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逃婚的老实人》 1、美貌“岳父”登门谢罪 小满时节,容国最为富庶的城池——容楚水城迎来了一大盛事,那便是城里最有名的商贾,裴家,小少爷裴子缨要成婚了! 容楚城依水而建,寻常老百姓皆依靠捕鱼、纺织、水利而生。 作为容楚城四大家族之首,裴家自然独揽几十个码头,掌控着整个容国的水运命脉,可谓是富得流油。 说起裴家家主裴连漪,更是人人艳羡不已的大人物,其十三岁从商,惊才绝艳,十六岁便单刀赴会,能和带兵霸占水路的将军斗个来回,二十岁时,他一手将容楚变做容国第一大华城,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 而就是这么个响当当的人物,竟然要将自家爱子嫁给一个家道中落的人,此人还是个男人!这当真叫百姓们都跌破眼镜,议论纷纷。 有说裴连漪自丧妻后就失常的.... 有说他想要现成儿子想疯了!才会做出给独子招婿的古怪行径。 还有说裴小少爷是不是有病,要用龙阳来冲喜? 眼瞅过门的日子将近,众说纷纭下,大家都把目光投到那位赘婿身上,说霍家小子能傍上裴府这条大腿,真是瞎子摸鱼,撞大运了。 裴连漪给儿子按头的对象不是旁人,正是在商界欠了一屁股债的霍家独子,霍景昭。 霍景昭祖上曾是猎户,后来转行做了酒楼营生,起初生意还算顺风顺水,但好景不长,霍老太爷粘上了不净的嗜好,很快亏空了家底,家业传到霍景昭他爹这一代,就只剩下一间苟延残喘的酒楼。 屋漏逢雨,在霍夫人生了场大病,酒楼被霍父抵押出去后,霍家自此就走了下坡路。 家业没落,霍家的担子就落到了长子霍景昭身上,霍景昭二十有四,正是有头脑、肯出力的好年纪。 众人都以为他能带着霍家翻身,但没想到,霍景昭对经商是毫无天赋,甚至比街边摊的摊主还要“小白”。 说白了就是太老实,太墨守成规了。 不论何时,哪怕有人在酒楼打架斗殴,赖账打滚,霍景昭都能笑眯眯的应对,从不与人争执发火,不仅如此,他还好善乐施,时常给穷苦人一些银两饭菜,救了不少人的命。 容楚城内物欲横流,人人都道无奸不商,在大家伙的眼里,像霍景昭这种软脾气、老好人,不亏光裤衩都算好的,哪能做的起什么大生意?! 而裴府的小少爷裴子缨又是个纯泼皮儿,此次霍景昭被裴府挑中做“乘龙快婿”,也是一家欢喜一家愁。 一入豪门深似海,霍母担忧儿子到裴府后会遭受欺辱,几度因此事缠绵病榻。 卖子求荣的言论层出不穷,霍父觉得被人戳了脊梁骨,也整日借酒消愁。 霍景昭本人却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他照常给家里打杂、上书院给人代笔,偶尔到码头搬货吹吹风,似乎早就做好了娶亲的准备。 于是这场赚足百姓们眼球和茶水摊费的婚事,就在炎夏的燥热和嘈嘈杂杂声中逼近了。 正午时分,艳阳高照,近十里的迎亲队伍像一簇红火龙,停在了霍家门口。 依照规矩,霍景昭要先带迎亲队到裴府接裴小少爷,再和对方一起返回霍家拜天地父母。 因霍景昭是倒插门的赘婿,迎亲队都由裴府出人出力。 但见那八抬大轿上镶满了翡翠珠子,在炙热的烈阳下晃出一湾清凉的碧波。 作为裴连漪最珍爱的独子,这桩婚事可谓是极尽排场,奢靡至极,单是装金银玉器的箱子就抬了几十车,看的人直咂舌。 可面对满城的红绸锦色,霍景昭却不似百姓们那般激动,他依然恪守规矩,拱手拒绝了仆人手里的马匹,硬是在酷热难耐的晌午走到了裴府门前。 “嗐,这霍家小子也忒一根筋了....!” 远瞅着新郎官走湿了半身衣,在裴府门外等候的下人们都面面相觑,直犯嘀咕。 而等男人抵达门口时,人们纷纷为眼前这张脸发出一阵嘘声。 今日虽是大喜,但赘婿身份低微,按照规矩霍景昭不得抢了裴小少爷的风头,因而他只穿了身绣着水云纹的红纱袍,黑腰带上镶着成色娇艳的黄龙玉,脚踩朴素的锦织黑靴,侧面绣着鹰隼的图腾,这一身行头,放在普通人家还算有排场,但在裴府门口那就只剩俩字:穷酸! 尽管如此,霍景昭修长的身形、俊美的脸庞还是让在场的人都难以移开目光。 四下热风鼓噪,他低眉浅笑之间,却犹如清风拂面,自带一股温润清凉之感。 也难怪乞丐庙的小乞丐都在传唱:天高哪算高,人心才算高,霍家生了个好儿郎,温文尔雅品行高,好儿郎啊你莫欺,三十河东三十西。 然而过了今天,迈进裴府的门槛,霍景昭便不止是霍家的儿子了。 “新姑爷来接亲喽!”看着霍景昭在轿子旁驻足,门前的喜官高声喊道。 “有劳。”霍景昭冲大家拱手作揖,他的声音也如同他本人一般温雅。 望着他那双潭水正浓的黑眸,在场的女眷们无不阵阵脸红心跳。 喜官也冲他回礼,又叫道:“新郎官踢轿子喽——” “踢轿子——踢轿子——!”四周的人们都想一睹裴小少爷的容姿,便也跟着起哄催促。 霍景昭这才直起身,含笑道:“这就来。” 说着他抬起右脚,对准了紧闭的轿子门。 围观百姓皆屏息而立,期待地看着这一幕。 随着霍景昭有力的动作,只听“库通”一声响,木质的轿子门转眼就碎成了渣,喜官见状,连忙高呼“请新人出轿”,可轿子里却迟迟没有动静。 待喜官喊第三声,依旧没人应答时,轿子旁的喜娘终于按耐不住,上前战战兢兢地掀开了红布。 “不.....不好了!裴,裴小少爷不见了!” 一声惊呼,满场哗然,空荡荡的轿厢摆在眼前,叫众人都傻了眼。 霍景昭站在原地,他静静地注视着轿子里被剪烂的喜袍,俊朗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新人在新婚之日出逃,搁谁家都是丢尽脸的事! 方才还喜气洋洋的裴府门外顿时乱作一团,有慌忙派人寻小少爷下落的,有收拾残衣的,还有喜事告吹嚷嚷着打道回府的.... 而在他们忽略的角落,清俊有礼的新郎官抬头看着裴府的匾额,黑黝黝的眼底掠过了一丝冷意。 门槛之内的府邸,惊闻儿子逃婚“噩耗”时,裴连漪正在后院浇花。 眼下是酷暑,霞色的琉璃房映出一道纤细白洁的身影。 这人身穿名贵的乳白色浮光锦,如瀑的鸦色长发沿修长的腰身落下,尾部勾着一挑红绳,他在满房的花卉里赤着脚,看上去有几分刚刚晨起的慵懒。 泉水从他手持的水壶滴到玉兰上,待他回身,那一张端正的脸竟是比兰花还要动人三分。 他双目生的细长、鼻梁高挺,唇峰精雕细琢,皮相骨色保养的如同深闺中的少女,而举手抬足间却不失成熟男子的英挺气度。 “老爷,出、出事了.....”这时,管家小心翼翼地走到琉璃房门口,轻声道。 裴连漪用手摩挲着花瓣,淡淡道:“慢慢说。” 他很宝贝这些花,连爱子的成婚日都不愿将它们假手于人,非得瞧着花喝饱水才行。 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他认为府上的人会把事情办好。 有他坐镇,任何事都不会失控,向来如此。 正因这样,此刻汇报事态的管家才如临大敌,在把“小少爷跑了”五个字说出口后,他深埋着头,根本不敢看裴连漪的眼神。 “你说什么?!”裴连漪数年来都沉稳冷静的脸骤然多出一丝裂痕。 “霍景昭现在何处?”他走出琉璃房,急声询问。 “回老爷,霍公子已、已经走了。”管家跟在他身后道。 为何不把人拦下?!裴连漪在心中怒吼,却也只能快步返回卧房。 命丫鬟取出外衣后,他罕见的在房屋里左右踱步,神情有些焦躁。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裴连漪怒问着,又道:“我不是命你们看好他么?” 说着,不等管家回话,他便捂住胸口,咬牙道:“这个逆子,他是要气死我。” “赶明儿裴府就要在容楚城,不.....是在容国丢大脸了!”一想到今天的事会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大笑闻,极好面子的裴连漪气的直哆嗦。 杵在一旁的管家根本插不上话。 裴连漪就像他养的那些花一样,玉叶金柯,只要他在场,旁人就都成了陪衬,当他暴怒发火从口中挤出刻薄言语时,就更没人敢吱声了。 “找,快把人给我找回来.....”骂了一会儿,兴许是骂累了,又或许是想到自己硬要把儿子许配给霍景昭的原因,感到心虚又疲惫的裴连漪扶着桌子坐下来,哑斥道。 “已经派出几百号人去找了!”管家立马回应他。 裴连漪扶着额头,身上的浮光锦因他的动作微微倾斜,淌出一截蜜色的手臂。 门前的婢女们赶忙低下头,脸微微发红。 老爷是容国出了名的美人,听闻他年少迎娶夫人,不光与其伉俪情深,在夫人难产离世后,更誓言终生不再娶,还含辛茹苦将小少爷养大。 和城里妻妾成群的商贾相比,这等洁身自好的痴情人真是世间少见。 不论地位还是行事作风,裴连漪都担得上容楚明珠这个称号。 而此刻,这颗“明珠”却被逼的不是办法,焦头烂额。 “老爷,如今当务之急是派人上门给未来姑爷道歉.....” 道歉?管家的话让裴连漪神色一怔,久久说不出话来。 尽管霍景昭脾气好,性子温吞,不像是会因为婚事黄了就纠缠不清的人,可裴连漪还是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人虽是他硬求来的,但要他一个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容楚最强悍的裴爷放下身段,去给一个晚辈道歉,他做不到。 于是裴连漪只能寄希望于尽快找到裴子缨,趁事情还没闹大再把人送到霍家。 但眼看天越来越黑,还是没有爱子的下落。 听说霍家夫人因这事哭晕了好几次,裴连漪只得硬着头皮,带上几车的补品礼物登门,亲自给霍景昭赔不是。 来到霍家,接待他的却并非霍景昭,而是诚惶诚恐的霍家夫妇。 瞥见他们局促的站姿,裴连漪放下礼品就要告辞,但在跨出房门时,还是忍不住问了霍景昭的下落。 “景昭回来后换了衣裳,就去码头帮工了.....”病中的霍夫人赶忙回他的话。 裴连漪看了眼天色,想到霍景昭的勤奋,心中无端端的有些失落,便道: “既然他不在,那我改日再来。” 他仪态端庄,短短几个字出口就有极其强大的气场,叫夫妇俩根本没有回绝的余地,只好陪笑答应,说些裴爷到访自是蓬荜生辉之类的话。 儿子悔婚害得本就落魄的霍家更雪上加霜,裴连漪自知理亏,嗯了一声,领着一帮人埋头就往院子外走。 他走的很快,根本没注意到院门上快要塌陷的老旧房梁,当听见管家大喊“家主小心”时已经晚了。 什么.....?!听到头顶传来的巨响,裴连漪吓了一跳,抬头去看,只见房柱塌陷,粗大的木桩眼看就要砸到他身上。 “家主——!” “裴爷.....!” 就在所有人吓得面目全非之际,一只修长的手突然出现,稳稳地扶住断裂的木柱,替裴连漪挡下了伤害。 “.....!你,是、”裴连漪惊讶地睁开眼,穿过朦胧的夜对上那张俊美的脸,他受惊的瞳色微微波动。 面前的男人单手撑着重达几十公斤的木头,手背和手臂上的青筋因使力凸起,一股炎热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单看霍景昭文弱明秀的外表,完全想象不到他有这么大的力气。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忙!”见裴连漪没出事,身后的管家长舒一口气,转头催促着下人们。 仆人们连忙上前从霍景昭手里接过断木头,退到了一边儿。 碎屑缓缓飘落,霍景昭拂了拂衣裳,然后冲裴连漪伸出手,问:“您没事吧?” 裴连漪立马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接触。 “......” 不给碰么?霍景昭眯起了眼,嘴角划过不易察觉的笑。 这时大管家曹贤上前一步,大喝道:“放肆!家主的玉体岂是你一个小辈能碰的?!” 听见这话,在场的人都低下了头,霍家夫妇的脸更是难看发紫。 霍景昭却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不为所动。 “曹管家,不得对霍公子无礼,退下。”古怪的沉默里,裴连漪侧头对曹贤道。 话虽如此,但从他微抬的下颌,还有疏离的眼神来看,他对老管家的话是默许的,甚至是赞成的。 “是,老奴遵命.....” 待老管家退后,裴连漪看向眼前的年轻男子,缓缓道:“.....你回来了。” 这样的开场白,好像两人的关系很密切似的。 实际上裴连漪除去给儿子指婚以外,只在酒楼见过霍景昭一面而已。 会这么说话,是他因为爱子的事太紧张,太担忧,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老实巴交的霍景昭。 比起他的七窍玲珑满腹心事,霍景昭显得轻松多了,他点了点头,自然的回答:“回来了。” “子缨的事,是我教子无方,是裴家对你不住.....” 裴连漪话还没说完,霍景昭就慢慢的“啊”了一声。 “裴家主不必介怀。”他淡定地躬身,温声说: “婚事我不会怪裴小少爷的,比起这个,他人找到了么?没受伤吧?” 果真是谦谦君子,好善解人意。 裴连漪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半,他抿唇摇头:“子缨还没有下落,不过你放心,待找见这个逆子,我定带着他登门给你赔礼.....” “到时候,婚事,还由你做主。” 听得这话,霍景昭抬眸直视着他,慢条斯理地说:“那我就先谢过未来的岳父大人了。” 听他喊自己岳父,裴连漪心中没由来臊得慌,便移开目光,召集曹管家等人回府。 “我先走了。” “好。” 霍景昭在原地恭送他们,直到裴连漪要上轿子时他还没走。 见此情形,裴连漪掀轿子帘的手停了一下,转头向曹贤吩咐了什么。 而后就见曹管家一路小跑回来,往霍景昭手里塞了一个锦囊。 “裴爷说这是给你修房梁的钱。”老仆撂下简短的话语,便带着傲慢的神情走了。 掂着手里软烟罗做的钱囊,看裴连漪的轿子远去,霍景昭脸上挂的笑很快消失不见。 “爹,娘,你们也回房吧,我想一个人静静。”他转身对霍家夫妇道。 “哎.....哎!” 夫妻俩只当乖儿子是心绪不佳,没有多说什么,便相互搀扶着回了房。 等他们走后,霍景昭走到院子角落的柴火堆前,打开钱囊,把里面的银两一股脑的倒出来。 银钱如水般哗哗倾泻在木柴上,霍景昭手掌一挥,用内力猛的点燃了柴堆。 霎时间火烧鎏金,狂烈的赤色映入他漆黑的眼底。 “裴爷.....呵,裴连漪,用这点钱就想打发我,你当老子是要饭的么?!” 他紧捏着空荡荡的锦囊,缓缓低头嗅闻上面的味道,喉结上下滚动: “这笔债,我可不会让你轻易这么还了。” 夜色凄迷,在他诡谲多变的内力下,满地碎金眨眼就被烧成了灰烬。 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灰,霍景昭这才满意的回房换衣裳。 2、你是鬼吗? 另一边的裴府,刚下轿子,裴连漪就从婢女手里接过新鲜的花茶,浅饮几口,方才止住被轿子颠簸的恶心感。 他自小就娇生惯养,养出了一副娇气的身子不说,就连坐轿撵都会吐的昏天黑地,找不到北。 尽管裴府和霍家的距离不算太远,裴连漪还是难受的出了汗。 回到卧房,下人们早就备好了几大桶热水,点燃清幽好闻的熏香,退到庭院外,静候着家主沐浴更衣。 裴府家大业大,单论后厨就独占四个大院,足够容纳上百名厨子、仆从和婢女。 虽然各个院子仆众繁多,但在裴连漪的操持下,一切都井井有条,下面的人也都很守规矩。 而要在裴家为奴,最首要的规矩就是绝不能触碰家主的一丝一寸,更不准在家主沐浴时近身。 每当裴连漪焚香净身时,所有人都要退到离庭院十丈外的地方,低下头等候。 此时此刻,偌大的卧房内明灯摇曳,裴连漪先走上前试了试水温,看明澈的水珠子从圆润的指尖滴落,他满意的浅笑,然后解开了衣襟。 紧合的衣物落地,迈进水里,渺渺热雾立刻挤上来,裹住了男人成熟又细腻的身躯。 裴连漪生的宽肩窄腰,身上的肌理匀称而分明,从背后看去,他的腰窝微微下陷,好似沉入罐子的梨浆,而腰侧的一小颗痣更使他多出了别样的风情。 但当他转过身时,那平坦的腹部竟有一道细长歪斜的伤疤,折损了这具躯体的美感,不禁让人感到惋惜。 摸着肚子上长长的疤痕,裴连漪皱了皱眉,似乎还能感受到它曾经带来的隐痛。 “子缨,你究竟去了哪里?” 想到不知在何处的爱子,裴连漪霎时没了泡澡的心情。 起身飞快地穿好衣物,一丝不苟的系严实盘扣,裴连漪才叫曹贤带人进房清理水桶。 “家主,霍家那边,真的没事吗....?” 与他相比,曹管家好像更担心那位没过门的赘婿。 “你是说霍景昭?他怎么了?”裴连漪擦着头发问。 “没什么,老奴只是觉得,他有点太平静了。” 这一天大起大落的,搁寻常人早就发疯了,霍景昭却冷静如斯。 虽说他和小少爷是指婚,没多大感情,但跨进豪门的机会可是千金难求呐.....是个男人都会心动吧!这下倒好,随着裴子缨的逃跑,婚事泡汤了,是个男人都会记恨的吧! 闻言裴连漪不在意地凝眸一笑:“我当初看中的就是他不争不抢的好脾气。” “放心吧,他是个好人,不会计较的。” 他第一次见霍景昭,是在裴家新开的酒楼里。 新营生开张,又恰逢佳节,为带动气氛,裴连漪便让酒楼掌柜办了个抢箭投壶大赛,获胜者可得白银千两。 随着掌柜一声令下,所有参赛者一哄而上,都想抢到最好的箭,拿最高的分数。 人群后的霍景昭却默然捡起细碎的箭,用它们投出了第二名的好成绩。 进入决赛时,在场的人都兴致勃然,等着看他能否夺冠。 可出人意料的是,霍景昭把最后一支箭让给了一对到容楚城寻亲的母女。 “这位公子,您可想好了吗?”掌管垂着眼问,提醒他眼下离赏金可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而这边的霍景昭已经抓住小女孩的手,教她怎么把箭投进花瓶里。 看着男人充满耐心的侧脸,隐在阁楼上的裴连漪想,对方将来一定是个好父亲。 有了霍景昭的帮忙,母女二人很快就在一片欢呼声中领走了赏金。 谁能想到,最不起眼的老实人居然会百发百中,还把大奖就这么让了出去,一时间有嫉妒到红眼的,也有凑上去向霍景昭讨教的。 霍景昭则是在原地拍拍衣袖,淡笑着说“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裴连漪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望着霍景昭谦逊的眉目,他淡啜一口清茶,心想那就让这个男人的“运气”更好一点吧。 裴爷的手段向来高明,没到半个月,裴府和霍家的婚事就板上钉钉了。 “我对他....挺满意的。”从回忆里回过神,裴连漪放下洁净的巾帕,评价道。 听他这么说,曹贤也长舒一口气:“也是,家主的眼光一向很好。” “都退下罢。”裴连抬手掩住口唇,有点困顿地眨了眨眼。 “是。”众人立刻应声告退。 下人们离开后,裴连漪起身将窗户推了开一条缝隙,微凉的夜风溜进来,莫名的他就想起了霍景昭家里的烂房梁。 要修房梁,门头的匾额也得换。 这样一想,裴连漪压下满身的倦意走到桌边,随手拿起笔墨,准备给霍家重新写一个匾文。 他是名动容楚城的人物,亲手题字作为赔礼,也够给霍景昭面子了。 磨着墨,裴连漪在内心不无高傲的想着。 就在他要拿起狼毫笔时,房里的烛火忽然晃动了一下。 “.....”裴连漪抬眸一看,发现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 今晚的风大的有点奇怪,他默默走过去关好窗后,正要重新返回书桌旁,又一阵强烈的风砰的一下凿开了房门,呼哧熄灭了房里的烛火。 怎么回事.....?!裴连漪错愕地张着唇,如画的眉目浮上一丝心惊。 “来人.....!”一片昏暗中,他皱眉冲门外喊道。 黑压压的夜里,他的声音就像水沉进浓墨里,转眼消散不见。 “曹管家....?!李护院....!”见无人回应,裴连漪面上还维持着镇定,可纤细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抓住了寝衣前襟,声线也蕴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作为容国商界叱咤风云的裴爷,他见过不少风浪,也没真正怕过谁。 可唯独有一点,他怕黑,非常怕。 他这辈子受过最大的苦,是在黑暗里挺过来的。 光是回想起来,裴连漪都觉得腹部痛不欲生。 也正因如此,坐落在城中心的裴府不论白天还是夜里都处处灯火通明,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 而现在,这颗明珠被猛的扑灭了。 “你是在叫那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和那蠢钝如猪的大高个么?”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的低沉男声,让稍稍鼓起勇气想出门查看情况的裴连漪双腿一僵,蓦的愣在了原地。 “你.....你是什么人?!”望着门外忽然多出的鬼魅身影,他后退了半步。 “呵,”只听男人的鼻息溢出了淡淡的嗤笑,仿佛在笑他的故作镇定。 裴连漪咬了咬下唇,刚要开口叫人,却在男人挟着夜风跨进门槛的那一刻,愕然的止住了话语。 “可惜.....他们差点被我掐死,已经昏过去了,你再怎么叫也是没用的。” 乌云遮月,冷白的月丝照在男人身上,他身穿带有金线盔甲的黑衣,头戴镶嵌红色犄角和青獠牙的鬼武士面具,嗓音像是粗砺的沙划过皮肉,听得裴连漪心口乱颤,面容发紧。 “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男人一步步靠近,他身上黑云摧城般的气息叫裴连漪不寒而栗。 他想逃,却很快被逼到了书桌边缘。 “你夜闯裴府究竟意欲何为?”他斥问, 是要钱吗?还是寻仇?裴连漪不记得自己近日得罪过什么人.....千头万绪下,他只得哑声承诺道: “不管要多少钱我都会给你。” 听见那个字眼,面前的男人陡然停下了脚步。 “钱?”霍景昭歪了歪脑袋,透过面具上的窟窿,他的目光在裴连漪薄薄的寝衣间流连,窥探着这一袭明净的春色。 奏效了....!见他停下来,裴连漪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用手紧扣着桌角,又颔首道:“没错,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男人负手而立,鬼头面具下的呼吸紧促了几分,却迟迟没有回应他。 “你要多少.....啊呃!” 裴连漪以为他答应了自己的商讨,心下正松一口气时,男人忽然快步扑过来,一把擒住了他玉色的脖颈。 “多少钱能买你一晚上,我就要多少。” “啊——呃....不,不要,滚,开....”裴连漪登时被吓得失了声。 男人的手很大很长,结实的指节微微凸/起,充满浑厚的爆发力,似乎不费什么力就能捏碎人骨。 裴连漪玉液琼浆养出来的身子在他手底下像一折纸,瞬间就能被撕碎。 眼下是大热天,对方的手却像冰泊般寒凉,激的裴连漪一阵哆嗦,不禁挤出迷茫的疑问: “你、你是鬼么?” 听见他傻乎乎的问话,霍景昭忍不住地低笑。 他另一只手慢慢下移,慢条斯理地拉开了裴连漪的衣带: “你想我是么?因为鬼可以上你的身?” 这孟浪的话对裴爷而言是奇耻大辱,待他反应过来,已经摸索着桌面上的花瓶,朝鬼面男的头顶砸了下去。 “你这个连脸都不敢露,羞于见人的鼠辈,我要杀了你....!” 花瓶哗的碎裂,叫裴连漪意外的是,男人没有躲开。 3、真是不经玩 鬼面男的面具坚硬如铁,但澎溅的碎片还是把他的额头划出了一个小口子。 看到殷红的血珠沿他森冷的面具滴落,裴连漪又有了勇气,只咬牙道:“我不管你是谁,只要你现在离开,我可以饶你一命。” 这时男人慢慢的“呀”了一声,似乎对伤口的疼痛有些不满,又像是对裴连漪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嘲讽。 “裴爷,没受伤吧?”霍景昭凑近他的脸,笑着问道。 裴连漪一下子愣住,总觉得对方的语气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男人是在嘲笑自己,觉得他拿一只小小的花瓶打人都会把自己伤到。 “你.....”裴连漪气的直发抖,嘴唇上下哆嗦。 就在他要用手边的狼毫笔戳男人眼睛时,对方却像是早有预料似的,突然把他摁在了桌子上。 “像你这样不盈一握的美人,天天喊打喊杀可不好....”霍景昭喃喃低语,他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裴连漪的手指,仿若爱人般缱绻。 “你的手指头比狼毫笔还要细呢。” 细腻回峰,张弛有度,真是一双漂亮的手。 “呃....啊。”裴连漪这么多年没被人这样碰过,顿时有点迷茫。 而下一秒,男人就狠狠折断了狼毫笔,语调变得阴狠至极。 “裴连漪,你应该庆幸老子带着面具,要是没有它,你浑身上下不会有一块好肉。” 听到笔杆子断裂的刺耳响声,裴连漪的双肩一抖,刚刚打人的气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慌乱兢惧。 盯着离自己只有一寸的鬼头面具,他脸色苍白,喉咙发紧的问: “你要咬死我吗?你这个恶鬼,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折磨我....” 不等霍景昭回应,裴连漪就在惊吓中提高嗓音哑声道:“你要吃人....那就,就给我个痛快罢!” 说着他眼一闭、心一横,竟然仰起头颅,直接把洁净完好的脖颈递到鬼面的嘴边,供对方啃咬。 霍景昭承认,这一刻的他狠狠地吞了一下口水,比起这个,裴连漪天真生涩的反应更叫他心情大好。 孩子都生了,在这方面还显得如此不谙世事。 “裴爷的胆量的确让人敬佩,不过我喜欢从肉多的地方吃。” 抛出这句话后,霍景昭就像拆礼物一样急切地解开裴连漪的衣扣。 察觉到男人灼烫的鼻息,裴连漪这才明白他要干什么。 “不,别碰我——!不要碰我!来人....来人,啊!”他剧烈的挣扎着,喊声霎时间变了调。 见他抖得像个筛子,霍景昭皱了皱眉,蓦的停下了动作。 这么一把好嗓子,叫坏了倒是可惜,他默然想着。 见他一动不动,裴连漪以为是自己的反抗起了效果,便忍着惧怕,气喘吁吁道:“我是男子,就算身上有肉,也不能、不能和鬼做这种事,你想和人婚配,府上多的是娇美可人的女子,唯独我....不行的。” 就在他断断续续说话时,霍景昭忽而低下头,嗅了嗅他的发丝,喟叹道: “好香.....岳父大人。” 裴连漪耳边轰的一声,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看着男人头顶已经结血痂的伤口,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手,眼看就要掀开那只面具,却因受惊过度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感受到怀里的人四肢变软,正在兴头上的霍景昭神色一怔。 “嘁,真不经玩。”任由裴连漪的身躯从自己怀里滑落,他冷哼着评价道。 虽然觉得有点扫兴,但霍景昭还是从床榻上扯了一块儿绒毯,把它垫到裴连漪的腰下面。 “抱你去床上很容易,不过眼下我不想那么做。”端详着那张昏过去还在泛红的脸,霍景昭蹲下身,沉声道。 “因为.....呵,”因为一旦上了床,这个人真的会死在他手里。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着头闷笑,面具后黑曜石般的双眼一闪一烁,潜藏着多变的心绪。 看了半晌,为避免裴连漪醒来后发现端倪,霍景昭仔细地收拾起来地上的狼毫笔碎片。 他刚把碎渣揣进怀里,身后忽然闪过一个黑影。 “什么人——?!是你.....”霍景昭神思惊变,举着手掌就要冲黑影劈过去,可看到影子在黑暗里打了个滚,他又压着内力收回了手。 “喵呜.....”一只灰色的幼猫从黑暗里走出来,正对他眨眼睛。 霍景昭见过这只猫,它曾跟着城隍庙的小乞丐们乞讨.....被裴连漪收留后,就过起了“衣食无忧”的舒坦日子。 裴连漪对猫啊狗啊的比对人好,猫可以近他的身,猫犯错也会被原谅,猫在他怀里打滚,他会说好可怜..... 要是把猫换成人,他只会淡淡的蹙眉。 想到此处,霍景昭又是一阵窝火。 许是察觉到男人身上不祥的气息,小灰猫缩一缩爪子,面向他趴下来做讨好状。 霍景昭看的得趣儿,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抬手取掉面具,露出红彤彤的眼,冲小猫呲了呲牙。 “哈——” “喵呜——!!”男人虽然生的俊美无俦,可在森白凄迷的月光下,他两眼发红、脖子上青筋袒露的模样却像幽冥罗刹,吓得小灰猫原地起跳,嗷呜着要逃跑。 真是猫随其主啊..... 霍景昭大手一挥擒住要跑的小猫,把它提溜起来,放在眼皮下打量。 猫很小,他一个手就能拖住。 “呜嗷.....喵。”受到极大惊吓的小灰猫僵着身子,看向昏厥的裴连漪。 “想要他救你.....?”霍景昭挑了挑眉,啧了一声后又叹道:“可惜他自身难保了。” 说着他把瑟瑟发抖的小灰猫放到裴连漪身上,抓着猫爪按到对方胸口上,操控着猫在那里踩来踩去。 “平时他会让你碰这里么?”看到猫爪把裴连漪绵软的地方踩出小小的凹陷,霍景昭的喉结微微滚动。 猫自是不能回答他的话,可昏迷的裴连漪却有了动静。 只看他条件反射般的抱住小猫,唇间泻出淡淡的声音: “子缨,爹爹没有奶水.....不要闹了。” 这话犹如一声雷鸣滚落,叫霍景昭两腿僵硬,眼神发直,半晌才哐哐当当的后退几步,重新戴好面具,方能止住脸上的燥意。 “少宗主,外面的人快醒了。”这时门外传来的话音打断了霍景昭的思绪。 只看一名身穿紫色劲装,面如冠玉的暗卫闪身到门前,对他恭敬道。 “别进来.....!” 桑刹刚要跨门而入,霍景昭立刻抬手制止道。 “少宗主.....”桑刹的脚顿时悬在了半空,跟随霍景昭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见男人这么大嗓门说话,好像.....急于掩藏什么一样。 而接下来,霍景昭就在他无比惊讶的注视下开始收拾屋子,他先是扯了一块儿布,把地上的小血珠擦干净,再绕到书桌旁边把上面的东西归置整齐。 哦.....原来不是来杀人的啊,桑刹看了眼躺在地上的裴连漪,无奈地收回了脚。 不过霍景昭一向不按常理出牌,倒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世人皆知紫云峰的九华宗是天下第一玄武宗,宗门弟子不但武功高强,还精通天文历法、机关秘术,以推算天机、测算国运著称,连皇帝祭天都要过问宗主的意思..... 九华宗的少宗主年纪二十上下,听说他深得宗主真传,十岁就窥得天机,算出了容国百年难遇的蝗灾,一手花鞭子在握,他的功夫更是出神入化,风流潇洒,引得一众男女趋之若鹜..... 任谁也想不到,传闻中从不缺美人的少宗主会夜袭未来岳丈,趴在人家的地板上擦地。 这是桑刹在他身边的第六年,初见霍景昭时,他也像城里那群百姓一样,险些被对方温润如玉的外表所欺骗。 不久后,他发现前面几个暗卫,都因霍景昭时有时无的暴戾消失了。 桑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但在宗门的时候,每月初九,少宗主从宗主房里出来后,有些人就会消失。 “桑,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别问那么多。” “.....是。” 桑刹想,他能留到今天,多半是因为话少。 比如今天,为了潜进裴府,他听从霍景昭的指示用药点了所有人的睡穴,等他们醒来,整个府邸会恢复光明,短暂的沉睡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走神。 但房里的这位.....或许会陷入极大的混乱,桑刹用余光扫了眼裴连漪清雅的衣摆。 “你比你养的猫还容易受惊。”许是收拾好了,霍景昭又伏在裴连漪耳边道。 听着他沙沙哑哑的语调,桑刹感到一阵脸烫。 之后男人就折断香炉里的香,跨出了门槛。 “少宗主.....呃!” “去给我查这是什么香,从今往后,全宗门都要用这种香。” 桑刹还没开口,霍景昭就把还没烧完的香灰塞到了他的手里。 4、他就是个窝囊废! 桑刹被烫的面目扭曲,却不敢出声,只能跟上男人的步伐。 霍景昭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盯着他,轻问道:“你说狼毫笔和人的手指骨,哪个更好折断一点?” “什....什么?”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黑眸,桑刹吓得停住脚步。 他正搜肠刮肚的想着怎么回应霍景昭的话,却猛然发现男人在透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卧房。 桑刹顿时反应过来,忙低下头道:“少宗主,我刚刚什么都没有看见.....” 不等他抖个不停的话说完,霍景昭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怕什么,我又没怪你。” 说着他抬手拍了拍桑刹的肩膀。 “....多谢,嗬啊!!”就在满头冷汗的桑刹松一口气之际,霍景昭猛然加重了力道,右手生出无形的掌风,几乎要把他的肩骨头捏碎。 “少....少宗主饶命。” 霍景昭垂眸低笑道:“我只是觉得,从今往后,踏进他房里,和想踏进他房里的男人,都会被我打断腿吧.....” “是,是....!”桑刹嘴唇发白的附和他,霍景昭这才卸了力。 即便如此,桑刹的左肩还是短暂的失去了知觉,他捂住伤处,用余光小心地看着冷月中男人嶙峋的黑影子,咬紧了牙关。 他猜不透霍景昭对裴连漪的态度,若说是单纯的玩弄,却又那么谨慎;若说是感兴趣,可谁不知道裴爷洁身自好多年,美是美矣,但作风古板,岂能比得上宗门那些识趣风情的美眷? 还是说,今晚的出格,只是怒火引来的报复呢? 仅是愤怒,又为何妄图独占.... “嗬咳——”正当桑刹皱眉沉思时,前面的霍景昭身形忽然踉跄了一下。 “少宗主!您还好么....?”听到男人急促的气息,桑刹赶忙上前问。 只见霍景昭紧紧地按住胸口,片刻后,才用极为沙哑的嗓音道:“没什么。” 瞥见他隐隐颤抖的手掌,桑刹立刻从袖子里取出一枚药丸递上去。 “少宗主,宗主说过除了必要时候,您不可以动用武力的,否则会气血逆流,损伤心脉.....” 霍景昭跟随九华宗修行多年,不但练出了一手好鞭法,更继承了宗主亲传的功夫,这种内功能够快速移动,潜入无形,但走的是至阴多变的路数,对练武之人自身的伤害极大。 桑刹不清楚那是什么邪功,但想到霍景昭几度因此忽冷忽热的负伤,他急忙劝道:“您还是快服药吧!” 听见他的话,霍景昭默了一下,又冷哼道:“必要时候.....是指杀人的时候么?” 桑刹愣了一下,当他回过神时,男人已经夺过他手里的药,静默地吞了下去。 他这才放下心来,又叮嘱道:“少宗主一定要记得,服药后七日内都不可以动武....” “.....啰嗦。”哪知霍景昭根本不听,直接当着他的面再次提起内力,纵身跃上房檐,飞快地离开了裴府。 “.....”目送着男人飒沓流星般的身姿消失,桑刹用手拖住快要憋爆炸的头,哀叹了一声,一袭紫衣也腾空而起,缓缓飘散。 随着两人离开,裴府满院的凤灯亮了起来,人们如梦初醒,揉一揉眼睛,怕被老爷怪罪,连忙回归各自的地方守候。 “家主.....!家主您怎么样了.....?!快、去请大夫.....” “不。” 曹贤发现裴连漪时,他还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可那双动人的秋水瞳却直勾勾地看着房梁,似是被抽取了最珍贵的物件。 眼见老爷面上又惊又红,曹管家错愕不已。 裴连漪看似清雅骄矜,性子却异常刚烈,年少与人争抢码头时,他宁可让船沉货损,宁肯和对手同归于尽,都不会让出一寸地来。 哪有此刻这般如临大敌,神色颤栗的时候。 曹贤转头就要出门寻大夫,裴连漪立即抬手呵斥住他。 “千万不能....请大夫。” “可是....”深知裴连漪不敢瞧病的原因,曹贤有些不是办法,只好站在原地。 而裴连漪接下来的话更叫他大吃一惊。 “刚刚有人闯了进来。”只看发丝微乱的男人扶着桌子站起身,声线沉冷道。 “什么?可是下人们都在院子里,没听到任何动静。”曹贤惊讶地张嘴。 “去叫人找.....”裴连漪正要命他派人去搜鬼面男的行踪,却发现周围的一切并无变化。 怎么会.....他明明打了鬼面男的头,应该有碎片和血迹,但入眼的桌面和脚下此刻都干净如新,一丁点儿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还有那一声令他心口狂跳、羞耻至极的“岳父”,是深深攥住他胸腹的手,让他一身狼藉。 裴连漪摊开双手,审视着自己的手指,蓦的感到十分混乱。 “家主近日为小少爷的事太过操劳,许是做了噩梦。”自他脸上瞧出细微的端倪,曹贤赶紧命人端上一盏金丝燕窝羹,劝道:“您服下它安安神罢。” 裴连漪接过金镶玉的小碗,目光看向凭空不见的花瓶,深知今晚的事绝不是梦那么简单。 浅饮几口甜羹,他哑声问: “霍家有没有什么动静?可有人出入?” “回老爷,在霍家外面盯着的家仆说,霍家人早早就熄灯睡了。” 听到曹贤的话,裴连漪稍稍放下心来。 霍景昭品行高洁,性情温和,决计不会做出夜闯这种败德不端的事,想到有人可能假借对方的名义报复自己,裴连漪沉着脸道: “让他们盯紧点,有任何生人接近霍家都要向我禀报。” “是。” “退下罢。” “.....是。” 曹贤退下后,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卧房,裴连漪彻底没了睡意,他蜷缩身体坐在椅子上,轻抚着自己被男人抓过、还有些酸痛的脖颈,又是一阵心悸。 “喵呜....”这时小灰猫从椅子下面跳出来,冲他舔了舔爪子。 裴连漪头靠着椅子背看它,神思倦倦。 小灰猫忽然跳到香炉旁边,用爪子挠着香炉盖子,仿佛在对他示意着什么。 裴连漪心下一震,当即起身拨开了香炉盖。 偷香,那贼人什么都没拿走,只偷走了他房里的香。 注视着被捣毁的玉炉,裴连漪心惊肉跳地闭上眼,喃喃道: “如果是为了这个,子缨不在倒是好事。” 想到婚事前一晚父子俩的争吵,他内心有点伤感。 因为种种缘由,打小他就对裴子缨就颇为严格,严厉管教不说,连子缨出门做什么,交什么朋友,他都要查个一清二楚。 而裴子缨在外虽蛮横无理,在他面前却事事听从,不敢忤逆。 裴连漪哪能想到,一向乖巧的爱子会在这等大事上令自己蒙羞。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嫁给姓霍的!”裴子缨怒视着华贵的喜袍,拍案而起,大喊道。 他今年刚满十七,清秀的五官带有少年人的意气,一双瑞凤眼顾盼生辉,和裴连漪有几分相似,连身姿都继承了父亲的修长挺拔。 只不过与成熟清贵的父亲相比,两腮微含肉感的裴子缨还是太过稚嫩。 这张娇贵的脸闹起脾气来,便更显得刁蛮十足。 裴连漪静坐在主位,明眸半阖,他淡淡地按揉眉心,听着裴子缨的破口大骂。 “那霍景昭他就是一个窝囊废!” 他边骂边在厅堂走来走去:“爹爹您知道吗?看见我被绑,他不出手也就算了!居然还和那几个匪人商讨我值多少钱。” 听到此处,裴连漪睁开了双眸,眸间流光暗转。 为促成霍景昭和爱子的婚事,他特意找来几名在裴家粮仓做活的长工,让他们以讨要工钱为由,在霍景昭去书院的必经路上绑架裴子缨。 如他所料,见有人被劫持,霍景昭果然不顾一切地追到城外,最终从长工手里“救回”了子缨。 作为这场戏的操控人,裴连漪知晓结果,却不清楚其中细节,此时被裴子缨提起来,他心中很是微妙。 “几位大哥,霍某求你们了,有话好商量.....万不可伤人性命。” “噗....哈,啊、”听裴子缨模仿霍景昭的口吻,裴连漪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自小就没低过头,在看人时,那细长的眼尾总有几分寡淡的浅蓝色,此时罕见的笑起来,竟多出了惹人生怜的媚意。 “爹爹.....”裴子缨看的怔住了。 在他眼里,爹爹素来不苟言笑,仪态威严,城里的人们都说,裴爷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不会笑的,可如今,他为了一个窝囊废的三言两语笑了! 裴子缨握紧拳头,又恨声辱骂:“霍景昭就是个软骨头,他就差没给那几个匪人下跪了,他、他根本不算个男人.....!” “是吗,”裴连漪端坐着,神色平静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倒觉得他挺聪明。” “爹爹!”裴子缨闻言彻底急眼了,只咬牙道:“不论您说什么,我都不答应。” “我裴子缨绝不和一个孬种在一起!” 5、爹爹是老古板 被裴子缨的态度扰的有些烦躁,裴连漪砰的一声放下玉茶盏,声音冷凝道:“那你肯和什么人在一起?!” 裴子缨瞬间顿住双脚,他望着茫茫夜色,清秀纯真的瞳孔间迸发出一缕傲色:“想做我裴子缨的丈夫,必定要武功盖世,状元之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听闻此言,裴连漪气息一滞,清锐的眉眼闪过淡淡的哀色,而后叹道: “哪里有这样的人。” “当然有。”裴子缨转过身和他对视:“九华宗的少宗主便是这样的人。” 他语气无比骄傲,裴连漪却是面色一变,声音更寒了几分: “这名少宗主我早有耳闻,听说他性情乖张怪诞,行事作风亦放荡不羁,不光如此,他门下还养着一群侍妾和南倌,夜夜笙歌....” “这等朝三暮四的浪荡子,想进我裴家的门,决计不可能。” “爹爹懂什么?!”听到父亲对心上人毫不留情的评判,裴子缨急出了一身汗,当即反驳道: “像少宗主那样的真英雄,身侧没有美人追捧才是怪事,这样的男人早早就阅人无数,不光懂情趣,还解风情,爹爹....像爹爹这种老古板是不会明白.....” “裴子缨,你太放肆了。”不等他说完,裴连漪唇间便吐出沉冷的话来。 他年幼从商,肩膀负重过久,早早就在人堆里养出了不露声色的脾性,连发起火来都鲜少大声说话,总是不咸不淡的,可他那静若深潭的瞳色却极具威严,让裴子缨瞬间噤了声。 “爹爹.....”他实在没招了,只好跪下来对无声的对抗。 见爱子跪到冰凉的地砖上,裴连漪皱了皱眉,但很快他就移开目光,不容置疑道:“总之,这婚事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也只有霍景昭这样性格温良、老实仁厚的人才容得下你。” 说罢不等裴子缨反应,裴连漪便起身快步离开了厅堂。 “什么容得下!我哪需要他容得下?!他一个窝囊废他配吗——!” 直到走出很远,还能听到裴子缨不甘心的嚎叫。 听着他一声声怒骂,裴连漪握紧双手,素来镇静的脸庞终于浮现布满痛楚的裂痕,连脸色都微微发白。 “子缨,不要怪爹爹.....因为、” 此时此刻,坐在寂寥的卧房里,裴连漪迷蒙的眼里莹莹闪动。 “因为我只是不愿你受太多的苦。”他低喃道。 僵着身子发了会儿呆,想到下落不明的爱子,裴连漪心乱如麻不能入睡,便拿起烛灯走出了卧房。 “家主,您这是....?”刚走出门,就撞上了曹贤。 裴连漪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去祠堂一趟,命所有人不得靠近后院。” “家主....!是。”听见祠堂两字,曹贤面上明显的一惊,而后才垂下苍老的头颅道:“老奴这就叫人把明日的饭菜换成补血养身的菜色。” 裴连漪嗯了一声,然后踏着清幽的月光逐渐远去。 裴家祠堂坐落在后院最深处,这里位置偏僻,占地很小,除了扫地的哑巴奴仆外,几乎无人敢踏足此地。 尽管裴府富甲一方,但供奉祖宗牌位的祠堂却比不上府邸的半点奢华,走到老旧衰败的房屋门前,裴连漪压下内心的不适,推开了褐色木门。 小扇门吱呀的开启后,他在堂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昏黄的烛火在裴连漪身上流转,把他白净的寝衣照的几乎透明。 他却无暇顾及身体的暴露,而是拿起桌上的小刀,用它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啊——呃啊啊啊.....!”随着裴连漪饱含痛苦的低吟声,殷红的血珠很快从细腻的肌肤泌出,像红珠串似的滴到一座佛龛里,不一会儿就完全覆盖了上面的花纹。 看着这一幕,裴连漪放下刀,忍痛捂住伤口,双唇颤抖道:“列祖列宗在上,裴府第十七代家主,裴涟漪,字敏柔,今日来此,是为了下一任家主,裴子缨.....” “敏柔自知教子无方,让裴家蒙受悔婚之耻,但子缨还小,若有什么罪过,你们就冲我来。” 他流了不少血,可气势依然刚硬冷冽:“我会以身供奉你,但你若伤及子缨,我定不会轻饶!” 裴连漪话音刚落,佛龛花纹上的血水便慢慢消退,恢复如常。 见它“吃掉”自己的血,裴连抓住手边的幕帘站起身,又疼的手指痉挛。 几十年前,容国尚未统一之际,各个城池纷争不断、陷入混战,其中有两个部落的实力最为强大,他们分别是善于骑射建造的土族,和善于操纵巫术的巫族。 最后的斗争中,富庶的裴氏选择了土族加以支援,却因此埋下了祸根。 土族赢得胜利,铲除最后一名巫毒时,那人对裴氏下了最阴毒的咒。 “裴氏的男子,我咒你世世代代享尽荣华富贵,却要遭受孽种破腹而出的剧痛——!” “我咒你,以身饲鬼,以血喂蛊,永远离不开给你们播种的男人!” 自此之后,裴家的营生果然越做越大,人人艳羡,但不为人知的是,每一任家主的血脉都会产子,被迫承担起繁衍的职责。 