,不会有事。” 姜姒仍不放心,“你一定要小心,别让小殿下离开视线。” “还有,尽量跟顾太医走在一起,不要落单。” 云昭知道她是被昨日的事情吓到了,点头应下,“我知道。” 顾行舟也凑过来,认真保证,“姜姨放心,我今日一定听母妃的话。” “我不追蝴蝶,也不摘花,更不会收别人给的东西。” 姜姒听得心里一软,抬起左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小殿下便要说到做到。” “等你回来,再把今日看见的动物都讲给我听。” 顾行舟用力点头,“好。” 云昭又交代了照顾姜姒的宫女几句,这才牵着顾行舟出了帐篷。 两人来到主帐附近时,已经有不少人在外面等候。 侍卫正在清点人数,马匹也全都牵了过来。 顾行舟远远便看见了顾时樾。 顾时樾刚从主帐中出来,怀里还抱着顾宴笙。 顾宴笙今日依旧穿着骑装,手中拿着一把精致的小匕首,刀鞘上镶嵌着红蓝两色的宝石,在晨光下格外耀眼。 顾宴笙兴奋得厉害,一会儿将它举过头顶,一会儿又学着侍卫拔刀的动作,不断在顾时樾怀中比比画画。 “父皇看,我会用刀了!” 顾时樾躲开他挥动的刀鞘,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不许乱动。” “虽没有开刃,也可能伤到人。” 顾宴笙嘴上答应,手却始终舍不得松开匕首。 顾行舟的目光在那把匕首上停了一瞬,很快便收了回来。 那把匕首确实十分漂亮。 可他一点也不羡慕。 因为他有父皇送的礼物。 父皇知道他喜欢骑射,所以才让周叔叔给他准备了弓。 顾行舟伸手摸了摸背后的小弓,脸上的笑意更加明亮。 云昭牵着他走上前,“臣妾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顾时樾低头看向顾行舟,目光在他背着的小弓上停了片刻,“免礼。” 顾行舟起身后,立刻走到顾时樾面前。 他仰起小脸,十分认真地道谢,“父皇,谢谢你送给我的礼物。” 顾时樾动作一顿。 顾行舟却没有发现异样,继续道,“我特别喜欢这把弓。” “周叔叔昨晚已经教我了,虽然我现在还射不中,但是我会努力练习,以后一定能像父皇一样厉害。” 孩子的眼神干净而明亮,里面全是对父亲的信任与孺慕。 顾时樾心头微动,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喜欢便好。” 得到父皇的回应,顾行舟顿时笑开了。 他刚想说自己昨晚已经能将箭射出去,顾宴笙却忽然从顾时樾怀中探出身子。 第230章 他的疼爱永远排在顾宴笙之后 “你的弓才不是父皇送的!”顾宴笙得意地大声喊道。 顾行舟脸上的笑容僵住。 顾宴笙晃了晃手中镶满宝石的小匕首,神情十分得意,“这个才是父皇准备的礼物。” “父皇昨日原本就是要把它送给你的,可是后来给我了!”他说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顾时樾脸色骤沉,“宴儿,你在干什么?” 顾宴笙却根本没察觉到父皇是真的生气了。 他只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更好,也想让顾行舟知道,父皇最疼爱的人是自己。 “我又没有说错。”他将匕首紧紧抱在怀里,冲顾行舟做了个鬼脸。 “我的匕首是父皇用猎物的骨头,一点点刻出来的,上面的宝石,也是找人镶上去的。” “你的弓根本不是父皇送的,略略略……” 顾行舟的小脸一点点白了。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背着的弓,随后又看向顾时樾。 “父皇。”孩子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欢喜,带着一丝小心与茫然,“弟弟……弟弟说的是真的吗?” “这把弓……真的不是父皇给我的吗?” 顾时樾对上他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弓确实是他命周放送过去的,可顾宴笙说的也没错,那把弓并非他亲手准备,甚至在周放拿出来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弓的存在。 真正由他费心准备的礼物,如今正在顾宴笙手中。 顾时樾短暂的迟疑,已经让顾行舟看明白了答案。 孩子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顾时樾心口一紧,俯下身想要解释。 “行舟,你的弓虽然不是朕亲手做的,但确实是朕让周放送给你的。” “父皇只是忘记给我准备礼物了吗?”顾行舟轻声问。 顾时樾神色一僵,他无法当着孩子的面说,自己没有忘。 只是原本属于他的那份,被顾宴笙哭闹着抢走了。 “昨日事出突然。”顾时樾尽量放缓语气,“是朕考虑不周。” “等回宫之后,朕一定重新给你准备一份礼物。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好不好?” 顾宴笙坐在父皇怀里,得意地晃了晃自己的小匕首。 “父皇最疼我。” “你的是假的,我的才是真的。” “顾宴笙!”顾时樾声音骤然冷下来。 顾宴笙被吓得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委屈地撇起嘴,这还是父皇第一次对他这么凶。 苏婉清赶紧上前,将他从顾时樾怀中抱下来。 “宴儿,不许再说了。”她一边训斥,一边看向顾行舟,“你哥哥也很喜欢那把弓,无论是谁做的,都是一番心意。” 可这句话听在顾行舟耳中,更像是在提醒他,这把弓的确与父皇无关。 顾行舟低下头,忍了很久,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没关系。”他说得很轻。 随后,他解下背后的小弓,转身递给云昭,“母妃,我不想学射箭了。” 云昭接过小弓,心里猛地一酸,昨夜顾行舟分明那么喜欢这把弓。 他一遍遍拉开弓弦,即便手臂发抖,也舍不得休息。 他说要好好练习,等父皇看见,一定会为他高兴。 可如今知道这把弓并非父皇亲手准备,他便连碰都不想再碰了。 云昭蹲下身,与顾行舟平视,“为什么不学了?” 顾行舟抿着嘴,不肯回答。 云昭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声劝道,“这把弓虽然不是你父皇亲手做的,却是周叔叔花了很多心思做出来的。” “他原本准备送给自己的侄儿,后来觉得你喜欢骑射,才愿意将它送给你。” “行舟若因为这件事便不要它,周叔叔会不会难过?” 顾行舟怔了怔。 他低头看向那把小弓。 弓身打磨得十分光滑,弓弦也调成了他刚好能够拉开的力道,箭囊里的每一支短箭,都被仔细磨去了箭头……显然是精心准备。 周叔叔昨夜教了他很久。 即便他一直射不中,周叔叔也没有不耐烦。 顾行舟忽然意识到,自己只顾着父皇有没有送礼物,却险些辜负了真正用心做出这把弓的人。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憋回去。 “母妃说得对。”顾行舟重新接过小弓,小心背到身后,“这是周叔叔送我的,我应该好好珍惜。” 他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懂事的笑。 “我会谢谢周叔叔。” 云昭摸了摸他的脸,心疼得说不出话。 这个孩子总是这样,哪怕心里再难过,只要别人稍加劝说,便会立刻反省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顾行舟牵住云昭的手,“母妃,我们去那边等吧。” 他指向顾明远所在的方向,显然已经不想继续留在顾时樾身边。 云昭站起身,替他擦去眼角那一点尚未落下的泪。 随后,她转身向顾时樾行了一礼,“臣妾带行舟先去前面等候。” 顾时樾看着顾行舟低垂的脑袋,下意识上前半步。 “行舟……” 顾行舟没有回头,只将云昭的手握得更紧。 云昭也没有停留,她牵着孩子,径直走向顾明远。 顾时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渐渐远去,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顾宴笙还在苏婉清怀中摆弄那把匕首,“母后,你看,上面的宝石会发光。” 苏婉清低声哄着他,脸上却隐隐带着笑。 顾时樾忽然觉得那几颗宝石格外刺眼,他答应过行舟两次,却都失信了。 第一次是教他骑马,最后因为顾宴笙哭闹,只能让云昭代劳。 第二次是亲手给他带回一份礼物,可那件礼物如今又到了顾宴笙手中。 他总想着以后再补偿。 可方才,顾行舟已经连一句“父皇没关系”都不愿对他说了。 不远处,云昭牵着顾行舟走到顾明远身边。 她没有回头。 她早已知道顾时樾偏爱顾宴笙。 可亲眼看着行舟满怀期待地向父亲道谢,又被当众戳破那只是一个临时拼凑出来的谎言,她心里最后那一点侥幸也在渐渐消失。 顾时樾或许并非不疼行舟。 只是他的疼爱,永远排在顾宴笙之后。 而她的行舟,不该一辈子站在那里,等着别人挑剩下的爱。 第231章 已经不再时不时期待的望向他 云昭牵着顾行舟来到顾明远身边。 顾明远今日仍穿着一身白色骑装,衣袖与腰身都利落地束起,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温润,多了几分英气。 他一眼便看出顾行舟情绪低落,却没有追问方才发生了什么,只笑着俯下身。 “行舟,今日想不想同明远叔叔乘一匹马?” 顾行舟抬头看了看他,又看向那匹通体雪白的马,轻轻点头。 “想。”他停顿了一下,很快又道,“谢谢明远叔叔。” “我和明远叔叔骑马,母妃就可以自己骑一匹了。” 云昭听得心口微酸,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母妃又没有赶你走,你若想跟母妃一起,便还是坐在母妃身前。” 顾行舟摇了摇头,“母妃跟我一起骑马,会一直担心我。” 那日在马上时,云昭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护着他,稍有风吹草动,她便会立刻放慢速度。 顾行舟虽然年纪小,却什么都看得明白,他不想母妃一直提心吊胆。 顾明远眼中的笑意愈发温和,“行舟放心,明远叔叔一定会保护好你。” 顾行舟这才向他伸出两只手,奶声奶气地道,“明远叔叔抱我上去。” “好。”顾明远托住他的腋下,轻而易举地将人抱起,稳稳放在马背上。 顾行舟刚坐好,便伸手摸了摸白马的鬃毛。 那匹马性情温顺,只轻轻甩了甩尾巴,并没有抗拒他的触碰。 顾行舟小声赞叹,“明远叔叔的马真漂亮。” “它叫踏雪。” 顾明远随后翻身上马,坐到顾行舟身后,将孩子护在怀中。 “你若喜欢,回去之后,明远叔叔教你喂它。” 顾行舟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好。” 顾明远一手握着缰绳,低头确认顾行舟已经坐稳,才看向云昭。 “放心吧。”他压低声音安慰道,“孩子记性短,今日在林子里多看些新鲜东西,很快便会忘记方才的不高兴。” “今日我一定让他玩得开心。” 云昭扯了扯唇角,“谢谢。” 可她心里明白,顾行舟或许会重新高兴起来,却不会真的忘记。 有些伤心对于孩子来说,可能只是一时的。 可有些失望攒得多了,便会悄悄留在心里。 云昭替顾行舟整理好背后的小弓,又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 “坐在马上不许乱动,听明远叔叔的话。” 顾行舟乖乖点头,“我知道。” 云昭站直身体,下意识朝不远处看了一眼。 果然,顾宴笙方才还因为顾时樾不许他挥动匕首而哭闹,此刻已经坐到了顾时樾的马上。 他被父皇护在身前,一只手仍旧握着那把精致的匕首,另一只手兴奋地指着林子的方向,催促顾时樾赶快出发。 苏婉清站在一旁替他整理衣领,脸上满是宠溺。 顾时樾似有所觉,也在此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 顾时樾先看了一眼云昭,又看向坐在顾明远身前的顾行舟,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云昭迅速收回视线,仿佛没有察觉他的注视。 她再次走到顾行舟身旁,确认孩子坐得是否安稳,“脚不要放得太低,免得被树枝刮到。” “母妃,我坐好了。”顾行舟小声道,“明远叔叔一直护着我,不会有危险的。” 顾明远也道,“我会看好他,你不必担心。” 云昭这才走向自己的马,她踩住马镫,动作比前两日熟练许多,很快便翻身坐稳。 片刻后,顾时樾催动马匹,径直来到顾明远身边。 顾宴笙坐在他怀里,看见顾行舟便扬了扬手中的匕首,神情依旧得意。 顾行舟看见了,却没有再盯着那把匕首,只低头摸着自己的小弓。 顾时樾将孩子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口莫名有些发堵。 他转头对顾明远道,“今日与朕同行。” “进了林子之后,你带着行舟跟在朕左右,不许离得太远。” 顾明远看了一眼顾时樾怀中的顾宴笙,淡声应道,“臣遵旨。” 顾时樾又看向云昭,“你也跟紧些,猎场里虽然已经提前清理过,但难保不会再遇见野兽。” “臣妾明白。”云昭客气应下。 顾时樾抬手下令,“出发。” 马蹄声接连响起。 顾时樾率先朝林中而去,顾明远护着顾行舟跟在他身侧,苏婉清、云昭、苏婉月等人紧随。 周放与御前侍卫分散在四周,将几人护在正中。 顾明远不时回头看云昭,怕她会跟不上。 好在顾时樾今日骑得并不快,似乎有意照顾两个孩子与后方的女眷。 云昭经过之前的适应,对马匹也熟悉了许多,始终没有落下。 一路上,顾宴笙格外兴奋。 看见鸟雀飞过,他要大声叫喊,瞧见草丛晃动,他又立刻让顾时樾过去看看是不是有猎物。 相比之下,顾行舟安静许多。 他坐在顾明远身前,好奇地打量周围,偶尔看见不认识的草木,便小声询问顾明远。 “明远叔叔,那棵树上结的果子能吃吗?” “不能。”顾明远耐心答道,“那果子有毒,虽然不会致命,吃了却会腹痛。” 顾行舟立刻记住,“那我以后看见也不摘。” 走过一段山路,林木渐渐茂密起来。 顾时樾始终没有发现合适的猎物,兴致也不高。 他今日原本打算好好陪顾行舟,却几次想同孩子说话,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顾行舟坐在顾明远怀中,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时不时期待地朝他望过来。 即便两匹马并肩而行,孩子的注意力也始终放在林中的花草树木上。 顾时樾几次看向他,脑中都会浮现出方才那双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 他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 一份礼物而已。 他明明可以让人再准备更好的东西。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即便以后补上,也已经与昨日不同了。 “父皇,怎么还没有猎物?” 顾宴笙坐得有些不耐烦,扭头催促道,“我要看父皇射鹿。” “猎物受了惊,不会轻易出来,”顾时樾淡声道,“安静些。” 顾宴笙撇了撇嘴,到底安分了片刻。 队伍又向前走出不远,路旁的草丛忽然轻轻晃动。 一只灰白色的兔子从灌木后探出脑袋。 它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蹲在草地上,用前爪拨弄着落叶。 顾时樾眼神微动,立刻看向顾行舟。 第232章 父皇就是喜欢他不喜欢我了 “行舟。”顾时樾兴奋地喊了一声。 顾行舟听见父皇叫自己,立刻转过头。 顾时樾指了指不远处的兔子,“看见了吗?” 顾行舟顺着他的方向望去,眼睛顿时亮了,“是兔子。” 顾时樾看向他背后的小弓,“想不想试一试?” 顾行舟愣住。 他方才虽然重新背上了小弓,却只是不想辜负周放的一番心意,根本没想过今日还能有机会使用。 “我可以吗?”他小心地问了一声。 “你的箭没有箭头,伤不了它。”顾时樾难得耐心地解释,“你只管瞄准,看看能不能射中。” 顾行舟既紧张又期待,却没有立即答应。 他下意识回过头,在后方的人群中寻找云昭,“母妃。” 云昭听见动静,催马上前。 顾行舟指了指那只兔子,小声问,“父皇让我用弓试一试,我能行吗?” 云昭看着他重新有了光彩的眼睛,立刻鼓励道,“当然可以。” “射不中也没有关系,试一试便好。” 顾明远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你昨日不是已经学会如何拉弓了吗?” “别怕,明远叔叔会扶着你,你只管瞄准。” 周放也特意催马向前几步,笑着道,“大皇子昨日学得很不错,今日正好试一试。” “活物可不会一直站着等人,这样的机会很难得。” 得到众人的鼓励,顾行舟终于点头,“好,我试试。” 顾明远勒紧缰绳,让踏雪稳稳停在原地,又轻轻扶住小行舟的腰身。 顾行舟深吸一口气,将背后的小弓取下来,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短箭。 他的动作还很生疏,却将周放昨日教的每一步都记得很清楚。 先搭箭,再握紧弓身。 顾行舟慢慢拉开弓弦,手臂很快因为用力而轻轻发抖。 顾明远没有替他拉弓,只在身后护着他的身体。 “肩膀放松。”周放压低声音提醒,“盯着兔子,不要看旁边。” 顾行舟抿紧嘴唇,努力调整呼吸。 林中的其他人也安静下来,唯恐惊走那只兔子。 就连顾时樾都看着顾行舟,眼底隐隐带着期待。 短箭逐渐对准了草丛旁的兔子。 顾行舟紧张的掌心冒汗,他一点点调整箭尖的方向,正准备松开手指…… “啊!!!”旁边突然响起顾宴笙刺耳的尖叫,“啊!!!” 尖叫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林中的寂静。 那只灰白色的兔子浑身一颤,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便蹬动后腿,飞快钻入草丛。 转眼间,只剩一片晃动的枝叶。 顾行舟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 他怔怔望着兔子消失的地方,紧绷的手指一点点松开,短箭始终没能射出去。 周围那么多人都在看着他。 父皇特意让他试一试,母妃、明远叔叔和周叔叔也都在鼓励他。 可他连箭都没有射出去。 顾行舟忽然觉得,方才那样紧张又期待的自己特别可笑。 他慢慢放下手,低垂着脑袋,不敢去看众人的表情。 鼻尖一阵阵发酸,眼眶也又热又疼。 可他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哭。 若是现在掉眼泪,弟弟一定会笑话他。 父皇也会觉得,他连一次射箭失败都承受不住,一点都不像个男子汉。 顾行舟用力咬住嘴唇,将眼泪逼了回去。 顾时樾也被突如其来的叫声惊了一下,等他回过神,兔子早已没了踪影。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顾宴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朕方才不是让你安静些吗?” “你哥哥正要射箭,你为何突然大叫,把猎物都吓跑了?” 他的语气比平日严厉许多。 顾宴笙原本还在为自己吓跑兔子而得意,猝不及防被训斥,圆胖的小脸顿时僵住。 他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喊。 下一刻,眼泪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父皇凶我!”顾宴笙仰头嚎啕大哭,“父皇不爱我了!父皇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凶我!” “我什么都没做错,父皇坏!”他的哭声格外响亮,惊得林中鸟雀纷纷振翅飞走。 顾时樾又气又无奈。 他明知道顾宴笙方才是在故意捣乱,应该好好教训,可看着孩子哭得满脸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语气到底还是软了些。 “你没有做错,朕为何要说你?” “哥哥第一次射箭,你明知道应该安静,却故意大喊,这不是错?” “我没有!”顾宴笙扭动着身体,根本不肯承认,“父皇就是只喜欢他,不喜欢我了!” 苏婉清立刻催马上前,朝顾宴笙伸出手。 “宴儿,不许胡闹。” “你既然不愿听父皇的话,便到母后这里来,别再打扰父皇和哥哥。” 顾宴笙听见要离开顾时樾,立刻抱紧父皇的腰,“不要!” “我不要跟母后骑马,我就要父皇!”他说着,又用力扯住顾时樾的衣襟,哭声没有半分收敛。 “父皇不许赶我走!” 顾时樾被他哭得额角隐隐作痛,他又看了一眼低着头的顾行舟,终于狠下心冷声道,“不许哭了。” 顾宴笙愣了一下,哭声反而更大。 顾时樾沉下脸,“你若再哭,朕现在便把你交给你母后。” 这句话果然有用。 顾宴笙立刻闭上嘴。 他不敢再放声哭,只能扁着嘴,一抽一抽地忍着,眼泪仍挂在脸上,看起来委屈极了。 顾时樾没有立即哄他,只看向顾行舟。 还不等他开口,顾行舟已经重新抬起头。 孩子眼圈微红,脸上却努力挤出了一抹笑,“父皇,你别责怪弟弟了。” 顾时樾神色微顿。 顾行舟轻声道,“没关系,兔子跑了便跑了。” “反正我第一次射箭,也不一定能射到它。” 他说着,低头将短箭从弓弦上取下来,小心放回箭囊。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像是在借此掩饰自己的失落。 顾时樾看着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不是你的错。” “方才你已经瞄得很好,只是还没来得及松手。” 他尽量放缓语气安慰,“这片林子里不只有一只兔子,等会儿再看见其他猎物,父皇还让你试,好不好?” 顾行舟却摇了摇头,“不用了。” 第233章 我安排好了人现在送你走 顾时樾皱了皱眉,“为什么?” “我还没有学会,”顾行舟将小弓重新背回身后,“等以后练好了再试吧,不然会耽误父皇打猎。” 顾时樾眉头皱起,他能看出顾行舟不是真的不想射。 这孩子分明是受了委屈,却连一句责怪顾宴笙的话都没有,还反过来替弟弟求情。 越是这样,顾时樾心里的愧疚便越重,“行舟,你……” “陛下。”云昭忽然催马上前,打断了他的话。 她将顾行舟方才强忍眼泪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此刻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令孩子难堪的闹剧。 “时辰已经不早,还是继续前进吧。” “行舟既然不愿再试,便不要逼他了。” 顾时樾看向云昭。 她语气平静,眼神中却透着明显的疏离,甚至连一句责怪也不愿同他说。 顾时樾原本想解释,顾宴笙胡闹只是意外,可话到了嘴边,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顾宴笙为什么突然大叫,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而他能做的,也只是训斥几句。 顾时樾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握紧缰绳,“继续走。” 队伍再次前进。 然而经过方才的事,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 顾行舟一直坐在顾明远怀中,低头摆弄箭囊里的短箭,再没有主动开口。 顾明远也没有强行逗他开心,只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护在孩子身侧。 云昭骑马跟在旁边,时不时看顾行舟一眼。 母子二人的视线偶尔撞上,顾行舟便会立刻冲她笑一下,像是在告诉她自己真的没事。 可每次他移开目光,脸上的笑容便会迅速淡去。 相比之下,顾宴笙的委屈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在顾时樾怀中安静了不到一刻钟,便忘记了方才的训斥。 看见一只色彩鲜艳的鸟儿,他立刻拉住顾时樾的衣袖。 “父皇,那是什么鸟?” “父皇快带我追上去!” 片刻后,他又指着路边一株结着红果子的灌木。 “我要那个果子。” “父皇让人给我摘!” 顾时樾虽然没有像平日那样有求必应,却也耐着性子回答了几句。 顾宴笙很快又高兴起来,欢快的声音不断从前方传来。 顾行舟听见了,却始终没有抬头。 队伍最后,苏婉月原本一直紧跟在程光钺身边。 前方因顾宴笙的哭闹停下来时,她趁机同身旁女眷说了几句话。 等再次出发,她下意识朝旁边看去,却没有见到程光钺。 苏婉月一怔,“驸马呢?” 随行婢女也连忙四处张望,“方才还在郡主身边,怎么一转眼便不见了?” 苏婉月勒住缰绳,回头向后看去。 后方除了随行的侍卫与宫人,根本没有程光钺的身影。 她心里顿时生出一阵不安,“你们没看见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几名婢女纷纷摇头。 方才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两位皇子身上,根本没人留意程光钺。 苏婉月的脸色渐渐难看,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留在营地里的姜姒。 姜姒因为有伤,没有跟来,程光钺也忽然不见了。 难道程光钺偷偷返回营地,是去找那个贱人了? 苏婉月下意识想要叫停队伍,告诉顾时樾程光钺失踪。 可话还没有出口,她便忍住了。 程光钺身为大理寺少卿,奉命随驾保护皇上,若让顾时樾知道他擅自离队,必然会追究。 到时事情闹大,所有人都会知道程光钺是为了一个宫女离开。 她这个郡主岂不是要沦为笑柄? 苏婉月压下心中的怒火,将自己的贴身婢女叫到身边。 “你带两个人,立刻回营地找驸马。” “别惊动其他人,也不许说驸马不见了。” 婢女小心问道,“若找到驸马,要请他回来吗?” 苏婉月咬了咬牙,“不论他在做什么,都让他立刻回来。” 她停顿片刻,眼神阴冷,“还有,若营地有人看见了驸马,或者跟驸马在一起,想办法除掉。” 婢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带着两名侍卫悄悄退出队伍。 苏婉月盯着回营的方向,握紧了手中的马鞭。 若程光钺当真是去找姜姒,她绝不会放过那个女人。 与此同时,程光钺确实独自返回了营地。 顾时樾今日带走了大半人手,营地里格外安静。 他将马交给守在外面的侍卫,径直朝云昭的帐篷走去。 宫女想要上前阻拦,“驸马爷,静妃娘娘与大皇子都不在帐中。” 程光钺脚步未停,“我知道。” “可姜姑娘正在休息,您……” 程光钺冷冷看了她一眼,“是静妃娘娘让我回来,交代要事问她。” 宫女被他的气势震慑,一时不敢再拦。 程光钺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帐内,姜姒正靠坐在榻上。 云昭与顾行舟都不在,她一个人无事可做,便将昨日那根细木枝拿在手中,又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练字。 右肩不能动,她只能用左手,写出来的字更加难看。 可她没有气馁,一遍遍写着自己的名字。 听见脚步声,姜姒以为是照顾她的宫女,头也没抬地问,“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人回答。 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姜姒察觉到不对,猛地抬头。 看清来人,她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怎么是你?” 程光钺一身黑色骑装,眼底带着尚未散去的寒意。 姜姒立即放下木枝,警惕地看着他。 “你不是应该跟着皇上进林打猎吗?” “擅自离队,又跑到静妃娘娘的帐篷,驸马爷不怕被人看见?” 程光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先落在姜姒仍旧包扎着的肩膀上,又扫过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随后,他几步走到榻前,一把抓住姜姒完好的左臂。 “跟我走。” 姜姒猝不及防,被他从榻上拽了起来,“程光钺,你干什么?” 她踉跄几步,右肩的伤口也被动作牵扯,疼得脸色骤然发白。 程光钺察觉到她的痛楚,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却没有放开。 “我已经安排好了人。” “现在便走。” 姜姒用力挣扎。 “你要送我去哪里?” “我哪里都不去,你放开我!” 程光钺冷冷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离开皇城。” “回江南。” 第234章 或许你死了才是最好的结果 姜姒觉得程光钺简直疯了。 她什么时候答应过要离开皇城,回江南了? 如今秋猎尚未结束,碧桃刚刚畏罪潜逃,所有人都在追查她的下落,若自己也在此时一声不吭地消失,与那碧桃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云昭和顾行舟会怎么想? 他们一定会担心她,会派人四处寻找她。 更何况,她已经将话说得十分清楚。 她不会离开。 无论程光钺威胁多少次,她都不会离开。 他凭什么一次次替她做决定? “放开我!”姜姒用力挣扎,试图甩开扣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 程光钺却将她攥得更紧,拉着她便往帐外走。 “马车已经停在猎场西侧。” “那里有一条小路,可以避开随行的禁军,等云昭他们回来时,你已经出了皇城。” 姜姒听得难以置信,原来他不是一时起意,他早就准备好了马车,也安排好了送她离开的人。 她若再晚一些察觉,恐怕真会被他强行带走。 “我不走!”姜姒愈发激烈地挣扎起来,“程光钺,我不是你的犯人,也不是你随意摆弄的物件!” “你愿意娶谁便娶谁,愿意做你的大理寺少卿便去做,这些都与我无关。” “可我的去留,也轮不到你做主!” 她右肩原本就有伤,这一挣扎,才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 剧烈的疼痛从肩头蔓延开来。 姜姒闷哼一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殷红的鲜血从白布下渗出,很快浸透肩头的衣料。 程光钺察觉到她身体僵硬,猛地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迅速扩大的血迹上,瞳孔骤然收紧。 扣住姜姒的手几乎在瞬间松开。 “你的伤……”话已经到了嘴边,程光钺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手背青筋分明。 那双一向冷漠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剧烈翻涌着,又被他强行压下。 姜姒重获自由,立即后退数步。 她一手捂住流血的右肩,警惕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仿佛他是什么会吃人的猛兽。 那份戒备刺的程光钺胸口发疼。 可他面上没有显露分毫。 姜姒疼得额头冒出冷汗,却仍旧强撑着站直身体,“驸马爷,请你出去。” “这里是静妃娘娘的帐篷,不是程家的别院,更不是大理寺的大牢。” 她喘了口气,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 “今日营地里的侍卫虽然不多,可只要我喊起来,外面的人一样能听见。” “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驸马爷趁郡主不在,擅自闯入一个宫女的帐篷,甚至还要强行将人带走。” 姜姒冷笑着提醒他,“驸马爷恐怕无法向郡主交代吧?” 程光钺眯起眼睛。 他看着姜姒苍白却倔强的脸,心中的怒意与烦躁纠缠在一起,几乎令他失去理智。 从前在江南时,她从不会这样同他说话。 她被热油烫到手指,都要举到他面前掉眼泪,非要他吹上半天才肯罢休。 如今她肩头伤成这样,却宁愿咬牙忍着,也不肯在他面前示弱半分。 “姜姒,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程光钺声音低沉,“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姜姒怔了一下,随即竟被气笑了。 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悲凉,很快便只剩下讥讽。 “驸马爷说笑了。” “我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宫女,驸马爷却是堂堂大理寺少卿,又是皇亲国戚。” “你若想杀我,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程光钺下颌紧绷。 姜姒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可以杀我,随时都可以。” “哪怕是现在,”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可是,你没办法改变我的心意。” “我不愿走,你就算将我绑上马车,我也会想办法逃回来。” “你若一定要送我离开皇城,那就送我的尸体走好了。” 程光钺眸光骤变。 几乎在姜姒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左手已经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 锋利的刀刃抵上颈侧。 “姜姒!” 程光钺神色骤然阴沉,声音也随之拔高。 姜姒没有被吓住,她反而将刀刃压得更紧,锋刃划破皮肤,细细的血线瞬间出现在白皙的脖颈上。 很快,殷红的血珠顺着刀刃滑落,一点点没入衣领。 程光钺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姜姒立即冷声道,“别过来!” 她手上又加重一分力道。 程光钺的脚步骤然停住,他盯着那道血痕,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姜姒的右肩还在流血,左手握着匕首,刀刃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她明明疼得浑身发抖,看向程光钺的眼神却没有半分退缩。 程光钺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仍有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 “好啊。”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或许你死了,才是对我最有利的结果。” 姜姒握刀的手微微一僵。 哪怕早就知道这个男人冷血无情,亲耳听见这句话时,她的心脏还是狠狠抽痛了一下。 她恨得咬紧牙关。 可她当然不会真的轻易寻死。 爹娘的仇尚未报,程光钺也还好端端地活着,她怎么舍得就这样死去? 她拿出匕首,只是因为除此之外,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逼程光钺停下。 只要他继续逼迫,她便只能赌一次。 赌他不愿看着自己死在面前。 可现在看来,她又高估了自己。 程光钺根本不会在乎她的生死,他是个没有心的禽兽。 连曾经救过他的姜家人都能说杀便杀,又怎会在乎她是否血溅当场? 姜姒唇边泛起一抹苦笑,那双通红的眼睛却始终仇恨地瞪着他。 “可以啊,驸马爷若不怕血溅当场,尽管再向前一步试试。” 程光钺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面上却冷冷笑了一声,“你说的没错。” “血溅当场,这种场面只要想一想,本世子便觉得扫兴。” 他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重新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冷漠。 “既然你还没吃够苦,便继续留在这里。” “等你真正见识过皇城吃人的手段,自然会知道,今日拒绝我是多么愚蠢。” 第235章 他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姜姒没有说话,握着匕首的手也没有放下。 程光钺最后看了一眼她脖颈上的血迹,转身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门前,他又停下脚步。 他背对着姜姒,没有回头。 “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 “我安排的人会一直等着。” 姜姒眼里的恨意更浓,“我就算死,也不会求你。” 程光钺的背影僵了一瞬。 下一刻,他掀开帐帘,大步离开。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姜姒紧绷的身体才晃了一下,她扶住身旁的木架,慢慢放下匕首。 仿佛直到此刻,她才感觉到颈侧与肩头传来的疼痛。 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姜姒低头看着刀刃上的一点鲜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可她很快便抬手擦掉。 程光钺不值得她哭。 从他恢复记忆、重新成为丞相之子的那一日起,江南那个会对她笑、会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男人,便已经死了。 如今还活着的,只是她的仇人。 帐外,程光钺刚刚迈下台阶,便看见几道人影朝这边匆匆赶来。 为首的是苏婉月身边的贴身侍女翠珠,她身后还跟着两名郡主府侍卫。 翠珠看见程光钺从云昭的帐篷里出来,脚步骤然停住,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疑。 她奉苏婉月之命回营寻找驸马,也要确认姜姒是否还在帐中。 谁知刚到这里,便亲眼看见程光钺从里面走出来。 静妃与大皇子都在林中,帐中只有受伤的姜姒。 孤男寡女,驸马爷又擅自离开秋猎队伍,特意赶回来见她…… 翠珠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低头行礼,“奴婢见过驸马爷。” 程光钺停在帐前,面色冷沉,“你为何回来?” 翠珠不敢隐瞒,“郡主发现驸马爷不在,十分担心,特意让奴婢回来寻找。” 她小心抬头,往程光钺身后的帐篷看了一眼。 帐帘已经落下,遮住了里面的一切,可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血腥味。 翠珠的目光很快落在程光钺的手上,他的指间不知何时沾了一点鲜血。 程光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眸色骤冷。 翠珠吓得立刻低下头,“奴婢什么都没有看见。” 程光钺面无表情地用帕子擦去手指上的血迹。 “姜姒肩头伤口裂开,我奉皇上之命前来询问昨日野猪冲进营地之事。” 他的语气平静,不容置疑。 “她拒不配合,还出言顶撞,本官已经训斥过她。” 翠珠自然不敢当面质疑,“奴婢明白。” 程光钺将染血的帕子收回袖中,冷冷看着她身后的侍卫。 “此事涉及谋害皇嗣的刺客,案情尚未查明,任何人不得擅自议论。” “若消息传出去,本官会亲自审问泄密之人。” 两名侍卫心中一凛,立刻抱拳,“属下不敢。” 翠珠也赶紧应下,“奴婢一定守口如瓶。” 程光钺这才迈步离开,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正好看见翠珠朝身后的两名侍卫使了个眼色。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云昭的帐篷上,显然,他们并不打算就这样离开。 翠珠奉苏婉月之命回来,不仅要寻找程光钺,还要查看姜姒的情况。 如今亲眼看见他从姜姒所在的帐篷中出来,她自然不可能不进去问个清楚。 程光钺眸色微沉,以苏婉月的性子,知道自己回来见了姜姒,绝不会善罢甘休。 “翠珠。”程光钺忽然开口。 翠珠刚往前迈出一步,闻言,立即转过身,“驸马爷还有何吩咐?” 程光钺看了一眼她身旁的两名侍卫,“你们随我来。” 翠珠微怔,“去哪里?” 程光钺语气冷淡,“方才本官回来时,在林中发现了一些踪迹,或许与逃走的碧桃有关。” “此事不能声张,本官需要你们去查。” 碧桃涉嫌谋害皇嗣,又至今下落不明。 翠珠不敢耽误。 她与两名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即躬身应下,“是。” 程光钺率先往营地外走去。 翠珠三人紧随其后。 “驸马爷。”翠珠跟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云昭的帐篷。 程光钺脚步未停,“等找到碧桃,本官自会禀告陛下,给你们重赏。” 翠珠只得收回目光。 几人很快离开营地,走进一条偏僻的林间小路。 越往前走,四周越安静。 猎场中的大队人马都在另一个方向,这附近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连巡逻的禁军都看不见。 翠珠隐隐觉得不对。 她看着程光钺的背影,试探着问,“驸马爷,您说的踪迹在何处?” 程光钺终于停下脚步,“就在这里。” 翠珠环顾四周,根本没有看见任何属于碧桃的线索。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向后退去,“可是这里什么也没有……” 话音未落,程光钺已经转过身。 他手中寒光一闪。 翠珠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便软软倒了下去。 那两名侍卫脸色骤变,立刻拔刀。 “驸马爷,你……” 程光钺没有给他们说完的机会。 林间很快响起几道短促的打斗声,片刻后,又彻底恢复安静。 程光钺站在原地,脸上溅了几滴血。 他低头看着倒下的三个人,目光没有半分波澜。 这几个人已经看见他从姜姒的帐篷中出来……他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程光钺取出帕子,缓慢地擦去脸侧与手指上的血迹。 随后,他将几人的尸体拖进林子深处,用茂密的枝叶遮掩起来,又清理掉林间明显的打斗痕迹。 猎场广阔,深处又有猛兽出没。 等有人找到这里时,尸体或许早已面目全非,再也查不出真正的死因。 做完这一切,程光钺在溪水边洗净手上的血。 水面倒映着一张冷漠的脸。 他垂眸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姜姒脖颈上那道细细的血痕。 那女人是真的敢对自己动手。 她明明最怕疼,肩头中了一箭已经要了她半条命,竟还敢拿匕首抵住脖子,只为了逼他停下。 程光钺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已被压下。 他回到营地,换掉沾血的骑装,又重新牵了一匹马,赶往顾时樾等人所在的方向。 第236章 顾行舟或许已经不想再听了 狩猎的队伍已经深入猎场。 苏婉月始终心神不宁,不住地往后张望。 正当她准备再派人回营时,终于看见程光钺策马追了上来。 “程哥哥!”苏婉月立刻催马上前,“你去哪里了?” 她上下打量着程光钺。 他身上的骑装已经从黑色换成了深青,头发也像是重新整理过,除了神色比平日更加冷漠,看不出任何异常。 程光钺淡淡道,“方才经过一处泥地,衣服被树枝划破,又沾了污泥,我便回营换了一身。” “不过一件衣裳,你让人送过来便好,何必亲自回去?” 苏婉月盯着他,显然没有完全相信。 程光钺反问,“一身狼狈地跟在御驾旁边,郡主觉得合适?” 苏婉月被堵得说不出话。 她忍住不悦,又问,“那你回去时,可曾看见翠珠?” 程光钺面不改色,“没有。” “她带着两名侍卫回去找你了。” “或许走了另一条路。”程光钺语气毫无波澜,“猎场岔路众多,没碰见也很正常。” 苏婉月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身后只有随行的宫女与侍卫,并没有翠珠三人的身影。 她心里仍有些不安,却没有在这个时候继续追问。 程光钺已经回来,只要等回营地,她自然能从翠珠口中问清,他先前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又见过什么人。 苏婉月伸出手去签他,“既然回来了,便陪我去前面看看。” 程光钺不动声色地躲开,冷声道,“臣还要护卫陛下,郡主请自重。” 苏婉月脸色难看,却只能强忍下来。 这一日的秋猎并未持续太久。 顾时樾明显兴致不佳。 他数次想同顾行舟说话,可顾行舟始终坐在顾明远身前,不是低头摆弄自己的小弓,便是认真看着林间的景物。 即使偶尔与父皇目光相对,孩子也会很快移开视线。 他不再像前两日那样,满怀期待地问父皇什么时候教他骑马,也不再因为顾时樾的一句夸奖便开心许久。 顾时樾看着他安静的模样,心中越发沉闷。 顾宴笙却没有察觉父皇的情绪。 他一会儿嚷着要追鹿,一会儿又要顾时樾给自己猎狐狸。 看见旁人射中猎物,他也要挥着那把没有开刃的匕首,吵着自己过去补上一刀。 顾时樾被他闹得头疼,只象征性地射了两箭,便没了继续打猎的心思。 过了午时,他勒住缰绳,沉声下令。 “今日便到这里。” “回营,准备起程回宫。” 众人纷纷应下,调转马头往回走。 回到营地后,顾时樾先抱着顾宴笙下马,他将孩子交给苏婉清,随后便朝顾行舟走去。 顾明远已经翻身下马,将顾行舟抱了下来。 顾时樾刚想开口,顾行舟便绕过他,径直走到云昭身边,牵住了母妃的手。 “母妃,我累了。”孩子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疲惫,“我想回去休息,也想看看姜姨的伤好些没有。” 云昭低头看着他,“好,我们回去。” 顾时樾站在他们身后,唇角微动,“行舟。” 顾行舟听见父皇叫自己,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礼貌地问道,“父皇还有事吗?” 顾时樾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原本想告诉顾行舟,等回宫之后,他会亲自教他骑马,也会给他准备一把真正的弓。 可这些话,他先前已经说过太多次,每次都没有兑现。 顾行舟或许也已经不想再听了。 云昭等了片刻,见顾时樾没有开口,便看向顾明远,“你要回自己的帐篷吗?” 顾明远摇头,“我先去看看姜姒的伤。” “昨日她的伤口才裂开过一次,今日你们都不在,我不太放心。” 云昭点头,她转身向顾时樾行礼,“陛下,臣妾先带行舟回去休息。” 顾时樾看着顾行舟已经不再望着自己,只能低声道,“去吧。” 云昭牵着孩子离开,顾明远提着药箱跟在他们身后。 顾时樾站在原地,目送三人的背影渐渐远去,脸色始终不太好看。 周放走到他身边,低声请示,“陛下,回宫的车驾已经在准备了。” 顾时樾收回目光,“加派人手保护静妃与行舟的马车。” “是。” 随着回宫的命令传开,整座营地很快忙碌起来。 宫人开始收拾帐篷与箱笼,禁军清点人数和马匹,准备在天黑前起程。 苏婉月回到自己的帐篷,却始终没有等到翠珠。 她派人去营地各处找了一圈,仍旧没有那三人的踪影。 “怎么可能不见了?”苏婉月在帐中来回踱步,脸色越来越难看,“程哥哥都已经回来了,他们为何还没回来?” 婢女小心道,“或许翠珠姑娘没有找到驸马爷,便去了林中其他地方去找?” “就算他们没找到人,现在也该回来了。”苏婉月停下脚步,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翠珠是她身边最机灵的宫女,不可能在明知即将返程时擅自失踪,而且她还带了两名熟悉猎场的侍卫。 三个人同时迷路的可能性实在太低。 苏婉月沉思片刻,还是决定去找苏婉清。 苏婉清正在宫女的伺候下更换衣裳,见她神色慌乱地进来,微微皱眉。 “怎么了?” 苏婉月挥退旁边的宫女,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翠珠不见了。” “一个宫女而已,许是去收拾东西了。” “不只是她。”苏婉月急声道,“还有两名郡主府的侍卫,也一同不见了。” 苏婉清动作一顿,“到底怎么回事?” 苏婉月犹豫了一下,只能将事情如实说出,“今日进林之后,程哥哥忽然离开了队伍。” “我怕皇兄知道他擅自离队,会怪罪于他,所以没有声张,只让翠珠带着两个侍卫回营找人。” “后来程哥哥自己回来了,说衣裳脏了,回去换了一身,可翠珠他们到现在还没出现。” 苏婉清眸光微动,“程光钺当真只是回去换衣服?” 苏婉月咬着唇,“他是这样说的,而且他回来的时候,确实换了一身衣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躲,明显有所隐瞒。 第237章 姜姒是在保护程光钺? 苏婉清却已经猜到了,程光钺离开队伍,多半是为了姜姒。 而翠珠三人恰好回营,极有可能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事情。 如今程光钺平安回来,那三个人却凭空消失……事情已经不难猜。 苏婉清眼中掠过一丝寒意,这位大理寺少卿,果然比她想象中更狠。 苏婉月焦急地问,“此事要不要告诉皇兄,让禁军去找?” “不能说。”苏婉清立刻否决。 “为什么?” “你若告诉陛下,陛下追责程光钺擅自离队,岂不是自找麻烦?”苏婉清冷静地分析,“而且如果牵扯出其他事儿,丢脸的只会是你。” 苏婉月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那翠珠怎么办?” “先回宫。”苏婉清淡淡道,“猎场这么大,他们或许只是在林中迷了路。” “本宫会安排几个人留下,继续搜寻他们的下落。” “等找到人,再问清发生了什么。” 苏婉月虽然仍旧不安,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她不能让所有人知道,自己的驸马在秋猎时偷偷回营见别的女人。 更不能让自己沦为整个皇城的笑柄。 “好。”苏婉月咬牙道,“那就按皇后娘娘说的办。” 另一边,云昭已经带着顾行舟回到帐篷。 刚掀开帐帘,她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云昭心头一紧,立即朝里面看去。 姜姒坐在榻边,肩头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染红,脖颈上也多了一道细长的伤口。 虽然伤口不深,却十分显眼。 “姜姨!”顾行舟吓了一跳,立刻跑过去。 云昭也快步走到榻边,扶住姜姒,“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肩伤为何又裂开了?”她的目光落到姜姒脖颈上,神色更加凝重,“脖子上的伤又是哪里来的?” 姜姒下意识抬手遮住伤口,“没什么。” “方才我想下榻倒水,不小心碰倒了木架。上面的木棍掉下来,正好划到脖子。” 这个理由实在拙劣。 云昭皱紧眉头,“木棍能划出这样平整的伤口?” 那道伤纤细笔直,分明是利刃所致。 姜姒避开她的目光,固执道,“那木棍正好有一处尖锐的裂口。” “至于肩上的伤,是我躲避时动作太大,不小心扯开的。” 云昭根本不信,“今日有没有人来过?” 姜姒身体微僵,很快摇头,“没有。” 云昭盯着她看了片刻。 姜姒的脸色苍白,眼圈也隐隐泛红,明显不只是因为伤口疼痛。 可她不愿开口。 云昭即便继续追问,也只会逼迫她再次撒谎。 “先处理伤口。”顾明远已经放下药箱。 他走到姜姒面前,拆开肩头染血的白布,看见原本已经愈合一些的箭伤再次崩开,他眉头顿时皱紧。 “伤口经不起这样反复撕裂。” “再有下一次,极有可能留下病根,整条右臂都会受到影响。” 姜姒低声道,“我以后会小心。” 顾明远没有责备,只替她重新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随后,他又看向她颈侧的伤,伤口虽然不深,却十分接近要害。 顾明远一眼便能看出,那不是木棍留下的痕迹,“这是刀伤。” 姜姒手指一紧。 云昭心中的猜测也更深。 顾明远抬眸看她,“是谁伤了你?” 姜姒仍旧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自己用刀划的?” “我……” 姜姒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拿匕首削木枝时,不慎划到了脖子。” 顾明远看着她,没有拆穿,他只用干净的布巾擦去伤口周围的血,仔细撒上药粉。 顾行舟守在旁边,担心得眼睛都红了,“姜姨,疼不疼?” 姜姒勉强笑了笑,“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顾行舟小声道,“可是明远叔叔说,受伤肯定会疼。” 姜姒怔了怔,没有再骗他,“是有一点疼。” 顾行舟伸出小手,轻轻拉住她完好的左手,“那我陪着你。” 姜姒眼圈一热,连忙低下头。 等所有伤口处理好,外面的宫人也已经开始拆卸营帐。 顾明远收起药箱,起身道,“回宫后,我每日过去替你换药。” “这几日右臂绝不能再用力。” 姜姒点头道谢。 云昭将顾明远送出帐篷。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云昭才压低声音道,“你也看出来了吧?” 顾明远神色凝重。 “她脖子上的伤是匕首划出来的。” “伤口不深,更像是刀刃抵在脖子上后,故意划伤。” 云昭脸色微变,她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不远处。 程光钺正站在自己的帐篷外,似乎在听侍卫禀报事情。 可他的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云昭这边。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撞。 程光钺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帐中。 云昭心中的猜测越发清晰,“今日在林中,我看见程光钺离开了队伍。” 顾明远眉头一皱,“什么时候?” “顾宴笙吓跑兔子之后不久。”云昭回想道,“当时所有人都在注意两个孩子,没人留意他。后来他又换了一身衣裳,重新追上队伍。” 她看向顾明远,“你说,姜姒脖子上的伤,会不会与他有关?” 顾明远顺着她方才的视线看去,眸色渐沉。 “很有可能。” 云昭攥紧手指,“姜姒不愿告诉我们。” “她是在保护程光钺?” 顾明远沉默片刻,“未必是在保护程光钺。” “她更可能是不想让我们为了她与程光钺正面冲突。” 云昭心里发沉。 姜姒越是什么都不肯说,便越说明今日发生的事不简单。 “回宫之后,我会让人看紧她。” “程光钺若再去栖云殿,必须先经过我的同意。” 顾明远点头,“你们也要小心。” “程光钺心思深沉,又掌管大理寺,他若当真想强行带走姜姒,寻常宫人未必拦得住。” 云昭道,“我明白。” 顾明远提起药箱,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若姜姒愿意开口,立刻派人通知我。” “好。” 顾明远转身离开。 云昭站在帐外,看着来来往往收拾行装的宫人,心中的不安并未消散。 碧桃逃了。 程光钺又暗中回来伤了姜姒。 而苏婉清至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这一场秋猎看似即将结束,可真正的危险,恐怕才刚刚开始。 第238章 你们母子都在怨朕? 回宫当日,车驾抵达皇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一路舟车劳顿,顾行舟早已困得睁不开眼,却始终强撑着没有睡。 他靠在云昭怀中,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直到熟悉的宫墙映入眼帘,才小声道,“母妃,我们回来了。” 云昭摸了摸他的头,“累了便睡一会儿。” 顾行舟摇头,“我还要陪姜姨。” 姜姒肩上的箭伤尚未痊愈,又在猎场接连崩裂,回程时一直躺在后面的马车里。 顾行舟显然还在为自己那日乱跑的事自责,哪怕累得厉害,也不肯先去休息。 回到栖云殿后,云昭先让顾明远替姜姒重新检查伤口。 幸好一路上没有再出意外,伤口也没有恶化。 待到一切安顿妥当,顾行舟才被宫女带去沐浴更衣。 可谁也没想到,不过半个时辰,御驾便到了栖云殿。 “皇上驾到……” 听见外面的通报声,云昭微微一怔。 她刚换好衣裳,连头发都未重新梳理,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听见动静,只能带着殿中众人出去迎接。 顾时樾从御辇上下来。 他显然也没有休息,身上还穿着回宫时的玄色常服,眉眼间带着几分难掩的疲倦。 周放跟在他身后,身后还有数名宫人。 每个人手中都捧着盒子。 “臣妾参见陛下。” “儿臣参见父皇。” 云昭带着顾行舟行礼。 顾时樾目光先落在顾行舟身上。 孩子刚沐浴过,脸颊泛着淡淡的红,神情却有些蔫,显然这几日在猎场累得不轻。 “都起来吧。”顾时樾伸手,似乎想亲自将顾行舟扶起来。 顾行舟却已经规规矩矩地自己站好,往云昭身边退了半步,那动作十分自然。 顾时樾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很快收了回来,转头吩咐道,“都送进来。” 宫人鱼贯而入,将捧着的木盒一一放到桌上。 顾行舟有些好奇,却没有像从前一样迫不及待地跑过去,只安静站在云昭身边。 顾时樾亲自打开最上面的盒子,里面是一把极为精致的小匕首。 刀鞘以深蓝色皮革包裹,嵌着一块温润的白玉,虽不及顾宴笙那把华丽,却也能看出造价不菲。 “这是给你的。”顾时樾将匕首递到顾行舟面前。 顾行舟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儿臣谢父皇赏赐。” 他说得认真,礼数也无可挑剔。 顾时樾却皱了皱眉,他又让宫人打开其余盒子。 有专门为孩童打造的小弓,配着一整套轻巧的箭矢;有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木马;还有蹴鞠用的小球、九连环与一套精致的木偶。 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哪怕是那只最普通的木球,表面也描绘着色彩鲜明的花纹,一看便出自宫中最好的匠人之手。 “这些也是给你的。”顾时樾看着顾行舟,声音放得温和,“若还有想要的,也可以告诉朕。” 顾行舟抬头看了看那些礼物,又看向顾时樾。 片刻后,他乖巧行礼,“谢谢父皇,这些已经足够了。” 只有这一句,没有惊喜地跑过去,也没有挨个询问这些东西是不是父皇亲自挑的。 他甚至没有再问,这把匕首是不是顾时樾亲手做的。 因为他知道,不是。 父皇真正用心准备的那一把,已经给了弟弟。 眼前的东西再多、再精致,也只是父皇觉得亏欠他,回宫之后命人匆忙补上的。 他若不喜欢,父皇会觉得他任性。 他若追问,父皇也会为难。 所以他应该高兴,应该谢恩。 只有这样,父皇才不会觉得他不懂事。 顾行舟低头摸了摸那只木球,轻声道,“父皇,我喜欢这个。” 顾时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与匕首、弓箭相比,那只木球显得最不起眼。 “只喜欢这个?” 顾行舟摇头,“都喜欢。”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只是芝兰姐姐和芝蕙姐姐答应陪我踢球,我想先拿这个出去玩。” 顾时樾看了他片刻,“去吧。” 顾行舟抱起木球,又向他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芝兰和芝蕙跟着走了出去。 不多时,院子里响起木球落地的声音,以及两个宫女刻意逗孩子开心的笑声。 顾行舟却比往日安静许多。 厅内只剩下顾时樾与云昭。 周放已经带着宫人退了出去,殿门也被轻轻合上。 云昭站在桌边,垂眸看着那些堆满桌案的礼物,自始至终没有主动开口。 殿中安静得有些压抑。 顾时樾看了她许久,终于沉声问道,“你在生气?” 云昭眼睫微动,“臣妾不敢。” 又是这句话。 不敢,而不是没有。 顾时樾胸中积压了一路的烦躁忽然涌了上来,“朕问你是不是生气,不是问你敢不敢。” 云昭仍旧垂着眼,“臣妾没有生气。” 顾时樾盯着她平静的脸,在猎场的时候,她便是这副模样。 不争,不吵,也不质问。 他给顾行舟送来这么多礼物,她既不高兴,也不拒绝,只带着孩子规规矩矩地谢恩。 仿佛他做什么,都与她没有关系。 这种疏离比争吵更让顾时樾难以忍受。 他几步走到云昭面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不敢?” “那便还是在生气。” 顾时樾的声音透着压抑的怒意。 “朕已经让人准备了这些东西,行舟喜欢骑射,朕便命人挑了最好的弓。你若觉得不够,朕还可以再补。” “你还想让朕如何?” 云昭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男人眸色深沉,里面有怒意,也有几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臣妾没有想让陛下如何。” “是吗?”顾时樾指间微微用力,“在猎场时,你处处躲着朕,行舟也不肯与朕亲近。” “若不是你在他面前说了什么,他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云昭怔了一瞬,随后眼底浮现出一丝冷意。 原来在顾时樾看来,顾行舟的失望,竟是因为她从中挑拨。 “陛下认为,臣妾对行舟说了什么?” 顾时樾薄唇抿紧,没有回答。 云昭轻声道,“行舟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 “谁对他好,谁一次次让他失望,他自己看得清楚,不需要臣妾教。” 顾时樾脸色一沉。 “所以,你承认你们母子都在怨朕?” 第239章 臣妾心甘情愿服侍陛下 “臣妾不敢。”云昭仍旧是这四个字。 顾时樾被她气得笑了一声,“好一个不敢。” “既然不敢,便别摆出这副样子给朕看。”他低头逼近,声音越发冷沉,“宴儿才三岁,性子确实被朕与皇后惯坏了,有时候,他做得也的确过分。” “可他毕竟还小,许多道理都不懂,朕难道要因为他抢了行舟一件礼物,便将他拖下去重罚?” “朕当时已经训斥过他,也说过会补偿行舟,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 云昭心中只觉得可笑。 重罚? 她从未想过顾时樾会为了顾行舟重罚顾宴笙。 可在顾时樾眼里,所谓的管教,似乎就是沉下脸呵斥两句。 顾宴笙只需哭上一场,便仍旧能坐在父皇怀中,拿着抢来的匕首耀武扬威。 至于顾行舟……他没有哭,也没有闹,所以他不委屈。 云昭眼底的情绪渐渐淡去。 算了。 顾时樾不会明白。 在他心里,顾宴笙才是那个从出生起便被他捧在掌心,亲自看着长大的儿子。 顾行舟甚至不是他的孩子,他愿意带他回来、把他任命为大皇子,已经是仁至义尽,他们不该要求太多。 云昭垂下眼,不再看顾时樾。 “臣妾真的没有生气。” “二皇子年幼,陛下疼爱他本就理所应当,臣妾不会因为孩子之间的一点争执,责怪陛下。” 她越是懂事,顾时樾心里便越是不痛快,“看着朕。” 云昭没有动。 顾时樾只得再次抬高她的下巴。 两人靠得极近。 顾时樾看着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心中再次涌起那种失控般的不安。 好像,她随时又会从自己的生活中忽然消失。 回宫之后,他在尝试着修补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哪怕顾行舟是顾明远的孩子,他也可以接受,毕竟,他也有了跟其他女人的孩子。 可是,为什么好像他做多少,他们之间依旧没办法回到从前。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无论他送多少东西,做多少弥补,都无法让她向自己靠近半步。 顾时樾沉默许久,忽然道,“你若愿意再为朕诞下一个皇子,朕也不会……” 云昭脸色骤然变了。 她几乎没有等他说完,便惊慌地打断,“陛下!” 顾时樾眯起眼。 云昭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明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二皇子如今还小,正是需要父母陪伴的时候。” “他本就容易多想,也不愿陛下亲近行舟,若是此时再有新的皇嗣出生,只怕他会更加不安,性情也会变得更加顽劣。” 顾时樾盯着她。 “你倒是处处替宴儿着想。” “臣妾只是担心宫中不得安宁。” “是担心宫中不安宁,还是你根本不愿为朕生孩子?” 云昭手指微微收紧,“臣妾不敢。” 顾时樾冷哼一声,终于松开她的下巴。 “不敢,不敢。” “除了这两个字,你还会说什么?” 云昭被迫后退半步,指尖下意识碰了碰被他捏疼的下颌。 顾时樾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眸光微动,却没有道歉。 “你回宫多久了?” “朕给了你时间适应,也没有强迫你侍寝。” “可你呢?”他向前一步,将云昭逼到桌案旁,“你始终不愿意亲近朕,如今就连朕来栖云殿,你也恨不得将朕拒之门外。” “云昭,你还想怎么样?你……难道心中还有别人吗?” 云昭猛地抬头看过去,知道他说的别人是指顾明远。 可她回宫后,跟顾明远并没有过多的来玩,他凭什么这样怀疑她? 她五年前受尽欺辱,带着刚刚出生的孩子九死一生逃出皇城。 五年后,她被迫回来,住进深宫,日日提防苏婉清与太皇太后的算计。 顾行舟接连遇险,先是中箭,后又险些死在野猪獠牙之下。 而她不愿侍寝,在顾时樾眼中竟怀疑她还想着别人。 云昭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请陛下恕罪。” 顾时樾胸口一堵,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一句认错,难道被他猜中了吗? 顾时樾压下怒意,冷声道,“朕今日把话说清楚,朕不会再一直纵着你。” 云昭的指尖轻轻一颤。 顾时樾看着她苍白的脸,心头有一瞬间的不忍,却仍旧没有收回自己的决定。 他已经等得够久了。 起初,他以为只要将云昭和顾行舟接回宫,给他们名分和荣华,她便会渐渐放下过去。 后来,他又想,她在外吃了五年的苦,对皇宫心存抗拒也很正常。 所以他一再给她时间。 可这次秋猎之后,他们之间非但没有变得亲近,反而越来越远。 顾行舟开始躲着他,云昭看他的眼神也比从前更加冷淡。 顾时樾忽然害怕,再这样等下去,云昭只会再次走出他的掌控。 “不必太久,朕会再来栖云殿。”他的视线落在云昭脸上,一字一句道,“届时,你不许再以任何理由推拒侍寝。” 云昭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顾时樾不愿再看她抗拒的模样,转身便要离开。 “陛下。” 身后忽然传来云昭的声音。 顾时樾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回头。 云昭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顾时樾既然下了决定,她便很难继续躲避。 在这座皇宫里,他是天子,而她只是后妃。 只要他愿意,根本不需要征求她的同意。 可她不能就这样认命。 至少,她要用这件事换来顾行舟的安全。 云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平静。 “陛下想让臣妾侍寝,也不是不可以。” 顾时樾猛地回过头,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沉了下来。 “你想要什么?” 云昭向他屈膝行礼,“碧桃畏罪潜逃,至今下落不明。” “她不过是个宫女,应该不会有这么大胆子要伤害皇子,所以,她背后一定有其他人。” “这个人三番两次谋害行舟,一日不除,臣妾便一日无法安心。” 她抬起头,直视顾时樾的眼睛。 “若陛下能抓住碧桃,找出藏在她身后的主使,为行舟彻底除去后患……” 云昭停顿片刻,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臣妾自然心甘情愿,侍奉陛下。” 第240章 你是不是不喜欢你父皇了? 顾时樾已经离开很久了。 桌上那些送给顾行舟的礼物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匕首、弓箭、木马、木球,样样精致,随便拿出一件,都是寻常人家求也求不来的东西。 云昭始终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院子里不时传来顾行舟玩耍的声音。 “芝兰姐姐,接住!” 木球滚过青石地面,撞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芝兰和芝蕙故意跑慢些,逗得孩子笑了起来,那笑声隔着窗棂传进来,明明轻快,云昭听着却只觉得心里发酸。 她缓缓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双手。 直到此刻,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方才,她亲口对顾时樾说,只要他找到碧桃,查出藏在碧桃身后的主使,替顾行舟除掉后患,她便心甘情愿侍寝。 顾时樾听完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男人只沉沉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便拂袖离去。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云昭不知道他是否会认真去找碧桃。 或许在顾时樾眼里,她用侍寝作为交换,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毕竟他是天子,她是他的妃嫔,他若真想要她,根本无须答应任何条件。 可除了这些,她还能拿出什么? 她没有权势,也没有足以调动禁军的人脉,唯一能拿出来与顾时樾谈条件的,似乎只剩下她自己。 云昭慢慢攥紧手指,她知道这样做很可悲。 可只要能找到碧桃,只要能让顾行舟平平安安,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至少,她能为自己和孩子做的,都已经做了。 “娘娘。”芝蕙站在门外,小心唤了一声。 云昭回过神,抬手整理好衣袖,“何事?” “该用晚膳了。”芝蕙看了一眼桌上的礼物,低声道,“小殿下也有些饿了,要不要通知小厨房,现在就用膳?” 云昭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好,让行舟进来吧。” 没过多久,顾行舟便抱着木球跑了进来。 他额头出了些汗,脸颊也因为玩闹泛着红,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属于孩子的活泼。 云昭拿出帕子替他擦汗,“玩得开心吗?” 顾行舟点点头,“开心。” 说完,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礼物,将怀里的木球递给芝兰,“芝兰姐姐,把父皇送来的东西都收起来吧。” 芝兰微怔,“小殿下不玩了吗?” 顾行舟摇摇头,“都收起来,别弄坏了。” 云昭看着他,“怎么?不喜欢了吗?” “喜欢。”顾行舟答得很快,“父皇送的,我都喜欢。” “那为什么要收起来?” 顾行舟认真想了想,才道,“我不想一直玩了,我想学习。” “明远叔叔说,读书可以明理,周叔叔也说,弓箭要练很久才能学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要先把字认全,再练周叔叔送我的那把弓。” 至于顾时樾送来的那些,他不想碰。 并不是不喜欢。 只要是父皇给的,哪怕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木球,他都会喜欢。 可他已经不敢再将它们当成父皇疼爱自己的证明了。 今日父皇能给他许多,明日弟弟若是喜欢,也可能全都拿走。 倒不如一开始便收起来,这样,他便不会再因为失去而难过。 云昭看着孩子故作平静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 她没有拆穿,只摸了摸顾行舟的头。 “行舟愿意学习是好事,可也不必将自己逼得太紧。” “你还小,可以读书,也可以玩。” 顾行舟乖巧点头,“我知道,母妃放心。” 芝兰依言将桌上的礼物一件件收进库房。 顾行舟坐到云昭身边,低头认真吃饭,再也没有往那些东西上看一眼。 云昭心里清楚,这场秋猎,到底还是伤透了孩子的心。 夜里,云昭破例将顾行舟留在自己榻上。 自从回宫之后,顾行舟便独自睡在偏殿。 云昭担心他总依赖自己,才狠下心让宫人陪着他。 今日听说可以和母妃一起睡,小家伙明显十分兴奋。 他沐浴过后便早早爬上床,规规矩矩地躺在里面,生怕云昭临时反悔。 等云昭躺下,他立刻挪过来,抓住她的手。 孩子的手掌柔软温热。 他一会儿捏捏云昭的手指,一会儿又摸摸她掌心的纹路,玩得不亦乐乎。 云昭侧过身,看了他许久。 “行舟。” “嗯?”顾行舟还在捏她的指尖。 云昭迟疑片刻,轻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父皇了?” 顾行舟的动作瞬间停住,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小脸,也一下安静下来。 他垂着眼睛,没有回答。 云昭心里越发酸涩。 “母妃知道,不只是这一次。” “从回宫开始,你父皇也做过一些让你失望的事。” 说好教他骑马,却因为顾宴笙哭闹而作罢。 说好亲手为他带回礼物,最后却将那份礼物给了顾宴笙。 在林子里,顾行舟第一次鼓起勇气拉弓,也被顾宴笙故意惊走了猎物。 顾时樾每一次都说以后补上,可是一次次的失望,不会因为一句“以后”便消失。 “母妃。”顾行舟忽然打断她。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云昭,“行舟没有对父皇失望。” 云昭微怔。 顾行舟又强调了一遍,“我也没有不喜欢父皇。” “那你今日为何一直躲着他?”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我只是不想让父皇再为难了。” 云昭心口猛地一疼。 顾行舟继续道,“父皇喜欢弟弟,没有关系的。” “弟弟才三岁,比我小,父皇抱着他,给他礼物,陪他一起骑马,都没有关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以后我不会再跟弟弟抢了。” “我也不会总是问父皇,能不能带我一起玩。” “我会默默喜欢父皇,这样父皇就不会为难,弟弟也不会生气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甚至已经学会将自己的渴望藏起来。 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期待,只是每一次期待,最后都会让父皇为难。 所以,他宁愿退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喜欢自己的父亲。 云昭再也忍不住,一把将顾行舟拉进怀里。 “傻孩子。” 第241章 我不能让云昇去送死 云昭紧紧抱着顾行舟,眼泪险些落下来。 “行舟没有做错任何事,也不需要把什么都让给别人。” “你喜欢父皇,想让父皇陪你,都是应该的。” 顾行舟将脸埋在她怀里,“可弟弟会哭。” “他哭了,父皇就会不开心。” 云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那也不是你的错。” “我们行舟已经很乖,很懂事了,你父皇终有一日会看见你的好。” 说出这句话时,连云昭自己都不知道,那一日究竟会不会来。 顾行舟吸了吸鼻子,小手紧紧攥住她的寝衣,“没关系。” “父皇看不见,也没关系。”他抬起小脸,眼睛湿漉漉的,却努力冲云昭笑了一下,“我有母妃就好了。” 云昭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将他抱得更紧。 “对。” “行舟还有母妃。” “无论发生什么,母妃永远都会陪着你。” 顾行舟终于安心,蜷缩在她怀里,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云昭却久久没有睡意。 她低头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心中对顾时樾最后那一点期待,也在一点点熄灭。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云昭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顾行舟仍睡在她身侧。 云昭小心替他盖好被子,刚坐起身,便见姜姒匆匆走了进来。 她肩上的伤还没好,走得快了,脸色明显有些苍白。 “娘娘。” “出什么事了?”云昭皱眉,“你的伤还没好,走这么急做什么?” 姜姒看了一眼仍在睡觉的顾行舟,压低声音道,“顾太医来了。” 云昭有些不解,“这么早?” 平日顾明远就算来替姜姒换药,也不会在这个时辰。 她敏锐地察觉到姜姒脸色不对,“是不是你伤口又出问题了?” “不是我。”姜姒欲言又止,“娘娘还是出去看看吧。” 云昭心头莫名涌起一阵不安。 她没有叫醒顾行舟,只披了一件外衣,便跟着姜姒走出寝殿。 顾明远正站在外厅,他一身青色常服,显然也是匆忙入宫,连平日随身携带的药箱都没有拿。 看见云昭出来,他立刻上前,“静妃娘娘。” 云昭脚步一顿,“发生什么事了?” 顾明远神色凝重,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云昇走了。” 云昭没有听明白,“什么叫走了?” “他去了哪里?” 顾明远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 “这是今早在他房中发现的,他昨夜便离开了将军府。” 云昭脸色微变,立即拆开信封。 信上的字迹确实属于云昇。 大概是写信时情绪不稳,有几处墨迹晕开,最后一笔也显得格外仓促。 阿姐亲启。 短短四个字,让云昭心底的不安更浓。 她继续往下看。 阿姐,娘亲,原谅云昇不告而别。 这些年,我总说要好好读书,日后考取功名,保护娘亲与阿姐。可到了皇城才知道,仅凭几卷圣贤书,我什么都做不了。 阿姐与行舟身陷深宫,屡次遇险,我却只能躲在将军府里等消息。你们每受一次伤,我便恨自己无用一次。 我不想一辈子做一个只能被你们保护的废人。 北境正在征兵,我已报名入伍。 我知道自己的腿受过伤,可如今已经能够行走,也能骑马,军中大夫看过,说我可以留下。 阿姐不必来寻我。 读书可以入仕,从军也能立功。 终有一日,我会凭自己的本事回到皇城。到那时,我会成为阿姐与行舟真正的依靠,再不让任何人欺辱你们。 请阿姐照顾好娘亲,也照顾好自己。 不孝弟,云昇。 云昭将信看完,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信纸从她发抖的手指间滑落。 “他去从军了?”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明远,“他要弃文从武?” 顾明远弯腰捡起信,沉重地点了点头。 “应当是昨夜离开的。” “府中有人看见他前几日去过城外的征兵处,却只当他是好奇,没有放在心上。” 云昭踉跄了一步。 姜姒连忙扶住她,“娘娘,小心。” 云昭却顾不上自己,“他的腿受过伤!” 她一把抓住顾明远的衣袖,声音因为惊慌而发颤。 “你比谁都清楚,他的腿根本不能长时间骑马,更受不得寒。” “军营那是什么地方?每日操练,餐风露宿,他怎么受得了?” 当初为了保住云昇那条腿,云昭不知道求了多少人,又亲自照顾了多久。 如今他虽然可以正常行走,可一到阴雨天,旧伤处便会隐隐作痛。 这样的身体,怎么能上战场? “征兵的人为何会收他?” “他一定隐瞒了腿伤!”顾明远扶住云昭的肩膀,“你先冷静。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北境的新兵今日才会在城外集合,他昨夜出发,未必已经离开皇城。” “我的人先去了征兵处,又沿路追赶,说不定很快便能将他带回来。” 云昭根本无法冷静,脑中全是云昇拖着伤腿走进军营,甚至倒在战场上的画面。 “我娘呢?” “她知道了吗?” 顾明远低声道,“柳夫人已经看过信。” “她受了刺激,方才险些昏过去。我让府医守着她,暂时没有大碍。” 云昭眼眶瞬间红了。 云昇怎会如此冲动? 他若真想保护她,就应该乖乖待在将军府,继续好好读书。 为何偏偏要选择最危险的一条路? “我要出宫。”云昭猛地抬起头,“我亲自去找他。” 顾明远皱眉,“我已经派人去了,或许等一等,很久就会有消息。” “不行,我不能在这里等。”云昭转身便要去换衣服,“云昇性子执拗,寻常人就算追上他,也未必能劝得回来。” “只有我去,只有我亲口告诉他,我不需要他拿命来保护,他才有可能回头。” 顾明远拦住她。 “云昭,你如今是宫妃,没有皇兄的准许,不能擅自出宫。” 云昭脚步一顿,可下一瞬,她便用力攥紧了拳头。 “那我便去求他。” “无论如何,我今日一定要出宫。” “我不能让云昇去送死!” 第242章 朕不许你带行舟出宫 顾明远看着云昭苍白的脸色,便知道她心意已决。 云昇是她唯一的弟弟,也是云家仅剩的男丁,如今他拖着一条受过伤的腿,孤身去往军营,云昭不可能安安稳稳地留在宫中等待消息。 再劝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好。” 顾明远沉声道,“我陪你去见皇兄。” 云昭低声道,“好。” 她甚至来不及重新梳妆,只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衣裳,便同顾明远一起离开栖云殿。 两人赶到勤政殿时,顾时樾还未下朝。 云昭等在殿外,掌心中全是汗,她一遍遍看向殿内,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 云昇昨夜便离开了将军府,他脚程再慢,经过一夜,也可能已经到了城外。 若他当真混入新兵队伍,随军离开皇城,再想将人找回来便难了。 顾明远站在她身侧,低声安慰,“我已经派了几路人马出城,他们分别去了征兵处与北上的必经之路。只要云昇尚未离开皇城太远,应当能找到。” 云昭摇了摇头,“他既然决心从军,便不会轻易让人找到。” “云昇看起来温和,其实性子最是执拗,他既然留下这封信,便已经想好了所有后果。” 她太了解自己的弟弟。 云昇不愿一辈子被她和母亲保护,更不愿看着她与行舟在宫中受人欺辱,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想要变强,想成为她们的依靠。 可他选的偏偏是最危险的一条路。 “他的腿根本受不住军中操练。”云昭眼圈泛红,声音也跟着发颤,“明远,若是找不到他……” “不会找不到。”顾明远打断她,“北境的新兵尚未出发,我们还有时间。” 云昭勉强点了点头,可紧紧攥住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不知等了多久,殿门终于打开。 云昭猛地抬头。 顾时樾身着玄色朝服,从大殿里走出来。 周放与几名朝臣跟在他身后,正在低声禀报政事。 走出勤政殿,他一眼便看见了并肩站在殿外的云昭与顾明远。 顾时樾脚步微顿,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 昨天才从猎场回来,今日一早,他们二人便一同等在他的殿外。 顾时樾挥手让身后几名朝臣先行退下,目光在云昭身上停了一瞬,随后冷冷看向顾明远。 “你们怎么来了?” 云昭顾不上他的脸色,她快步上前,直接跪了下去。 “皇上,臣妾想出宫。” 顾时樾眸光一沉,“出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云昭,“刚从秋猎回来,你便急着出去,所为何事?” 云昭正要解释,顾明远已经在一旁拱手开口。 “回皇兄,静妃娘娘的弟弟云昇昨夜留下一封书信,独自离开了将军府。” “他应当是去报名从军,准备随新兵前往北境。” 顾时樾眉头微皱,他对云昇有些印象,记得是个很懂事的孩子,腿受过伤。 顾明远继续道,“云昇腿上受过重伤,虽然如今可以正常行走,但不能长时间骑马,更受不得严寒。” “若他当真随军前往北境,恐怕会出事。” “静妃娘娘放心不下,所以想亲自出宫找人。” 顾时樾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云昭。 她身上的衣裳穿得仓促,发间也只插着一支简单的木簪,脸色苍白,眼眶泛红,显然已经急得六神无主。 顾时樾沉默片刻,淡声道,“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即便出了宫,又能做什么?” “找人的事,自有侍卫去办。” “朕会派人去征兵处,也会封锁出城的必经之路,你回栖云殿等消息便是。” 他说完,便越过云昭,径直要离开。 云昭猛地转过身,“皇上!” 顾时樾脚步没有停。 云昭跪在地上,急声道,“请皇上允许臣妾亲自出宫寻找弟弟!” 顾时樾的背影微微一顿,“朕已经说过,会派人去找。” “可是寻常人劝不回他!”云昭眼眶通红,“云昇性子执拗,既然决定从军,便不会轻易回头,就算侍卫找到了他,他也可能想尽办法逃走。” “只有臣妾亲自见到他,才有可能劝他回来。” 顾时樾缓缓转过身,神色冷沉。 云昭抬头看着他,声音中已经带上了祈求。 “皇上,云昇的腿伤得那样严重,根本经不起军中操练。” “若他当真出了事,臣妾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深深伏下身去。 “若弟弟找不回来,臣妾必定悔恨至死。” 顾时樾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你在威胁朕?” 云昭身体一僵,“臣妾不敢。” 她死死低着头,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地面。 “臣妾只是想亲自将弟弟找回来。” “只要找到云昇,臣妾一定第一时间回宫,绝不在宫外多做停留。” 顾时樾没有说话。 顾明远见状,也上前一步。 “皇兄,静妃娘娘与云昇姐弟情深,如今云昇突然离开,她即便留在宫中,也只会寝食难安。” “你便让她去吧。” 顾明远停顿片刻,郑重道,“臣弟会陪她一起寻找,也一定会保护好她,绝不会让她在宫外遇到危险。” 顾时樾的目光从跪在地上的云昭移到顾明远脸上。 一个不顾宫规,非要亲自出宫。 另一个则迫不及待地答应陪同,还要护她周全。 顾时樾下颌紧绷,无声地咬紧了牙。 他沉默许久,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 云昭猛地抬起头。 顾时樾冷冷看着她,“你既然一定要去,朕成全你。” “朕只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内,无论是否找到云昇,你都必须回宫。” “若敢逾期不归,朕便亲自派禁军把你押回来。” 云昭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希望。 “三日足够了。”她立刻伏身谢恩,“臣妾多谢皇上成全!” 顾时樾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心中并未因此轻松,反而越发烦躁。 他冷声补充道,“还有一件事。” 云昭抬头。 “行舟不许跟你出宫。” 云昭脸色骤然变了。 “皇上,行舟年纪还小,他从未离开臣妾这么久,况且碧桃至今没有抓到,臣妾不放心将他独自留在宫中。” “正因碧桃尚未落网,朕才不许你带行舟出去。” 顾时樾语气不容置疑。 “你此行是为了找人,不是带孩子游山玩水。路上随时可能遇到危险,带着行舟只会束手束脚。” “可是……” “没有可是。” 顾时樾直接打断她。 “让行舟来勤政殿,朕会亲自照看他。” 第243章 娘娘的性命同样重要 云昭攥紧手指,将顾行舟留在顾时樾身边,她如何能安心? 顾宴笙日日缠着顾时樾,苏婉清与太皇太后又都视行舟为眼中钉,她一旦出宫,若有人再对孩子动手怎么办? 似乎看穿她的担忧,顾时樾冷声道,“朕会让周放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行舟。” “若你还是不愿意,便回栖云殿等消息。” 云昭脸色苍白,她没有选择。 云昇下落不明,随时可能离开皇城,她必须亲自去找。 可顾行舟…… 云昭闭了闭眼,艰难地应下,“臣妾遵旨。” 她再次伏下身去,声音微微发颤,“求皇上一定照顾好行舟。” “不要让他独自离开勤政殿,也不要让他跟着陌生人走。” “臣妾谢皇上。” 顾时樾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拂袖离开。 云昭从地上站起来时,双腿已经有些发软。 顾明远伸手扶了她一下,“先回栖云殿吧。” “时间紧迫,我们还要准备出宫所需的东西。” 云昭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回到栖云殿。 顾行舟已经起床,正坐在矮桌旁用早膳。 看见云昭进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勺子,跑到她身边。 “母妃,你去哪里了?” “我醒来没有看见你,姜姨只说你有事出去了。” 云昭看着孩子信任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将顾行舟牵到榻边,蹲下身与他平视。 “行舟,母妃有件事要告诉你。” 顾行舟察觉到她神色凝重,也跟着紧张起来,“什么事?” 