爹,娘,连漪没有什么大愿望,只愿与一位温良之人携手.....一生一世一双人。 曾经的他也像子缨一样,对自己的婚事怀揣希翼。 而这一切,都在他听到父母的密谈时戛然而止。 就算是绑,也要把他绑到那里去.....! 我们养他,对他宠爱娇惯,为的不就是今天吗?! “够了.....够了。”裴连漪眨了眨发红的双目,轻声道:“至少子缨不会受这份苦。” 有霍景昭这样温柔体贴的男子陪伴,子缨绝不会像他一样的,他抿起唇,宽慰着自己。 话虽如此,但想到今夜的事,裴连漪还是决定再去霍家一趟。 第二天晌午,裴府最尊贵的轿子就落到了霍家门口。 看他到访,霍家夫妇先是有些紧绷,然后就像上次那般诚惶诚恐,赶忙请他到厅堂坐。 望着俩人局促的站姿,裴连漪也不自在地摸了摸脸,心道自己有那么可怕吗....?怎么见了他像见洪水猛兽似的。 他哪里知晓,霍家夫妇完全是被美到不敢直视他。 今日酷暑,裴连漪不喜欢出汗,想着只是到霍家看看,又不是什么谈生意的大场合,他就穿了一件蚕丝织成的绿罗衣,这衣裳质地细密、轻盈如羽,不但衬出他保养得当的成熟身躯,还让他那张冷淡的脸更贵气逼人。 他这一身装束出现在霍家寒酸的小宅院,可以说是格格不入,所以夫妻二人才紧张的要命。 裴连漪本人却不以为意,看到霍夫人捧上来的不知名粗茶,他沉默半晌,便问起了霍景昭在哪里。 “景昭他正在柴房冲凉呢,裴爷,您、您先小坐,我这就去叫他.....” “不必了。”裴连漪淡淡的拦下她,提出去霍景昭的卧房接着等。 霍夫人不敢怠慢,立刻带他来到霍景昭的房间。 就在裴连漪为不用喝那粗茶松一口气时,霍夫人接下来的话却令他惊在了原地。 “景昭昨晚没有回来,房里有点乱,裴爷多担待.....”只看霍夫人用锁匙开着门,不好意思道。 “没回来,他,去了哪里?”裴连漪清冷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上的热度迅速冷却,凉沁沁的挤满了衣衫。 “他在码头做工。”霍夫人并未发觉他的心惊胆颤,又笑着回应道。 “一整晚,都在海边么?” “是呀,这孩子做工的时候特别勤勉,裴爷您坐,我去叫他。”说着夸赞儿子的话,霍夫人含笑离开,把略显狭小空间留给了裴连漪。 “原来如此.....”来都来了,裴连漪只好硬着头皮踏进了男人房间。 霍景昭的卧房是由木头和泥土搭建的,四面密闭,连扇窗户都没有,里面最多能容纳两个成年男子。 不过小归小,却十分整洁的摆放着桌椅,矮矮的床榻。 看到床上铺着的素花褥单,裴连漪低下头,面色隐隐发红。 他生在高门,娇养于深院之中,自小就受各式各样的规矩约束,像这样来到别人的卧房还是第一次。 想到昨晚鬼面男的冲撞无礼,裴连漪的心跳更快了几分。 “罢了,待会儿就向他问个清楚。”极力压下突如其来的不安后,裴连漪正想坐下来,却注意到柜子上霍景昭换下来的外衫。 如果真在海边待了一整晚,衣服上应当有海边的咸腥气。 常年和码头工打交道的裴连漪最清楚这一点。 于是他走上前拿起那件黑灰色的衣衫,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粗糙的布料有点潮湿,虚虚的在手里膨胀,夹杂着浅淡的海风。 充沛的男性气息,微咸的热汗涌入体内,叫裴连漪的脑海一片空白。 此刻他像是昏黄甲板上的鱼,被浪潮混淆方向,一下子失了神。 “好闻么?”这时耳边猛的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裴连漪惊吓地回身,对上那双俊美的眼后,他下意识把粗布衣藏到了身后。 6、船上很舒服 和霍夫人说的一样,眼前的霍景昭一头乌密的长发还在滴水,身上有清爽的皂香气,的确是刚冲完凉的样子。 但他却没有随意裸露身体,而是规矩地穿着白寝衣。 此刻他逆着光站立,裴连漪才发现看似俊秀的霍景昭竟比寻常男子健硕许多,他的出现,让本就逼仄的房屋更显得矮小。 瞥见男人占据大半片地方的宽肩窄腰,裴连漪心中的羞窘愈发强烈,便移开眸光,反问道:“你夜里经常在码头么?” 说着,他面红嗫嚅地后退了半步。 霍景昭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上前,在裴连漪快要撞到矮桌子时,从他背着的手中将外衣慢慢抽离。 “夜里帮工搬货会给的多一点,裴爷是知道的。” 听见对方的话,裴连漪清冷的面上一愣,他生来含着金汤匙,年幼便随家中长辈经商,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从未为了银两发过愁。 此时听到霍景昭的话,他心里忽然漫上酸疼的异样滋味,于是下意识道: “你若缺银两,可以到裴府找我。” 这话出口,裴连漪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而霍景昭的面容却微微变化。 “我为什么要找你?”霍景昭已经穿好了黑衣衫,正定定地看着他。 捕捉到男人眼中的一丝愠色,裴连漪这才反应过来,便哑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裴府.....亏欠于你,我想帮你,我.....” 说着话,察觉到霍景昭在自己身上游离的双目,裴连漪暗暗用手抠了抠桌子角。 想他裴连漪纵横容楚城数年,攻占码头、处置叛徒,独闯军营,什么大风大浪达官显贵没见过,但在这个温文儒雅的小辈面前,居然连话都不知该怎么说,就怕伤了男人的自尊。 “我怕你太拼命,伤了身体,若是想赚银两养家,裴府也有空缺.....” 正当裴连漪稳住短促的呼吸,抑扬顿挫的继续说时,霍景昭突然打断他的话,淡淡道: “如果我说我不缺钱,只缺人呢?” “你.....”闻言裴连漪瞬间僵住,心想他果然还是在意婚事的。 想到儿子逃婚给对方造成的伤害,他心中更是歉疚,只轻咬下唇,手指甲刮挠着粗糙的桌面不语,像是在等待男人的发号施令。 殊不知他这副小脸发白、欲语还休的模样,落在霍景昭眼里是深深的诱惑。 “子缨,我定会让他.....”安静片刻,裴连漪又想承诺什么。 霍景昭却接过他的话,扬起了笑容道:“放心吧,我是手脚健全的男子,吃点苦不算什么。” 他的鼻梁和唇峰挺立而深邃,下巴剃的清亮,不笑时就有一股彬彬君子的妥帖,眼下展颜一笑,更显得俊朗英发。 果然是个谦逊又能干的好男人,看入迷的裴连漪默然想着,为自己的眼光感到庆幸。 “那你晚上做完工,都睡在哪里?”为了消除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他又问。 在他没察觉的地方,霍景昭嘴角划出玩味的笑:“裴爷好像对霍某夜里睡在哪儿,睡哪张床很感兴趣。” “现在就要替裴子缨管束我了吗?” 听他提起儿子,裴连漪这才发现自己的话有多么唐突。 霍景昭说的没错,这种话要问,也是和男人有婚约的子缨有资格问。 他莫名找来,对人家展开炮轰式的盘问,就像一个对丈夫夜不归宿有怨言的妻子似的。 想到此处,裴连漪原本就薄的脸皮更烫了,带着羞愤的话也脱口而出:“不,是我想知道,和子缨无关。” 见霍景昭没有回答的意思,他又轻声道:“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说罢他就把头转到一旁,浅浅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轮廓既有成熟男人的棱角,又不失朱门绣户养出的娇贵,连发怒时都独有一股别扭撒娇的意味。 好一个以退为进,逼他说出自己想听的话后,霍景昭微不可闻的笑了下,在裴连漪想拔腿离开前沉声道: “睡在船坞里。” “船坞?”这显然超出了裴连漪的认知。 码头的船多用来捕鱼,运输粮食和一些杂货,那种又脏又腥的地方岂能睡人?他不由厌弃地蹙了蹙眉。 把他的鄙弃看在眼里,霍景昭的神情毫无波澜,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却隐约闪动,仿佛想好了什么。 “船坞里很宽敞,用干燥的草席做床,夜里会有海浪击打到船板上,摇的很厉害,但能睡个好觉,因为.....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说着霍景昭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晦暗的瞳色锁住面前纤细的人:“裴爷若是感兴趣,我可以带您去看看。” 裴连漪头一次听人说睡船舒服,稀奇之余,内心还有丝丝的异样。 只不过,以他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在青天白日下和一个小辈登船,要叫旁人看去了成何体统。 “不必了,我.....什么人?!”裴连漪婉拒的话还没说出来,门外突然闪过一个黢黑的影子,让他如惊弓之鸟一抖,呵斥道。 “......”霍景昭循声一看,看到那抹熟悉的人影后,他漆黑的瞳孔升上了冷意。 因为门外古怪的动静,裴连漪一下忆起昨夜那诡谲邪妄的男人,还有他放在自己腰上的大手,像只潮冷粗壮的巨钳子,钻进他的皮肉里,让他的身体现在还泛着疼。 “怎么了?”凝视着他汗津津的眉眼,霍景昭故意问道。 “有人.....!有人在外面。”裴连漪表面还维持着镇静,实则衣裳已经湿了大半。 霍景昭顿了顿,安抚道:“别怕,我去看看。” “好。”眼下的裴连漪对他格外信赖,连忙答应。 “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嗯。”轻哼着再次答应。 不一会儿,霍景昭就拿着一块黑色的瓦片返回房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有人,只是一块砖瓦。” “.....原来是砖。”他还以为是鬼头面具,瞧着男人手里的黑方块,裴连漪有点哑然。 “裴爷出了好多汗.....要不要去洗一洗?”霍景昭忽然靠近他,沉声道。 望着男人近在咫尺的俊脸,裴连漪的秋水瞳一震。 “家主,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这时曹管家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一下浇灭了裴连漪身上的燥热难安。 “我该走了。”他回过神,淡声道。 看他对自己刚才的邀约闭口不谈,懊恼和积怒从霍景昭的眼底一闪而逝,很快他就点点头道:“裴爷路上小心”。 “好,你也保重。”说着客套的话,裴连漪没有直视对方的脸,就快步离开了霍家。 大门外,曹贤正命令下人们整理轿子,看裴连漪脸庞绯红,神情恍惚地走出来,他赶忙迎上去,关切道: “家主没事吧?老奴是听到声音才.....” “你做的很好。”裴连漪停下脚步道。 “家主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霍公子有什么不敬之举?” “不,和他无关。”裴连漪抿住唇,斟酌片刻才道:“是我,又看到昨夜那个黑衣人了。” 曹贤听了,沉默半晌后劝道:“家主许是太累,又失血过多,人过于操劳就会生出癔病,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 曹贤的话不无道理,想到自己被折磨的无法安睡,裴连漪挣扎许久,才应允道:“也好,去找个口风紧的大夫。” “是,家主这次在什么地方和大夫见面?” 裴连漪是裴府的顶梁柱,既支撑着百口人的生计,又要隐藏不为人知的秘密。 为了不落人口舌,怕闹得人心惶惶,他从不敢让大夫登门,小病小痛有人伺候,喝几碗药也就过去了。 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只能变换身份,独自出去找大夫。 “找一搜人多的船吧。”想起刚和霍景昭的对话,裴连漪的心软了一下,低声道。 “是。”曹贤迎他上轿后,立刻就去安排。 听裴府的轿撵声远去,霍景昭的脸彻底冰冻。 他先端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茶,压住腹部的火苗后,才冷森森的开口:“还躲着做什么,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从房檐跳进了房屋。 “少宗主.....”桑刹跪在阴影里,不敢抬头。 “没有我的命令,谁准你出手的?”霍景昭拉开椅子坐下来,慢悠悠的问。 “我.....”桑刹踌躇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因为他说了让少宗主不痛快的话.....啊呃啊啊啊——!!” 桑刹话还没说完,霍景昭就抬腿踹中了他的腿骨。 男人的腿结实健壮,即便坐在那里,脚力依然又快又狠,听到骨头的碎裂声,桑刹瞬间惨白了一张脸。 然而只是踢一脚显然不能满足施/虐/欲上来的男人,霍景昭踩着桑刹的小腿骨站起身,负手俯视着脚下的人,声线喑哑: “我有的是法子堵住他那张小嘴,何须你来多事。” “我....再也不敢了。”桑刹疼的有些口齿不清。 他本想借恐吓裴连漪试探霍景昭,完全没想到对方会为了一个禁闭又古板的人动这么大火气。 7、霍景昭挨打 在他快要昏过去时,男人终于收回了脚,接着桑刹就感到有人扶着他的手臂,把他放进了椅子里。 “少宗主....”桑刹睁着血丝尚未褪去的眼睛,低叫道。 霍景昭轻柔地抚一抚他的肩膀,然后解开自己的腰带,帮他固定住断裂的腿骨。 “啊啊啊——!!”即便男人的动作足够轻巧,甚至称得上温柔,桑刹还是痛呼不止。 “嘘.....”这时霍景昭冲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缓缓道:“你这么叫,把爹和娘引来了我会很苦恼,我可没有欺负你。” “是.....是!”桑刹连忙咬紧牙关。 霍景昭看了他一阵,忽然说:“桑,你在老东西和我之间周旋这么久,偶尔、也要站在我这边啊。” 闻言桑刹一愣,他顾不得声音的颤抖,连忙解释道:“少宗主,宗主是担心您,所以才让我在您.....” “呵,担心。”霍景昭笑着打断他的话,不以为意道:“他是怕他精心培养的工具坏掉吧。” 听见工具二字,桑刹沉默着低下头。 霍景昭自幼秘密拜到宗主门下,过着闭关修炼的日子,鲜少抛头露面,因此谁都想不到一个家业落魄的男人会和风光无限的少宗主挂钩..... 少宗主的性情反复无常,将一切都视作蝼蚁,这其中也包括宗主。 但宗主对少宗主的态度却很微妙。 “好.....好啊!景昭要进裴府的门是好事,这会只加快我们的计划.....” 听说霍景昭要迎娶裴子缨,宗主先是抚掌大笑,表现的十分喜悦,而等桑刹走出大殿,在门外站定守夜时,才听见宝殿里传出了刺耳的掀桌子声音。 后来听他回禀两人的婚事生变,宗主就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要他继续监视霍景昭,并且追踪裴子缨的下落。 桑刹不清楚宗主和少宗主是什么关系,但他很确定一点,那就是宗主不喜欢霍景昭身上有“人”的气息。 “越像坚硬的工具,才能活的更长久。”就在桑刹垂着脑袋时,霍景昭的话拉回了他的思绪。 望着男人冷郁的脸,桑刹眼神一抖。 “药带了么?”霍景昭又问。 “带.....带了。”桑刹呆呆地点头,接着就看霍景昭从自己怀里摸出了治伤的药膏。 “这个味道真熟悉。”男人拿起药罐在眼皮下面晃了晃,沙哑的喟叹一声。 看他用指腹慢慢蘸取药膏,微沉着俊美的脸靠近自己,桑刹红着脸赶忙叫道: “不.....少宗主,我不用药——!我,我是工具,工具是不需要.....治伤的!” 霍景昭突然就笑出了声,他举起右手,端详着自己被药膏弄濡湿的手指,双目闪烁了一下,冷道:“谁说要给你治伤的?我只是提前练习一下,看看会有什么不同。” 练习,什么....?什么不同? 面对着男人寒潭沉星般的眉眼,看到对方神情间突如其来的偏执入迷,桑刹莫名感到脊椎骨发凉,下意识觉得有人要遭殃了。 “从花里泡出来的身子,真正碰起来,是和寻常人不一样的。”只见霍景昭随性地擦了擦手,又把药罐拋还给他。 桑刹气息一滞,接过药罐,这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 “尽快治好伤,别拖我的后腿。”留下这句话后,男人就离开了房屋。 分明是他打的,却又说这种话,桑刹僵硬地坐了一会儿,才抱住头发出无奈又无声的吼叫。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码头就响起了船夫招客的喊声。 宽大的船只靠岸后,城中百姓都拎着大包小包登船,准备一整天的海上捕捞贩卖。 在这吵闹的人群里,一名身材颀长、两手空空的男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衫便服,用细密的黑纱蒙面,虽看不清样貌,但从其举手抬足之间便能感到不俗。 “家主,船快开了。”这时在他身后的高壮男人提醒道。 “嗯。”裴连漪淡淡点头,迅速跟上前面一名老郎中的脚步。 今天和大夫会面,为避人耳目,他命曹管家不必跟随,只带了面生的李护院出来。 李护院本名李骑,曾是军营里的骑兵,他本人也和名字相仿,长的人高马大。 看到这样凶神恶煞的随从,老郎中有点犹豫,但还是坐在了裴连漪的对面。 “这位夫人.....” “混账东西,叫什么夫人!叫大人!” 没成想他刚搭上裴连漪的脉,就被李骑一声怒吼吓得直哆嗦。 “是.....是大人!”老郎中瞧病无数,还是头一次见这阵仗,感到惊怕之余,又在心底纳闷。 眼前的夫人身材虽然高大,没有平常女子的娇小婉约,但这一双手纤弱无骨,皮肤更是光洁富有弹性,线条匀称分明,一看就是被府上大人捧在手心宠的贵夫人。 这样的贵人为什么偷摸到船上,还是嘈杂的客船里瞧病呢? “而且这脉象.....有点古怪。”想着想着,老郎中就把心底话说了出来。 见他欲言又止,裴连漪侧头对李骑道: “你先退下罢。” “是!” 听闻他饱含磁性的低沉声线,老郎中瞪大眼睛,正想收回手,手掌却被裴涟漪用茶碗狠狠扣在了桌上。 “大、大人饶命啊.....” “我不知道下人给了你多少钱,但今天你若能瞧好我的病,我家相公会给你十倍的银两。” 吃痛的老郎中正欲求饶,清清冷冷的嗓音再度从斗笠下边传来,压住了他的惊呼。 “多.....多谢夫人。”闻言老郎中微微松懈下来,抚着胡须再次搭上裴连漪的手腕。 “夫人有点血虚之兆,是不是年幼时饿过肚子?” 裴连漪一怔,摇了摇头后回答他:“我十五岁时出过一次意外,流了很多血.....” “哎!这便是了!”老郎中一敲桌子,点头道:“就是那次落下了病根,还没养起来,老夫这就给您开一味药方。” 不等裴连漪细问,他便拿起笔,正要写,又突然询问道:“夫人还求嗣吗?” 斗笠下的人彻底愣住,黑纱一动不动,默如雪落。 “因为这药方会对那事有影响.....”老郎中赶忙补充道。 “别无所求。”裴连漪淡漠的回道。 他想要的早早就化作泡影,还有什么可求的。 对他来说,子缨能和霍景昭在一起,诞下血脉就够了。 而伴随他的,或许只有后院寂寥的祠堂。 “查票喽——!各位大人夫人小姐,都把船票取出来,查票喽——!” 老郎中刚把药方交到裴连漪手里,不远处就传来船夫的吆喝声。 容楚城依水而生,人们出行、做买卖都靠船只。 管辖船运的四大家族就此立下规矩,不论什么船,每隔一个时辰都要查一次票,以防有人坏了营生。 在这里,逃票乃是人们最为不耻的事之一,一旦被发现都会遭受一番毒打。 看到四周的百姓纷纷取出票等待,裴连漪绞住手指,暗叫糟糕。 他出门从不带钱囊,需要什么都是下人去办.....偏偏这次,拿着船票的李护卫被他赶了下去。 对此时的他来说,毒打算不了什么,可要是被发现身份,他不敢往下想。 这无异于把他屈辱至极的秘密公之于众。 无异于昭告全天下,容楚明珠是个早早就给男人生孩子的荡//妇。 刚刚经受悔婚之耻的裴府,会完全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眼看船夫的脚步逼近,裴连漪恍惚地看着船下翻滚的白浪,脸色变得惨白。 他一向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脾气。 他站起身,正想靠近船的边缘,有人忽然往他泌出冷汗的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裴连漪低头一看,那居然是他迫切渴求的船票! 再抬起头来,恰好对上霍景昭俊美无俦的面容。 “你.....!”是他,难以自持的心跳声汹涌而出,叫裴连漪几乎失了声。 霍景昭什么也没说,他只转身冲船夫举起双手:“不好意思,应该只有我没钱买票吧。” 和平时温吞不同,他的嗓音慢悠悠的,还含着一丝“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老子不惧你”的狂气。 此言一出,船上先是安静如鸡,接着就爆发出百姓们的叫骂声。 “这小子长得人模狗样,没想到会逃票,打他——!” “靠岸——靠岸——揍他!” 听到周边此起彼伏的大骂,裴连漪捏紧手心里的纸票,脸上满是担忧。 霍景昭把船票让给了他,自是逃不了一顿毒打,可他碍于身份,却不能直接出手阻拦。 深深的矛盾和自责涌上心头,让裴连漪红了眼眶。 果然,船将将靠岸,码头的人就围了上来。 他们是管理这艘船的四大家族之一,冷家的人马。 “嘿,看不出来啊,这家伙挺壮实呐!”好几个人手脚并用才把霍景昭按在了甲板上。 看着男人毫无波澜的脸,打手气喘吁吁下命令:“给.....快给我打——!” 8、要剁掉我的手吗? 几个人拿着凶器一哄而上,饶是再硬朗、再能扛的身子骨也要被打的直不起腰。 挨打时霍景昭没有反抗,他趴在甲板上不动,只是抬头看着裴连漪的方向,微微扬着嘴角,那深沉如夜的目光像是一种安抚,又写着淡淡的狂气。 “就这么点力?”感受着雨点一样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男人扭过头,冲打手们冷嘲道:“连娘们的力气都不如。” “这死小子,居然还敢挑衅——!” “打——!痛扁他一顿!”闻言几个壮汉气得不行,抄起袖子打的更狠了。 裴连漪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从他的角度看去,只知道霍景昭在求饶,却引来恶徒们更加疯狂的行径。 “霍景昭.....”听着拳头不断砸下来的声音,裴连漪黑面纱下的双唇抖动不止,神情间满是挣扎。 “啊嗬——!” 混乱的殴打中,不知谁用力过猛,手上的鱼钩突然划伤了霍景昭的侧脸,男人完好的皮肉霎时淌出殷红的血丝。 “不.....不好了,都停手!”看见甲板上的血,众人立马停了下来。 这群喽啰只想着教训人,倒没想真给人弄出血来,于是都有点慌了。 在他们没注意的地方,霍景昭抬手擦拭着脸颊,嗅着自己腥甜的血味笑出了声。 这一笑,犹如斗兽场里大摇大摆的贪狼,雪白森冷的牙齿清晰可见,俊秀的脸庞也闪过一丝得意和戏谑。 够了.....别再打了.....!见霍景昭被打的奄奄一息,裴连漪的心拧成了一团麻绳,迟疑片刻,他快速起身了离开客船。 正想上去阻拦,岸上围观的好事者忽然对着男人议论起来: “嘿!这不霍公子吗?怎么连船票都买不起了?” “嗐,可不是,自打裴府悔婚,霍家更是那个.....听说,头几天家里房梁都的断了,我瞅着是要绝后呐!” 容楚城虽大,但百姓们的消息却很灵通,堪比村口情报网。 像裴府这样的大户,一有风吹草动更是传遍全城。 裴连漪听得不是滋味,霍景昭不光遭了毒打,还在光天化日下被人议论调侃,而这一切,只是为了帮自己。 凝望着男人一起一伏的后脊,他心跳如雷,两腿却像被钉到了地上动弹不得。 看到凑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打手们有些心虚,撂下一句警告便扬长而去。 “可怜哟,老实人被欺负成这样.....” 百姓们唏嘘一阵,骂了几句裴府不是东西后,才纷纷四散离去。 “快起来吧,地上、很凉。”待人们走远后,裴连漪踏着精巧清贵的白靴来到霍景昭面前。 “咳呃.....”霍景昭埋头稳住气息,踉跄地站了起来。 “当心.....!”裴连漪想扶住他,可快要碰到男人时却想到了什么,伸出的手猛然顿住。 发现他的犹豫,霍景昭摇了摇头:“只是小伤,不碍事。” 都流血了还逞强,裴连漪掀起黑纱一角,双眸浅浅地直视着男人。 “要尽快包扎.....”他靠近霍景昭,刚想查看男人的伤,忽而闻到了陌生的酒气,便询问:“你喝酒了?” “嗯。”霍景昭偏过头,耷拉着深邃的眼睑。 “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前几日。” 前几日?那不正是子缨逃婚的日子?!想到霍景昭很可能是为了婚事独自借酒消愁,裴连漪觉得心乱如麻。 尽管有点心酸,可是怕男人就此消沉下去,裴连漪还是板起脸,摆出训斥小辈的姿态:“你每天都要做工,酗酒会误事,要是出点什么事,你家中父母该怎么办.....” “裴爷又在替裴子缨管束我吗?”霍景昭沉声打断了他的话。 生气了吗?听到他浸染酒意的嗓音,裴连漪有点惊讶。 在他眼里霍景昭是绝对的好脾气,刚才被打成那样都一声不吭,可现在却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生气了。 发现对方也有孩子气的一面,裴连漪瞬间放软了语调:“没有,只是裴府不喜欢天天纵酒的人。” “是你不喜欢,还是裴子缨不喜欢?”霍景昭追问道。 裴连漪脸庞发烫,抬眸注视着他:“我不喜欢,我,我怕你伤身而已。” 霍景昭顿时露出俊朗的笑容:“酒壮怂人胆嘛,如果不是今天喝了酒,我也没机会遇到裴爷,更没机会和你说话了。” 听他这么想见自己,裴连漪内心莫名的雀跃,便哑声道:“先找个地方处理伤口吧。” 两人身在码头,最避人耳目的地方当然是船上,听霍景昭说船上有伤药,裴连漪就抛下嚎叫着十倍银两的老郎中,快步和男人走向船坞。 进入宽敞的平底船,看着地上干爽的草席,裴连漪显得有点局促。 那天拒绝霍景昭的邀约后,他根本没想过真的和男人在这种简陋的地方独处。 回身看见霍景昭关上了厚实的船门,刚生出退缩念头的裴连漪心下一紧,后背挨着木板,都不知道该往哪躲。 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霍景昭点燃煤油灯,解释道:“码头人杂,锁上门就不会有人乱闯了,裴爷也可以取掉面纱透透气。” 他体贴的话让裴连漪身形一滞,静立片刻,面向男人解开了黑纱。 盯着浓郁勾边的黑纱从他脸上滑落,被他攥进纤细的指尖里,霍景昭狠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好在这时裴连漪被船里的装饰物吸引了注意,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草席旁边放着一排柜子,是霍景昭练功时偶然暴走,拔了几棵树,恢复神智后用废木头做的。 为遮挡木头上刺眼可怖的伤痕,他便把贝壳海螺之类的东西嵌了进去。 欣赏着彩色的贝壳,裴连漪有点讶然。 “这些是你收集的么?”他轻声问。 想不到看似老实木讷的霍景昭,私下也很有生活气息。 “.....算是吧。”其实是他把海面掀翻后,桑刹用一晚上捡回来的,霍景昭在内心补充着。 “裴爷可以摸一摸。”见裴连漪看的那么认真,霍景昭放下煤油灯,缓慢道:“你是第一个到这里的人。” 裴连漪没有摸贝壳,而是摸了摸柜子上的仙人掌。 这在潮湿多雨的水城可是稀罕物。 “怎么养活的?”他捧住仙人掌绿油油肥厚的茎叶,看的入迷。 “烤的。”用内力烤的,差点烤死,霍景昭再次补充道。 “什么?”裴连漪转头看他。 霍景昭眯起黑眸暗笑,嘴上答道:“有时候做工太累,我就带着它到海滩,脱去衣物,把它放在身上烤太阳。” 一听男人会把仙人掌放身上,裴连漪就像被刺戳伤似的,赶忙放下了花盆。 “我原本打算请子缨来的。”霍景昭突然说。 裴连漪掐住颤抖的手,哑声道:“子缨要是见了,一定也会喜欢的。” “今天我们的话好像总绕不开裴子缨啊。” 霍景昭不动声色地绕到他身后,神色微沉:“什么时候裴爷能和我单独聊聊?” 裴连漪低下头,对他的话困惑又懊恼,心说明明是他频频提起子缨,却怪到自己身上。 “你想聊什么?”他极力忽视着心里冒出的酸意,转头反问道。 霍景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裴爷今日戴着黑面纱,很美,看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娇夫人。” 听见“夫人”二字,裴连漪蓦的红透了脸。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一定会叫下人掌对方的嘴,非给那臭嘴打的再也说不出半句冒犯的话。 可说它的人变成霍景昭,裴连漪只能难堪地闭上眼,轻声道: “景昭,你太越矩了。” “......”霍景昭的鼻息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就在这时,船外猛的传来一声巨响,接着船舱内剧烈摇晃了几下。 “啊呃....!怎、怎么了?”裴连漪连忙扶住船板,错愕的问。 “应该是有人抢占地盘,故意撞船。”霍景昭也抓住绳索,回答道。 码头上船只多,因此过夜的地盘很有限,每到傍晚,有人就会用撞击的方式驱赶别人,怕船被撞坏,一部分人便会灰溜溜的离开。 “扶稳了,很快就会有第二次。”霍景昭提醒道。 “什.....么?呃啊——!”裴连漪尚未反应过来,耳边就又是一声巨响。 他身子矜贵,常年晕轿子,自然经受不了这样剧烈的摇晃,不一会儿就头晕目眩,辨不清方向。 “霍景昭.....!”失去重心的裴连漪惊叫一声,无意识的对男人伸出双手。 “当心。”霍景昭一下子搂住他的肩,把他牢牢抱进怀里。 不知晃了多久,直到裴连漪的脸色苍白,快要吐时才停下来。 他抬头一看,自己攥着黑纱的手正按在霍景昭结实的胸膛上。 许久不和人碰触的裴连漪一愣,双腿有点发软。 霍景昭连忙抽回手,后退半步道:“我碰了裴爷,抱歉.....裴爷,要剁掉我的手吗?” 混乱中,裴连漪没听出他伪装的慌张,只摇头道:“没什么,我不是还要给你包扎伤口吗?” “坐下罢。” 霍景昭依照他的话坐到草床上等待。 见他规矩地坐好,裴连漪放下心来,拿着蘸药的棉布靠近。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霍景昭浓密的乌发,整齐的发缝,更能看到他头皮和额头连接处的伤疤....! 那位置和大小让裴连漪如遭雷击,仿佛回到了被鬼面男侮//辱的那一夜。 裴连漪丢下手里的棉布,颤声问:“你.....你头顶的伤是怎么来的?” 霍景昭也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还真是百密一疏啊.....当晚被这人用花瓶砸到时有多兴奋,此时就有多无奈。 “说来惭愧.....裴爷真的想听吗?” “如实回答我。”裴连漪眉头紧蹙。 “是我没用。”静默许久,霍景昭从床下翻出酒壶,声线变得嘶哑:“我留不住子缨。” 说着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隐隐发抖: “像我这种平庸的男人,连学人家喝酒买醉,都会撞到桌角,撞得头破血流,也难怪他瞧不上我。” “裴爷,不能怪子缨.....不能怪他,他应该和更好的人在一起。” 他身材精壮健硕,连坐着都像起伏的山峰,但眼下却显得那么狼狈萧条。 裴连漪彻底抛去了疑虑,霍景昭为了婚事郁郁寡欢,本来就是裴府害的,他还怀疑人家,实在是不该..... “我真没用.....”霍景昭举起酒壶,仰头又要灌自己。 “别再喝了!”裴连漪赶忙上前制止他。 “别拦我——”霍景昭两眼发红,粗鲁地推开他。 “啊呃!”裴连漪的手磕到船板上,登时疼的面容扭曲。 瞥见他细腻的皮肉浮出紫红色的瘀痕,霍景昭神情微变,却没有开口关切的意思。 裴连漪强忍着疼痛,蹲下身,取出他手里的酒壶。 “你要想喝,今后到裴府我陪你喝,但现在不是时候。” “裴爷.....”霍景昭双目迷蒙地看着他。 “你放心,等子缨回来,我一定给你个交代。”裴连漪又许诺道。 霍景昭由着他把酒壶收走,又羞惭的用手蒙住脸,慌乱道:“抱歉.....今天我喝醉了,我太失态了,裴爷,就先回去吧。” 裴涟漪一看天色不早了,只好顺势而下,离开了船坞。 他走后,霍景昭一改方才的醉态。 他站起身干脆利落地换好黑衣,戴上了狰狞的鬼武士面具。 老郎中在城里忙活一天,回到住处时已是三更天。 他推开门,打算倒床就睡,突然一记惊雷滚落,照出端坐于堂上的男人。 “你,你你.....是什么人?!”瞧着那邪魅怪诞的鬼头面具,老郎中吓得瘫坐在地。 霍景昭抬起手,狂烈的掌风陡然掀开他的药箱,冷问道:“今日船上那人得了什么病?” 他话音一落,药箱便砰的一声四分五裂,碎成了木渣。 “啊——!我,我是大夫,我不能说病人的隐情.....”老郎中强撑着最后一点操守不肯说。 “隐情?”霍景昭嗤笑两声,大掌一挥,锋利如刀的木渣顷刻间见了血。 “在老子面前他没有任何隐情。” “你,你,你是他相公吧——!”在这生死关头,被刺伤的老郎中紧闭双眼,突然嚎叫道。 窗外雷声轰隆,听得这一句,要把他喉咙钻出血窟窿的木头猛的停了下来。 霍景昭幽幽地撤去掌风,冷道:“老东西,你的话,救了你一命。” 9、霍景昭偷换药方 眼看捡回了一条命,老郎中松了一口气,急忙跪好道:“大、大人,尊夫人,他没,没病!” 他本以为这么说男人就会速速离去,不料鬼面男闻言陡然站了起来,声音变得分外冷厉:“没病.....?” 男人的身材高大修长却不粗犷,但站定不动时,他双肩、胸腹和手臂上的黑盔甲随呼吸起伏,在这样狂风大作的黑夜,就显得格外魁梧。 “没有——真没有——!”望着他占据大半片药堂的黑影,老郎中连连摆手,吓得直咽唾沫。 霍景昭皱眉思索片刻,忽然像被雷击中一般,哑声道:“没有病,莫非是怀上了种.....?!” 话说出口,他已经有了夺门而出、立刻到裴府抓住那人仔细查验的冲动。 “不不不.....!那更不是——!”听他说着说着就要给自己戴绿帽,老郎中摇头如捣蒜的否认。 他冷汗津津的从地上爬起来,对霍景昭拱手道:“从尊夫人的脉象来看,他清心寡欲、心思淡泊,应该.....很久都没有房事了。” 说着老郎中抬抬眼皮,心道鬼面男长得的挺壮,嗓音也浑厚嘶哑,一举一动都充满雄性气息,看着也不像是“不行”的样子呐? 怎会叫夫人独守空房呢? 霍景昭没有理会他的揣测,反而心情大好的一撩衣袍坐下来,催促道:“继续说。” “......是。”老郎中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道:“尊夫人找老夫看诊,只是因为受惊后难以入睡,让老夫写点养身的药,而且,他亲口告诉老夫,他不愿再.....怀胎。” 最后两个字他咬紧牙关,说的很轻,但还是引来了鬼面男强烈的杀意。 “所以.....老,老夫就给他开了养血安神,但不利于怀胎的.....啊啊啊——大人饶命!” “由不得他。” 没等他说完,霍景昭的身形犹如风驰电擎,稳稳站在老郎中面前,徒手把他提到半空中,凌厉诡秘的掌风就要从他的天灵盖落下。 “老东西,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等着明天有人来给你收尸,第二条,便是重写一份药方。” “我这就重写——!重写!”脸憋成紫红色的老郎中立马双手合十,哀求道。 “很好。”霍景昭慢悠悠地松开手,淡笑一声后对门外道:“桑,把东西拿进来。” 老郎中还没来得及眨眼,就见另一名穿暗紫色劲装的男子从天而降,用内力将一只巨大的箱子推到他眼前。 “这.....这是?”老郎中摸着宝箱惊疑不定,而霍景昭的话叫他差点激动的背过气儿去。 “没什么,万两黄金而已。” 老郎中瞬间明白,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提笔写好药方,呈到霍景昭眼皮下:“有这几味药,尊夫人便不会对房事太过抵触,连日服用,还会有追欢之想,只不过.....” “不过什么?”霍景昭慵懒地撑着脑袋,坚硬面具下方的喉咙隐隐颤动。 老郎中战战兢兢道:“不过尊夫人身子娇贵,又有点血虚之症,贸然怀胎,恐怕会受伤。” 话说完,桀骜坐在椅子里的男人沉默了下来。 看他如同一樽寒洌冰雕般不动,老郎中怕的要命,正打算为自己的多话求饶,此时霍景昭忽然俯下身,朝他掀起面具一角,露出冷白整齐的牙,笑的轻蔑而妖邪: “我就是要伤他,把他弄到遍体鳞伤,彻底离不开我才好。” 这.....这,这都什么扭曲的人呐?!盯着男人锋利寒芒的下颌,老郎中大气都不敢喘。 “桑,我们走。” “是。” 霍景昭收回身上的戾气,身形一转,匆匆离开了药堂。 子夜电闪雷鸣,暴雨却迟迟没有落下,因而空气中满是令人烦闷的热流。 今晚裴连漪服下药后就试着入睡,起初是有点睡意,可没安睡多久,他就被热出了一身薄汗。 对汗液的讨厌最终胜过了身体的疲倦,想到天太晚,也不方便沐浴更衣,裴连漪便起身拿了一块手帕,给自己擦汗。 他性格极其保守,就算四下无人,他擦身时也不肯脱去寝衣,而是小心翼翼的把衣裳拉开一个小口,手握着布巾探进去擦。 殊不知这副半遮半掩的样子,更能挑起一旁窥视者的情绪。 擦了一会儿,裴连漪走到书桌旁边,忽然发现放药方的地方有点乱。 此时屋外的狂风席卷而来,他只当是被风吹的,便没有多想。 裴连漪刚要用镇尺压住纸张,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道深沉的男声: “裴爷的身材好棒.....” 镇尺从纤细的手里摔落,啪的一声,裴连漪惊然转身,就对上了黢黑鬼面冷郁的眼孔。 男人负手在房里踱步,好像出入自家一样随性悠然。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想到对方不知在角落里看了多久,裴连漪倒吸一口凉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身体先做出了反应。 “不.....来人——啊!!唔.....!!嗯.....”他慌忙后退,刚要喊人,周边的灯火陡然熄灭,鬼面男更是不由分说,冲上前牢牢地捂住了他的嘴。 男人今夜的心情似乎很好,堵他的嘴时还在哼歌。 裴连漪不知道他哼的是什么歌,只觉得自己全身每一根汗毛,每一个毛孔,都跟着鬼面男的哼声掀起了滔天骇浪。 “嘘.....不要叫,今天我不想折腾你,想必你也不愿旁人看见你躺在我怀里的样子。”霍景昭趴在他脸边耳语,另一只手依然放在身后。 “你一叫,他们就会醒来。” 听见他的话,裴连漪心下一阵绝望。 男人仅用一只手就将他紧紧锁入怀里,他实在想象不到府里有谁能制住这个古怪的疯子。 再三权衡之后,他双手发抖地抓住男人的手臂,斥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为何要这样对我?!” 说话间,想着受惊以来的身体不适、独自瞧病的委屈,裴连漪闭上眼,颤声道: “我讨厌你,你,你让我恶心。” 暴雨将至,霍景昭今晚原本打算换了药方就走,可正要离去时,却听到了床上人喑哑的低喃: 子缨,你不要怪爹爹..... 连梦里都在想儿子,可真是个好父亲。 审视着裴连漪入睡后才有的娇憨之态,他已然挪不动双腿。 此时低头看到他脸上的厌恶和害怕,霍景昭差点遏制不了自己的粗喘:“是吗?可我却很喜欢你,每晚都在想你。” 裴连漪又惊又怒,张开嘴就要咬他。 察觉到他的意图,霍景昭立即抽回手: “又想在我身上留痕迹?裴爷未免太心急了。”他哼笑一声道。 “不要.....不要过来。” 发现裴连漪逃到门边要叫人,鬼面男瞬间冷下脸,猛的把他的手按在了门板上。 “啊.....!呃!”裴连漪手背上有白天在船里撞出的瘀痕,被这么一碰,更是疼的眼前发昏。 看他满脸痛楚,鬼面男似乎愣了一下,而后粗声道: “手受伤了,怎么弄的?”他明知故问。 “和你无关。”裴连漪嫌恶地移开目光,不看他。 “还是你想被我拖到院子里去说?” “呃嗯.....!”怕被下人发现,裴连漪咬住了嘴唇,低声回答:“在船上撞伤的。” 霍景昭定定地看他片刻,忽而嗤笑道:“撞一下就肿成这个样子。” 不待裴连漪反应,他就淡淡吐出二字: “娇气。” 嘴里说着人娇气,可他的大手却不自觉地揉着裴连漪发红的手背。 “和谁去的船上?”他又问。 这句冷冷的盘问,叫方才还想逃的裴连漪怔住了。 他闭口不答,鬼面男突然变得急躁起来:“没想到一向庄重自持的裴爷会和野男人在船上私会!” 裴连漪靠着门,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他,他是子缨未来的夫婿。” 鬼面男骤然停下动作,沉声问: “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裴连漪困惑地抬眸,不知为何,他居然在这个来去无踪、猖狂放荡的疯子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紧张。 想着霍景昭温热有力的怀抱,他混乱不堪地摇头: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 望着他迷乱摇曳的鸦色长发,霍景昭心如鹿撞,狠狠攥起他的手,狠声道: “从今往后不准和其他男人见面!若让我发现,我就.....” “你就怎么样?”裴连漪疼的一下子来了脾气,怒声反问他。 “我就打断你的腿。” 窗外轰隆一声,照出鬼面男高大深邃的轮廓,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水哗哗撞击着门扉,让裴连漪的心口震颤不已,内心更是升起几分异样。 他自小养尊处优,哪怕是小拇指被花刺划伤,下人们都会哭天喊地,忙着给他取药包扎。 没有人.....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谁若想动裴爷一根手指,恐怕当天就会横尸街头。 可眼下的裴连漪知道,这个诡秘又强大的男人,他是认真的。 10、霍景昭正式进门 屋外的雨没有落到裴连漪身上,可他的心却像被密密麻麻的东西击穿,酸软难忍,几乎站不住脚。 发现他虚浮盈动的眼神,鬼面男似乎抬了抬手想扶住他的肩,快碰到他的上臂时,男人却停下动作,只留下一句“我明晚还会来”,便闪身离开了卧房。 “呃啊.....”他走之后,裴连漪沿着晃动的门板蹲下身,他咬牙闭上眼,原本发白的脸庞红成了一片。 夜雨微寒,就算隔着门,穿着单薄寝衣的后背也像沾上了一点潮气。 裴连漪迟迟没有起身,他用手指扣住门框,脑海里全是自己把指尖掐进鬼面男手臂里的瞬间。 “家主.....!家主您怎么了?!”瞧他房里没有一点光亮,巡夜的曹贤连忙跑过来,将灯笼放到门外。 感受到外面的暖意,裴连漪这才回过神,哑声道:“没什么,有点受凉而已。” 说着他踉跄起身,披上精细的外衣,打开了房门。 下人们很快送进来了热腾腾的金丝枣姜汤,还有一盘白玉兰点心。 为了不叫人看出端倪,裴连漪只好当做无事发生,漫不经心地吃起了夜宵。 见他神色有异,曹贤垂下苍老的眼说道: “依老奴看来,自打小少爷出走,咱们府上就少了些许阳气,这最重要的男丁一少,可不就会招一些七七八八的东西来么.....” 裴连漪拿着银筷子的手一顿,有点无奈。 经过刚才那一遭,摸到鬼面男手上鼓胀的青筋时,他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事。 那个男人虽然强大到不像人,可他有炙热的喘息、血的流动和.....成年男子才有的反应,分明就是活人。 不过曹贤说的有几分道理,自从子缨逃婚离家,没有儿子的吵闹,这个家里就失去了一大半生机。 男丁?想着这两个字,裴连漪的眼前又浮现出霍景昭温润爽朗的脸。 如果他在这里,兴许能抵挡这些怪事。 搅动着淡金色的汤羹,裴连漪发现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居然有点不可收拾,但想到鬼面男的威胁,他又是一阵心悸的滋味。 就在裴爷苦恼于“怎样让那个男丁名正言顺的进门”时,机会来了,容楚城迎来了十年一度的大盛事——龙舟会。 古书有云,龙神曾落户于容国,生下六儿六女,后来六个儿女各自婚配,诞下海神、地神、风神、火神、战神和酒神。 后来,容楚城就以海为尊,世代打造出一条龙舟,让人们沿着湖海呐喊,以搜寻海神的踪迹。 此地海上运输常年由四大家族把控,为使得权力公平的更换,商会便和四大家族联合举办了赛龙舟大会。 只要是城里经商的人家都能选出代表参赛,而获胜者不仅可以获得一年的海运定价权,还能为家族在城中最大的皇家寺庙——天音寺奉香。 说起来,这算是光宗耀祖的事,但真正肯参赛的小商户少之又少。 问起来,那就是怕死。 尽管赛事奖励颇丰,但海上状况多变,稍有不慎就会掉海丧命。 更何况四大家族有钱有势,每每派出的参赛者不是壮兵就是老道的混江龙,寻常老百姓拿什么跟这群老爷们玩? 久而久之,人们就认为赛事不过是四大家族演给大家看的,反正最后的胜出者只会在他们之间。 但谁也没想到,这一届的龙舟会,竟从半路杀出来了一个拦路虎。 桑刹找到霍景昭时,男人正坐在湖边抛石子。 他没有换下昨夜的黑衣盔甲,此刻还披散着黑发,发梢有被雨水弄卷的痕迹,看起来有点懒散,还有一丝深沉的邪魅。 “少宗主今日的心情很好。”望着小石块从他掌心飞出,平稳的划过水面,桑刹低声道。 霍景昭每扔出去一块石头,就会喝小半口酒。 桑刹知道,那是他对自己的一种控制。 和温润淡泊的霍家公子表象不同,九华宗的少宗主实际是一个重欲的男人,酒色食贪,在这具成熟的男性躯体上展现的淋漓尽致,但为了修炼内功和尽早完成计划,他不得不常年压制着它们。 那些得不到释放的东西最终变成污黑,在练功的暴走、生死攸关之际,与他如影随形。 石子丢完了,酒还剩了一大半,但霍景昭没有再喝,而是把剩余的酒倒进水里,忽然笑着说:“昨晚他想咬我。”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眼中兴味十足:“他为了咬我,主动抱住我的手,捧着我的右臂,抖得就像一只初生的绵羊,奶白奶白的。” 想到那个姿势下,自己低头时不经意瞥见的白皙,霍景昭的瞳孔一深。 难怪没有换衣裳.....桑刹眉头一跳,立马反应过来他在说谁。 “少宗主可有受伤?”他试探性的问。 “他要真敢咬,我就卸了他的下巴。”霍景昭站起身,自怀里取出刚签的龙舟大会生死状扔给他,冷道: “你今天找过来,是为了这个吧。” 接过男人扔来的纸张,冷汗直冒的桑刹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是,少宗主,宗主说过,这次龙舟会是搅乱四大家族,引起他们内斗的好时机,我们.....” 他原本还不知道该怎么和男人禀告这件事,毕竟以霍公子现在低微的身份,怕是不好招摇参赛,不料对方已经报了名。 “我会满足他。”霍景昭打断他的话,他负手而立,语调变得平淡: “不过这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霍家,为了在天音寺奉上那两柱不灭的香火。” 他凝望着湖面,黝黑的瞳孔似乎多出了一道裂痕。 练功受重伤、用刀剐腐肉、烈酒冲洗伤口时他连眉头都不皱,但此刻,桑刹却在男人的眉目里捕捉到了一股淡淡的寂寥。 还有.....孤独。 坐拥世间最奢华的九华宗,无数美人萦绕的少宗主,也会感到孤独吗.....?桑刹摇了摇脑袋,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便拱手道: “是,属下这就去回禀宗主。” 另一边的霍家,得知儿子要参赛,霍家夫妇有一点担忧,但更多的是喜悦。 想到儿子如果能获胜,兴许就不用做裴府的赘婿,不必再寄人篱下,霍夫人就撑着病体,和相公一起给儿子做参赛的衣裳和划舟浆板。 霍景昭回来时,夫妇俩还在忙活。 “爹和娘,在做什么?”他刚进门就迈入柴房,舀一勺水喝下后,换了件白色褂子,再擦着手回到院子里。 瞧见儿子脚踏日光、一身清爽的出现,霍夫人弯起眼,忙拿起新衣裳在他身上比划。 “在给你做比赛的衣服,老霍,你看,我就说这颜色和景昭相称吧!”说着,她瞪了一眼旁边的中年男人。 她手里的料子红白相间,上面贴着防水的油布,在太阳底下好像闪烁的鳞片。 “是相称,跟条鲤鱼似的。”霍父摊手道。 霍母立即回怼:“像鲤鱼才好呢,鲤鱼跃龙门嘛!” 听得他们的对话,霍景昭爽朗地笑了起来。 他长得俊朗如玉,平时的笑只是人畜无害的老实,但面对家人真心一笑时,却是满满的少年意气。 看他这么笑,霍夫人僵住,有点不是滋味地缩回了手。 “娘怎么了?”霍景昭见状敛起笑。 “没什么。”霍夫人暗暗拭泪:“想到你独自出门做工辛苦,这些年家中的担子都在你一人身上,如果有弟弟妹妹....” 说到这儿,她突然止住了话音。 霍景昭脸色微变,片刻后他蹲下身,温声道:“不苦。” “娘放心,比赛的事,我会尽力。” “好,好。”霍夫人拍拍他的手,欣慰的笑道:“你爹年轻时也划过龙舟,不过那龙舟太窄,他太胖,一上去就翻船啦.....” “哈哈哈.....” “呵,区区一个被退婚的男人,他有什么资格参赛?!”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的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讥讽的声音。 霍景昭回头一看,原是冷家和师家的人找上了门。 容楚城的四大家族里,当属这两家最为“活跃”。 和世代经商的裴家不同,冷家祖上是依靠倒卖黑产发的家,兴许是亏心买卖搞太多遭了报应,冷老爷不到四十就发病离世,只留下了冷小少一棵独苗。 冷小少全名冷欢,据说他娘生他时难产,致使他发育不良,不但体弱多病,连个头都比寻常男子矮一截。 正是因为先天不足,冷欢仗着冷府的背景,平时没少在书院、码头等地欺凌穷苦人,尤其是年轻力壮的穷人。 而师家则人丁兴旺,不但拥有最大的绸缎庄生意,还掌管着城里各大庙宇,祭祀活动。 有了冷欢这个出头鸟,师家乐得派人跟他一起瞎胡闹,之后再坐享渔翁之利。 这次他们对龙舟会如此关注,想必已经在背后定好了获胜人选。 霍景昭想了想,上前一步,拱手淡笑道: “冷少爷,霍某只听说手脚不健全的男子不可以参赛,被退婚者不得参赛,倒是没听说。” 他的笑容恭谦,语调温和,说话时还轻蹙眉头,像在小心翼翼的思考,看上去特别无害。 冷欢却给气炸了,用短手指着他:“你.....你是在内涵本少吗?!” 霍景昭“啊”了一声,立刻举起手后退: “我只是说参赛规则而已。” “没有冒犯的意思。” 看到他笑眯眯的脸,想起这个穷男人因裴府的指婚出尽了风头,冷欢气的咬牙切齿: “霍景昭,你还真把自己当裴爷的赘婿了,我告诉你,裴府不过是耍你玩玩,像你这种穷酸男人,也想和我们争海上的霸主?” 说着,他转头就对人命令:“你们过去,给我撕了他那件衣裳。” “是——!”下人们立即冲霍夫人扑了过去。 “不要.....!”霍夫人赶忙护住手里的布料,哀求道:“冷少爷,都是景昭不好,是景昭说错了话,冲撞了您.....您,您大人有大量,放过他吧。” 看见她在拉扯中散乱的头发,霍景昭的表情起了变化。 “娘.....”他张了张嘴,唤道。 霍夫人有病在身,自然挡不了几个人的撕扯,很快就倒在了地上。 见夫人遭到欺压,霍父也拿起手边的船桨冲上前拼命。 只听扑哧一下,院子里响起了布料撕裂的声音,再一看,霍夫人手里的衣裳已经面目全非。 “都停手——!” 就在众人愣住时,门外突然传来一记怒喝。 紧接着,一帮子护院和下人就冲进霍家,站在了院子两边。 发出怒喝的曹贤跟在他们后边,守住了门。 “是.....是裴爷来了!” 一瞧这阵仗,冷欢和师家的人又惊又怕,而看到从轿子里走出来的人后,众人更是直了眼。 华美的轿子悠悠落地,一只纤弱无骨的手掀开轿帘,接着便是一双贵气的墨玉垂缨靴。 和上次一身薄纱衣不同,今天的裴连漪穿着暗紫色的常服,规整的花纹、密闭的衣扣,是他独有的威严和保守。 因为天热,他一头如瀑的长发束进紫金发冠里,垂顺在腰畔,又为他增添了丝丝明媚。 所有人都屏息而立看着他,裴连漪却对曹贤道:“犯恶心。” 知道家主还在晕轿子,曹贤赶紧叫人搬了把椅子放在院子中间。 裴连漪坐下来,视线恰好能看到霍景昭的手掌。 “裴爷,您、您怎么来.....” “滚下去。” 冷欢刚要上前,就被曹贤厉声喝退。 “我.....我,”刚还在撒野的人瞬间面红耳赤,揉着衣角不知所措。 这时裴连漪淡淡道:“后生,就算是你太爷爷在这儿,都要跪着和我说话。” “你哪来的胆子。” 冷欢一瞬间冒了汗,因为他知道,裴连漪说的没错。 眼前的人可是从将军手里夺过船,烧过海,朝廷都忌惮三分的容楚明珠,论资历、辈分,在场没有一个能跟他搭上话的。 商会等级森严,每逢议事,只要裴连漪站着,就没人敢坐下,当他入座,众人往往不能俯视或平视,就只能跪坐到蒲团上听事。 久而久之,这也成了默认的规矩。 “裴爷!霍家早就不经商了,小辈只是觉得.....觉得霍景昭没资格参加龙舟会。” 冷欢直挺挺地跪下来,白着脸道:“而且他品行不端,根本就不是什么老实人!” “就是!”此时他身后的打手附和道:“这小子前两天坐船还逃票呢!被咱哥几个痛扁了一顿。” 一听向来端正的儿子会逃票,霍夫人惊呆了。 裴连漪面无表情:“霍景昭和子缨的婚事落定之前,他就算半个裴府的人,这次的龙舟会,他会代表裴府参赛。” 霍景昭的眼神从方才就黏在他身上,此时听见这话,微微起了波澜。 “什、什么.....!”冷欢两眼一黑,要靠下人扶才能爬起来。 瞅着他变做一滩烂泥,曹贤对护卫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清理院子。 护卫把闹事的拖走后,霍夫人长舒一口气,急忙问儿子:“景昭,你怎么会逃票呢?” “被他们打到哪里了?娘看看.....” 听见这问话,起身走向霍景昭的裴连漪停住脚,抬眸望着男人,像是在等他怎么回答。 霍景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在他紧合的衣扣上流连。 裴连漪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脸烫了起来,那天船晃得激烈,他没有余地多想,就被霍景昭牢牢抱住。 和那张俊秀的脸相比,他的手臂强壮的不像话。 只是短暂的一下,一次,就叫裴连漪心神迷乱又难忘。 霍夫人还在慌忙检查儿子的伤势时,霍景昭突然道:“秘密。” “什么?你这孩子.....有什么话还不能告诉爹娘了?”霍家夫妇十分惊讶。 霍景昭只是勾了勾唇角。 这时裴连漪踱步过去道:“既然景昭不想说,二位就别再追问了。” 霍家夫妇立刻诚惶诚恐起来:“是是.....裴爷都发话了,我们当然不多问,不多问。” “咳.....嗯。”裴连漪站在原地抿唇。 “那什么,裴爷和景昭聊,我们先回屋了。”看出两人有话说,霍夫人立即扯着霍父回房。 他们走后,裴连漪的语气松软下来:“你还好么?” “没什么,习惯了。”霍景昭开口回应,他的嗓音异常沙哑。 “你脸上的伤.....”裴连漪像被他粗粝的声线抓了一下,他抬手想碰男人的脸庞,又停了下来:“这几日不可以饮酒,要是发炎就不好了。” 说着他正欲放下手,却被霍景昭一把擒住。 “那天裴爷像小鹿一样撞进我怀里,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男人的瞳孔渐深,映出裴连漪泛起红晕的脸:“我要独享这个秘密。” 11、情书 “下人们都在看着。”嘴上说着提醒的话,裴连漪还是忍不住碰了碰男人脸上的伤痕。 他的指尖凉润凉润的,像是炎夏里的冰元子。 霍景昭被摸的眯了一下眼,而后松开手道:“是我失礼了。” 看着他谦和有礼的样子,裴连漪正色下来: “龙舟会快要开赛了,冷家近来猖狂的很,他们敢来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为了能安稳参赛,你还是住到裴府来吧。” 霍景昭讶异地挑眉,声音变得低沉:“可我的身份,恐怕.....” 他欲言又止,看起来有些苦恼。 “你不用怕,你本来就是裴府即将过门的人,没谁敢说闲话。”说着裴连漪转身叫来曹贤,命他给霍景昭安排住处。 “曹贤,待会儿你就带他一起回府。” “是。”走近的曹贤抬眼瞧了下未来姑爷,心说这姑爷长得确实好,虽然有点窝囊,连自己爹娘被冷欢那样子骑脸欺负都一声不吭,但这样的人恰是裴府需要的,难怪老爷这么着急..... 比起裴连漪的急切,霍景昭还是那副温吞的样子,他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笑道: “唔,在下先谢过裴爷的好意,不过这事我还要告知一下爹娘,可以吗?” 可以吗?完全是个有礼有节的大男孩模样啊。 望见他清润炫目的笑容,裴连漪捏紧了折扇的扇骨,点头道:“去吧。” 得到他的应允,霍景昭这才迈着沉稳的步伐去找霍家夫妇。 目送他离开,曹贤缓缓提议道:“家主,霍公子还没正式进门,这时候招摇入住怕是不妥,老奴想,就先依照下人的吃穿用度对待他,这一来也符合规矩,二来也是磨炼一下他的心性,您看如何?” 裴连漪回过神,想到那个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诡秘鬼面男,他也只好答应: “就照你说的办。” 于是在裴小少爷逃婚一事还未收场时,霍景昭就背着爹娘准备的粗布包袱,从人们各异的目光里进了裴府。 来到裴府,曹贤没有立刻带他去住处,而是领着他转了一圈富丽堂皇的庭院,然后在一道拱门前停了下来。 “霍公子可记好了,从这地方、这条路开始,就是家主和小少爷的住处,名叫主院,别院,除了贴身伺候的奴婢,谁也不准擅自进入。” “是。”审视着偌大的翡翠色拱门,霍景昭先答应了一声,然后又挠了挠头:“可是,为什么不能进?” 顶着烈日转了快三个时辰,他却没有一点疲态,只是脸上有细密的汗水,可见其身强力壮,要是小少爷和这样的好男儿圆房后,兴许不出三个月就能怀上子嗣,老爷就能安心了。 如此想着,面对霍景昭清朗的笑,曹贤又板起脸:“因为在这地界儿,除了老爷和少爷,我们都是粗鄙之人。” “家主岂能受粗人冲撞?”他仰头反问,字里行间带着浓浓的傲慢。 闻言霍景昭一脸的恍然大悟,对他作揖道:“谢曹大总管指教。” “曹总管放心,霍某不会乱走的。” 嗯,的确是孺子可教也!曹贤欣慰地点点头,又给他指了指后院的琉璃花房:“瞧见那个巨大的房子了么?那块儿都是家主养的宝贝,你可千万不能碰.....” “是.....是。”这一路上,不管他说什么,霍景昭都会好脾气的答应,曹贤甚至怀疑,就算他让眼前的男人去马房里刷马、禁足,他都会笑呵呵地跑去。 之后霍景昭就被带到了偏院的客房,说是客房,但房屋里却没有床,而是铺着下人们睡的大通铺。 “府上暂时没有多余的床.....” “没什么,这地方挺好。”不等曹贤解释,霍景昭就把包袱放到地上。 他伸开手倒进沾灰的棉被里:“这房子比我家的小院还大呢。” 听着他的感慨声,曹贤得意的笑了一下,随后他垂下眼,故作恭敬道:“那霍公子您先休息,旁边就是后厨、柴房,我会叫下人们备好水和晚饭,您过去自取便是。” “老奴先告退了。” 见他要走,刚还在大通铺上慵懒躺倒的霍景昭连忙起身:“有劳曹管家,多谢您.....” “不送,不送。”曹贤这就快步离开了多年没人睡的旧院子。 而在他背后,床铺上的男人微微抬起手指,用内力掀开了屋顶一角,俊美的面容瞬间变的冷凝。 “桑,出来吧。” 他一声令下,房檐上的暗紫色人影就像化作墨点似的,倏忽跪在了他面前。 “少宗主有何吩咐。” 霍景昭低头咬破食指,看到暗红的血珠从指尖冒出来,他含笑的声线有些兴奋:“我要送一样东西给他。” “.....是。” 天近傍晚,回到裴连漪所在的主院后,曹贤已然累的气喘吁吁,但他还是忙不迭地理了理衣裳,说起了霍景昭在府里的表现。 “啊,这树上的果子够我家里吃半个月了.....” “嚇!好大的池塘,这里面的鱼都吃熟肉么?在下家中只吃河虾的。” 看他学霍景昭学的惟妙惟俏,正在用膳的裴连漪轻拂衣袖,抿唇暗笑。 身处自己的卧房,他看起来比平时松弛很多。 这时的他鸦色长发散落耳后,身穿镶嵌着银色绢花的单衣,没有系衣带,而是松松的合在身上,却更凸出他成熟紧致的身材。 “家主,要我说,这霍公子家中实在是太寒酸了.....”瞧见裴连漪罕见的笑了,曹贤却无奈地摇头。 裴连漪靠进椅子里,淡淡道:“寒酸点好,这样他才会听我和子缨的话。” “越没什么见识,就越好掌控,不是吗?” “是,家主说的极是。” “什么时辰了?”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裴连漪突然询问。 “回家主,还有一个钟头,就该关门就寝了。” 听见曹贤的回答,裴连漪猛然握住了椅子扶手,矜冷的脸庞浮上一层红晕。 “一个钟头.....”他哑声低喃,耳边仿佛还留存着鬼面男炎热的吐息。 ——我明晚还会来。 “家主,家主.....?” “什么——?”裴连漪在曹贤的呼唤中猛的一颤,眼底波光流动。 望着他飘忽不定的双眸,曹贤担忧道:“家主的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 “......没什么。”裴连漪侧过头默了片刻,随后站起身道:“今晚我没什么睡意,随我去庭院转转吧。” 此时的裴府庭院比往常热闹,华灯初上,又是休息的时候,府上来了新人,大家都聚到一起,或多或少的想见识一下未来姑爷是什么样的人。 院子里的大块头李骑李护卫首当其冲,只见他把一个陶瓷罐摆到石桌上,又拿几根小棍子在霍景昭眼皮下晃了晃: “霍公子来试试吧?!” 霍景昭在人堆中间露出温良的笑:“这,这是做什么?” “嗐,霍公子连斗蛐蛐都不知道呐?” 不等李骑回答,一旁的仆从就笑嘻嘻地抢走他手里的小棍子:“连三岁小孩都会呢!” 一听这话,两手交握在身前的霍景昭更加腼腆了:“在下自小就帮家中做工赚银两,很少有空玩乐,实在是.....抱歉。” 说这话时,他的语调十分平和,却引来了旁边一众女眷的心疼。 “诶呀,你们快别逗霍公子了!他都这么老实了!” “就是就是.....!”婢女们好像护鸡崽子的老鹰,瞪着旁边的男人们。 霍景昭淡笑不语,他搓着布满薄茧子的手:“几位大哥玩,我跟着学学可好?” 有他这么说,李骑等人也放下被女眷们怼的不满,给他演示起了斗蛐蛐。 李骑和仆从的手法很娴熟,很快罐子里的雄蛐蛐就咬到一起,热火朝天地打了起来。 众人伸着脑袋看的专注,连害怕虫子的婢女们都在鼓掌。 她们正看的得趣,仆从却突然失手,一不小心把蛐蛐挑到了为首的婢女身上。 “哎呀!虫子跳我身上了!救命呐.....!” “快,快把它拿走!”站在前面的婢女顿时惊叫连天,吓得花容失色。 “佩兰姐,你别怕!别慌.....!”眼看她一通乱躲,就快要摔进身后的池塘里,大家都慌了神。 此时一个敏捷的身影快步上前,众人还没来得及细看,这人就徒手捉住婢女身上的蛐蛐,又稳当当地扶住了她。 “你.....霍公子.....!”得救的婢女惊讶抬眼,发现此人竟是刚刚还一脸局促的霍景昭。 霍景昭对着手里的小蛐蛐吹了口气,然后把它放进陶罐里。 “太调皮了。”他轻叹一声,嗓音沙沙哑哑的。 这手法架势,哪里像不会玩的.....?直接给大家都看呆了。 望着他把玩蛐蛐时带有一点调笑的侧脸,婢女们都红了脸,被救的佩兰更是面红耳赤。 “霍公子......” 霍景昭反手扣住陶罐,然后转身抚了一下她凌乱的发梢,温声问: “没事吧?” 这一连串干脆潇洒的动作,让在场的男男女女都有些害羞。 “谢公子,没、没事的。” 庭院和水榭隔得不远,中间有一座池塘,看到霍景昭和女眷之间亲昵的举动,裴连漪强忍下心里面的不快,皱起眉道: “曹贤,太吵了。” 跟着他的曹贤会意,立马穿过走廊,来到众人眼前。 一看是大管家,下人们都脸色微变,赶紧低着头后退。 只有霍景昭拿着陶罐纹丝不动,似乎在酝酿什么。 曹贤见状冷下脸,扬声道:“家主说,玩物丧志,今后这院子里不准再斗蛐蛐,谁要是带着霍公子斗蛐蛐,便要依照家法处置!” 说着他冲霍景昭伸手:“霍公子,交出来吧。” 这一番话说的尖锐又严肃,让奴仆们都白了脸,生怕未来姑爷和管家起争端。 霍景昭却只是莞尔一笑,而后就用双手捧住陶罐,递给了曹贤。 “裴爷生气了吗?”问这话时,他的视线根本不在曹贤那儿,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水榭里的人。 池中水影变幻,裴连漪单手扶着柱子,修长的身姿仿若缠绕的睡莲。 发现霍景昭的眼神,裴连漪的身体一紧。 他正为心中那股无名的火气懊恼,他也反复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在替子缨管教未来的丈夫,但当男人看过来时,他居然会感到心虚,还有......羞愧。 就算这样,作为家主的自傲还是占了上风,裴连漪深吸一口气,对上了霍景昭的眼睛。 生气了吗? 这就给你。 那双黑眼珠子平和淡然,可一闪一烁间,却莫名夹杂着几分戏弄。 “裴爷不喜欢贪玩享乐的人!”曹贤狠狠地瞪霍景昭一眼,夺过他手里的罐子就走。 他走后,大家都松了口气,有人叹道:“呼.....以前休息的时候老爷对咱们挺宽容的,今儿是怎么了?” “嘿呀,这还看不出来啊,给赘婿下马威呢!我瞅着霍公子今后的日子呀,难过喽~” 大家四散开来,完全不避讳的讨论着。 被他们抛在后面的霍景昭若有所思,看着裴连漪离开的背影,他眼底一沉: “下马威么.....?有点意思。” 想到那人挺拔纤细的腰杆,他嗤笑一声。 不过这马下的有点不是地方。 “霍公子,李骑他们平时口无遮拦惯了,您别放在心上。”这时有人在他身后说道。 “啊。”霍景昭回头一看,原是还舍不得离去的奴婢佩兰。 “谢佩兰小姐宽慰。” 他回应着女子,又换上困惑的表情:“裴爷不喜欢玩乐,那他平时都做些什么?” 佩兰红着脸不敢看他,只轻声回道:“老爷对下人们严格,对自己更是严苛呢,奴婢入府多年,从没见他饮酒作乐贪欢,平日里他不是在翻账目,就是写写字看看画,连待客都从不喝酒赏舞.....” “假正经。” “公子您说什么?” 霍景昭牵起明朗的笑:“没什么,我说裴爷很自制。” “是呀,所以公子万事小心,奴婢先告退了。”佩兰只当是自己听错了,便含羞离开。 庭院变空后,夜显得更深。 裴连漪本以为在外面散散心,就能逃掉对鬼面男的兢惧,但因为霍景昭,回来后他的心更乱了。 好在随着天越来越黑,周围还没有鬼面男出现的迹象,裴连漪暂时放松下来。 “家主,府外面有人送了封信,说要您亲自过目。” 他正要回房,小厮忽然拿着一封信禀报道。 信?这么深的夜谁会来递信? 也许是裴家哪个门面的掌柜送来的,这么一想,裴连漪接过信,挥退了小厮。 四下无人,他先摸一摸平整的信封,确定里面没有什么异物后,才撕开信封取出纸张。 “什么.....”还没展开信纸,裴连漪心口就升起了一股异样。 手里的纸张散发着香气,味道竟和他的房中香有点相似。 裴连漪的心跳蓦然加快,他快速打开信,当看清上面的字后,他险些哑叫出声。 “啊......呃!” 皎洁的月光下,信纸上赫然用血水写着一行大大的字—— 我知道你的秘密。 裴连漪捏住雕花信纸,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唇瓣,他极力克制着身体的抖动,却还是几乎站立不住。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他喃喃低语,慌乱到天旋地转,却陡然撞到了一个人。 “裴爷,怎么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 裴连漪又惊又怕地转身,对上那张熟悉温润的脸,他赶忙把手背到身后。 霍景昭还有点喘,看上去是匆忙从庭院赶过来的。 想起刚才的情景,裴连漪沉着脸不说话。 “我来给裴爷送这个。”霍景昭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笑盈盈道:“你不喜欢蛐蛐,我就用草编了一只猫。” 看着他手里脏兮兮的草编猫头,裴连漪没有接,只说:“你的手很巧。” “啊,我小时候学人家出过摊,练出来的。”霍景昭笑的羞涩。 “是吗,很好.....”一边是绝不能被发现的信,一边又是景昭热情的讨好,裴连漪快被逼疯了。 眨眼间,他的脖颈就浮现了湿软的绯红。 霍景昭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道: “裴爷有些心不在焉,出了什么事吗?” “没,没有。”裴连漪连连后退,手被信纸磨得发疼。 “真的吗?”霍景昭步步跟紧他,终于把人逼到了墙边。 “今天曹管家说不准我来找裴爷,可我真的忍不住.....忍不住想靠近你。” “够了.....够了!”裴连漪闭起眼,低声喝止他。 “裴爷不喜欢么?”静默一会儿,霍景昭问。 裴连漪猛的睁开眼,就看他拿着小草猫在自己面前晃。 发现男人眉峰间的委屈困惑,他心一软,淡声道:“放进来吧。” 霍景昭立刻凑近他,把草猫放到了他的衣襟里。 “很可爱,对吧?” 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叫裴连漪头皮发麻,他只能点了点头。 霍景昭很有分寸,留下简陋的礼物便躬身离去。 他走后,裴连漪回到房间,把门窗紧闭,才慢慢掏出胸口的异物。 “......弄脏了。”摸着身上一团糟的衣裳,裴连漪嫌弃地摇头,却还是把草猫收进了柜子里。 这脏衣服要是让曹贤和府里的人看到,肯定会吓一跳。 裴连漪没心思管这些,他很累很怕,连躺在床上都攥着那张信,羞耻不安的入睡。 霍景昭返回住处的路上,一道人影掠过,停在了他身后。 “少宗主,信已送出。” “他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妙。” 霍景昭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顿了顿,才低笑道:“你做的不错。” 面对他的夸赞,桑刹惶恐的快要流汗了。 此时霍景昭停下脚步,他舔了舔自己结血痂的手指:“这次就算了,下一次,要系上女人喜欢的丝带。” “.....是。” 12、裴子缨回来了 夜影重重,他俊逸的身影笼罩进阴影里,只留出殷红的舌尖,还有骨骼分明的手指。 “有点可惜。”尝着口中的血腥气,霍景昭轻叹道。 “少宗主何出此言?”桑刹跟着他走进偏院,小心的问。 想着昨夜还对裴连漪说今天会出现,可今晚却只能写信解闷,霍景昭有些烦躁的摸过胸口的面具:“为了计划能顺利进行,这几日只能收敛点了。” 说着,他又低笑一声:“等不到我,他应该很失落吧。” 失落.....?应该是庆幸吧! 桑刹感到深深的无语,心说你不去折腾,那裴家主恐怕正在内心感谢苍天保佑呢!但面对男人冰寒锐利的眼,他只好强笑着关上门,附和道: “是啊,龙舟会在即,少宗主只好忍耐一下了.....” 霍景昭看了他片刻,直到给桑刹看的汗毛倒立,他才无聊的“切”了一声,倒进大床铺里,轻哼着歌继续挑选精美的信纸。 注视着他认真时更显沉稳的脸庞,桑刹既感到心惊,又觉得稀奇。 在九华宗的这些年,少宗主身边总是美人萦绕、众星捧月的,但从没见他对谁上心过,和舞姬南倌一起玩乐的时候,他总戴着面具,因而没人知道他面具下的表情。 人们只知道,少宗主的鼻梁很高,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不论身材,还是标志的五官,都称得上勾魂夺魄的美男子。 而这份神秘,就如同一根紧密的羽毛,更加撩动旁人的心扉。 偶然有一次,趁霍景昭醉酒,宗门最纤细美貌的南倌想摘掉他的面具,被霍景昭发现后,当场用鞭子抽肿了南倌的手。 他的鞭子又快又狠,每一下都精准地打到南倌的指头上,抽的人全身痉挛,梨花带雨。 霍景昭却不为所动,打过了还不算完,他居然又把小南倌抱起来,逼他用红肿的手指弹琴。 “少宗主.....疼,真的疼,我以后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南倌双颊羞红,靠入男人怀里,乞求着他的一丝垂怜。 霍景昭抬起食指冲他“嘘”了一下,低沉的嗓音没有任何波澜:“你们在这里,就要为我所用啊,还没彻底打坏,应该.....可以用吧?” 说着他十分温柔地捻了捻南倌的指骨。 “呃嗯.....少宗主。”南倌犹豫又渴望地看着他。 霍景昭移开双目,淡淡道:“你不弹,我便自己弹了。” “不,不要.....!”九华宗谁人不知少宗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若亲手弹琴,岂不是直接端了南倌的吃饭家伙?于是他只能强忍泪滴和痛楚,为男人抚琴。 当时的桑刹在一旁听着,尽管受折磨的不是他,他还是冒了一身的汗。 他想,或许在霍景昭的眼里,人只分为两种,有用的和没用的。 会作画作诗的,霍景昭会站在旁边欣赏,脸蛋长得好,他也会多瞧两眼.....就连倒茶不漏水的,他都会夸上两句,白白养在门内。 正因如此,宗门上下都铆足劲地练出一技之长,只为获得霍景昭的一个眼神,久而久之,取悦少宗主也成了人们的习惯。 但此刻,这个总是被取悦的男人却对着一盏不怎么亮的煤油灯,挑选着信纸,反复练习字迹,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即便鬼面男每每靠近裴连漪,不是恐吓就是羞辱,连带那信件也充满了胁迫的味道,可这在生性冷戾的霍景昭身上,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取悦? 也许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想到不知哪天又会遭罪的裴家主,桑刹暗暗捏了一把汗。 第二天早晨,霍景昭是被婢女的敲门声唤醒的。 “霍公子,洗漱的水奴婢备好了.....那个,唔、呃。” “怎么了?” 婢女还在支支吾吾,陈旧的房门就打开了。 “呀!霍公子.....”眼前的男人换了身灰蓝色的苎麻衣袍,用规整的黑色缎带束腰,看上去虽然朴素,却衬托出他年轻精壮的身材,更显得男子气概十足。 就连他眉目间刚睡醒的那一点惺忪,都叫婢女羞得不敢抬头,只好低着头道: “不知怎么回事,老爷一早醒来就叫曹管家对大家一通训斥,还搜查了每个人的房屋,看上去像要找什么东西.....” 说着她看看霍景昭身后:“唯一没搜的,就差公子这间屋子了,奴婢是想说,您要当心点。” 听见这话,霍景昭瞳孔骤然一缩,嘴角漾出淡笑:“在下多谢小姐提点。” “嗯,没、没什么的......!”婢女红着脸抠手。 看见她紧张兮兮的,霍景昭挑起眉,黑眸里夹杂着隐晦的试探:“裴爷一定发了好大的火吧?” “那倒没有。”婢女长吐一口气:“老爷身子金贵,很少因为下人动怒的,不过他一早起来便吃不下东西,说是没胃口,厨房换了好几轮菜.....诶!霍公子,您上哪儿去?!” 还没等婢女把话说完,霍景昭就跟一阵风似的离开偏院,消失前只留了一句“我去瞧瞧。” 落在原地的婢女瞬间傻眼,她跑过来提醒男人,为的是不让霍景昭这个时候往刀口上撞,哪能想到他上赶着跑去.....? 霍景昭才顾不了那么多,他不光走的快,路过庭院时还唰唰摘了两颗青梅果,就迈着大阔步走向主院。 这个时节的青梅长得很好,一颗一颗绿油油的缀满枝头,散发着酸甜涩香,来到通往主院的拱门前面,霍景昭觉得自己的手心都染上了青涩的香气。 裴连漪恰巧和曹贤站在主院的青石板上,因为昨晚的那封“血书”,他又受了不小的惊吓,连睡觉时都觉得男人腥甜的血气钻进了鼻翼。 尽管今早在众人的伺候下喝了一大碗汤药,但裴连漪还是没什么食欲,便拿着账簿出来透透气。 此时他背对着霍景昭,身穿质地柔软的香云纱,匀称的腰线在日光下仿若陶器,叫人移不开眼。 “这个地方算错了,再这么不仔细,就全部打回去重做。” 裴连漪处理事务时很认真,他沉声斥责着账房,完全没发现男人的到来,还是曹贤先瞧见了霍景昭。 “霍公子.....?”看到男人愣愣地站在门口,曹贤叫了一声。 霍景昭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裴连漪,他强撑着不适的身子操持家事,浑身上下都是一家之主的做派和气息。 一听他来了,裴连漪不自觉地捏住纸张,随后他就把账本给曹贤,转身朝霍景昭走来。 “怎么不进来?”看男人站着不动,裴连漪问。 这时曹贤也跟了上来,霍景昭见状露出老实质朴的笑:“曹管家说不许我打搅裴爷。” 裴连漪听罢瞥了曹贤一眼。 曹贤略微心虚地低头不语。 “没什么,我是来送果子的。”霍景昭眼底暗流涌动,面上却一片爽朗:“不进去也没什么。” 他把青梅果放到裴连漪的眼皮下面:“听说裴爷没什么食欲,我就摘了这个,梅子能开胃生津,你尝尝。” 家主才不会吃呢!瞅着他手上的青梅子,曹贤翻了个白眼。 裴连漪自小娇养,吃穿用度和王公贵族一样精细,他吃进口中的瓜果,后厨都得用泉水清洗好几遍才能端上桌。 霍家小子居然敢把从树上摘的东西给家主喂?!真是粗俗! 像是看出了他们眼里的嫌弃,霍景昭低下头,把果子放进衣裳里随便擦了擦,又再次递给裴连漪:“干净了,可以吃了。” “......”干净什么干净!!曹贤张大嘴巴,瞪着眼,刚想开口训斥,裴连漪却淡声道: “你先退下。” 曹贤只好抽抽着脸走了。 他走后,霍景昭还是没有跨进拱门,他规矩地站在原处,一副送完东西立马就要走人的样子。 裴连漪没有接,而是在霍景昭讶异的眼神下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青梅。 他咬的很轻,但很深,青梅初熟的果肉一下暴露在空气里,酸甜的汁液瞬间流了霍景昭一手。 “好吃么?”凝望着裴连漪吞咽梅肉的喉舌,男人的语气都变了。 裴连漪抬手擦掉唇角的梅汁,他微微蹙眉,仿佛还在回味那叫他口齿发颤的酸涩。 “好吃,有点酸。” 这样燥热的天气,青梅是极为清爽的小食,裴连漪却感到那一丝酸注入了心间,流经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双唇生的又润又嫩,稍稍擦一下就会发红,唇珠都有点肿了。 霍景昭克制着手掌的颤抖:“酸也得吃完,不能浪费。” 他笑的温和,语气却是不容反抗的霸道。 浪费?听见这两个字,裴连漪觉得好笑、新奇的很。 平常在府里吃饭,但凡是不符合他口味的菜色,曹贤都会立马让下人们撤走,至于那些食物到哪里去,自会有人处置。 在裴连漪过往的人生中,没谁敢这么说他,裴家的一寸一缕都是用来侍奉他,叫他挥霍的。 现在,霍景昭却有板有眼的要他吃酸果子。 虽然,他也很想吃.....内心的酸疼在作祟,裴连漪最终还是接过了剩余的青梅,红着脸吃了起来。 “龙舟会,你准备的怎么样了?”他站在拱门里,又询问道。 “还在和李骑大哥学扎马步。”霍景昭害羞地摸脸。 在容楚城,赛龙舟不光要划水到达终点,还十分讲究比赛的观赏性。 为了让老爷们看的尽兴,商会允许参赛者在船上争斗斗殴,只要下半身不移动、不落水就不会被淘汰。 在海上,一不留神就会掉进水里,受到干扰只会死得更快。 这条规则极其考验参赛者的下盘力量,所以男人们都会先练腿,练习如何稳扎地面。 于是霍景昭也练起了扎马步这种小儿科的东西。 看到他腿上的绑带,裴连漪沉默一下,忽然说:“子缨喜欢英勇的男子,你要是能夺冠,他或许会改变看法的。” 霍景昭双目一沉:“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裴连漪被问的神色一僵,没有回答。 梅子的味道,似乎变苦了。 看到他的闪躲,霍景昭暗暗握紧双拳,缓声说:“啊.....我只是好奇,裴爷不要放在心上。” “比赛我会尽力,你放心。” 这话在裴连漪耳朵里等同于“我一定让子缨回心转意”,看着这个俊美有礼的男人,他心下很欣慰,又有说不出的难受。 “好。”裴连漪勉强回应一下,转身返回卧房。 霍景昭还在他后面朝气蓬勃地挥手:“比赛那天裴爷也会来的吧!要给我加油啊.....!” “好想让裴爷看我赢啊——!”他又发出活力满满的吼声。 快走进房间的裴连漪心下一紧,垂眸关紧了门。 容楚城南边,有一座奢华的楼阁,楼高九层,每一层都布置着精美的座椅,楼上提字“观海阁”,是商会专用来观战赛龙舟的地方。 赛事当天,城里的百姓都聚集在楼阁下方,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海。 毕竟是十年一度的盛会,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喜悦。 最兴奋的人当属师家家主,师承祭。 只见他手持折扇,给众人指着观海阁的牌匾,扬声道: “你们瞧,这可是裴爷十岁写的字,这笔锋、这回路、这境界,太优雅了太漂亮了.....” 听着他的感慨,坐在门外,单脚踩着矮凳子的红衣女子翻了个白眼,红唇轻启道: “收敛点吧,师家主,就差没把舔狗两字写脸上了。” 闻声师承祭合上纸扇,反驳她道:“李家主这话就不对了,裴家主乃是容楚城独一无二的明珠,师某只不过是钦慕美好之人,美丽之物,有何不妥?” “哦~”李蛮儿长长的“哦”了一声,嘲讽道: “这就是你养那么多男宠的原因?” 在四大家族中,唯有垄断药材营生的李家是女子当家做主,李蛮儿年方二八,性子泼辣,说话直率,做事比男子还要干练。 师承祭说不过她,只好焦急道:“裴爷怎么还不来.....” 这时,观海阁的胖掌柜笑着走出来:“裴爷早就到了,正在楼上看景呢。” “什么——?!快让开.....!让开!”一听裴连漪就在里面,众人立马一拥而上,把门堵的水泄不通。 人群里,一身黑色劲装,用平纹布绑腿的霍景昭看着这一幕,不满的黑了脸。 楼阁上,裴连漪没心思管任何人,他正拿着几片树叶,凝神判定风的方向。 尽管现在海上风平浪静,但以他年少出海积攒的经验来看,很快就会刮旋风。 果不其然,随着赛事打响,起风了。 “哇啊——!救.....救命呐!”有些参赛者刚一登船,就被旋风掀进海里,寻不到踪迹。 这一嗓子嚎的,让刚刚还活跃的气氛骤然凝固。 裴府的船有霍景昭和李骑在内的十人,上面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 李骑打头,霍景昭压尾,船走的十分平稳。 可没过多久,岸上的鼓声突然变急,众人都知道,这是开打的信号。 激昂鼓声,海浪淘淘,冷家的人马率先出手,只看他们对准裴府的船抛出一枚钩子,借着力,以极快的速度追了上来。 “是冷家的人!冷家的人追上来了......!”船剧烈的晃动,李骑大吼道。 立在船尾的霍景昭八风不动,神色冷凝:“我来应付他们。” 说罢,他就冲冷欢等人抛出了手里的船桨,在他手上,沉重的船桨像是化作箭雨,又像沉浮的银龙,‘倏’的一声,直挺挺地砸到了冷家船上。 冷家的人马躲闪不及,纷纷被打到水里,轰然惊出片片浪潮。 “哗——!好身手,好身手呐!” 一杆子打落五个人,岸上瞬间掌声雷动,热血沸腾起来。 观海阁里,刚还得意抚摸胡须的冷老爷子傻眼了。 “这,这小子.....”师承祭惊讶地站起身:“裴爷,他是.....是、” 裴连漪浅饮花茶,盯着霍景昭出神。 为了挽回子缨,为了婚事,他真的很努力。 子缨,你看到了吗? 越是清楚这一点,裴连漪就越难熬。 “他是裴府未来的赘婿。”他忍着发颤的手放下茶盏,沉声道。 泛起滚滚浪花的海面上,瞧自家船上的人少了一半,冷欢霎时急红了眼: “霍景昭,你这个该死的穷光蛋,下//贱之人,你也配和我争?!”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划啊——!打啊——!” 霍景昭一改平常的温润,他慢条斯理地挽起衣袖,笑意渐狂:“会叫的落水狗,老子这就陪你玩玩。” 13、我想伺候裴爷 他身后浪潮澎溅,在烈日下犹如飞雪寒芒,衬得那张俊脸煞气四溢。 船头的李骑呆住了,和霍景昭打了几次交道,他从没听过男人用这种口吻说话。 就像是.....像是完全不把在场的人当人看。 冷家的人也惊愕不已,不知是怎么回事,霍景昭背后突然有一股黑到化不开的气息,而他那双鸦色的眼睛,更像是汹涌的漩涡,瞬间能把他们卷入海底。 “别.....别怕这死小子,他不过是一个穷鬼,和咱们这些练家子比不得,打——!”回过神的冷欢哆嗦着命令道。 有他下令,打手立刻跳到了裴府的船上,对霍景昭展开了突袭。 霍景昭早有准备,他徒手掰开厚实的船桨,拿起桨上的木刺,在第一个打手眼前晃啊晃的:“我要是刺进去,你可是会瞎的哦。” “别.....啊!别,别!”船上剧烈晃动,打手左摇右摆地躲避尖刺,在船上做起了操。 趁他的注意力全在眼前,霍景昭扬起眉粲然一笑,猛然抬起右脚,一脚把人踹到了海里。 “滚下去吧。” 他脚力又快又猛,人还没来及喊,眨眼就被白花花的海浪吞没。 “戳你倒是脏了老子的手。”霍景昭淡淡地撇开手里的木刺,又对着掌心吹了口气。 “你.....你这个死穷小子!”看他云淡风轻,其他人气不过,竟然从怀里掏出刀子朝男人扑了过去。 瞧见这情形,观海阁里有人坐不住了。 “呦吼,冷家动起刀了.....这下热闹喽!”以往龙舟会男人们比的大多是腿脚功夫,像这样拼力厮杀是极为罕见之事,自是引起了好事者的激动之情。 “啧,想和冷家争冠,这小子肯定凶多吉少!”有商贾摇了摇头,表示不看好。 听着他们的议论,冷老爷子高傲地抚须,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此时,端坐在主位的裴连漪拿起茶罐,随手捻了一把花茶丝,他边捻着茶丝,边看向正处在危机之中的霍景昭。 “.......” 听着茶叶在他手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楼阁里瞬间鸦雀无声,无人再敢说话,而在众人不知晓的地方,裴连漪纤细的手指有些抖。 “霍公子当心呐——!”瞧见明晃晃的刀子,李骑和围观百姓都吓出了一身汗,连忙冲霍景昭大吼道。 “呵,”霍景昭不紧不慢地回身,他先偏了偏头,无比矫健地躲过打手刺来的刀,而后微抬食指,仅用两根指头就擒住了打手的手腕,力气却大到快要将其折断。 “啊啊啊啊——”打手爆发出惨叫声。 这时霍景昭含笑低头,磁性的声线无比温柔:“就这点力气,你下去喂鱼好不好?” “我.....我啊!”仰望着男人俊美无双的脸庞,痛死的打手回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霍景昭眯起黝黑双眸,弯起唇角:“说好,我就放了你。” 打手顿时如获大赦,流着冷汗连连点头:“好好,好.....!” 他话音刚落,霍景昭就闷笑出来,低声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算不得老子逼你。” “下去吧你。” “什,什么.....啊啊啊啊——!!”打手还没从他阴鸷的低语里喘过气,就被霍景昭一根手指掀进了海里。 这不是打架,而是他单方面的戏耍。 冷家的人接连翻进海里,让本就不平静的海域更起波澜,船头的李骑等人赶忙提醒道: “霍公子,再这么下去,船要翻了!” “啊.....”霍景昭这才从玩人的愉悦中清醒,察觉到岸上投来的目光,他深深吸气,强压着浑身兴奋的震颤,转头一拂衣袖,冲观海阁的方向躬身抱拳道: “是在下失礼了,真对不住。” 说完他又冲看呆的百姓们挤了挤眼:“各位,还想看我打哪一个?想看的举手投票啊。” 嘴上说着失礼,却还要重拳出击,无异于踩着冷家的脸皮上下舞蹈。 观海阁内,冷老爷子变了表情,苍老的脸青白交加,颇为精彩。 瞧他呷了好几口茶才止住颤抖,李蛮儿眨了眨娇俏的杏眸:“这小子不光长得帅,还蛮幽默的嘛。” 她绯色的眼尾一转,落到主位的裴连漪身上,轻笑道:“裴爷找这样的男人做婿,府上怕是要春情满园吧。” 裴连漪放下手里的花茶丝,心跳不由得攀升到了喉颈。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霍景昭,以前的男人在他面前温吞、谦逊又知礼,而今天,他却有着这个年纪的痞气活力,一举一动都让人移不开视线。 “霍景昭是个有分寸、安分守己的人,我当初最看重的就是他这点。”他从小厮手里接过布巾,擦去手上的碎茶,淡声道。 换而言之,就是他绝不会背着裴子缨做出格的事,比如说,偷吃。 在你裴爷面前,谁敢没分寸啊? 再说了,男人都会装的很呢!李蛮儿不语,只是一味地龇牙咧嘴。 海面上,看冷家的船损失惨重,李骑连忙大喊快划,不一会儿就把冷欢远远甩到了后面。 “裴府要赢了!划啊——划啊——!”在这紧张关头,岸上的百姓都激动起来。 鼓点锵锵,龙舟飞驰,就在船快抵达终点时,岸边突生变故! 只听噗通一声,一个幼小的身影猛然栽进了海里,随之而来的就是妇人凄厉的尖叫声: “啊——!儿子!我儿子掉水里了!” “快——快救人呐.....!” 看见小孩在水里扑腾,呛进水奄奄一息,观海阁里的老爷们都站了起来。 “搞什么?!怎么专挑这时候掉海,太晦气了.....!”有人跺着脚骂道。 赛龙舟是敬神的大事,人要是死在今天,就是对海神不敬,况且会水的汉子们都在比赛,赛事吃紧,没谁愿意因为下水救人被淘汰。 岸边的百姓也面面相觑,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冒犯海神。 人群里,一名黑衣男人对冷欢点了点头,转身消失不见。 接到信号,刚还抓耳挠腮的冷欢安静下来,回想起昨晚和太爷爷的对话。 “爷爷啊,那霍景昭常年在码头做工,长了一身的腱子肉,外加裴府的船做工精良,孙儿,孙儿要怎么赢呐.....!” 听着他的牢骚,太爷爷只说一切都安排好了,让他尽管比就好。 原来是搞了这一出好戏!见裴府的船停了下来,冷欢发出怪笑。 那一边,落水的孩子眼睑泛出了青色,他在水里无力挣扎,还叫着“救命”和“娘”。 百姓们不忍心要闭上眼睛时,一道黑影匆忙解开腿上的绑带,身形如利刃出鞘,腾空跃入海里,哗的一下卷起千层浪。 在他手中,那条轻盈的绑带像是一根鞭子,精准地绕住小孩的腰,凌空一甩,就将人带到了空地上。 男人的肩膀宽阔有力,被水浸湿的粗布衣紧紧贴着腰腹、大腿,浓烈的男子气概,直叫人面泛桃色。 “好手法!好啊——!!”岸上掌声雷动,观海阁满座皆惊。 霍景昭单膝跪地,眼里全是自己救上来的孩子。 “怎么样,没事吧?”他低声问,整个人就像陷进了什么迷阵里面。 小孩咳嗽着点头,忽然说:“哥哥,你吐血了。” 霍景昭的瞳孔一震,他撇过头擦掉嘴里的血,才对小孩眯眼笑:“不可以告诉别人哦。” “好。”直到被娘亲带走,小孩的视线都停在男人炫目的笑中。 趁着他救人时,冷家的船已经抵达了终点。 赛事戛然而止,观海阁里争端四起。 “规矩就是规矩,既然霍姓小子已经落水,胜者就该是冷家。”冷老爷子抚须道。 李蛮儿拍案而起:“霍景昭下水是为了救人,这算不得数!” “冷家主,我可提醒你,城里几千双眼睛都盯着呢,冷欢分明是胜之不武,你不嫌丢人,我李家还怕蒙羞!” “你.....