云昭握住他的两只小手,“你小舅舅不见了。” “小舅舅不见了?”顾行舟睁大眼睛,“他去了哪里?” “他想去从军,昨夜便离开了将军府。”云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的腿受过伤,不能去军营,所以母妃要出宫找他,将他带回来。” 顾行舟急得眼圈一下便红了。 “小舅舅为什么要走?” “他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 “不是。”云昭连忙将孩子抱进怀里,“你小舅舅正是因为太想保护我们,才会做傻事。” 顾行舟从她怀里抬起头,“那我跟母妃一起去找小舅舅。” 他说着便要往外跑,“我现在就去换衣裳,把我的小弓也带上。若是路上遇到坏人,我可以保护母妃。” 云昭一把拉住他,“不行。” 顾行舟脚步顿住,“为什么不行?” “你必须留在宫中。” 顾行舟怔怔看着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不要留在宫里。” “我要跟母妃一起去。” 他用力抱住云昭的脖子,哭着央求,“母妃带我一起好不好?我会听话,我不会乱跑,也不会收别人的东西。” “我可以自己走,不会让母妃抱。” “我要去找小舅舅,我也会担心他。” 云昭听得眼眶发红。 她何尝愿意将孩子留在宫中? 经历过秋猎的事,她恨不得让顾行舟时时刻刻待在自己身边,半步也不要离开。 可顾时樾根本不给她选择。 “行舟……”云昭抱着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说母妃不能带你走,因为父皇不允许? 孩子本就因秋猎之事对顾时樾失望,她不能再让父子二人之间生出更多隔阂。 顾行舟见云昭不答应,哭得越来越厉害。 “母妃是不是不想带着我?” “我会很乖,真的不会添麻烦。” 姜姒在旁边看得难受,适时走了过来,“小殿下。” 顾行舟哭着回头。 姜姒抬起受伤的右臂,轻声道,“你若是也跟娘娘出宫,奴婢怎么办?” 顾行舟愣了一下。 姜姒在他面前蹲下来,故意露出几分害怕的神色。 “娘娘不在,小殿下也走了,只留下奴婢一个人,若是再遇到坏人,奴婢会害怕。” 顾行舟果然动摇了。 他看看姜姒包扎着的肩膀,又看看云昭。 姜姒轻声道,“所以,小殿下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有小殿下保护,奴婢便什么都不怕了。” 顾行舟眼泪还挂在脸上,神色却已经开始纠结。 云昭立刻顺着姜姒的话道,“行舟留下来替母妃照顾姜姨,好不好?” “姜姨的伤还没有好,身边需要有人陪着。” “你替母妃保护她,母妃也能放心出宫寻找小舅舅。” 顾行舟吸了吸鼻子,“可是母妃也会遇到危险。” “有明远叔叔陪着母妃,不会有事。”云昭替他擦去眼泪,“母妃答应你,一定会找到小舅舅,将他平安带回来。” “等小舅舅回来,母妃便让他第一时间来看你,好不好?” 顾行舟低着头,认真考虑了许久。 最后,他终于轻轻点头,“好。” “我留下来陪姜姨。”他伸出小手,抓住云昭的手指,“但是母妃一定要早点回来。” 云昭眼中泛起泪意,用力点头。 “母妃答应你。” 安抚好顾行舟后,云昭又将姜姒叫到一旁。 “我不在宫中的这几日,行舟便交给你了。” 姜姒点头。 “娘娘放心,只要奴婢还有一口气,便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小殿下。” “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云昭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顾时樾让我将行舟送到勤政殿,说会亲自照顾。” “可我仍旧不放心。” “你每日带着行舟去见他,尽量让孩子待在顾时樾眼皮底下。” “除了顾时樾与周放,不要将行舟交给任何人。哪怕是皇后与太皇太后派人来接,也要先让周放确认。” 姜姒听见还要主动带着顾行舟去见顾时樾,心中有些不情愿。 秋猎时的种种,她至今仍记得清楚。 顾时樾嘴上说疼爱两个孩子,可每一次遇到事情,他最先顾及的永远是顾宴笙。 但她也明白,在这座皇宫中,顾时樾的身边确实是最安全的地方。 姜姒最终点了点头,“好。” “奴婢每日都会带小殿下去勤政殿,绝不会让他离开视线。” 云昭仍旧不放心,又细细交代了许多。 姜姒一一记下,随后握住她的手。 “娘娘也要答应奴婢一件事。” 云昭看向她。 姜姒神色认真。 “到了宫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云昇重要,娘娘的性命也同样重要。”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独自冒险,更不能为了追人便离开顾太医和侍卫。” 云昭心头一暖,“我知道。” 姜姒又道,“奴婢和小殿下会在宫中等着娘娘。” 云昭看向不远处的顾行舟。 孩子正站在桌边,偷偷抹着眼泪,却在察觉她看过去时,立刻努力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云昭心中一痛,缓缓握紧姜姒的手。 “好。” “我一定平安回来。” 第244章 陛下会不会改变主意 云昭离开勤政殿后,顾时樾并未立刻进去。 他站在长阶之上,看着云昭与顾明远并肩离去,神色晦暗不明。 两个人走得很近,顾明远侧过脸,似乎在低声安慰云昭。 云昭虽然一直步履匆匆,神色焦急,却也会在顾明远说话时轻轻点头。 顾时樾的目光越来越冷,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才转身走进勤政殿。 “都退下。” 宫人纷纷躬身退出,殿门随之合拢。 顾时樾走到御案后,却没有坐下。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影。” 空荡荡的殿内没有任何回应。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横梁上悄无声息地落下,单膝跪地。 “属下在。” 影全身覆在黑色劲装之中,腰间佩着一柄窄刀,脸上也戴着半张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大局定下之后,他再次回归黑暗,成为皇上最隐蔽的一把刀。 顾时樾沉声吩咐,“云昭今日出宫,你带人暗中保护。” “沿途若有任何异动,先保她性命,不必请示朕。” “属下遵命。”影应下之后,并未立刻退去。 他显然已经从暗处听见了云昭求见的缘由,稍作迟疑,又问道,“是否需要调动影羽卫寻找云昇?” 影羽卫遍布皇城内外,只要顾时樾下令,城中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驿站都会有人留意云昇的踪迹。 哪怕他已经混进了新兵队伍,想把人找出来也并非难事。 顾时樾却摇了摇头,“不必。” “不过是个坏了一条腿的孩子,跑不了多远。征兵处与各处城门,朕自会派御前侍卫去查。” 他走到窗边,望向栖云殿所在的方向,“你让影羽卫跟紧云昭和顾太医便好。” 影的眼神微微一动,“顾太医?” 听见这声反问,顾时樾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句话极容易让人误会。 他明明是让影去保护云昭,为何还要特意让人盯着顾明远? 若影羽卫的人知道他在防备自己的堂弟,私下里难免多想。 更何况,顾明远和云昭同出宫寻人,孤男寡女一路同行,即便身边有侍卫,仍旧可能传出流言。 顾时樾沉默片刻,改变了主意,“你先去栖云殿。” 影垂首听命。 “把顾明远叫回来,告诉他,朕有要事找他。” “之后由你亲自负责保护云昭。”顾时樾眯起眼睛,声音不容置疑,“朕需要顾明远留在宫中。” 影没有追问缘由,“属下明白。” 话音落下,他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勤政殿。 此时,栖云殿中仍在准备出宫所需的东西。 云昭简单收拾了几套衣裳,又带了退热与治疗腿伤的药材。 云昇的腿有旧疾,若他这一路步行追赶新兵队伍,旧伤极有可能已经发作。 她必须提前准备好药物,免得找到人时束手无策。 顾明远站在一旁,缓缓开口,“城外的征兵处设在北门附近。” “我们出宫后先去那里,若云昇已经报到,必然会留下姓名与籍贯。” 云昭忧心忡忡,“他会不会用假名?” “征兵需要核验户籍,寻常百姓很难蒙混过关。” 顾明远安慰道,“况且他的腿有旧伤,只要负责征兵之人认真检查,按理说不会收他。” 云昭却并没有因此放心。 “可他信上说,军中大夫已经看过他的腿,还说他可以留下。” “若征兵处真的不收,他便不会留下这封信。” 顾明远也想到了这一点,眉心微微蹙起。 云昇或许早有准备,甚至提前买通了负责检查的人。 否则,以他的身体,根本不可能顺利入伍。 “先别急。”顾明远温声安慰她,“等去了征兵处,一切便清楚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宫女的声音,“娘娘,有人求见。” 云昭抬起头,“谁?” 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身黑衣的影走了进来,他先向云昭行礼,随后看向顾明远。 “顾太医,皇上有请。” 顾明远有些疑惑,“皇兄找我?” 影颔首,“是。” “可有说为了何事?” “属下不知。”影语气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皇上只让顾太医立刻前往勤政殿,不得耽搁。” 顾明远看了一眼云昭,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与云昭明明刚见过皇兄,皇兄为何会突然传召他回去? “我可以出宫回来后再去见皇兄吗?” “不可以。”影的回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皇上有令,请顾太医即刻前往。” 顾明远眉头皱得更紧。 影又道,“顾太医不必担心静妃娘娘。” “娘娘出宫之后,属下会亲自带影羽卫随行,保护娘娘的安全。” 这句话不但没有让顾明远放心,反而让他越发肯定,顾时樾此次召见与云昭有关。 可君命不可违,若他此时拒绝,只会耽误云昭出宫的时间。 顾明远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云昭,“我先去一趟勤政殿。” “你别急着出宫,在这里等我回来。” “等见过皇兄,我们一起走。” 云昭看了看影,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陛下会不会改变主意?” 顾明远沉默一瞬,温声道,“他既然已经当众答应让你出宫,便不会轻易反悔。” 云昭勉强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别独自离开。”顾明远又叮嘱一句,这才跟着影前往勤政殿。 云昭站在殿门处,目送两人走远。 她总觉得,顾明远这一去,只怕不会再回来了。 勤政殿内,顾时樾已经坐在御案后。 顾明远进殿后,拱手行礼,“臣弟参见皇兄。” 顾时樾没有让他起身,只垂眸翻看奏折,“云昭那边准备好了?” 顾明远直起身,“已经准备妥当,臣弟正要陪她出宫。” “你不必去了。” 顾明远神色微变,“皇兄这是什么意思?” 顾时樾终于放下奏折,抬眼看他,“朕准许云昭出宫,却没有准许你同行。” “她身边有影羽卫保护,不会出事,你留在宫中。” 第245章 你再敢放肆朕就杀了你 顾明远眉头紧锁。 “臣弟已经答应她,会陪她一起寻找云昇。” “云昇这些日子一直住在臣弟府上,他的腿伤也是臣弟亲手医治。若能找到他,臣弟比旁人更清楚该如何照顾他的旧伤。” 顾时樾淡声道,“有影在,不需要你。” “影能保护她,却未必能劝回云昇。”顾明远上前一步,“云昇性子执拗,若只派侍卫追赶,他可能会躲起来。臣弟与他相识多年,至少能劝他几句。” “不必再说了。”顾时樾的声音冷了下去,“朕让你留下,自然有需要你留下的理由。” 顾明远盯着他,“什么理由?” 顾时樾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道,“再过几日便是太皇太后的寿辰。” “她近来身体不适,昨夜又有些心悸。寿辰将近,不能有任何闪失。” “你留在宫里,为太皇太后调养身体。” 顾明远听完,沉默片刻。 太皇太后身体不适不假。 可她的旧疾由太医院一直照看,近来脉象也十分平稳,根本不需要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宫中。 顾时樾只是找了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将他留下而已。 至于真正的原因—— 顾明远心中一片了然,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大哥就如此在意我与云昭同行?” 这一声“大哥”,不是臣子面对帝王,而是弟弟对兄长的质问。 顾时樾的目光瞬间变冷,“注意你的言辞。” 顾明远却没有停下,“我与云昭此行只是寻找云昇,身边还有影羽卫与御前侍卫。” “即便如此,大哥还是不放心。” 他看着顾时樾,一字一句道,“若我与云昭之间当真会发生什么,五年前在江南,我们早就……” 一方砚台猛地飞了过来。 顾明远没有躲。 “砰”的一声闷响,沉重的砚台砸中他的额头,随即摔落在地。 浓黑的墨汁溅上他的衣摆。 一道鲜血也从顾明远额角缓缓流下,很快滑过眉骨。 殿内众人纷纷跪下。 周放站在一旁,脸色也微微变了。 顾时樾从御案后站起身,眼底满是骇人的怒意。 “你再敢放肆,朕便杀了你。”他的声音很冷,每一个字都透着杀意,“别以为朕不敢。” 顾明远抬手擦去流到眼角的血。 他看了一眼指尖的鲜红,终究还是低下头,“臣弟不敢。” 继续争辩只会激怒顾时樾。 无论他说什么,顾时樾都不会再允许他陪云昭出宫。 顾明远压下心中的怒意与担忧,重新向他行礼。 “臣弟愿意留在宫中,为太皇太后调养身体。” “只求皇兄多派些人手,保护云昭。” “她不熟悉皇城外的道路,又一心担忧云昇,难免会失去警惕。” “若路上遇到危险……” “朕不需要你提醒。”顾时樾冷声打断,“影羽卫会护她周全。” 顾明远沉默片刻,“臣弟可否先回栖云殿,向她解释清楚?” “没有必要。”顾时樾重新坐回御案后,“影已经留在那里。他会告诉云昭,你另有要事,不能同行。” 顾明远神色骤沉,“臣弟只想亲口跟静妃说一声,也嘱咐几句。” “皇命当前,你没有选择。”顾时樾拿起另一份奏折,语气冷漠,“现在便去寿康宫。” “太皇太后身体不适,你亲自替她诊脉,没有朕的允许,不许离开。” 他竟连回去向云昭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给。 顾明远站在原地,额头上的鲜血仍在不断往下流。 他很想不顾一切地转身离开。 可他清楚,只要自己违抗圣旨,顾时樾便会有更多理由迁怒云昭。 最终,他只能垂下眼。 “臣弟遵旨。”顾明远转身离开勤政殿。 走出殿门前,他脚步微顿,却始终没有回头。 殿门重新合拢。 周放看着地上摔裂的砚台,又看向顾明远方才站过的位置,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顾时樾翻奏折的动作一停。 “怎么?”他冷冷抬眸,“你对朕有意见?” 周放心头一凛,立即垂首,“属下不敢。” “不敢便闭嘴。”顾时樾重新看向手中的奏折。 可上面的字落在他眼里,竟一个也看不进去。 周放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属下只是觉得,顾太医方才有句话说得没错。” 顾时樾眸色骤冷。 周放硬着头皮继续道,“静妃娘娘和顾太医此行只是为了寻找云昇,身边又有影羽卫同行,不可能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皇上会不会太过小心了?” “滚。”顾时樾将奏折重重摔在御案上。 周放立即抱拳,“属下告退。” 他刚走出两步,顾时樾又叫住他,“回来。” 周放只得停下。 顾时樾冷着脸吩咐,“你亲自挑选二十名御前侍卫,随影一同暗中保护云昭出宫。” “沿途所有驿站都要提前安排人手。” “这三日,她若在宫外伤到一根头发……” 顾时樾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别忘了,你还欠朕一颗脑袋。” 周放神色一肃,立刻跪地领命,“属下遵旨。” 顾时樾挥手让他退下。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他独自坐在御案之后,目光落在地上那方已经摔裂的砚台上,神色阴沉。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云昭是他的女人。 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都只能是他的。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借着保护与陪伴的名义,再靠近她半步。 栖云殿里,云昭坐等右等,最后只等来了周放。 “周统领,你怎么来了?”云昭下意识看向他身后,“顾太医呢?他没回来吗?” 周放扯了扯嘴角,抱拳道,“回静妃娘娘,太皇太后身体不适,顾太医已经过去了,他……今日不能陪静妃娘娘一起出宫了。” 云昭皱了皱眉,很快猜到了什么。 她苦笑了一声,“我明白了。” “娘娘放心,”周放继续说道,“皇上已经吩咐属下暗中保护娘娘,说绝不能让娘娘少一根头发。” 云昭扯了扯嘴角,“那就麻烦周统领了。” 她清楚的明白顾明远为什么没来,但是明白又能如何? 她也好,顾明远也好,都没有选择的机会。 第246章 看来能送太皇太后两份大礼 傍晚时分,凤仪宫中已经掌了灯。 苏婉清坐在窗边,在绣一件华丽的衣袍。 袖口的莲花已经有了雏形,银白色丝线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落下最后一针,正要让宫女替自己换一盏茶,殿外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宫女快步进来,跪地行礼,“皇后娘娘。” 苏婉清头也未抬,“什么事儿?” “回娘娘,静妃离宫了。” 苏婉清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一个人?” 宫女摇头,“周统领带着御前侍卫同行。” “奴婢不敢靠得太近,只看见车队从北门离开,之后应该是往顾太医的将军府去了。” 苏婉清并不意外,顾时樾既然肯放云昭出宫,自然不可能让她独自上路。 她不甚在意地开口,“顾太医竟然没有同行?” 宫女低声禀报道,“听说顾太医原本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陪静妃一起出宫,可临行前突然被皇上传召。” “皇上说太皇太后近日身体不适,让顾太医留在宫中照顾,顾太医已经去了寿康宫。” 苏婉清闻言,唇边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 太皇太后的身体到底如何,她比谁都清楚。 昨日从猎场回来时,她还看见太皇太后用了整整一碗燕窝,今日上午又在寿康宫召了戏班,哪里像是身体不适? 顾时樾分明是在故意拆开顾明远和云昭。 他不愿让顾明远陪在云昭身边,更不愿两人在宫外朝夕相处。 想到这里,苏婉清唇边的笑又淡了下去。 她本该高兴。 顾时樾防备顾明远,便说明两兄弟之间已经生出嫌隙。 只要稍加利用,这份猜忌迟早会变成一把利刃。 可顾时樾越是介意,便越证明他在意云昭。 那个贱人已经离开五年,回来后又处处忤逆他,甚至连侍寝都不肯,顾时樾竟还是放不下她。 反观自己。 她生下顾宴笙,替他执掌后宫,日日谨小慎微。 他却从不肯在凤仪宫留宿,甚至连她亲手做的衣裳都未必愿意多看一眼。 凭什么? 苏婉清捏着绣针的手一点点收紧。 尖锐的针头猛地刺进指腹。 一颗血珠冒了出来,落在玄色衣料上,好在并不明显。 宫女惊呼道,“娘娘,您的手!” “无妨。”苏婉清抽出帕子,慢慢擦去指尖的血,她的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顾时樾还是这样在意云昭。 那个贱人,实在该死。 苏婉清放下绣针,淡声吩咐,“把消息送到宫外。” 宫女心中一凛,“娘娘是要通知……” “碧桃。”苏婉清抬眸看向她,“她藏了这么多日,想必早就已经等急了。” 碧桃最恨的人便是云昭。 猎场失手之后,她失去了凤仪宫的庇护,只能东躲西藏,心中对云昭的恨意必然更深。 如今云昭主动出了皇宫,正是碧桃动手的最好机会。 “奴婢明白。”宫女立即低头,“奴婢会让人将静妃出宫的消息送过去。” 苏婉清点了点头,“快去吧。” “是。”宫女起身离开。 苏婉清重新拿起绣针,仔细查看方才被血珠沾过的地方。 玄色布料将那一点血色遮得严严实实,不留半点痕迹。 她满意地笑了笑,“看来这一次,倒是能给太皇太后准备两份大礼了。” 一份是云昭的命,至于另一份…… 苏婉清垂下眼眸,继续绣着衣袖上的莲花,并未再说。 与此同时,云昭已经抵达将军府。 车驾刚一停稳,她便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 “娘娘小心。” 周放忍不住提醒,云昭却已经自己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云柳氏早就得到了消息,一直守在门口。 看见云昭,她先是一喜,随即又急得红了眼眶。 “昭儿,你怎么出宫了?”她快步迎上去,一把握住女儿的手,“顾太医已经派了许多人出去找,府里能用的人也都出去了。” “他们一定能把你弟弟找回来,你快回宫吧。” 云昭反握住母亲的手。 只是短短几日不见,云柳氏便像苍老了许多,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已经哭了许久。 云昭心里越发难受,“娘,你知道小昇的性子。” “别人或许能找到他,却未必能够劝他回来。” 她扶着云柳氏往府内走去。 “如今他下落不明,还随时可能跟着新兵离开皇城,这样的情形,我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宫里等消息?” 云柳氏叹了口气,自己的儿女都是一样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什么,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可你在宫里也不容易。”她担忧地看着云昭,“皇上肯放你出来?” 云昭轻轻点头,“陛下给了我三日时间。” “三日……”云柳氏越发担心。 若三日之内找不到云昇,难道云昭还能不顾圣旨,继续留在宫外? 云昭看出母亲的不安,温声安慰,“小昇的腿不好,走不快。” “只要他还没有离开皇城,我们一定能找到。” 云柳氏往她身后看了看,只看见周放与几名御前侍卫。 “顾太医呢?” “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云昭神色微顿,“太皇太后身体不适,陛下让顾太医留在宫中替太皇太后调养。”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将话说破,却都明白这不过是一个托词。 云柳氏轻轻叹息。 “顾太医帮了我们太多。” “皇上若是因为你迁怒于他……” “娘,不会的。”云昭打断她,“陛下只是担心太皇太后的身体,不会无故迁怒明远。” 如今云柳氏已经为云昇的事忧心不已,她不想再让母亲担心自己与顾明远。 云柳氏没有继续追问,又往门外看了一眼,“行舟呢?” “你把他也留在宫里了?” 提起顾行舟,云昭心口微紧。 她不敢说这是顾时樾提出的条件,更不敢将秋猎时发生的危险告诉母亲。 否则,云柳氏只怕会更加担心。 “我是出来找人,宫外情况复杂,路上也不知会遇见什么。”云昭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行舟年纪太小,跟着只会受罪。我便将他留在宫里,有姜姒陪着他,娘不用担心。” “这样也好。”云柳氏点点头。 母女俩刚走进厅中,云昭就见有人急匆匆地进来跟周放汇报什么。 第247章 大人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云昭立即迎上前,“有小昇的消息了?” 周放摇头,“属下已经让人去过北门附近的征兵处,也查了昨日出城的名册,暂时没有找到云昇的名字。” 云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怎么会没有?他信中明明说自己已经报名入伍。” 周放道,“云昇可能用了假名,也可能并未从北门离开。” “属下已经命人盘查其他城门,只是皇城人口众多,一时恐怕很难找到。” 云昭攥紧衣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云昇既然能通过征兵查验,必然用了什么手段。 他没有权势,也没有可以帮忙的人。 最有可能的,便是拿钱贿赂负责征兵的官吏。 云昭抬头看向周放,“我要亲自去征兵处一趟。” 周放没有阻拦,“属下陪娘娘一起去。” 云柳氏担忧地拉住云昭,“你才刚回来,不先歇一会儿吗?” “娘,我不累。”云昭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新兵随时可能离开,不能再耽搁。” “您留在府里等消息,若顾太医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立刻让人通知我。” “路上小心。”云柳氏知道拦不住她,只能点头,“若找不到,也不要独自乱跑,一定跟紧周统领。” “我知道。” 云昭不便穿着女装前往征兵处,便在府中换了一套男子装束。 她将长发高高束起,又以药粉稍稍遮掩面容,乍一看,只像个身形瘦弱、面容清秀的年轻公子。 周放见她出来,微微一怔,“娘娘要骑马?” “马车太慢。”云昭接过侍卫递来的缰绳,“我们尽快赶过去。” 她的骑术虽然不算精湛,却经过秋猎几日的练习,独自骑马已经没有问题了。 周放不再迟疑,翻身上马。 云昭也踩住马镫,利落地坐上马背。 一行人从将军府侧门离开,直奔北门附近的征兵处。 路上,云昭将自己的猜测低声告诉周放。 “云昇应当是给了负责征兵的人银子。” “否则以他的腿伤,不可能通过军中大夫的查验。” 周放皱眉。 “征兵之事关系边防,若有人胆敢私收贿赂,将身体有疾之人混入新兵队伍,按律应当重罚。” “正因为罪责不轻,他们才不可能轻易承认。” 云昭看向前方,沉声道,“到了之后,不能直接询问云昇。” “否则,他们担心事情败露,必定会互相隐瞒,甚至销毁名册。” 周放问,“娘娘的意思是?” 云昭低声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周放听完,眼中浮现出几分赞许。 “静妃娘娘好计谋。” “属下明白该怎么做了。” 两人一路疾驰,没过多久便赶到城北的征兵处。 此时仍有不少青壮年排队等候查验,旁边搭着几顶简陋的帐篷,负责登记户籍与检查身体的官吏坐在里面,正不耐烦地催促众人。 周放翻身下马,径直走了进去,“谁是这里的主事?” 一名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下官便是,不知大人……” 周放没有废话,直接取出御前侍卫的令牌。 那人看清令牌,脸色瞬间变了。 周围原本还坐着的官员也纷纷站起身,跪地行礼。 “下官参见大人。” 周放将令牌收回,冷声道,“本官奉皇命查办一桩案件。” “有人向御前告状,说此次征兵之中,有官员私下收受贿赂。” 此言一出,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其中两人更是吓得双腿发软,额头很快冒出冷汗。 周放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怎么,都不愿承认?” 主事官员勉强挤出笑容,“大人,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征兵之事由兵部与五城兵马司共同监管,下官等人一向秉公办事,绝不敢私下收受银钱。” “是吗?”周放冷笑,“既然如此,本官便将这里所有人全都带回去,一个一个查。” “到时不仅要核对你们的账目,还要搜查家中财物。” “若被本官查出谁收了一两银子,便直接送到御前,由皇上亲自审问。” 听见“皇上亲自审问”,几名官员彻底慌了。 周放厉声道,“本官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是谁收了银子,自己站出来。” “现在主动交代,尚且可以从轻发落,若等本官查出来,便不是罢官问罪这么简单了。” 帐内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片刻后,一个身材矮胖的官员终于承受不住,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大人,下官……下官收过。” 有了第一个,剩下的人也接连跪下。 “大人饶命!” “下官只收了五两银子,并未做危害军务之事!” “下官也是一时糊涂!” 周放面色冷峻,“一个一个说。” “收了谁的银子,又替对方做了什么,不得有半句隐瞒。” 最先站出来的官员哆哆嗦嗦道,“有个富户家的儿子报名从军,他父亲舍不得,给了下官十两银子,让下官将人分去负责押送粮草的队伍。” 另一个人也赶紧交代,“下官收了八两,只是替一个新兵换了住处,让他与同乡分在一起。” 几个人先后开口。 大多是家中长辈舍不得孩子受苦,拿银子打点,希望能在军中得到些照顾。 云昭站在周放身后,始终没有听见与云昇相符的情况,心中越来越焦急。 直到最后,一个负责查验身体的军中大夫脸色惨白地跪了下来。 “大人,下官也收过一笔银子。” 周放冷声问,“收了多少?” “二……二十两。” “替谁办事?” 军医浑身一抖,低声道,“是一个年轻人。” “他的右腿受过伤,走路时虽然看不出明显异样,但不能负重,也经不起长途跋涉。” “按照规矩,他本不该通过查验。” 云昭心头猛地一跳。 军医继续道,“可他一心想要从军,还说自己的腿已经痊愈。” “他给了下官二十两银子,求下官不要将旧伤写在册上。” “下官一时贪心,便收了银子,让他混进了新兵队伍……” 话还没有说完,云昭已经快步冲到他面前,“那个人叫什么?” 军医被她吓了一跳。 云昭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声音发颤,“他现在在哪里?” 第248章 娘娘要与属下分开 那军医被云昭揪住衣领,吓得脸色惨白,牙齿都在打战。 “人……人去了哪里,小的也不知道。” “他通过查验后,便离开了征兵处。小的只负责验伤,真的不知道他的下落。” 周放脸色骤沉,上前一脚踹在军医胸口。 军医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桌案。 名册与笔墨散落一地。 “你不知道?”周放冷冷走到他面前,“你私收贿赂,让一个腿有旧疾的人混入军中,如今却连他去了哪里都说不清楚。” “你当真以为自己的命太长了?” 军医捂着胸口,不住往后退。 周放一脚踩住他的衣摆,俯身逼问,“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说,那名年轻人究竟是谁,如今人在何处?” 军医终于意识到,这次的事情远比以往收受贿赂严重。 眼前这位公子显然与那个年轻人关系匪浅,就连御前侍卫统领都对他恭恭敬敬。 若那年轻人真出了什么事,别说头上的官帽,他这条命都未必保得住。 军医连滚带爬地跪好,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大人饶命,公子饶命!” “小的说,小的全都说!” 他努力回想片刻,结结巴巴地道,“小的替那个年轻人登记过名册。” “他好像……好像叫什么日升。” “日升?”云昭喃喃重复了一遍,瞬间明白过来。 日升。 不就是小昇吗? 云昇担心旁人通过名册查到他,便隐藏了姓氏,又把名字拆开。 确定军医口中的人就是弟弟,云昭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焦急。 她几步走到军医面前,“他人呢?” “你既然给他登记名册,便应该知道他如今在什么地方。” “他是否已经随大队出发?” 军医浑身发抖,根本不敢再有半分隐瞒,“他没有跟大部队一起走。” 云昭脸色微变。 军医低着头道,“他的腿脚到底有些不便,小的担心他跟着大部队出发,会在其他军医面前露出破绽。” “一旦被人发现,他不但会被赶出去,小的私收银钱的事也会暴露。” “所以小的便提前将汇合的地方告诉他,让他先行出发。” “等大部队到了,再让他从半路混进队伍里。” 周放听得怒火中烧,“你倒是替自己考虑得周全。” “他一个腿上有伤的人独自赶路,若死在半路,你是不是也准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军医吓得连连磕头,“小的一时糊涂!” “小的只是想赚些银钱,从未想过害他性命。” “他离开时还能正常行走,也说自己提前赶路不会有事,小的这才……” 云昭根本无心听他的辩解,再次问道,“他走了哪条路?” 军医茫然地摇头,“小的不知道。” “从皇城前往汇合处有好几条路,他走的时候并未告诉小的选了哪条。” “如今到了哪里,小的更是不知。” 云昭只觉得眼前一黑。 云昇的腿不能长时间行走,更不能连夜赶路,他又害怕被人找到,必定不敢住在人多的驿站与客栈。 若旧伤在路上复发,连一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周放同样焦急。 他原本以为只要查到新兵行进的方向,便能很快追上云昇。 谁知那孩子竟提前独自出发,连军医也不知道他选了哪条路。 云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慌。 她看向负责征兵的主事官员,“拿皇城周边的堪舆图来。” 主事官员虽然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却看得出周放对她十分恭敬,哪里敢有半分耽搁。 “快,快去取图!” 没过多久,一卷堪舆图便被送了过来。 官员清空桌案,小心将图纸铺平。 云昭走到桌边,看着上面标注的官道、山路与沿途村镇,转头问军医,“你让他去哪里与大部队汇合?” 军医不敢怠慢,连忙凑上前。 他在图纸上寻找片刻,伸手指向皇城北面的一处驿站,“这里。” “北上的新兵五日后会经过临山驿。小的让那个年轻人提前去附近等着,届时再趁乱进入队伍。” 云昭盯着临山驿的位置,又顺着皇城到驿站之间的道路细细查看。 从北门出发,最快的是中间这条官道。 除此之外,还有东西两条路。 东边要穿过两个村镇,虽然稍远,却方便投宿。 西边则多山林,行人较少,也最适合隐藏踪迹。 云昭指着图上的三条路线。 “从皇城前往临山驿,最有可能走的便是这三条路。” 周放也仔细看过,点了点头,“我立刻让人沿三条路分别追赶。” “我亲自去西边。”云昭指着那条穿过林地的道路,“你带人走东边。” 周放神色微变,压低声音确认,“娘娘要与属下分开?” “分头行事最快。” “不可。”周放想也不想地拒绝,“陛下命属下保护娘娘。若属下擅自离开,一旦您遇到危险,属下如何向陛下交代?” 云昭看着他,“那便让剩下的侍卫都跟着我。” “你一个人走东边,足够应付路上的情况。” 周放仍旧不愿答应。 “碧桃至今下落不明,她又对娘娘恨之入骨,极有可能已经知道娘娘出宫。” “此时分开,实在太过冒险。” “可我们没有时间了。”云昭眼中全是着急,“我们耽误一日,小昇就多一日的危险,只有尽快将人找出来,我才能放心。” 她抬头看着周放,眼中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找不到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周统领,我不能因为担心有人害我,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去送死。” 周放眉头紧锁。 云昭继续道,“何况有这么多御前侍卫跟着我,不会出事。” 她知道影羽卫就在暗中,顾时樾显然做了充足安排,是保护自己,也是看着自己别再次逃走。 周放自然知道影带着人隐在暗处。 即便他暂时离开,也还有影羽卫保护云昭,安全应当不成问题。 他权衡片刻,终于松口,“好。” “但娘娘必须答应属下,无论路上发现什么,都不能独自离开侍卫的保护。” “若遇到危险,立刻释放信号,属下会尽快赶来。” 第249章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大仇得报 云昭点头,“我答应你。” 周放又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军医,“你见过云公子,便带着征兵处的侍卫走中间的官道。” “沿途每一间客栈、驿站与医馆都要询问,尤其是那些能够暂时落脚的村庄。” 军医哪里敢不答应,“小的遵命。” 周放神情严肃地看向所有人。 “无论谁先找到云昇,都要立刻放出信号。” 军医连连点头,“是。” 周放将十余名御前侍卫全都调到云昭身边,神色严肃地叮嘱,“你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娘娘。”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得让娘娘离开你们的视线。” “若娘娘有半点闪失,你们提头来见。” 侍卫们齐声应道,“属下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三拨人很快离开征兵处。 云昭带所有侍卫走西边的山路。 周放则孤身一人沿东边的村镇一路寻找。 军医也将功补过,带着征兵处的人追上中间的官道。 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征兵处重新恢复安静。 那些尚未被押走的官吏仍旧惊魂未定,谁也不敢提起方才发生的事。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骑马赶到。 她翻身下马,径直走进帐中,“方才来这里的人呢?” 主事官员警惕地看着她,“你是何人?” 女子抬手掀起帷帽的一角,露出脸上的面纱。 “我是静妃娘娘身边的婢女。”来人正是碧桃。 她在宫外藏了数日,身上仍穿着不起眼的灰色衣裙,面纱之下,那张毁坏的脸显得越发狰狞。 “娘娘急着寻找弟弟,走时将东西落下了,命我过来取。”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官员知道云昭身份不凡,却没想到她竟是宫中的静妃。 再看碧桃熟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自称云昭身边的婢女,便没有过多怀疑。 “静妃娘娘带人走了西边的山路。” 碧桃眼底闪过一抹喜色,“她身边有多少人?” “十几个御前侍卫。”官员想了想,又道,“周统领没有同行。他带着人走了东边,与娘娘分头寻找。” 周放竟然与云昭分开了。 碧桃心中大喜。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最好的机会。 虽然云昭身边仍有侍卫,可山路漫长,夜里又视野不清。 只要她能找到合适的位置,未必没有下手的机会。 “多谢大人。”碧桃重新放下帷帽,转身离开帐篷。 她先将写有云昭行进路线的纸条绑在信鸽腿上,放了出去。 看着信鸽消失在夜色里,她才翻身上马,沿西边的山路追去。 另一边,云昭一路快马加鞭,根本不敢有片刻耽搁。 她每经过一处村庄,都会派人询问,是否见过一个独自赶路、右腿有旧伤的年轻人。 可得到的答案全都是否定。 他们又沿途查过几间客栈和医馆,仍旧没有云昇的消息。 云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 可事已至此,只能继续向前。 他们出宫时,天色本就已经不早。 从征兵处离开没多久,最后一丝天光便彻底消失。 山路两侧的林木在夜色中化为漆黑的影子,只有侍卫手中的火把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夜里的山风极冷。 云昭俯身伏在马背上,抓着缰绳的手早已被磨出红痕,却始终没有放慢速度。 侍卫见她脸色越来越白,忍不住劝道,“娘娘,前方有一家客栈。” “已经赶了三个时辰了,不如先去休息,等天亮之后再继续找,也能看得更清楚。” 云昭摇头,“不能停。” “云昇比我们早离开一夜,我们若再休息,只会被他越甩越远。” 侍卫为难道,“可夜里赶山路太过危险。” “马匹也需要休息,若继续跑下去,恐怕会支撑不住。” “再走一段。”云昭看着前方黑沉沉的道路,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总有一种预感,必须尽快找到云昇。 否则,便来不及了。 侍卫们劝不住,只能继续跟随。 一行人沿着山道不断向北,除了必要的询问,几乎没有停下。 直到子时,几匹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其中一匹更是前蹄发软,险些将背上的侍卫摔下去。 云昭知道不能再勉强。 若马匹彻底倒下,他们明日便无法继续赶路。 她勒住缰绳,环顾四周。 道旁是一片较为平坦的林地,地面干燥,也没有太过茂密的灌木。 “在这里休息一个时辰。” “让马喝些水,吃些草料,寅时继续赶路。” 侍卫们纷纷下马。 有人将马牵到一旁喂水,有人点燃篝火,还有几人在周围检查,确认附近没有猛兽留下的踪迹。 云昭靠着一棵树坐下,揉了揉已经酸痛的手腕。 她没有半分睡意。 脑中一会儿是云昇小时候跟在她身后叫阿姐的模样,一会儿又是他在信上写下的那句——终有一日,我会成为阿姐与行舟真正的依靠。 这个傻孩子。 她从来不需要他拿命换来的依靠。 夜色更深,山林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轻微声响。 侍卫不便靠云昭太近,大多在稍远处休息。 两人轮流守夜,一人守在官道旁,另一人则看着马匹。 暗处,影羽卫也隐匿在树影间,并未现身。 碧桃沿途追赶,终于看见了林中的一点火光。 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下马将马匹拴在远处,借着树木遮掩,一点点摸向云昭休息的地方。 十余名侍卫分散在四周,想近身杀死云昭并不容易。 碧桃绕着林地走了半圈,很快发现了一处略高的山坡。 从那里,正好能够看见靠在树下的云昭。 云昭离篝火有一段距离。 周围的光线昏暗,却足以让碧桃辨认她的位置。 碧桃缓缓取下背后的弓。 这是她逃出猎场后,特意从黑市买来的。 弓身轻巧,适合女子使用,箭头却淬了剧毒,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也足以在极短的时间里要人性命。 她趴伏在灌木后,缓慢搭箭拉弦。 锋利的箭头越过层层树影,牢牢对准云昭的胸口。 碧桃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云昭,你害我毁去容貌,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如今,终于轮到你偿命了。 她眯起眼睛,将弓弦拉到极致。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大仇得报。 第250章 有人看见了云昇她选对了路 碧桃屏住呼吸,箭尖牢牢对准云昭的胸口。 然而,就在箭矢即将离弦的前一刻,她的右肩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一枚石子破空而来,精准地击中她肩头的穴位。 碧桃手臂瞬间麻痹,五指也跟着失去力气。 拉到极致的弓弦猛地弹回,箭矢偏离方向,悄无声息地落进身旁的草丛。 她心中大骇。 有人! 碧桃甚至来不及回头,一只手便从身后扣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反剪住她的手臂,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她手中的弓也被人一脚踢开。 碧桃拼命挣扎。 可来人的力气极大,扣住她的手像铁钳一样,无论她如何扭动,都挣脱不了分毫。 她想要呼救,嘴巴却被一块黑布牢牢堵住。 “唔……”碧桃瞪大眼睛,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呜咽。 她借着惨淡的月光,看见压住自己的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脸上戴着半张玄铁面具。 是影羽卫! 顾时樾竟然派了影羽卫暗中保护云昭! 碧桃眼中的恨意瞬间化为恐惧。她知道自己若被带回宫中,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顾时樾绝不会轻易杀了她。 他会命人严刑拷问,逼她说出骨哨的来历,也会问她究竟是谁帮忙逃出猎场。 到那时,即便她咬死不说,苏婉清也未必会放过她。 她必须逃,哪怕闹出再大的动静,也不能落到顾时樾手中。 