你这黄毛丫头欺人太甚!” 师承祭摇着扇子,看向坐在主位的人:“裴爷怎么说?” 裴连漪单手撑着额头的侧边,面无表情,吐出的气息既有花瓣浅香,还带有急促。 霍景昭跳海的一瞬间,像把他的心也给扯走了,让他久久缓不过劲来,到现在胸口、小腹和手臂都在发软。 “裴爷?”师承祭又催促了一下。 裴连漪淡淡地抬眼:“谁夺冠师家主和冷家主商量就行了,问我干什么。” 他话里的讽刺,让师承祭一下急了:“裴爷,你误会了,我可没和姓冷的串通一气,商会内定谁赢我是一点都知不道啊!” 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却还说:“涟漪,你要信我.....” 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裴连漪沉下了脸。 他年幼出海前,曾在书院读过一段书。 那时的师承祭在老师门下学账,两人算做过一段同窗,凭着这段交情,接管自家生意后,对方也以同窗自居,来接近他。 裴连漪不是未经人事的白纸,他自幼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生下裴子缨、对外宣称夫人离世后,他更清楚旁人都对自己藏着什么心思,但为了裴府和子缨,他会将那些念头通通掐灭。 “师家主还是注意点分寸的好。”他冷声道。 师承祭面容一僵,默了片刻后道:“裴家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连漪正想拒绝,就听他小声说:“是为了贵公子的事。” 子缨?裴连漪眸色微变,立刻跟着师承祭走到望台旁边,追问道: “你有子缨的消息?” 看刚还一脸冷淡的人露出忧色,脸颊转瞬变得鲜红,师承祭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么爱儿子。” 总是一副为了儿子连命都不要的样子...... 十几年前,听闻裴连漪的夫人逝世,不光是他,连朝廷那边都有人重金许下全城的铺子,要迎裴连漪入京。 纵使达官显贵们用尽浑身解数追求,裴连漪都不为所动,只拿一句“子缨尚小”就把所有人拒了。 直到今天,师承祭还咽不下这口气。 “快说。”裴连漪不耐烦地皱眉。 师承祭回过神,立即回道:“我手下的人在城外客栈见过贵公子,但再派人找过去时,掌柜就说他退房了,我想.....人应该就在附近。” “本来嘛,我打算找到子缨后,就内定他赢,我怎么可能和冷家.....” 裴连漪早已听不进半点话,他用手攥紧栏杆,双眸微微失神。 他今天穿着商会准备的丹色彩绸衣袍,衣袖、领口和腰部有金银色的圆片点缀,色泽像夜间篝火般明丽,给他清淡的脸增添了异域风情。 望着他动人的仪态,师承祭忍不住搭上他的肩膀,劝慰道:“连漪,你莫急,吉人自有天相,子缨一定没事的。” 裴连漪想儿子想的心烦,没感觉到他的靠近。 而楼下的霍景昭,却把两人站在望台,挨到一块儿的画面看的一清二楚。 胸中气血瞬间逆流,他暗暗捂住了心口,隔着衣衫反复摩挲鬼头面具,嘴角噙笑。 这时裴连漪转头对师承祭说了什么,然后就听商会以“突发意外,改日再赛”结束了比赛。 赛事告吹,李骑几人都灰头土脸的,但老爷没开口,谁也不敢责怪下水救人的霍景昭,只好默默回了府。 霍景昭走在后面,等人群散去,他才终于忍不住,趴到池塘边呕了一口血。 “少宗主.....!”知道男人体内攒着滔天怒火,桑刹出现的很快。 霍景昭吐出血沫,他盯着水里化开的血,声线像是刚从血狱爬上来般森冷: “把今天踢孩子落水的那个人,找出来。” “明白。”就算他不说,桑刹也会快马加鞭的找。 这可是少宗主的逆鳞呢,冷欢这次算是玩脱了,他在内心嘀咕。 “少宗主,您伤的不轻,先消消气服药吧.....” “老爷回来了!” 桑刹药还没掏出来,便因为下人的喊声躲进了院子的山石里。 裴连漪一走进庭院,就看见霍景昭在池塘边呕。 傍晚霞色深重,池塘的水和晚霞连成一片,很难发现血迹,因此他只当做男人是在海上晒太久,中暑了。 “景昭,怎么吐的这么厉害?来.....” “不要叫人。”来人两个字还没出口,裴连漪就被霍景昭抓住手腕。 “你,做什么。”裴连漪身子一抖,一股奇异的热流从男人的掌心传来,叫他猛然想起了鬼面男的碰触。 不要叫..... “我想和裴爷独处。”霍景昭扯出惨淡的笑容,哑声说:“抱歉,我没能夺冠,子缨应该会更瞧不起我吧?” “他回来后,我可能就要离开这里。” 看他为了儿子痛苦成这样,裴连漪后退半步,轻声说:“只要你还肯和他在一起,愿意要他,我会好好劝子缨。” 霍景昭低着头,发白的脸闪过一缕戏谑,嗓音却很平静: “裴爷最宝贝的东西,我当然想要。” “你是说子缨?”裴连漪的眼神挣扎了一下,又点点头:“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说着他从男人的掌心里抽出手:“先去洗洗,今晚来厅堂和我一起吃饭。” 听到此处,藏在山石里的桑刹摇了摇头。 合着少宗主参加龙舟赛走火入魔差点丢了命,换来的就是一句“今晚上桌吃饭”? 不得不说,这裴府真是傲慢到了骨子里,裴连漪更是界限分明,高傲的很。 要不是为了宗主的计划,少宗主哪受过这种闲气?估计这会儿都要气炸了。 让桑刹意想不到的是,一听裴连漪要和自己吃饭,霍景昭居然把头往对方身上拱了拱,说: “裴爷真好,你是除爹和娘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桑刹:“......” 男人的头发湿漉漉,给裴连漪的衣裳顶湿了一片。 看着他的黑脑袋,裴连漪的小腹又酸又疼。 忍耐了一下,他颤栗地按住霍景昭的肩膀,催道:“快去,待会儿我叫人把解暑的薄荷油送你房里。” “好啊,裴爷要等我啊.....!”霍景昭立即起身,离开了庭院。 桑刹就这么目瞪狗呆地看他活蹦乱跳地走了。 薄荷油?那玩意能治走火入魔? 他捏住药瓶在暗处扶额,忽然有一种想撂挑子不干了的冲动。 池塘旁边的裴连漪摸过身上的水渍,眼角泛着红晕。 “真的好有活力呢.....” 到了夜里,婢女们端着银盘鱼贯而入,厅堂的桌子很快摆满了各种精细的佳肴。 一眼看去,竟然比官宦设宴还要奢华。 “曹管家,府里每顿都这么吃吗?”霍景昭站在桌边,好奇的问。 曹贤吊起眼,还是一副傲气的样子:“家主说,不知道霍公子爱吃什么,就让后厨都做了。” 霍景昭怔了一下,俊逸的脸上有小幅度的笑。 “这没什么,府里有规矩,赘婿不能到厅堂吃饭,不过霍公子还没正式进门,这次算是老爷格外开恩吧!”曹贤又拉长语调,似乎在提醒着男人什么。 “在下谢裴爷开恩。”闻声霍景昭默默地退到了柱子旁边。 “嗯——”不错,小子挺有眼色!曹贤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怎么不坐?中暑好些了没?”看见霍景昭杵着不动,带领几名随从走入厅堂的裴连漪询问道。 “家主.....” 曹贤刚要说话,霍景昭就站出来一步抢先道:“曹管家不叫我坐。” 我哪有!!!曹贤咆哮。 正要坐的裴连漪看了曹贤一眼,突然叫他去后厨拿酒过来。 “家主要喝酒?”曹贤惊讶的不行。 裴连漪示意霍景昭坐下,美目浅浅闪烁:“今天景昭比赛辛苦,我陪他喝两杯。” “谢裴爷。”霍景昭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咧嘴笑出了白洁的牙齿。 胡乱告状的死小子!瞧着他背后快冒出尾巴的样子,曹贤磨了磨牙。 他是府里的大总管,从来都不用做下人的活儿,裴连漪这时候让他去拿酒,摆明就是要支开他。 最近老爷有点奇怪,好像特别享受和这个穷倒插门的在一起。 瞅着霍景昭已经干上饭,一副风卷残云的吃相,曹贤内心不忿,却还是依照裴连漪的话端上了美酒。 天黑了下来,府里却一片通明,裴连漪拿起酒壶,先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看到他玉色喉颈颤动,细腻的皮肉飞快地泛起靡艳红色,霍景昭双目发紧。 “裴爷,还是我来吧。”他放下筷子,想从裴连漪手里拿过酒壶,却被对方避开了。 “你刚中暑,不能多喝。”俨然是训诫小辈的口气。 “我知道。”霍景昭慢慢上前,用大手裹住他姣好的手指:“我只是想伺候裴爷。” 裴连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纤长的睫毛抖得不停。 “小.....小少爷?” “小少爷回来了——!” 惊闻外面下人接连的喊声,两人手里的酒盏陡然倾倒,砸到了地上。 刚才的气氛荡然无存,裴连漪赶忙坐正了身体,霍景昭也悻悻地退回一边。 在外面奔波数日,常年娇惯的裴子缨瘦了,还黑了一点,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厅堂,对上了父亲充满复杂情绪的美眸。 见父子俩相对无言,曹贤赶紧打圆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不正巧赶上吃饭,小少爷快坐.....” “谁准他坐的?”裴连漪冷声开口。 “爹爹.....”裴子缨一整个又饿又累的,俊俏的小脸都皱到了一块儿。 “跪下。” 听到父亲的呵斥,裴子缨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想到儿子不知受了多少罪,裴连漪心疼难忍,但还是一字一句的问: “裴子缨,你在大婚日擅自出走,枉顾裴府的颜面,闹得满城风雨,你可知错?” “我没错!我就是出去散散心.....” “你还敢说。”裴连漪被气的眼前发黑:“今天霍景昭也在这里,他救过你,我便要给他个交代。” 听得这话,裴子缨猛的看向霍景昭。 男人也幽幽地盯着他,像在透过他看其他的什么人。 裴子缨面上一红,嘴里却嘲道:“他要什么交代?!爹爹准他进裴府的门,对他霍家是光宗耀祖的事!他该给爹和我磕几个才对.....” “裴子缨......你,你。”裴连漪在他的顶撞声中站起身,命令道:“来人,既然他执迷不悟,就给我打到他认错为止。” “老爷!小少爷身子娇弱,又在外流浪那么久,眼下可经不得打呀!”曹贤连忙跪倒,替裴子缨求情。 他身后一众侍从婢女也跟着跪了下来。 在裴府,谁不知道小少爷就跟老爷身上掉的肉一样,真打坏了,受苦的是大家啊。 裴连漪咬了咬下唇,硬声道:“谁要求情,就跟他一起受罚。” 他脸上冰冻如霜,手指却深深抠进了肉里,一双秋水眸间满是痛苦和无助。 子缨,不要怪爹爹,只有这样,景昭才会要你,才会.....更加疼惜你。 窥视着一旁面目俊朗的男人,裴连漪默然想着,心里却酸苦的发慌。 眼见劝老爷不成,仆从们只好搬来长凳子和大棒子。 “爹爹......!啊——爹爹好狠的心,啊啊——!”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响起了裴子缨的尖叫。 听着儿子一声声含泣的叫喊,裴连漪失魂落魄地坐下来,回想着方才和霍景昭的亲密纠缠,他双眸涣散,在嘴里尝到了咸腥味。 就在裴子缨被打的皮开肉绽时,有人突然擒住了仆从的手。 “谁,啊!霍,霍公子?”手腕传来剧痛,仆从立马丢下了棍棒。 裴子缨汗津津地抬头,仰脸看着视线中显得格外高大的男人。 “你.....呜呜啊啊!”他嘴唇哆嗦,刚想说什么,嘴里就被霍景昭塞进了一只鸡腿。 “景昭.....”裴连漪讶然地走出来。 “吃饱了再打行不行?”霍景昭拍拍手,望向他说。 果然心疼了,裴连漪扶着廊柱,没怎么吃东西的身子绵软无力,几乎站不稳。 霍景昭疼惜子缨,这是好事,他的目的也达到了,可刚喝的酒却变成了火,烧的他喉咙隐隐作痛、酸胀。 “家主,霍公子说的没错,您和小少爷都饿着肚子呢.....” “不好了!小少爷晕过去了!” 曹贤趁机劝解,不料婢女惊呼一声,彻底终结了这次家法。 裴子缨很快被抬进卧房,众人哭天抢地,又是叫大夫,又是煎药换药的,才勉强把人的伤情稳住。 后面几日,醒来的小少爷都在卧床,老爷也闭门不出,裴府上下都笼罩着沉寂。 直到师承祭带着礼来探望,裴连漪才换好衣物,出门迎客。 大家伙都松了一口气,殊不知,这才是真正的山雨欲来风满楼! 当天一早,霍景昭刚起床,曹贤就领着一帮子人在门外等候。 “曹管家这是.....?”男人伸懒腰,整理着衣摆问。 “霍公子,老爷让你去看小少爷。”婢女在曹贤的授意下把伤药膏递给霍景昭,红着脸道。 霍景昭接过药,挑了挑眉。 看他若有所思,曹贤撇嘴一笑:“小少爷现在很虚弱,正需要人陪伴,霍公子可要把握住机会......” “好了,我们走。” 14、石榴 瞧曹贤跟孔雀似的领着大家走了,霍景昭赶忙对他作揖。 “谢曹管家,我定当安抚好小少爷.....” 等人走远,他慢慢抚摸着药瓶,墨色双瞳浮出几分隐忍的冷郁。 夏燥难当,日头正盛,裴府的楼台水榭却有微风清凉,仔细一看,原是长廊上的婢女们正端着冰块银盆,为亭台里的人降温。 “连漪,这可是当下京城最有名的大作,按上面的鬃毛定价,一根就值要万两黄金呢!” 望着眼前修长的背影,师承祭手忙脚乱地掏出礼物,冲他展示着一张奔马图。 裴连漪起初没什么反应,直到曹贤走入凉亭,回了一句“事情办好了”,他才缓缓转身,淡声道:“子缨在外受了点小伤,还在卧床休息,待不了客,师家主来探望的不赶巧。” 他穿着束腰团花的碧色衣衫,坐下来时,整个人仿佛恍着琉璃光,比池塘间的睡莲还要风情动人。 听出他的逐客令,看呆的师承祭静默半晌,才收起画卷道:“连漪,我是来看谁的,你还不清楚吗.....” 裴连漪没有接话,只饮了一口茶。 师承祭见状赶紧让奴仆拿来一个锦盒:“连漪,你不喜欢画,这个总得看看。” 说着他打开盒子,解说道:“这是南安城新鲜摘采的石榴,我特意让人加冰冻着,马不停蹄地跑了半个月才送回来,你瞧这品相,多漂亮啊。” 听闻这话,裴连漪勉强抬起眼。 容楚城夏天多暴雨,冬日酷寒,土壤常年闷湿,长不出什么好石榴。 而南安是南边的一个小国,那里四季如春,种出的石榴举国闻名,但因为路途崎岖,运送困难,外界很少有人愿意耗费人力精力买回。 连家大业大的裴府也不会给下面出“刀山火海买石榴”这样的蠢题。 此刻看着桌上颗颗饱满的红果,裴连漪没有动,只是微微点头,婢女就立即上前给石榴剥皮。 他是朱门绣户养出来的美人,看见再宝贵稀罕的东西都不会有什么反应,能收下就已经很好了。 “连漪你喜欢就好哈.....” 师承祭放下心来,刚想坐到对方身边,身后就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佩兰小姐,可否借给在下一盆冰块?” 师承祭当场弹了起来,扭脸对上霍景昭黑冷的眼睛。 “霍公子?!您怎么来了?老爷正在待客呢.....!”亭子外的佩兰也很惊讶,赶紧提醒着男人。 “啊.....真是抱歉,在下本无意打扰。”霍景昭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又放缓语气:“只是天这么热,我去子缨房里看他,想带盆冰给他解暑。” 他话说的温润有礼,师承祭却感到那黑瞳间有裂变的风暴,让人在炎炎烈日下都毛骨悚然。 “啊?可是小少爷房里有.....” “景昭过来。” 佩兰刚想说小少爷房里有冰,裴连漪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裴爷,有事找我?”闻声霍景昭抬脚走进凉亭,询问道。 注视着他英气的眉宇,刚还下达命令让男人去看儿子的裴连漪有点不是滋味,他强忍着胸口莫名的闷疼,避开霍景昭的视线,指着地上的一堆礼品: “你来的正好,虽然还没过门,但你在府里这些日子也不能无所事事,今天就把这些画分出来,能入眼的,留下来,不能看的,就叫人扔了或者送到商会。” 一听这话,师承祭坐不住了:“连漪,我送的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好画呐.....!” 不等裴连漪回应他,霍景昭就弯腰抬起了箱子。 那箱子体积不小,又很重,而他轻而易举的就把它扛到了肩膀上,还一脸轻松的对裴连漪说:“裴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 他穿着夏季服帖的黑灰色单衣,用劲时身上的薄布料瞬间绷紧,一下就勾勒出他精悍的身材。 不经意瞥到他的腰腹,裴连漪双唇一颤,不受控地低下头:“好了,去吧。” 霍景昭“哦”一声,就扛着箱子越过了师承祭。 师承祭张着嘴巴:“连漪,画很贵的.....” “那又如何,反正你还会再送。”目送霍景昭走出去,裴连漪眉色淡淡的。 “也是,当我没说.....当我没说哈!你快尝尝.....” 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霍景昭的脸彻底沉了下来,走了两步,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从婢女拿过冰盆,才大步流星的离开了水榭。 “霍.....霍公子?”看着男人绝尘而去的样子,佩兰的双手僵到半空中,面容难掩惊诧。 不知道为啥,总觉得一向温文尔雅的霍公子刚才特别粗暴呢,表情也充满冰冷和可怕。 哎,兴许是天热的头昏脑涨,她看错了吧。 挡住头顶的大太阳,佩兰摇了摇头。 快步走出水榭,步入后院,冷眼看着手上的画,霍景昭俊美的脸庞变得有些扭曲。 他猛然挥动手掌,强劲的内力从掌心迸发而出,瞬间击碎了手上的冰块。 冰刃和细碎的银在烈光下交叠,映出霍景昭布满骇气的脸。 做完这些他仍耐不住心中的火种,又紧握右拳,狠狠地往树上捶了一下。 他只用了三成力,就给粗壮的树砸出一个深坑,府邸上空陡然冒出一声巨响。 此时的凉亭里—— 师承祭诧异地站起身:“什么动静?” 曹贤往后院看了一眼,徐徐回答道:“霍公子初来乍到,还没摸清府上的路,应该是撞树上了。” 师承祭大笑:“哈哈,连漪,你的赘婿挺有意思啊.....” 裴连漪却凝望着波动的水面,浅浅地蹙起眉。 霍景昭来到偏院时,裴子缨正在跟婢女闹。 “小少爷,老爷有令,一定要奴婢看着您喝下去的.....” “我不喝——不喝!好苦.....!我要爹爹来,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说罢他就砰的一下打碎了婢女手里的药碗。 “啊——小少爷.....!” “滚出去——出去!” 婢女被烫的一惊,只好拿着碎碗匆匆离去。 自从重伤醒来,裴子缨就被困在房里,喝苦药、忍受养伤的枯燥也就罢了,最叫他难以接受的是,一直对他疼爱有加的爹爹,竟会狠了心不来看他。 想到那晚替他拦下棍棒的男人,裴子缨双手捏着软枕,小脸发红。 “不喝药,莫非又想吃鸡腿了?”这时,门边忽然多出个高大的人影。 “你,你怎么来了!”乍一看见正在想的男人,裴子缨立马用棉褥把自己裹起来。 霍景昭扬眉一笑,抬脚走进去。 “谁,谁准你进来的?”裴子缨的语调变了。 霍景昭把药瓶放桌上,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裴爷让我来给你涂药。”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过去给人涂药的意思,反而在桌边坐了下来。 裴子缨羞耻地捂住自己的伤处,支支吾吾道:“我.....不、不需要.....你来。” 霍景昭随手摊开一幅画,慢悠悠地看了起来。 瞄着男人挺立俊逸的侧脸,裴子缨小声问:“那晚.....你为什么帮我?” “......”霍景昭依然在看画。 “本少爷问你话呢!回答我.....呃!”裴子缨话还没说完,男人就起身冲他走了过来。 “你.....”仰视着霍景昭棱角分明的下颌,记起那天龙舟会他下水救人的情景,裴子缨青涩稚嫩的眼睑飞上了桃粉色。 审视着他和裴连漪有七分相像的脸,霍景昭的呼吸微微紧促,他抬起右手,用掌心抵住头顶的床框,站了片刻,才把药瓶丢给裴子缨,沉声道: “因为我不想在大喜之夜,脱去衣裳后,发现妻子的身上有疤。” “什么喜夜.....”婚事还没敲定呢!裴子缨神情呆滞,含羞低喃。 此时霍景昭已经回到桌边,用手摩挲着干燥的画纸。 “你敢代表裴府参加龙舟赛,还挺有本事的嘛。”从前倒是他小看了这个穷男人,裴子缨回过神,一脸骄傲道。 “裴爷要我参赛,不得不从。” “你拿那么多画干什么?” “裴爷说,要把没用的画分出来扔了。” 裴子缨坐直身体,轻哼道:“一口一个裴爷,你很听我爹爹的话啊。” 霍景昭表情平静的反问:“在府里有谁敢不听他的话么?” 他话音刚落,裴子缨就走到他身边,摆弄着桌上乱七八糟的画轴,得意地说: “你分错了。” 霍景昭一整颗心都飞到了水榭里,哪来的闲心思分画,就顺着裴子缨的话问:“哪里错了?” “我以前看爹爹整理过书房的画,他说,这些画啊,左下角有红色官印的都要给商会,商会会想办法还给那些当官的。” “右下角带黄色印章的画也要给商会,他们会卖了,没有印章的呢,大多是些无名之作,但爹爹都会把它们留在府里,虽然我也不懂,但爹爹说,这样会给他省去很多麻烦.....!” 裴子缨两手叉着腰,得意洋洋地说道。 听过他的话,霍景昭翻起画卷的一角,果真在边角处发现了印记。 红色是公章,黄色是私章,想来应该是官府有人碍于身份不方便做买卖,就由裴家来倒这么一手。 这是出力不讨好的事,但裴连漪却在暗地找到了最好的办法,既让官家和商会获利,又能保裴家安宁。 裴府能在朝廷和其他家族的虎视眈眈下屹立这么久,靠的不光是祖上的积攒,还有裴连漪的一颗七窍玲珑心。 想着裴连漪用那张脸蛋和身子在官商之间周旋,霍景昭体内的无名火烧的更旺,他狠狠揉着画纸,就差直接给画撕了。 “喂.....你,你怎么了?” 虽说男人还是一脸温良,裴子缨却感到房间里弥漫着极深的威压。 霍景昭清醒过来,默然松开手,转头盯着他:“你伤还没好,不该贸然下床吧。” 他,他是在关心自己吗?裴子缨咬了咬唇,不知是害羞还是逞强,他扬声道: “这点小伤算什么,以前爹爹还会用戒尺打我呢.....!那才叫真疼。” 霍景昭的瞳孔一震:“你说,你爹会用什么打你?” “戒尺啊。”裴子缨红着脸说:“我爹房里的戒尺和别地儿的不一样,那东西是爹爹命人照着他的身高、手长定制的,做的又长又厚,上面还镶着白玉.....” 回忆起挨打的痛楚,裴子缨抱住双臂,龇了龇细白的牙: “呃唔.....打到身上,可疼了,当晚那里就肿了一大片。” 霍景昭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口干舌燥地吞咽着口水,用哑的发疼的嗓音谢了裴子缨后,就上主院去找裴连漪交差。 “喂.....真要谢我就多来给我解闷!”看他挺拔的身形远去,裴子缨揪住寝衣,羞怯地喊道。 亲眼看了赛龙舟全程后,面对这个和自己有婚约的穷男人,裴子缨内心已然起了变化。 此时的他,不仅会因为和对方相处而羞窘,连带着人家穿普通的粗衣裳都变得顺眼起来。 “比寻常男子要有男人味呢.....”裴子缨摸一摸药瓶,有点入迷了。 霍景昭从没走的这么急,他一双腿几乎不受控,脑子里全是要见到裴连漪,要见他要看着他的脸抱他摸遍他全身.....!变凉的夜风都吹不走他此时不可收拾的念头,反而叫它火势炎炎。 可还没靠近主院,他就被曹贤一句“家主已经睡了,霍公子请回”拦了下来。 远看着那房里的朦胧灯火,霍景昭闭起眼,平复心头汹涌的情绪后,他又恢复了一贯的谦和有礼:“多谢曹管家,在下明日再来。” 说完不等曹贤翻白眼,霍景昭就跟阵风一样跑了。 然而走到庭院,他却撞上了所谓“已经睡下”的人。 裴连漪身后跟了几名婢女随从,他口中还在评判着今天的菜色哪块哪块不对,想必是刚吃过晚饭送走了“客人”。(为什么有引号,因为和裴连漪吃过饭的不管男女在霍景昭眼里都已经是死人了) “裴爷。”看着他月光深处的容颜,霍景昭站在长廊上,一动不动。 裴连漪停下脚步,第一个反应就是先躲开他。 霍景昭直接走上前,拦住他的去路:“我有话对裴爷说,让他们下去。” “你.....”面对他少有的无礼,裴连漪惊讶地皱眉,但看到男人异常认真的面孔,他只好让下人们都退远点。 “有什么话?说吧。” 霍景昭把画放到他面前:“你要的画,分好了。” “原来是这事。”裴连漪像松了口气一样,从他手里接过画。 等他接过去,霍景昭却没有松手,而是深深地看着他:“裴爷为什么躲着我?” “我该走.....啊呃——!” 裴连漪刚想走,就被霍景昭突然压到了柱子上。 “霍景昭.....!”他柔韧的腰骨被廊柱硌的生疼,忍不住低叫道。 “我去裴爷的院子找你,曹管家骗我说你睡了,为什么愿意和不相干的人待一下午,也不愿意见我?”霍景昭沉声问。 裴连漪捏着画的另一头,脸色泛红,轻声说:“你该陪的人,是子缨。” 噗呲一声,一张名画突然裂成了两半。 霍景昭视线下移,故意用委屈的口吻道:“抱歉,是我不小心,画弄烂了。” 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气息,裴连漪拿着烂画的手一阵轻颤:“没什么,师承祭还会再送。” 霍景昭神态起了变化:“你的意思是还要和他见面?” “他是师家家主,免不了要来往。”裴连漪淡声回应。 “......好!”霍景昭忽然撒开手,又规矩的退到一边:“夜深了,裴爷早点休息吧。” 见他恢复原状,裴连漪放下心来,没有多说就带人离开。 后面两天霍景昭都在裴子缨房里,有他在,裴子缨会老实的喝药,伤恢复的不错。 听过曹贤的汇报,正浇花的裴连漪愣了很久,直到被老管家提醒“家主花快淹死了”,他才放下了水壶。 “只要,子缨没事就好......”他喃喃自语,像在说给自己听。 曹贤没发现他的心不在焉,而是笑着说:“是呀,这么一看,小少爷和霍公子生下子嗣指日可待啦!” 裴连漪默不作声,转身接着翻土。 这一晚,处理完商会一摊子烂事,裴连漪回到府里,已经是深夜。 家主累了一天,曹贤赶紧带着一帮人去准备热水和衣食。 裴连漪独自走到卧房外面,发现房里居然一片漆黑。 府里有灯盏长明的规矩,下人们不会出这种差错,想到那个可能性,他心底乍然凉透,喊人的话却被一声惊雷掩盖。 要下雨了...... 这时卧房的门陡然被什么东西震开,裴连漪抬起头,恰巧看清了房里的男人。 他坐在主位,依然头戴狰狞的面具,穿着那身黑沉沉的盔甲,亮到刺眼的雷电映出他结实臂膀、笔直的身段,黑盔甲边缘的红绣缎一起一伏,惊骇间,又有叫人唇齿发苦的欲念。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自从霍景昭来到府里,鬼面男就没了踪迹,裴连漪放松了一段日子,他以为会一直这么安宁下去。 但没想到,对方竟然胆大到在房里等他.....! 鬼面男歪了歪头,粗粝的声线饱含无辜:“因为,裴爷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啊。” 裴连漪不愿跟这个疯子纠缠,他正想逃离,却因鬼面男的话全身僵冻。 “裴子缨,他在隔壁吗?”面具眼孔下一闪一烁,男人说出对他而言如同恶魔的话: “你不愿陪我,我就到他房里。” 说着鬼面男站起身:“他年轻天真,应该更好玩吧。” 没等霍景昭迈开腿,裴连漪就跨进房间,飞快地锁上门。 “......”霍景昭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裴连漪用手抵着他的胸膛,哑声道:“不要去子缨房里.....” 这句话,叫霍景昭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天灵盖。 “为什么?”他追问。 裴连漪忍着痛楚,语气很轻:“他,他是清白之身,还已经有了婚约。” “哦?是么。”鬼面男嗤笑一下,负手在他身边踱步,忽然点头:“只要你重复我的话,我就不去。” “什么.....话?” “从今以后,每晚都来我房里。” 他粗重炙热的气音,让裴连漪屈辱地闭上眼,只能喉结震颤的重复道:“从今以后,每晚,都来我房里。” 注视着他绯红的脸庞,鬼面男满意地坐回椅子里:“如你所愿。” 裴连漪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但很快,鬼面男就开口道: “那么今晚,裴爷就换上它,好好回忆一下我说过的话。” 裴连漪低头一看,发现桌上放着龙舟会那天他穿的彩袍。 同一件衣服他从不会穿第二次的。 “我若不穿......你,你要干什么?!”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自己藏在枕头下面,很久不用的戒尺被鬼面男握在手里。 下一秒,男人的话更令他两腿发软。 “我说过,要打断裴爷的腿。” 霍景昭把玩着紫檀木做的戒尺,仔细欣赏上面精巧凹凸的白玉,仿佛看一只宝器那般专注:“不过,我改主意了。” 他噙着笑的邪妄语调,叫裴连漪如瀑的发尾都在抖动。 “什么,主意?”他惊恐的问。 “乖乖换好衣服,我就告诉你。”鬼面男悠然说道。 裴连漪不是任人摆布的人,此刻他内心的恐惧、委屈和耻辱交叠在一起,却仍没有顺从男人的话,只愤然披上了丹色彩绸衣袍。 看他这样倔强,面具下的男人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裴爷生了一双好腿,打断就太可惜了。”霍景昭绕到裴连漪身后,趁他神色茫然,突然挥动手上的戒尺,凶恶地打到他的双臀上。 “啊——呃啊!呜,嗯!”被打的一刹那,裴连漪的脑袋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控制脱口而出的尖叫。 莫大的羞耻、恐慌如同滔天骇浪,瞬间淹没了他。 他生来高贵,又养尊处优,除了生育裴子缨,从没有经受或是想象过这种侮辱和剧痛。 观鬼面男的行事作风,想到他可能比自己小很多,裴连漪哆嗦着双唇,痛苦地叫道: “不要,住、住手!” 霍景昭当真停了下来:“我可以停手,但刚才的话,就都不作数了。” 裴连漪一双秋水眸急剧收缩,只能扶住桌椅,默认他继续。 他身上的丹色彩绸衣袍绣着金色、银色的圆片,鬼面男手里的戒尺每次落下,就会带动他腰部的圆片,发出哗啦、哗啦的清脆音色。 屋外暴雨降临,雨水扑哧撞到门板上。 啪——啪——啪—— 大雨惊心,那金银圆片晃动的清音,竟是比汗水飞溅、伤痕累累还要叫人脸红心跳。 “景昭,救我.....”嘈杂的电闪雷鸣下,裴连漪被打的混乱不堪,他受不了,对着空气伸出一截手臂,却被鬼面男粗暴地抓了回去。 听他在这种关头叫自己的名字,霍景昭兴奋的红了眼,他伏到裴连漪耳畔,冷嘲道: “霍景昭?呵.....像他那种软骨头,恐怕在床上都硬不起来吧。” “一个窝囊废,怎么救你?” “不.....!不是。”听到他的辱骂,满脸厌恶的裴连漪神情微变,瞳色泛起柔光:“他,他和你这种人不一样。” “我这种人?”鬼面男又来了兴致,急切问道: “我是什么人?” “你是个疯子,下流恶鬼,该死的畜生.....啊啊啊——!!!” 他越骂,霍景昭就打的越狠,不一会儿,裴连漪的下巴就滴落了豆大的汗珠,脸红的快要滴血。 臀部的剧痛滚烫钻心,连小腹都升起酸疼,慌乱下他只能握住桌上剥开的石榴,借此来压住叫喊。 盯着他掐入红果肉的纤细手指,霍景昭心猿意马。 他掂了掂手里的戒尺,突然一个加重手劲,嗓音挑衅又温柔: “裴爷,再用用力,我想喝石榴汁。” “啊呃——!”裴连漪被抽打的扬起脖颈,他用尽全力抓住石榴,每根手指都死死地嵌入果肉,挤出了里面甘美的汁水。 稀稀拉拉的汁液沿着他手掌流到桌面,卧房骤然溢满了酸甜的香气,太浓了,浓的快要抽去神智,让耳边只剩金银圆片激荡的余音。 霍景昭抬手蘸取潋滟果汁,把它擦到裴连漪的下唇。 裴连漪双目失神对着他,只低声重复:“他很好,很好,他尊重我,敬慕我,他和你.....不一样,不一样、” 望着他冷淡又空洞的脸,霍景昭没由来一阵心慌,他丢下戒尺,连门锁都忘了拔,头往门上撞了好几下,才想起来开锁夺门而出。 15、他的心 “哈啊——哈啊——” 白玉撞金银,哪怕隔着长长的紫檀木,细白皮肉的滋味还在掌心流连,霍景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冲进刚刚停下的雨夜,发疯了一样跑出裴府。 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霍景昭弯下腰,面具顺着他俊美的脸掉落,男人却没有去捡,而是张开嘴,轻轻舔了一下残留着石榴汁的手指。 “......” 这股甘美的味道,让霍景昭想迎头跳进冰冷的湖水,又让他想撕裂衣衫,怒吼咆哮,彻底释放心中牢牢缠绕的枷锁。 在九华宗,只要他动手,就没一个敢不求饶的。 他们会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会趴在他脚边哭喊,等伤好了,还会用其他办法再求一点他的怜惜。 然而这一整晚,裴连漪都没有求饶。 他直挺挺的脊骨,不是狼毫笔,也不是白玉髓的戒尺,而是扎根到他心尖的一棵巨大的桑木,那么深,深到不屈不挠。 回味着那片快咬出血的嘴唇,霍景昭彻底躺倒到雨水里,他两手交握在胸前,捧住自己的手指,发出激烈的哈哈笑声。 “......”听到他嘶哑的大笑,在暗处躲了很久、正要上前的桑刹停下了脚步,想了半天,决定还是先跑比较好。 容楚城北边,群山环绕下,走上层层玉雕的台阶,一道雕刻着黑白太极图却被刮上“叉”号的宗门大开,倨傲的接受着世人们的朝拜。 桑刹抬起手,仔细摸了摸八卦图上刺眼的“叉”,又无奈地摇头。 这是数年前,少宗主从九华宗出山时的“杰作”。 临走前一晚,宗主在大殿设宴给霍景昭送行,几杯酒下肚,他醺醺然的说: “景昭啊,你和我就是那门上的太极图,一黑一白,从今以后,你在明,我在暗,但你不要忘了.....黑白两方,阴阳两极,终究是要合二为一的。” 桑刹记得,当时的少宗主默然不语,只是埋头吃了一碗又一碗的饭,等吃饱饭,霍景昭在众人的瞩目下,突然卸了宗门的大钟,直接抄起沉重的钟就往大门上怼。 他身强体壮,力大无比,一下子就给整个宫殿撞的上下摇晃。 宗主惊讶地扶住桌子:“景昭他这是干什么?” 大殿上的婢女美眷乱作一团,有人大声喊:“回宗主,少宗主好像要把门拆了!” 桑刹站在角落,望着霍景昭一次又一次往门上撞的身影,心里面五味杂陈。 只可惜九华宗的门是用千年寒铁石锻造而成,就算霍景昭的内功再强劲,也只给大门撞出了几个深坑。 宗主似乎知道这一点,就笑着盘腿坐回蒲团上,没有叫人阻拦。 没过多久,霍景昭停了下来。 “发什么愣?!还不快去给少宗主擦汗。”宗主把手帕扔给能入他眼的南倌。 “是.....啊!少宗主!”南倌不敢怠慢,就在他走过去时,霍景昭又拔出某个弟子的佩剑,潇潇手起剑落,在八卦图上刻了一个巨大的“叉”,完全毁了那张图。 要不是这是九华宗的门脸,桑刹合理怀疑他会往上面泼些不知名液体。 后来因为寒铁门太重没法抬走,宗主就命人修补了一下上面的窟窿眼,这张残损的八卦图,也跟着一并留了下来。 到了今日,回忆起霍景昭冲撞的身影,桑刹依然感到胆寒又苦涩。 “闲暇的时候,我也会摸一摸它。”在他愣神时,大殿上忽然响起一个低醇的男声。 他身穿墨紫色翎羽广袖衣袍,身形修长,两眼乌黑明锐,是一副俊采星驰的样子,但他右脸却被烙下古怪的符文,毁了整张脸的五官,只有从白皙完好的耳轮,才能得知他毁容前相貌不俗。 这人正是九华宗宗主,师无涯。 “宗主.....!”看到对方现身,桑刹赶忙跑上前去。 师无涯拿起桌上的酒盏,席地而坐:“景昭的身体如何了?” 桑刹回想了一下男人在裴府蹦蹦跳跳的样子,拱手回道:“少宗主挺有活力的。” 师无涯倒酒的手一顿:“是吗?龙舟会失利,他倒是吃得饱,睡得下。” 桑刹抿嘴沉思片刻,回应道:“少宗主还在裴府,很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迎娶裴子缨,这样一来,宗主的计划仍能顺利进行。” “说的也是。”师无涯撇了撇嘴,宗门里再刚烈的人撞上那小子都会脱一层皮,他从不怀疑他玩人的本领。 “只是.....”桑刹迟疑地说:“少宗主似乎对裴家主格外上心。” “哦?”师无涯抬起头,想了想后才说:“你是说那个长了一副好皮囊却古板老套的裴敏柔?” “正是。” “怎么个上心法?”师无涯放下酒盏,眼底飞快地闪过一缕暗色。 “这.....”是第一次夜袭的小心翼翼,是满城找给裴连漪看过病的老郎中时的狂躁,还是写“情书”、裁丝带的癫狂入迷,桑刹想到了很多,可他却猛的觉得自己无从答起了。 师无涯见状慢慢起身,仿佛对他的失语在意料之中:“放心吧,景昭只是玩心太重,仅此而已。” “他的心被挖走了一块儿,任何人和事,都不能填满它。” 听着他毫不在乎的语气,桑刹心想您老儿是没见躺在雨坑里笑成疯子的少宗主,如果看见了,恐怕会和他一样震惊。 “你尽管盯紧他就行。”此时师无涯又命令道。 “......是。” 桑刹赶紧点头答应,就迅速离开九华宗,去找霍景昭要的黑衣人。 一夜热潮潮的暴雨过后,曹贤站在卧房外,瞧着紧闭的门担忧不已。 从昨天半夜开始,家主就又闭门不见任何人,连新鲜干净的衣食都是让婢女们放到门外,等人都退出主院远远的,裴连漪才肯打开门拿进去。 今天晌午,裴连漪又从房里扔出一件衣裳,要他直接烧了。 曹贤捡起衣裳一看,这不是龙舟会当天家主穿的彩袍子嘛? 裴连漪容貌矜冷端正,动怒时寡淡的眼睑会泛红,看上去有几分成熟魅惑,正因如此,他不喜欢色彩鲜亮的衣物,平常去商会就穿的更加保守。 像赛龙舟那天那般明媚,是极其少见的事。 不是,这再怎么不喜欢,也犯不上直接烧衣服吧?曹贤在内心犯嘀咕。 可就在这时,他却发现彩衣上的金银圆形挂饰微微扭曲,看起来,就像被兽爪拧折了一样,再一翻,看到衣襟前面的湿痕,曹贤心下一惊。 不清楚裴连漪出了什么事,老管家也不敢惊动府里,只好上偏院去找裴子缨,让他来探望父亲。 伤好后,裴子缨恢复了喜好玩闹的心情,今天清晨,撞见在给马儿洗澡的霍景昭,看着男人撸起衣袖露出的修长手臂,一向嫌弃味道的他忍不住走过去和对方搭话。 “你刷马的样子满老练的嘛.....” 霍景昭随性地拍了拍马屁股,淡然回应:“霍家祖上靠打猎为生,马儿是猎手的朋友,这是基本功夫。” 望着男人干脆利落的姿势,裴子缨红透了脸,想出去玩乐的心思也愈发强烈起来。 这会儿曹贤找来,不等对方说完“老爷身体不适”的话,裴子缨就冲进主院,来到父亲的房前。 “爹爹,霍景昭说想去山里玩,抓抓野兔子什么的,我和他一起去。” “你知道吗?他家祖上是猎户,还挺威风的.....” 门后的裴连漪静默地听着儿子的话,忽然感到身上的酸疼更深了。 昨夜鬼面男火急火燎的离开后,他扶着桌椅站了很久,用力后的血色褪去,每一根手指的指骨都涌动着苍白,腰以下早就没了知觉,连有没有在抽搐都分辨不清楚。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他不能找大夫,不敢点灯,他深知这种丑事绝不能被人发现,就只能独自撑到天亮。 从没承受过的耻辱、兢惧和异样,让裴连漪愤怒的想放声大骂,可伏在床边,等待他的只有涂药的羞痛和呻吟。 正当裴连漪不知道怎么开口时,门外又传来一个熟悉的温润声音:“裴少爷怎么在这儿?” “霍景昭!”看男人出现,裴子缨的语调都亮了起来:“我正跟爹爹说你呢,说你家有打猎的本领,虽然我不喜欢去山里把身上搞脏,不过是你的话.....” “啊。”霍景昭忽然接过他的话:“在下家中那点伎俩,怎么能入得了裴爷和小少爷的眼。” “爹爹身子不适,应该去不成,就我们俩。”裴子缨揪住男人的衣角,抬头道。 裴连漪听屋外的男人笑了笑,才答应道:“也好,那我去准备一下。” “好。”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时裴子缨又对着房门道:“爹爹是不是睡了,怎么没反应.....” 见屋里一片寂静,他便自言自语起来: “霍景昭看着是木讷了点,但也有两下子,我想.....我,我就只当爹爹同意了!” 他含羞的话说了一半,就踏着噔噔噔的步伐跑远了。 裴连漪睁开双眸,他一丝不动地盯着桌上的戒尺,心中有股泫然欲泣的滋味。 子缨和霍景昭交往,是他想要的,也是霍景昭想要的,这样就好。 他嘴唇微动,呆了一会儿,然后不顾身体剧烈的酸疼,一脚踹开门,又快步走到桌边,抬手把戒尺挥了出去。 “来人,把这东西给我扔了,越远越好!” 戒尺飞出门槛,落在门外的毯子上。 “这么漂亮贵重的戒尺,扔了多可惜。”刚还说要去狩猎的人忽而出现,站在门外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啊.....!”方才的举动拉扯出滚烫的疼,裴连漪撑着桌面,叫了一声。 “裴爷哪里不舒服?”霍景昭皱起眉,他想抬脚走进来,却又停住。 “我可以进去吗?”他有礼的问。 裴连漪这才想到眼前的人从没来过自己的卧房。 因为身份,因为辈分,因为.....子缨。 他的神情挣动片刻,点了点头。 “你不是和子缨.....呃啊。”等男人迈进门槛,裴连漪惊觉出口的话是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酸意。 “裴爷这是怎么了?”霍景昭还是追问。 裴连漪深深抿着唇不说话,难道要他告诉对方,他被一个比自己年龄小的疯男人用戒尺打屁股,打的双臀红肿,仰头尖叫..... 他只恨不能一头撞死! “既然裴爷不喜欢,把它送给我好不好?”霍景昭掂着戒尺,央求道。 听他问自己讨要东西,裴连漪内心惊讶万分,连裴子缨逃婚,霍景昭都没要过什么补偿和贵物,这会儿居然要起了东西。 但为何偏偏是那把尺子?他咬了咬牙,想用其他东西搪塞过去,霍景昭却突然说: “这里碎了一块啊。” “什么?”裴连漪一怔。 霍景昭上来拉住他的手,带他一起摸上面碎裂的白玉,声线低沉: “是不是有裂纹?” 昨晚的记忆顺着两人的手窜入脑海,裴连漪浑身僵硬。 男人抽打的太凶,他招架不住,只能晃动身体,玉石都被他腰上的金银饰物撞裂了,想到这里,他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说了一下“是”就想收回手。 霍景昭突然把额头抵在戒尺上,哑声道:“碎了我也要,给我,好不好?” “为什么?”近看着他浓密的睫毛,裴连漪一阵心悸。 “它有裴爷的味道。”霍景昭对他露出白白的牙。 “......”裴连漪几乎是颤抖着移开了视线。 “我是说笑的。”这时霍景昭叹了口气,满脸的朴实和恳切:“以前在书院,看教书先生拿着戒尺,总觉得很神圣,一副不可侵犯的样子,心里会想握着戒尺是什么感觉。” “没想到,裴爷的房里也有,还这般漂亮。” 裴连漪因为他的话羞耻的无地自容。 想着鬼面男都对自己干了什么,他阖上眼眸,拽紧后腰的雪缎布料,神色痛苦。 他放在腰臀之间的手,让霍景昭的眼神一变。 “你想要,就拿去吧。”裴连漪转身背对他,又吩咐道:“这几日我要修养,花房交给你打理。” “拿走东西,就更不能无所事事。” 霍景昭笑眯眯道:“多谢裴爷赏赐。” “去吧。” “......是。” 等霍景昭躬身退出去,裴连漪浅浅地吐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收拾好东西去打猎的男人还没上马,就被曹贤叫住了。 “霍公子是不是忘了什么事?”老管家吊着眼睛问。 “事?什么事?”霍景昭摸着马毛,边想边说:“院子扫了,浴桶刷了,花也浇了。” “光浇水可不行。”曹贤低笑了一下,又扬声道:“家主说过,他的花宝贝的很,早上要擦掉露水避免潮气,中午太阳来了,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搬动一次,不能被暴晒,下午呢,还要除虫,所以,霍公子恐怕一整天都要待在府里了。” 听他说完,霍景昭还没反应,裴子缨就甩动马鞭,气道:“爹爹怎么这样.....!” “人家好不容易要出去玩的,他却给景昭交代这种苦差事!” 霍景昭放下缰绳,掩去黝黑眼底的探究,对他摇头道:“看来只能下次了。” “我这就去花房守着。” “喂.....!霍景昭!你怎么这么老实啊!就只知道听爹爹的.....”看到男人丢下自己,裴子缨羞恨地跺了跺脚。 虽说霍景昭对裴连漪顺从的有些过头了,但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男人为了讨好爹爹,想早点进裴家的门罢了。 气了一阵,裴子缨也没放在心上,便跟着曹贤一起回去。 “回家主,霍公子什么都没说,就上花房干活儿去了。” 午后的卧房里,曹贤对着正闭目休息的人汇报道。 “那子缨呢?”裴连漪侧卧在软榻上,他身边放着烟紫色的小香炉,淡雅檀香浮动,萦绕着他成熟姣好的腰身。 “小少爷当场就对霍公子发了脾气。”曹贤咂了咂舌,如实说:“还怪您给霍公子安排苦差。” 裴连漪睁开眼,他表情一沉,口中淡淡道:“景昭还没正式进门,他们两个不明不白的在一起,让旁人看见了成何体统,我这也是为他好.....” 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曹贤觉得很奇怪。 裴连漪性格很硬,不管到哪儿都说一不二,他干什么,哪儿用得着给谁解释这么多? 像今天这样说个不停还是头一次,看来是真为儿子紧张。 曹贤便宽慰道:“家主不用担心,霍公子会想方设法哄小少爷开心的。” 他以为这么说裴连漪就能好受点,但软榻上的人却黯然捏紧了胸口。 这时外面猛的响起婢女慌张的叫声: “曹管家!不.....不好了!” “干什么大惊小怪的!惊扰了老爷怎么办?!”曹贤正想撵人,却差点被她的话吓晕。 “霍公子他发狂了,正在.....正在琉璃房吃花呢!” “你说什么——?!”