碧桃眼神一狠,抬腿踢向身后之人。 然而,影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察觉碧桃想要惊动不远处的侍卫,眼底寒光一闪,抬起手刀,狠狠砍在她后颈。 碧桃眼前一黑,身体瞬间软了下去。 影一把接住她,没有让她倒地发出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昏迷的碧桃,又拿起那支掉落在草丛里的箭。 箭头颜色幽暗,隐隐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淬了毒。 若不是影羽卫一路跟随,今夜云昭恐怕已经死在这支箭下。 影将毒箭包好,朝藏在另一处的属下做了个手势。 两名影羽卫迅速出现,一人扛起碧桃,另一人捡起她的弓。 几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中。 不远处,云昭隐约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响动。 像是树枝被人踩断,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挣扎。 她猛地睁开眼睛,“谁?” 守夜的侍卫立刻握住刀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娘娘,怎么了?” 云昭盯着远处黑沉沉的林子,树影随风轻轻晃动,并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影。 “你们方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 “属下没有听见。”其中一人举着火把,往附近走了一圈,“应当是夜里的小兽,属下检查过周围,没有发现异常。” 云昭仍旧觉得不安,可她实在太累了。 从出宫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合过眼,精神又始终紧绷着,或许真的只是听错了。 云昭靠回树干,抬手按了按胀痛的额角。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明日还要继续赶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云昇。 她若不休息,身体一旦撑不住,只会拖累所有人。 “继续守夜吧。”云昭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思绪。 “是。”侍卫重新退回原处。 林间再度恢复安静,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偶尔响起的噼啪声。 云昭满心都是弟弟,她原以为自己不可能睡着,可身体终究抵不过疲惫。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翌日天还未亮,云昭便醒了。 众人将剩下的干粮用火烤热,又简单喝了些水。 云昭只吃了半张饼便站起身,“该出发了。” 侍卫劝道,“娘娘,时辰还早,山中雾大,不如等天再亮些。” “不能再等。”云昭看着北面的方向,“今日午时之前,我们必须追上云昇。” 众人不敢违抗,只能迅速收拾东西,给马匹装好鞍具。 云昭翻身上马,继续沿着山路向北追赶。 这一路,他们遇见行人便停下来询问。 “有没有看见一个独自赶路的年轻男子?” “大约十五六岁,身形清瘦,右腿有旧伤。” 得到的答案大多是否定。 直到经过一处村庄时,一个砍柴归来的老者停下脚步,仔细回想了一会儿。 “昨日下午,倒是见过一个年轻人。” 云昭心头一跳,立刻催马上前,“他穿什么衣裳?往哪里走了?” “穿着一身灰色衣裳,背着个包袱。”老者指了指前方,“他走得不快,右腿似乎有些不利索。” “老朽还问过他要不要搭牛车,他说不用,一个人往北边去了。” 是云昇。 云昭眼中终于有了光。 “多谢老人家。”她来不及再休息,立刻扬鞭催马,“驾!” 马匹沿着山道飞驰。 清晨的山雾还未散尽,云昭迎着冷风不断向前,掌心早已被缰绳磨破。 鲜血渗出来,沾在皮制的缰绳上,每一次握紧都火辣辣地疼。 侍卫几次劝她稍作休息,她都摇头拒绝。 既然有人昨日看见过云昇,便说明她选对了路。 弟弟就在前面。 她只要再快一点,便一定能够追上。 越往前走,沿途看见过云昇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说,他昨夜去一户农家讨过水。 也有人说,他在路边休息了很久,走路时似乎十分吃力。 云昭听得心如刀割。 云昇的腿伤果然发作了,可他仍旧不肯回头,甚至没有去医馆求医,摆明了是怕泄露行踪。 临近午时,山道渐渐变得狭窄。 云昭骑马转过一道弯,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个年轻人背着沉重的包袱,手中还拄着一根木棍。 他每走一步,右腿都会不受控制地僵一下。 明明已经疼得直不起腰,他却仍旧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 云昭一眼便认出了他。 “小昇!”她的声音瞬间哽咽。 前面的年轻人脚步微顿,却没有立即回头。 他大概以为自己太过疲惫,才会听见姐姐的声音。 直到马蹄声越来越近,云昭再次喊了一声,“小昇,站住!” 云昇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只见一名穿着男子衣裳的人正骑马朝自己奔来。 那人身形纤细,长发高高束起。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即便她换了装扮,云昇仍旧一眼便认了出来。 “姐?”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第251章 今日无论如何本宫都要带他回去 云昭终于找到弟弟,早已顾不上其他。 马匹尚未完全停稳,她便慌忙松开缰绳,几乎是从奔跑的马背上直接跳了下来。 “娘娘!”身后的侍卫惊呼出声。 云昭落地时没能站稳,身体向前扑去,重重摔在山道上。 膝盖磕中一块坚硬的石头,尖锐的疼痛瞬间袭来。 云昇脸色大变,“姐!” 他扔下包袱和木棍,不顾自己的腿伤,踉踉跄跄地朝云昭跑去,“你怎么样?” “摔到哪里了?”云昇跪在她身边,急忙伸手去扶。 云昭的膝盖已经被尖锐的石块磕破,鲜血迅速染透了男子衣袍。 她疼得额头冒汗,一时根本站不起来。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一把抓住云昇的手臂。 “小昇。” “跟姐姐回去。” 云昇动作一顿,他没有回答,只低头看向云昭受伤的膝盖。 “姐,你先别动。” “我看看你的腿伤得重不重。” 云昭却死死抓住他。 “跟姐姐回去。”她一字一句,重复着同样的话,“小昇,不要去北境,也不要从军。” 云昇避开她的目光,仍旧伸手扶住她。 “你先起来试试。” “你的膝盖流了很多血,可能伤到了骨头。” “若站不起来,便让侍卫去找大夫。” “小昇!”云昭的声音骤然拔高。 云昇的身体僵了一瞬,却仍旧没有正面回应。 他只是将云昭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小心托住她的腰。 “姐,你用左腿借力。” “我扶你起来。” 云昭没有动,她定定地看着弟弟低垂的脸,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从小到大,云昇从来没有不听她的话。 即便有时候觉得她管得太多,也只会低声嘟囔几句,最后仍旧按照她说的去做。 如今,他选择顾左右而言其他,不肯正面回答,并不是没有听见,而是不忍心亲口拒绝她。 可这也意味着,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头。 云昭抓着云昇的手越收越紧,“小昇,姐姐求你。” 云昇浑身一颤,他抬起头,看见云昭泪流满面的模样,眼圈也跟着红了。 云昭从未用这样的语气求过他。 “小昇,你的腿受不了军中操练。” “北境那么冷,一旦旧伤复发,你这条腿可能就真的保不住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若是出了事,让娘怎么办?让我怎么办?” “你说你想保护我们,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死在战场上,我们会有多难过?” 云昇低下头,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云昭握住他的手,“听姐姐的话,我们回去。” “你想保护娘,保护姐姐和行舟,还有许多办法。你可以继续读书,可以考取功名。” “没必要非去战场上拼命。” 云昇沉默了许久。 山风吹动他满是尘土的衣摆,也吹散了云昭压抑的哭声。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尚显青涩的脸上,再没有方才的躲闪,只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定。 “姐,你就让我去吧。” 云昭哭着摇头,“不行,你不能去。” 云昇眼中泛起水光,语气却没有丝毫动摇。 “姐,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这个世道,不是有道理便有用,也不是考取功名便能保护家人。” “只有手里握着兵权,才真正有话语权。” 云昭怔住,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弟弟,“你想干什么?” 兵权。 这是绝不能轻易出口的两个字。 尤其顾时樾刚刚造反登基五年,朝局尚未完全稳固,云昇竟敢在御前侍卫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云昭下意识看向周围,那些侍卫都垂着眼,仿佛没有听见。 云昭压低声音,急切道,“小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想要兵权,难道还想……” “我不想做什么。”云昇打断她,“我也没有想过背叛皇上,更没有其他不该有的心思。” 他看着云昭,眼眶通红。 “我只是想让你和娘,还有小行舟,即使身在皇城,也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不想再看到你们被人欺负,却只能躲在将军府里等消息。” “姐姐,你每次遇到危险,我都在想,若我再强一些,是不是便能保护你?” “可后来我才明白,若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就算再努力读书,也只能任人摆布。” 他看了一眼云昭身后那些御前侍卫。 “就像今日。” “你想出宫找我,也要先得到皇上的允许。” “他若不答应,你便连宫门都出不了。” 云昭脸色苍白,云昇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让弟弟卷进权势争斗。 “小昇,兵权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云昇用力扒开云昭抓着自己的手。 他慢慢站起身,又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所以我才要从最普通的士兵做起。” “我不会依靠任何人,也不会让别人抓住把柄。” “我会凭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往上爬。” 云昭哭着伸手去抓他,却只碰到一片衣角,“小昇!” 云昇强迫自己转过身,“姐,你回去吧。” “我主意已定,不会跟你回去。”他捡起地上的木棍与包袱,重新背在肩上。 转身的那一刻,眼泪终于从眼眶中落了下来。 可他没有擦,也没有回头。 他尽力挺直脊背,想让自己走得与常人无异。 然而才走出几步,右腿便传来钻心的疼痛。 云昇脚下一踉跄,险些跪倒在地,他死死握住手中的木棍,咬牙稳住身体,继续向前。 不过片刻,他的额头便布满冷汗,后背也被汗水浸透。 云昭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都要碎了。 “小昇,你站住!”她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膝盖才一用力,剧痛便令她重新跌坐回去。 “娘娘!”侍卫立刻上前搀扶。 云昭一把抓住旁边人的手臂,急声命令,“拦住他!” 侍卫们迟疑了一瞬。 云昇毕竟是云昭的亲弟弟,他们不敢轻易用强。 云昭却顾不得这些,“把云昇抓回来!” 她忍着膝盖的疼痛,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今日无论如何,本宫都要带他回去!” 第252章 终有一天我会回到皇城 侍卫们得到命令,彼此对视一眼,终于不再犹豫。 “云公子,得罪了。” 两名侍卫率先向前,准备一左一右扣住云昇的手臂。 云昇却猛地转身,抬起手中的木棍,横挡在身前。 他右腿疼得几乎无法着地,握住木棍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面对十余名训练有素的御前侍卫,他根本没有半分胜算。 可他没有退让,“别过来!” 两名侍卫脚步微顿。 云昇越过众人,看向被扶坐在路边的云昭。 “姐。”他眼圈通红,声音也哽咽起来,“我已经打定了主意。” “你今日就算让他们把我绑回去,只要有机会,我还是会再跑出来。” 云昭脸色苍白,泪水不断往下落。 “小昇,你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固执?” “你根本不知道军营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真正的战场有多残酷。” “那里不是只要有勇气,便能够活下去。” 云昭曾经陪顾时樾在边疆待过,她亲眼看见过一场战争能夺走多少人的性命,也见过那些从战场上抬回来的伤兵。 有人断了手,有人失去双腿,还有更多的人,连完整的尸首都无法留下。 每次顾时樾领兵出征,她都会留在帐中等他。 她日日祈祷,夜里不敢合眼,听见外面传来马蹄声,便会立刻跑出去。 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不是顾时樾能够得胜归来,也不是他能立下多少战功。 她只希望他可以完好无损地回来。 可大多数时候,她都无法如愿。 顾时樾每次回来,身上都会多出新的伤口。 有时是箭伤,有时是刀伤。 最严重的一次,他胸前中了一箭,被人送回营帐时,浑身都是血,昏迷了整整三日。 顾时樾那样身强力壮、武艺高强的人,尚且数次险些死在战场。 云昇又怎么可能在那里活下去? 他的右腿受过重伤,如今不过赶了两日的路,便已经疼得无法正常行走。 到了军中,他要如何扛过每日操练,又如何在战场上躲过敌人的刀剑? 云昭不敢想。 “小昇,姐姐亲眼见过战场是什么模样。”她哽咽着劝道,“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你跟姐姐回去。你若不喜欢读书,我们便不考功名。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姐姐不会再逼你。” “可是从军不行,姐姐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云昇握紧木棍,眼中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姐,我从未想象过军营与战场是什么样子。” “因为不管它们是什么样子,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他知道战场危险,也知道自己很可能死在那里。 可他若因为害怕便永远躲在家人身后,又谈何保护母亲、姐姐和外甥? 他已经躲了太久。 从前是太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姐姐去将军府做打扫丫头,一个人撑起整个家。 后来又因为腿伤,他只能拼命读书,可顾时樾找上门的时候,他也只能看着姐姐被带走。 现在到了皇城,他依旧只能住在顾明远的府中,日日等着宫里的消息。 云昭与顾行舟每遇到一次危险,他便痛恨自己的无用。 他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云昇一边说,一边缓缓向后退去。 侍卫们手按刀柄,始终盯着他,只要云昭再次下令,他们便会立即上前拿人。 “姐。”云昇看着云昭,泣不成声,“我这一辈子,只求你这一次。” 从小到大,他从未向姐姐索要过什么。 云家最艰难的时候,一块饼要分成几份,云昭总会将最大的一块留给他,可他会趁姐姐不注意,偷偷把饼放进母亲碗中。 他的腿受伤时,明明疼得整夜睡不着,却从不敢大声叫喊,生怕云昭会担心。 后来云昭带着顾行舟在江南开医馆,他便日日读书,能帮忙时便帮忙照看孩子。 他一直很听话。 因为他知道,姐姐活得比谁都辛苦。 这是云昇第一次,不顾云昭的反对,也不顾她的眼泪,一定要走自己选择的路。 “放我走吧。”云昇用力握住木棍,声音不断颤抖,“替我照顾好娘。” “也跟小行舟说一声,小舅舅不是不要他了。” “我一定会回来。” 云昭哭得说不出话。 侍卫们迟疑着看向她,“娘娘?” 只要她点头,他们便会立刻拿下云昇。 云昇那条腿已经支撑不了多久,就算拿着木棍,也根本无法真正与他们抗衡。 云昭的嘴唇动了动,那句“把他抓回来”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当然可以让人将云昇捆回皇城。 她甚至可以把他关进将军府,让人日日夜夜守着他,不给他再次逃走的机会。 可然后呢? 她真的能关云昇一辈子吗? 他已经长大了,他有自己想走的路,也有自己认定的事情。 就像当初,她也曾不顾母亲与弟弟的反对,执意留在顾时樾身边。 后来她又带着刚出生的顾行舟逃出皇城,前往江南。 她做出那些决定时,也从未让任何人替自己选择。 如今,她又有什么资格凭借长姐的身份,强行决定云昇的一生? 更何况,这是云昇第一次求她。 从小到大,家里无论多苦,他都没有开口要求过什么。 现在,他只求她放手。 云昭看着弟弟满头冷汗,看着他明明疼得站不稳,却仍旧不肯低头的模样,心仿佛被生生撕成两半。 她想命令侍卫将人抓回来,可最终,她只是泪流满面地坐在那里,再也没有开口。 侍卫们等了片刻,见她始终没有下令,只能慢慢放下手。 云昇明白了她的选择,他眼中含着泪,却终于笑了。 那笑容像小时候一样干净明亮,带着对未来最坚定的期盼。 “姐姐,谢谢你!”他扯着嗓子大声喊道,“谢谢你肯让我走!” 云昭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哭出声。 云昇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保护好自己。” “总有一天,我会回到皇城。” 他的声音随风传来,“到时候,我一定会成为你和娘,还有小行舟的依靠!” 第253章 活着回来别让皇上和静妃伤心 云昭拼命摇头。 她从来不需要云昇成为谁的依靠。 她只要弟弟平安。 可这些话,她已经说过太多次,云昇不会改变主意。 “小昇……”云昭终于挤出声音,“姐只求你一件事儿,你一定要活着。” “不要逞强,也不要冒险。若是腿疼了,便去找军医,不许再像这一次一样瞒着所有人。” “若军营中待不下去,便回来。” “无论什么时候回来,姐姐都不会怪你。” 云昇用力点头,“我知道。” 他最后看了云昭一眼,像是要将姐姐的模样牢牢记住。 随后,他转过身,重新背起包袱,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右腿每一次落地,都传来钻心的疼痛。 可云昇没有再回头。 他怕自己回头之后,看见云昭哭泣的模样,便再也狠不下心离开。 云昭坐在原地,始终望着弟弟的背影。 山路很长,那道清瘦的身影走得极慢,却没有停下。 直到云昇绕过前方的山坡,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云昭仍旧久久无法回神。 “娘娘。”一名侍卫低声提醒,“云公子已经走远了。” 云昭终于收回目光。 眼前只剩空荡荡的山路,再也看不见云昇。 她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膝盖,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给周统领发信号吧,”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必再找了。” 侍卫迟疑道,“是通知周统领已经找到云公子吗?” 云昭闭了闭眼。 “告诉他,人已经找到。” “我们准备回皇城,让他不必再继续追赶,尽快与我们汇合。” “是。”侍卫取出信号弹,朝空中释放。 一道白烟直冲云霄,哪怕隔着很远,也能看得清楚。 另一名侍卫蹲下来,查看云昭膝盖上的伤。 “娘娘,您的伤口很深。” “必须立刻止血包扎。” “先回去。”云昭像是感觉不到疼,“回去之后再处理。” “可是您现在无法骑马,”侍卫皱眉道,“强行上马只会让伤势恶化。若膝盖再受到撞击,恐怕会伤到骨头。” 云昭没有再坚持。 已经找到云昇,也亲眼看着他做出了选择,回去便不必像来时一样争分夺秒。 侍卫留下几人保护云昭,另外几人则前往附近的村镇寻找马车。 半个时辰后,他们带回了一辆还算宽敞的马车。 侍卫替云昭简单处理了膝盖上的伤,又小心扶她上车。 马车调转方向,缓缓往皇城驶去。 云昭靠在车壁上,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云昇离开的方向。 她不知道今日放弟弟离开,究竟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每当边关传来战报,她都会提心吊胆。 她又要像当年等待顾时樾一样,日日祈祷远方的人可以平安归来。 而此时,云昇已经独自走出很远。 确定身后人再也看不见他,他才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干大口喘息。 右腿已经彻底失去了力气。 他咬着牙坐到路边,正想揉一揉伤处,身前却忽然多出一道黑影。 云昇猛地抬头。 不远处站着一个黑衣男人。 那人仿佛凭空出现,一身黑色劲装,脸上戴着半张玄铁面具,腰间佩刀,只露出一双冷静锐利的眼睛。 云昇立即抓起身旁的木棍,强撑着站起身。 “你是什么人?”他警惕地盯着对方,“想做什么?” 影没有回答,目光先从云昇受伤的右腿上扫过。 这个少年看上去弱不禁风,腿上还有旧伤,竟真敢孤身去往北境。 影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抬手扔了过去。 云昇下意识接住,令牌不大,入手却很沉。 正面刻着龙纹,背面则是一个锋锐的“顾”字。 云昇脸色微变,“这是……” “皇上让我交给你的。”影声音冷淡。 云昇怔住,“皇上?” 影点头,“皇上说,若你执意不肯随静妃娘娘回去,便将此物交给你。” 云昇低头看着掌心的令牌,迟迟没有回过神。 顾时樾知道他要从军? 甚至早已料到,他不会跟姐姐回去? “这块令牌有什么用?”他有些不解的问道。 影道,“到了北境,若遇到性命攸关之事,便拿着它去找北境主将。” “见此令,如见圣驾。” “不过,这不是让你仗势欺人、谋取军功的东西。”影的目光落在云昇脸上,带着无声的警告,“它只能保你一命。”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云昇攥紧令牌。 这样一块东西,何止能保他一命。 若被有心人看见,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皇上为什么要给我?” 影没有回答。 顾时樾的心思,不需要向云昇解释。 他只是奉命行事。 云昇还有许多问题,“皇上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哪里?” “他既然知道,为什么没有让你们把我抓回去?” 影仍旧没有作答。 他最后看了一眼云昇,淡声道,“令牌收好。” “活着回来,别让皇上和静妃娘娘失望。” 话音落下,影转过身。 不过几个呼吸,那道黑色身影便已经没入林中,彻底消失不见。 云昇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离开的。 山路上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 云昇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龙纹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他对顾时樾的感情十分复杂。 顾时樾曾经给过姐姐希望,也让她受尽委屈。 姐姐带着刚出生的顾行舟逃亡江南,在最艰难的那几年里,顾时樾始终没有出现。 如今他成了皇帝,将姐姐和行舟接回宫中,却依旧无法让他们真正安稳。 云昇怨过他,可他到底是姐姐爱过的人,也是顾行舟的亲生父亲。 姐姐一直不肯跟顾太医在一起,会不会也跟他有关系? 如今,他还给了自己这样一块足以保命的令牌。 云昇沉默许久,最终将令牌贴身藏好。 他转过头,看向皇城的方向。 山峦阻挡了视线,他早已看不见回去的路,更看不见那座困住云昭的皇宫。 云昇低声开口,像是在对远在皇城中的顾时樾说话。 “希望你能好好待姐姐。” “别再让她失望了。 第254章 你回宫后竟然从未侍寝 云昭回到将军府时,已经是深夜。 马车在府门前缓缓停下。 云柳氏一直没有休息,披着外衣守在前厅。 听见门房来报,她急匆匆地赶出去,刚走到门口,便看见侍卫掀开车帘,将云昭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云昭右腿不敢着地,脸色也因为疼痛有些苍白。 云柳氏心头一紧。 “昭儿,你这是怎么了?”她快步迎上去,伸手扶住女儿,“是不是路上遇见了危险?伤到哪里了?” 云昭连忙摇头,“没有遇到危险。” “只是看见小昇时太着急,马还没有停稳,我便跳了下去,不小心磕伤了膝盖。” 听说是从奔跑的马上跳下来,云柳氏又气又心疼。 “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冒失?” “万一摔伤的不是膝盖,而是脑袋呢?” “你弟弟已经不让人省心了,你还要跟着胡闹!” 云昭任由母亲责备,没有还嘴。 她被人扶进屋中,坐到榻边。 云柳氏看了一圈,没有看见云昇,眼中最后一点期待也渐渐熄灭。 “你见到他了,是不是?” 云昭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见到了。” 云柳氏嘴唇颤了颤,“那他人呢?” “他不肯回来。”云昭垂下眼眸,声音中带着难掩的疲倦与哽咽。 “我原本想让侍卫强行将他抓回来,可他说,即使这一次将他绑回皇城,日后只要有机会,他还是会离开。” “娘,小昇已经打定主意了。” 云柳氏红着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她只有这一双儿女。 一个被困在深宫,日日都要提防旁人的算计。另一个却拖着一条伤腿,执意去往最苦寒、也最危险的边关。 儿女长大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意。 偏偏她这个做母亲的,谁也留不住。 “他那条腿怎么办?”云柳氏抹去眼泪,“他走路时可还正常?” 云昭想起弟弟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她不敢告诉母亲实话,只低声道,“他的腿虽然有些疼,但还能走。” “我已经将药留给他,也交代了许多事情。” “他说自己一定会回来。” 云柳氏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这个混账东西。” “从小到大,他都没让人这样操心过,偏偏这一次做出这样大的事。” 她说着,又低头去看云昭的膝盖。 男子样式的长裤已经被鲜血浸透,伤口虽然已经处理过,但是能看出伤的不轻。 “先别说他了。找郎中过来,赶紧给你看看膝盖。” 云昭立刻拒绝,“不必兴师动众。” “我自己便懂医术,只是磕破了皮,没伤到骨头。让人买些药回来,我自己处理便好。” 云柳氏不同意,“你如今是宫妃,身上若留下疤痕怎么办?” “膝盖上的疤,旁人又看不见。”云昭笑着安慰她,“娘,我真的没事,也不疼。” 云柳氏气得瞪她,“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 云昭让侍女将准备好的药和温水拿过来。 她小心剪开膝盖上的布料,露出下面已经红肿的伤口。 那一跤摔得不轻,膝盖上被石头划开一道口子,周围还有大片青紫。 虽然没有伤及骨头,却比她说的严重许多。 云柳氏看得眼泪直掉。 “这还叫没事?” “你们姐弟两个,一个比一个会让娘担心!” 云昭忍着疼,慢慢清理伤口里的沙土。 药水碰到伤处,她的手指轻轻颤抖,额头也很快冒出冷汗,嘴上却仍旧道,“真的不算什么。” “我这点小伤,与小昇腿上的伤根本没办法相提并论。” 云柳氏顿时沉下脸,“你这是什么话?” “你是娘的女儿,小昇也是娘的儿子,你们都是娘的宝贝疙瘩,谁受伤,娘心里都一样难受!” “娘盼的是你们一个比一个健康平安,不是让你们比谁的伤更重。” “怎么,难道你弟弟的腿受过伤,你便可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云昭被训得一怔,随即苦笑。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说,我的伤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 云柳氏拿过干净的帕子,替她擦去额头的汗。 “你每次都说自己没事。” “当年在将军府受了委屈,你不敢说。后来逃到江南,身体都快垮了,还要咬牙撑着医馆。” “如今进了宫,又是什么都不肯告诉娘。” “昭儿,娘虽然没有什么本事,可到底是你的母亲。你疼了、累了,不必永远在娘面前装作无事。” 云昭鼻尖一酸,低低应了一声,“好。” 处理好伤口后,云昭又用干净白布仔细包扎。 夜色已深,母女二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却都没有睡意。 云柳氏侧过身,看着多年未曾这样亲近的女儿。 “昭儿。” “嗯?” “你回宫之后,过得怎么样?” 云昭望着昏暗的床帐,轻声道,“一切都好。” “陛下给了我位分,行舟也成了大皇子,宫里伺候的人很多,吃穿用度什么都不缺。” 她只说了好的。 至于苏婉清的敌意、顾宴笙的欺负,还有秋猎时接连发生的刺杀,她一个字都没有提。 云柳氏并未完全相信。 可她知道女儿不愿说,便没有逼问。 沉默片刻,她忽然问道,“你回宫之后,可曾侍寝?” 云昭身体微僵,她没有回答。 云柳氏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见她沉默,顿时察觉到不对。 “没有?” “……” “你回宫这么久,一直没有侍寝?” 云昭知道瞒不过去,只能轻轻点头。 “没有。” 云柳氏满脸意外。 “怎么可能?” “顾时樾不是很喜欢你吗?” “他找了你整整五年,又千方百计将你和行舟接回宫中,竟然一直没有让你侍寝?” 云昭垂下眼眸,“他平日很忙。” “刚登基五年,朝中与边关都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位子也没有完全坐稳,很少去后宫过夜。” “况且他已经有了顾宴笙,也不着急再要孩子。” 云柳氏皱起眉头,“你怎么这样傻?” 云昭微怔。 云柳氏撑着身体坐起来,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第255章 他将她从马车里抱了出来 “你以为你和行舟进了宫,有了位分和皇子身份,便能一辈子安稳?” “顾宴笙是皇后生的,又被皇上亲自养在身边三年。他既占着嫡出的名分,又深受宠爱。” “若有朝一日,顾时樾真立他为太子,甚至让他继承皇位,你和行舟还能有活路吗?” 云柳氏竟然说得头头是道。 云昭脸色微变,她从未认真想过这么远的事。 顾行舟如今只有五岁,她一心只想着如何让孩子躲过眼前的明枪暗箭,从未想过将来谁会成为太子,谁又会继承皇位。 可云柳氏说的并没有错。 如今顾宴笙尚且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便处处排斥顾行舟,一口一个骗子、贱人。 苏婉清与太皇太后也将她们母子视为眼中钉。 若将来顾宴笙登上皇位…… 云昭不敢继续想下去。 云柳氏握住她的手,“昭儿,你可以不争宠,也可以不在乎皇上是否疼爱你。” “可你不能不替行舟打算。” “顾宴笙身后有皇后、有苏家,还有太皇太后。” “行舟有什么?” “他只有你这个母亲。” 云昭嘴唇微动,“到时候……我可以让他提前离宫。” 云柳氏苦笑道,“那时候还来得及吗?” “只要顾时樾偏爱顾宴笙,一旦牵扯到储君之位,行舟便只会成为旁人的威胁。” “你若一直没有宠爱,也没有其他孩子,等顾宴笙羽翼丰满,谁能护住你们母子?” 云昭沉默下来。 顾宴笙在猎场抢走礼物时,顾时樾不忍责罚。 苏婉清身边的碧桃差点杀了她和顾行舟,顾宴笙一哭,顾时樾便让苏婉清起身。 那些画面不断出现在脑海中。 如今不过是争抢父爱,顾时樾便一次次选择顾宴笙。 若将来真的涉及皇位呢? 就算顾行舟不想争,顾宴笙会信吗?苏婉清会信吗? 云柳氏见她终于听进去,继续劝道,“你回宫之后,不能再这样躲着皇上。” “你的侍寝。” “最好再为顾时樾生下一个孩子。” “只有这样,你在宫中才有真正的依仗,行舟也能多一个血脉相连的兄弟。” 云昭下意识想要拒绝,“娘,孩子不是用来争宠固位的。” “娘当然知道。”云柳氏红着眼睛道,“可娘更知道,你们若不争,别人也不会放过你们。” “你当初带着行舟逃到江南,是想离顾时樾远远的。可现在,你们还是被他带回了皇宫。” “既然已经没办法离开,就要想办法活下去。” “难道你真要等顾宴笙做了太子,再来后悔吗?” 云昭无言以对。 “答应娘。”云柳氏用力握住她的手,“这次回宫,不要再推拒皇上。” “你必须为自己和行舟多做一层打算。” 云昭迟迟没有回应。 让她重新躺到顾时樾身边,她仍旧无法接受。 两人之间隔着的,并不只是五年时间。 还有将军府受过的欺辱、生产当夜的逃亡,以及顾时樾一次次对顾行舟的偏袒。 可云柳氏一直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与请求。 “昭儿,答应娘。” 云昭沉默良久,终究还是不忍让母亲继续担忧。 “好。”她轻轻点头,“我答应娘。” “这就对了。”云柳氏终于松了一口气,重新躺回她身边,“娘不是逼你争宠,只想让你和行舟多一条活路。” 云昭没有再说话。 她答应了,可她心里始终无法真正下定决心。 一夜过去,云昭几乎没有睡着。 第二日,她陪云柳氏用了午膳。 顾明远派出去的人也陆续回来,得知云昇已经顺利前往汇合之处,将军府只能停止寻找。 临行前,云柳氏又反复叮嘱云昭,一定要记得昨夜答应她的话。 云昭没有再争辩,只含糊应下。 午后,回宫的车驾终于起程。 云昭的膝盖受伤,无法骑马,只能一直坐在马车里。 到了宫门外,周放亲自走到车旁。 “静妃娘娘,属下要先去勤政殿向陛下复命。” “您就直接回栖云殿休息吧。” 云昭点头,“周统领去吧。” 周放又看了一眼她受伤的膝盖。 “属下会如实禀明娘娘受伤一事,皇上肯定会立刻传太医诊治。” “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云昭道,“只是皮外伤,我自己处理便好。” 周放却没有应下,“陛下如何安排,不是属下能做主的。” 说完,他便带着一队侍卫前往勤政殿。 云昭则命人将马车直接赶往栖云殿。 她离宫不过一日,却始终放不下顾行舟。 不知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因为思念她而偷偷哭泣。 也不知道这一日,顾时樾有没有又让孩子伤心。 马车很快停在栖云殿外。 侍卫先一步跳下车,正准备叫人来扶,却发现殿外站着数名近卫。 院中还停着顾时樾的御辇。 “娘娘,皇上在里面。” 云昭微微一怔,她掀开车帘,便看见顾时樾从殿内大步走了出来。 男人一身玄色常服,脸色阴沉得厉害。 在他身后,还跟着好几名太医。 唯独不见顾明远。 云昭立刻明白,影羽卫已经先她一步回宫,将她受伤的消息告诉了顾时樾。 顾时樾走到马车前,目光落在她无法弯曲的右腿上。 “伤到膝盖了?” 云昭刚要开口,他已经直接伸手,将她从马车中抱了出来。 身体骤然腾空,云昭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反应过来后,她立刻挣扎,“陛下,放臣妾下来。” “闭嘴。”顾时樾冷冷瞥她一眼,“膝盖伤成这样,还想自己走?” “臣妾可以让宫女扶着。” “朕说了,闭嘴。”顾时樾抱紧她,径直走进栖云殿。 院中所有人纷纷低头行礼,无人敢抬头多看。 云昭挣脱不了,只能僵硬地靠在他怀中。 顾行舟早已听见动静,从寝殿里跑了出来。 “母妃!” 看见云昭被父皇抱进来,他先是一喜,随后便注意到她膝盖上包扎的白布。 “母妃受伤了?” 姜姒也快步跟了出来,她肩头有伤,走得不能太急,只能担忧地看着云昭。 “娘娘,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不是说只是出去找人吗?” 顾时樾没有停下,将云昭直接抱进寝殿,放到床榻上。 “太医,”他沉声命令,“立刻替静妃诊治。” 第256章 顾时樾要住在栖云殿半个月 几名太医鱼贯而入。 顾行舟与姜姒站在榻边,两个人都心疼地看着云昭。 云昭扯了扯嘴角,温声安慰,“我没事。” “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看着吓人,其实一点也不严重。” 顾时樾冷冷看她一眼,“严不严重,要等太医看过再说。” 太医小心拆开她膝上的白布,伤口经过一夜奔波,周围已经肿得厉害。 昨夜清理时没有发现的细碎砂石,也有一部分陷在伤处。 顾行舟看得眼圈发红,他想靠近,又怕打扰太医,只能站在一旁攥紧小手,“母妃疼不疼?” 云昭摇头,“不疼。” 顾行舟显然不信,却没有拆穿。 他等太医清理伤口的间隙,小心走到榻边,“母妃找到小舅舅了吗?” 云昭手指微僵,她不能说已经找到了云昇。 顾时樾派出的影羽卫很可能知道真相,可顾行舟年纪太小,未必能守得住秘密。 而云昇既然选择从军,越少人知道他的下落,便越安全。 云昭最终摇了摇头,“没有找到。” 顾行舟脸上的期待迅速变成担忧,“那小舅舅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云昭连忙安慰,“小舅舅的腿大概已经好了。” “他跑得太快,母妃带着这么多人都没有追上他,说明他的身体没有大碍。” 顾行舟皱着小眉头,“可母妃不是说,小舅舅的腿不能去打仗吗?” 云昭摸了摸他的头,“这是天意。” “母妃已经尽力找过,可既然上天仍旧让你小舅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们便只能尊重他。” 顾行舟似懂非懂。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小舅舅没事便好。” “我会每日为他祈祷,让他不要受伤,也不要遇见坏人。”他说着,眼睛又红了,“我还会很想他。” 云昭将孩子拉到身边,轻轻抱了抱,“小舅舅也会想行舟。” “等他做完想做的事,一定会回来见你。” “真的?” “真的。” 顾行舟这才稍稍安心。 太医清理完伤口,重新敷药包扎,又替云昭检查了一遍腿骨。 “启禀皇上,娘娘并未伤及骨头,只是膝盖伤口较深,又未能及时休息,才会红肿得如此严重。” 顾时樾沉声问,“要养多久?” “至少半个月。”太医恭敬答道,“这半个月内,娘娘最好卧床静养,不可随意下地走动。” “每日都要换药,饮食也需清淡。” “若伤口再次裂开或出现高热,便可能留下病根。” 云昭皱眉,“需要休养这么久?” 她原以为只是皮外伤,几日便能好。 太医道,“娘娘伤在膝盖,稍有活动便会牵扯伤口,必须仔细养着。” 顾时樾冷冷道,“按太医说的做。” “没有朕的允许,不许下床。” 云昭想说自己并没有那么娇弱,可看见顾时樾阴沉的神色,到底没有反驳。 太医留下药物和药方,随后躬身退下。 顾时樾又看向跟在身边的太监,“去勤政殿。” 太监一愣。 顾时樾继续吩咐,“将朕这几日需要批阅的奏折全部搬到栖云殿。” “再让人收拾偏殿。” 云昭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顾时樾看向她,语气平静得不容拒绝。 “太医说,你至少要在床上休息半个月。” “这半个月,朕住在栖云殿。” “所有奏折与公务,都搬到这里处理。” 云昭神色微变。 顾时樾要在栖云殿住半个月? 她下意识想要拒绝,可对上男人不容置疑的目光,又将话咽了回去。 顾时樾方才的语气,显然只是在通知她,并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这里是皇宫,整个后宫都是他的,他想住在哪里,根本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 云昭余光一扫,忽然看见了站在榻边的顾行舟。 小家伙显然也听懂了顾时樾的话,那双原本满是担忧的眼睛悄悄亮了几分。 顾行舟没有欢呼,也没有主动询问父皇是不是真的会留下,只悄悄抿起唇,努力压住嘴角的笑意。 云昭心中微微一酸。 不管秋猎时受了多少委屈,顾行舟到底还是顾时樾的亲生骨肉。 血脉相连,他仍旧渴望父亲的陪伴。 哪怕前几日才说过,不想再让父皇为难,只想默默喜欢父皇,可当顾时樾提出要留在栖云殿时,他还是会高兴。 云昭沉默片刻,没有再说什么。 顾时樾看出她眼底的抗拒,眉头微微皱起,却也没有逼着她表态,只转头吩咐宫人将勤政殿的奏折与日常所需送来。 栖云殿很快忙碌起来。 宫人收拾偏殿,御前太监则带人抬来一箱又一箱奏折。 原本冷清的殿宇忽然多了许多御前侍卫,就连廊下的灯笼都比平日明亮许多。 顾行舟时不时探头往外看。 云昭看着孩子眼中的期待,终究没有说出让顾时樾离开的话。 夜里,云昭提出让顾行舟与自己同睡。 她的右腿受了伤,不能随意挪动,只能平躺在床榻上。 顾行舟脱掉鞋袜,自己爬到床榻内侧,又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进去。 以往与云昭同睡,他总喜欢往母亲怀中钻。 今夜却规规矩矩地贴着墙壁,小手放在身前,一动也不敢动。 云昭看得好笑,“怎么离母妃这么远?” 顾行舟小声道,“太医说母妃的膝盖不能碰到。” “我睡觉有时会乱动,万一踢到母妃,伤口便会裂开。” 云昭心中一暖,朝他伸出手,“母妃只是伤了膝盖,抱一抱行舟还是可以的。” 顾行舟眼睛亮了亮,却仍不敢像从前那样扑进她怀里。 他慢慢挪过来,只让脑袋轻轻枕在云昭的手臂上,两条小腿则尽量缩着,唯恐碰到她受伤的膝盖。 “这样会疼吗?” “不疼。” 云昭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肩膀。 她慢慢抚摸着顾行舟柔软的头发,轻声问,“母妃不在宫中的时候,行舟都做了什么?” 她其实更想知道,这两日顾行舟去勤政殿后,与顾时樾相处得如何。 第257章 太皇太后的贺礼准备好了吗 顾行舟想了想,认真回答,“姜姨每天都带我去找父皇。” “第一日去的时候,父皇在批奏折。” 云昭问,“父皇很忙吗?” 顾行舟点点头,“桌上放了好多好多奏折,比明远叔叔的医书还多。” “我本来不想打扰父皇,可父皇让我留下,还让人在旁边给我放了一张小桌子。” 说到这里,顾行舟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我就在旁边练习写字。” “父皇批奏折,我写自己的名字,我们都没有说话。” 云昭心中稍稍放松,“后来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 “后来父皇来看我写的字。”顾行舟唇角扬起,脸上的高兴怎么也藏不住,“父皇说,我的字比他五岁时写得好看,还夸我聪明。” “父皇还握着我的手,教我写了一个樾字。” 顾行舟伸出手指,在云昭掌心一笔一画地写着。 “是父皇名字里的樾。” 他的笔画并不熟练,在云昭掌心划得有些痒。 云昭却没有躲,只安静地任由他写完。 “父皇还说,等我练好了,就给我一套他小时候用过的字帖。” “母妃,我明日能不能继续去父皇身边写字?” 顾行舟小心翼翼地问,“我保证不会打扰他。” 云昭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轻轻点头,“当然可以。” 顾行舟立即笑了,“那我明天一定要把樾字写好。” 云昭心中微暖,又泛起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只要顾宴笙不出现,顾时樾其实可以做一个很好的父亲。 他会耐心看顾行舟写字,会夸奖孩子,也会将自己儿时用过的东西送给他。 可只要顾宴笙出现,顾行舟便永远是被忽略、被舍弃的那一个。 秋猎发生的事情,已经足以证明这一点。 云昭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顾行舟立刻抬起头,“母妃,你是不是膝盖疼了?” “没有。”云昭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母妃只是有些累。” 顾行舟连忙闭上眼睛,“那我们睡觉,我不说话了。” 孩子很快安静下来。 云昭却望着床帐,迟迟没有睡意,她又想起云柳氏昨夜对她说的话。 如今苏婉清的儿子还只有三岁,便已经仗着顾时樾的宠爱,处处欺负顾行舟。 若有朝一日,顾宴笙真的成了太子,甚至继承皇位,她与顾行舟还会有活路吗? 她可以不在意自己,却不能拿孩子的性命去赌。 母亲让她侍寝,让她再生一个孩子,为自己和顾行舟多添一重倚仗。 可她真的能做到吗? 云昭低下头,看着已经在自己身边熟睡的顾行舟,眼中满是挣扎。 她今晚提出让孩子与自己同睡,除了有些思念小行舟,也是为了躲避顾时樾。 顾时樾显然看穿了她的心思。 晚膳后,他曾来寝殿看过一眼。 见顾行舟已经抱着被子坐在床上,顾时樾脸色明显沉了几分,却没有说什么,只转身去了偏殿。 可他既然住进栖云殿,目的已经再明显不过。 他不可能一直容忍她躲下去。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翌日清晨,云昭刚刚醒来,便听见外间传来宫人摆放碗碟的声音。 顾行舟已经先一步爬下床。 他穿好衣裳,又跑回来提醒云昭,“母妃,父皇在外面。” 云昭动作一顿,“他还没去上朝?” “父皇说,今日早朝稍晚一些,要陪母妃一起用早膳。” 顾行舟说得很高兴,显然十分期待一家人同桌用膳。 云昭没有扫他的兴,只让宫女扶着自己起身,又坐上顾时樾命人准备的软轿。 到了外厅,顾时樾果然已经坐在桌边。 他换好了上朝所穿的玄色朝服,面前放着一盏尚未动过的茶。 看见云昭被人抬进来,他眉头微皱,“太医说让你卧床休养,怎么起来了?” 云昭淡声道,“总不能连用膳也一直躺在床上。” 顾时樾没有再说什么,只命人将软椅放到自己身旁。 顾行舟也坐在两人中间。 早膳用到一半,顾时樾忽然开口,“再过几日,便是太皇太后的寿辰。” 云昭抬眸看他,“臣妾记得。” “寿宴当日,你也要带行舟出席。”顾时樾夹了一块清淡的点心放进她碗里,“贺礼想好了吗?” 云昭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点心,实话实说道,“没有。” “臣妾回宫不久,手中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若随意送些金银珠宝,太皇太后恐怕看不上。” 顾时樾淡淡道,“既然如此,便不必准备了。” 云昭微怔,“那寿宴时……” “朕会让人替你准备。”顾时樾神色平静,“到时你只管带着行舟去寿康宫,其他事情不必操心。” 云昭没有推辞,“臣妾谢过陛下。”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满她过分客气的语气,却因上朝时辰将近,没有多说。 用过早膳,他便离开栖云殿,前往金銮殿。 顾行舟也被宫女带去洗手换衣。 云昭正准备回寝殿,姜姒却匆匆走了进来。 她先挥退周围宫女,随后走到云昭身边,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方才听到一个消息。” 云昭见她神色凝重,心头微紧,“什么消息?” “碧桃被抓住了。” 云昭猛地抬起头,“真的?” 姜姒点头,“应当是真的。” “奴婢方才去小厨房时,听见两个从御前过来的小太监私下议论,说昨夜有人被秘密押入宫中。” “那人是个女子,一直戴着面纱,像极了凤仪宫逃走的碧桃。” 碧桃常年戴着面纱,特征太过明显。 宫中除了她,几乎没有第二个人会以那副模样示人。 云昭心跳骤然加快。 顾时樾竟然真的抓到了碧桃。 是在哪里抓到的? 又是什么时候抓到的?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林中休息时,自己隐约听见的那阵响动。 当时侍卫说没有异常,她也以为只是自己太过紧张。 如今看来,碧桃极有可能跟出了皇城,甚至再次想要对她下手。 是影羽卫及时发现,暗中将人抓了回去。 云昭攥紧手指。 只要碧桃落到顾时樾手中,猎场中的事情便能水落石出。 她也能查清楚,碧桃为何如此恨她,以及在背后指使碧桃的人究竟是谁。 第258章 他到底要怎么处理碧桃 云昭立刻问,“凤仪宫那边知道吗?” 姜姒摇头,“不清楚。” “不过凤仪宫这几日十分安静,皇后娘娘照常派人准备太皇太后的寿礼,看不出任何异常。” 苏婉清或许还不知情,否则,她不可能如此平静。 云昭沉思片刻,渐渐明白过来。 顾时樾是秘密将碧桃带回了宫中,他没有公开搜查,也没有让人通知苏婉清,甚至连她都未曾告知。 这说明他不想打草惊蛇。 可他究竟有什么打算? 是想从碧桃口中审出背后的主使,还是准备暗中处置,将整件事情压下去? 云昭心中无法确定。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她看向姜姒,认真叮嘱,“尤其不能让凤仪宫知道。” 她始终担心,苏婉清会想办法斩草除根。 姜姒立刻点头,“奴婢明白。” “让栖云殿所有人都按兵不动。”云昭眼中多了几分冷意,“我倒要看看,皇上究竟打算如何处置碧桃。” 中午,顾时樾再次回到栖云殿,他照常陪云昭和顾行舟用了午膳。 饭后,顾行舟拿出自己今日写的字,满脸期待地送到顾时樾面前。 “父皇,你看我写的樾字。” 顾时樾接过宣纸。 孩子的字迹仍有些歪斜,却比前几日工整不少。 “进步很快。” 顾行舟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 顾时樾命人在窗边摆好矮桌,又亲自握住顾行舟的手,教他将其中几个笔画重新写了一遍。 云昭靠坐在软榻上,始终观察着顾时樾。 可直到他离开,都没有提起碧桃半个字。 云昭心中的期待渐渐被不安取代。 或许碧桃至今还没有招供。 又或许,顾时樾已经从她口中得到了答案,只是不打算告诉自己。 接下来的几日,顾时樾依旧每天住在栖云殿。 清晨陪他们用膳,随后上朝。 午后若政务不忙,他便回来陪顾行舟写字,到了晚上,则在偏殿批阅奏折。 他偶尔也会来寝殿看云昭的伤。 可关于碧桃,他始终只字未提。 云昭等了一日又一日,心里的失望也越来越重。 难道顾时樾又打算像从前一样,将整件事不了了之? 碧桃是苏婉清身边的人,若她真的供出了皇后,顾时樾会如何选择? 他会为了顾宴笙放过苏婉清,还是会为了行舟严惩凶手? 云昭忽然不敢继续期待。 因为她太清楚,一旦牵扯到两个孩子,顾时樾会偏向谁。 这些日子,她一直按照太医的吩咐卧床休养。 膝盖上的伤本就没有伤及筋骨,仔细养了几日后,红肿很快消退,伤口也渐渐结痂。 太医说恢复得很好,再过几日便能下地慢慢行走。 这日晚膳后,云昭照例让芝兰扶自己去顾行舟的偏殿。 只是刚走到寝殿门口,便被顾时樾拦了下来。 男人今日回来得很早,一身玄色常服,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去哪里?” 云昭道,“去陪行舟睡觉。” 顾时樾看了一眼她的右腿,“伤还没有好,别来回折腾。”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留下。”顾时樾伸手从芝兰手中接过云昭,直接将她重新扶回榻边坐下。 云昭心中升起警惕,“陛下还有事?” “朕看看你的膝盖。”顾时樾神色凝重。 云昭下意识将衣摆往下拉了拉,“太医昨日才看过,说已经没有大碍。” “朕知道。” “既然没有大碍,便不必再看。” 顾时樾盯着她防备的动作,眸色微沉,“云昭,朕只是看看伤口。” “还是说,朕连碰你一下都不行?” 云昭抿紧唇,她知道继续拒绝只会激怒他,最终只能松开抓着衣摆的手。 “陛下想看便看吧。” 顾时樾朝周围扫了一眼,“都退下。” 芝兰、芝蕙等人纷纷低头离开。 寝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很快只剩下顾时樾与云昭。 云昭坐在榻边,双手不自觉攥紧。 顾时樾在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将受伤的右腿轻轻抬起,放到自己的膝上。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男人掌心的温度清晰传来。 云昭身体僵硬,下意识想要将腿收回来。 “别动。”顾时樾按住她。 他卷起她的裤脚,露出包扎着白布的膝盖。 随后,男人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慢慢解开缠绕的纱布。 一圈,又一圈。 寝殿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最后一层白布落下,云昭膝盖上的伤口也暴露出来。 原本狰狞的伤处已经结痂。 周围新生的皮肉比其他地方更加粉嫩,衬着云昭白皙的肌肤,显得格外脆弱。 顾时樾看了许久,眼中的神色渐渐变深。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伤口周围,动作克制而小心。 云昭被碰得微微一颤,“陛下,看完了吗?” 顾时樾没有回答。 他垂下头,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轻轻吻上了那片新生的粉嫩肌肤。 云昭整个人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下意识就要站起身。 “别动!”顾时樾忙按住她,一脸无奈,“好了,朕不会要你怎么样,但是,今晚,你必须陪朕留在偏殿。” “可是……”云昭有些不情愿,她还没真的做好准备。 顾时樾脸色沉了沉,“怎么?朕特意来栖云殿陪你,你却一直让朕一个人住在偏殿,云昭,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臣妾不敢!”云昭赶紧低下头,却也知道,自己今夜躲不过了。 可是她腿上毕竟有伤,如果她不情愿,顾时樾应该不会强迫她做什么。 她安静地坐着,感受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入夜之后,顾时樾提出帮她更衣,她想拒绝,可是碰到他警告的眼神,她还是放弃了。 她乖顺地配合他,脱掉了自己的外衣,好在,顾时樾没再做什么。 她亲自抱着她,将她放到了床上。 云昭躺在那,呼吸都变得急促,却不敢让顾时樾发现,也不敢看顾时樾的眼睛。 顾时樾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小心地躺下来,将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朕好想你。” 云昭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问道,“皇上,你是不是抓到碧桃了?” 第259章 云昭,体谅朕这一次 顾时樾的动作顿住。 方才眼底浮起的情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直起身,将散开的纱布放到一旁,又在云昭身边坐下。 寝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云昭没有催促,只定定地看着他。 顾时樾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你从何处听来的?” “陛下只需告诉臣妾,是不是。” 顾时樾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是。” 云昭指尖轻颤,尽管她早已知道消息,得到顾时樾的承认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何时抓到的?” “你出宫那晚。”顾时樾没有隐瞒,“她跟在你们后面,想趁你在林中休息时用毒箭杀你。影发现了她,将人带了回来。” 云昭想到那晚隐约听见的动静,后背顿时泛起寒意。 原来,她距离死亡只有一箭之遥。 若顾时樾没有派影暗中跟随,如今她恐怕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可云昭很快压下后怕,追问道,“审过了吗?” 顾时樾没有立即回答。 云昭盯着他的眼睛,“她有没有说,猎场中的骨哨是谁给她的?那支射向行舟的箭,又是谁命她放的?” “她为何能拿到皇后的令牌,又是谁在暗中为她提供藏身之处?” 她问出一句,顾时樾的脸色便沉下一分。 云昭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陛下为何不说话?” 顾时樾握紧她的手,低声道,“碧桃死了。” 云昭一怔,“死了?” “嗯。”顾时樾避开她的目光,“她被押回宫中后,知道自己罪无可赦,趁看守不备咬舌自尽。” 云昭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咬舌自尽?” “宫中负责审讯的人,连一个被捆起来的犯人都看不住吗?”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碧桃谋害皇嗣,又两次险些杀了臣妾,这样重要的人证,竟然什么都没有问出来,便让她死了?” 顾时樾眉头微皱,“云昭。” “回答臣妾。”云昭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执拗,“她真的什么都没有说吗?” 顾时樾沉默。 云昭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碧桃或许的确死了,但她究竟是咬舌自尽,还是被人灭了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的死得到了顾时樾的默许。 否则,以影羽卫的手段,怎么可能让一个如此重要的犯人无声无息地死在牢里? 过了许久,顾时樾才沉声道,“有些事情继续查下去,只会让更多人受到牵连。” “碧桃已经死了,也算是为她做过的事情付出了代价。” 他重新握住云昭的手,似乎想让她冷静下来。 “云昭,你为何还不明白?” “或许她死了,对所有人都好。” 云昭怔怔地看着他。 对所有人都好。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终于将她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击碎。 她忽然明白了。 碧桃的命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碧桃死了,所有事情便都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 苏婉清不必被继续追查,顾宴笙也不必面对生母谋害兄长的事实。 皇后的颜面得以保全,后宫与前朝也不会因此动荡。 至于顾行舟受到的惊吓,姜姒肩上的箭伤,还有她险些被野猪撞死的恐惧…… 都可以随着碧桃的死一笔勾销。 云昭用了很久,才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她望着顾时樾,一字一句地问,“所以,陛下已经知道想杀行舟的人是谁了。” 顾时樾没有回答。 这份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云昭唇边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是皇后,对吗?” “骨哨是她授意碧桃送给行舟的。” “猎场中的箭也是她安排的。” “碧桃能拿着令牌逃走,更不是因为她偷了东西,而是因为苏婉清亲手将令牌给了她。” 顾时樾握紧她的手腕,“别再想了。” “为什么不能想?”云昭眼眶渐渐发红,“险些死掉的人是臣妾的儿子。” “臣妾总该知道,究竟是谁要他的命。” 顾时樾沉声道,“朕说过,以后会保护好行舟。” “类似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云昭听着这句承诺,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她越笑,眼泪便落得越凶。 原来如此。 她竟然真的期待过。 这些日子,她明知道碧桃已经被抓,却始终按兵不动,只想看看顾时樾究竟会如何处理。 她以为顾时樾会查清真相,以为他至少会为了顾行舟,严惩想要杀害孩子的幕后主使。 哪怕那个人是苏婉清,他也会给行舟一个公道。 可她错了。 错得可笑。 经历过将军府的欺辱,经历过生产当夜的逃亡,也经历过秋猎时一次又一次的偏袒,她到底要愚蠢到什么地步,才会再次对顾时樾抱有希望? “云昭。” 顾时樾看着她不断落泪,心中骤然涌起一阵慌乱。 他伸手替她擦拭眼角,云昭却偏过脸,避开了他的触碰。 顾时樾心口一紧,索性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你听朕解释。” 云昭没有挣扎,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安静得近乎麻木。 顾时樾抱紧她,声音中多了几分无奈。 “苏婉清是皇后,也是宴儿的生母。” “宴儿才三岁。他若知道自己的母亲谋害兄长,甚至因此获罪,此事会成为他一辈子的阴影。” “前朝与后宫也会受到牵连。苏家在朝中根基深厚,如今边关不稳,朕不能在这个时候让朝堂生乱。” 云昭闭上眼睛,他说了那么多,归根结底,不过是苏婉清不能动,也不过是顾宴笙比顾行舟更重要。 顾时樾低下头,抵着她的额角,“朕已经警告过皇后,也收走了她的令牌。” “以后,她身边所有人都会被盯着。没有朕的允许,她不能接近行舟。” “朕向你保证,若她再敢伤害行舟,朕绝不会放过她。” 顾时樾停顿片刻,语气近乎恳求。 “云昭,体谅朕这一次。” “不要因为这件事,再将朕推开。” 云昭睁开眼睛。 最后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在顾时樾怀中安静了许久,忽然轻轻点头。 “好。” 顾时樾微怔。 第260章 绝不能让那个贱人怀孕 云昭抬起手,慢慢环住他的腰。 “二皇子是陛下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陛下疼爱的亲生儿子。” “陛下多为他考虑,本就是应该的。”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臣妾能够理解。” 顾时樾心头却莫名一窒。 他本该因为云昭不再追究而松一口气,可她越是平静,他越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离他远去。 “云昭……” “陛下。”云昭靠在他怀中,轻声打断,“天色不早了。” 她抬眸看他,眼底的泪意已经散去,只剩下一片柔和,“我们睡下吧。” 顾时樾怔怔地看着她。 这是云昭回宫以来,第一次主动留下他。 顾时樾眼底渐渐浮现出惊喜,方才那点莫名的不安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他将云昭打横抱起,稳稳放到床榻上。 “你的膝盖还没好。”他俯身靠近,语气温柔了许多,“朕会小心。” 云昭没有拒绝。 她抬手解开他的衣带,眉眼温顺得像极了多年前在边疆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顾时樾。 只要他从战场平安回来,她便会红着眼睛扑进他怀里,像是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融进他的骨血之中。 今夜,她似乎又变回了曾经那个深爱他的云昭。 顾时樾被这份久违的主动冲昏了理智。 床帐缓缓落下,遮住相拥的两道身影。 云昭的双腿再一次缠住他的腰。 顾时樾紧紧抱着她,仿佛终于找回了失落五年的珍宝。 这一夜,他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以为,云昭终于放下过去,愿意重新接受他了。 深夜,顾时樾沉沉睡去。 男人的一只手仍旧放在云昭腰间,带着不容逃离的占有。 云昭却缓缓睁开眼睛。 她脸上没有半分方才的柔情,只平静地看着床帐上方。 眼泪早已经流干。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对顾时樾抱有任何期待。 她亲眼看着这个男人,在两个孩子之间做出了选择。 既然他选择了顾宴笙和苏婉清,那她便只保护自己的行舟。 云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行舟。” “娘会保护你。” “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皇上也不行。” 翌日清晨,顾时樾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 他摸了摸云昭睡过的位置,床褥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昨夜的记忆涌上脑海,顾时樾唇边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宫女听见动静,立即上前服侍他更衣。 顾时樾穿戴整齐,刚走出寝殿,便看见云昭与顾行舟正在院中。 顾行舟拿着周放送他的小弓,正努力拉开弓弦。 云昭坐在廊下,温声提醒他放松肩膀。 她的膝盖尚未完全恢复,却已经能慢慢行走,此刻穿着一身素色宫裙,眉眼间带着浅淡笑意,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时樾快步走过去。 “太医让你卧床休养。”他看向云昭的右腿,“怎么又下地了?” 云昭抬头冲他笑了笑,“臣妾的膝盖已经没有大碍。” “躺得太久,反而不利于恢复,下来走动几步也好。” 她的态度与前几日截然不同,不再疏离,也不再刻意躲避他的目光。 顾时樾心情越发愉悦,却仍叮嘱道,“别站太久。” “是。”云昭柔顺应下。 早膳送来之前,她亲自去了小厨房。 再次回来时,手中多了一碗颜色深褐的汤药。 顾时樾闻见药味,眉头微皱,“这是什么?” 云昭将药碗放到他面前,“臣妾亲手调的药。” “陛下日日操劳,睡眠又少,这汤药可以补气安神,对身体有好处。” 顾时樾看向她,“你亲手为朕熬的?” “是。”云昭温声道,“陛下若嫌苦,臣妾让人取些蜜饯来。” “不必。”顾时樾端起药碗,一口饮尽。 药的确很苦。 可想到是云昭亲手为他调配,苦味也变得不值一提。 他放下药碗,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意。 “以后这种事情让宫人去做。” “你的膝盖还没恢复,不要来回走动。” 云昭轻轻点头,“臣妾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后宫都在为太皇太后的寿宴忙碌。 寿康宫每日都有礼物送进去,各宫嫔妃也绞尽脑汁,想要在寿宴上讨得太皇太后欢心。 顾时樾却依旧住在栖云殿。 云昭的腿伤恢复得很快。 她按时用药,又懂得如何调理,不过几日便已经可以正常走动。 入夜之后,顾时樾也再没有去偏殿。 云昭不再让顾行舟陪自己同睡,也不再推拒顾时樾的靠近。 两人夜夜同榻。 在旁人眼里,栖云殿重新得宠,甚至比云昭刚刚回宫时更加风光。 有时夜深人静,顾时樾会抱着云昭,抚摸她平坦的小腹。 “若你能再为朕生一个孩子便好了。” 云昭靠在他怀中,脸颊泛红,“陛下喜欢皇子,还是公主?” “都好。”顾时樾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只要是你生的,朕都喜欢。” 云昭垂下眼眸,轻声道,“会的。” 顾时樾没有看见,她说这句话时,眼底没有半分期待。 与此同时,凤仪宫内。 苏婉清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皇上今晚又留在栖云殿?” 宫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答,“是。” “皇上已经连续数日没有回勤政殿休息。” “御前的人说,皇上这几日的奏折也都送去了栖云殿。” 苏婉清脸色铁青。 这些天,她数次让人去请顾时樾。 一会儿说顾宴笙夜里哭着找父皇,一会儿又说顾宴笙身体不适,不肯用膳。 可无论她找什么借口,顾时樾都没有踏入凤仪宫一步。 他只让太医去看顾宴笙。 有一次顾宴笙亲自跑去栖云殿哭闹,也被周放挡在了外面。 顾时樾分明是铁了心要陪着云昭。 苏婉清越想越怕。 云昭这段时间夜夜侍寝。 若她当真怀上孩子怎么办? 顾行舟已经是大皇子。 若云昭再生下一位皇子,栖云殿在顾时樾心中的分量只会越来越重。 到时,顾宴笙还会是唯一受宠的孩子吗? 她这个皇后又还能凭借什么压制云昭? 苏婉清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几圈,“不行。” “绝不能让那个贱人怀孕。” 她已经无法独自解决这件事。 宫中唯一能够压住云昭,也能让顾时樾有所顾忌的人,只剩下太皇太后。 苏婉清停下脚步,冷声吩咐,“备辇。” 宫女小心问道,“娘娘要去哪里?” 苏婉清眸色阴沉。 “寿康宫。” 第261章 她已经重新接受顾时樾 转眼便到了太皇太后寿辰这日。 宫中一早便热闹起来。 从寿康宫到举办寿宴的长乐殿,沿路张灯结彩,宫灯之下都缀着金色的“寿”字。 各宫嫔妃、宗室命妇以及朝中重臣陆续入宫,送往寿康宫的寿礼更是流水般不曾断过。 长乐殿内,丝竹声婉转悠扬。 苏婉清早早便带着顾宴笙到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凤袍,头戴九尾凤冠,妆容雍容华贵。 顾宴笙也换上了绣着四爪金龙的皇子礼服,圆滚滚的身子端坐在她身旁,正抓着桌上的糕点往嘴里送。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 她今日精神不错,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额间戴着碧玉抹额,身上那件暗红色礼服以金线绣满福寿纹,既威严又贵气。 只是眼看宴席即将开始,顾时樾却始终没有出现。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皇上还没来?” 苏婉清压下心里的不快,含笑替顾时樾解释,“陛下这几日政务繁忙,想必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今日是皇祖母的寿辰,陛下一定不会迟到。” 话音刚落,殿外便响起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静妃娘娘到……” “大皇子到……” 殿内众人纷纷安静下来,起身行礼。 “参见皇上。” 顾时樾从殿外缓步而入,只是今日,他身边不只有顾行舟,还有云昭。 苏婉清抬头看去,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云昭穿了一身极为艳丽的绯红色宫装。 裙摆以银线绣着大片盛放的云纹,行走间如同流光掠过。 她腰间束着一条缀满细小珍珠的软带,将本就纤细的腰身勾勒得不盈一握。 她眉间点着一点花钿,发间簪着一支赤金步摇。 随着她的脚步,流苏在脸侧微微晃动,将那张原本便明艳动人的脸衬得越发夺目。 云昭素日里很少穿这样鲜艳的颜色。 回宫后,她大多穿着素净,脂粉也用得极少,总像是刻意收敛着自己。 可今日,她却仿佛毫无顾忌地展露了所有美丽。 更刺眼的是,顾时樾就站在她身旁。 两人的衣裳一玄一红,顾时樾还特意放慢脚步迁就她尚未彻底痊愈的膝盖。 任谁看了,都能感受到皇帝对静妃的宠爱。 苏婉清死死攥住手中的帕子。 这半个月来,顾时樾一直住在栖云殿。 她用顾宴笙做了数次借口,都没能将人请去凤仪宫。 如今云昭竟还与顾时樾一同出席寿宴,风头甚至压过了她这个正宫皇后。 这个贱人! 苏婉清只恨不得撕烂云昭那张脸。 太皇太后的神色也不好看。 她对云昭早就厌恶至极,看着云昭这么得意,她简直要气死了。 偏偏今日宾客众多,又是她的寿辰,她不能当众给顾时樾难堪。 太皇太后压下心里的不满,似笑非笑地开口,“本宫近日听说,皇上很是宠爱静妃。” “今日一见,静妃果然容光焕发,与先前大不相同。” 殿内气氛微微一静。 谁都听得出来,这句话并不单单是称赞。 云昭却像没有听出其中的讽刺。 她牵着顾行舟上前,规规矩矩地矮身行礼,眉眼间还带着温顺笑意。 “太皇太后过奖了。” “皇上和皇后娘娘偏爱臣妾,是臣妾的福分。” 苏婉清眼皮一跳。 什么叫皇上和皇后都偏爱她? 云昭这是故意将她架起来,让她不能当众否认? 苏婉清暗暗咬牙,面上却只能露出端庄笑意,“妹妹深得陛下心意,本宫自然也会多照顾几分。” “多谢皇后娘娘。”云昭含笑应下,态度挑不出半点错处。 苏婉清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今日的云昭与从前明显不同。 过去无论她说什么,云昭纵然不敢反驳,也总带着几分防备与警惕。 可如今,云昭笑得格外温柔,好似任何话都伤不到她。 整个人看似更加温顺,骨子里却多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从容。 “父皇!” 顾宴笙看见顾时樾,立刻从座位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父皇,宴儿好想你!” 顾时樾低头看着他。 到底是疼爱了三年的孩子,他脸上的神色稍稍缓和,弯腰将顾宴笙抱了起来。 “今日是皇祖母的寿辰,不许胡闹。” 顾宴笙搂住他的脖子,委屈地告状,“儿臣才没有胡闹。父皇这些日子一直住在栖云殿,都不来看儿臣。” 他说着,还故意朝顾行舟做了个鬼脸,“儿臣每天都想父皇。” 顾时樾皱了皱眉,却没有在这种场合训斥他,只抱着他走上高台,坐到了太皇太后身旁的位置。 顾行舟看着父皇抱走弟弟,眼里的光微微暗了暗。 他很快低下头,主动握紧云昭的手。 云昭察觉到孩子的情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母子二人被安排在下首第一个位置,正好与苏婉清隔案相对。 云昭坐下后,抬手拿起桌上的酒杯,遥遥朝苏婉清举了举,仿佛在向皇后致敬。 苏婉清脸色一僵。 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不能不回应,只能端起酒杯,勉强冲云昭笑了一下。 云昭将杯子送到唇边,却没有真的喝,只用宽大的衣袖遮掩,浅浅抿了一口。 苏婉清心里越发恼怒。 她竟从云昭眼中看出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挑衅。 不远处,顾明远坐在一众朝臣之间。 他身穿太医官服,额角被砚台砸出的伤已经结痂,却仍能看出一点淡淡的痕迹。 从云昭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始终落在她身上。 自那日一别,他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云昭。 顾时樾命他留在寿康宫为太皇太后调养身体,没有允许,他不能踏入栖云殿半步。 顾明远知道顾时樾是在防备自己。 为了不再给云昭招惹流言,他只能主动避嫌。 可不过短短半个月,眼前的云昭竟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她比从前更美,也比从前更从容。 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被爱意滋养出来的柔媚。 顾明远握着酒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忽然想起宫中近日的传言。 顾时樾夜夜留宿栖云殿。 云昭不仅没有再拒绝,反而亲自调理皇帝的身体,夫妻二人恩爱非常。 顾明远本不愿相信。 可如今亲眼看见云昭的模样,他心底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涩意。 难道她真的已经放下过去,重新接受顾时樾了吗? 第262章 本宫要你帮我对付云昭 寿宴很快开始。 歌舞过后,便是献礼的环节。 顾时樾率先命人抬上一尊白玉寿佛。 那尊寿佛足有半人高,玉质通透无瑕,雕工更是巧夺天工,一看便价值连城。 太皇太后果然喜欢,脸上总算露出了真切笑意。 “皇上有心了。” 顾时樾淡声道,“皇祖母喜欢便好。” 苏婉清献上的是一卷亲手抄写的佛经。 佛经一共九十九页,每一页都以金线装订,字迹端庄秀丽。 苏婉清还特意说自己斋戒沐浴,足足抄写了七七四十九日。 太皇太后将她叫到身边,亲昵地握住她的手。 “还是皇后最有孝心。” “本宫什么金银珠宝没见过?只有你,知道本宫真正喜欢什么。” 苏婉清含笑道,“能为皇祖母祈福,是臣妾的福分。” 她转头看向云昭,眼底隐隐带着挑衅。 “妹妹又为太皇太后准备了什么?” 众人的目光随之落在云昭身上。 云昭站起身。 随着她抬手,两名宫人将一卷画轴送到殿中,随后缓缓展开。 画中共有百位老者,或下棋品茗,或抚琴赏花,每个人的神态、动作都不相同。 正是一幅极为罕见的百寿图。 在场不少朝臣都是识货之人,看见落款后,纷纷露出惊讶神色。 “竟是前朝韩大家的百寿图。” “听闻此画早已失传,没想到竟在宫中。” 太皇太后原本神色淡淡,认出画卷来历后,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静妃倒是有心。” 苏婉清盯着那幅画,眼神忽然一变。 她认得这东西。 半年前南边进贡了一批珍宝,这幅百寿图便在其中。 顾时樾很喜欢,还曾命人将其挂在御书房里。 怎么如今竟成了云昭的寿礼? 苏婉清似笑非笑道,“这幅百寿图,本宫若没有记错,应当是半年前南方官员敬献给陛下的。” “怎么如今,竟变成了静妃妹妹献给太皇太后的贺礼?” 这话一出,殿中安静了不少。 若云昭将顾时樾的东西拿来充作自己的寿礼,未免显得过分敷衍。 云昭却没有半点慌乱。 她不卑不亢地站在殿中,含笑回答,“皇后娘娘好眼力。” “这幅画确实是陛下的藏品。” “臣妾回宫不久,手中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宝贝,更不知道太皇太后喜欢什么。” 她转头看了顾时樾一眼,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柔情。 “幸得陛下垂怜,亲自替臣妾准备了这幅百寿图。” “臣妾不过是借花献佛。” “虽算不得臣妾自己的心意,却也是陛下与臣妾共同为太皇太后祝寿。” 顾时樾唇边微微扬起,“静妃说得不错,此画是朕替她挑的。” 太皇太后纵然心里不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也不能责怪顾时樾将自己的藏品送给云昭。 她只能笑道,“你们有这份孝心便好。” 云昭矮身行礼,“多谢太皇太后。” 她重新落座,神色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变化。 苏婉清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她原本想当众让云昭难堪,谁知云昭三言两语,便将寿礼说成了她与顾时樾共同准备。 不仅没有丢脸,反而借机显露了皇帝的宠爱。 今日的云昭果然与从前不同。 她的每一拳都像打在棉花上,不仅伤不到对方,反而让自己心中越发憋闷。 献礼结束后,宴席正式开始。 宫女依次送上珍馐美酒,歌姬在殿中翩然起舞。 众人推杯换盏,气氛也渐渐热闹起来。 姜姒站在云昭身后,时不时替她与顾行舟布菜。 不知为何,从入席开始,她便隐约觉得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极沉,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姜姒几次回头,却没有发现是谁在看自己。 这一次,她再次感觉到那道目光,立刻循着感觉望去。 程光钺与苏婉月就坐在不远处。 程光钺今日穿着深青色官袍,神色冷淡,正低头与身旁的朝臣说话,看起来并没有往她这边看。 苏婉月则紧挨着他,时不时替他添酒。 姜姒收回视线,或许只是她太过敏感了。 她如今只是栖云殿一名宫女,谁会在这样盛大的宴席上一直留意她? 姜姒不再多想,重新替顾行舟夹了一块糕点,“殿下少吃些甜的,等会儿还要用膳。” 顾行舟乖巧地点头,“我只吃这一块。” 宴席进行到一半,苏婉清忽然放下酒杯。 她借口更衣,带着贴身宫女离开长乐殿,径直去了附近一处偏殿。 宫女将门窗关好,又在外面守着。 约莫一刻钟后,程光钺也出现在偏殿外。 他独自进门,朝苏婉清拱手行礼,“臣见过皇后娘娘。” “免礼。”苏婉清坐在软榻上,没有与他寒暄,“驸马爷可知,本宫为何召你过来?” 程光钺神色平静,“臣不知。” 苏婉清冷笑一声,“既然驸马爷不知,本宫便直说。” “本宫要你帮我对付云昭。” 程光钺抬起眼,眸色微冷。 “静妃娘娘深受陛下宠爱,臣不过是大理寺少卿,如何能对付她?” “以驸马爷的本事,若真想做一件事,自然有的是办法。” 苏婉清看着他。 “猎场里死了三个人,至今尸骨无踪。驸马爷既能做得如此干净,又何必在本宫面前装糊涂?” 程光钺脸色没有半分变化,“臣听不明白皇后娘娘的意思。” “听不明白也无妨。”苏婉清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你只需要知道,姜姒如今就在栖云殿。” “本宫想杀云昭或许不容易,可若想弄死一个身份卑贱的宫女,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程光钺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寒意。 他却很快将其压了下去,淡淡道,“姜姒是生是死,与臣有何关系?” “她不过是静妃身边的宫女。” “皇后娘娘想如何处置,是后宫之事,臣不便插手。” “是吗?”苏婉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驸马爷若当真不在意她,猎场里的翠珠与那两名侍卫,又为何再也没有回来?” 第263章 自己最该保护的是什么 程光钺没有回答。 苏婉清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到程光钺面前。 “本宫不要云昭的命。” “只要你想办法,让她将这里面的东西喝下去。” 程光钺垂眸看了一眼,没有接,“这是什么?” “一点不会伤人性命的药。”苏婉清语气轻描淡写,“只会让女子无法有孕。” 程光钺眸光微动。 苏婉清将药粉又往前送了送。 “云昭这几日独占圣宠,若她当真再怀上一个皇子,必然会威胁到宴儿的地位。” “本宫只是一个母亲。”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只要你把药送到云昭口中,本宫自然不会再动姜姒。” 程光钺仍旧没有伸手。 苏婉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驸马爷这是不愿意?” 程光钺缓缓抬起眼,“皇后娘娘确实应该保护好二皇子。” 苏婉清神色稍缓,以为他终于肯妥协。 下一刻,却听程光钺语气淡漠地继续道,“否则,若他的身世被旁人知道……” “皇上还会像现在一样护着他吗?” 苏婉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攥着药包的手骤然收紧,死死盯着程光钺,“你说什么?” 程光钺面色平静地看着苏婉清,仿佛他方才说出口的,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苏婉清却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死死盯着程光钺,握着药包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你方才说什么?” 程光钺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过苏婉清,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我想,皇后娘娘并不希望臣再重复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却犹如一把利刃,精准抵在苏婉清的要害上。 “这里虽是偏殿,外面也有娘娘的人把守,可隔墙有耳。若是不小心被任何一个人听见,对皇后娘娘与二皇子而言,恐怕都是致命一击。” 苏婉清浑身一颤,她下意识攥紧手中的药包,指甲深深刺进掌心。 顾宴笙的身世,是她藏得最深的秘密。 当年知道此事的人,早已被她一个个处理干净。 就连太皇太后都不知道,顾宴笙根本不是顾时樾的亲生骨肉。 更确切地说,她跟顾时樾……从未真正圆房。 这么多年,她一直靠着顾宴笙在宫中站稳脚跟,也利用这个孩子博取顾时樾的信任与宠爱。 一旦真相大白…… 欺君、混淆皇室血脉,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 苏家会被牵连,她会死,顾宴笙也绝不可能活下来。 苏婉清强迫自己冷静,眼中的杀意却再也无法掩饰。 “你在胡说什么?” “宴笙是陛下的亲生骨肉,天下皆知。” “驸马爷若敢用这种荒谬的事情污蔑皇嗣,就不怕本宫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程光钺看着她,唇边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冷笑,“皇后娘娘可以试试。” “看最后死的人,是臣,还是娘娘与二皇子。” 苏婉清呼吸一滞,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正意识到程光钺的可怕。 这个男人绝不是她可以随意威胁、利用的棋子。 她明明知道,程光钺恢复记忆之后,究竟对姜家做过什么。 姜家人救过他的命,姜姒还曾与他做过夫妻,可为了抹去那段不光彩的过去,他竟能毫不犹豫地向姜家人痛下杀手。 心狠至此,哪里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 猎场失踪的翠珠与两名侍卫,也已经死在程光钺手里。 偏偏他杀了三个人之后,仍能若无其事地回到顾时樾身边,连半点破绽都没有露出来。 自己竟然还妄想用姜姒威胁他。 苏婉清越想越心惊。 程光钺将她的惊惧看在眼里,脸上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皇后娘娘若没有其他吩咐,臣便先告退了。” 他朝苏婉清略一拱手,转身便要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了下来。 “至于娘娘方才所说,不想让静妃娘娘怀孕一事……” 程光钺没有回头。 “还是另寻人选吧。” 苏婉清咬紧牙关。 “你当真不怕本宫动姜姒?” 程光钺侧过脸,眸光冰冷,“娘娘可以试试。” 短短几个字,再次令苏婉清心头发寒。 程光钺收回目光,淡声道,“不过,臣还是劝娘娘三思而行。” “有些事情一旦做了,便没有回头路。” “二皇子能有今日不容易,娘娘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最该保护的究竟是什么。”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径直推门离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接过那包药。 苏婉清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直到殿门重新合上,她才猛地将手中的药粉砸在地上,“混账!” 纸包落地,里面的药粉洒了出来。 苏婉清一把扫落桌上的茶盏,瓷器碎裂的声音顿时响彻偏殿。 守在门外的宫女吓了一跳,匆忙推门进来,“娘娘!” “滚出去!”苏婉清厉声喝道。 宫女被她狰狞的神色吓住,连忙后退。 苏婉清胸口剧烈起伏,程光钺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宴笙的身世,就连太皇太后都不知情,当年真正经手此事的人,也早已死了。 难道是苏彦知那边出了问题? 还是程光钺在大理寺查到了什么? 不论答案是什么,这个人都绝不能继续活着。 只要程光钺将秘密告诉顾时樾,她与整个顾家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苏婉清不敢继续想下去。 她很快将贴身宫女叫了进来,压低声音吩咐,“立刻往宫外送信。” “让我父亲尽快找机会进宫见本宫。” 宫女见她神色凝重,小心问道,“娘娘,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苏婉清目光阴冷。 程光钺必须除掉,不惜一切代价。 