听见这话,裴连漪强忍双臀的胀痛,连鞋靴都顾不得穿好,就踉踉跄跄地奔向花房。 “家主!家主哎您当心点!”见他失控的黑了脸,曹贤赶忙去追。 “都别跟过来.....!”裴连漪扭头呵斥了众人,独自踏进了琉璃房。 他走进去时,有几盆花已经被啃了一大半,而婢女口中“发狂”的男人正站在花海中央,专注地看着一朵小花。 注视着霍景昭俊逸的侧脸,裴连漪内心直泛委屈,他心疼地摸着软烂的花瓣,问道: “我不放你和子缨去打猎,你就这么不满吗?” 16、心疼了吗? 霍景昭看的入迷,听到他的问话,男人像被惊醒了一样,又露出温吞的笑容: “恰恰相反,能进入裴爷的花房,我现在很高兴。” “那为什么要糟践这些花?”裴连漪没看他,他低着头,眉目里有几分压抑的恼火和难过。 在裴府长久禁闭孤独的日子里,只有这些花花草草与他作伴,子缨年幼听不懂,碍于身份,有什么话他都不能和旁人说,更不能叫下人们看出自己的脆弱,闲下来时,他都会到花房里,蹲下身和花朵们说说话。 不论什么烦心事,还有独自吞咽的苦楚,说出来后也会轻松很多。 但此刻,这仅剩的一点念想都被破坏了。 看着他微白的脸庞,霍景昭鹊羽黑的瞳仁微动,背着手沉声说: “和裴爷不一样,我不是什么懂花、惜花之人,因为在我看来,花本身就是用来吃的,花瓣会掉进泥土里,被湿湿的泥碾成小瓣小瓣的养分,花蜜会被蜜蜂吸干,一滴都不剩。” 说着他慢慢靠近裴连漪,有所察觉的裴连漪连连后退:“你要.....干什么?” 今天的景昭有些奇怪,那双向来温润的黑眼珠子像潜藏着暗流,说话时也有一股咄咄逼人的味道,让他感到陌生。 裴连漪躲避着男人深沉的视线,最终退到了花房墙边。 “啊——呃.....!”整面琉璃墙像沁着冰,受伤的地方紧紧贴过去,冰火两重天的滋味让他难以忍受地叫了一声。 从外面看去,他平滑的肩、匀称流畅的腰和双臀都挤在琉璃壁上,哪怕搁着衣衫,气氛也变得十分朦胧。 霍景昭走过去,对他伸出手:“因为裴爷的花太香了,我没有忍住就想吃。” “胡言乱语.....那是什么?” 就在裴连漪想要他就此打住,想呵斥他不准碰自己时,霍景昭从他的肩膀揪下来了一只蜜蜂。 “是蜜蜂。” 粗长深黑色的蜜蜂躺在他手心,两对膜目翅缓缓翕动,看起来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 霍景昭专注地审视着蜂眼,面带笑意:“好厉害,连蜜蜂都抛下花朵,只想停留在裴爷身上,我又怎么忍得住。” 他叹息般的话落到耳畔,叫裴连漪耳根后一阵发烫,沉默半晌,他碰了碰霍景昭手里的雄蜂,一双美目却看着对方:“你真的不是因为没能和子缨出去,才对这些花发脾气的吗?” “不是。”霍景昭摇了摇头。 裴连漪用纤细的手指触摸着雄蜂,轻声说:“放了它吧。” “裴爷好温柔。”霍景昭点点头,低头把蜜蜂放回花朵上。 温柔?他的话使裴连漪有点茫然,自从接管家业,他就过着年复一年的算计日子,说到裴府家主,人们或是羡慕、或是追捧,当然也有表面怕他畏他,背地骂他狡猾手段不干净的。 就连在子缨口中,他也总是一个古板、老套和固执的爹爹。 温柔这个词,他是第一次听,是从他一直关注着,无法不在意的小辈口中说出来的。 真奇怪,以前花房是府里最凉快的地方,此时裴连漪却觉得好热,热的他头昏脑热,埋在心里的话也不禁脱口而出: “那你喜欢温柔的,还是蛮横的?” 他保守又冷淡,这一刻却顶着晕红的脸颊问这种话,光看他绷直了的白皙脖颈,霍景昭就气息发紧:“我喜欢.....” 四目相对,花香都变得浓郁几分。 “家主!” 这时曹贤匆忙从前院赶来,焦急的话瞬间淹没了花房里的声音。 “家主!冷老爷子带着一伙人来了,说,说昨天夜里冷欢被打,要到咱们府上讨个说法!” 裴连漪眉心一跳,立刻走出花房:“冷欢被打与裴府有何干系?” 曹贤赶紧回话:“冷老爷子说,冷府的家丁们追了几条街,看见打人者,回了.....裴府。” 说完,他又默不作声地瞅霍景昭一眼,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顺着他的眼神一看,裴连漪轻抿双唇,眼里泛起疑虑的光芒,但他没有盘问男人,只说:“景昭也过来。” “是。”霍景昭规矩地跟上他,眼中没有了在花房捣乱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兴味。 桑刹从九华宗回来后,就带回了黑衣人的消息。 “少宗主,踢孩子落水的黑衣人已经查明,他是冷欢身边的书童。” 入夜后,霍景昭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天雨夜腰肢乱颤的裴连漪,听到桑刹的回禀,一向热衷于殴人的他觉得索然无味,只戴着面具靠在冷府的外墙边,命令道: “别给人打死,打残就好。” “是.....!”桑刹应了一声,随后墙那头就时不时传出凄厉的惨叫。 霍景昭默然欣赏一会儿,被巡夜的家丁发现后,桑刹在他的授意下暴露了行踪,所以冷家才会这么快找上门来。 裴连漪,容楚最高明强悍的裴爷,这次你又该如何应对呢? 望着强忍痛楚、走在前面的修长身影,霍景昭的眼神暗了暗。 来到前院,冷老爷子正对着下人们嚷嚷: “告诉你们老爷,今日若不给老夫一个说法,老夫就.....!!” “你就如何?”裴连漪在水榭里停下脚步,冷脸打断对方。 他在房里闷了一整日,平时饱满嫣红的唇珠都因为伤痛渲染上淡色,眼下穿着烟青色暗纹衣袍缓缓而来,冷情的眉眼似笑非笑,仍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满院子的仆从都低下头,不敢直视老爷端丽的身段和容颜。 “裴爷.....!” 看到裴连漪,冷老爷子先是一惊,而后又压着怒火抱拳道: “龙舟会上,我那宝贝孙儿的确是侥幸取胜,惹了您不快,但因为您的好赘婿,我冷家可是损失了一半人马,反观贵府的人,倒是一个个活蹦乱跳的.....!” 说到这儿,他恨然看向霍景昭:“既然裴府的人都安然无恙,裴爷又何必揪着一个小辈不放?” “我的宝贝孙儿呐——!如今竟是只剩出的气儿,没进的气儿了!” 他一番话听起来胡搅蛮缠,其实是暗指裴连漪对赛龙舟的结果不满,才会指使霍景昭深夜去报复冷欢,把人打个半死。 事情还没查明,裴连漪就先被他扣上了“小肚鸡肠容不下小辈”的骂名。 特意提起龙舟会冷家损失的人马,更是想旧账新账一起算。 听着他的哭嚎,裴连漪勾起唇角,缓缓走下台阶:“冷越川,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你说裴家打人,可有什么证据?” “当然有!人证物证俱在!”冷越川立刻叫人把一张画像呈到他面前,指着画上的男人道: “这就是昨晚我府上的家丁看到的男人!” 画在眼前,裴连漪连看都不看,霍景昭却很感兴趣的凑过去,细细的品味起来。 “没啥神韵。”看了一会儿,他点评道。 什么破画?根本没画出他半分帅气。 只看黄白画纸上用潦草的笔墨画着一个男人的背影,男人身穿黑色劲装,身材高大、四肢修长,浑身轮廓硬朗鲜明,但跑路的姿势却有一点顽劣滑稽。 老子的肩膀有那么粗犷吗?明明挺精干的.....盯着画上人的宽肩,霍景昭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陷入了沉思。 “裴爷好生瞧瞧,是不是和某位‘平平无奇’的人有几分相似?!”此时冷越川恨恨地剐了他一眼。 裴连漪淡漠地蹙眉,没有理会他。 冷越川急眼了,只怒吼道: “裴爷若是看不出来,老夫可以叫人帮一帮您!来人呀,请霍公子背过身去......” “是——!啊!裴、裴爷.....!” 他身后的家丁们气势汹汹,要上前捉拿霍景昭之际,裴连漪忽然不紧不慢地拿起画纸,对着冷越川抽搐的五官,直接把手上的画撕成了两半。 随着他的动作,整张画“呲呲”的开裂,很快就被他撕成了四片、八片、无数片...... 这一下,叫站在他身边的霍景昭都愣住了。 接着裴连漪纤长的手指一扬,崩裂的碎纸漫天纷飞,像白蛾子般落在地上、水池里,还有一些沾到了众人头顶。 “裴连漪,你.....你欺人太甚!!”抖落头顶的白屑,冷越川的脸气成了猪肝色。 裴连漪厌弃地拂去手上的碎屑,曹贤连忙叫人给他递上干净手绢。 “冷家主不要急,今天我撕了你一张纸,就会再送给你一张。”裴连漪擦了擦手,又对曹贤吩咐着什么。 片刻后,曹贤就带人把一张纸放在了冷越川眼皮下面。 “这.....这是?!”冷越川低头一看,那居然是一张盖着官印的协查公文,上面的内容正指向冷家三个月前在黑市的一场交易。 此时裴连漪淡淡开口道: “半年前,裴府运送绸缎的两艘船在海上遭到了强盗突袭,一夜之间,不光丢了几百匹布,还差点船毁人亡,我原本以为那帮杂碎是冲船上的布料来的,但有意思的是,三个月前,黑市上突然多出一批废弃的龙骨和船板.....” 他在雕梁画栋的庭院踱步,日光影动,映照出他贵气的骨色皮相。 他语调平平,说出的话却让人胆寒:“真的好巧呢,虽然卖出这些龙骨的人拼了命的用刀剐,用颜料涂,却还是没能遮盖龙骨深处的裴家家徽。” 说到此处,裴连漪的声线陡然一震:“冷越川,就凭你也想在裴府头上偷师?!” 听闻这话,冷越川脸色大变,惊出了一身冷汗。 十几年来,裴家能在海上称霸,屹立在四大家族之首,靠的不光是裴连漪的操持,更是经他改良后的造船技术。 他手底下的船,甲板规则平整,船弦下方却像刀刃般锋利,横断面犹如一条深渊巨龙,用来支撑船身,为了让船体坚不可摧,裴连漪又亲手栽培百年柚木,在木头上浇铸沥青用来防潮。 一艘艘船迎风起航,势不可挡,厚实的船底很吃水深,抗风浪能力极强,因此裴府的船鲜少出事故,容楚城的百姓又把它们称作裴连漪的“风暴眼”。 不必亲自出海,便已观尽天下。 这些年来,其他家族对这门工艺既忌惮万分,又渴求至极。 听说裴家要运送师家的一批布,冷越川就找了来一帮强盗,表面是劫财,实际是为了破坏船体掏出骨架回去研究。 可找了上百名造船师,还是没能参透“龙骨”的奥妙,他只好毁了那些材料,叫人当做废木头卖到黑市去。 没想到还是被裴连漪发现了蛛丝马迹。 看他这架势,是已经报了官啊.....! 要真被官府查了,冷家的脸往哪儿搁?冷越川顿时两手颤抖:“裴爷.....!这,这都是误会!” “冷家主先别赔罪。”裴连漪打断他的话,皮笑肉不笑道:“在我这里,撕烂的证据就算不上证据,公文,我可是已经给你了。” 冷越川捏着手里的纸,一下子进退两难。 裴连漪的暗示,无非就是一句话:你撕还是不撕? 撕了,就任由冷欢吃哑巴亏,死了也跟裴府没关系。 不撕,就等着吃官司,老脸没有不说,还会扯出一系列冷家在黑市的暗箱操作..... 裴连漪.....裴连漪!心机颇深的贱人!冷越川死咬牙关,想到独苗苗的孙儿,他犹豫再三,只能胡乱把纸揉成一团,对家丁们下令撤退。 “裴连漪——!今天这笔账,老夫记下了!” “冷越川,你记好,在容楚城,白的可以变成黑的,黑的能变得更黑,是黑是白,只有我裴连漪说的算。” “......我们走!” 等冷家的人远离,裴连漪再也支撑不了疼痛的身体,眼前一黑—— “裴爷.....!” “家主!” 看他快要摔倒,众人赶忙冲上前去。 “都别过来。”裴连漪哑声制止他们:“都退下,我会自己回房。” “......是!” 下人们只得目送美丽又好强的老爷独自离开。 霍景昭哪管得住自己的脚,立马跟了过去。 走了一段,听见身后的动静,裴连漪面颊微红,问道: “人是你打的么?” “不是。”霍景昭在他不远处停下来。 裴连漪“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冷家劫船的事,你不追究了?”霍景昭接着跟:“那些布料,也值好多钱吧。” “和裴府的赘婿相比,那点钱算得了什么。”裴连漪高傲的语气间,又带着叹息:“只要你别骗我。” “......唔呃!” “裴爷!”见他面带痛苦,霍景昭快步过去扶住他的肩。 好烫.....!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 “你别碰我。”裴连漪推开他:“你什么时候把那些花照顾活了,再碰我。” 原来还在为小花恼啊,凝望着他气愤的脸,霍景昭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手足无措。 “我.....”在他吞咽口水时,裴连漪的瞳孔一暗,忽然倒了下来。 霍景昭飞快上前,牢牢抱住他的腰,把他带回卧房。 自身都难保了,还惦记什么花。 坐在床边,确认裴连漪只是暂时昏睡过去,霍景昭随手掀起屋顶一角,冷脸下令: “去取退热的汤药来。” “是。”屋檐上的紫衣人应声,眨眼消失不见。 桑刹带着药回来时,霍景昭正蹲在床边,神色僵硬。 “少宗主,药好了.....”他提醒道。 霍景昭猛然回神,起身想把药往裴连漪嘴里灌,但摸到热滚滚的药汁,他又把碗放到桌上,轻轻地吹了吹。 注意到男人从没有过的温柔举动,视线扫过床榻上沉睡的人,桑刹突然问:“少宗主这是心疼了吗?” 霍景昭的面容微变,冲他举起了手。 “......!”看到他纹路清晰的大掌,桑刹赶紧闭上眼。 而预想中被扇巴掌的疼痛并未到来,他还觉得奇怪,就听霍景昭发出疑问: “啥是心疼?” 桑刹猛的睁开眼,发现男人用手挠着脸在房里来回踱步,竟然真的认真思考起他的话。 “......您,我!呃.....”靠!桑刹彻底失语,他想,如果脑子里能飘出来字,那么此时此刻他脑袋上空飞过的一定是一堆乱码。 “心疼就是.....” “刚才看他应付冷越川,我很兴奋,身上好热,跟着他走到长廊上,看到他连站都站不稳,这里面忽然变得有点酸,酸溜溜的,又有被针戳了好几下的感觉。” 桑刹正欲解释,霍景昭就打断了他。 男人摸着胸口坐下来:“如果说,在宗门用针放血的滋味是心疼......” 说着说着,他深思,又怅然若失:“那便是了。” “少宗主......”桑刹为他的话一震,久久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反应过来,又压低声音:“不管怎样,四大家族开始交恶内斗,就是您和宗主想要的局面。” 霍景昭只摆了摆手:“好了,你先退下吧。” “是!” 几天后,商会传来消息,说冷欢自动退出了龙舟赛,获胜者仍是以霍景昭为代表的裴府。 接到消息,裴子缨高兴的不得了,立马就跑去找裴连漪。 经过连日的服药养伤,裴连漪双臀的红肿消退了一大半,时下天热,从外面引进的温泉水有养身疗愈的功效,他就带着几名婢女到后院的温泉池泡澡。 见裴子缨兴冲冲地跑来,婢女赶紧拦下他:“小少爷,老爷说过,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搅。” “混账不长眼的东西!连我你也敢拦?” 裴子缨瞬间怒道:“我和爹爹一起洗澡的时候,你这狗奴才还没进府呢。” “可是.....” 婢女正左右为难,门里传出了裴连漪含着倦意的声音:“让他进来吧,你们退下。” “是——” 婢女们退去后,裴子缨快速扑进门里。 “爹爹.....!” “你这孩子,还是这般莽撞。” 白渺渺的雾气中,裴连漪坐在浴池边缘,他身穿寝衣,一半沾水拖到白汤池里,那双修长匀称的腿仿若海妖般勾魂夺魄。 裴子缨看呆了呆,也扭脸解开了衣裳。 “伤可好了?”看着儿子纤薄漂亮的后背,裴连漪询问道。 裴子缨粲然一笑:“我正想找爹爹给我瞧瞧呢。” 说着他走过去,对着裴连漪露出腰臀:“爹帮我看看有没有留疤?” “没有。” “真的没有?” 看着儿子紧张的小脸,裴连漪低笑道: “以往爬高上低的淘气,从来不怕受伤留疤,今天这是怎么了?” 裴子缨把自己埋进水里,脸色羞红:“因为.....因为霍景昭说,他不想在新婚夜看见妻子的身上有疤。” 听他提及那个名字,裴连漪面容微变,他不自觉地摸过自己的肚子,心里一阵苦楚。 “爹爹怎么不脱光衣服泡?这水好舒服。”裴子缨又喟叹道。 不知从何时开始,以前会赤//身//裸//体带他玩水、给他擦背的爹爹突然变了,他变得很保守,连大夏天都要穿的一丝不苟。 当他问起来,裴连漪只说他长大了,不能再那么没规矩。 裴子缨一边不甘心,一边又偷偷羡慕着爹爹的身材,期盼着某一天能拥有和裴连漪一样的成熟身躯,眼下父子共浴,心情更加微妙。 “霍景昭赢了这次龙舟会,爹爹知道吗?” 一早就得知消息的裴连漪却摇头:“刚从你那里知道。” “其实,赛龙舟那天我就在岸边,霍景昭还算英勇,这次他为裴府争了一口气,我们的婚事应该算作数。” 听到裴子缨羞涩的话,裴连漪的眼中一空。 17-20 第17章 裴连漪主动求抱[VIP] 他垂下眼眸, 哑声说:“如果景昭听到你的话,一定会很高兴。” 毕竟男人是那样喜欢子缨,在龙舟会上几乎为他拼了命。 这下, 霍景昭终于如愿以偿了, 裴连漪默默地想着。 而他自己的那些隐晦苦涩,好像发酵青梅果一样酸楚的感觉,也应该彻底埋葬。 裴子缨娇蛮的轻哼, 又羞怯的问:“我不在府里的日子, 爹爹和霍景昭相处的时间更多,爹对他怎么看?” “他有没有趁我不在,喜欢上别人?” 裴连漪的秋水美眸微颤, 他没回答儿子, 而是反问:“怎么问这种话?” “唔, 那个因为景昭睡觉的时候叫过别人的名字。” “你说什么?”裴连漪正在擦身子的手僵住了。 “哎呀, 我也搞不清楚啦。”察觉到父亲诧异的眼神,裴子缨的脸更红了,连忙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前两天,趁他午睡,我进过他的房间” 和霍景昭出去打猎的约会泡汤后, 他闷在房里无趣, 就想着上偏院找男人要点捕猎工具玩, 让裴子缨意外的是,会撞见霍景昭长手长脚躺在大通铺上的样子。 看他睡得熟, 裴子缨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没有平常的温和老实, 睡着后的霍景昭有点深沉, 五官也变得锐利好多。 他一点一点地看着对方,从墨色的眉宇、俊逸上扬的眼角、有棱角又干净的下巴 本来没什么, 可再往下看,居然看到了霍景昭松散的裤腰带! 不知道他是小解后忘了系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裴子缨慌张地移开眼,正想站起来离开,睡梦里的男人突然说了什么。 他很好奇,就凑过去听。 漪漪,不准见面不准! “他在梦里叫着什么‘依’,‘依儿’的,还粗声粗气地吼着‘不准和其他男人见面’,‘不准和别人说话’。” 裴子缨环抱着双手,清秀的小脸快皱成一团:“爹爹不知道,他那副快要发狂的模样,还有点吓人呢!” 飘渺氤氲的水汽里,裴连漪的眉头轻轻一拧,沉声道:“可是我没见他和哪个女眷走的很近,自从进了裴府,他一直很本分。” “之前我也派人打听过,没听说景昭有什么相好的人。” 说完,他的脸色就更难看了,偌大的浴池也因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看见父亲一脸凝重,裴子缨捂嘴轻笑: “诶呀!那兴许是我听错了吧,爹爹这么紧张干什么?好像比我还要在意景昭呢!” 他原本是无心之言,裴连漪水润的眼眸却黯淡下来,他攥紧手里的白色布巾,整张脸迅速升起被人戳破心事才有的热意。 “我是要替你把关。”片刻后,裴连漪淡淡开口,好听的声线透出一丝无力。 裴子缨不以为然地游到他身边,撒娇道: “好了,爹爹帮我擦背嘛~” “好。”裴连漪深吸一口气,抛掉那些令他难堪的想法,准备给爱子擦身。 就在此时,浴池的门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开,迎风发出吱呀吱呀的乱响。 “爹爹怎么回事?!”看见无故开启的门,裴子缨面上惊疑不定,赶紧躲到裴连漪的腿边。 裴连漪立刻把爱子护在怀里,他微微侧身,湿水的长发如海藻般贴在腰后,给他总是冷淡端正的脸增添了柔和魅惑,此时牢牢搂着儿子的姿势,更有一股狮子护幼般的煞气。 “来人” “喵呜~” 裴连漪压着恼怒,想把下人们叫过来挨训,这时一只肥墩墩的小灰猫从门边溜了进来。 “什么嘛,原来是爹爹养的小猫”看着在地上打滚的猫,裴子缨露出了笑容。 “”裴连漪也松了一口气。 父子俩刚放心,浴池里就响起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 “你这胡乱挠人的小玩意,终于给我逮到了!” 只见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忽然跨进大门,他动作轻巧地捉住小猫,俊朗的眉目都黏在猫身上:“过来吧你” 说话间,小灰猫嗷呜挣扎两下,就被男人用大手搂到了胸前。 望着那张熟悉俊美的脸,裴子缨又惊又羞: “霍景昭,你怎么来了?我和爹爹还没穿衣服呢!” 霍景昭抬眼一看,恰巧撞见父子俩身体相贴,紧紧依偎的画面。 比起裴子缨的慌乱,裴连漪显得镇定很多,他悠悠然的和霍景昭对视,瞳孔闪着惊吓后的傲然和湿意。 瞥过他被温泉水蒸到发红的手臂、手腕骨骼,霍景昭喉咙里一阵发痒。 “我是你未来的夫婿,有什么是我看不得的?况且我们都是男子,看到也无妨吧。” 他抱着猫,面向裴子缨蹲下身,嘴上回应着对方的话,余光在裴连漪身上打转,还牵起温和的笑,询问道:“裴爷,我说的对不对?” 裴连漪没说话,只是浅浅地望着他,然后用拧干的布巾擦拭脖颈上的水珠。 “呀!你怎么在爹爹面前说这些叫人害羞的话” 裴子缨的反应很激烈,他拍一下水,瞪着霍景昭,根本没发现心上人和父亲之间的暗流涌动。 霍景昭眯起双目,嘴角微不可察的上扬一寸,话音却充满歉意:“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闯进来,只是被这猫欺负的实在恼火。” 他卷起衣袖,对父子俩展示受伤的手臂:“裴爷你看,才半柱香的功夫,这小玩意就给我挠成这样。” 看到他小麦色肌肤上刺眼的抓痕,裴连漪纤细的手指一颤,想起了那晚自己在鬼面男身上留的痕迹。 盛怒之下,他的指甲不带一点空隙嵌入鬼面男的皮肉,刹那间,对方喑哑的吐息都飘出了痛意,还夹杂着古怪的兴奋。 现在想起来,居然会感到浑身颤栗。 “唔哇,要是我被抓成这样,一定不放过它!”一旁的裴子缨感慨着霍景昭的好脾气,眼里装着心疼。 “快让我看看” “景昭来的正好。”裴连漪打断儿子的话,淡声说:“我和子缨洗好了,要擦干身体才能出去,你去把我们的衣裳拿过来。” 浴池的后面放着一道兰花绘屏风,屏风里有张宽大的金丝楠木桌,桌子上除了沐浴时用到的皂角、布巾,补水的新鲜瓜果,还整齐地摆放着老爷和小少爷的亵衣。 “是,裴爷。”霍景昭立即放下猫,冲屏风走了过去。 到屏风里,他先摘了一颗葡萄吃,又端起碗把山泉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止住口干舌燥后,才随手抓起一件干爽的亵衣。 不料刚一转身,就撞上了不知何时从浴池出来的裴连漪。 看着他还在滴水的发丝,霍景昭温热的呼吸一顿,含笑问:“裴爷怎么出来了?要是着凉就不好了。” 说着他把亵衣递过去:“衣服拿好了,你换吧。” 裴连漪不但没接,反而沉声说:“你拿错了。” “什么?”霍景昭攥紧手里丝滑的亵衣,愣住了。 发现男人神情间的迷惘痴态,裴连漪绕过他,拿起了桌上的另一件亵衣后,又回头对霍景昭说:“我的尺寸要比子缨大一点。” “是这件才对。” 说完,他就当着霍景昭的面儿解开身上的湿衣盘扣,准备换衣服。 嗅到他散发出的皂香,霍景昭两条腿像被钉在了原地,刚消退的燥热又攀升上来。 他翻看了一下手里面的亵衣,发现这件是有点小。 “我记住了。”霍景昭低下头回应,喉结处火辣辣的。 “嗯,出去吧。”裴连漪拨弄着湿发,他的一举一动都让屏风后的小角落沁香四溢。 “是。”霍景昭深深地吸气,走出来,站在外面等。 安静的浴池里,只能听到某人紧促的鼻息。 “你有话要说?”裴连漪忽然问。 霍景昭摸一摸鼻子,爽朗的笑道:“我赢了比赛,商会让我参加几天后的黄酒会。” “我想,裴爷和裴府要不要也跟着庆祝一下?” 他的话,让屏风后面的人语气微变,透出一缕寡淡:“赢了是好事,庆祝就不必了。” 黄酒会,又名“攀登节”,这一天,百姓们会在商会的组织下舞狮赢螃蟹,摆蟹宴,喝黄酒。 攀登意为攀“灯”,到了夜晚,烟雨朦胧的观海阁会被布置上花灯,客人每登上一层,价格就要翻百倍。 那价钱贵的叫人头晕,却抵不住男男女女在此私会,定下终身。 “为什么?裴爷难道不高兴吗?”霍景昭问。 裴连漪从屏风里走出来,语气变得紊乱: “赛龙舟的输赢和明年的海上定价权有关,你获胜的消息传出去,很快就会变成商界的眼中钉,这时候更要戒骄戒躁。” “裴爷是不是太谨慎了点!”霍景昭还想回嘴,有人拽住了他的衣袖。 回头一看,只见裴子缨正冲他眨眼。 “爹爹,我和景昭先出去了。” 说完,不等裴连漪答应,他就把男人拉出了温泉池。 望着两人亲密并肩走到门外,裴连漪咬住下唇,在唇齿里尝到了腥气。 出去后,裴子缨一脸了然地说:“爹爹从来都不过那些节日,你再说下去,恐怕会惹恼他。” “为什么?”霍景昭故作好奇:“裴爷正值壮年,论容貌气质,还有财力地位,恐怕有不少人追求吧?” “说不定能趁此佳节续弦呢。” 听着他对裴连漪的赞美,裴子缨摇头低笑,又神秘兮兮道:“我爹他在那方面特别冷淡。” “是吗?”霍景昭挑了挑眉。 “是啊,从小到大,我都没见他对谁动过心,人家男的女的亲嘴他都不准我看。” 裴子缨亲昵地圈住他的手臂,小脸红扑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爹爹连看见春宫图都会害怕的” 霍景昭黝黑的瞳孔猛然收缩,身上热的发疼,嘴角的笑意却逐渐扩大:“原来如此。” “所以,爹是不会出去过什么节,更不会跟你出去啦,如果景昭你想过节,我可以”裴子缨把脸埋进他的臂弯,自顾自地说道。 霍景昭已然魂不守舍,管不了耳边的话音,只跟着他离开了后院。 听他们的谈论声远去,门后的裴连漪阖上双眸,指尖扣住门板,心口翻涌着酸楚。 因为龙舟会获胜有功,第二天傍晚,霍景昭又一次被允许上桌吃饭。 按照规矩,吃饱饭,他就站到一边儿伺候裴家父子。 看到男人给裴连漪夹菜,裴子缨忽然放下碗筷,说有重要的事宣布。 “什么事?”裴连漪跟着停下。 裴子缨朗声说:“爹爹,我想好了,和景昭的婚期就定在三个月后吧,这次和上次不一样,我要自己准备” 他话还没说完,裴连漪的手一抖,猛的打翻了汤碗。 空旷的夜,瓷器碎裂的声响格外刺耳。 “爹爹!没事吧?” “裴爷当心。” “没事。”为掩饰慌乱,裴连漪弯腰想捡地上的碎片,但被霍景昭拦了下来。 “裴爷身子金贵,还是我来吧。” “你也呃!”俯看着他攒动的后脑勺,裴连漪心乱如麻,想叮嘱他也小心点,却发觉霍景昭握住了自己的脚。 这两天他都在府里没出门,穿的很清凉,连鞋子都是羽织锦做的短靴,包裹着脚肉、脚趾和脚踝。 那面料本来就薄,此时被陌生的大掌碰到,一种酸软的滋味直冲脊椎,让裴连漪差点喊出声。 他下意识想用腿蹬开霍景昭的手,却听对方说:“裴爷,请把腿再抬高一点。” “你脚底下还有碎片渣子。” “好嗯。”听到男人彬彬有礼的话,裴连漪轻蹙眉头,只好抓住饭桌边缘,努力地抬起双腿。 “爹怎么了?脸好红。”裴子缨关切的问道。 “没什么啊——”裴连漪抿唇强笑,刚想回应儿子,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桌下的霍景昭突然用指骨剐蹭了他的脚踝。 裴连漪瞪大双眸,脑袋里一片空白,连简单的挪动都忘记了怎么做。 “收拾好了,幸亏没伤到脚。”霍景昭站起身,拿着碎片淡笑道。 “景昭好贴心,爹说是吧?”裴子缨钦慕地看向男人。 看着霍景昭始终淡定清朗的脸庞,裴连漪只当是自己反应过激,便哑声问:“景昭对婚期有什么想法?” 这话一问出口,父子俩的眼神都移到了他的俊脸上。 霍景昭弯起眼睛:“全听裴爷和小少爷的安排。” “也好。”裴连漪紧绷唇角,点头答应。 唇间弥漫着苦意,饭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下去了,他站起身,避开桌上的视线:“我吃好了,先回房了。” “爹”饶是裴子缨再神经大条,都发现了父亲的不对劲。 看到裴连漪越走越远,霍景昭道:“我去看看。” 正为婚事兴奋的裴子缨没拦他,只说照顾好爹爹,就目送男人健步如飞的离开。 霍景昭走进水榭的时候,裴连漪正给池塘里的鱼喂食。 天色渐黑,微凉的晚风荡漾,池塘里聚拢着他修长的倒影,给他骨肉亭匀的腰身都渡上搏动的微波,一头如瀑的长发,更晃得人心醉。 听见霍景昭走近,他沉声说:“刚刚那样出格的事,不要再做了。” “为什么?”霍景昭站在他身后,几乎要贴上他的后背。 裴连漪捏紧鱼食,脸泛起红晕:“你是子缨喜欢的人,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呃,景昭!” 没耐心等他说完,霍景昭就抓住他的手,用力扳过他的双肩,逼迫他正对着自己。 裴连漪手上的鱼食撒了一地,两个成年男人撞到池塘栏杆上,吓得围在池边的鱼儿哗啦——四散逃开,没了踪影。 鱼儿飞快游走的“噗噗”声,让裴连漪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庭院里随时都会来人,而他就像条鱼一样被霍景昭摁在这里。 “景昭,快放开”他皱着眉催促,紧张到呼吸都乱了一拍。 “因为裴爷又想躲着我,连黄酒会都不和我庆祝。”霍景昭定定地看着他,摆出一张委屈脸:“我赢了,还以为你很高兴呢。” 裴连漪沉默半晌,只能重复道:“你是子缨喜欢的人。” 他专断的很,也对自己决绝的很,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就否认了自己和眼前男人所有的可能性。 重复一遍后,他仿佛来了底气,又认真的说:“就算要去庆祝,也是你和他去。” “”霍景昭直愣愣地盯着他,忽然贴近他的脸。 裴连漪冷脸别过头,不看他蕴藏着漩涡的黑眼睛。 “裴爷说的都是心里话?”霍景昭问。 “是。” “好啊我这就去约裴子缨。”霍景昭慢悠悠掏出他手里的鱼食,撒向水池里的一条黑鲤鱼:“裴爷安心喂鱼吧,鱼吃不饱的话,可是会回来找您的。” “我就先告退了。”说完他放开了手。 感觉到他卸了劲,裴连漪轻呼出一口气。 霍景昭对他拱手作揖,然后快步离开。 他走后,裴连漪回头看了眼池塘里的大黑鲤鱼,心跳的还是很快。 夜更深了,昏朦的灯火里,一道黑影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趁四下无人,他闪身进去,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扔到桌上,正要离开,却听外面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家主,药熬好了,在桌上放着。” 黑衣人低头一看,果然见桌角放着褐色的汤药,药旁边还有酸甜的果脯。 盯着漂亮精巧的银碗,他扬起了眉峰。 门外的脚步逼近,只听裴连漪“嗯”了一声。 “家主好生歇息,老奴等先告退了。” 屋里的黑衣人想了想,又把带来的东西压到药碗下面。 “等等。”裴连漪叫住快退出去的曹贤,平淡的吩咐道:“后天的黄酒会,子缨和景昭要出去的话,就用我的轿子吧,你给他们备上今年新料子做的衣裳,还有羊脂玉的如意挂饰。” “这是龙舟会之后,霍景昭第一次在商会露脸,身为裴府的赘婿,要给我撑起大场面。” “是,还是家主想的周到。”曹贤笑着应声。 “去吧。” “是。” 听见主仆俩的对话,打算离去的黑衣人冲向屏风,抓过搭在上面的丝绸亵衣,放在手里又揉又搓,给它扯到脱丝,才满意地走了。 整座院子变得寂静,回到房间,裴连漪没有了表面的淡然,两眼空洞地坐下来。 婚期就定在三个月后吧!爹觉得好吗? 景昭尽快过门,免得大家夜长梦多嘛 想到裴子缨的话,他猛的端起药碗,把药喝的干干净净。 “咳嗯。”擦着唇边的药汁,裴连漪突然发现了碗下面的东西。 浅白色的信纸,散发着一缕馨香,上面系着粉红丝带,巧妙勾住纸的边缘,看起来精致又可爱。 “不”裴连漪却如临大敌,他陡然站起身,面容变得惨白。 僵硬地站了一会儿,他强忍着内心的不适,掀开了信件一角。 纸张唰的摊开,血腥味溢出来,上面是两行大大的血字: ——好想把你的秘密昭告天下,你这个引诱赘婿的贱人! “啊——!不要” 秘密昭告天下这两个词串联在一起,叫裴连漪如遭雷击。 “我没有没有!” 他连声否认,赶忙把纸攥进手心,又浑身颤抖地退到门边,压低嗓音:“你到底是谁,你要做什么?!疯子,下流畜生” “我知道你就在附近,出来啊——!”用眼神仓惶的四处搜寻,看清楚房里被扯坏的亵衣,裴连漪修长的脖颈泌出了冷汗。 “裴爷!裴爷你怎么了?”屋外有人拍打着房门,急切道。 霍景昭?! 这么晚了他怎么会来? 绝不能让他发现! 裴连漪稳住身体:“没什么,我已经睡了” “你骗我,又在躲着我。”霍景昭的声音很沉,隐隐透着不爽。 “真的没事。”裴连漪退到了屏风边缘。 门外的人不说话了,正当他以为人走了,霍景昭却推门径直而入。 “我明明听到裴爷在叫。”他迈进门,眉目十分温柔:“出什么事了吗?” “我没事,景昭你快回去吧”裴连漪死死地攥着手里的信纸。 因为剧烈的惊吓,他前额的发丝湿了一半,这会儿贴在那张端正矜贵的脸上,神态狼狈又充满魅惑。 霍景昭没听他的,继续往前走:“裴爷手里拿的什么?” “没有没有。”裴连漪痛苦地揪起眉。 “裴爷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和我说啊”霍景昭走上前,轻柔地握住他的双肩,眸色温润如玉。 裴连漪很少会不知所措,此时却怔住了。 “让我看看”说着霍景昭就要掰开他的手。 “不,不能!”害怕信被他抽走,裴连漪激烈的挣扎着,他清楚现在的自己抵不过男人的力气,居然在霍景昭惊讶的表情下,把信纸吃进了嘴里。 “嗯呜嗯。”纸上的血气、汗渍和香粉涌入体内,他的脸一片迷茫。 眼睁睁看他把沾着自己血的纸咽进腹中,霍景昭兴奋的快要发疯。 他忍住让牙关都在打颤的热意,开口道:“看来真的是很重要的信,是我冒犯了。” 裴连漪受惊地捂住嘴唇,点了点头。 “好吃吗?”霍景昭又问。 裴连漪疲惫至极地靠着屏风,没有反应。 霍景昭拿了颗桌上的果脯给他:“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看着他手上红润的果脯,耳边是他温柔的劝慰,一整天的委屈、嫉妒心酸和惊恐都在胃里翻江倒海。 顾不得房门大开,管不了有没有人来。 裴连漪再也忍受不了,对男人伸出双臂:“景昭,抱抱我抱我。” “裴爷!”窥见他眼角的湿意,霍景昭全身气血上涌,他一把将人抱进怀里,肖想已久的心化作熊熊烈火,恨不得把裴连漪吞噬殆尽。 他视线上移,审阅着两人身后那件撕烂的亵衣,问道: “裴爷告诉我,你是什么尺寸?” “别这样。”裴连漪一下子清醒过来,颤巍巍地松开双手:“是我太失态了。” “我,可能是太累才会” 看他退出自己的怀抱,霍景昭换上笑脸:“裴爷为了家里太过操劳,应该出去散散心。” 见对方默不作声,他又说:“后天的黄酒会” “我跟你去。”裴连漪突然接过他的话。 “真的?”某人眼底有了一丝逞意。 “真的。” “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裴爷睡吧,我先走了。”霍景昭活力四射地挥手,跑出了卧房。 看他跟一阵热旋风似的跑远,裴连漪目光流转,脸色微红。 两天后,裴子缨依依不舍的把霍景昭送出府:“本来是我们去过节,怎么变成景昭和爹爹去了。” 霍景昭坐上马车:“裴爷说是去谈生意。” 裴子缨不满的嘟起嘴:“早不谈,晚不谈,偏偏这时候” “老爷,当心台阶。” 他俩正说着话,裴连漪就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走出来。 今天是佳节,又要去商会露脸,他特意穿了件绣着裴家家徽的靛蓝色衣袍。 家徽正中心是造船需要的花梧桐,典雅精细,两边垂着金色穗子,四周有波光粼粼的水纹。 这一身古朴庄严,甚至有点守旧,但在他成熟又细腻的身上,竟有独特的明艳和禁忌感。 甩马鞭玩的霍景昭停下了动作。 “爹爹!”裴子缨急忙跑上去。 因为前一晚鬼迷心窍的拥抱,裴连漪心里有愧,连忙接住儿子问道:“怎么了?” 裴子缨凑到父亲耳边:“爹可要帮我看紧点景昭,不许他在宴会上乱搞。” 裴连漪心口一颤,条件反射地看向玩鞭子的男人。 “有我在场,他不会也不敢。”他摸着儿子的小脸,声音显出傲慢。 “好——”裴子缨满意的灿笑,又转身说:“景昭记得给我带螃蟹回来!” “当然记得。” “裴爷,该出发了。” “好。” 马车缓缓行驶,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每逢佳节,还没到吃螃蟹宴的时辰,观海阁就聚齐了城中各大有名的商贾。 泛着淡淡咸腥味的海边,各家的舞狮队伍站成一排,等着开始表演的指令。 老爷们的心思却不在舞狮上,而是议论起了赛龙舟的获胜者。 “喂!听说了吗,今天霍家内小子也会来,听说这小子老实又心软,咱们要是说点好话,明年的海运啊,兴许他能给咱们开开绿灯” “甭提了,不是说好了冷府会赢吗?!白瞎了老子年前给冷越川送的大灵芝!”有人拍着大腿,懊悔不已。 “哎呦喂瞧你们那点出息!” 听众人要为了海上定价权讨好霍景昭,人群里,一个留着八字胡,抱着八哥犬的胖男人撇嘴嘲道: “那霍景昭再怎么牛,也不过是个小小赘婿,自古以来,赘婿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你们过去舔他,岂不丢份儿?” 听他之言,向来看重身份的老爷们觉得有点道理。 胖男人得意的仰起脸,又说:“待会儿他来了,咱大家伙先给他一个下马威。” “这”老板们正面面相觑,一道沉冷的男声让全场寂静下来。 “赵老板要给谁下马威?” 繁贵富丽的马车停在眼前,只看裴连漪搭着霍景昭的手走下来,站在商会铺开的金绣绒毯上。 “裴、裴爷?!”赵老板一惊,后退半步。 “连漪怎么来了?”坐在楼顶的师承祭合上扇子,满脸诧异。 过去十多年,商会里谁不知道,裴连漪最讨厌的就是黄酒会,连听见夜里男女在观海阁攀“灯”都会不痛快。 有人揣测裴爷是丧妻后寂寞难耐,一见到人家相好成双对,心里面就妒的不行,所以也没人敢跟他提这茬。 而今天,他却穿的正式,这样风光的来了! “裴爷,快请上座,您快品品我赵家早春新采的碧潭飘雪!”赵老板一改方才的盛气凌人,急忙叫随从捧上一盏茶,笑道。 裴连漪出身就是顶尖,见过太多的奇珍异宝,要真论起来,他府上半天的吃穿用度就顶普通人家几辈子。 能得到他夸赞,入他眼的东西,早上还有货,下午就得卖断,各家老爷搞来啥新鲜玩意,都巴不得先让他鉴赏,因此赵老板才上赶着送茶。 四周的人都在等他评价,裴连漪却不以为意,说:“景昭过来尝尝吧。” “好啊!”他身边的霍景昭咧嘴一笑,拿起茶杯灌到了嘴里。 “可是!”赵老板刚想说他跟个牛似的,暴殄天物哪懂品茶,咕嘟咕嘟的霍景昭就对准他,“噗”的一下把茶喷了过去。 “妈呀!” “你你这臭小子!”被喷满脸水的赵老板尖叫一声,用颤抖的手指着霍景昭,气到不行。 霍景昭乖巧的把空茶杯放回去:“多谢赵老板帮我漱口。” “你有所不知,在裴府,像这样的好茶都是用来漱口的。” 听他夸好茶,处在发飙边缘的赵老板神情一喜,擦干脸上的茶水道:“真、真的啊?” “哇,那真是多谢霍公子,多谢裴爷了!” 瞧,他还得谢谢咱呢。霍景昭皱皱鼻子。 “哈哈”裴连漪被他逗笑了,他用手掩唇,笑的眉目如星。 看见他的笑,谁还管得了啥碧潭飘雪,全都呆住了。 “香气如兰,滋味鲜醇,能引得裴爷展颜一笑,我看这茶啊,应该叫佛动心!” 此时师承祭穿过人群,摇着折扇,高声说道。 “佛动心?这名字好,好啊!妙啊!”闻言众老板连连点头,赞不绝口。 赶明儿这“佛动心”就得在容国卖爆了。 师承祭走到裴连漪面前:“连漪想吃螃蟹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我叫人给你送到府上去啊。” “” 不等裴连漪回应他,霍景昭就抬脚插过去,挡住了师承祭的视线:“裴爷,我去给你赢螃蟹。” 他一双黑目燎着火,像在说不准吃其他男人的东西。 这副霸道的样子,竟是比公螃蟹还横呢! 为了热闹,每年黄酒会都要办“舞师赢蟹”的游戏,谁舞的最好,就能赢最多的螃蟹。 “去吧。”看霍景昭好胜心强的要命,裴连漪红着脸准许了。 “裴爷等我!”年轻男人说完,就活蹦乱跳地窜到舞狮队伍里。 裴连漪这才转向众人:“诸位不用拘束,今天我来,只是带裴府的新人出来见见世面。” “景昭年轻气盛,大家多担待。” 他话虽如此,但在场的人谁敢怠慢?都开始说“贵府未来贤婿仪表堂堂”、“颇有才干”之类的奉承话。 才干?师承祭扭头看一眼在舞狮队里打滚、掀起黄土呛死别人的霍景昭,嘴角抽抽两下。 和众人寒暄完了,裴连漪就挑了个能看到霍景昭舞狮的位置坐下。 “连漪啊,我能坐在这里吗?”师承祭赶忙凑了过去。 裴连漪摆摆手算是答应。 师承祭欣喜若狂,刚要欢喜入座,一个狮子头就给他怼到了一边。 师承祭哎呀一声,摔了个屁股蹲。 裴连漪抬头一看,原来是霍景昭穿着狮子服舞到了他眼前。 男人戴着栩栩如生的金毛狮头,头顶上系着红色绳结。(舞狮传统里系绿绳结的是母狮子) 嗯,是头很活泼的雄狮子,裴连漪想着。 “你这小子,谁让你脱离队伍的?!”一身狼藉的师承祭龇牙咧嘴地起身,指着霍景昭大叫道。 霍景昭在敲锣打鼓声中接着舞,还抱过赵老板手里的狗,放到师承祭脸上舞。 狮子服下面一会儿钻出他的头,一会儿钻出狗头,汪汪两声,把师承祭吓得折扇都飞了。 “别!别!我最怕狗了,你不要过来啊——!” 给人赶跑后,霍景昭握住狗腿对裴连漪招手。 察觉到他在逗自己笑,裴连漪又笑了。 霍景昭眸色一深,走上前去,磁性的嗓音很认真:“裴爷,今天是我们出来约会,你不许让不相干的人坐你旁边。” 裴连漪优雅地嗑瓜子:“谁和你约会,我是来谈生意的。” 霍景昭擒住他的手,把饱满的瓜子取出来,磨他的手心:“多大的生意?也跟我谈谈。” 裴连漪被他摸的神魂一颤,说:“我不和脏小子谈生意。” 说着他从仆从手里拿来热毛巾,给霍景昭擦脸:“你满头都是汗和土。” 享受着他的服侍,霍景昭勾唇淡笑。 两人坐了一会儿,商会就宣布了舞狮比赛的获胜者。 “霍公子第一名,赵老板的小狗第二名呦——” “好好好——好啊!”赵老板起立鼓掌,万万没想到今天也是跟着狗沾上光了。 鼓声停下,丝竹声起,人们抱着鲜活肥美的大螃蟹走进后厨,烹炒煎煮,很快观海阁就弥漫起了鲜香。 富饶的蟹宴上桌,裴连漪却没有动筷子。 这时旁边桌上传来一对男女的对话。 男的说:“夫人小心别扎了手,我来给你剥。” “多谢老爷。”女的应声。 霍景昭看了眼裴连漪纤长的手指。 怪不得不吃,原来是怕扎手? 娇气。 这么娇气如何生得了裴子缨? 霍景昭暗笑一下,也学着人家的模样,先净了净手,然后掰开蟹壳,把金黄色蟹黄、白嫩蟹肉仔细挑出来。 他憋着气剥的专注,好像眼前不是螃蟹,而是他无意获得的啥稀世秘籍。 “裴爷吃吧。”挑好后,他把盘子给裴连漪。 裴连漪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还是把他剥的蟹吃了下去。 蟹宴结束,回府路上裴连漪说想走走,霍景昭就把马车给仆从,和他走在大街上。 暮色降临,晚霞似火,裴连漪的脸却微微发白。 作者有话说: 裴连漪对霍渣的捕获度:100% 性冷淡的裴连漪对霍渣的捕获度:1000% 老婆不肯出去约会,霍渣不语,只一味地写“情书” 被吓坏的裴美人: 抱抱我 霍渣:(牢牢搂住) 太爽了 画外音导演:又幸福了哥. 第18章 赢给我的[VIP] 正值放花灯的时辰, 迎海风舞花影,大人们都去观海阁凑热闹,大街上只剩下小孩子跑来跑去。 巷子里, 一堆孩子围着地上的方格子蹦蹦跳跳, 看到有小孩跳出格子就被别人刮鼻子,裴连漪停下了脚步。 “那是在做什么?”他问身边的男人。 不知道是不是夕阳余晖洒落的缘故,霍景昭墨渊般的眼睛也变亮了几分。 “那叫跳房子。”他想问裴爷不知道吗, 却在对方眼里捉到了更好奇的光芒。 怎么会有人连跳房子都不知道啊?霍景昭扬起眉毛, 不等裴连漪再问,他就捡了一根树杈,在地上划起了图案。 “跳房子是民间小孩常玩的游戏, 先画个房子形状的九宫格, 再从最下面开始往上跳, 谁先跳完还不出线, 就算谁赢。” “是吗”第一次听说呢。 裴连漪自幼关在深府大院里,常和账簿算盘为伴,再长大点,就开始出海监工,肩负起沉重繁杂的家业, 保持着风光、体面和矜贵, 没什么玩乐的时间。 看着霍景昭画线时晃来晃去的脑袋, 他抿起唇,心中莫名紧张:“那出线的话” “出线的话就要被刮鼻子。”霍景昭直起身, 对他展示地上的宫格:“裴爷要不要来试试?” “还是不要了。”裴连漪下意识地摇头。 不论身份, 单说年纪, 他和霍景昭都是成年男子,两个大男人, 要和小孩子一样做幼稚游戏,实在是太丢脸了。 裴连漪侧身避开那双黝黑的眼眸,淡声道:“这等稚拙之事有失身份,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霍景昭!” 回去了三字没说完,耳边就传来了“唰唰”起跳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只见霍景昭已经跳进了格子里。 男人负手而立,冲他眨了眨眼睛: “裴爷,天黑了,试一下也无妨。” 微咸的晚风吹来,裴连漪细薄的脸皮下有小片的青筋浮动,他迟疑又茫然: “我也好。” 他们所处的位置距裴府只有一条街,随时都可能被人发现,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疯魔了,才会点头应允。 “我穿的衣裳太长,不好活动。”