宫女心中一惊,却不敢多问,“奴婢明白。” “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苏婉清看着散落的药粉,咬牙道,“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宫女连忙跪下收拾。 苏婉清走到铜镜前,亲手整理好微乱的发髻,又补了补唇上的胭脂。 再回到长乐殿时,她脸上已经重新挂起端庄温和的笑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太皇太后一直留意着她。 见苏婉清回来,立即朝她看去,眼中带着询问。 苏婉清走回自己的位置,借着举杯的动作,朝太皇太后轻轻摇了摇头。 计划失败了。 第264章 静妃确实已有身孕 太皇太后瞬间明白过来,脸色也跟着铁青。 她与苏婉清原本已经商议好。 云昭如今独占圣宠,最令人忌惮的便是怀上皇嗣。 只要让她彻底失去生育能力,哪怕顾时樾再宠爱她,也不可能动摇顾宴笙的地位。 可计划竟然失败了。 太皇太后捏紧手中的佛珠,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看来,还是要由她亲自出手。 她是顾时樾的皇祖母,是当朝太皇太后。 即便事情败露,顾时樾最多也只会生气,不可能真将她如何。 想到这里,太皇太后缓缓松开佛珠,端起面前的酒杯。 “静妃。” 殿中的歌舞尚未结束,太皇太后的声音却让周围迅速安静下来。 云昭放下筷子,起身行礼,“臣妾在。” 太皇太后冲她招了招手,“坐得那么远做什么?过来,陪本宫喝一杯。” 云昭看了一眼顾时樾。 顾时樾轻轻点了点头。 云昭便端起自己的酒杯,缓步走到太皇太后面前,“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示意宫女替她斟酒,“静妃回宫也有一段时日了。” “从前,本宫与你之间发生过些不愉快。如今想来,都是一些小事。” 她脸上带着罕见的温和笑意。 “今日是本宫的寿辰,本宫便借着这杯酒,与你将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 “以后你尽心服侍皇上,好好照顾大皇子。本宫自然也会将你当作自家晚辈看待。” 周围不少人都看向云昭。 太皇太后亲自示好,若云昭不肯接下,便是不识抬举。 云昭唇边浮现出温顺的笑容。 “太皇太后愿意不计前嫌,是臣妾的福分。” “从前臣妾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也请太皇太后宽恕。” “那便喝了这杯酒,”太皇太后举起酒杯,“过去的事,从此不再提。” 云昭含笑点头,却没有举杯。 她太清楚眼前这个老人了。 太皇太后绝不可能突然放下对她的厌恶,更不可能真将她当成自家晚辈。 这杯酒里即便没有毒,也一定有别的东西。 只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她不能直接说酒有问题。 太皇太后见她迟迟不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怎么?” “静妃嘴上说得好听,心中却仍旧记恨本宫?” 云昭摇头,“臣妾不敢。” “既然不敢,为何不喝?”太皇太后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还是说,你根本不愿原谅本宫?”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苏婉清坐在对面,眼中隐隐浮现出期待。 即便程光钺不肯帮忙,只要太皇太后亲自出手,云昭一样躲不过。 她倒要看看,云昭该如何避开这杯酒。 云昭沉默片刻,忽然露出几分羞赧。 “臣妾本不想在太皇太后的寿宴上说这件事。” 太皇太后皱眉,“什么事?” 云昭抬起头,缓缓道,“臣妾已经有了身孕,不宜饮酒。” 此言一出,整座长乐殿骤然安静。 紧接着,众人纷纷露出惊愕神色。 “静妃有孕了?” “什么时候的事?” “难怪皇上近日一直住在栖云殿。” 苏婉清更是猛地站了起来,她撞到面前的桌案,酒杯翻倒,酒水泼了满桌,她却根本顾不上。 “不可能!”她不可置信地瞪着云昭。 云昭侍寝才多久? 怎么可能这么快便查出身孕? 若她真的怀了孩子,那自己方才那些谋划还有什么意义? 太皇太后脸上的神色同样难看至极,“你说什么?” 云昭垂下眼眸,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臣妾也是前两日才发现的。” “月份尚浅,本想等胎象稳定后再向皇上与太皇太后禀报。” 顾时樾也愣住了。 下一瞬,他脸上便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 他直接从座位上起身,大步走到云昭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你真的有孕了?” 云昭看着他,温柔一笑,“臣妾也不敢完全确定。” “皇上若是不信,顾太医今日正好在这里,可以让他再替臣妾把一次脉。” 顾时樾立刻转头,“明远!” 顾明远坐在席间,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起身走到云昭面前,“臣替静妃娘娘请脉。” 云昭将手腕递了过去。 顾明远的指尖落在她腕间,隔着薄薄的丝帕,仔细感受脉搏。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的答案。 顾明远沉默得越久,苏婉清心中的希望便越大。 她忍不住道,“顾太医可要诊仔细些。” “事关皇嗣,不容有错。” 顾明远没有理会她。 片刻后,他收回手,起身向顾时樾行礼。 “恭喜皇上。” “静妃娘娘确实已有身孕。” 苏婉清脸色瞬间惨白。 太皇太后的手也猛地按住桌角。 周围的朝臣与命妇则纷纷起身道贺。 “恭喜皇上。” “恭喜静妃娘娘。” 顾时樾唇边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他握紧云昭的手,眼中满是喜色。 “既然有了身孕,为何不早些告诉朕?” 云昭垂下眼睛,“臣妾只是担心月份太浅,空欢喜一场。” 顾时樾看起来十分高兴。 苏婉清无法接受,忍不住开口,“陛下,静妃妹妹侍寝才多久?” “即便真的怀了孩子,也不可能这么快便诊出喜脉。” 此言一出,顾时樾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他冷冷看向苏婉清,“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婉清被他的眼神吓住,“臣妾只是觉得……” “你在质疑谁?”顾时樾直接打断她,“是质疑朕的能力,还是质疑顾太医的医术?”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苏婉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低头认错。 “臣妾不敢。” “臣妾只是太过惊讶,一时失言。” 顾时樾没有再理她,转头看向太皇太后。 “皇祖母,云昭有孕,不宜继续留在宴席上。” “朕先送她回栖云殿休息。” 太皇太后死死攥着佛珠,面上却不能表现出半分不满。 今日显然无法把云昭留下了。 她只能挤出笑容,“既然静妃有孕,自然该小心些。” “快回去休息吧。” “来人,将本宫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送去栖云殿,给静妃补身子。” 云昭矮身谢恩,“臣妾谢太皇太后赏赐。” 顾时樾直接牵住她的手,带着她离开长乐殿。 第265章 她要让他逐渐依赖这碗药 顾时樾带着云昭离开大殿。 一路上,他始终紧紧握着云昭的手,脚步也比平日慢了许多。 回到栖云殿,殿门刚刚合上,云昭便停下脚步。 她抽回自己的手,直接跪了下去,“陛下,臣妾有罪。” 顾时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垂眸看着云昭,“何罪?” 云昭低声道,“臣妾没有怀孕。” “方才太皇太后突然赐酒,臣妾担心酒中有问题,又不能当众拒绝,只能出此下策。” 她没有替自己辩解,直接伏身认错。 “臣妾欺瞒皇上,也欺瞒太皇太后,请陛下责罚。” 殿中安静片刻。 顾时樾并未露出意外之色。 他在惊喜过后,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 云昭近日虽然日日与他同榻,可时间实在太短,就算当真怀上,也不可能如此快便有明确的喜脉。 顾明远方才把脉时的迟疑,更是说明了一切。 顾时樾走到她面前,伸手将人扶了起来,“朕知道。” 云昭微怔,“陛下知道?” “你若真有身孕,不会选在那种时候告诉朕。”顾时樾看着她,“太皇太后给你的那杯酒,确实有问题?” “臣妾不确定。”云昭如实道,“但臣妾不敢冒险。” “那便不算你做错。”顾时樾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不过,今日大殿上那么多人都听见了。” “太医亲口诊出喜脉,朕也当众承认你怀有皇嗣。” “这个谎,不能轻易拆穿。” 云昭心中一紧,“那该如何?” 顾时樾眸色渐深,“与其在这里向朕请罪,倒不如想办法将谎话变成真的。” 云昭脸色骤然泛红,她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陛下……” 顾时樾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若过上一段时日,你仍旧没有身孕,太皇太后与皇后一定会怀疑。” “到时受牵连的不只是你。”他抱着云昭径直走向内室,“顾明远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你作证。他谎报皇嗣,便是欺君之罪。” 云昭的手指不自觉抓住他的衣襟,“明远是为了帮臣妾解围。” “所以你更该想办法保住他。”顾时樾低头看着她,唇边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云昭,接下来,可要劳烦你多配合朕了。” 话音落下,内室的帷幔被宫人悄无声息地放了下来。 云昭被他抱在怀中,脸颊滚烫,心里却没有半分旖旎。 她知道顾时樾说得没错。 今日大殿上,顾明远当着太皇太后、皇后和满朝宗亲的面,亲口断定她已有身孕。 顾时樾也顺势承认,还当众免了她所有礼数。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便再没有收回的余地。 若一个月后她的脉象仍无变化,最先倒霉的便是顾明远。 谎报皇嗣,欺君罔上。 苏婉清和太皇太后绝不会放过这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顾时樾低头,看见她眼睫轻颤,手指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由得眯了眯眼。 “在想什么?” 云昭抬眸看他,迟疑片刻,低声道,“臣妾在想,若一个月后还是没有身孕,该如何保住明远。” “朕就在这里,你却满脑子都是旁的男人?” 顾时樾语气平静,环在她腰间的手却骤然收紧。 云昭吃痛,眉头微蹙,放缓了声音。 “臣妾只是不愿连累无辜之人。” “那便专心些。”顾时樾俯身压下,将她未出口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红帐垂落,烛火摇曳了一夜。 接下来一段时日,顾时樾果真将“把谎话变成真的”这句话贯彻得淋漓尽致。 除了必须留宿前殿处理朝政,他几乎夜夜都歇在栖云殿。 起初,宫中众人还在猜测,静妃已经怀孕,顾时樾不可能夜夜来。 可连续十余日过去,顾时樾非但没有半点厌倦,反而来得越来越早,众人的心思也跟着变了。 谁都看得出来,静妃是真的得宠。 栖云殿的赏赐一日比一日多,名贵的绸缎、首饰和滋补药材流水般送进来。 即便云昭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不出,也再没有人敢当面怠慢。 只是这一切落在云昭眼中,并不能让她安心。 顾时樾的恩宠是最锋利的刀,捧得越高,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而她每日醒来时腰酸腿软,身侧的位置却往往已经空了。 顾时樾天不亮便会离开,仿佛昨夜那个扣着她的手腕,一遍遍逼她唤他名字的人,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云昭也从未忘记自己真正要做的事。 不管顾时樾表现的多宠爱她,她都不可能再信任他、依赖他。 她日日亲手替顾时樾熬药。 药方看似是寻常的安神补气之物,其中却被她添进了几味极难察觉的药材。 单独服用不会有任何问题,与其他药材配伍后,却会在日积月累中影响人的心神。 她要的并不是顾时樾立刻倒下。 那样太明显,也太容易查到她身上。 她要的是让他逐渐依赖这碗药,依赖她,直至他的喜怒与判断都能被她牵动。 药香从小炉中缓缓溢出。 云昭用银匙搅动深褐色的汤汁,望着水面映出的那张脸,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五年前在边疆,她也曾这样守在炉前,为还只是大将军的顾时樾煎药。 那时他重伤归来,伤口溃烂,高热不退。 她不眠不休地守了三天,亲自替他清理伤口,一勺一勺喂他喝药。 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他活着,自己做什么都值得。 后来她才明白,一个人若不爱你,你付出得越多,他越觉得理所应当。 如今同样的药碗,同样是她亲手熬制,里面装着的却再也不是爱意。 “娘娘,陛下到了。” 殿外传来通禀声。 云昭收敛神色,将煎好的汤药倒进白玉碗中。 顾时樾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他似乎刚从前殿回来,连龙袍都未曾换下,眉宇间压着几分疲惫。 看见云昭手里的药,他脚步微顿。 “这么晚怎么还熬药?” 云昭端着药走到他面前,“陛下日夜忙碌,臣妾不敢疏忽。”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他素来不喜苦味,喝她熬的药时却从不迟疑。 第266章 谎言在一个月后成真 云昭接回空碗,指尖在顾时樾腕间不经意地擦过。 他的脉象强劲有力,甚至比半个月前更好,完全看不出药物积累的痕迹。 云昭心底闪过一丝疑惑。 这些日子,他不但没有疲倦,精神反而越来越旺盛。 白日处理朝政,夜里还来栖云殿,竟似有用不完的精力。 难道是她配制的剂量太轻? “看什么?”顾时樾忽然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 云昭回过神来,“臣妾只是看陛下近日气色好了许多。” “这不是正合你的心意?”顾时樾将她拉到怀中,唇边似笑非笑,“你每日亲手给朕煎药,不就是盼着朕龙体康健?”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仿佛要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什么。 云昭心口微紧,脸上却没有半点异样。 “臣妾既侍奉陛下,自然盼着陛下安康。” “只是安康?”顾时樾俯身靠近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昭昭,朕以为你更盼着那桩喜事早些成真。” 云昭耳根一热,还未挣开,整个人已被他拦腰抱起。 “陛下,您明日还要早朝。” “无妨。”顾时樾抱着她走向内室,语气听不出半分疲惫,“朕近日精神很好。” 云昭望着他清晰冷峻的侧脸,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 太皇太后那边始终没有动静,苏婉清也像是默认了她怀有身孕,再未公开发难。 可云昭知道,她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平静只是假象。 所有人都在等。 等她腹中的“孩子”坐稳,或是等这个谎言露出破绽。 这一日清晨,云昭刚起身,便觉得胸口一阵翻涌。 她昨夜被顾时樾折腾到后半夜,原以为只是疲惫,可坐到妆台前时,那阵恶心非但没有压下去,反而愈发强烈。 她捂住唇,快步走到一旁,干呕了数声。 云昭扶着桌沿,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会医术,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可没有诊脉之前,她不敢妄下定论。 殿中无人时,她将手指搭上自己的腕脉。 起初脉象并不明显…… 云昭屏住呼吸,换了只手,又细细诊了一遍。 指下的脉搏往来流利,如珠滚玉盘,虽然月份尚浅,却已隐隐显出滑脉之象。 她怔怔坐在原处,半晌没有动。 竟然真的有了。 这个为了保命撒下的谎,竟在短短一个月后成了真。 云昭低头看向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没有多少欢喜,反而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 五年前,她怀上行舟时,曾以为那个孩子能给自己带来依靠。 可从有孕到生产,她受尽折磨,险些一尸两命。 若非早早为自己留了退路,她和行舟早已死在那座吃人的将军府里。 如今,她又怀上了顾时樾的孩子。 这个孩子究竟是护身符,还是另一道催命符? 殿外传来脚步声。 顾时樾下朝后径直来了栖云殿,刚进内室,便看见云昭一手搭着自己的腕脉,脸色苍白地坐在桌边。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手上,而后缓缓移向她的小腹。 “怎么了?” 云昭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顾时樾几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可是哪里不适?朕让顾明远过来。” 第267章 奴婢柳金眉拜见公主殿下 云昭看着云柳氏熟悉的脸,没有像从前一样顺从地点头。 她遣退殿中侍奉的人,亲手关上殿门。 云柳氏脸上的笑微微一顿,“昭儿,你这是做什么?” “娘。”云昭回到她面前,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退让。 “我已经依你的意思,重新侍寝,也有了身孕。现在,你是不是该把真相告诉我了?” 云柳氏神色不变,“什么真相?” “你到底是谁?” “你这孩子,刚怀上便糊涂了?”云柳氏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我是你娘,还能是谁?” 云昭缓缓摇头。 “你是我娘,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 “但你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市井妇人。” 云柳氏的手指停住了。 云昭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知道宫中的规矩,知道高门后宅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你知道如何用一个孩子稳住地位,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争。” “从前我在将军府受尽折磨,你教我藏拙,教我为自己留后路。如今我回宫,你又一再提醒我,只有生下顾时樾的孩子,才能保住自己和行舟。” “娘,你知道得太多了。” 云柳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云昭继续道,“我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只能任人摆布的通房了,有些事情,我应该知道。” “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能接受。” 她的声音微微发涩,手掌覆在小腹上。 “我如今身在宫中,太皇太后与苏婉清都恨不得我死,就算有了这个孩子,我真能保住他吗?能保住多久?” “若你手里当真有什么可以保命的东西,就不该再瞒着我。”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云柳氏垂着眼,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日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苍老的手背上。 许久,她抬起头。 那双平日总显得浑浊温和的眼睛,此刻竟清明得惊人。 她缓缓抽回被云昭握住的手,站起身。 紧接着,在云昭震惊的目光中,她整理衣裙,郑重跪了下去。 云昭脸色骤变,连忙伸手去扶,“娘,你这是做什么?” 云柳氏没有动。 “你快起来!”云昭声音发颤,“你明知道我有多不喜欢这个静妃之位,你跪我,岂不是在羞辱女儿?” 云柳氏抬起头,眼圈已经泛红,神情却前所未有的恭敬坚定。 她俯身叩首,额头重重触地,“奴婢柳金眉,拜见公主殿下。” “什么奴婢,什么公主?”云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娘,你说什么?” 她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脸色也一点点变得苍白。 云柳氏,或者说柳金眉,缓缓直起身,“殿下,您不姓云,也不是奴婢的亲生女儿。” “您姓姜。”她停顿一瞬,沉声道,“曾经的国姓,姜。” 云昭踉跄着后退半步,撞上身后的桌沿,“不可能。” 她本以为母亲或许出身罪臣之家,或曾是哪个高门大户里的婢妾,她甚至想过,母亲也许是在逃避仇家。 可她从未想过,真相会荒唐至此。 第268章 若这就是权势带来的好处 柳金眉离宫后的第三日,云昭照旧坐在栖云殿的小厨房里,亲自替顾时樾看着药炉。 青烟从炉盖边缘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混着苦涩的药香,萦绕在她的鼻端。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她仍是顾时樾册封的静妃,是顾行舟的母亲,是这深宫里根基最浅、随时可能被太皇太后与苏婉清除掉的女人。 可云昭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握着蒲扇,望着炭火上翻滚的汤药。 过去,她在里面添入那些药,只想让顾时樾多信她几分,想借他的权势护住自己和行舟。 如今,她脑中却时常回响着柳金眉的话。 她姓姜。 那个曾经的国姓,姜。 姜弘毅弑兄夺位,顾时樾又推翻姜弘毅,登基称帝。 这天下几经易主,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是顾时樾,可若柳金眉所言不假,最初被夺走江山的,正是她的父皇。 那么,顾时樾如今拥有的一切,究竟算不算从她手中抢走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连云昭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从未做过一天公主,也没有见过所谓的父皇与母后。 她在乡野长大,做过将军府里任人折辱的通房,后来又带着行舟颠沛流离了五年。 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从来不曾属于她。 可那点疯狂一旦扎根,便如墙角的野草,见不得光,却在阴暗处疯长。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看顾时樾身上的龙袍,看他腰间象征帝王身份的玉佩,也会在他批阅奏折时想,这本该是姜氏旧臣送到她面前的东西。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会想,若顾时樾不再是皇帝呢? 药罐里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云昭回过神,才发现汤药险些溢出来。 她收拢思绪,将药罐从炉火上移开,动作依旧从容。 只是倒药时,她比从前多添了半勺药汁。 深褐色的汤水落入白玉碗中,晃出一圈圈涟漪。 她看着水中模糊的倒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既然宫中那些人都在等她,那么她也该看看,他们究竟能为她做到哪一步。 接下来的半个月,云昭变得格外安静。 她以养胎为由,很少离开栖云殿,暗中却在观察宫中每一个接近自己的人。 洒扫的宫女,送膳的内侍,前来请平安脉的医女,甚至连每日经过栖云殿外的禁军,她都留意过。 可一连多日,她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没有人向她暗递消息,也没有人以姜氏旧臣的名义前来拜见。 柳金眉口中那些潜藏在宫中的人,仿佛根本不存在。 唯一称得上异常的,是太皇太后与苏婉清突然安静了。 她怀孕的消息传开后,太皇太后只命人送过一次赏赐,之后便再没有召见她。 苏婉清身为皇后,倒是按规矩送来几回补品,可每一样东西都被顾明远亲自查验过,没有任何问题。 这份安静来得太过反常。 太皇太后曾想当众逼她饮下那杯来历不明的酒,苏婉清更恨不得她和行舟立刻消失。 如今她腹中又多了一个可能威胁顾宴笙地位的孩子,那两人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越是风平浪静,越像暴雨将至。 云昭不敢放松,入口的东西皆要亲自查验,便是栖云殿里的人,也不许轻易靠近她的寝殿。 然而她等来的并非暗杀,也不是下毒。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宫中忽然响起了丧钟。 沉重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穿过巍峨宫墙,震得整座皇城都仿佛在颤。 云昭骤然从榻上坐起。 姜姒快步走进内室,脸色微白,俯身跪在榻前。 “娘娘,慈宁宫方才传出消息,太皇太后薨了。” 云昭的手停在锦被上,“何时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姜姒压低声音,“听说太皇太后昨夜还好好的,今晨宫人进去侍奉,才发现人已经没了气息。太医赶到时,也只说是旧疾突发,无力回天。” 旧疾突发。 云昭垂下眼,指腹缓缓摩挲着被面上的花纹。 她不会相信世上有如此巧合。 柳金眉才告诉她,宫中有人会护她和孩子周全。 仅仅半个月,最想置她于死地的太皇太后便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慈宁宫。 不是中毒,也不是刺杀,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太医给出的死因,都寻不出半分破绽。 这便是姜氏旧臣送给她的第一份诚意吗? 云昭心中本该生出警惕,可最先涌上的,竟是一阵隐秘的畅快。 她忘不了太皇太后看她时轻蔑的眼神。 忘不了自己身怀行舟时,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妇人是如何纵容苏婉清折磨她,又是如何在她生产之日,想要她一尸两命。 前些日子,那杯酒更险些进了她的腹中。 这样的人死了,她为什么不能高兴? 只是这份情绪不能露在脸上。 云昭掀开锦被,淡声吩咐,“替本宫更衣。” 太皇太后的丧仪设在神坛。 满朝文武、皇室宗亲皆穿素服前来吊唁,白幡从高高的石阶一直垂到祭坛下方。 香火燃起的烟雾盘旋在灵柩上方,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顾时樾一身素色龙袍,立在灵柩之前。 他一夜之间仿佛憔悴了许多,眼底泛着血丝,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在礼官宣读祭文时,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苏婉清站在他身旁,眼眶红肿,几次险些站立不稳。 太皇太后是她在宫中最大的倚仗。 如今人突然没了,她悲痛之余,眼底更多的是无法遮掩的慌乱。 云昭牵着顾行舟站在妃嫔之列。 顾行舟今日格外安静,他似乎明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只用小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指。 云昭低头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投向那口漆黑的灵柩。 她努力回想自己所受的折磨,心中没有半点悲伤,只有痛快。 那股痛快如同烈酒,从胸口一路烧进四肢百骸。 原来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能够轻易决定她生死的人,也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也会被困进狭窄的棺木,再不能睁开眼睛命令她跪下。 云昭忽然握紧了顾行舟的手。 若这就是权势带来的好处,她为何不能要? 她受够了任人宰割,也受够了每一次危难来临,都要寄希望于顾时樾的一点怜惜。 第269章 他变得格外听云昭的话 神坛上的诵经声响起,众人依次跪下。 苏婉清以帕掩面,目光却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站在大理寺官员之中,穿着素色朝服,神色肃穆,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苏婉清的眼神骤然一沉。 仪式过半,她借口身体不适,暂时退到神坛侧面的偏殿。 没过多久,苏彦知也避开众人,走了进去。 “父亲。”苏婉清没有寒暄,开口便问,“程光钺的事查得如何?” 苏彦知朝外看了一眼,确认无人靠近,才低声道,“他近来一直在翻查大理寺积压的旧案,其中几桩都与先帝旧臣有关。不过他行事谨慎,为父尚且不能确定,他究竟查到了什么。” “不能再等了,”苏婉清攥紧手中的白绢,“必须除掉他。” 苏彦知脸色微变,“娘娘,程光钺不是寻常官员。他在大理寺任职,平日出入皆有记录,又得陛下器重。若他无缘无故死了,陛下一定会彻查。” “那便让他的死看起来与苏家无关。” “说来容易。”苏彦知面露难色,“想要拉他下水的人不少,他既不收金银,也不近女色,身边甚至没有几个真正亲近之人。想无声无息除掉他,并不容易。” 苏婉清猛地抬眼,“再难也要做。”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眼里却透出近乎偏执的狠意。 “父亲,他已经查到了不该查的人。若再让他追下去,莫说皇后之位,连苏家都保不住。” 苏彦知心头一沉,“他究竟知道了什么?” 苏婉清没有回答,她只盯着父亲,一字一句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程光钺都必须死。” 偏殿外,钟声再度响起。 沉闷的声音将两人的低语彻底掩盖。 葬礼直至黄昏才结束。 云昭怀有身孕,不能久跪。 顾时樾提前免了她后半程的礼数,亲自陪她回栖云殿。 一路上,他始终没有说话。 暮色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身影衬得格外沉重,他素来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弯了些,眉宇间也尽是挥之不去的倦色。 云昭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伤心。 太皇太后纵然对她狠毒,对顾时樾却有多年养育之恩。 如今人突然离世,他怎会无动于衷? 进了栖云殿,顾时樾没有去内室,只在窗边坐下。 他抬手按住眉心,良久才低声道,“替朕煮一碗药吧。” 云昭微怔,从前那碗药都是她主动送到他面前,顾时樾从未开口索要过。 “陛下今日悲恸过度,寻常药物未必有用。” “朕知道。”顾时樾闭着眼,声音沙哑,“只是没有精神,想喝一些。” 云昭看了他片刻,终究点头,“好。” 她亲自去了小厨房,药方还是原来的药方,分量却与昨日略有不同。 云昭守着炉火,脑中浮现出神坛上那口漆黑的灵柩。 顾时樾还在为太皇太后的死伤心。 而她明知那场死亡与姜氏旧臣脱不了干系,却不打算提醒他。 不仅如此,她还会继续给他喝药,继续借着他对自己的信任,一点点侵蚀他的心神。 云昭忽然发现,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汤药煮好后,她亲自端进殿中。 顾时樾接过药碗,仰头便喝得干干净净。 云昭收回空碗,温声劝道,“人死不能复生,陛下还要保重龙体。太皇太后若泉下有知,也不愿看见陛下如此消沉。” 顾时樾靠在椅背上,没有答话。 一炷香后,他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仍有疲惫,目光却深得令人心惊。 “你今日是不是很开心?” 云昭心中骤然一跳,她端着药碗的手指险些收紧,脸上却只露出几分错愕。 “陛下何出此言?” “她曾经那样对你。”顾时樾看着她,“五年前,她纵容苏婉清折辱你,你在将军府受的搓磨,也与她脱不了关系。” “前些日子,她又想逼你喝下那杯酒。”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低。 “云昭,你心里应当恨她。如今她死了,你难道不觉得畅快?” 云昭胸口那股压抑了一整日的快意,像被他猝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又惊又恼。 她确实恨太皇太后,也确实因对方的死而痛快,可顾时樾怎么能这样看她? 在他眼里,她竟连对一个死者的悲悯都没有吗? 云昭眼眶迅速泛红,放下药碗,转身扑进他的怀中。 “陛下为何要这样想臣妾?” 她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 “太皇太后从前确实对不住臣妾,可人已经去了,所有恩怨也该散了。臣妾看着陛下如此难过,心里只会跟着难过,又怎会因此开心?” 顾时樾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人,抬手覆上她的后背,“朕只是随口问问。” “这种话也能随口问吗?”云昭仰起脸,泪光在眼中轻颤,“陛下分明是觉得臣妾恶毒。” “朕没有。”此时药效正盛,顾时樾眼底的戒备已经悄然散去。 他见她落泪,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恼,连声音都放柔了许多。 “是朕说错了。”他抬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你如今怀着孩子,不可情绪激动。朕不问了,你也别再哭,免得伤了胎气。” 云昭顺势靠回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底的委屈一点点褪去。 她没有说谎。 看到顾时樾伤心,她确实也会难受。 只是那点难受,远远抵不过仇人死去的痛快。 太皇太后薨逝之后,苏婉清更加消停。 失去最大的倚仗,她不仅没有再来栖云殿找麻烦,甚至连宫中事务都交出去一部分,似乎一心沉浸在丧亲之痛中。 日子便在这种诡异的平静里一天天过去。 转眼,云昭已有三个月身孕。 她的腹部仍不明显,胃口却比先前差了许多。 顾明远每隔三日便会前来请脉,饮食与安胎方也全由他亲自过目。 顾时樾对那碗汤药的依赖,则变得越来越深。 从最初每日一碗,到如今早晚各一次。 若云昭偶尔忘了,他便会主动派人来问。 药效也比从前更加明显。 每次饮下汤药后的一炷香内,顾时樾的戒心都会降到最低,人变得格外听云昭的话。 第270章 臣为娘娘准备了一份大礼 云昭试验过好几次。 她劝他留下,他便会推迟前殿的议事;她说想见云柳氏,他便立刻命人接母亲过来;甚至有一次,她提起栖云殿外的禁军太多,他当夜便撤走了一半。 一炷香之后,顾时樾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却很少反悔。 云昭渐渐摸清了规律,却没有急着利用它做更危险的事。 控制帝王如同握住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稍有不慎,最先被割伤的便是她自己。 这一日午后,姜姒送来一只新制的香囊。 云昭拆开香囊,从夹层里摸出一张窄小的纸条。 纸上只有一句话。 程光钺此人,可用。 云昭盯着那几个字,久久没有动作。 窗外日光正盛,她的指尖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程光钺……他跟姜姒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她现在还不得而知。 如今,姜氏旧臣却告诉她,此人可用。 云昭将纸条靠近烛火。 火舌舔过纸角,很快便将那句话吞噬殆尽。 “娘娘?” 姜姒低声唤她。 云昭看着纸灰落进香炉,忽然道:“替本宫传程光钺入宫。” 姜姒脸色骤变,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恨意几乎来不及遮掩。 “娘娘要见他?” “是。” “他是苏家的女婿,又与皇后关系密切,娘娘见他……有什么事儿吗?” 姜姒的声音极力维持着平静,袖中的双手却已经死死攥紧。 云昭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你觉得,本宫不该见他?” “奴婢只是担心,他会对娘娘不利。” “无妨。”云昭抬眸,语气不容置疑,“去传话。” 姜姒沉默良久,终究俯身领命,“是。” 约莫一个时辰后,程光钺到了栖云殿。 殿外传来通禀时,姜姒正替云昭添茶。 茶水从壶嘴流出,听见那个名字,她的手指蓦然一僵,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到云昭手上。 云昭没有责怪,只淡声道:“若不想见他,便先退下。” “不。”姜姒放下茶壶,脸色虽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奴婢留下侍奉娘娘。” 不多时,一道挺拔身影踏入殿中。 程光钺身穿深色锦袍,腰间系着象征身份的玉佩。 比起江南时那个沉默寡言、连自己姓名都记不得的教书先生,如今的他眉眼冷峻,举止沉稳,周身都透着久居高位的疏离。 程光钺走到殿中,依礼跪下。 “臣程光钺,参见静妃娘娘。” 云昭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许久没有叫起。 程光钺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她不会轻易给他好脸色。 可当他的余光触及云昭身旁的姜姒时,平静的眸光终究出现了一丝波动。 姜姒也在看他,那双曾经满是依赖和欢喜的眼睛里,如今只剩刻骨恨意。 殿内一片死寂。 程光钺率先移开视线,俯首道:“娘娘召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云昭没有与他叙旧,“程大人如今身份尊贵,本宫哪里敢吩咐你?” 一句“程大人”,彻底划清了彼此的关系。 程光钺听出了她话中的讥讽,神色却没有改变。 “娘娘若没有吩咐,便不会召臣入宫。” 姜姒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她听不得他用这种若无其事的语气与云昭说话。 就好像江南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被他轻轻揭过。 云昭看了姜姒一眼,忽然道:“你们都退下。” “娘娘!”姜姒下意识开口。 程光钺也抬起了眼,眉心微不可察地收紧。 云昭却没有改变主意,“本宫要与程大人单独说话。” 姜姒显然不放心,“可是……” “本宫如今怀有皇嗣,这里又是栖云殿。”云昭打断她,“程大人便是真想做什么,也不会蠢到选在这里。” 这句话既是对姜姒说的,也是对程光钺的警告。 程光钺垂下眼,“臣绝不会伤害娘娘。” 姜姒闻言,唇边浮现出一抹讥讽,“驸马爷自然不会在宫里杀人,毕竟这里到处都是眼睛。” 她转身向云昭行礼,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奴婢就在殿外。娘娘若有事,立即唤奴婢。” 说罢,她带着其余宫人退出大殿。 殿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线光从姜姒脸上掠过,也隔断了她与程光钺之间的视线。 云昭端起茶盏,并未让程光钺起身。 “程大人应该知道,姜姒留在本宫身边是为了什么。” “臣知道。” “她要杀你。” “臣也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来?” 程光钺抬眸看向她,“因为臣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娘娘召见。” 云昭眸色微沉,“你早就在等本宫?” “是。”程光钺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自娘娘被接回皇城,册封为静妃,臣便知道,您迟早会来找臣。” “只是臣没有想到,那些人藏在背后的……竟然会是娘娘。” 云昭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程光钺果然知道不少。 他不仅知道姜氏旧臣的存在,甚至一直在调查他们。 云昭面不改色,“本宫听不懂程大人在说什么。” “娘娘不必试探臣。”程光钺望着她,声音压低了几分。 “太皇太后突然薨逝,大理寺几桩积压多年的旧案也在同一时间出现线索,那些隐匿多年的姜氏旧臣已经开始行动。” “而他们动手的时间,恰好是在娘娘有孕之后。” 云昭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你既然知道得如此清楚,为何不去告诉陛下,反而进宫见本宫?” “因为臣若想告密,今日来的便不会只有臣一人。” “那你想要什么?” 程光钺没有立刻回答。 云昭放下茶盏,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 “你是宰相之子,又娶了苏婉月,苏家与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怎么看,你都没有背叛他们的理由。” “本宫凭什么相信你?” “娘娘不必现在相信臣。”程光钺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封蜡封严密的卷宗。 “臣今日来,只是想先送娘娘一份大礼。” 云昭没有去接,“什么大礼?” 程光钺双手托着卷宗,缓缓跪下。 “这份礼,足以动摇苏婉清的皇后之位,也足以让苏家万劫不复。” 云昭眸光骤凝。 程光钺抬起头,一字一句道:“二皇子顾宴笙,并非陛下亲生。” 第271章 有些事儿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那么,他的亲生父亲是谁?”云昭的声音很轻。 可这句话落下后,偌大的殿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她死死盯着程光钺手里的卷宗,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顾宴笙不是顾时樾的亲生儿子。 这怎么可能? 苏婉清当年可是顾时樾名正言顺的未婚妻,顾时樾登基后,她又被封为皇后,之后生下顾宴笙…… 五年来,没有任何人怀疑过顾宴笙的血脉。 就连顾时樾也深信不疑。 他将顾宴笙视作自己的亲生骨肉,对他格外宠爱,甚至因此对苏婉清也偏爱几分。 何其荒唐。 程光钺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将手中的卷宗向前送了送。 “娘娘想知道的一切,都在这里。” 云昭没有立刻去接。 程光钺抬起眼,平静道,“若消息有误,臣万不敢将它献到娘娘面前。” 云昭看着他,心中的震动慢慢沉淀下来。 确实。 欺瞒皇嗣、混淆皇室血脉,是足以诛灭九族的大罪。 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绝不会拿这种事试探她。 云昭终于伸出手,将那封卷宗接了过来。 蜡封已经被拆开过,里面有几页供词,还有两封年代久远的书信。 她一页页看下去,脸色没有太大变化,指尖却一点点收紧。 供词中记载的时间,与苏婉清当年声称有孕的日子完全吻合。 卷宗里还有人证。 云昭看到最后,缓缓合上卷宗。 原来是真的。 顾时樾英明一世,竟蠢到连自己的血脉都能认错。 想到从前种种,一股难以遏制的畅快忽然涌上云昭心头。 她想起顾时樾初见行舟时冰冷的眼神,想起他一次次让行舟失望,也想起他明明会将顾宴笙抱在怀里耐心哄着,对行舟却总是疏离戒备。 她的行舟,从回宫来就渴望父爱,却一次次失望。 顾时樾却把所有父爱都给了一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这是报应。 是他纵容太皇太后和苏婉清多年,亏欠她与行舟之后应得的报应。 他自以为洞悉人心,坐拥天下,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被最信任的人联手欺骗。 云昭唇边不由得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 “娘娘似乎很高兴。”程光钺忽然开口。 云昭抬眸看他,没有否认,“本宫为何不能高兴?” “顾时樾以为行舟不是他的儿子,却把顾宴笙捧在手心里。如今知道,他认定的亲生骨肉才是假的。” 她将卷宗轻轻放在案上,笑意中透出一丝冰冷。 “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程光钺没有评价,只垂眼道,“消息已经送到,娘娘想什么时候使用,想用它换取什么,皆由娘娘决定。” 云昭盯着他,“你想让本宫怎么利用这个消息?” “臣没有要求。” “没有要求?” “是。”程光钺神色平静,“臣既说这是一份礼,如何处置,自然全凭娘娘心意。” 云昭不相信世上有毫无所求的投诚,何况眼前之人还是程光钺。 他是宰相之子,又是苏婉月的夫君,他与苏家牵扯极深,一旦此事泄露,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况且,他恢复记忆后抛下姜姒,返回皇城娶了苏婉月,又一次次伤害姜姒。 这样的人,绝不会因为昔日在江南的一点交情,冒着诛族的风险将苏婉清最大的秘密送给她。 “程光钺。”云昭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苏家若因这件事倒下,你也可能受到牵连。”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苏婉月是你的妻子,苏婉清是你的长姐。你既已选择做苏家的女婿,如今为何又要把这把刀递到本宫手里?” 程光钺沉默。 云昭追问道,“你跟姜姒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姜姒的父母……真的安全返回江南了吗?” 听见姜姒的名字,他眼底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那道情绪很快便消失了,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此事与娘娘无关。” “姜姒是本宫的人,她的事自然与本宫有关。” “娘娘若真为她好,就该让她离开皇城。”程光钺声音沉了些,“这里不适合她。” 云昭忽然冷笑,她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她的父母死在你手里,你却要她放下仇恨,远走江南。程大人不觉得自己太过可笑吗?” 程光钺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半晌,他才低声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所以你宁可让她恨你?” 程光钺没有回答。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云昭知道,今日不可能从他口中问出更多。 此人敢将顾宴笙的身世交给她,却不肯为自己辩解半句,显然还藏着更深的秘密。 她也不急。 至少从这份卷宗来看,他们暂时拥有共同的敌人。 “本宫可以收下这份礼。”云昭将卷宗压在掌下,语气恢复了平静,“但这并不代表本宫信任你。” “臣明白。” “本宫也不会因为这份礼,就替你拦住姜姒。” 程光钺低着头,声音有一瞬的沙哑,“臣从未奢望娘娘替臣拦她。” 云昭深深看了他一眼,“你退下吧。” 程光钺俯身行礼。 “日后娘娘若有需要,只管召臣前来,臣能做的,自会替娘娘办妥。” 他说完,转身走出大殿。 殿门打开,刺目的日光迎面落下。 姜姒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 她显然一直没有离开,双手交握在身前,腰背挺得笔直。 看见程光钺出来,她的手无声收紧,眼中的恨意像一柄淬了毒的利刃。 程光钺停下脚步。 两人隔着数丈长廊遥遥相望。 一边是曾将他从江边捡回去、倾尽所有救他性命的姑娘。 另一边,是背弃旧情、亲手杀死她父母的仇人。 程光钺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了姜姒片刻,便收回目光,从她身边缓步走过。 两人错身之际,姜姒的身体绷得极紧。 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握住了匕首,却迟迟没有刺出去。 这里是皇宫。 云昭还怀着身孕,程光钺又刚刚从栖云殿出来,一旦他死在这里,所有人都会怀疑云昭。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仇,连累娘娘。 程光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姜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通红。 第272章 自己的皇后之位依然牢固 殿内,云昭再次打开了那封卷宗。 她将所有供词和书信重新看过一遍,直到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才把东西收进暗格。 这是一柄足以斩断苏婉清后路的利刃。 却不能轻易拔出来。 顾宴笙不是顾时樾亲生,一旦真相揭开,苏婉清固然会失去皇后之位,苏家也难逃重罪。 可行舟呢? 顾时樾会不会因为愤怒,立刻转而认下行舟? 他若知道行舟才是自己的长子,又会不会把行舟从她身边夺走,将他培养成一个完全听命于顾氏的储君? 更重要的是,她腹中还有一个孩子。 姜氏旧臣等着她生下皇子。 每个人都在争。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的孩子,却没有人在意那孩子究竟愿不愿意背负这一切。 云昭不愿仓促行事。 秘密只有藏在暗处时,才最有价值。 接下来几日,她照常养胎,仿佛从未召见过程光钺。 程光钺也没有再递消息进来。 云昭却在等,她要亲眼看一看,顾时樾究竟有多宠爱那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这一日傍晚,顾时樾处理完朝政来到栖云殿。 他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进殿后便习惯性坐到云昭身边。 云昭将早已备好的药端给他,“今日怎么这样早?” 顾时樾接过药碗,淡声道,“前朝无事,便过来看看你。” 他仰头喝尽汤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云昭接过空碗,用帕子替他擦去唇边残留的一点药汁。 “陛下近来总在栖云殿,宫里怕是又要说臣妾狐媚惑主了。” “谁敢说?” “便是不敢当面说,心里也未必服气。” 顾时樾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身边。 药效尚未完全发作,他眼中仍残留着帝王惯有的审视。 “你想要什么?” 云昭顺势靠进他怀中,没有立即开口。 她耐心等了一会儿。 直到顾时樾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握着她的力道也变得温和,她才柔声道,“臣妾整日闷在栖云殿,实在无趣。如今胎象已经稳了,臣妾想在殿里办一场家宴。” “家宴?” “也不请外人,只请皇后娘娘和两个孩子过来,一同吃顿饭。” 顾时樾低头看她,“你何时愿意与皇后同席了?” “太皇太后才离世不久,皇后心中必然难受。”云昭神情坦然,“况且行舟与宴笙都是陛下的孩子,总该多相处。” 听到这句话,顾时樾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若是平日,他必会追问云昭为何突然转变心意。 可药力渐渐涌上来,他只思索片刻,便点了头,“好。” 云昭抬眸,“陛下答应了?” “不过是一场家宴,依你便是。”顾时樾抚过她的鬓发,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纵容。 “你如今怀着孩子,莫要亲自操劳,让宫人准备。” 云昭依偎在他胸前,唇边勾起浅浅的笑,“臣妾谢陛下。” 三日后,栖云殿设下家宴。 云昭没有铺张,只命人准备了一桌顾时樾与两个孩子平日爱吃的菜。 苏婉清接到邀请时显然十分意外。 她本不想来,又担心云昭借着家宴在顾时樾面前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带着顾宴笙准时出现。 “父皇!” 顾宴笙刚踏进殿门,看见坐在上首的顾时樾,便挣开苏婉清的手跑了过去。 他年纪尚小,跑动时衣摆一晃一晃,转眼便扑到顾时樾膝前,仰着脸伸出双手。 “父皇抱!” 顾时樾脸上的冷淡瞬间散了。 他俯身将顾宴笙抱起来,任由孩子搂住自己的脖颈。 “宴儿近日可有听你母后的话?” “有!”顾宴笙答得响亮,随后又扯着顾时樾的衣袖撒娇,“父皇好久没来看宴儿了,宴儿想父皇。” “是父皇不好。”顾时樾难得温声哄了几句,又命人取来早已备好的小玩意儿。 云昭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幅父慈子孝的画面,只觉得讽刺。 若顾时樾知道怀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他此刻脸上的宠爱还能剩下几分? 她垂眸看向身侧的顾行舟。 顾行舟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盯着顾时樾,也没有露出羡慕或者难过,只礼数周全地向苏婉清行礼,又规规矩矩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云昭知道,不在意是因为已经失望太多次。 一个孩子若从未期待过父亲,自然不会再为父亲的偏爱哭闹。 云昭心中骤然一疼,伸手摸了摸顾行舟的头。 顾行舟抬起脸,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那笑容像是在告诉她,他没事。 云昭却更加难受。 席间,顾宴笙始终黏着顾时樾。 他一会儿要顾时樾替他夹菜,一会儿又嫌宫人剥的虾不干净,非要顾时樾亲自动手。 苏婉清坐在一旁,虽然神情仍有些憔悴,眼底却渐渐浮现出得意。 太皇太后死了又如何? 只要顾时樾还宠爱顾宴笙,她的皇后之位便不会轻易动摇。 云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露出半分不满。 她夹了一块顾行舟爱吃的鱼肉,细细挑净鱼刺,放入他的碗中。 “行舟,母妃记得你说过,父皇近日劳累,你亲手替父皇夹些菜吧。” 顾行舟微微一怔。 他向来聪慧,很快便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他站起身,用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鱼腹,送到顾时樾碗中。 “父皇,请用。” 顾时樾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向顾行舟。 孩子的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比同龄人沉静许多。 “坐下吧。” 顾时樾没有拒绝,低头吃了那块鱼。 云昭随后又让顾行舟夹了两次菜。 顾时樾都吃了。 最后一次,顾宴笙忽然伸出筷子,直接将顾行舟夹过去的菜拨到桌上。 “父皇不喜欢这个!” 瓷碟被碰得一响,汤汁溅在顾行舟袖口。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发脾气,只安静地收回了手。 顾时樾皱眉,却也只对顾宴笙说了一句,“不许胡闹。” 顾宴笙见他没有真的生气,反而搂住他的手臂。 “父皇吃宴儿夹的,不吃他的。” 苏婉清掩唇笑道,“宴儿年幼,又难得见到陛下,才会如此黏人。静妃妹妹与大皇子莫要见怪。” 云昭没有看她,只替顾行舟擦净袖口。 “自然不会。” 她的声音温柔得近乎平静。 “孩子不懂事,教一教便好了。” 第273章 二皇子的身世妹妹会保密 苏婉清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用膳过半,云昭放下筷子。 “今日殿中有些闷,妹妹想出去走一走,皇后娘娘可愿陪妹妹一道?” 苏婉清愣住,她显然没想到云昭会主动邀她一起出去。 顾时樾也抬眸看了云昭一眼。 云昭神情自然,只说孕中多走动有益。 苏婉清迟疑片刻,终究没有拒绝,“既然妹妹相邀,本宫自然愿意。” 两人一同离开栖云殿。 夜色尚未完全落下,宫道两侧的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落在青石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宫女和内侍远远跟在后面。 行至一处僻静的长廊,云昭停下脚步,“你们都退远些。” 苏婉清也挥退了身边的人。 很快,四周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云昭重新向前走去,却始终没有开口。 苏婉清陪她走过半条长廊,终于失去耐心。 “倒是没想到,妹妹竟会主动提出与本宫一起走走。” 云昭望着前方,淡淡道,“这有什么奇怪?” “太皇太后走了,如今宫中能说得上话的人不多,你我都是从将军府出来的旧人,理应互相扶持才是。” 苏婉清脚步猛地一顿。 这番话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不奇怪,唯独不该出自云昭之口。 她们之间隔着五年前的血债,也隔着两个孩子与无数次明争暗斗。 互相扶持? 简直可笑。 “云昭,你到底想干什么?”苏婉清再也装不出温和端庄的模样,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云昭回头看她,“姐姐何必如此紧张?” “你以为自己如今得宠,又怀了皇嗣,便能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 苏婉清向她逼近一步,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敌意。 “可你别忘了,本宫依旧是皇后,而你只是一个静妃。” “还有……”她看向身后灯火通明的栖云殿,唇边浮现出讥讽的笑。 “皇上真正偏爱的人是宴儿。你方才也看见了,无论顾行舟如何讨好,皇上最疼的始终是本宫的儿子。” 云昭静静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 “姐姐似乎很在意,陛下是否喜欢二皇子。” 苏婉清心中莫名一紧,那股不安来得毫无缘由,却让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强撑着镇定,冷声问,“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云昭没有回答。 苏婉清盯着她含笑的眼睛,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只能继续讥讽道,“你难道不在意吗?” “还是因为你的行舟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皇上的喜欢,你才故意说出这种话安慰自己?” 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云昭看着她强作镇定的脸,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行舟得不得宠,本宫自然在意。” 她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可本宫更好奇的是,若有一日陛下发现,自己宠了五年的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 “姐姐觉得,他还会像今日这样疼爱二皇子吗?” 苏婉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死死盯着云昭,瞳孔骤然收紧,嘴唇动了几下,却连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那一刻,她脸上的震惊和恐惧太过明显,甚至忘了该像往常一样反唇相讥。 云昭看着她,心中的猜测彻底落定。 程光钺没有骗她,顾宴笙果然不是顾时樾的孩子。 短暂的失态后,苏婉清终于回过神。 “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明显发颤,袖中的手也紧紧攥成了拳。 “云昭,你就算嫉妒宴儿的皇上宠爱,也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她咬牙切齿地盯着云昭,仿佛只有用愤怒才能遮住心底的恐惧。 “混淆皇室血脉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若敢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皇上绝不会饶了你!” 云昭没有反驳,只安静看着她。 苏婉清被她看得浑身发冷。 云昭知道了多少? 她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是猜测,还是已经掌握了证据?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涌上来,让苏婉清几乎喘不过气。 她根本不敢继续与云昭独处,唯恐对方下一句话便说出更可怕的秘密。 “本宫累了。”她仓促转过身,快步往栖云殿的方向走,“不能继续陪妹妹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了。” 她脚步极快,裙摆被风卷起,连皇后应有的从容仪态都顾不得维持。 云昭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从前在将军府,苏婉清仗着太皇太后撑腰,何等高高在上。 她可以随意打骂一个怀有身孕的通房,可以纵容下人克扣她的吃食和炭火,也能在她生产时堵住所有求生的路。 后来入主中宫,苏婉清更是笃定无人能撼动她的位置。 原来,这样放肆无忌的皇后,也会有惊慌失措的一日。 “姐姐。”云昭不紧不慢地扬声道,“如果我是你,现在便不会急着回去。” 苏婉清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脸上最后一丝强撑出来的镇定彻底破碎。 “云昭!”她满眼仇恨地瞪着云昭,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厉,“你到底想干什么?” 四下无人,宫灯在夜风中摇曳。 云昭仍站在原地,眉目平静,与苏婉清的失态形成鲜明对比。 “姐姐何必如此生气?” 她缓步上前,声音温和得仿佛真的只是在与故人叙旧。 “如果我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皇上,方才在宴席上,当着皇上的面说出来岂不是更好?我又何必单独请姐姐出来?” 苏婉清盯着她,没有说话。 云昭越是云淡风轻,她心里便越是恐惧。 第一次,她真正从云昭身上感受到了危险。 当年那个住在将军府偏院里,被罚跪、被克扣饭食也只敢忍气吞声的通房,似乎早已死在了五年前。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女人,明明在笑,眼底却像藏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 云昭什么都不说,只让她清楚地知道,她的命脉已经落入别人手中。 “你想从本宫这里得到什么?”苏婉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皇后之位?还是想让本宫主动替顾行舟让路?” 云昭轻轻摇头,“姐姐想得太多了。” 她停在苏婉清面前,目光落在对方失去血色的脸上。 “妹妹只是想告诉姐姐,今后咱们还要在宫中相处很久。太皇太后已经不在了,我们这些从将军府出来的旧人,更该互相照应。” “姐姐放心回去吧。” “二皇子的身世,妹妹会替姐姐保密。” 第274章 臣妾想送行舟回到明远身边 苏婉清没有因为这句保证放松,反而更加不安。 “你到底想做什么?” “本宫已经问过你了,你究竟想从本宫这里得到什么!” 她不相信云昭会平白无故替她隐瞒。 云昭越是不提条件,便意味着她图谋得越大。 “我都说了,旧人之间理应互相帮助。” 云昭抬手替她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动作亲昵,眼神却没有一丝温度。 “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去,皇上该派人来找了。” 说罢,她先一步转身往栖云殿走去。 苏婉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手脚一片冰凉。 直到云昭走远,她才勉强迈开脚步。 两人回到栖云殿时,顾时樾正在陪两个孩子说话。 准确来说,是顾宴笙一直缠着他。 顾宴笙坐在顾时樾膝上,手中抓着一只精巧的玉雕,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顾行舟则安静坐在另一侧,手里捧着一卷书,从始至终都没有打扰他们。 听见脚步声,顾时樾抬眼望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皇后娘娘近来心情不好,臣妾便陪她多走了一会儿。” 云昭神色自然地在顾时樾身旁坐下,目光没有在苏婉清身上多停一刻。 她果然什么都没有说。 苏婉清却无法因此安心。 她看着顾时樾怀里的顾宴笙,只觉得那一幕前所未有地刺眼。 方才云昭的话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 若有一日,陛下发现自己宠了五年的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 “母后?”顾宴笙察觉到她的目光,伸手唤她。 苏婉清猛然回神,勉强挤出笑容,“宴儿,该回去了。” 顾宴笙抱住顾时樾的手臂,不肯下来,“不要,宴儿还要陪父皇。” “听话。”苏婉清的语气比平时重了许多。 顾宴笙被吓了一跳,委屈地瘪起嘴。 顾时樾微微皱眉,“他想留便多留一会儿,你何必急着催他?” 苏婉清心头一颤。 从前听见顾时樾这样维护顾宴笙,她只会觉得得意。 可如今,她只怕顾宴笙在这里待得越久,云昭生气,便会越危险。 “宴儿今日已经玩了许久,明日还要早起读书。” 她不敢与顾时樾争执,只放软声音道,“臣妾近来身子也有些不适,想让他陪臣妾回去。” 顾时樾没有多想,将顾宴笙放到地上。 顾宴笙仍不乐意,被苏婉清强行牵住了手。 临走前,苏婉清忍不住回头看了云昭一眼。 云昭正低头替顾行舟整理袖口,神情平静,仿佛宫道上那场交锋从未发生过。 可苏婉清知道,从今往后,只要云昭还活着,她便再也无法安稳入睡。 当天夜里,顾时樾依旧留宿栖云殿。 沐浴后,云昭将熬好的汤药端到他面前。 顾时樾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这些日子,他已经彻底习惯了这种味道。 有时云昭晚一些送来,他甚至会觉得头脑昏沉,心中烦躁,仿佛只有喝下她亲手熬制的药,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云昭坐在他身旁,耐心等了一会儿。 殿内烛火安静燃烧。 药力渐渐发作,顾时樾眼底的清明淡去几分,身体也比方才松弛了许多。 他靠在软榻上,半阖着眼,像是困倦,又像是陷入了一层轻雾之中。 云昭伸手替他按揉额角,“陛下,臣妾有一件事想求您。” 顾时樾低低应了一声,“何事?” “臣妾想送行舟出宫。” 顾时樾睁开眼,似乎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送他去哪里?” “让他回到明远身边。” 云昭说出这句话时,指尖悄然收紧,脸上却没有露出异样。 “臣妾如今已有了与陛下的孩子。行舟继续住在宫中,身份终究有些尴尬,倒不如让他出宫,回到真正的父亲身边。” 顾时樾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云昭,像是在分辨她这番话究竟是真是假。 即使药效正在侵蚀他的判断,有些刻在心底多年的猜忌依旧没有完全消失。 “你从前拼死也要将他留在身边。” “为何现在舍得送走?” 云昭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她怎么可能舍得? 行舟是她拼尽性命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她在最绝望的五年里唯一的依靠。 如今她要亲口说出这些伤人的话,只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宫中很快便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顾宴笙的身世,姜氏旧臣,太皇太后的死,还有腹中这个被无数人盯着的孩子。 一旦真相揭开,行舟也会十分危险。 只有将他送出宫,送回江南,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与这些人争。 云昭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情绪。 “从前臣妾只有行舟,自然舍不得他。”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拉住顾时樾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尚未明显隆起的小腹上。 “臣妾腹中已经有了陛下的孩子,臣妾不想让我们的孩子将来因为行舟的存在,被人议论血脉和名分。”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她腹部。 他的神情仍有些迷茫,掌心却本能地护住了那里。 云昭靠进他怀中,轻声催促,“皇上就答应臣妾吧。” “行舟留在宫里,您看着他也不会高兴,将他送回顾明远身边,对所有人都好。” 顾时樾沉默许久,终于点头,“好。” 只一个字,落在云昭心里,却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顾时樾没有怀疑她为何突然舍得行舟,也没有追问孩子是否愿意。 他在药效之下,轻易答应让一个被册封为大皇子的孩子离开皇宫。 云昭替他掖好衣襟,低声道,“多谢陛下。” 她神色温顺,心里却更加清楚,这碗药如今能让顾时樾点头,将来便也能让他交出更多东西。 夜深之后,两人一同躺上床榻。 殿内已经熄了大半灯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宫灯。 云昭背对顾时樾,始终没有睡意。 她在想该如何向顾行舟解释,也在想姜姒是否愿意一起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顾时樾低沉的声音。 “云昭。” 她回过身,“陛下还没睡?” 顾时樾望着昏暗的帐顶,声音中带着难得的疲惫。 “你不在的五年里,朕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朕是不是真的那么想坐上这个位置。” 第275章 她终于可以放手做想做的事儿 云昭微微一怔,她没想到顾时樾会突然说起这些。 顾时樾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为了这个位置,朕忍了那么多年,也骗了那么多人。” “可等朕真正坐上来时,你已经不在了。” 他的手臂一点点收紧,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为了这个位置丢了你,真的值得吗?” 云昭安静地靠在他胸前,她听见顾时樾的心跳,也闻得到他身上尚未散尽的药味。 若是五年前,她听见这番话,大概会哭着抱紧他,将自己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说给他听。 可如今,她心中只剩下讽刺。 顾时樾在问值不值得的时候,从未想过他夺来的皇位,也曾是别人失去性命、家国与一切的代价。 就像他现在抱着她,也不知道她已经清楚自己的身份,更不知道她正在一碗碗喂他喝下可以操纵心神的药。 云昭抬手,轻轻搭在他胸口。 “皇上何必再想这些?”她的声音温柔得没有一丝破绽。“臣妾现在不就在皇上身边吗?” 顾时樾低头看她。 黑暗中,他的目光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点难以掩饰的不安。 “你恨朕吗?” 云昭几乎没有迟疑,“怎么会?” 她仰起脸,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臣妾爱皇上。” 顾时樾看了她许久。 云昭任由他审视,神情始终柔顺。 过了半晌,顾时樾终于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可他搭在云昭腰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像是害怕她会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 翌日,云昭将姜姒和顾行舟叫到了内殿。 顾行舟刚从书房回来,怀里还抱着先生布置的课业。 他看见云昭,先是规规矩矩行礼,随后才走到她身边。 “母妃找行舟有事吗?” 云昭让他挨着自己坐下,又看向姜姒,“陛下已经答应,让行舟出宫。” 顾行舟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姜姒也猛然抬头,“娘娘为何突然要送大皇子出宫?” “你们一起走。”云昭没有绕弯子,“先去将军府与顾明远会合,之后回江南。” “不。”顾行舟立刻抓住她的衣袖。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即使平日再懂事,听见母亲要送自己离开,眼圈也瞬间红了。 “行舟不走。” “行舟会听话,不会惹父皇生气,也不会与弟弟争东西。母妃别把我送走。” 他显然想起了昨晚的家宴,以为自己夹菜惹了顾时樾不快。 云昭心如刀绞,连忙将他抱进怀里,“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事。”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顾行舟紧紧抓住她的衣襟,“那母妃为什么不要我?” “母妃没有不要你。”云昭轻抚他的后背,强忍住眼中的泪意,“行舟,宫里很快就会不安全。母妃要你去江南等我。” 顾行舟从她怀里抬起头,泪水含在眼中,“母妃也会去吗?” “会。”云昭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保证,“等母妃处理完宫中的事,一定会去找你。” “你先替母妃回江南,那里有人会保护你。你也要替母妃照顾好自己,听明远叔叔和姜姨的话。”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应。 他聪慧早熟,已经察觉到事情绝不只是离宫那么简单。 可云昭不愿多说,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把脸埋回母亲怀中,闷声道,“母妃不能骗我。” “不骗你。”云昭亲了亲他的额头,“母妃一定去找你。” 许久,顾行舟才含着泪点头。 姜姒却始终站在原地。 “奴婢不走。”她脸色苍白,语气却极其坚定。 “娘娘怀着身孕,身边不能没有可信之人。奴婢留在宫中,还能保护娘娘。” 云昭抬眸看她,“你留在宫里,是想保护我,还是想等机会杀程光钺?” 姜姒神情骤变,“娘娘……” “我已经见过程光钺,也看得出来,你们之间绝不只是江南故人的关系。” 云昭缓缓道,“你的父母死在他手中,你留在皇城这么久,就是为了报仇,对吗?” 姜姒震惊地看着她,“娘娘都知道了?” “猜到了。”云昭并没有提程光钺送来的那份卷宗。 “你看见他时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负心人,而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只要稍加查问,便不难猜到。” 姜姒低下头,眼底恨意翻涌。 “既然娘娘知道,就更该明白奴婢不能走。” “我明白。”云昭起身走到她面前,“所以我向你保证,终有一日,我会把程光钺送到你面前。” 姜姒蓦地抬头。 云昭直视着她,一字一句道,“到时候他是生是死,全凭你处置。” “可在那之前,你必须替我回江南,照顾好行舟。” 姜姒眼中浮现出挣扎。 她留在皇城,就是等机会报仇,若就此离开,谁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有机会。 云昭看出了她的犹豫。 “凭你自己,永远报不了仇。” “程光钺是宰相之子,也是驸马,他背后牵扯着苏家与朝廷。即便你能杀了他,也不可能活着走出皇城。” “可我能帮你。” 姜姒嘴唇微动,“娘娘……愿意帮奴婢?” “因为你救过行舟,也护过我。”云昭握住她的手。 “你替我把行舟平安带到江南,我替你把程光钺送到面前。这是一件小事,我既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姜姒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跪在云昭面前,重重叩首。 “奴婢答应娘娘。” 当日午后,顾行舟和姜姒离开皇宫。 顾明远已经提前得到消息,亲自在将军府等候。 他没有追问云昭为何突然作出这个决定,只命人准备好车马,安排了返回江南的行程。 临别前,顾行舟一步三回头。 云昭没有亲自出宫送他,只站在栖云殿最高的楼阁上,遥遥望着宫门的方向。 直到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她仍没有收回视线。 她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护着小腹,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随之散去。 如今,行舟已经离开皇城。 她没有顾虑了。 从这一刻起,她终于可以放手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第276章 云昭开始处理朝政 顾行舟离开后的第一夜,云昭几乎一宿未眠。 她闭上眼,便会想起宫门落锁前,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 顾行舟隔着车窗一遍遍回头,红着眼睛看她。可她只能站在重重宫墙之内,看着自己的孩子离开。 她只能送到这儿。 云昭明白,行舟离开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从那一日起,她的心也像被那辆马车一并带走了。 栖云殿依旧富丽堂皇,宫人来来往往,每日的赏赐流水般送进来。 顾时樾仍旧夜夜留宿,醒来时会将手覆在她渐渐隆起的腹部,问她昨夜睡得好不好。 云昭却越来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到了时辰,她便起身梳妆。 顾明远离宫前留下了安胎方,她每日按时服用,哪怕吐得昏天黑地,也会逼自己吃下足够的东西。 她照顾腹中的孩子,给顾时樾煮药,陪他用膳,在他拥住自己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温顺。 所有事情都按部就班。 她没有停止,也不能停止。 偶尔,姜氏旧臣会通过隐秘的途径将消息送进栖云殿。 有时是好消息。 江南招募的人马日益壮大,曾经追随姜氏的几名旧将已经归顺。 太皇太后死后,苏家失去最大的倚仗,朝中不少观望之人开始暗中向她靠拢。 有时也是坏消息。 一处联络点被禁军发现,两名旧臣下落不明。 江南军中混进了探子,几条刚刚建立的粮道被人截断。 还有人死在入京的途中,身上的密信不知所踪。 云昭每次看完,都会亲手将纸条烧掉。 灰烬飘落在香炉里,仿佛那些人的生死不过是几片轻飘飘的纸屑。 她最初还会心惊,会问送信之人是否安全。 后来收到的消息越来越多,死的人也越来越多,她便渐渐麻木了。 事已至此,谁都没有回头路。 太皇太后已经死了,苏婉清最大的秘密握在她手中,姜氏旧臣也已经打着她的名义招兵买马。 哪怕她现在说自己不想争,那些被卷进来的人也不会停下。 权势如同奔涌的洪流。 一旦踏进去,便只能被它裹挟着向前。 转眼,半年过去。 云昭的腹部高高隆起,再过不久便要生产。 而顾时樾也几乎彻底变成了她手中的木偶。 他每日依旧上朝,坐在龙椅上听百官议政,可奏折送进御书房后,无论事情大小,他总会带到栖云殿来。 起初,他只是问她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江南水患,户部主张增税筹银,昭昭以为如何?” “程光钺送来三份供词,你觉得哪一个可信?” “苏彦知举荐的人,朕该不该用?” 云昭从未接触过朝政。 第一次看见堆积如山的奏折时,她甚至连其中许多官职都分不清。 她不敢随意开口,只推说后宫不得干政。 顾时樾却并不在意,“朕只是问问你的看法。” 他喝过药,眉宇间少了平日的凌厉,望着她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你说什么,朕都想听。” 云昭只能试着回答。 最开始,她说得漏洞百出,面对复杂的朝局也常常抓不住重点。 很快,姜氏旧臣送来一个名叫林婉儿的婢女。 林婉儿看上去不过二十余岁,容貌清秀,言辞不多,进了栖云殿后只负责整理书册和笔墨,极少引起旁人注意。 可每当顾时樾离开,她便会从云昭看过的奏折里挑出几本,逐字逐句地替她分析。 哪个官员属于苏家,哪个官员表面中立,实则与姜氏旧臣来往密切;哪一项政令看似为民,背后却牵扯着几方利益;一笔赈灾银拨下去,要经过多少人的手,又会有多少真正落到灾民手中。 她全都了如指掌。 云昭曾经问过她,“你究竟是什么人?” 林婉儿只低头替她磨墨,“奴婢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娘必须尽快学会这些。” “为何?” “因为等到那一日真正来临,不会有人给娘娘慢慢学习的机会。” 云昭明白她说的是哪一日。 从那以后,她不再拒绝。 顾时樾把奏折带回来,她便认真看。 等他离开后,再将其中的要紧之处一一记下,交给林婉儿分析。 她学得很快。 不过几个月,便已经能从官员一句看似寻常的请安中看出试探,也能根据几份互不相干的奏折,判断出背后真正的利益纠葛。 她甚至开始借顾时樾的手调动官员。 那些心向姜氏的旧臣被悄然安插到要紧位置,苏家掌控的权力则被一点点分散。 她从未下过一道旨意,朝堂却已经在她的影响下悄然改变。 最奇怪的是,顾时樾从不阻止。 他每次服过药,都会对她言听计从。 即使药效消退,看到自己批过的奏折,也只是沉默片刻,从未将旨意收回。 云昭以为,是药物已经深入骨髓。 她没有发现,顾时樾偶尔会在她低头看奏折时,长久地望着她。 那双看似混沌的眼睛里,藏着她从未留意过的清明。 临产前两日,云昭开始腹痛。 最初只是一阵轻微的坠胀,她没有放在心上,仍在看江南送来的密信。 直到一股热流顺着腿侧涌下,她才意识到孩子要出生了。 栖云殿顿时乱成一团。 接生嬷嬷、太医和宫女接连赶来,热水一盆盆送进内殿。 顾时樾正在御书房议事,得到消息后丢下满殿大臣,连龙辇都没等,径直赶了过来。 他到时,云昭已经疼得面色惨白。 隔着紧闭的殿门,她压抑不住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传出来。 顾时樾站在廊下,脸色比殿内生产的人还要难看。 “怎么这么久?”他已经不知第几次询问。 候在门外的太医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回陛下,女子生产本就凶险,静妃娘娘胎位尚正,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还请陛下稍安勿躁。”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顾时樾眼底发红,声音骤然沉下去,“朕要的不是暂时!” 殿内又传来一声惨叫。 顾时樾的身体猛地绷紧,竟不顾宫人阻拦,抬脚便要往里闯。 第277章 她为什么不自己坐上去呢 “陛下!”接生嬷嬷隔着门急声道,“产房血污,陛下不能进来!” “娘娘如今正在要紧关头,若受惊分了心,反倒危险!” 顾时樾的脚步硬生生停在门前。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掌缓缓攥成拳,指节泛出一片惨白。 五年前,云昭生产时,他不在她身边。 他那时正忙着进宫,夺去那个位置。 他以为只要安排了产婆和大夫,她便不会出事。 等他赶回去时,只看见一具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那一日的恐惧隔着五年光阴重新袭来,扼住他的喉咙。 他不能再失去她一次。 绝不能。 长廊尽头忽然掠过一道黑影,随后悄无声息地落在顾时樾身后,单膝跪地。 “皇上。” 顾时樾没有回头,目光仍死死落在殿门上。 影压低声音,“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栖云殿内尽是静妃的人,生产之后又最为虚弱,只要一把火,这个前朝反贼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顾时樾终于缓缓转过头,他的脸上没有被背叛的震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 “你说谁是反贼?” 影皱紧眉头,神色愈发焦急,“皇上,您又糊涂了吗?” “属下早就提醒过您,那碗药不能再喝。即便您每次真正咽下去的量不多,日积月累,也会侵蚀心神,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您不能再任由她摆布了。” 顾时樾淡淡看了他一眼。 “朕没有糊涂。” “朕很清醒。” 影一怔。 顾时樾重新望向内殿,听着云昭痛苦的声音,眼底的担忧没有丝毫减退。 他当然知道那碗药有问题。 云昭第一次改变药方时,他便已经察觉。 药物入口的气味与从前不同,饮下之后,思绪也会出现短暂的迟缓。 他让太医私下验过,也知道云昭想做什么。 从那以后,她每一次送来的药,他看似全部饮尽,实则大半都被暗中处理。 真正咽下去的分量,其实并不多。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批过的每一道奏折,更知道她在借自己的手安插哪些人。 可他没有阻止。 “皇上,静妃是前朝姜氏的公主。” 影不明白他为何还能如此平静,只能将知道的一切悉数说出。 “她已经暗中联络姜氏旧臣,江南的凌志、凌云正在招兵买马,宫中和朝堂也有她的人。” “太皇太后的死,极有可能与那些旧臣有关。” “她要造反。” 殿内忽然没了声音。 顾时樾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云昭沙哑的痛呼再次响起。 他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开。 影看得愈发心惊,“皇上,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只要烧了栖云殿,云昭和她腹中的孩子一死,那些旧臣便失去了名正言顺的主子。他们筹谋再久,也只能是一群乌合之众。” 顾时樾没有回应。 他沉默许久,忽然疲惫地扯了一下唇角。 “你说,她想要朕的这个位置吗?” 影以为他终于听进了劝告,立刻道,“她自然没有胆子自己坐上去。” “可她腹中是皇上的孩子,她生下皇子,再想办法除掉皇上,扶持幼子登基,一样能够如愿。” 