答应过后,裴连漪又有点懊悔,忍不住找起了借口。 霍景昭审视着他如莲绽开的衣摆:“可以提起衣裳跳。” 作为名动容楚城的人物,裴连漪最注重的就是仪态,当然不会由着他的话胡来,就站在原地不吭气。 “裴爷放心,我不会让你摔倒。”霍景昭又催促道。 裴连漪只好迈出一步,微红着脸站到格子里。 “怎么样?”霍景昭背着手,还在跳。 听着他微喘的询问声,裴连漪双眸一动,瞬间卸去肩膀上的紧绷感,迈开了脚步。 数不清是第几轮,看霍景昭连跳两格,暗暗较劲的裴连漪想跟过去,却不慎被鞋靴上的玉穗子绊了一下。 “呃!唔,景昭”他闷哼一声,做好了摔伤的准备,不料竟扑进了一个温热有力的怀抱。 裴连漪抬起双眸,就看霍景昭用双手扶着自己的上臂,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男人背对着月光,只有部分月影描出他俊逸的轮廓,那精悍的五官和黑眸仿佛藏入雾海,缠绕着千万种理不清的头绪。 这眼神让裴连漪双腿一软,垂下眼睑,瞧着他的胸膛不说话。 霍景昭突然说:“裴爷,你出格了。” 说着他伸食指靠近裴连漪的鼻子,要对眼前的人进行“惩罚”。 “不要这样。”看到他近在眼前的手掌,裴连漪连忙避开。 他无法抛掉羞耻和高傲,任由一个比自己小很多、身份低微的男人刮鼻子。 霍景昭只得悻悻然地收回了手。 “你好熟练。”低头看见他还稳稳地站在格子里,裴连漪轻声说。 幽深的夜色下,霍景昭的声线变得温和:“我年幼时总带弟弟妹妹玩这个。” “你有弟弟妹妹?”裴连漪对他的话很惊讶,冷矜的眉目闪过困惑:“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说过。” 霍景昭长长的“嗯”了一下,思考后又露出明朗的微笑:“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 乌云遮住了最后一块月牙,像爪子似的抓回了所有光芒,四周变得昏暗,随着凄迷的月,裴连漪觉得自己的心口也被撕了两下。 他好看的唇峰微颤,问道:“怎么死的?” “饥寒交迫,夭折了。” “没想到会提起你的伤心事。” 霍景昭俊美的脸上还堆着笑,他耸了耸肩膀,温声说:“没什么,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人嘛,总要向前看。” 听他这么说,裴连漪紧紧拽着衣袖的手指松开,心里泛着深深的落寞疼痛,却又无比庆幸。 霍景昭脾气好,行事温良,还有寻常人比不了的豁达,子缨和他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 “回去吧。”短暂的失神后,裴连漪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好。” 刚要打道回府,街边忽然传来嗷呜的惨叫声,两人走近一看,发现角落里蜷缩着几只刚出生的小狗,而生它们的母狗已经断了气。 看见小狗闭着眼找奶喝的惨状,裴连漪皱起眉,叫霍景昭拿了银两给旁边的小吃摊,远远看着摊主给狗喂了奶,裹好衣物带走,才快步离开了街巷。 “比起人,裴爷对动物花草要亲切的多。”走在裴连漪身后,霍景昭沉声道。 裴连漪没有回应,他修长的手僵硬地垂在腰侧,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 “为什么?”没有丝毫察觉的霍景昭又追问。 静静地走了一段,就快到裴府的大门,裴连漪才缓缓的开口:“只是觉得它们很单纯。” 他回头看着霍景昭,细长的眼尾弯起弧度,端正的脸庞还是那样寡淡:“它们不会说话,只会吃、睡和玩闹,过着简单的日子。” “不会说话,也就不会骗我。” “看来裴爷很怕被骗。”霍景昭听得愣了一下,神色晦暗不明。 裴连漪双肩一颤,没说什么就跨进了裴府的大门。 紧随他身后,霍景昭嘴角的笑意加深,透出一丝冷硬和偏执。 到了亮堂的府里,裴连漪突然面容痛苦扶住廊柱,咬紧牙关,急促地喘着气。 “裴爷!”这时霍景昭才发现他后颈满是汗,手也抖个不停。 “家主您可算回来了,您这是怎么了?!”领着一帮仆从过来迎接的曹贤见状,立马慌了。 “没事,不要,大惊小怪的” “家主该不会吃了蟹宴吧?” 裴连漪想阻止老管家的话,却被曹贤抢先了一步。 “蟹宴怎么了?”霍景昭站出去询问,面上闪过焦急。 曹贤顾不得回他,急得直跺脚:“哎呦老爷呐!您怎么能吃蟹宴呢!快,都愣着做什么?!快送家主回房。” “是!” 府里的随从奴婢仿佛早就见过这阵仗,立刻拿蚕丝毯裹住裴连漪的腰,用银杆子和金丝楠木所制的小型暖轿把人抬回卧房。 到卧房后,一直强撑的裴连漪终于受不了,把脸埋进棉褥叫了出来。 听着他沉闷的呻//吟//声,霍景昭拦下急惶惶的曹贤:“曹管家,这到底是怎么了?” 路上还好好的人,怎么忽然病成这样。 曹贤道:“霍公子不知道,家主年少出海时伤过脾胃,像螃蟹这样大寒的东西万万碰不得呐,一碰就得疼两三宿!” 忆起裴连漪年少时在船上的经历,老管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二十多年前,临海某小国和容国地方发生割据混战,为了夺走裴府的船和粮,他们断掉裴家的水路,将裴连漪和裴家近百口人围困在海上足足三月。 当时是大冬天,年少的裴连漪知道这会是持久战,就带着众人吃了三个月混着米粮的生食。 后来敌人眼看强逼无效,只能绕道离开。 裴连漪也是在那时有了这病根。 “你说什么?”霍景昭脸色一变。 原来螃蟹上桌时,裴连漪不是娇气怕被扎伤手,而是不想扫他的兴。 “曹贤,不要、再说了。”此时房里传出虚弱的话音。 曹贤多精呢,立马就知道是怎么个事,于是对某人翻了翻白眼。 “家主一疼起来,就只能自个儿扛,霍公子请回吧。” 为了给老爷驱寒止疼,下人们井然有序地上后厨烧热水,煲人参鹿茸汤羹,备红铜镂雕的手炉,脚炉,点燃红参香,真是用上了比王公贵族还奢华的招数。 “我有话,要问他。”霍景昭根本不听,更不走。 曹贤深吸一口气:“霍公子” “让他进来。” “是。” 霍景昭走进去时,裴连漪正靠在床边忍痛,他像抱救命稻草一样把暖炉贴到肚子上,双唇发白。 看他脖颈湿软,他一头乌发淌了满床铺,他小截的细滑手臂在抖,这是霍景昭第一次清晰的意识到,他真的会把裴连漪折坏、捣碎。 “吃不了螃蟹,为什么不说?”他问。 裴连漪从痛楚里抬头:“因为你说了,要赢给我。” 龙舟会上霍景昭为了子缨差点送命。 而在黄酒会,他说是赢给自己的。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争这种东西,他更要截断不该有的念头,却还是忍不住会动摇。 他绵软无力的声音,让霍景昭的胸口直发紧。 “家主,霍公子”这时曹贤慌忙走入。 “出什么事了?”裴连漪对他吞吞吐吐的样子非常熟悉,便主动问道。 “小少爷等了一天,吵闹着要见霍公子,说,见不到人他就不肯睡。” 曹贤话说完,房里静了下来。 闻着红参的苦香,裴连漪说:“景昭,你去吧。”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连漪的底色就是逞强啊!! 还在暗戳戳吃儿砸的醋,忍不住的 第19章 鬼面男的温柔[VIP] 霍景昭的脸色稍沉, 语气却还像先前那样温润:“裴爷真的要我走?” 这大晚上的,难道还想在家主房里留宿不成?走就走呗!旁边的曹贤特别纳闷,不禁抬眼瞧了一下未来姑爷。 此时床上的裴连漪淡声道:“曹贤, 让大家都退下, 我累了。” 接收到他的指令,曹贤立马咳嗽两声,带笑道:“霍公子放心, 家主的身子, 有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精心照料着,您还是去小少爷那里吧。” 霍景昭的眉头一展,笑道:“既然是裴爷的意思, 我就告退了。” “嗯。”床边的裴连漪闭上双眼, 把头转到了一边儿。 “等等” “裴爷还要吩咐什么吗?”正要走出门的霍景昭把“吩咐”两字咬的极重。 “子缨性格娇蛮, 又是在府里宠着长大的, 要是他有什么对你不周的地方,呜嗯!”他忍着疼,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显得吃力。 “我明白,裴爷放心吧。”霍景昭接过他的话,温声答应之后, 就快步走进夜色里。 床榻上的裴连漪侧过身, 背对着门, 没有看到男人阴沉的神情。 “家主,霍公子已经走远了。”以为他是不想让小辈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曹贤提醒道。 “走了就好。”裴连漪睁开眼, 他眼睫上小滴的汗水滑落, 流入白皙如玉的脖颈,看起来十分疲倦。 曹贤立刻带着下人们都退的十米远, 不准任何人打扰家主安歇。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响,裴连漪脱掉身上繁复的衣袍,只留了一件寝衣。 外衣掉到地上,喜好干净整洁的他没有力气去捡,只能独自吞咽疼痛,靠着宽大的床沿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去多久,卧房里的红参香已经烧了一大半,奢华的软褥都变得热腾腾,体内的寒痛却没有一点平息的征兆。 这时,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曹贤,我说过,不准有人进来打扰!”裴连漪的内心正百般煎熬,忍不住严厉的呵斥。 他话音刚落,一只穿着玄色錾花靴的脚就迈进了门槛:“这么大火气啊” 听见这个喑哑森森、仿若刀锋刮过皮革般深沉的声音,裴连漪的腰身下意识一抖,本来动听的声音抽起一阵凉气:“你,呃嗬,你怎么进来的?!” 话问出口,他就在心里暗笑自己是疼傻了。 这个古怪的疯子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屡次出现,他都没能抓到对方的半点痕迹,此时现身又有什么稀奇?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想到那个疯狂的雨夜,裴连漪用手肘撑住床榻,紧紧捂着自己的肚子,脸庞泛起了红晕。 “想进来,就进来喽。”立在桌边的鬼面男歪一歪脑袋,面具下的黑眸蔓延着深深的玩味: “不欢迎我吗?” 房间里很亮堂,魁梧的黑盔甲覆盖着男人的宽肩和蜂腰,他看起来衣冠楚楚,连那张诡谲骇人的青獠牙面具都戴的极为漂亮。 而裴连漪却清楚在他挺拔优越的皮相下面,藏着怎样的癫狂和欲//望。 “” 欢迎?他恨不能用刀直接了结了他!裴连漪咬着牙,屈辱地移开目光。 见他不说话,鬼面男的气息有些急,他对着床上的人迈开步伐:“裴连漪,老子告诉你,就算你的裴府是铜墙铁壁,我亦能如入无人之境!” 裴连漪因为他狂妄自大的话愣了数秒,反应过来,他已经抓住手边的蚕丝毯子,颤抖地退到床榻最里面。 “不不要过来!” “为什么?”看到他蜷缩的双腿,霍景昭先停下了脚步。 裴连漪垂下眼,虚弱的喘息道:“只有今晚不行。” 他此时疼的眼前发黑,要是再被这个疯子折磨一宿,怕是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听见他的恳求,鬼面男站在原地没动。 桌上燃烧的红烛噗嗤翻涌,滴下来粘稠殷红的蜡块,床帏之间静的可怕,裴连漪感觉自己的心也被烫到了。 霍景昭现在在做什么? 他会不会在子缨那里留宿、夜谈、亲密的和衣而眠? 尽管他疼的脑袋里一片混乱,还是难以自控的想着那张脸。 裴连漪正想的出神,鬼面男已经站到了床边。 他狭着夜风,目光一寸寸审视着裴连漪红白交织的皮肤,好像盘算着什么。 “今天不可以,真的不行,你走吧” “呃哈!你干什么?!”那股黑云摧城的气息让裴连漪更加难熬,他还在喃喃低语,鬼面男竟然一声不响地抓住了他的脚,把他往床外拖。 “不——放开放开我!”裴连漪的身子沁着冰凉,被他温热的大手抓的直哆嗦。 看他这么抗拒,鬼面男忽然不动了,他浅握着裴连漪的脚踝,把他的右脚放到胸口仔细的观看。 光洁有弹性的触感,泛着青血管的薄薄皮肉,还有修剪得当的指甲,好像每个毛孔都盈着淡粉色 呵,比隔着鞋靴的手感要好,霍景昭嗤笑一声。 听着他沙沙哑哑的笑音,裴连漪惊恐地摇头,耻辱到说不出话来。 “这破玩意有什么用!”看了一会儿,鬼面男突然把裴连漪扯到怀里,夺走他手里的暖炉扔了出去。 精致的红铜雕花手炉摔到地上,发出剐耳朵的脆响。 “啊——!呃!”他没有一点预兆,毫无厘头粗鲁的动作叫裴连漪又惊又羞。 他两手变空,只能被迫靠在鬼面男怀里。 “你你究竟要做什么?”他厌恶地移开眼,哑声问。 低头看到他小幅度滚动的喉结,霍景昭一阵心驰神荡。 “你觉得呢?”他反问。 裴连漪神情一愣,又闭起双眼,认道:“要来折辱我,就快点动手。” 看他都快晕过去了还一脸逞强,鬼面男没吭声,也没动手,而是拿了颗红药丸塞到了裴连漪口中。 咽下嘴里的甘涩味道,裴连漪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药。”霍景昭回答后,又用戏弄的语气道:“你怕不怕?” 裴连漪垂着眼,没理他。 “说话!”霍景昭一下子急了,扳过他的肩大声催促。 他的手有常年舞刀玩鞭的薄茧,就是隔着寝衣,都给人磨的生疼。 裴连漪轻蹙眉头,又一次从这个疯子身上察觉到了紧张。 他在为谁紧张?为自己吗?裴连漪感到十分好笑。 “回答裴连漪,你!” 见他盯着摔破的暖炉发呆,霍景昭不依不饶的还想追问,此时裴连漪忽然从他怀里转身,他两条玉色的手臂轻轻攀上霍景昭的肩膀,凑到男人脸边,一字一句道: “我现在已经是生不如死,还怕、什么死?” 裴连漪掐住鬼面男的肩膀,收紧修长的指尖,越来越用力,连男人臂膀上的黑布料都被他掐入了指缝。 霍景昭却感觉不到一丁点儿疼痛,他两手紧握着裴连漪的腰,见他白寝衣下的胸口一起一伏,兴奋的眼角发红、声线颤栗:“谁让你生不如死?” 裴连漪看向金色缭绫做的床帐,一言不发。 嗅着他脖颈间散发的香气,霍景昭忽而举起右掌。 见他抬手,裴连漪下意识想躲开,但叫他意外又惊讶的是,鬼面男的大手居然落到了他的肚子上,在那里揉来揉去。 “你干什么”发现这疯子是在给自己揉肚子,裴连漪的脸逐渐发红。 不知道是男人有力的抚摸,还是刚吃的不知名药丸起了作用,他觉得腹间的疼减轻了很多。 一缕温热从体内散出,流经四肢百骸,让他浑身舒畅,居然有了睡意。 “不要”裴连漪没办法接受自己依靠别人,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深深侮//辱过他的疯子,只挣扎着想逃开。 “裴爷不想被我掐断腰,就老实地躺着别动!”霍景昭轻而易举地摁住他,指腹在他的肚脐上打转。 “你这!呃疯子,下流,没有脸的混账东西!”裴连漪还想骂,却被他揉的四肢酸软,没了力气。 “你再骂?”霍景昭贴到了他耳边。 不经意碰到他坚硬如铁的面具,裴连漪的心剧烈跳动。 “再骂你今晚也得躺在老子怀里睡。”鬼面男得意洋洋的怪笑,声音忽而变柔:“岳父大人,今天就算了” “下一次,要为贤婿做好准备啊。” 听他故意那样叫自己,裴连漪全身僵住,他脸红的快要滴血,阖上双眸,咬牙道:“滚的时候把手炉修好。” 霍景昭没回应,就这么盯着他睡了过去。 连日的疲倦、酸楚和不堪一同袭来,裴连漪很快就睡熟了。 听到他匀称的呼吸声,霍景昭看着脚边摔成两半的暖炉,嘴上“切”了一声。 第二天日上三竿,曹贤正在偏院给霍景昭传输府里新一轮的规矩,这时婢女一路小跑过来,说裴连漪已经醒了过来,连脸色都红润好多! “家主以往都得疼个两三天呢,诶呀,这真是老天保佑呐”老管家双手合十,念叨起来。 躲到山石后面的桑刹又是撇嘴,又是摇头。 昨晚三更天,霍景昭一回到偏院就问他要药,看着男人黑成锅底的脸色,桑刹觉得特别稀奇,但不敢多问。 自从十多岁,少宗主修成潜入无形的内功后,就时常气血逆流、暴走受伤,为此老宗主特意用紫云峰上的奇珍异草给他研制了一种丹药。 这种药殷红似血,能疏通经脉,延年益寿,三年五载才能出几颗,很是珍贵。 霍景昭却对那红色丹药十分厌恶,他宁愿负伤、宁肯自己扛,也从不主动服药,有好几次,都是趁他昏迷,桑刹顶着被掐死的风险偷摸给人喂下的 像昨天主动开口要药,真是十多年来头一次。 若不是此刻听见老管家的话,就算桑刹想破脑袋都想不出,男人居然拿着红丹去给裴连漪治小小脾胃痛了。 要是让宗主知道了会怎么说?估计又会说少宗主为了玩人真是下血本了吧! 然而这真的只是玩吗?藏在角落的桑刹望着男人在院子里拉腿伸展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也许在事态彻底失控前,先禀明老宗主比较好 想着想着,一缕紫衣化作飘絮,离开了裴府。 作者有话说: 霍渣:(摔暖炉)破玩意有个屁的用 老子来给你止疼! 变呆的裴美人: 他怎么了突然发什么神金 霍渣: 画外音导演: 你小子是真的无厘头 此刻的连漪内心那个煎熬啊,难忍啊想要又不敢要,可以说是相当难受了 来,跟我一起念: 是我引诱你吗? 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我不是曾经 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 我不爱你, 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 第20章 裴连漪吃醋[VIP] 裴府最奢华典雅、陈设着各式玉器的卧房里—— 裴连漪起床后, 入眼的就是用铁钉胡乱拼到一起的手炉。 鬼面男故意把它放到了他枕头旁边。 这破东西此时好像变成了一张怪笑戏谑的脸,笑他昨夜有多么柔弱,笑他紧紧依靠着男人不放, 笑他对霍景昭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裴连漪羞愤不已, 满脸通红,刚想扔掉手炉,却发现钉子边缘又被贴了好多胶布。 软软的胶布隔绝着铁钉, 不会叫他扎伤手。 那个疯男人像是料到他要扔它似的。 “怎么回事”裴连漪放下手炉, 右手缓慢摸过自己的肚子,身上从未有过的舒畅和轻盈,让他觉得疑虑和茫然。 昨晚听鬼面男说自己吃的是毒药, 他就做好了被对方控制的准备, 根本没想到还能安然无恙的醒过来。 裴连漪抬头看向铜镜, 瞬间怔住了。 镜子里的人依旧端正贵气, 五官标致成熟,像秋水剪成的一双眼珠晶莹闪亮,乍一看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可再仔细看,却有着被滋养的红润和气血翻涌。 在裴连漪的记忆里, 只有怀着裴子缨的时候, 他才见过自己这副样子。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他用手抓紧床褥, 脸上分不清是迷乱还是怨恨。 “老爷,奴婢们来伺候您洗漱” 听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 裴连漪一句急切的“不用了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 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是反应过激,他便压着声线道: “给我拿一身祭典用的白衣裳, 再叫曹贤过来。” “是。” 曹贤回来的时候,裴连漪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穿着洁净的白衣,左耳发鬓上佩戴着丝线钩织的马蹄莲白花,看起来庄严又自持。 “家主,您这是要做什么?”看见他戴的守孝花,老管家惊讶的问。 裴连漪站起身,他走到书桌旁边,打开抽屉里拿出几炷香,淡淡地瞥了曹贤一眼:“曹贤,别人忘了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忘?” 没等曹贤张嘴再问,他就又说:“今天是子缨他娘,也就是你女儿的祭日。” 曹贤眼孔一震,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感慨,又笑着说:“承蒙家主惦记,嗐,我真是老了,老糊涂了!” “准备点新鲜供品,跟我到祠堂上柱香。”裴连漪沉声命令,走出了卧房。 “哎是!”曹贤赶紧点头应声,跟上他的脚步。 端着新鲜欲滴的瓜果肉食,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主院,来到通往后院祠堂的长廊上。 为了确保隐秘和不被打搅,裴连漪挥退了一众仆从,这时走起路来,除了他和曹贤的脚步声,仿佛还能听见微风吹拂的响动。 就是因为这么静,耳边传来的撒娇声才格外清晰。 “景昭,吃过午饭就陪我出去玩嘛,听说我家的马行又来了一批汗血宝马,可威风了!我也想练一练” 偏院的拱门外面,裴子缨抱住黑衣男人的手臂,面带羞红的说。 “你教教我,教教我呀!” 每次对上这张和裴连漪相似的脸,霍景昭内心就燥热难当,他正想找个借口抽身,却无意间瞥见了长廊上那个白净的身影。 这会儿天阴,风很清爽,府里也算凉快,可看见裴连漪身穿白丧服、头戴小白花的样子,霍景昭内心从昨晚就开始积攒的火瞬间迸发,涌入气血,几乎快要冲昏头脑。 吞咽着让胸口都鼓胀的热度,他哑声说:“小少爷这么贪玩啊,昨晚还没玩够?” 听见这话,快要穿过走廊的裴连漪停下了脚步。 察觉到那一缕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霍景昭心中暗笑,没等裴子缨反应过来,他就抬手刮了一下他的鼻梁。 “呀!”年轻青涩的裴子缨为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叫了一下,又捂住鼻子抱怨:“景昭你刮我鼻子做什么,好讨厌” 嘴上说着讨厌,他却因为男人的亲昵欢喜不已。 “这是对你晚上不好好睡觉的惩罚。”霍景昭拉长语调道。 “唔嗯” 看到这里,裴连漪把手指掐进了掌心,脑海里闪过自己和霍景昭跳格子的画面,他唇角划过一抹苦笑。 “家主?”见他停住,曹贤疑惑。 裴连漪转过身不再看,只说:“去把子缨叫来。” “是” 曹贤立马走上前打断两个亲密的男子:“小少爷,老爷叫您。” “爹!”裴子缨眼睛一亮,对霍景昭挤了挤眼,就跟着曹贤走到裴连漪面前。 “爹爹今天好美”看着父亲连简素白衣都遮不住的好身材,他惊叹道。 逼迫自己忽略掉另一双炙热的眼睛,裴连漪板起脸:“满口胡言乱语。” “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听见爹爹严厉的发问,裴子缨正觉得莫名其妙,却在看见曹贤手上的供品后“啊”了一下。 “是曹姨母的祭日!”他回答道。 裴连漪眉峰一展:“知道就好,你也跟过来吧。” “是。”裴子缨只好冲拱门边上的男人挥挥手,示意他一定要等自己。 “裴爷”霍景昭刚忍不住靠近,就被宽胖的曹贤挡住了视野。 “霍公子,老爷和小少爷有话要单独聊,您就在这里等吧。” “好,在下明白。” 纵使心痒难耐,霍景昭面上也只浅笑,退后了几步。 小子还是挺懂规矩的!瞅着他如沐春风的笑容,曹贤满意地扭脸走了。 来到荒芜的后院,比起一脸凝重的裴连漪,裴子缨没什么特殊的表情。 自从他记事会走路了,每年爹爹都会挑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带他来这里,先拜一拜祖宗,再给“娘”上一柱香,然后就回去吃好吃的。 对于这里,裴子缨从来都不怕。 推开门,看着桌上一角摆放的“曹氏闺名婉清之牌位”,他有点恍惚。 四岁前他以为自己没娘,后来听下人们说娘是病死的,他又哭着去问爹爹,娘是谁? 那时下着雨,裴连漪的轮廓在雨里变得很朦胧,只说要他好好长大,长大了就都明白了。 到了六七岁,裴连漪带他来到祠堂,指着牌子上的字,说,这就是他名义上的娘。 小小的裴子缨不懂“名义上的娘”是什么意思,更对她没感情,也就不肯认。 后来,听裴连漪说“她”是个好人,还抱过自己,裴子缨就改口唤“她”做姨母。 “跪下吧。”见他发呆,裴连漪点燃了手里的香。 “今天不光要上香,你还要给列祖列宗好好反思你逃婚、让裴府蒙羞的错。” 听着爹爹严肃的口吻,裴子缨只好乖乖跪地,对着密密麻麻的牌位磕头。 磕过头,跪了一会儿,见裴连漪还没有放人的意思,他又摇晃着身子撒娇:“爹爹,我和景昭说好了要去约会的” 跪在明黄色蒲团上的裴连漪阖着眼,不说话。 裴子缨急得只好把求救的眼神投到曹贤身上。 曹贤微微一笑,劝说道:“家主,小少爷再不出去的话,霍公子该望眼欲穿了。” 裴连漪全身骤然僵住,他纤长的睫毛抖动,脸色有些难看。 低头盯着地面,攥紧衣摆挣扎许久,直到脖颈都开始酸疼,他才哑声应允儿子: “去吧。” “爹爹真好!”看着父亲耳畔摇曳的白花流苏,裴子缨兴奋不已,起身就跑。 曹贤也跟着笑说“小少爷当心脚下!” 看儿子像小鸟一样飞出去,蒲团上的裴连漪双肩一松,两眼变得暗淡,脸上的血色也退的干干净净。 “哎,好久没见小少爷这么开心了。”没发现异常的曹贤摇头叹息:“要是婉清有福分看到” 听他话里带着悲伤,裴连漪站起来:“婉清生前太苦太疼,死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你不必太伤心。” 曹贤眼含泪光,躬身道:“谢家主老奴真的,多谢家主!” 曹家在裴府世代为奴,曹贤曾有一女,名叫婉清。 曹婉清出生就得了重病,四肢溃烂无力,只能在床上度日。 为给女儿治病,曹贤和发妻掏空了家底,欠下好多断头债,还差点被债主扔到海里。 裴连漪自幼受他照顾,和曹贤相处时间比父母还多,他不想看身边的人惨死,就把曹婉清接到府里,又拿银两给他们医病、生活。 曹婉清病逝后,怕仇家找上曹贤,挖曹婉清的尸骨报复,裴连漪力排众议,把她安葬到了裴氏墓穴。 为这事,裴连漪依照祖宗规矩,在冰冷可怖的祠堂跪了三天三夜,差点丢去半条命。 他把情义都给了别人,对自己却是狠绝,自愿戴上守旧和传统的枷锁。 “要说心里的苦楚,家主您才是”曹贤摆好供品,面对陈旧的祠堂直叹气。 裴连漪摇头道:“都过去了。” “是是,都过去了!过去了”曹贤擦掉眼泪,急忙附和他:“只要小少爷和霍公子好,就好。” “是,你说的没错。”昏暗的祠堂里,裴连漪的眼角微湿,苦涩的笑意不达眼底。 裴子缨跑着返回小院,看到男人一步都没动,他会心一笑,赶忙扑过去:“景昭,让你久等了!” 霍景昭一双眼睛却在他身后打转:“裴爷呢?” 裴子缨拉过他,说:“我爹爹啊,每次到祠堂都要和那些祖祖宗宗的、还有我名义上的娘说好多话,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呢。” “名义上的娘?”霍景昭闻言挑了挑眉。 “是呀。”裴子缨嘟起嘴:“今天爹爹穿的那么漂亮正式,就是为了祭奠她,爹说她是一个好人” “原来如此。”霍景昭俊脸上的笑意迅速敛去,眼中铺开阴郁和疯狂。 过去听说裴爷和夫人伉俪情深,他只当裴连漪是为遮掩秘密,放出的流言罢了,没想到,那个女人真的存在啊。 这个贱人,连死人都要勾引 幻想着他在祠堂静坐的样子,霍景昭的喉结不停地滚动。 “裴爷很喜欢去祠堂吗?”他又问。 “唔,听曹管家说,爹有时候夜里都去呢” 话说一半,裴子缨红着脸跺脚:“哎呀景昭,你老提爹爹做什么?我都吃醋了!” 霍景昭猛然回神,看着眼前和裴连漪相仿、却有着不一样娇嗔的脸,他温润的笑:“好了,去骑马吧。” “嗯嗯。” 两人就这么欢快地出了府。 夏日炎炎,午后的阳光照进庭院,让满池水的荷花都金光灿灿。 裴连漪没心思赏花,裴子缨和霍景昭出去半天,他就心不在焉了半天。 在卧房吃过午饭,发现自己连账本都看不下去,他就拿出谁谁送的青釉棋子摆弄起来。 下着下着,碰到桌上的手炉,裴连漪又想到了那个诡秘癫狂的男人。 不知道他又会在哪一天突然出现? 他的胸膛很宽,却和霍景昭的一样坚硬,他的手大而厚实,看似强硬,给他揉肚子时动作又有点笨拙。 真是疯了!为什么要想他?!裴连漪捏住棋子,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 他彻底消失死了才好!咬牙压下内心无端升起的悸动,裴连漪恨然想着。 “老爷,您快上厅堂瞧瞧”这时曹贤从院外匆匆赶来,急声说:“小少爷和霍公子带着一身伤回来了!” “你说什么?”裴连漪错愕地起身。 曹贤咽了口唾沫,连忙解释:“事情是这样,小少爷去咱们家马行骑马,不巧遇见了冷欢少爷,冷欢养了一头骡子当宠物,他说小少爷” 裴连漪哪还听得了这些,直接打断他的话: “子缨,子缨伤的重不重?” “小少爷没事,不过霍公子” “罢了,我还是自己去看吧。”等不及曹贤说完,裴连漪就快步离开了卧房。 “哎,家主您等等老奴!” 他很担心,又忍不住因为这场约会的戛然而止暗喜,可走进偌大的厅堂,曹贤口中两个受伤的人却哈哈笑着谈论什么趣事。 看见裴子缨在霍景昭身边嬉闹,裴连漪强忍心里的痛苦,沉着脸走过去。 “爹爹!”裴子缨立即叫道。 “曹贤说你受伤了,怎么样,伤到哪了?”裴连漪拉着他细看,又皱眉道:“出去还不到两个时辰呢” “哇,爹爹怎么把时间记得这么清楚。”裴子缨笑嘻嘻道。 裴连漪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坐着的男人。 让他意外的是,霍景昭也在看他。 男人单手撑桌,另一只手搭在腿上,坐的端正,但他的黑衣前襟却有点散乱,前额发丝垂下,俊逸迷人的脸微微带着擦伤。 他的眼神很深,黑不见底,好像要将裴连漪揉进去。 裴连漪抿起唇,猛然觉得唇间很干涩。 “我没事,就是景昭受了点伤,不过冷欢摔到马粪上了,哈哈”裴子缨跳跃的回答父亲,又问霍景昭:“还疼吗?” 霍景昭不动声色地看着父子俩:“不疼了。” “就是有点饿。”他不好意思地说。 裴子缨二话不说,赶忙叫下人们端上点心。 “爹爹也快坐吧。” 看他在霍景昭身边忙来忙去、亲密的样子,和男人只隔着一个桌子的裴连漪默然垂眸。 他站了片刻,忽然坐下来,用银筷子夹了块儿点心放到霍景昭的盘子里: “这是你喜欢的口味,尝尝看如何。” 盘子里的菱粉糕散发着清香,在水中浮沉的紫红色菱角磨成粉,做成夹心,边缘洁白带甜,好像一张诱人深入的美人面。 作者有话说: 霍渣: 原来老婆喜欢深夜去祠堂啊 画外音导演: 你这魔鬼又要对我们连漪做什么 霍渣: 裴美人: 虽然是因为善心,但wuli连漪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美貌如花的寡夫啊。 另:重新更新了一下专栏,感兴趣的宝们可以看看。 因为作息调整,接下来本文差不多都会在早上5点~7点更新,大家记得收看哦 20-30 第21章 珍珠[VIP] 听到父亲的话, 裴子缨特别纳闷,刚在街上霍景昭明明连串儿糖葫芦都不肯吃呢!怎么就喜欢上甜菱粉糕了? 在父子俩情态翻涌的注视下,看着盘子里的淡粉色的糕点, 霍景昭没有动作。 看吧!景昭是不会吃的裴子缨双眸闪烁, 觉得自己猜对了,有点得意。 这时霍景昭却腼腆地笑道:“我很想吃,但手实在是不方便。” 说着他对裴连漪抬了抬右手:“骑马的时候不小心拧到了, 还请裴爷帮帮忙。” 看到男人被地面刮烂的破衣袖, 裴子缨知道这是自己摔下马时,霍景昭为了接住他才受的伤。 虽然心疼不已,但听霍景昭的意思是要裴连漪喂, 怕他惹恼父亲, 裴子缨就强笑道: “爹爹怎么能喂你, 还是我来”爹那么规矩分明又古板的!他在心底默默补充。 可当他要把盘子端起来的时候, 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忽然捻住小糕点,递到了霍景昭嘴边。 “你带子缨出去,辛苦了。”话说的像是某种嘉奖一样,高傲的很,但裴连漪的眼神却有几分闪躲, 还柔声催促:“快吃吧。” 他白里透红的手指轻轻捻着糕点皮儿, 指甲泛起水中菱角般的光泽, 连衣袖都漾着淡淡的香气。 “多谢裴爷!”盯着他近在咫尺的手,霍景昭俊挺的眉眼上扬, 露出一口白牙吃了起来。 他吃的很规矩得体, 从头到尾都没碰到裴连漪的手, 有着和之前在大通铺上干饭不一样的斯文,但裴连漪却觉得指尖痒痒的, 像有小爪子在挠,一路挠进了他心里。 “嗯很好吃。”霍景昭咽下糕点,舔了舔嘴角。 裴连漪双眸发颤地低下头,也拿了块儿糕点放入口中品尝。 看到这一幕,旁边的裴子缨惊呼道:“唔,爹爹怎么对景昭的口味这么了解!” 他趴到桌子上,看起来有点泄气,说:“倒显得我这个未来的内室不合格了。” 听见儿子抱怨的话,裴连漪的身体有些僵硬,他掩着唇轻咳一声,看向霍景昭淡声说:“这没什么,我也是在黄酒会上偶然发现他爱吃这个的。” “景昭,你说是吧?” “是啊。”正在吹热茶的霍景昭应了一声。 把他慵懒的回应看在眼里,裴连漪的心跳得更快了。 黄酒会上除了螃蟹海产就是酒,哪来的什么甜点?霍景昭却顺着他的话说,替他在裴子缨的眼皮下遮掩。 两人之间背着子缨产生的小秘密,给他带来了不可名状的羞耻和心虚,却还是想要更多。 见爹爹和未来夫婿关系这么好,裴子缨既吃醋又高兴的,嘴上便闹道:“我也要喂景昭!” 裴连漪端起茶盏浅饮,又问儿子:“今天玩的开心吗?” 裴子缨连连点头:“挺开心的!不过我和景昭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裴连漪的神色微变。 裴子缨自小就被他管束的很严,不管是上书院读书,还是去裴家名下商铺玩乐,他身边的人是什么底细裴连漪都要一清二楚。 此时听爱子说有奇怪的人,一张诡谲痞气的鬼面冲进脑海,他立刻紧张起来,面色凝重道:“给爹爹说说。” 裴子缨回忆了一下,今天和霍景昭一出府门,他就被街边的小摊吸引了过去,正在摊边闲转,却撞上了一个面带伤疤的男人。 男人很高,右脸的疤有点怪异,像是某种古老的图案,糅合着他挺立的五官,骇人之下又有一丝别样的英挺。 看见他穿的黑色梭织衣袍,裴子缨以为对方是打哪来寻亲要饭的,就丢了一锭银子给他。 “拿去,别挡本少爷的道儿。” 男人敏捷地接住银两,却笑着说 “他说既然收了我的钱,就要给我算上一卦。” 裴子缨捧着清秀的小脸,撇嘴笑道:“他说自己精通天文地理,算命可准了呢。” 他经常混迹街巷和自家商铺,见多了这种江湖骗子,没放在心上,刚准备离开,又听那男人说:“不出三个月,小公子就会和心上人洞房花烛,知人事。” 这下裴子缨有点惊讶了,他的婚期只有爹爹和景昭清楚,这个外来人是怎么知道的? 惊讶过后,他还想追问,却被买糖葫芦返回的霍景昭拉走了。 “小少爷太单纯了那种人逮谁骗谁,说的话都一样,你要是上当,恐怕会被他骗个精光。” 听霍景昭说自己单纯,裴子缨红着脸咬糖衣,心里酸甜滋滋的,也就把奇怪男人抛到了脑后。 “原来如此。”听过儿子的一通讲述,裴连漪紧绷的脸慢慢缓和下来。 可想起那个羞于见人的鬼面鼠辈,他又哑声问:“他有没有,戴着面具?” 他素色衣襟下的胸口起伏,手心直发凉。 “唔,没有。”裴子缨毫不在意地回道。 “裴爷,你别看小少爷现在开心,方才他还哭鼻子了。”霍景昭忽然转移了父子俩的话题。 “怎么回事?”端详着儿子的脸,发现上面是有干涸的泪痕,裴连漪凝眉轻问。 裴子缨嗔怪地看霍景昭一眼:“看见景昭受伤,我,我就急了。” 霍景昭的喉深处发出笑声,眼神流露着无辜:“也不知道是像谁,小少爷连哭起来都那么好看。” 这句话,叫父子俩同时红了耳根,鼻息都变得隐隐软糯。 “对了!爹爹你看,景昭还给我买了镯子。”裴子缨回过神,向父亲展示手腕上的珍珠镯子。 冷欢拉的骡子要和他的马儿抢草吃,裴子缨哪能受得了这个气,骑着马就跟人吵了起来,不料马儿忽然发狂,嘶噪着冲向了人多的集市 救下他后,霍景昭说是冷欢的饲料有问题。 现在的他说什么,裴子缨就信什么,没有深究,就让马行的掌柜带人狠狠教训了冷欢一顿。 正因为这段插曲,他和霍景昭才一同逛起了集市。 容楚城靠海,百姓们经常捞上来一些海产做成饰品,拿到集市上贩卖,其中最有名的就是珍珠配饰,这小玩意裴府用来镶路都嫌寒酸,但在霍景昭这种贫寒人家的眼中,却是高价的宝物。 看到裴子缨戴的清莹珠串,裴连漪暗暗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纵然他见过天底下无数的珍宝,却还是会为了这一串小小的珠子如鲠在喉。 “爹觉得好看吗?”裴子缨问。 裴连漪说不出话来。 见他低眉不语,裴子缨羞涩地笑:“今天是景昭第一次给我买东西呢,他听店家介绍了好久,听得可认真了。” “虽然入不了爹爹的眼,我却很喜欢。” “”裴连漪已经听不下去了,他“嗯”了一声,就在两道讶异的视线下站起身。 “爹爹?” “裴爷!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霍景昭跟着站起来,温润有礼的提醒道:“就快到晚饭的时辰了。” “我有点累,今晚在房里吃饭。”裴连漪没有看他,嗓音低而沙哑:“你和子缨吃吧。” 说完,他就快步离开了厅堂。 “裴爷生气了吗?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望着他修长端庄的背影,霍景昭表情苦恼,眼底却透出似笑非笑的玩味。 “爹爹就是那样的快坐吧。” “好。” 听厅堂里再次传出笑谈声,裴连漪神不守舍地走向了后院。 深夜的祠堂,一个矜贵的身影直挺挺地跪在蒲团上,男人柔软的发丝垂顺到衣摆,白衣清透,若隐若现之间,像是能看到他匀称的腰胯。 裴连漪没有回房,也没有吃晚饭,他不知道该去哪儿才能消除心里的酸疼,就只好来祠堂静一静。 好像只有在这儿,他才能告诉自己没有做错。 直到跪的腿没了知觉,裴连漪才发现已经快三更天了。 扶着供桌起身,衣袖滑下来,看到腕间的旧伤疤,他赶忙移开眼。 走出祠堂,怕被人发现,裴连漪连灯都没有点。 他摸索着墙壁行走,陡然发现脚下有光。 “裴爷。” 裴连漪惊讶地抬眼,就看霍景昭手持煤油灯,站在他面前。 男人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稀薄的晚风里,他身穿的黑衣衫有点发硬,更让他精悍的身材充满压迫感。 “你怎么会来这里?”裴连漪心口一颤,低声说:“这地方不准外人擅闯。” 就是在斥责他没规矩 霍景昭不管他话里的训斥,只温声说:“裴爷没回房,我就在府里找,找着找着,就找到这儿了。” 听他四处找自己,裴连漪脸庞发烫:“为什么,找我?有什么事的话,景昭你做什么!” 还没说完,霍景昭就抓过他的手腕,放在脸边。 裴连漪想躲,却被他利落地掀开衣袖,看了又看:“裴爷的手腕怎么了,谁伤的你?” 煤油灯倏然落地,黑沉沉的眼刺探着细腻的身体,裴连漪的下唇哆嗦: “不没有人。” 霍景昭深深地盯着他,忽而一笑:“今日买手镯的时候,那店家跟我说,珍珠通体呈白色,寓意着纯真、高洁和忠贞。” “然后,我就买下它,送给了裴子缨。” 裴连漪别过头,不想听。 “没想到裴爷的脸色会那么差。”男人话里还带上了一点歉意。 裴连漪忍受不了,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霍景昭黑眸骤缩,声线变沉:“我想知道,裴爷的忠贞给了谁?” 他加重手劲,裴连漪没有挣扎,他不怕疼似的迫近霍景昭,秋水眸映出那张俊脸: “我的忠贞,给了不能也不敢拥有的人。” 说着,他抵住霍景昭的胸膛,牢牢抓紧那一片衣衫,又松手道:“子缨未来的丈夫,你该回房了。” 看着裴连漪盈出忧郁的眉眼,霍景昭没有放手,这一刻他胸口发胀、心潮澎湃,耳边都是咚咚咚的狂跳声,忍不住抬手按住怀里人的腰,哑声道: “你总是满嘴的身份、规矩和分寸,但你有没有想过,只要你开口,他就是你的。” “不不要!”不要再逼他了!裴连漪急忙躲开他,他咬紧泛起酥麻的唇瓣,抬眸看着一轮幽深的月色,压下紧促的吐息,颤声说:“景昭,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子缨那么开心了多谢你陪他。” “作为爹爹,看到他好,我便放心了。” 他自以为说这种话就能浇灭霍景昭心里的火,却不知他这副眼泛柔光、疼爱稚子的模样更是诱惑的不行。 霍景昭吞着喉间的干涩,目光如炬地看着他,突然问:“为了子缨,裴爷什么都肯做吗?” 裴连漪被他看的双腿发软,又移开眼,点头道:“当然。” 霍景昭看了他一阵,忽而放下手:“好啊,我明白了。” 夜微寒凉,他温热又蕴含着蓬勃力量的手离开时,裴连漪的心有点空落落的。 这时霍景昭眯起黑眸,语气缓和:“只要裴爷肯和我说话,每天都穿上好看的衣裳给我看,好好吃饭,想起我了还会笑,我就会好好陪子缨的。” 作者有话说: 霍渣: 老婆不见了?让老子来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裴美人:好吃醋,好讨厌 画外音导演: 自己惹得自己哄奥! 神秘算命人:? 子缨:一出门就遇上个要饭的,臭要饭的搁我这儿算命来了 所以还没人意识到某宗主已经坐不住了吗 另:周三有点事处理会休息一天,周四晚上9~11左右更新,欢迎宝们收看。本章今天还会修改,可重复观赏 第22章 和鬼面男厮混[VIP] 真的好温柔体恤, 看着面前这个缓和退让的男人,感到不堪和苦涩的裴连漪心脏一抖,胸口深处攥起酥酥麻麻的疼, 脸颊涌动着红晕。 他心中百般挣扎, 就怕从景昭那里听到胁迫的话,更害怕惹对方不快,而霍景昭只提了这么简单的要求, 还都是关于自己的。 裴连漪垂下眼帘, 盯着自己的鞋面出神。 “好不好?”霍景昭又问,他的嗓音依然清朗,但瞳孔深处却划过了一道强劲的暗芒。 “嗯。”裴连漪轻轻的答应一声, 此时的他低着头, 没发现男人嘴角噙的笑意, 夜月的暗影下, 那抹笑轻佻又邪妄,有着叫人胆颤的寒意。 保持着和霍景昭微微相贴的姿势站了好久,裴连漪忽然缓声说:“很晚了,该回去了。” “我送你回房。”身旁的人立刻有了回应。 “不行” “裴爷,这点小事, 就不要再拒绝我了。” 裴连漪来不及拒绝他, 就被霍景昭牵住手往外走。 “景昭你”还好是大晚上, 不然被下人们看见了成何体统!裴连漪惊讶地瞪眼,却舍不得挣开男人带着薄茧的手。 瞧着霍景昭走路时也特别板正的后脑勺, 他心里冒出淡淡的甜意, 嘴上却哑声说: “只能到主院门外, 太近的话会被曹贤他们发现。” 霍景昭回头看他一眼,拖长语调:“知道了、知道了, 我的裴爷。” 听到他慵懒的应答,裴连漪的脸又烫了起来。 霍景昭移开黑漆漆的眼,嗓音一下子变低沉:“当然只能到门外,你若给我机会进去,我会舍不得走的。” 他克制又温吞的话叫裴连漪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一片空白,完全忘了如何平复心里的激荡,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霍景昭,只能反握住男人的手,摇晃两下,跟着他走。 摸着他细腻充满弹性的皮肤,走在前面的霍景昭眉峰一挑,呼吸有点粗重。 好在今晚吹的是凉风!能稍微缓解一下他的“燃眉之急”。 夜色深浓,摆放金银玉器、奢华整洁的卧房里,曹贤还在催着一帮子下人上夜宵,在他“动作快点”的嚎叫声中,婢女们端着盘子鱼贯而入,把精细的菜品放在桌上。 金丝枣龙眼羹、细煨黄沙肝、八珍饭、姜香梅子糕一眼看去琳琅满目,原本宽大的饭桌被挤得满满当当。 裴连漪一跨进门槛,看到的就是这些补血养身的菜色。 “这是做什么?”和霍景昭分开后,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等身体的潮热勉强退散一点才敢回来,此时看见这些五颜六色的菜,感觉又热了起来。 想到霍景昭走之前直勾勾的眼神,他随手解开了衣裳前襟的两颗盘扣。 曹贤立马布好碗筷,笑着说:“家主上祠堂辛苦了,快补补身子。” 裴连漪面上一愣,刚要说自己今天没有割手腕放血,但记起霍景昭的那句“好好吃饭”,他还是坐了下来。 百年前,土族和巫族的斗争结束后,裴氏就在最后一名巫毒的诅咒下开始了漫长的繁衍。 裴氏的男子,我咒你世世代代享尽荣华富贵,却要遭受孽种破腹而出的剧痛——! 这诅咒虽然歹毒至极,但也伴随着新生和繁荣,更能轻易勾起人心的贪婪和欲//望。 裴连漪,你听爹娘的话,只要生一个儿子出来,你今后就不必受任何的苦了! 家主,裴家的未来,都在这个孩子身上! 啊啊啊啊呃啊!好疼,不要啊—— 漆黑混乱的寒夜,一个纤细的身影仰面躺在供桌上凄厉尖叫,他两只手死死抓住旁边的幕帘,整个人几乎被吊在桌面上,在他细薄发红的肌肤里层,青涩的血管犹如湖面的水波纹,鼓胀浑圆的肚皮疯狂涌动,承载着罪孽和延续的“果实”最终在失声中诞下。 为了让那个巫毒安息,保证家族长久的兴旺,裴氏先祖特意在祠堂供奉着他的灵位,并且要求每一任家主都要定期用血供灵。 割破手腕的伤不大,可长此以往还是会有血虚之症,所以每一任家主都会用动物内脏之类的食物进补。 裴连漪不喜欢这些发腥的菜,回回都吃不了多少。 但是今儿却一声不吭地吃了挺多。 曹贤看的稀奇,又笑着说:“家主的气色看起来真好,比您养的那些花还好。” 裴连漪夹菜的手一停,气息微乱:“是吗,倒是有好几天没去看花了。” 曹贤又感慨道:“看来霍公子真的是一记灵丹妙药啊,让老爷和小少爷都很开心。” 裴连漪捏紧筷子,心里蛰伏的那头小野兽横冲直撞,他的目光一片涣散:“嗯,景昭是很好。” 吃下一块儿酸甜的梅子糕后,他又淡声命令道:“我吃好了,叫人送热水进来。” “是!” 指挥下人们飞快清理了饭桌,摆好热气腾腾的浴桶,都退到了院子外面,曹贤刚要走,裴连漪却叫住他,说要他明天准备一件颜色鲜亮点的衣裳。 曹贤很诧异,搞不懂家主怎么突然转了性? 可能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他暗暗想着,便快步退离了主院。 房门关上后,裴连漪慢慢脱掉外衣,看着弥漫的热水雾,眼前又出现一张俊美无双的脸。 裴爷天天都穿好看的衣裳给我看,好不好? 裴连漪抬腿迈入浴桶,鸦色发丝淌了一身,仰头望着房梁,他面容通红。 “好” 第二天早饭前,裴连漪换上了一件亮眼的水红色湖绸束腰衣袍。 用羊脂玉的簪子挽住黑发,精细的面料裹住窄腰,小腹上一排齐整的葫芦扣,衬得他本来就紧致的线条更加魅惑,充盈着成熟男子才有的力量。 走出房门,他有点不安,第一次在着装上问起了别人的意见,曹贤只眯着眼笑:“家主丰姿卓越,穿啥都好看。” “”幻想着霍景昭痴迷的眼神,裴连漪红着脸,加快了脚步。 “这些都不好看,拿走,再给本少爷重新找!找啊——!” “是是,小少爷。” 快到厅堂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裴子缨凌厉的叫声。 “怎么回事?”走进去,看见散落一地的名贵布料,裴连漪皱眉问道。 旁边的婢女赶忙解释:一大早小少爷就说要选料子做喜服,奴婢们立刻拿出早春产的真丝、绫罗给他选,可选了好久,府上的布料都快翻遍了,小少爷还是没挑中满意的。 喜服听完婢女的话,望着脚下熠熠生辉的红绸缎,裴连漪的神情有些恍惚。 “爹爹!”这时裴子缨冲他扑过来,对着今天别有韵味的父亲惊叹道:“爹穿的好有情致,是要去约会吗?爹爹何时有了能幽会的人?我怎么不知道” 面对儿子炮珠般的询问,裴连漪羞的无地自容,就轻声斥他:“胡说什么,只是随便穿的。” 可是看上去很风情万种啊裴子缨疑惑地嘟起嘴。 “不必发这么大脾气,这个不就挺好的?”父子俩正说着话,一只修长的手捡起地上的软绫罗,把它放在手里仔细地拍了拍。 “景昭!”看见男人出现,裴子缨双目一亮。 霍景昭走过去,拿着料子在他身上比划:“小少爷皮肤白,但身子太纤细,这样曼妙的身材,配软布才能看清腰臀和腿上的肉。” 他说的一本正经,被夸的人却羞的不行。 “景昭爹爹还在这儿呢!”裴子缨轻轻地捶他一下。 “啊,裴爷。”霍景昭像是这才注意到另一人的存在,他把布料折叠好,对裴连漪行礼:“是在下失礼了。” 裴连漪动了动唇,自嘲般地弯起眉眼。 昨晚还说要自己穿好看衣服的人,今天竟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身上鲜亮的衣物,和霍景昭手里没成型的布块儿相比,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嘻,爹爹不会怪你的。”裴子缨攀上未婚夫的手臂,撒娇道:“爹说是吧?” “是。”裴连漪收回视线,挥退数十名婢女后,他就坐下来,沉声说:“你和景昭的婚事是裴府的大事,上一次就不提了,这次我会亲自替你们操办。” 凝望着儿子还存有稚气的脸,他面容一冷: “像今天的瞎胡闹,今后不准再有。” 听出父亲话里的严厉,裴子缨马上规矩地站好,瘪嘴道:“是,爹爹。” 看到爱子委屈的小脸,裴连漪强忍着心酸,又问:“景昭呢?” 霍景昭定定地看着他:“一切都听裴爷吩咐。” “”端坐着的裴连漪双眸变暗,心神不宁。 一阵古怪的沉默中,曹贤挺身而出打圆场:“家主,饭菜要凉了。” 回过神的裴连漪顺着台阶下,淡声道:“好了,都坐下吃饭吧。” “是。” 食不知味地吃了早饭,裴连漪就在庭院里散心。 走了一会儿,曹贤忽然指着府邸的门楣、廊柱和山石笑道:“哎呀,看小少爷和霍公子如胶似漆的样子,咱们府上就快要张灯结彩了。” 裴连漪两脚一顿,心头像压着尖锐的石块,生生泛着疼。 “家主怎么了?” “没什么。”尝着唇齿间的苦腥味,裴连漪蹙眉想了又想,哑声吩咐他: “你去师家的布庄取容国顶好的料子,让他们在今天之内做好喜服、龙凤冠和盖头,亵衣也要红色的,再把不同品种的龙眼、蜜枣,点心和莲子送到我房里,我要亲自挑选。” 连新婚夜的小吃都要精选呐?!曹贤连忙记下,直感叹着老爷对小少爷真是精心。 “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 看他走远,裴连漪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独自在水榭坐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他才返回卧房。 天黑后,裴府几个大院子灯火通明,可角落里的偏院却没点灯。 简陋的大通铺上,身穿黑衣的男人敞露胸膛,枕着手臂睡得正熟。 他长相俊逸,轮廓挺立又干净,精美的鼻梁沁着细密汗珠,肌理分明身躯一起一伏,就算躺在那里,也像一座结实的小山包。 夜风袭来,一股浓烈的酒香窜进鼻翼,黢黑的房里忽然多出一个人影。 影子对男人伸出手,快要贴近时,耳边却传来一声脆响。 人影低头一看,只见刚还闭目假寐的男人抬起一根手指,就隔空击碎了他的酒壶。 “这个时候在容楚城现身,你胆子不小啊。”霍景昭冷着脸,浑身叫嚣起前所未有的杀意。 “老东西” 师无涯的呼吸一滞,哼笑道:“景昭啊,看见我就那么不爽吗?” 霍景昭坐起身,右手慵懒地搭在膝盖上,嗓音也懒洋洋的:“是啊。” 他拢起前额散落的黑发,眼里淬着无边血色:“不爽到快要宰了你呢。” 师无涯扫了一眼脚边的破壶,他看似没受影响,衣袖里的手却震了一下。 “听说你在裴府玩的很开心,我就想来看看。” 他靠在门板上,被毁的脸拧出一抹怪笑:“有多好玩?” 霍景昭冷冰冰地移开眼:“你对裴子缨下手,会惹上麻烦。” 昨天是师无涯暗中作祟,裴子缨的马才会突然抓狂,什么冷欢的饲料有问题,不过是他随嘴编造的。 “哇”师无涯惊讶地张嘴,轻叹道:“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从我的少宗主嘴里听到麻烦这个词。” 为了练功,这人十天半月不合眼,在宗门翻找秘籍从不皱眉。 为了杀人不沾血,他在瀑布下练习鞭法,历经风吹雨打没喊过苦。 为了折磨宗门里的叛徒美眷,他更是装作深情款款,最后活活拧断了人家的手。 眼前这个男人在阴暗污黑里潜行已久,没有达到目的,他从不会罢休。 现在居然说什么“麻烦”,明天太阳就要打西边出来了。 师无涯脸上挂着笑,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忌惮。 他动一动嘴,追问道:“呵到底是裴子缨会找你麻烦?还是裴敏柔?” 霍景昭被搅了睡眠,心里积压着滔天怒火,根本懒得理他。 见他一言不发,师无涯的脸色巨变:“已经看过了裴子缨,我这就去会一会他那位可人的爹爹!” 他要夺门而出,一只大手陡然粗暴地按住门板,门框发出“咚隆——”一声巨响,瞳孔染墨的男人就如鬼魅般站在了他身后。 “你”已经暴露命门的师无涯心下一惊。 刚才是忌惮,现在是胆颤。 “你是不是太心急了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霍景昭张开嘴,白森森的齿尖微动:“干爹” 听见这个称呼,师无涯的脸青了又白,他强压着背部的寒意,低声道:“急的另有其人吧?” “我要真去找裴敏柔” “随便你。”霍景昭不耐烦地撒开手。 师无涯加重语气:“你对裴氏父子——” “裴氏父子,不堪一击,索然无味。”霍景昭再次打断他,他回身撩开衣袍,坐进椅子里: “只要我动动手指头,他们就会跪在我脚边,冲我摇尾乞怜。” 瞧着他狂妄的脸,师无涯长出一口气:“你果然一点没变。” “几天后商会要举行拍卖夜宴,到时候见了。” “等等。” “什么——?!嗬呃!” 看他戴上面具,霍景昭突然抬起右掌,内力瞬时迸发,隔空将面具打碎。 “”噼里啪啦几声,碎片逐个脱落,师无涯咬紧了牙关。 “你那张脸,戴和不戴没什么区别。”霍景昭阴测测地笑。 恶劣没开化粗鄙的野人!师无涯做了个口型,就在男人冻结的眼里消失。 扫了一眼烂掉的面具,霍景昭的表情逐渐郁结。 夜深人静,裴府主人典雅奢华的卧房里,桌上整齐地放着龙凤褂、喜帖和金银,还有喜帖瓜果之类的小物。 即便裴连漪内心满是苦闷和酸疼,还是认真挑了起来。 他从没有过自己的婚礼,现在给爱子和那个人置办东西,反倒觉得新鲜。 就算不能拥有,新婚那天,景昭从里到外也会留下他的痕迹。 房门紧闭,裴连漪还穿着那件薄如蝉翼的水红衣袍,他修长的影子映到门上,束腰的葫芦扣子紧合着,随着他走动,腰部的线条更加惹眼。 门窗外,一双眼睛牢牢锁住他。 这人时而跨过石桌,时而跳上台阶,虽然待了挺久,却没被任何人发现。 在进和不进之间摇摆多时,男人刚要走,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谁在外面,是景昭么?” 听见这个声音,鬼面男知道自己今晚走不了了。 “呵,你就这么想他啊?”默了半晌,他负手微微侧身,嗤笑道:“可惜,让你失望喽。” “你怎么是你?!”看清楚站立的人,看到那张叫他寸骨皆软的鬼头獠牙面,裴连漪心口一颤,停下了步伐。 鬼面男转身正对着他:“裴连漪,老子今晚不想进去弄你,但既然你主动开门欢迎,我便却之不恭了。” “你你滚。”什么欢迎?满嘴胡言!他以为来的人是霍景昭而已,裴连漪冷淡地瞥他,想到另一张俊逸爽朗的脸,他脸庞霎时涌上病态的红。 他一步步后退,鬼面男就一下下靠近。 直到两人一退一进,双双踏入了房门。 发现他在一息之间改变的柔美神色,鬼面眼孔下的双目一震,心蹿升起一阵邪火。 记起前一天差点摔死的裴子缨,霍景昭陡然拔高了嗓门:“谁准你大半夜随便开门的?!” 裴连漪被他吼的一哆嗦,心里本来就不痛快,此刻满腹的委屈更是溢了出来,不禁怒怼道:“你喊什么?” “没脸的东西。” 听着他轻轻发颤的尾音,面具下的俊脸隐约发燥。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 为什么霍霍总对我忽冷忽热的 师无涯: 老狐狸精年纪一大把还一身的骚味,带个小狐狸精going男人 画外音导演:咳咳,虽然但是,要说在场年纪最大的,应该是你吧 裴美人: 师无涯: 我立马去找老狐狸精的麻烦 霍渣: 裴氏父子,不堪一击,索然无味! 画外音导演:是谁怕老婆有危险又跑去院子里守护我不说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帅是你的命,嘴硬和忘本是你的病! 第23章 和鬼面男厮混.2[VIP] 按耐住从心腹涌进四肢的燥动, 鬼面男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轻轻哼笑:“裴爷的精力已经恢复了啊。” 他的声线沙沙哑哑,笑起来时胸膛会微微起伏, 充满了成熟男性的搏颤和气息, 先前裴连漪对此只觉得厌恶和恐惧,可今晚心里却升起一点异样。 “肚子不疼了?”鬼面男又笑问。 “”想到那晚自己倒进这个疯子怀里,回避他的粗鲁, 祈求着他的温柔, 那么脆弱不堪的样子,裴连漪垂下双目,心口深处烫的发慌。 看他长身玉立, 自持贵气的体态, 霍景昭的黑眸加深, 心下的火烧得更旺, 冷喝一声:“裴连漪,还是要让你疼一点,你才会乖乖听话。” “你要做什么呃啊!” 裴连漪的斥问还没出口,男人就抬手一挥,用狠厉急躁的掌风牢牢地关上了房门。 “抓——到——了。” 听见门扉哐当一下后, 门锁咔嚓降落的声响, 裴连漪的双唇惊颤不止, 耳畔传来鬼面男故意拖长的语调,他更是绞紧了手指, 羞耻的不想面对这一切: “你究竟要做什么?你锁门要干什么!” 这个古怪的疯子, 是想把他关起来吗?裴连漪抓紧衣袖, 心中充满了戒备。 鬼面男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双手撑住桌面, 突然慢悠悠的发问:“上一次我说过什么来着?嗯?” 今晚就算了,下一次,岳父大人可要为小婿做好准备啊 记起他胆大包天、直白露//骨的话,裴连漪的眼睫发抖,原本白皙如玉的脖颈迅速窜上晕红。 “每一次我说过的话,裴爷都要好好记在心里啊。” 这时鬼面男仰起头,他盯着规整厚重的房梁,黑沉沉瞳仁骤然收缩,带有一点无奈似的,发出喑哑的喟叹: “如果你的心记不住,我就会把它牢牢记在你身上!” “你住口——!住口!”裴连漪已经听不下去了,回想起雨夜那天自己在桌前被打的失声尖叫,他立刻退到了香案旁边,心惊又闪躲地看着鬼面男。 和那晚不同,此刻房里浅燃着鹅梨帐中香,夹杂着他身上浅浅的玉兰气味,让霍景昭几乎目眩神迷。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红亵衣,面对裴连漪展开,笑意邪气而轻佻: “可是今晚我过来,你却在给其他男人做准备,我好嫉妒,好吃醋。” 裴连漪转头不看他,喉结上下滑动:“这么无耻的话,亏你说得出口。” 看他明明恐慌,还强撑出来的坚韧和倔强,霍景昭的心错乱了半拍,直愣愣地盯着他,哑声道:“我不光要说,还要做。” 这句话,叫房里的气氛凝滞了一瞬。 裴连漪轻抿下唇,怕的手心都冒出了微凉的汗珠。 此时鬼面男忽然转向桌面,慢悠悠地说:“不过,你这里还缺了一样东西。” 裴连漪下意识看向堆满红妆的桌子,表情有点恍惚:“什么,东西?” 鬼面男松开手,任由丝滑的亵衣坠地,他歪着脑袋说:“春宫图啊。” 听见那三个字,裴连漪的面色一阵青白,他紧绷着修长的颈肩,两只手死死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半点痛意。 霍景昭咂了咂舌,继续刺//激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新人的圆房之夜,没有春宫图怎么能行?” “难道裴爷要亲自上阵教导?”他缓缓压低嗓音,眼底闪烁着一丝兴味:“你要引诱赘婿到什么时候?贱货。” “不要说了别说了!”想到霍景昭会抱着子缨,两个人耳鬓厮磨的画面,裴连漪的心痛如刀绞,他厉声大喊,就像一头被击中死穴的狮子,冲上前扬手打翻了装着红豆的竹篮。 红豆和莲子噼里啪啦的迸溅一地,还有一部分砸到了霍景昭身上,短暂的刺痛之后,他微微侧头,盯着裴连漪哆嗦的手,忽而笑了: “这一次你主动扑过来了啊,岳父大人。” 裴连漪不理会他的羞辱,他站着一动不动,口中只是不断的重复:“求你了别再、别再说了。” 见他像一具破损的人偶,失魂落魄地望着门外,鬼面男的心情突然大好。 他慵懒的熄灭房里的烛火,绕到裴连漪身后,用双手握住他的腰,抚摸着他腰上的葫芦扣:“葫芦多籽,你这么想给裴府添丁,不如自己再生一个?” 说着,霍景昭抱着怀里的人坐了下来。 第一次坐在陌生男人的大腿上,裴连漪的后背一片僵硬,他紧咬牙关,怒道:“那些恐吓的信果然是你写的,你这个无耻的混账。” 男人年纪比他小很多,却对他了如指掌,而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从哪里来,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一向对任何事都牢牢把控的裴连漪十分痛苦和无助。 “你把它们叫恐吓的信?”鬼面男的语气陡然一变,攥紧了他的腰。 不然要叫什么?裴连漪因为他突然加重的手劲一痛,皱起了眉。 他真的不知道这个疯子在恼什么 而下一秒,鬼面男又凑近他,贴着他鸦色的发丝,一字一句地说:“记好了,那是老子给你的情书。” “呜呃。”碰到他冰凉坚硬的鬼头面具,裴连漪只觉得不寒而栗,耳尖却升起薄薄的绯红。 这个鬼面男子看似狂悖无道,但那晚给他揉肚子不经意展现的紧张、笨拙,还有他身上那种没退化的兽性,居然会让他想起霍景昭。 温润如玉、偶尔有点霸道,但很明朗的景昭。 曾在这里紧紧地搂着他、用果脯哄他,安慰他的景昭。 只不过画面一转,又是他有分寸、疏离的背影。 “一切都听从裴爷的安排”,男人明明是那么温和有礼的笑着,却叫他绝望到说不出话。 见裴连漪没有反应,鬼面男急红了眼,又开始催促:“说话!给我说话” 就在他火急火燎逼人家回应的时候,怀里的人忽而把头靠到他肩上,轻声呢喃: “霍景昭,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听清楚这一句,霍景昭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双手双腿木得发胀,面具下冷峻的五官抽搐着,几乎拧到了一块儿。 被发现了么?什么时候——?! 这怎么可能?? 男人的头脑迅速盘旋运转,根本想不通更想不到是何时暴露的! 静了好一阵,强压着心口的狂跳,霍景昭低头去看,发现裴连漪的双眸空洞,嘴里还无声地叫着景昭。 方才所有的惊愕、惊讶都转为莫大的兴奋,覆着青牙鬼面的男人头皮发麻,从胸膛里发出闷笑:“把我当成他了么?” 裴连漪的腰明显一抖,鸦色长发铺了两人一身。 “这么想要他啊?”霍景昭掐紧他的腰,冷哼一声,嘲道:“只可惜,霍景昭那个软骨头、废物是裴子缨的,他不会放下一切来抱你疼你,你只能依靠我这个疯子、下流畜生、肮脏的败类,乖乖地躺在我怀里,和我苟合厮混!” “啊!呃——”裴连漪被掐的难受,就反手撑住他的大腿,往后缩了缩。 房里一片昏黑,月光深处他的喉颈线条上下起伏,看得霍景昭血脉偾张。 裴连漪从疼痛中回过神,他牵起鬼面男的手掌,放到自己的束腰上。 “你不想要吗?”他淡淡地开口。 “”面具下的皮儿又变烫了。 “你几次三番的来找我,为的不就是这个?”裴连漪解开繁复的盘扣,衣衫敞开。 霍景昭瞬间直了眼,他摸着裴连漪肚子上的伤疤,粗粝的嗓音难掩激动:“你给自己生了个小情敌啊。” “裴子缨看霍景昭的眼神,像恨不得立马被他吃了。” 用指腹按压着那道疤痕,他咽了咽口水:“和儿子抢男人的滋味爽吗?嗯?” 裴连漪脸庞通红,他不搭理这些孟浪的话,只轻飘飘说:“给你你都不要,废物。” 他用鬼面男骂霍景昭的话骂他。 骂完了,他唇边扬起一个促狭的笑,低头要把扣子系好。 鬼面男一下子被激的面红耳赤,他粗鲁地挥开裴连漪的手,深深揽过他的腰,就往他怀里拱。 “裴连漪裴爷,你这个贱货!”嘴上思念着景昭景昭的,却敢在夜里对别的男人宽衣解带!霍景昭疯了一样汲取着他的香气,他气疯了,嫉妒疯了,口中还不忘讨伐对方大胆的行径。 裴连漪“呜嗯”了两声,他揪起眉宇,猛的感到有几分混乱。 怀里的黑脑袋一会儿变做清爽俊朗的霍景昭,一会儿又变做残暴疯癫的鬼面男,像有两个人在他身上肆虐。 被硬邦邦的青獠牙面具顶的疼,裴连漪骤然清醒,打了一下鬼面男的后背:“不是这样不是。” “”突然被叫了停,霍景昭抬头,对上他发红的眼眸。 裴连漪冷声说:“你不是他,你不是霍景昭,他温柔体贴,待我小心翼翼,从来都不会伤我、辱我,你放开我,你给我滚。” 霍景昭体内一通的邪火没地儿泄,他竟然在这个关头叫他滚。 “裴连漪你”他正欲发作,却通过月色窥到了裴连漪眼角的泪痕。 他眼中化不开的愁绪,像是一滴蜡,烫伤了霍景昭的心。 “衣服你自己穿好,我走了。” 留下干巴巴的话,霍景昭狗急跳床了,他慌不择路,像一只闯入犯错的飞来猛禽,快速踩过地上的衣物,黑着脸撞门而出。 匆促的脚步声消失,裴连漪披上衣服,他坐在黑暗中,对着偏院的方向看了很久。 仓促逃离的霍景昭先去了后厨,一头囊进装冰块的缸子里,才稍稍冷静下来。 望着映月的水缸,他拧起眉闷笑。 他知道,他怕的不是那滴泪,而是怕,还想要它流的更多。 作者有话说: 黑霍霍: 还以为掉马了,还好只是我以为(长舒一口气) 裴美人: 想一想还是要把爱的初体验留给我最喜欢的白霍霍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瞧瞧你,被当成代餐了吧 不过连漪也是太绝望了,才会“病”急乱投霍啊 裴美人: 另:热烈祝贺连漪和霍霍突破2000收藏小关,不负大家的支持期待,明天早5~7点左右继续更新。 第24章 上位者[VIP] 随便地抹去脸上冰寒的水, 霍景昭两手撑着水缸边缘,凝望着空茫月色,想到那具成熟清贵、沾了一道残损的躯体, 他的心胀大得快要崩裂了。 就在这时, 旁边的山石匆匆闪过一个紫色暗影。 “谁——?!”霍景昭的双目瞬间冰寒。 “出来。”这会儿他的语气还很淡。 桑刹知道现在出去根本就是找死,于是扭头跳上房檐就跑。 可他还没来及提起内息,便被一道黑影拦了去路, 再惊悚地眨眼, 就对上了那双如鸦漫天飞舞的黑眸。 “少少宗主。”面前的男人黑发湿透,眼眶猩红,像是邪祟的水妖, 桑刹看的脚底下踉跄, 栽到了屋顶上。 “桑, 你知道的, 我不想要一条会叫的狗”霍景昭轻轻开口,又皱眉道:“而你,你倒是给我跑到老东西那里叫。” 说着他负手左右踱步,嘴里喃喃的重复:“我该拿这条狗怎么办?我该拿这条狗怎么办呢?” 桑刹吓都快吓死了,在九华宗, 但凡是跟了霍景昭五年以上的人都知道, 只要他开始絮絮叨叨的重复一句话, 方圆十里、不,百里之内的人都要闪远, 以免遭受灭顶之灾。 眼下的桑刹双腿发软, 哪里还走得了路, 他只能惊恐地提着气儿,小声道: “少宗主, 裴家主他嗬啊!!” “不许提他不准叫他——!” 霍景昭心里面本来就团着火,一听见那个称呼,这股火气又冲了上来,逼得他俯身一把抓住桑刹的衣领,用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锁骨。 桑刹疼的面目全非,嘴唇泛起惨白,却还是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声音: “少、少宗主您,停下吧!您会害死他您会害死他的!” 闻言霍景昭的神色惊变,他的眉心浮上了一丝惘然,居然木楞楞的微微松开了手。 “你说,什么?”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四个字。 “呃——啊!”桑刹惊讶地看着他,赶忙用手捂住自己淌血的锁骨,他牙关哆嗦,战战兢兢道:“您的身上充满了强制、摧毁、自负和污黑而他,他就像您身后的这一轮清月,脆弱、高洁,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远又易碎。” “你这个”该死的,霍景昭的口中咯咯作响,半天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看到他扭曲的脸庞,桑刹苦笑道:“其实您心里是知道的吧?” “况且,您越对裴家主动情,宗主就,越,不会,放过他,啊嗬——!” 他话音刚落,霍景昭就跨到他身上,冲他扬起了拳头。 桑刹吓得赶紧闭上双眼,但过了半晌,他预想中那种会给脸砸一个坑的剧痛并没有出现。 他后怕地睁开眼,发现霍景昭已经直起身,正背对着他。 “少宗主”男人的背影还是那么冷漠、挺拔,但桑刹隐隐觉出了一点不同。 霍景昭拂衣坐到房檐上,说:“滚。” “滚的越远越好。” 桑刹是一点都不敢耽搁,留下“拍卖宴上少宗主务必小心”的话,就拖着发麻的腿迅速消失。 后面几天,裴府上下都发现未来姑爷有点不对劲,之前霍景昭的活动范围大多在他的破院儿里,但现在却变成了老爷所在位置的十步之内。 就比如说今个儿早饭,裴连漪刚端起碗筷,就见霍景昭突然掏出一根又大又粗的银针,放到每个盘子里搅了搅,把菜都搅乱才肯收手。 裴子缨看的莫名其妙:“景昭你这是怎么了?” 知道男人是想试毒,他又说:“家里的饭菜都会先用银盘子过一遍,才端上桌的呀。” 不光如此,裴连漪还定下规矩,哪个厨子做的菜,就在当天的名册上写下来,一天结束后,再由曹贤查验,看着每个厨子把剩余的菜吃完才行。 要想在裴府投毒,可谓是难于登天。 此时的霍景昭才不管这些,他摸着下巴,审视着附近的婢女们,若有所思。 后厨投不了毒,那路上投咋办?他在心底默默给自己的草木皆兵找补。 “而且爹爹最讨厌有人翻菜了!”见他不理人,裴子缨又红着脸追加道。 一听这话,霍景昭看向主位上那个端庄矜贵的人,哑声问:“讨厌吗?” 注视着桌上乱糟糟的菜、塌陷的甜点,裴连漪忽视掉他炙热的目光,只淡淡地喝汤羹。 看着他吃饭时愈发粉白的耳廓,霍景昭心里直发痒,又给他夹了几筷子的肉和菜。 “裴爷,你不说话,我就当做你不讨厌。” 看着眼皮下快堆积成小山的盘子,裴连漪无意识攥紧拿汤匙的手,他心跳加快,指节骨泛起了粉色。 因为那件水红色葫芦绣扣衣袍,他心里对霍景昭还有怨气,想到昨夜抱着鬼面男的自己,裴连漪心中更是羞耻不堪,就不愿理会男人,而是转头照顾起了儿子,给裴子缨盛了一碗汤。 “子缨也多吃点。”盛好汤后,他便顺从地吃下霍景昭夹的菜。 “谢谢爹!”裴子缨灿烂地笑。 深深地看着裴连漪优雅咀嚼食物的样子,霍景昭眯起了双眸。 “景昭你怎么不吃?”裴子缨忽然注意到了他如火如荼的眼神。 端坐着的霍景昭语气温润:“我喜欢看你们俩吃。” “唔,讨厌”裴子缨哼哼道。 桌上的父子俩因为他的话低下头,眼中闪过羞意。 本来大家都以为这次试毒是霍景昭的一时兴起,结果发现新姑爷更颠了。 他每日的固定流程包括但不限于查饭,查桌子下面,查房梁,查被褥,查熏香,翻箱倒柜闹得老爷三更天还没睡。 甚至连马车的坐垫,用过的浴桶他都要翻一通! 下人们看不懂,但大为震惊。 看裴连漪在府里走动,走下台阶,霍景昭的嘴都绷成了一条线。 裴子缨觉得奇怪又好笑,忍不住说:“景昭你干嘛呀!怎么把我和爹爹当成怀胎的妇人一样小心。” 怀胎?霍景昭看向裴连漪的肚子,两眼僵直,身上每一根汗毛都兴奋的竖立起来。 为何又穿这件衣裳? 裴连漪站在廊柱旁边吹风,他身上还是那件水红色锦衣,看到那几颗自己曾抚摸过、撕扯开的葫芦盘扣,霍景昭燥地移开了眼。 “咦,景昭你怎么了?”发觉未来夫婿的不对劲,裴连漪好奇地凑过来,问道。 他未来的丈夫,是个听到妇人怀胎都会不好意思的男子呢。 彬彬有礼,谦谦君子,这样有点木讷,却在关键时刻果敢骁勇的男人,竟是这样的迷人。 裴连漪也朝两人看了过来,看到儿子亲昵地贴着霍景昭,他眸光黯然、手指紧握衣襟,本来红润的脸褪去了血色。 “害羞了吗?”那边的裴子缨还缠着霍景昭不放。 “没有。” “真的吗?” “嗯。” “我不信,你看着我的眼睛说,看着我呀啊!景昭!” “裴子缨,别闹了!” 裴子缨像只小雀鸟一样围着霍景昭,正对他刨根问底,却被男人捉住纤细的手腕,猛然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景景昭。”他罕见的霸道行径把裴子缨吓了一跳。 可接踵而至的,却是初次被强大的同性牢牢压制的意乱心慌。 霍景昭面向他,鸦色的眼却看着另一张面孔:“不要闹了,好吗?” “嗯呜,你抓疼我了。”裴子缨轻咬嘴唇,转头就冲裴连漪告状:“爹爹,景昭他突然发起了疯!” 裴连漪的身子酸软,回应不了儿子。 霍景昭没有碰他,但他擒住子缨的一瞬,他竟会觉得自己也被压制住了,连后背都传来阵阵酥麻。 “家主,商会派人送来了拍卖宴的请帖。”好在曹贤赶来的及时,阻断了长廊上的暗涌。 从他手里拿过请帖,裴连漪淡淡地说:“都别闹了。” 霍景昭放开裴子缨,故作新奇的上前:“什么是拍卖宴?” 曹贤吊起眼睛:“咱商会的拍卖宴可是容国的头等大事,霍公子连这个都不知道呐!”真是穷土包子! 霍景昭挠了挠鼻子,无辜地摇头。 曹贤哼了一声,继续说:“拍卖,就是拿出自家宝物供人竞价,出价最高者得宝,宴席当晚,除了容楚城的四大家族,还会云集各大地方的商贾,就连上京的名流、官员都要来呢。” “当然了,最受瞩目的,还是我们裴府。” 霍景昭背着手,点头道:“听起来,很有趣啊。” 有趣儿?这臭小子把此等赫赫有名的大事当什么!!曹贤刚要开口训人,裴连漪就侧身跟他说起了宴会准备。 “是是,家主。”曹贤来不及翻白眼,跟着他一路走。 目送爹爹和管家走远,裴子缨摇头道:“景昭你感兴趣也没用啦,每年拍卖宴爹爹都是一个人去的。” “为何?”霍景昭这下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笑的温和,黑沉沉的眼底却覆盖着阴郁。 “我也不清楚。”裴子缨嘟起嘴,不在意道:“或许这也是爹爹的秘密之一吧。” “是吗。”霍景昭抬手握紧栏杆,心思早就飞到了别处。 接下来几天,只要裴连漪经过的地方,都会出现一个磁性但又幽怨的男声——“裴爷带我去拍卖宴”。 裴连漪上花房浇水,霍景昭就头顶花盆蹲他。 裴连漪坐池塘边喂鱼,水面忽然咕咚咕咚几声,接着就冒出一个黑脑袋。 “你景昭你干什么?!”看霍景昭突然从水里钻出来,池边的人红了脸。 霍景昭翻动着荷叶,他的黑衣衫湿透,年轻结实的线条一览无余。 “裴爷带我去,我要去。” “”裴连漪拿手里的鱼食撒他,赶忙跑开。 他匆匆进入书房,关门前左顾右盼,确定那个黑脑袋没跟过来,才轻轻出一口气,结果一回身,就看到霍景昭趴在桌子下面玩他的算盘。 “你从哪里追过来的?我不是叫你去后厨砍柴了吗?” 霍景昭一撇嘴:“那点柴火,早就砍完了啊。” 他居然把两面墙的木头叫“那点柴火” 裴连漪太阳穴一跳,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旁边坐下来。 “是不是我不带你去,你就会一直缠着我?”坐进椅子里,他弯腰贴近霍景昭,轻声问。 今天他身穿烟蓝色的平驳领衣袍,胸前有捏褶的花纹,若隐若现,乌发挑着红绳,使他成熟端正的脸分外慵懒和风情。 霍景昭抓住椅子扶手,他先盯着裴连漪胸口烟蓝色的褶纱出神,而后深邃的黑眸上抬,哑声说:“不对。” “哪里不对?”裴连漪失措地问。 霍景昭的嗓音很干涩:“不管裴爷带不带我去,我都要缠着你。” 裴连漪被他看的心头一紧,眼睑投下淡红色的影子。 他明明是坐着的,视线要比霍景昭高很多,也开阔很多,但对上男人温柔审夺的眼神,他却觉得对方才是那个真正的上位者。 霍景昭隐藏到昏暗里一半的黑眸,晦涩不清的神情,带给他无形的压抑和深深的冲动。 要不是脑袋里还留有一丝理智,他兴许会勾住霍景昭的脖颈,按紧他的头颅,在这个逼仄的小角落,由着他欺身而上,由着他胡来。 “你先回房吧,我还有商会的公事要忙。”裴连漪颤抖着转身,把目光放到桌面上。 “那拍卖宴的事?”蹲在地上的人还没有起来。 裴连漪捏住账本的小边角,秋水眸微微闪烁,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回答,嘴上还是说:“你容我想想。” “好啊。”看他埋头到厚厚的契约账簿里,霍景昭“呲溜”一下站起身,恢复了平时健朗的模样:“那我回去等裴爷的好消息。” 特意加重了“好消息”三个字,他就拱手后退,淡笑着离开了书房。 “嗯。”瞧他拍打着衣裳,甩膀子,活力四射地跳出门槛,裴连漪抿唇一笑,无奈地提起狼毫笔。 “还有事要说。”说走的人又从门框边边冒出来。 “什么?”裴连漪悄然红了脸。 霍景昭说:“墨磨好了。” 裴连漪抬指翻开墨盒,果然看见了新鲜的墨汁。 “你”他再抬起头,门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裴连漪刚有点失落,外面就传来霍景昭含笑的话音:“裴爷的墨也好香,沾了我满手。” “洗手去喽。”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怎么感觉身边跟了一只小黑狗? 白霍霍:死缠烂打的事,我也会哦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这下知道你老婆为撒喜欢白霍霍了吧? 黑霍霍: 裴美人: 主人不要生气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 又爽了哥 另,今天更新晚了,是因为要: 告诉大家一件事,上周三,也就是连漪和霍霍在上榜前被举煲了,如果举煲成功,他们就会错失上榜的机会,我们也会面临嗦文,当天我就处理了一下这个事,好在因为举煲人的理由太离谱,所以没成功,具体过程我不多说了,只想说,我希望大家不吝啬表达自己的喜欢,同时不喜欢的时候,也可以放在明面上说,不要用这样的方式打击一个创作者的积极性;如果是有心之人故意这样做,那我也表明一下我的立场,就是不管你干什么,我都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完成这本书,我希望你也能把心思用在自己身上,专注自己,放过别人。 其实连漪和霍霍在开文初期就遇到过一些挫折,但我不想多说怕破坏他俩的甜蜜氛围,哈哈,完结后我们再聊吧~! 这是我第一次在作品里说这些东西,也是最后一次,谢谢大家的包容。 第25章 丝带[VIP] 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隙, 望着他迈开坚实从容的步伐走远,裴连漪抚摸过墨盒边缘,忍不住笑了。 注视着桌子上的请帖, 他眼前陡然浮现一张冰冷凶悍的鬼面—— 记好了, 那是老子给你的情书 想到鬼面男癫狂的话语,裴连漪受惊地瑟缩一下,手掌下意识按住了桌面。 那个古怪诡秘的疯子, 居然把那么可怕的东西叫情书!但不知为何, 听到他饱含着阴郁冷血又毫无厘头的表达,裴连漪总会感到气血盈动,心跳加速。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想了又想, 就拿起剪子, 缓慢地剪开胸前的烟蓝色褶纱, 把它剪成了精巧的丝带形状。 当天傍晚,正在偏院犯无聊病的霍景昭收到了一封信。 打开门的时候,外面的曹贤脸色很臭,命令婢女把放信封的银盘子端上来后,老管家傲慢地仰起头, 高声道:“家主说了, 明晚的拍卖宴要你陪同, 有什么交代的话,都写在这上面了, 霍公子可要仔细记到心里!” 说完, 瞧着霍景昭把信件拿走, 没等男人再问啥,曹贤就领着一帮子人走了。 “谢曹大管家您慢走!”霍景昭站在门口对他挥手。 听见他爽朗活力的声音, 曹贤两条眉毛一撇,搞不懂一向注重颜面的裴连漪为啥要带个土穷包子去?! “家主,听说明天上京的大官,还有周边小国的城主都会到访,要是霍公子”搞出啥岔子咋办?毕竟这小子看着老实,其实皮的很呢! 裴连漪没把他的担忧放在心上,反而淡笑道:“他最近在府里憋坏了,只当出去散散心吧。” “”于是曹贤就被他支使着到偏院送信。 为了确保那信封平整,裴连漪还特意交代要用银盘端过去,曹贤心说那穷霍小子还没过门呢,就给他仔细成这样,要是正式过了门,他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 想到这里,曹贤忍不住跺了跺脚,为老爷和小少爷今后“水深火热”的日子发起了愁。 安静的偏院里,回到大通铺上,霍景昭一拆开信封,便嗅到一缕让他无比亢奋的兰香气,他压着指腹的抖动,刚要继续拆,系着烟蓝色丝带的信纸就掉了出来。 展开纸张,上面规整地写着拍卖宴的地点、人数、农历日子,甚至还盖了私人的印章,俨然是一张典雅庄重的请帖。 白洁的纸上没有半句出格的话,却叫霍景昭的脸庞燥热难当,心猿意马。 裴连漪裴连漪! 他粗鲁地撕扯着那条精致细长的丝带,把薄薄的布料揉变了形,才埋头到枕头里。 “真是个会勾引男人的贱货。”牢牢抓住满是那人字迹和气息的纸,霍景昭的瞳色一变,呼哧呼哧地笑了出来。 拍卖宴上宾客如云,来的人又非富即贵,因此宴会特意定在裴家名下、也是容楚城最大的酒楼,金樽阁。 金樽开宴,楼阁之上绛纱灯万数,坠金箔万顷,宽敞开阔的大堂齐刷刷摆放着小紫檀木桌,宾客都会先围绕在桌边吃喝、享乐游戏,消遣时光,等待拍卖会开场,一览世间珍贵的宝藏。 第二天傍晚,从马房牵出一匹汗血宝马后,霍景昭一脸规矩的在裴府外等待。 今天的他脱掉了平时的黑衣衫,换上了一件钴蓝色剑装,名贵的布料巧绣着岩纹,斜向衣襟包裹着他紧实宽阔的胸膛、强劲的蜂腰,银灰色的纹路在月下忽隐忽现,像他一双黑若深潭的眼,神秘又充满侵略性。 等的无聊,霍景昭就甩着手上的红鬃毛马鞭玩。 那根鞭子在他手里像是一条游动的蛇,时而绕住他修长的手臂,时而勾紧他有力的手腕,隔空发出“噼啪”的响声,带动一身精悍的腱子肉,风流又洒落。 “老爷,宴会的礼物都备齐了,还有” 走出府门,看到霍景昭把玩鞭尾的样子,裴连漪几乎忘了听下人在说什么。 “老爷?” “嗯,那就准备出发吧。”裴连漪猛然回过神,脸有点发烫。 “爹爹对景昭也太好了,连拍卖宴都带他去!”旁边的裴子缨还在不满地对父亲念叨,今天晚上他本想约霍景昭去荡秋千玩呢,没想到男人又被爹爹占去时间,还要被差遣到宴会上! 裴连漪看着今天格外有男子气概的人,心神不宁地说:“他就快成裴府的人了,也要跟着多学点东西。” 说完后,感受着那一道炙热的目光,因为心底那些不堪不该有的心思,他紧张地抿起了唇角。 “好嘛~”虽然有点不乐意,但听爹爹对未来夫婿这样重视,裴子缨还算欣喜,就扭捏地冲父亲挥手。 霍景昭见状走过去,帮裴连漪掀开轿子帘。 见他突然靠近,裴连漪立刻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眼看就快要迈进轿子门解脱了,耳边忽然传来霍景昭压低的声音: “裴爷写的信很漂亮。” “我好喜欢。” 裴连漪脑袋里嗡的一声,忍着脸上的热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坐进了轿子里。 就算外面的人看不见,他也交叠着双手,挺直腰身,平视着前方,坐的十分端正和优雅。 审视着他无比正统的坐姿,霍景昭的手忍不住攥紧了帘子,呼吸一热,喉咙眼又涌上那股熟悉的痒意。 没有人能想到,看起来这么冷淡、保守又守旧的裴爷,洁身自好的容楚明珠,是一个会剪烂自己衣裳引诱赘婿的贱货 “出发吧。”这时裴连漪命令道,他看似风平浪静,没有回应霍景昭,也没给男人一个眼神,但轻轻颤动的颈肩,早就出卖了他的不安和羞涩。 “是,老爷。” 随着他一声令下,整支队伍开始挪动,霍景昭只好暗暗咬牙,放下帘子,翻身上马跟在后面。 马车上装的都是拍卖用的珍贵物件,每走一段路,曹贤就喊着要下人们当心点! 喊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跟在后面的霍景昭不见了! 用眼睛找了半天,还没见人,曹贤只能禀报给裴连漪,顺带告上两句黑状。 “家主,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就是皮,这么重要的宴会,他路上都能跑了!” 听见他的话,裴连漪掀开帘子向后看了看,果然不见霍景昭的踪影。 “我看呐,他是怕去了给您和裴府丢人儿!”注意到裴连漪瞬间变暗的表情,曹贤赶忙补充道。 裴连漪正因为坐轿子犯恶心难受,想吐又没东西可吐,听见这些话心里更烦的不行,只淡声说:“继续走吧,时辰不早就快开宴了。” 曹贤重重地点头,心想家主回去后一定要好好给那小子收拾一顿。 “快!都快些走”谁知他刚开始催促大家,后面却传来霍景昭活跃的喊声: “裴爷——!等等我!” 众人循声一看,就看见未来姑爷在宽广的大街上策马奔腾,冲他们挥手。 年轻男子驭马驰骋,发出“喝喝”的低吼声,熟练从容的骑术,把婢女们都看红了脸。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骑着马的男人“吁”的一下到达眼前,逼停了队伍。 曹贤两眼一瞪,刚要问他上哪儿了,霍景昭就一屁股怼开他,清朗如风地掀开帘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给了裴连漪。 “这是做什么?”裴连漪怔愣地看着他。 霍景昭露齿一笑:“刚买的,趁热吃了。” 裴连漪打开纸包,发现里面是几块热腾腾的酥饼。 “你突然掉队,就是为了去买这个?”他问。 “是啊。”霍景昭两手握成拳,撑着轿子门,说:“你要是不吃,待会儿又得肚子疼。” 裴连漪握紧纸包,整颗心像被热气左右熏烤,软成一片。 为了应付拍卖会,今天他既要挑选拍品,又要填商会的账,还得给上京来的那群人准备厚礼,忙活大半天都没上饭桌,肚子里空空的,待会儿到宴会免不了要喝酒伤身。 他早就习惯了作为家主的职责,谨记祖训,要以家业为重,以子嗣为先,把自己放在最后。 而这些,都被霍景昭看在了眼里。 看他拿着饼不吃,知道他的娇惯脾气,老是嫌这嫌那的,霍景昭眯起双目,故意问:“肚子不疼了?” 好了伤疤忘了疼!他在心里冷哼一声。 听见这句话,裴连漪的手指一抖,耳畔猛然传来那个粗粝含欲的嗓音,那张邪妄可憎的鬼面,带着一丝玩味的问: 肚子不疼了? 这熟悉的语气、口吻和腔调,叫裴连漪心惊胆颤,面容突然间涨得通红。 他内心既惊又怕,但抬起头,看到霍景昭温和关切的神情,裴连漪心想自己是被鬼面疯子折磨坏了,也发了疯病,才会疑神疑鬼的把景昭当成他。 区区一个路边摊,家主才瞧不上这些粗食!外面的曹贤听到这儿,对天翻了个白眼。 打从出生,裴连漪日常的吃食就是王公贵族的标准,别说摊摊角角的,连御厨做的菜不好吃他都会挑刺儿发火呢。 但一眨眼的功夫,他暗戳戳的不屑吐槽就破灭了。 只听裴连漪沉声说:“曹贤,先停下,我吃完景昭买的饼再走。” “啊?这,”刚不是还说时辰不早了要尽快赶路吗?!曹贤真的无语对苍天。 瞧着裴连漪小口小口地轻咬酥饼,霍景昭转过头,对老管家张扬地挤眼。 作者有话说: 白霍霍: 我给什么老婆就会吃什么 裴美人:坏小子,不许吓我 画外音导演: 你俩别生到轿子里,那个谁可不会接生啊 曹贤: 我嘞个&@;#/¥?*哔哔——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反思一下为撒你老婆和白霍霍的画风更甜蜜 黑霍霍: 老子要鲨了你 周四还是这个时间段更新, 章节需要修改, 大家记得来回看~ 第26章 初次交锋[VIP] 挤完黑黑的眼睛, 他又兴致勃勃地问轿子里的人:“好吃吗?” “嗯,还不错。” 得到裴连漪的点头后,霍景昭就跟打了什么胜仗似的, 还用拳头捶了一下轿子边缘。 曹贤杵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心里很不忿,但比起不忿,更多的是疑问、还有那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测。 霍家小子自从进了府门, 就和家主朝夕相对的啊, 而家主不光正值壮年,还生了一副绝佳的容颜,这段时间家主对霍穷小子是处处优待, 那厚脸皮的小子难免会生出其他心思!想到这儿, 曹贤的额头都要冒汗了! “曹管家, 曹大管家?裴爷说该走了。”这时眼前突然凑过来一张放大的俊脸, 瞬间拉回了老管家的思绪。 “啊?!啊是。”曹贤猛的惊醒,定眼一看,发现大家都疑惑地看着他。 “咳——起、起轿!”曹贤尴尬地瞥了霍景昭一眼,连忙高声说。 “曹贤,今天我带景昭出来, 是为了多教他点生意上的事, 等他和子缨成婚后, 也能替继承人多分担一点家业。”队伍开始前行后,轿子里传出了裴连漪冷静的声线。 听了这话, 曹贤连连点头, 为自己荒唐的臆想感到惭愧。 就算霍小子有别的心思, 家主也不会放在眼里。 裴府上下谁不知道老爷操行清白、一尘不染,他跟了裴连漪这么些年, 知道对方最看重的就是颜面、名节和地位,岂会和一个小辈,还是即将成为赘婿的男人纠缠不清呢?! 如此一想,曹贤半阖上眼,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月上中天,金石丝竹的声音洒满了容楚城的夏夜,此时的金樽阁早就座无虚席。 这帮子富贵老爷一玩起来,没谁会在意外面的动静,可看到一辆镶着花桐木家徽的马车缓缓而来,倚靠着栏杆饮酒的犯了呆,在桌边玩花牌的也停了,跟着便是奏乐的、起舞的、上菜的他们就像接收到了某种指令,都不敢再继续手头的事。 人群里不知是谁小声地说了句“裴爷来了”,整个金樽阁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外,屏住了呼吸。 裴连漪走下马车的时候,脸庞还因为晕轿子恶心有点发白,从婢女手里接过清茶浅饮两口,他透着贵气的眉眼慢慢展开,头顶金屋檐的光映到他端正冷矜的脸上,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秋水瞳,叫明月珠壁都黯然失色。 满大堂的人都一动不动,就等他迈进门槛,裴连漪却对此视而不见,他脱掉身上的羽织披风给曹贤后,才带着霍景昭走进酒楼。 “裴爷” “裴爷近来可好?” “给裴爷请安。” 走向主位的这一路上,有不少人端着酒盏,赔着笑脸儿凑上前套近乎,想和他攀谈,裴连漪却目不斜视,也不搭理,只是偶尔淡淡地点头,就算回应。 得到他短暂点头的人像是一堆商品里被挑中的精品,立马得意地晃了起来。 酒肉池林,裴连漪身穿暮云灰矢竹纹的绸衣,胸前雅致的八珠盘扣一丝不苟的闭合,这一身装束庄严又传统,甚至连一小截手腕都没露出来,但他身体里的权力、奢靡和禁忌,却能轻易挑起任何物种的渴望。 他站在那里,就是容楚城最高的王杖。 霍景昭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裴连漪,他突然发现,眼前的人越是寡淡,他就越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弄坏他的庄重、撕破他精心维持的华贵,再独赏他不堪、肮脏、沦落的表情。 景昭,你记住,这场拍卖宴对裴府来说只是一个游戏,在场七八成的人都是裴府和我的附庸罢了。 身为裴府的人,你不用在他们之间逗留,你要去的地方是主位、正座,是容楚城的中心,那些边边角角的人,随他们去,不用理会。 想起裴连漪在路上说的话,霍景昭嘴角划过一点冷冽玩味的笑意。 这个惯会勾引男人的贱人,真是傲慢的、假正经的不得了呢。 大堂里一片安静,耳边忽然传来两个声音: “嗐,燕爵爷,你把酒都兑一块儿,谁能喝出来哪个是哪个呀?