顾时樾却反问,“为什么不敢?” 影愣住,“什么?” “她为何不敢自己坐上去?”顾时樾看向廊外沉沉的夜色,眼中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些日子,她处理政务已经很熟练了。” “江南水患,是她看出户部增税的法子不妥,改为清查亏空、开仓赈粮。西北军饷拖欠,也是她从几份奏折中找到被人扣下的银款。” “她安插的那些官员做事还算得力,显然,朝中那些不知道真正作出决定的大臣,也很满意。” 影听得心头发寒。 原来皇上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云昭给他下药,知道她借帝王的手操纵朝政,甚至知道哪些政令真正出自云昭。 他一直在纵容她。 “皇上,您到底在说什么?”影急得声音都变了。 “自大雍立朝以来,从未有过女帝,朝臣不会答应,天下人也不会答应。云昭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顾时樾终于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 “那朕就最后一次帮帮她。” 影的瞳孔猛然收缩,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上?” “您到底怎么了?” 顾时樾的神色却前所未有的清醒,“朕很好。”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声音很,“这么多年,从未这么好过。” 从前他想要皇位,是因为只有站到最高处,才能不再受人摆布,才能将所有欺辱过他的人踩在脚下。 可真正坐上这个位置后,他才发现龙椅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重要。 上面堆着无数人的欲望、鲜血和仇恨。 他为了它失去云昭五年。 如今云昭想要,他便给她。 顾时樾忽然问,“行舟的身世查得怎么样了?” 影脸色微变,他显然不愿在此时提起这件事,却不能欺瞒。 “已经查清了。” “他确实是皇上的亲生儿子,但是……” 顾时樾抬起手,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那张始终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果然。” “昭昭,你没有背叛朕。” 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行舟是不是他的儿子,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静妃已经在谋夺他的江山,她欺骗他,给他下药,暗中招揽旧臣,连太皇太后的死都可能与她有关。 皇上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只在意她当年有没有和顾明远在一起。 “皇上,您再想想……” “退下。” “可栖云殿里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只要皇上一声令下……” 顾时樾眼底的温度骤然褪尽,“朕让你退下。” 帝王威压扑面而来,哪里还有半分被药物控制、神志不清的模样? 影脸色发白,终于不敢再劝,“属下遵命。” 黑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顾时樾独自站在殿外,所有杀机都随之隐没,仿佛方才那场足以决定王朝命运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依旧只是一个等待妻子生产的男人。 又过了半个时辰,殿内忽然响起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第278章 若是行舟也在就好了 顾时樾浑身一震,整个人激动的上前。 紧闭的殿门终于打开,接生嬷嬷满脸喜色地抱着襁褓走出来。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静妃娘娘平安诞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长廊内跪倒一片,贺喜声此起彼伏。 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凤仪殿内,苏婉清听见“皇子”二字,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一把掀翻桌上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了满地,瓷器碎裂声惊得宫人尽数跪下。 “竟然生下了皇子!”她抓起手边的摆件狠狠砸向墙面,双眼因为嫉恨而泛红,“凭什么?她凭什么那么受宠?运气也那么好?” 没有人敢回答。 苏婉清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又一次浮现云昭那日含笑的脸。 顾宴笙的秘密握在云昭手中。 如今云昭又生下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子。 她还有未来吗? 栖云殿外,顾时樾已经亲手接过襁褓。 刚出生的孩子小得出奇,脸颊红红的,哭声却十分响亮。 顾时樾动作僵硬,抱得小心翼翼。 这是他与云昭的孩子,也是在他知晓行舟的真实身世之后,第二个真正被他确认过的孩子。 可他只看了一会儿,便将襁褓交给身旁的奶娘。 “照看好皇子。”说完,他越过众人,径直走进内殿。 血腥气尚未散尽。 云昭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长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颊边。 她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连睁眼都显得艰难。 听见脚步声,她勉强侧过脸。 “孩子呢?” “奶娘抱着。” “是个皇子?” “是。” 云昭缓缓闭上眼。 她只是确认了孩子的性别,便再没有多问一句,甚至没有问孩子长得像谁,也没有让人抱进来给她看一眼。 顾时樾坐到床边,望着她毫无喜色的脸,眼中掠过一丝痛意。 云昭并不在意这个孩子,或者说,她已经不敢再在意任何一个孩子。 她把行舟送走,如今又生下一个可以被姜氏旧臣推上皇位的皇子。 对她而言,孩子带来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欢喜,而是无穷无尽的争夺和危险。 云昭睁开眼,看着顾时樾,疲惫地扯了扯唇角。 “是个皇子,皇上应该很高兴吧?” 顾时樾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将她冰冷的手指拢进掌心,“不重要。” 云昭怔了怔。 顾时樾俯下身,替她拂开黏在脸侧的湿发,声音低沉而温柔。 “是男是女,都不重要。” “对朕而言,重要的只有你。” 云昭扯了扯嘴角。 她只当顾时樾喝了太久的药,此刻仍陷在混沌之中,才会说出这样的胡话。 无论是男是女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她。 五年前,她也曾盼过这样一句话。 那时她怀着行舟,在将军府里如履薄冰。 苏婉清克扣她的吃食,太皇太后身边的人隔三岔五前来敲打她,连伺候的丫鬟都敢给她脸色看。 她无数次告诉自己,只要顾时樾心里有她,一切委屈便都值得。 可她没有等到。 如今她已经不需要了,顾时樾反倒将这句话送到她面前。 迟来的深情最是无用。 云昭疲倦地闭上眼,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思绪却已经飘向更远的地方。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皇子。 姜氏旧臣苦等许久,等的便是今日。 这个孩子身上既有姜氏皇族的血,又有顾氏帝王的血。 只要顾时樾死了,他们便能拥立襁褓中的幼主,再由她这个生母垂帘听政。 那些人替她铺好了路。 太皇太后已经死了,苏家日渐衰败,顾宴笙的身世又被她捏在手里。 行舟和姜姒远在江南,不会被即将到来的风浪波及。 所有阻碍都在一点点被拔除。 只剩顾时樾。 他不能留太久了。 这个念头从云昭心底浮起时,竟没有掀起多少波澜。 仿佛她盘算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何时该死,而是该在何时剪掉一枝挡住道路的树杈。 可下一瞬,她还是费力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云昭清晰地看见了顾时樾眼中的疼惜。 他眼底布满血丝,脸色因为守了太久而显得有些苍白。 那双平日冷得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睛,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 云昭又扯了扯嘴角。 这一次,她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样的顾时樾。 若他仍旧像从前一样冷酷,她便可以毫不犹豫地恨他、利用他,再亲眼看着他去死。 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他开始像她曾经期盼的那样爱她。 顾时樾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僵硬。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忽然低声道,“若是行舟也在就好了。” 听到孩子的名字,云昭眼睫微微一颤。 “他看见自己有了小弟弟,应当会很高兴。” 顾时樾说这话时,神色甚至带了几分向往,仿佛已经看见顾行舟站在摇篮边,好奇地看着襁褓中的婴孩。 云昭却苦笑了一声。 “他真的会高兴吗?” 顾时樾微怔。 云昭望着帐顶,声音虚弱而飘忽。 “他入宫之后,其实一直盼望得到皇上的喜爱。” “可皇上已经有了宴儿,他能得到的只有失望。如今我又生下一个孩子,他会不会害怕,怕这个弟弟抢走的不只是父皇,还有母妃?” 顾时樾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行舟不会如此,又像是想解释自己从未打算让任何人抢走什么。 可那些话最终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云昭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行舟看似懂事沉稳,实则比任何孩子都缺乏安全感。 他在外漂泊五年,最依赖的只有云昭。 回宫之后,他面对的是一个不肯承认他的父亲,一个占尽父爱的弟弟,还有时时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太皇太后与皇后。 如今又多了一个名正言顺出生在帝王宠爱中的孩子。 他怎么可能不怕? 顾时樾低声道,“是朕对不起他。” “皇上言重了。” 云昭扯了扯嘴角。 “行舟毕竟不是皇上的孩子,皇上对他已经很好了。” 顾时樾沉默下来。 第279章 仿佛暗中始终藏着一双眼睛 云昭偏过头,声音轻了些。 “其实,无论臣妾有多少孩子,行舟都不会被取代。” “他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也是我这一辈子最疼爱的孩子。” 她可以将行舟送走,可以为了保护他亲口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却永远不会真正舍弃他。 行舟是她在最绝望的时候留下的唯一一点光。 谁都无法与他相比。 哪怕是刚刚出生的这个孩子也不能。 顾时樾看着她,眼底的疼惜渐渐染上一丝苦涩。 “朕知道。” 他无法告诉云昭,自己已经查清了行舟的身世。 也不能告诉她,他如今每每想起那个孩子,心中都有多么悔恨。 他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断断续续说起五年前的事。 他说起她怀着行舟时,他其实曾在深夜去过她的小院。 那时她已经睡下,侧身躺在床上,手掌护着腹部,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最后没有进去。 他说自己并非从未期待过那个孩子。 只是当时的每一步都有人盯着,他不能让太皇太后和姜弘毅看出自己真正的软肋,也不愿承认云昭在他心中已经有了那样重要的位置。 顾时樾说了很多,甚至说到了宫变那日。 “这些年,朕常常会想,若那一日朕早些回去,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顾时樾低头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声音越来越低。 “朕至少能陪着你,等那个孩子平安出生。” 云昭生产后本就疲惫,此时听着这些旧事,只觉得胸口一阵窒闷。 她实在没有力气去辨认他话中有几分真假。 “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 云昭勉强打起精神,轻声安慰他,“陛下不必再挂心那件事。” 顾时樾看了她许久,最终,他轻轻点头,“好。” 云昭重新闭上眼。 殿中很快安静下来。 她没有问孩子在哪里,也没有问他吃过奶没有,哭得厉不厉害。 直到顾时樾离开内殿,她也没有想起要亲眼看一看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顾时樾走到外间时,奶娘正抱着孩子候在那里。 襁褓中的婴孩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睡得安稳,小小的拳头放在脸侧,对周遭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顾时樾停下脚步,他伸手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眸光晦暗。 云昭不爱这个孩子。 至少,不像她爱行舟那样爱他。 她费尽心机怀上他,保护他平安出生,却只是为了将他当作争夺权势的筹码。 顾时樾早就知道,可真正看见她连一眼都不愿多看时,心里仍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照顾好他。”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静,“别让任何人打扰静妃休息。”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小皇子的诞生如同一颗石子被投入深不见底的湖中,只在最初惊起几圈涟漪,很快便归于平静。 云昭每日休养身体,按时服药,也依旧让人给顾时樾准备汤药。 她偶尔会去看一眼孩子。 可更多时候,只是听奶娘禀报孩子今日吃了几次奶、睡了几个时辰,有没有哭闹。 她会让人添置最好的衣物与用具,却很少亲手抱他。 满月那日,顾时樾亲自为孩子取了名字。 顾思云。 听见这个名字时,云昭正在翻看江南送来的消息。 她抬头看了顾时樾一眼,“为何叫这个名字?” 顾时樾抱着孩子,低声道,“你不在的五年,朕一直在思念你。” “直到将你找回来,才有机会生下这个孩子。” “所以叫思云。” 云昭神情微顿,很快又继续忙自己的事儿。 她并不在意孩子叫什么。 “陛下喜欢便好。”她爽快应下。 顾时樾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思云渐渐长开。 他生得很像顾时樾,眉眼间却又有云昭的影子。 顾时樾对他算不上冷淡,却也没有像当年宠爱顾宴笙那样时时抱在怀里。 他更多的心思,仍放在云昭身上。 与此同时,姜氏旧臣的动作越来越多。 苏家掌控的官员接连被查出贪墨、结党与买官卖官,数条重要的盐路与粮道被姜氏旧臣暗中夺走。 江南兵马迅速壮大,朝中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悄无声息地倒向云昭。 可随着势力扩张,意外也开始频繁发生。 一名负责联络朝中官员的旧臣死在家中,表面看是酒后失足,尸身上却没有半点酒气。 一批运往江南的兵器刚离开皇城便被禁军截下,负责押运的人在受审前突然咬舌自尽。 还有几名本该秘密入京的旧将,在半路遭遇匪患,无一生还。 这些事看似毫无关联,却每一次都精准地斩断姜氏旧臣最要紧的一环。 仿佛暗中始终藏着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们联络、筹谋、招兵买马,却不急着将他们一网打尽,只在关键时刻轻轻落下一刀。 姜氏旧臣开始惶恐,送进栖云殿的密信越来越急。 有人提醒云昭宫中已有叛徒,有人怀疑林婉儿的身份,也有人催促她尽快除掉顾时樾。 只要皇帝一死,他们便能拥立顾思云登基。 届时朝局大乱,潜藏在暗中的人便再也无暇逐一清除他们。 云昭却始终感受不到危险。 顾时樾仍旧每日喝药,对她言听计从。 她安排的人不断被提拔,苏家的权势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那双所谓的眼睛,仿佛根本不存在。 若顾时樾当真察觉了什么,又怎么会任由她把持朝政? 若他知道药中有问题,又怎么可能每日喝上多次? 但云昭也更加小心,她没有立刻按照旧臣的催促动手,而是继续等待一个最稳妥的时机。 没过多久,顾时樾主动给了她这个时机。 那日,他将苏婉清召到栖云殿,当着云昭的面,提出废后。 “太皇太后薨逝后,皇后悲伤过度,无力继续执掌六宫。” 顾时樾坐在上手,语气平静得像在宣布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朕会保留你的尊号,另赐宫殿安养,皇后之位,交由云昭。” 苏婉清脸色灰败,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日。 可真正听到顾时樾说出口时,她的身体仍旧晃了晃。 “陛下,臣妾跟了您这么多年,从将军府到皇宫,从未有过半分背叛。” 她红着眼睛望向顾时樾。 “您如今为了她,要废掉臣妾?” 第280章 封后大典结束就动手 顾时樾神色没有一丝动摇,“朕意已决。” “父皇!”顾宴笙挣开乳母的手,哭着跑到顾时樾身前,死死抱住他的腿,“父皇不要赶走母后!” “儿臣不要别人做母后,儿臣只要自己的母后!” 孩子哭得满脸是泪。 若是从前,顾时樾早已将他抱起来哄。 可今日,他只垂眸看了一会儿,便让乳母将顾宴笙带到旁边。 “她仍是你的母亲,朕也没有要你们分开。” “可是母后不能住凤仪殿了!”顾宴笙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父皇是不是不喜欢儿臣了?” 顾时樾眉头微蹙,仍旧没有改变决定。 苏婉清看着这一幕,心底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她转头看向云昭。 云昭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只安静地坐在一旁。 她神情平淡,仿佛这个从天而降的皇后之位并不值得惊喜。 苏婉清却不敢再多说什么,顾宴笙的身世就握在云昭手里。 她若闹得太过,云昭随时可能把真相告诉顾时樾。 到那时,她失去的便不只是皇后之位,还有她和宴儿的命。 苏婉清死死掐住掌心,最终跪了下去,“臣妾遵旨。” 宫外的苏家同样自顾不暇。 苏彦知手中的权力被一削再削,门生故旧纷纷与苏家撇清关系。 曾经门庭若市的苏府,渐渐变得冷清。 废后旨意传出,朝中虽有人反对,却很快便被顾时樾压了下去。 不久之后,顾时樾定下吉日。 册封云昭为皇后,同时册立顾思云为太子。 消息传来时,云昭正在看林婉儿整理出的朝臣名册。 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反倒是姜氏旧臣送来的密信中,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急切。 封后大典结束后,立刻动手。 届时朝中重臣皆在宫中,顾思云已经被正式册立为太子。 顾时樾若在宴席上突然驾崩,幼主便可名正言顺继承大统。 云昭看完密信,将其投入火中,纸张迅速蜷曲,最后只剩一团灰烬。 她坐在窗前,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久久没有动作。 终于要到这一步了。 封后大典当日,天色尚未亮,栖云殿便灯火通明。 宫人一层层替云昭穿上皇后礼服。 深红色衣料上绣着展翅欲飞的金凤,宽大的衣摆铺满整座寝殿,头顶凤冠更是沉重得压得人抬不起头。 云昭望着镜中的自己。 眉心描着花钿,红唇乌发,凤冠上垂落的珠帘轻轻晃动。 柳金眉说,她本该是公主。 如今,她终于坐上了皇后的位置。 可这还远远不够。 祭拜天地、接受百官朝贺之后,顾时樾亲手牵着她走上高台。 顾思云也被正式册立为太子,由奶娘抱着站在一旁。 孩子尚且年幼,什么也不懂,只伸着手去抓奶娘衣襟上的绣纹。 顾时樾侧头看向云昭,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百官俯首,山呼之声响彻大殿。 云昭望着台阶下乌压压跪倒的人群,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她只是想起,今日过后,身旁这个男人便不会再有明日了。 宴席开始前,云昭轻轻抬手。 早已候在一旁的宫女端着白玉药碗走上前来。 “陛下今日操劳,先喝了药吧。”云昭亲自接过药,送到顾时樾面前。 这是最后一次。 只要喝下这碗药,再配合酒水中的引子,顾时樾便会在宴席结束前毒发。 到时太医只会诊出他长期劳累,急症猝发。 顾时樾垂眸看着药碗,他的目光在深褐色的汤水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落到云昭脸上。 云昭心口微紧,“陛下怎么不喝?” 顾时樾没有询问,也没有迟疑太久。 他接过药碗,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仰头将汤药喝得干干净净。 云昭接回空碗,指尖微微发凉。 顾时樾却朝她笑了一下。 “今日之后,昭昭便是朕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云昭垂下眼,“臣妾谢陛下。” 群臣与宗亲很快入席。 被废去后位的苏婉清坐在下首,一杯接着一杯饮酒。 她曾经坐在顾时樾身边,接受所有人的跪拜。 如今那个位置却属于云昭,而她只能坐在席间,看着曾经被自己踩在脚下的通房,穿着皇后的礼服高高在上。 酒水越喝越多,胸口的苦涩却没有减轻半分。 顾宴笙坐在她身边,始终不肯安分,“母后,我想去找父皇。” “不许去。” “父皇都不看我了。” 顾宴笙委屈地红了眼,几次想要从席间跑出去,都被苏婉清死死拉住。 “宴儿听话,今日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我不要那个弟弟做太子!”顾宴笙哭着推她的手,“我也不要她做母后!” 四周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苏婉清心中一慌,连忙捂住他的嘴,“闭嘴!” 顾宴笙从未被她如此呵斥,顿时哭得更加厉害。 高台之上,云昭循声望来。 她看着苏婉清苍白的脸,又看了眼挣扎哭闹的顾宴笙,忽然抬手招了招。 “二皇子,到这里来。” 苏婉清身体一僵,她下意识将顾宴笙拉到身后,不想让他过去。 云昭却只是含笑看着她。 那双眼睛似乎在提醒她,顾宴笙最大的秘密还掌握在谁的手中。 苏婉清脸色变了几次,最终,她还是一点点松开了手。 顾宴笙立刻跑上高台,扑到顾时樾身边,紧紧抱住他的大手。 “父皇!”他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儿臣不要换母后,也不要别人做母后。” “父皇答应儿臣好不好?” 顾时樾低头看着他。 汤药已经喝下许久,他的神色却没有半分痛苦,眼底甚至仍旧一片清明。 他俯下身,耐着性子替顾宴笙擦掉脸上的泪。 “没有人要你换母亲。” “你母亲永远是你的母亲,你也可以一直陪着她。” 顾宴笙仍旧哭个不停,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顾时樾便将他抱到膝上,像从前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云昭坐在一旁,望着顾时樾平静的侧脸,心中忽然闪过一道恶念。 第281章 想让他带着不甘和屈辱死去 云昭望着被顾时樾抱在膝上的顾宴笙,心底那丝异样越来越浓。 药已经喝下许久,按照她事先算好的时间,药性应当早已与酒中的引子相融。 顾时樾就算没有立刻毒发,也该心脉紊乱、神志昏沉。 可他仍坐得笔直,甚至还能耐着性子,替顾宴笙擦去眼泪。 顾宴笙抱紧他的手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父皇,儿臣不要换母后。” “父皇让母后回来好不好?儿臣不要她做母后,也不要弟弟做太子!” 满殿鸦雀无声。 群臣垂首不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苏婉清坐在下方,脸色苍白地望着顾时樾怀中的孩子。 她既希望顾宴笙能够唤回顾时樾的一点怜爱,又怕他继续哭闹下去,惹出更大的乱子。 云昭忽然笑了。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凤袍宽大的袖口,漫不经心道,“这二皇子长得倒是越来越不像皇上了。” “啪!” 云昭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婉清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玉杯四分五裂,猩红的酒液溅上她素白的裙摆,像一片刺目的血。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云昭,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才过去多久? 自从那日在宫道上被云昭点破秘密,云昭便再也没有提过顾宴笙的身世。 苏婉清一度以为,云昭只是想用这个秘密拿捏她,未必会逼她做什么。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云昭竟会选在今日,选在满朝文武与皇室宗亲面前,亲口问顾时樾这句话。 “云昭!” 苏婉清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你胡说什么?” 她想冲上高台,却被身边的侍卫拦住。 “宴儿是陛下的亲生骨肉,是大雍的二皇子!他怎么会不像陛下?你嫉恨陛下宠爱宴儿,竟敢在封后大典上污蔑皇嗣!” 云昭没有理会她。 她只看着顾时樾。 高位之上,顾时樾低下头,神色阴沉地望向怀里的顾宴笙。 顾宴笙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父皇忽然不再哄自己了,那双往日虽然冷淡、却从不会真正伤害他的眼睛,此刻变得幽深莫测。 “父皇……”顾宴笙害怕地缩了缩脖子,眼泪仍挂在脸上,“儿臣不要换母后。” “儿臣只要母后……” 顾时樾没有问云昭证据在何处,也没有质问苏婉清。 他只看了顾宴笙片刻,便伸手将孩子递了出去。 候在一旁的乳娘早已吓得脸色惨白,她看看顾时樾,又看看几近崩溃的苏婉清,一时间竟没敢伸手去接。 苏婉清猛然推开侍卫,跌跌撞撞冲上前。 她一把接过顾宴笙,将孩子死死护在怀中,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陛下……” 顾时樾抬眼看她,那目光里没有震怒,也没有被背叛后的疯狂。 只有一种让苏婉清更加绝望的冷漠。 仿佛过去五年的夫妻情分,以及他对顾宴笙所有的宠爱,都在云昭说出那句话的瞬间,被彻底斩断了。 “宴儿既然如此舍不得你,便跟你一起去灵音寺住下吧。” 顾时樾语气平静,“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再回皇城。” 苏婉清倏然瞪大眼睛。 灵音寺地处偏远,名义上是皇家寺院,实则与囚禁无异。 顾时樾没有审问她,也没有立刻处死她和宴笙,却轻飘飘一句话,将他们母子彻底赶出了皇宫。 “陛下,宴儿他……” 苏婉清还想替孩子争辩,可对上顾时樾冰冷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顾时樾没有当众追问顾宴笙的生父是谁,也没有立刻治她混淆皇室血脉之罪,已是天大的幸运。 只要活着,便已经是万幸。 若继续纠缠,她与宴儿今日恐怕连这座大殿都走不出去。 苏婉清抱紧哭闹不止的顾宴笙,缓缓跪下。 “妾身……谢陛下隆恩。” 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她几乎咬碎了牙。 起身离开前,她抬起头,满眼怨毒地看向云昭。 云昭端坐在凤位上,面上始终没有多少表情。 她既没有胜利后的得意,也没有对他们母子的怜悯。 仿佛苏婉清的恨,对她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侍卫很快带着苏婉清母子离开。 顾宴笙的哭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外。 满朝文武仍跪在席间。 没有人敢抬头,更没有人敢议论方才那句足以颠覆皇室的惊天秘闻。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云昭侧过脸,淡淡看着顾时樾。 那碗药早该发作了。 苏婉清离开后,顾时樾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垂着眼,不知是在想顾宴笙的身世,还是在想云昭为何要在今日揭开这件事。 许久,他的肩膀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下一瞬,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出。 鲜红的血溅在面前的桌案上,也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袍。 “陛下!” 殿内惊呼四起。 跪在下方的大臣纷纷变了脸色,宫女内侍乱作一团,有人高喊传太医,有人想要上前,却被御前侍卫阻挡。 云昭也怔住了。 她明明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那碗药是她亲手端给顾时樾的,酒中的引子也是她命人准备的。 她甚至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他毒发后朝堂会如何混乱,姜氏旧臣又该怎样控制局势。 可当那口血真正落在眼前时,她的脑中还是空白了一瞬。 身体已经先于理智作出反应。 她猛地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顾时樾,“皇上!” 顾时樾的身体沉重地靠进她怀里,唇边不断有鲜血涌出。 云昭抓住他的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太医呢?快传太医!”她的声音尖利,竟比任何人都显得慌乱。 顾时樾没有看冲上来的宫人,他只望着云昭。 那双幽深的眼睛仍旧清醒,仿佛药性与疼痛都没有让他失去神智。 “原来……”他艰难开口,鲜血顺着唇角滑落,“你这么恨朕。” 云昭心口狠狠一缩。 顾时樾知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今日的药会要他的命。 他也知道,她故意在临死之前揭开顾宴笙的身世,让他清楚自己宠爱多年的孩子是一场骗局。 她不只是要他的命。 她还要他在死前明白,他亏欠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却将所有疼爱都给了仇人塞到他身边的孩子。 她想让他痛苦,想让他后悔,想让他带着不甘和屈辱死去。 第282章 这是先皇留给陛下的信 顾时樾不怨云昭想杀自己。 可他没有料到,她心里竟压着这样深的恨。 深到他已将皇后之位送给她,将太子之位送给他们的孩子,甚至将性命和江山都交了出去,她仍要在最后一刻,亲手撕开他最可笑的错误。 顾时樾忽然很想问她,等自己真的死了,她便能快活吗? 可看见云昭眼中涌出的泪,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云昭紧紧抓着他的手,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臣妾不明白皇上在说什么。”她转头看向殿门,急声催促,“太医马上就来了,皇上很快便会没事。” “皇上再坚持一下。” 她想起身去看太医为何还没有赶到,手腕却被顾时樾一把攥住。 男人此刻分明已经没有多少力气,那只手却抓得极紧。 “别走。” 云昭回过头,眉头紧紧皱着,“皇上,放手。” “太医来了,臣妾去让他们救您。” 顾时樾仍旧不肯松开,他知道没有人能救自己。 这场封后大典,是云昭替他选定的死期,也是他替云昭选的好日子。 今日之后,她便再也不需要依靠任何男人。 “昭昭。”顾时樾凝望着她,声音越来越轻,“朕死以后,你便随心所欲地活着吧。” 云昭的眼泪掉得更凶。 顾时樾的视线已有些模糊,却还是用尽力气看着她。 “忘了朕。” “也忘了将军府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不要再恨了。” 他停顿许久,才说出最后一句。 “好好活下去。” “别说了。”云昭死死握住他的手。 这一刻,她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演戏,还是当真想要留住眼前这个人。 “皇上别再说话。” “您不会有事,太医一定能救您。” “顾时樾,你不是说今日之后,我便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吗?你才刚封我做皇后,怎么能在这时候丢下我?” 顾时樾看着她,眼底似乎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他想抬手替她擦去眼泪,手臂却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 云昭低下头,将脸贴在他的掌心。 那只手正在一点点变冷。 “顾时樾……” “别睡。” 她哽咽着,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顾时樾没有回应,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胸膛最后起伏了一下,便彻底归于寂静。 直到死去,他的眼睛仍望着云昭。 像是还没有看够。 又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带进永无来日的长夜里。 太医终于跌跌撞撞冲进大殿。 几人轮流上前诊脉,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 为首的太医扑通一声跪下,颤抖着俯首,“陛下……驾崩了。” 短暂的死寂后,悲恸的哭声骤然响彻整座大殿。 群臣跪地,宫人伏身,山呼般的哭声一浪高过一浪。 云昭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她仍坐在顾时樾身边,握着他已经失去温度的手,怔怔看着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 她明明成功了。 顾时樾死了。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拦她。 可她为什么一点都不高兴? “啊!” 一道尖叫忽然压过满殿哭声。 抱着顾思云的乳母面无人色,双膝一软,连同襁褓一起跪在了地上。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没气了!” 云昭浑身骤然僵住,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抱过乳母怀里的孩子。 顾思云安静地躺在襁褓中,他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嘴唇紧闭,胸口没有一丝起伏。 “思云?”云昭用颤抖的手探向他的鼻端。 没有呼吸。 她又去摸孩子的颈侧,仍旧摸不到任何跳动。 “太医!”云昭厉声喊道,“救他!” 太医连滚带爬地赶过来。 可不过片刻,那人便脸色惨白地跪伏在地,“太子殿下已经薨逝。” “不可能!”云昭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方才宴席开始前,顾思云明明还好好的。 他被乳母抱在一旁,会转动眼睛,也会伸手抓衣襟。 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突然没了气息? 顾时樾死了。 太子也死了。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云昭猛地抬头,看向高位上顾时樾的尸身。 男人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睛没有闭上,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她。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浮上心头。 难道顾时樾早就知道? 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暗中联络姜氏旧臣,也知道那些人想在他死后拥立顾思云为帝? 所以他提前除掉了这个孩子? “皇后娘娘。”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身后跟着数名御前禁军,神色肃穆,手中捧着明黄圣旨。 殿内的哭声渐渐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圣旨上。 影走到大殿中央,缓缓展开,“先帝遗诏。” 群臣面面相觑,最终纷纷跪下。 影的声音响彻大殿。 遗诏之中,顾时樾承认云昭是姜氏先帝遗孤,亦是姜氏皇族唯一留存于世的嫡系血脉。 他称云昭聪敏坚韧,有治世之才,近半年朝中多项政令皆出自她手,足以承担天下重任。 顾时樾没有将皇位传给顾宴笙,没有传给已经远在江南的顾行舟,也没有传给任何一个顾氏宗亲。 他将大雍江山,直接交到了云昭手中。 “朕身后,皇后姜氏继承大统,登基称帝。御前禁军、京畿守军及朝中文武,当奉其为主,不得违逆。” “如有不从,以谋逆论处。”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殿皆惊。 那些姜氏旧臣也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他们谋划多年,从未真正想过让云昭登基。 他们要的是云昭的血脉与身份,要的是她生下一个可以被拥立、被操纵的幼主。 至于云昭本人,只需要垂帘听政,替他们稳住朝局。 没有人想过让一个女人坐上龙椅。 那些最近莫名死去的姜氏旧臣,也并非毫无规律,他们都是执意拥立幼主的人。 顾时樾早就看穿了一切。 他暗中铲除了所有会阻止云昭称帝的人,留下的,都是愿意奉她为主,或者至少不敢违抗她的人。 云昭抱着顾思云,怔怔望着那封遗诏。 影走上高台,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递给她。 “这是先帝留给陛下的。” 不是皇后娘娘。 而是陛下。 第283章 大雍史上第一个女帝 云昭没有去纠正影的称呼。 她将顾思云交给跪在一旁的宫人,颤抖着拆开那封信。 顾时樾的字迹冷硬锋利,一如他这个人。 “昭昭。 见到这封信时,朕应当已经死了。 不必追查思云之死,是朕命人做的。 那些姜氏旧臣想拥立他,不过是看他年幼,容易掌控。 他若活着,便会成为他们挟制你的绳索,也会成为顾氏宗亲与天下人口中,比你更加名正言顺的帝王。 朕不能让他挡你的路。 你或许会恨朕。 可这个孩子于你而言,本就是用来夺权的棋子。 朕替你做了不忍亲手去做之事,所有罪孽,皆由朕一人承担。 至于那些死去的姜氏旧臣,他们忠于的从来不是你,而是他们心中早已覆灭的姜氏江山。 他们愿意奉你为公主,愿意借你的腹中骨肉复国,却不愿真正跪在一个女人脚下。 这样的人,留不得。 昭昭,你总以为朕喝了你的药,便已经成了任你摆布的木偶。 其实你的药,朕从未喝下那么多。 你看过的奏折,安插的人手,江南募集的兵马,还有你与旧臣之间的每一次来往,朕都知道。 朕也知道,你想杀朕。 朕本可以阻止,却不愿再阻止。 朕的小通房聪明伶俐,有勇有谋,她从前只是没有机会,从来不是不如任何人。 这半年,你做得很好。 朝中那些不知情的大臣满意,百姓也会满意。 你比朕更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大雍从未有过女帝,那便从你开始。 这是朕最后一次帮你。 皇位、兵权和所有会反对你的人,朕都替你安排好了。 往后的路,朕不能再陪你走。 昭昭,你自由了。” 信纸忽然从云昭指间滑落,她怔怔望着顾时樾。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药里有毒,知道她在操纵朝局,知道她想扶幼子登基,更知道她从未真正放下过仇恨。 他不是被她控制的木偶。 所有她自以为得逞的算计,不过是他默许的一条路。 他纵容她一点点夺走自己的权力,又在最后替她杀尽阻碍,将自己和亲生骨肉一并献祭,送她登上那把世间至高无上的龙椅。 胸口像有什么东西疯狂翻滚。 愤怒、悲痛、悔恨与迟来的明悟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撕裂。 云昭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喷在信上。 猩红的血迅速浸透纸张,也模糊了最后那句“你自由了”。 “陛下!” 四周惊呼响起。 云昭却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三个月后,先帝丧期未满,云昭于满朝文武的跪拜中登基。 顾时樾留下的遗诏、兵权与禁军,为她压下了最初的反对。 姜氏旧臣得知她以姜氏遗孤的身份登基,纷纷响应。 江南兵马俯首称臣。 各地旧部接连送来贺表。 那些曾质疑女子不能称帝的人,要么早已死在顾时樾手中,要么在他的安排下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量。 她是姜氏先帝遗孤,是将军府里曾被人践踏的通房。 也是大雍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 登基那日,云昭身穿玄色龙袍,一步步走过顾时樾曾经走过的长阶。 百官跪在脚下,高呼万岁。 她终于得到了世间女子从未得到过的权力,再也没有人可以命令她跪下,也没有人能够轻易决定她和行舟的生死。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这一日黄昏,她独自登上皇城最高的城墙。 从这里望去,整座皇宫尽收眼底。 宫殿巍峨,长阶森严,夕阳将金色琉璃瓦染得如同燃烧的火海。 这是她父皇曾经失去的江山,也是顾时樾忍辱负重、多年筹谋才得到的天下。 如今,全都属于她。 云昭站在风里,低头看着掌心那封被血染红的信。 她知道,这是顾时樾的意思。 可这座偌大的宫殿,从来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想要的,只是行舟平安,是有一间不必提心吊胆的小院,是自己爱的人也能毫无保留地爱她。 那些东西,她一个也没有得到。 顾时樾给了她天下,却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也许,这才是他最后的报复。 他要她永远留在这里。 要她每一次走过曾与他并肩走过的宫道,每一次坐上他坐过的龙椅,每一次在痛苦和彷徨中无人可诉时,都无法控制地想起他。 暮色一点点吞没皇城。 云昭闭上眼,任由眼泪被风吹散。 许久,她低声唤了一句。 “顾时樾。” 无人回应。 只有城墙之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那是他留给她的江山。 也是困住她余生的牢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