您这不难为我们嘛!” “就是就是,燕爵爷这么赌可就不地道了” 只见几名打扮光鲜、年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围着主桌在争论什么。 听见众人的话,被称为“爵爷”的中年男子握着酒盏,眼泛精光的反驳他们:“哎!是你们这群老东西不中用,有一个人他就能尝出来。” 燕爵爷是上京的贵族之一,他祖上曾跟着先皇打过仗,替容国抢占过几个小国,后来内部割据结束,就被封了世袭的爵位。 爵爷不怎么参政,但和皇室来往密切,又高于官位,在皇家说的起话,因此和各大商贾来往也很紧密,每逢商界的大事,他就带着一帮子官来玩乐。 “谁,谁能尝出来啊?”有瞧热闹的问。 燕爵爷朝正往主桌走来的人努努嘴。 “裴,裴爷”顺着他示意的地方一看,众人皆惊。 “诸位好雅兴。”裴连漪走过去,不疾不徐地开口。 “这不,说他他就来!裴家主来了。”看见他,燕爵爷抚掌大笑:“你来的赶巧,来,你品鉴一下这酒,给他们长长见识。” 说话间,他把盛着美酒的玉盏放到裴连漪面前,就对众人高傲道:“今儿就让裴爷告诉你们这里面有几种酒。” 看着色泽鲜润、馥郁沁人的酒水,裴连漪没有动,只不动声色的淡笑:“刚才我听爵爷又和人打赌了?” 他的声线低沉好听,语调柔中带刚,连字词的停顿都颇为讲究,仿若冷泉入喉,香醇的酒还没喝,已经让在场的人醺醺欲醉。 燕爵爷“嘿”了一下,说:“还不是他们非整我,裴家主你要替我出口气,荔州的造船场,可全靠你了。” 荔州曾是容国的附属小国,后来被改做荔城,荔城西边虽有海河万里,但因造船技术短缺,水路迟迟不开,十分落后。 听说上京的人这几天频频造访容楚,就是为了给荔城开路。 这块儿肥肉,四大家族当然不会放过。 不过听燕爵爷的意思,上京似乎有意把场子交给裴家。 裴连漪听罢,精致的眼尾一动:“看来今天的生意,全在这口酒里?” 燕爵爷咂舌:“裴家主的‘龙骨’和‘风暴眼’,无人能比啊。” 裴连漪在官商两界周旋多年,知道这是一种暗示,也不多说,只端起酒盏道:“荔城一开,八方通达,到时候就请爵爷多多照拂了。” “好说,好说!”燕爵爷抚须点头。 裴连漪暗暗一笑,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的颈线很修长,充盈着成熟男子的紧致力度,唇峰也生的好看,喝酒时有一股天然的流畅妩媚,看的周围人鸦雀无声,挪不开眼。 发现一群人盯着裴连漪看,霍景昭的脸色降到了冰点,胸口的火气直窜脑门,两只眼睛猩红的可怕。 这个贱货,在府里装出一副小白花的样子,到了生意场上,又变成左右逢迎、风情万种的艳花,要不是有嘴里的血腥味提醒,他真的会当场把裴连漪拖走,让他死去活来 “怎么样,怎么样裴爷?”燕爵爷着急道。 裴连漪没回答他,而是把手放到了霍景昭的肩膀上:“燕爵爷,裴家和荔城的水路,还离不开一个人。” “这位是?”燕爵爷早就注意到他身边相貌堂堂的年轻男人,此时听他主动提起来,立马好奇的问。 裴连漪道:“他是今年龙舟会的胜出者,也是我裴府未来的赘婿。” 几个官僚一听,不禁发出“嗬”的惊呼,容楚城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掌管海上定价权,等于大权在握。 裴府又家财万贯 听闻裴连漪那个儿子也生的特别可人儿,不说儿子,光是天天对着爹,都会心情大好吧! 权、财、貌统统独揽,死小子,福都让他享了啊这是。 “裴家主的眼光果真老辣,贵婿的确是气宇轩昂,一看就是能干的小子!”燕爵爷拍着手掌说。 裴连漪听后,用侍从端上来的丝帕擦了擦下唇,才满意的报出酒名:“这里面有烧过的鹅黄酒,八月下旬开的桂花酿成的桂花醑、陈年竹叶青,还有” 还有什么?众人直勾勾地看着他。 裴连漪淡淡道:“还有下次不要加雄黄,苦的烧心。” “燕爵爷,我说的对么?” “不愧是容楚明珠,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燕爵爷还没回应,他身后蓄着白须的中年男人就夸赞道。 “一字不差,一字不差呐!”燕爵爷哈哈大笑,又拉过白须男人道:“裴家主,我就跟这位荔州的水师提督说了,什么场合有你在,必定是如虎添翼啊。” 裴连漪眼眸一闪,道:“两位大人过誉了,我只是小小生意人罢了。” “谦虚!”燕爵爷听得撇嘴,又转向霍景昭:“贵婿,你这位岳父大人可是本领通天,你还不快快敬他一杯。” 听见这话,一直游刃有余的裴连漪有点脸红。 霍景昭也少有的愣住了。 这是两个人的关系、即将面对的事初次从外人口中说出来,而那隐秘的、纠葛的,难以启齿的欲和忍耐,却没有人能知道。 高朋满座,对视就是无声的宣泄。 见霍景昭没动,燕爵爷推了推他:“还愣着作甚?赶紧伺候你的好岳丈啊。” 知道这群老不死的东西是故意想灌裴连漪,霍景昭额上青筋暴跳,但无意间瞥见裴连漪闪躲的眼神,他心头陡然一热,不受控制地给两人倒了酒。 “还能喝么?”他向他靠近。 看他挨过来,裴连漪绷紧了身体,不知道是不是那杯混合的酒在作怪,滚烫烧心,他的咽喉都泛起酸软。 “如果我说不能你会怎么办?”他压低声音,抬眼问霍景昭。 盯着他脖子上小片的青筋,霍景昭难受地吐息:“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办,我总不能逼你。” “虽然我很想逼你,不过你不肯,我就自己做,替你喝。” 听着他的话里有话,裴连漪双肩巨震,咬着牙脖颈红成了一片。 “来一个!来一个!”这时周围的人开始起哄。 裴连漪不想被人看出端倪,就飞快地拿过霍景昭手里的酒盏,和他碰杯。 “再这么喝下去,拍卖会还没开场我就要醉了。”裴连漪扬声说。 酒酽春浓,他的话看似是说给大家,但眼中的蛮缠和几分娇贵,全都倾注在霍景昭身上。 “多谢裴爷赏光。”霍景昭边喝酒,边打量着他像被桃酌浸泡,恰到好处红润的脸。 “好好好——”燕爵爷看的尽兴,又催促道:“再来一杯,再来嘛。” “呃,啊!”裴连漪猛的按住胸口,身形摇晃了一下。 “裴爷!”有人惊叫。 “裴爷可是身子不适?”有人担忧道。 霍景昭立即扶住裴连漪的手臂,问:“怎么了?” 裴连漪淡定地摇头,眼睑悬停着一丝跳脱:“就说雄黄下多了,犯头晕。” 燕爵爷连忙拱手:“怪我!嘿,怪我,内个谁,还不快去给裴家主端醒酒汤来。” “不必劳烦。”裴连漪抬手制止他,又对霍景昭道:“景昭,你去拿醒酒的汤和橘皮膏。” “好。”知道这是他躲酒的小伎俩,霍景昭也不拆穿,转头就去。 他走后,裴连漪也从一群官员那里脱身,到放着拍品的大厅透透气。 繁杂多余的拍品入不了他的眼,但看到角落里的琉璃樽时,裴连漪停下了脚步。 那里面放着一颗紫色卵形果实,它光滑的表面散发着黑紫色的光晕,神秘诡谲,像是被遗忘的暮山。 “感兴趣吗?”背后响起一个冰棱般的声音。 裴连漪没有回头看:“想不到有人会拿食物来拍卖。” 师无涯挑眉走上去,拿出果实:“裴家主可别小瞧它。” “上个月,它被进贡给了皇室,小小一颗,就值万两黄金。” 眼前的男人面容尽毁,全身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一般人看了都得躲得远远的,裴连漪却面无表情:“你认识我?” 师无涯像抚摸爱宠一样摸着那颗紫果:“这里有谁是不认识你的吗?” 裴连漪冷冷的和他对视:“你得珍惜和我搭话的机会,少说废话。” 师无涯的眉宇一皱,忽而笑道:“裴家主看似如鱼得水,其实最近府上并不安宁吧。” “废话听完了。”裴连漪转头就走。 师无涯提高声音:“我还算出来,裴家主遇上了一颗煞星,这颗该死的煞星,让你苦不堪言啊。” “”要走的人步伐一顿,他微微侧身,眼底划过厉色:“你是什么人?” 想到那个猖狂的鬼面男,他给自己带来隐痛和无措,裴连漪的脸染上一丝薄怒。 师无涯把紫色果实递到他眼前:“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帮裴家主摆脱痛苦。” 裴连漪的眸光再度停到果实上:“它是什么?” “它叫颠茄。”师无涯嘴边的笑意无限扩大:“常常生长在湿热多毒虫、常人难进入的山谷里,但因为独特的药性闻名于世,只要剐一点粉末汁水出来,就会让人如痴如醉,忘记疼痛。” 他拿出小刀,划开紫色果实:“最近在上京,很多贵妇人和小姐都喜欢它,用它增添魅力。” “裴家主,要不要试一试?” “”裴连漪对他伸出手。 师无涯压着嘴边的诡笑,刚要把果实给他,裴连漪却越过颠茄果,握住了他手里的刀。 “你想到容楚城做生意,就得守我的规矩。”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话音傲然:“在我面前动刀,可不是明智之举。” 作者有话说: 黑霍霍: 原来老婆的舌头这么灵敏啊(内心os:给我尝尝) 裴美人: 好害怕 师无涯:老狐狸精这脾气真tmd够呛,谁来管管!谁来管管! 画外音导演: 所以你懂你干儿子为撒迷他迷的要死了吧 黑霍霍:嗯嗯,就喜欢搞这种硬骨头 师无涯: 画外音导演: 你像是一个给白雪公主递毒苹果的恶毒皇后~ 裴公主: 来人,护驾!护驾! 颠茄:原产于欧洲,有毒植物,因其能让中毒者陷入幻觉,导致瞳孔放大,所以被当时追求“魅惑深瞳”的中世纪贵族所追捧。 另,昨天有点事耽搁了更新,今天就多更点,之后还是早上这段时间更新! 第27章 霍景昭霸气点天灯[VIP] 师无涯眼中的异状只是一瞬, 很快他就轻笑:“是我唐突了。” “只不过。”他定定地看向两人握着的刀,神情充满嘲弄:“裴家主握的越紧,就越会刺伤自己, 痛苦和伤痕一旦定格, 想要复原可不容易。” 裴连漪的眉目一沉,声音更加的冷淡和高傲:“不试一试的话,怎么知道伤的是谁, 痛苦的, 又会是谁?” “”师无涯眼底闪过深深的不快。 奢华璀璨的楼阁里,两人隔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对视,鼻子间仿佛嗅到了血腥味。 就在师无涯要转动刀刃的时候, 一只骨骼分明的手握住了裴连漪的左肩。 “裴爷, 松开手吧。”男人温声开口, 但他温润的嗓音似乎叫气氛变得更剑拔弩张了。 看到霍景昭揽着裴连漪的肩膀, 师无涯嘴角挤出了不易察觉的狞笑。 “裴爷裴连漪,我让你松手。”这时霍景昭的面容一变,重复道。 没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愠怒的话,裴连漪瞬间怔住,但回头一看, 对方还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 “景昭, 你刚刚叫我什么?”他不确定的问。 霍景昭对他露出一个大笑脸:“裴爷不是头晕吗?怎么还乱跑, 让我一通好找。” 他说的轻松,脸上无事发生, 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却酝酿着风暴。 “来, 这是你要的醒酒汤, 汤还温着,我尝了味道不错, 你试试。”说着霍景昭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放到裴连漪唇边。 裴连漪根本不是在大庭广众下让一个小辈喂汤的性格,但感受到身后那个阴寒的目光,他还是张开嘴,把汤喝了下去。 “还有这个。”盯着他张开的唇瓣,霍景昭又翻出一盒橘皮膏,用指腹蘸取清新的橘膏,涂到裴连漪的太阳穴上。 裴连漪微微抬头,看着他在华灯里仍黑沉沉的双目,面前猛的冲出两个狰狞的眼孔。 “好点没?” “嗯,好多了。”裴连漪为自己不间断的想起那个鬼面疯魔而羞耻,难不成真被他侮辱的上了瘾?! 看见他俩低眉耳语的样子,师无涯铁青着脸,忽然扬声道:“好久不见,霍小少爷。” 裴连漪像被刺了一下,一言不发地看向霍景昭。 眼前的人正和师无涯遥遥对视,裴连漪低头一看,霍景昭拿着汤碗的手紧了几分,他绷着结实的手腕,似乎下一秒就会震碎那只碗。 “诶呀!我还没来得及引荐呢,你们就认识上了?”三个人耳边传来一个健朗的声音。 师承祭一身光鲜亮丽的出现,他摇着玉骨折扇,横插到他们中间,对着裴连漪笑眯眯道:“连漪,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师无涯,他也是师家的宗亲。” “以前倒是没听说过。”裴连漪的神色淡淡。 师承祭连忙解释:“师先生喜好采集神秘草药,又精通天文地理,所以他很早就离开容楚城,周游列国,之前一直在南边的小国落脚,这不,最近上京那位痴迷炼丹,才把他叫了回来。” 他说的起劲,另外三个人却没有反应。 师无涯只望着霍景昭,说:“想不到当初看起来穷酸潦倒的奶娃娃,如今摇身一变,成为裴府的贵婿了。” 说着他低头一笑:“麻雀变凤凰,我差点没认出来。” 这下轮到师承祭诧异了:“你和霍景昭认识?” “虽说只有一面之缘,我却觉得和他的缘分很深。”回应着他的话,师无涯含笑问:“你说对吧?霍小少爷。” “听这意思,无涯先生打小就见过霍景昭?”察觉到裴连漪浮上阴翳的脸,师承祭故意问道。 “是啊。”何止见过?还曾“亲密”的日夜相处过呢。 师无涯摇晃着手里的酒盏,意味深长道:“没有,我开玩笑的,就是离开容楚城前在书院见过一次。” 话是这么说,但他第一次遇见霍景昭,却不在什么书院,而是在大冬天的冰面上。 那天他回容楚城搜集情报,准备越过结冰的湖面,一只受重伤的鸟突然从天而降,掉到了他的脚边。 看着鸟抽搐的翅膀,师无涯蹲下身,从怀里取出手绢。 “可怜的小家伙你干什么——?!你这孩子”他刚要给鸟包扎伤口,背后突然砸过来一块巨石,轰的一下砸死了鸟,也把冰面砸出一个深坑。 师无涯错愕看着腿边的小男孩:“你!” “我帮它解脱了。”小男孩的眼珠又黑又大,里面仿佛承载着无人能到达的深渊。 “它伤的又深又重,我弄死它,减轻了它的疼,我才是那个救它的人。” 从没听过的变态,从未触及过的扭曲! 那一刻师无涯惊呆了,他被那孩子骨子里的残酷癫态深深的吸引,感到热血澎湃、无法呼吸。 他想,如果这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他会耗费此生的心血打磨他。 这个孩子,将会是他对四大家族复仇的最佳兵器。 现在他长大了,出落的俊美潇洒、风度翩翩,是九华宗万众瞩目的少宗主,是他从血污里捡到的星辰,对上裴敏柔也好,裴子缨也罢,他岂能轻易放手?! 旁边的师承祭拿扇子敲了下脑袋,附和道:“哦——对对,我听说无涯先生也教过几天书。” 他又转向霍景昭:“霍公子有印象吗?” 霍景昭板着脸不语,裴连漪就先摸上他的胸口:“既然缘分这么深,你就在这里跟他好好叙叙旧。” “等你和子缨成婚,怕是没机会了。” 他替男人整理着衣扣,话说的很平淡,双手却有点抖。 说完不管人什么反应,他又冷淡道:“师承祭,过来给我找拍品。” “哎?这就来!”第一次被心上人主动叫到,师承祭大喜过望,急忙跟了上去。 裴连漪不疾不徐地抬腿,绕过师无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拒绝这颗果子的人。”师无涯闷闷的低笑。 裴连漪平视着前方:“你的食物有点意思,不过你找错人了。” “对于一直在痛苦中行走的人,痛和不痛没什么区别。” 他压低嗓音,语调居然出现了一丝缱绻:“我很享受痛苦,也会利用痛苦。” 师无涯双肩一震,他下意识望向站在原地的霍景昭,抓到对方脸上一闪而逝的迷离,他内心顿时警铃大作。 裴连漪留下个“后会无期”,就回到了主桌上。 连着在裴氏父子身上吃瘪,师无涯几乎把后槽牙咬碎:“你这位岳父大人,还真不简单啊。” “我的好干儿子。” 裴连漪一走,霍景昭就彻底寒了脸,他低着头,发出阵阵哑笑:“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待着吗,干爹。” 师无涯眉头一皱:“怎么,心疼了?” “是啊。”霍景昭哧哧笑出了森白的牙,胸膛微微振动:“心疼到,想把你们都关起来,再挨个撕碎。” 看他有暴走发疯的迹象,师无涯紧张地掐住手掌,英武的眉峰渗出了汗珠: “你最近又没服药吧?桑刹” “他差点被我掐死。”霍景昭抬起了布满血丝的眼。 “”臭小子既不吃药,又没有发泄的渠道,恐怕真的会出事。 怕他当众发狂,师无涯顾不上那么多,连忙从怀里取出药瓶:“还好今天我在这里,不管怎么样,先服药吧。” 刚把药递上去,主桌那边就传来官员们的笑问声:“诶~裴家主怎么自己回来了,你那个贵婿呢?” 霍景昭牢牢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人,握紧了拳。 裴连漪冷泉般的声线响起:“他有点事,耽搁了。” 燕爵爷“哎嘿”了一下,又举起酒杯:“没事没事他不在啊,我们陪裴家主玩,来,走两圈!” “对对,贵婿有事耽搁了才好,这不给我们留机会吗?”一旁的人哈哈大笑道。 裴连漪不动声色地摸酒杯,他坐在一片纸醉金迷里,坐的端正清贵,但那无限风光里,是常人觉察不出的寂寞。 霍景昭挥开师无涯的手,刚要过去,就被一堆人堵住了去路。 “各位老爷,夫人,小姐少爷,下面我来给大家介绍第一件拍品”台上拍卖师一开口,整座大堂立刻鸦雀无声。 原来是拍卖宴开始了 “第一件宝物,是降世于海水中的灵物,是容国迄今为止最大的珍珠,它珠形圆润、色泽银白,光莹无丝络,因此被誉为‘珍珠皇后’” 随着拍卖师的话,酒楼的灯火变暗,拍品缓慢呈现,众人都为那颗梨形的珍珠移不开眼。 这么小小一颗,散发出的光芒竟然比十颗夜明珠还要耀眼。 “西珠不如东珠,东珠不如南珠,此等品相的南珠王,说是镇国之宝都不为过啊。”师承祭感叹道。 看见台上的珍珠,裴连漪有点恍惚。 那店家跟我说,珍珠通体呈白色,寓意着纯真、高洁和忠贞 我就买下它,送给了裴子缨。 “裴家主怎么了,感兴趣啊?”发现他的僵硬,微醉的燕爵爷问道。 裴连漪没说话,淡笑了一下。 燕爵爷立马叫价:“我出五万两,黄金。”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宝珠赠贵人,裴家主,要是能拿下这颗珠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裴爷秉烛夜谈?”燕爵爷又问。 裴爷秉烛夜谈这几个字串联到一块儿,根本没法让人淡定,于是又有人高喊道: “十万两,黄金!” 好家伙,这直接倾家荡产的往上加啊!师承祭拿起手帕擦了擦汗,但看着那张寡淡的脸,也咬牙道:“十五万两、黄金。” “我出十八万两” “二十万两!” 喊着喊着,场子上的人都上了头,火药味十足。 能入裴爷“法眼”的宝贝不多,这样的机会没人会错过。 就算不能共度良宵,要是能得到他在生意场上指点一二,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没有人会知道,裴连漪肯看那珍珠一眼,不过是为了某个人的一句话。 三十万两,四十万两,叫到五十万两时终于没人敢吱声了。 “燕爵爷出五十万两一次两次!三” 就在拍卖师要一锤定音时,众人屏息而立之际,人群后陡然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 “七十万两。” “什、什么——?!”燕爵爷愣了数秒,不可思议地站起来。 接下来,只要他喊价,那人就会飞快地跟上。 “七十五万两。”燕爵爷试探的叫。 “八十五万两。”那人依旧稳如磐石。 “九九十万两。”燕爵爷开始咬牙切齿。 “”那人突然间沉默了。 呵,败下阵了吧!燕爵爷放心地坐了回去。 众人也发出一阵“嘘”声。 眼看珍珠就要易主,一只燎着火焰的香膏盒陡然从人群里飞出,“哗哗”点燃了金樽阁上的十三盏天灯。 “天灯亮了有人点了天灯!”人们惊呼道。 “什,什么——?!”燕爵爷大惊失色,差点摔到椅子下面。 点天灯,是拍卖行里不成文的规矩:不管拍品叫价多少,点天灯的人都会以更高的价格竞争。 连点十三盏天灯,这玩的已经不是钱,而是命了! 焚烧过的橘皮香膏盒子落地,端坐的裴连漪捏紧了椅子扶手,瞳孔巨震。 燕爵爷深知再争下去,今晚怕是要小命不保,也就闭了嘴。 拍卖师见状,抬手示意侍从把珍珠取出来。 “我宣布,‘珍珠皇后’的得主是” “不必劳烦了。” 人们还没眨眼,身穿钴蓝色剑装、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就越过人群,稳稳站到了台上。 众人诧异的瞩目里,他慵懒地挑起珍珠链,对着它悠悠然的上下打量,在他俊美无俦的脸边,那颗珍珠莹莹发亮,滑若凝脂,好似身穿绫绸的美人压抑吐息。 “霍景昭——?!” “那是!贵,贵婿?” 看清楚那张轮廓鲜明,叫人如沐春风的俊脸,满座震惊。 谁能想到一个老实本分,说话都嗫嚅温吞的男人,敢在这么大的宴会上跟人拍板叫价! “他哪儿来的钱?!不是,他抢珍珠是要给谁啊?”师承祭感觉天都塌了。 争了半天,他们这帮富贵老爷居然输给了一个穷小子,倒插门的!吃饭不能上桌的?! 情何以堪?!颜面何在? 他刚喊完,霍景昭淬着炙热的眸光就投到了主位上,抬脚走了过去。 两边的人不敢再怠慢,纷纷让道。 裴连漪纹丝不动,直到霍景昭走近身前,他才拿起酒杯,仰头开始喝酒。 喝光杯子里的酒,他面容微红,罕见地舔了舔嘴唇。 “裴爷,请让我给你戴上它。”霍景昭沉声道。 裴连漪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阖上双眸,算是准许。 霍景昭绕到他身后,规规矩矩地站好,把珍珠项链戴到他的脖子上。 耳边“叩”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锁住心,迷了魂,颠倒神智,完全掌控了身体。 水滴状的珍珠悬到胸口,饱满流畅,和他的矜贵融为一体。 裴连漪以为要结束了,正松了口气,身后的霍景昭忽然俯身,小声道:“子缨有的东西,你也得有。” 桌子下面,他的两条腿在抖。 “哎呦,我还当谁呢!原来是你小子为讨好岳丈才那么喊,吓得我呦”看到这儿,燕爵爷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 霍景昭冲他和大家抱拳:“是在下失礼,失礼了。” 燕爵爷正想喊他罚酒,另一边有人凉兮兮的问:“好一个讨好岳丈,只是不知道裴子缨看见了,会作何感想?” 裴连漪的脸一下子惨白,心泛起尖锐的痛苦。 身为裴爷,他能跟任何人较量个来回,也绝不会低头。 可作为父亲,他却无法驳斥这些话。 “无涯先生!”看见环抱手臂,面带伤疤的男人,嗅到不寻常气息的师承祭连忙起身:“霍公子也是为了感谢裴爷的知遇之恩嘛。” “连漪,你说对吧?”他冲裴连漪确认,神情流露着不安。 裴连漪没回答,他站起身,对众人说:“今晚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还有话要和景昭谈谈,便不多奉陪了。” 说完他吩咐侍从给大家下发厚礼,就快步离开了酒楼。 人人都知道裴连漪不喜沉溺酒色,每次宴会能待半个钟都破天荒了,也就见怪不怪,赶紧拱手恭敬的送行。 “裴爷慢走!” “恭送裴爷——” 离开金樽阁,裴连漪没让曹贤等人跟随,而是和霍景昭一前一后地走在大街上。 “为什么不问?”霍景昭率先说:“为什么不问我和师无涯是什么关系?” “你今天,真的好奇怪。”裴连漪心中一紧,继续往前走。 “”霍景昭大步上前,扣紧他的手腕,让他面对自己。 裴连漪有几分醉态,眼睑盛着淡淡的憔悴,缓了缓,他哑声说:“每个人都有不想提起的过去,有些事,我不想听见答案。” 他仓惶地蹙眉:“比如,你和师无涯是怎么认识的,你们有过什么事,再比如,你哪一天回到子缨身边,还有,你对我究竟有多少情意” 变灰的月光下,他唇角带笑,无法舒展的眉眼,却承载着很深的羞耻和苦楚。 盯着他微白的唇,霍景昭体内那股暴虐和爱怜都化作湍急的血,他一把环住裴连漪的腰,问: “你知道,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对裴连漪突然的诉情十分愕然,更惊愕这个一直讲着规矩、界限和身份的人,只是因为师无涯的出现,就被刺激到这种地步。 “呃啊,我”两人站在空旷的街上,随时会被人发现,可裴连漪没有惊慌,也没有挣扎。 “我说,我不想知道,你对我有多少情意。”对着男人失控的眼,他抓住霍景昭后脑勺的黑发,轻声说:“我也,不敢知道。”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裴连漪抓的用力,霍景昭却不觉得疼,他一字一句地说:“裴子缨是我望向你、抵达你的通道。” 作者有话说: 燕爵爷: 哪儿tm来的败家子? 霍渣:都往后稍稍,老子要开始装哔了 画外音导演:次日容楚城热搜头条——穷光蛋为讨好岳丈连点十三盏天灯 白霍霍:喜欢珍珠垂到美人胸口。 黑霍霍:有意思,晃起来会很好看 画外音导演: 住嘴啊你个色鬼——! 裴美人:霍霍好帅 画外音导演: 请注意,比我要艹你更炸裂的台词已经出现——他是我抵达你的通道 另: 最近都是日更,如果哪天更不了,会在第二天补上~ 第28章 我还可以忍受[VIP] 有点醉酒裴连漪呆木片刻, 然后慢慢松开了手,他靠着墙面,笑声低吟:“别说这种让我酒醒了会后悔的话。” 霍景昭没有放手, 他用指腹摩挲着裴连漪的衣物, 沉声问:“裴爷喝醉了吗?” 太僭越了,应该是离得太近,他说的每个字都震得裴连漪心口发麻:“有一点, 所以不要干会让我后悔的事。” 霍景昭“啊”了一声, 突然认真地说:“裴爷想到哪里去了?我不会趁人之危的。” 听见这话,裴连漪的脖颈更红了,连眼角都泛起了红彤彤的湿意。 是啊, 眼前这个人可是容楚城出了名温良的霍公子, 他总是安分守己、温润恭谦, 如果自己不答应, 对方就永远不会越矩,在给子缨定下婚事的时候,他为此感到安心,可如今又是这样绝望。 “好好对子缨,不要再多出来什么师先生, 赵先生的。”裴连漪闭了闭眼, 他淡淡地开口, 话音里有一丝警告的意味,也有些苦涩: “只有子缨, 我还可以忍耐。” 听见忍耐二字, 霍景昭嘴角掠过一抹阴郁的笑, 面上有点急的解释:“师无涯只是我在书院打过几次照面的人,裴爷不要误会, 我心里在想什么,你是知道的。” 裴连漪听得脸皮发烫,他低下头,想欺骗自己、告诫自己是为了子缨的幸福才会说那些话,可心里的酸意,那种快折磨死他的妒忌,已经叫内心的答案呼之欲出了。 他盯着自己胸口那颗柔润光泽的珍珠不吭声。 “喜欢吗?”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霍景昭的喉咙有点发干。 裴连漪抬眸瞪他:“你哪里来的钱?” 霍景昭手还放在他腰上,被他这样一瞪,只觉得魂儿飞了一半,鼻子和咽喉都隐隐发热。 “裴爷忘记了?我可是龙舟会的海上霸主,有赏金万两,还有一年的海上定价权。” 过了今晚,整个容楚城就会传遍他这个穷光蛋为讨好岳丈,为了出风头,在拍卖宴上痛砸龙舟会的赏金,就一不折不扣的败家子,更是个不懂管理财产的蠢货。 说不定还会骂他刚傍上裴府这条大腿,就开始攀炎附势了。 想到这儿,霍景昭内心又升起一丝隐秘的快意,在他看来,这些玩意,包括九华宗的金山银山,都不过是虚妄的东西,只要他动动手,握一握拳,它们就会灰飞烟灭。 很少从男人的表情上看出一点小得意,裴连漪猛的感到目眩神迷,他呼吸一滞,又用教训小辈的口吻说: “我当然知道,但那是你的卖命钱,况且那些钱怎么够?” 霍景昭弯起唇角,爽朗的笑透着神秘:“裴爷不用担心,山人自有妙计。” 对着他飒爽迷人的俊脸,裴连漪放缓了语气:“你要慢慢学着打理生意,做生意不光抢占先机,还要开源节流,动不动就跟人火拼怎么行。” 霍景昭张了张嘴,故作惊讶:“真没想到会从裴爷口中听到节约这种话。” 说着他伸手摸裴连漪的八珠盘扣:“谁一天换一身衣裳啊?” 这样的他有点小顽劣,那小小藏不住的坏心眼,让裴连漪的头皮发麻,咬紧牙关才止住腰身的酸软。 “我换衣裳是给谁看的?”他冷哼一声,反问。 霍景昭肩膀微颤,闷笑出来。 “给我,给我。”他凑到裴连漪耳边低声说。 裴连漪顺势把双手搭到他宽阔的肩上,若即若离地靠着他的胸口。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就这样汲取了一会儿男人炎热的气息,觉得好受多了的裴连漪哑声说。 霍景昭也没做留恋,应了声“好”后,就极有分寸地退开。 裴连漪刚有点失落,就听男人问:“今后我也可以这样稍微地抱一抱裴爷吗?” 他没回应霍景昭,迈开脚直视着前方走了一阵,才背对着男人,点点头。 “走吧。” “是。”霍景昭慢慢跟过去。 回到裴府,裴连漪的头还因为酒意微微发胀,这时曹贤匆忙赶过来,一句话就叫他脸色大变,瞬间清醒。 “家主!霍公子不好了,小少爷出事了!”老管家嘴上犹犹豫豫的,脸上全是“你俩咋才回来”的疑虑和焦急。 “怎么回事,人在哪里?” “在,在房里!” 裴连漪顾不了那么多,立马把所有人都甩到身后,飞快走向裴子缨所在的院子。 曹贤急忙追上他,说小少爷因为爬树摔伤了腿,已经请大夫看过了,但情况不太好。 裴连漪的心立马揪了起来,生裴子缨的时候是大冬天,他那时年龄还小,又因为生产的剧痛和虚弱昏迷了好几个时辰,等醒过来,发现本来嘤嘤啼哭的孩儿就只剩出的气儿,没进的气儿了。 死了也好,起码不用像他一样受这些罪!年少的裴连漪忍不住狠毒的想。 供桌上的孩儿像是感受到了生父的痛苦和不堪,竟朝他伸出手,吚姆吚姆的求他抱。 裴连漪试探地握住他的小手,瞬间泪如雨下。 因为生下来身子弱,裴连漪对裴子缨十分精心,最开始连凉水都不让他沾,后来定期上门看诊的大夫说,小少爷虽受了冻,但寒气没有入骨,只要适当调养、多活动就会有转机。 裴爷,小少爷淘气一点是好事。 听了大夫的话,裴连漪也就放开手,由着儿子爬上爬下的,裴子缨天生是个活泼脾气,在他的娇惯下,就更加贪玩。 虽然这些年没少瞎胡闹,但真出事还是头一回,怎能叫他不心疼? 裴连漪焦急万分,却在曹贤说“小少爷很想见霍公子”时陡然停了下来。 抬手扶着门框,他胸前佩戴的那颗珍珠,此刻竟是无比的烧心。 “景昭”裴连漪一下子掐住手指,把心口的那股浊气吞了又吞,才说:“你先进去吧。” 霍景昭没说什么,撩起衣摆就踏进了门槛。 芙蓉纹路的窗户半开,疏散着房屋里的药味,床榻上的人身穿雪白的寝衣,一条腿被吊到半空中,他耷拉着脑袋,往常总泛起玫瑰色的小脸此时白的像纸,嘴唇上也有很深的齿痕。 “小少爷,霍公子来了。”瞧他无精打采的,曹贤提醒道。 “景景昭?”裴子缨急忙坐起来。 “怎么弄的?”扫了一眼他肿到发紫的右腿,霍景昭皱起眉。 “我我、”裴子缨哼唧着不说话。 “小少爷是为了给霍公子摘桃花,做香囊才会” “曹管家你别说了,呜呜,丢死人了!” 曹贤刚说两句,就被裴子缨红着脸含泪打断。 霍景昭回头一看,果真见桌子上放着一筐子桃花。 这几天天气放晴,容楚城的桃树林迎来了盛放,每到这个时候,城里的少男少女都会跑去摘桃花,祈福,再用桃花做成香囊,然后赠予心爱之人,给心上人辟邪,求平安。 裴子缨不敢看男人,羞涩道:“他们说摘花的时候不能叫花瓣掉到地上,否则就不灵验了!我一个没站稳就” 说着他捏起被角:“景昭,你坐嘛,你这么看着我,我害怕。” 霍景昭短暂的没法拒绝这张脸,便坐了下来。 “大夫怎么说?”他沉声问。 “大夫说小少爷这次伤了骨头和筋脉,就算能消肿,也可能会,会变残。”曹贤一咬牙,把之前没敢说的话倒了出来。 “什么——?!”裴子缨当场吓哭了:“不,景昭,我,我不要变残!不要” 门外的裴连漪同时心底一惊,刚要冲进去,就听曹贤又说: “大夫说,有药能治疗小少爷的骨伤,但这味药得用雪鹿的活血做引子” 雪鹿通体白色,头脸狭长像马,红色犄角可以入药,血能疏通筋脉,仅一口皮肉就能卖出上千两黄金,是容国极为稀有的珍禽。 为躲避人类的抓捕,雪鹿只在严冬现身,数量也很少,仿佛昙花一现。 “这大热天的,上哪儿找活的雪鹿呐?”老管家急得直跺脚。 卧房里顿时陷入了令人心慌的沉默。 片刻后,霍景昭站起身,沉声说:“别哭了,我去找。” “可是”其他两人格外诧异。 “三天之内,我会把雪鹿带回来。”霍景昭走到桌边,随手抓了一下筐里的桃花:“小少爷就安心养伤吧。” 听到这儿,门外的裴连漪无措地张着唇,他望向月色,心里惟妙的情愫愈发浓烈起来。 有一个人,他不在自己身边,未来也不能陪伴自己,但一想起来,哪怕只是听见他的名字,便感到安心。 不一会儿,霍景昭走了出来。 “你真的要去找雪鹿?”裴连漪咬唇看他。 霍景昭单手握拳撑着门板,声线低哑: “不然能怎么样,他可是你生的宝贝。” 裴连漪红了红脸:“你要小心。” “给我一点鼓励,嗯?”霍景昭凑过去。 闻到他清爽明朗的年轻气息,裴连漪的体内掀起了一股狂流。 “别,子缨和曹贤还在里面。”他哑声提醒,赶忙避开。 如果被发现的话,他真的会死的 “”盯着他发抖的样子,霍景昭的黑目一沉。 这父子两个,真是要了他的亲命。 “我去换身衣裳就出发。”他撤回身体,说道。 裴连漪哪还发的出声音,只快速地点头。 霍景昭不再逗留,回房换好干练精简的白衣,背上弓弩,就骑着汗血宝马离开了裴府。 一路快马加鞭出了城,到了荒无人烟的山野,霍景昭也不急,而是拴好马,找了一棵构状的树。 站在树前,他微微抬起右手,凌厉的掌风喷薄欲出,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厚实的树干上就多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脚下银辉如霜,一缕粘稠的白色液体从被劈开的树干里流出来,空气中霎时布满了甜香。 白树,状如构,纹似血,闻之有异香,能吸引雪鹿出现。 这还是霍景昭在一次重伤暴走后,偶然发现的事。 那天他意识全无,血红着眼徒手撕碎整片树林后,才精疲力尽地倒下来。 体内正忽冷忽热之际,不知道打哪儿来了一头雪白的鹿。 那只鹿趴到他身边,不停地舔他的手。 清醒过后,霍景昭发现自己手上除了血,还有白色的树液。 只要有白树,雪鹿就一定会出现。 于是霍景昭又挖了会儿树液,就纵身跃上树枝头,就开始闭目养神。 天刚破晓,空寂的树林果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低头看到雪鹿穿过丛林,正往树干靠近,霍景昭缓缓拉开了弓弩。 箭在弦上,眼看一松手就能射中雪鹿的脚,将其活捉,可就在这时,雪鹿突然用头撞击树干,在原地嚎叫着发了狂。 嗅到空气中的不寻常,霍景昭立刻飞身下树,停到雪鹿面前。 嗥——嗥!!雪鹿两眼猩红,不断地撞树求死,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 霍景昭当机立断,他精悍的手臂一抬,扬手甩出花鞭子,干脆利落地绕住雪鹿的脖颈,阻止它继续自杀。 雪鹿疯狂地挣扎,它不服气的在地上打滚,前爪给地面刨出了深坑。 霍景昭看着它哑笑:“今天要活捉你啊,小家伙。” 残留的月华中,他白衣胜雪,风度翩然,可那手腕上妖异尖峰的红鞭子,还有唇角诡谲的笑容,却让他看上去像是蚀骨的血色修罗。 再多的皎洁,也化不开他身上的污黑。 在他骇人的力气下,壮硕的雪鹿很快就失去意识,“嘶嘶”的倒地不起。 霍景昭刚要过去收尾,树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的身手还是这么矫健。” “是你啊。”看到师无涯走出来,霍景昭冷笑一下:“拍卖宴上还没玩够吗?” “我哪有玩。”师无涯嗔怪地看他一眼:“明明是你在玩。” 他蹲下身,用手抚摸着还剩一口气的雪鹿: “你不觉得它发狂的样子,和你很像吗?” 听他把自己和畜生相比较,霍景昭没什么表情,只说:“那你可得离他远点,免得被咬死。” “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咬死我!”师无涯猛的从衣袖里抽出刀。 “住手——!啊呃!”看他要杀那头鹿,霍景昭调动内力,正要扑上去,后背和腹部又传来忽冷忽热的剧痛。 再低头一看,原本洁白的衣衫下方渗出了几缕鲜血。 看他流血,师无涯的气息逐渐变乱:“就说让你不要妄动内力了。” 他起身走到霍景昭面前,沉声说:“十二颗噬魂钉发作起来,很难受吧。” 从冰面把男孩带回九华宗的那天,师无涯以为要费一番苦工才能教会他内功,谁知那孩子天赋异禀,没几年的时光,就能熟练的掌控他的毕生所学。 他知道,仇恨和爱,都会让一个天才愈发的不可控制。 他在男孩的体内种下十二颗噬魂钉,为的就是这一天。 霍景昭冷眼看着他,额头上青筋鼓动。 师无涯按住他流血的胸口,叹息道:“只有我知道你全部的样子,我的少宗主。” 霍景昭哂笑一声:“你三更半夜地追出城,就为了在我眼前表忠,还是,犯贱?” “啊,是有正事要说。”师无涯想了想,轻笑道:“我已经对冷家放出荔州船厂的消息,冷越川不会眼睁睁看着裴府独享这块儿肥肉,就让他们先内斗吧。” “还有,你要尽快掌管裴家,戏演久了,我怕你会腻呢。” “恭送干爹。”霍景昭冰冷地瞥他,就朝那头鹿走过去。 师无涯负手而立,一撇嘴道:“景昭,你不要忘记了,鹿在我手。” 说罢,他黑黢黢的影子就随风消失。 “咳呃——!”等他彻底消散,立在树边白衣人才咳出一口血,他背对着月,怔忡许久。 这一天,对裴府的下人们来说特别难熬。 霍公子刚走一天,老爷和小少爷就像换了个人儿似的。 小少爷一天能问八百遍“景昭会不会有危险”? 起初老爷还安慰他不会有事,待他问多了,老爷也不说话了,只一脸黯然地坐着。 入夜后,曹贤叫人布置了一桌子合裴连漪口味的菜,裴连漪却摇头命他撤走。 曹贤说家主一天不吃饭怎么行? 裴连漪说叫府外的守卫都看着点,有穿白衣骑马的立刻上去迎接。 真是牛头不对马嘴!曹贤无奈地摇头。 他哪里知道,此刻裴连漪满脑子都是昨天的霍景昭。 年轻男子总是一身黑,昨天是他初次见对方穿白衣袍,象牙色的布料包裹着男子的脊背、蜂腰,连小臂的线条都很清晰,明明是叫人脸红心跳的身材,可那一袭冷峻无暇的白,又让人不敢多想。 问他怎么改穿白色? 霍景昭回答说,去跟雪鹿认亲。 裴连漪压着笑,目送他策马跑远。 曹贤一看,老爷为了小少爷的伤愁得茶不思饭不想了,得嘞!只好唤婢女们把菜端走。 桌子被清空后,裴连漪独自坐在卧房里。 他解开衣扣,刚要换寝衣,门外就传进一道沙哑诡秘的话音。 “裴爷在拍卖宴上不是风光的很,现在这副憔悴样,做给谁看?” 听见这个粗粝的嗓音,裴连漪惊然站起身,手指蜷缩到一起。 “你,你来干什么?” 看见那张古怪癫狂、仿佛冲自己吐露獠牙的鬼面,他极力忍着心慌,蹙眉道:“你快走吧,景昭就要回来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被人发现这些丑事。 很快他就知道不能指望这个疯子有什么礼义廉耻。 身覆黑漆漆的铠甲,宽肩窄腰的鬼面男闻言,笑的散漫又邪妄: “就是知道他不在府里,我才来慰藉你的啊,裴爷”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你快滚,我的霍霍就要回来了 黑霍霍: 老婆你 白霍霍:今晚让你 黑霍霍:爷需要你让? 画外音导演: 现在的连漪很忙!很忙很忙 师无涯:以为捡了个徒弟,没想到请回来一个活爹! 画外音导演:啧啧啧,帮//人//复//仇复到床上去,我们霍霍是第一人呢 第29章 鬼面男的拷问[VIP] 听到他的话, 裴连漪惶惶不安的心又冰冻了几分。 眼前的人不光蛰伏在拍卖宴上,知道当晚发生了什么,更对景昭的行踪了如指掌。 他发现, 比起被这个疯魔折辱的恐惧和羞耻, 令他最惊怕的是鬼面男就在自己身边! 那张诡秘邪妄的面具下,是一双深潭般骇人的眼睛,一上来就要叼住他的肉, 狠狠地啄他的心。 “你究竟是谁不, 你怎么会知道景昭不在?!”想着去找雪鹿迟迟未归的年轻男子,裴连漪的心揪了起来,只怕霍景昭会遇到什么危险, 便沉着脸斥问。 “哈”鬼面男低下脑袋轻笑一声, 他精壮的胸脯微微起伏, 像是吐出了一丝寒气。 “看来裴爷还没搞清楚状况啊。”说着, 鬼面男转身反手关上了门:“今晚是老子要拷问你,而不是你来问我。” 看着他放在门缝上的手掌,浑身沁着凉汗的裴连漪抓紧了衣袖,他因为鬼面男癫狂无礼的用词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在胡说什么, 什么拷问?” 他天生矜贵高傲, 自小接受的都是三纲五常、祖宗规矩的训诫, 也因此保持着正统端庄的脾性,从没有人敢对他动粗。 只有这个该死可憎的杀神, 来去无踪的疯子,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开他的防线, 把他精美缔造的完美高洁都撞的稀巴烂。 鬼面男背对着他,迟迟没有转身, 但从他有点抖动的宽肩来看,他在忍着怪笑。 很快他邪性的嗓音就传到了裴连漪耳畔:“那天被戒尺打坏的滋味,忘了?” “裴爷如果想不起来,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只不过今晚没有戒尺,该怎么” “不——你住口!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发现鬼面男的头颅瞄准了桌上的红蜡烛,裴连漪心惊肉跳地摇头,快步后退想和他拉开距离。 谁知他本能的躲避瞬间激怒了对方,鬼面男陡然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擒住他的肩,像钉木楔似的把裴连漪牢牢锁在原地。 “裴连漪,你现在给老子拿什么乔儿?拍卖宴上浪成那副样子,在我面前装什么贞烈绝情?!” 裴连漪因他侮辱的话耳边嗡嗡作响,从鬼面男身上传来的怒火和烈欲,叫他手和肩膀疼的几乎麻木,心里同时上升的,是前所未有的羞耻和疼痛。 自从接管家业,生了子缨,他就过着少私寡欲、中规中矩的日子,为何在这个疯子嘴里,就变得那样浪荡不堪。 裴连漪强忍着厌恶和沤胸的怨气,白着脸不说话。 见他一言不发,霍景昭内心没由来的一慌,立刻冷问道:“你和那个燕爵爷,还有其他老不死的是什么关系?!” 这话一问出口,裴连漪的表情微变,他压下慌乱,反问道:“你觉得能有什么关系?” 不等鬼面男爆发,他贵气的眼睑又出现那晚熟悉的促狭:“我是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我想图什么,旁人自然会从我身上求取什么,等价交换罢了,这有何奇怪的。” 说完裴连漪就闭上眼,不愿面对男人的视线。 他内心全是对鬼面男的恼恨,故意把话说的暧昧,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霍景昭攥紧裴连漪的肩窝,把他那处和脖颈相连的漂亮线条掐得几乎扭曲。 “啊——呃啊!”裴连漪痛苦地蹙眉,他紧绷的手指死死扣住门板,将厚实的门抠挠出了几道狰狞的刮痕。 就在他以为自己的肩胛骨要被弄断时,鬼面男陡然停了下来。 “裴爷想要保守秘密,就要老实回答我的话啊。”古怪的面具贴近,鬼面男轻抚他鸦色的鬓发,低语道。 裴连漪的后背一震,瞳孔骤然瑟缩。 “要我把你拉到大庭广众下,亲自上阵告诉所有人吗?” 不要不要,裴连漪用眼神恳求他。 霍景昭顿时心情大悦,他歪歪头,语调充满戏谑:“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裴连漪的脸色绯红,神情失措,声线喃喃:“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紧张的时候全身僵硬,鼻翼会翕动,那副迷乱到不知道做什么的模样看得霍景昭喉咙发干。 他故意用冰凉诡异的面具蹭裴连漪的耳廓: “裴爷,不着急,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从你嘴里撬出答案。” 脑海里霍景昭温润和煦的气息一闪而过,裴连漪下意识地避开他。 “你做这这种事,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他冷淡地开口,不由得摸上了胸口的珍珠。 想起拍卖宴那晚霍景昭把它戴到自己身上,温柔对待的画面,裴连漪止住身体的颤栗,抿起唇角,面上一片柔软。 盯着他握住那颗珍珠,捧在手里当无价宝的姿态,霍景昭的黑目一沉,心中的妒火狂烧,瞬时催生出想毁坏一切的冲动。 他面具下森白的牙咯吱作响,冷哼道:“他不过是给了你一个小玩意,你就稀罕成这样?” “和你无关,他不一样呃啊!你要干什,嗬嗯!” 裴连漪正要驳斥他,霍景昭突然扳过他的身子,徒手扯开他的衣袍,嗤笑着逼问: “你给霍景昭了么?他对你那般上心,你是不是要爬上他的床了?!” 丝帛撕裂、盘扣噼里啪啦崩开的声响格外刺耳,裴连漪的外衣狼狈地挂在手臂上,连里面雪色的寝衣都岌岌可危,他修长的喉颈猛的一抽,清贵寡淡的脸涨得通红,口中只不断地骂着让鬼面男滚。 “滚滚开,他没有你这么,无耻!” 鬼面男轻哼一声,又粗鲁地拧着裴连漪的手,迫使他背对着自己。 幽幽烛火下,那颗珍珠滴在半空中,晃得人眼痛。 “裴爷知道珍珠是怎么来的吗?嗯?”审视着裴连漪成熟匀称的肩背,霍景昭忽然问。 “”裴连漪全身的筋骨都在抽动。 只听背后的男人轻飘飘地说:“经文上说,海边生着一种叫蚌的动物,它天生带着硬壳,里面却软的不像话,珍珠,是从蚌的肉里产出来的每当异物进入蚌的外膜内,鲜嫩的蚌肉遭到攻击,没办法把它排出去,就会分泌珍珠液把它裹起来。” 霍景昭的语气微微加重:“每日分泌三次四次,无数次,历经千百年,才产出了珍珠。” 裴连漪听得脸色红白交织,惊怒道:“你真下流。” 霍景昭擒住他,又仰头望向房梁,他结实的脖颈上下起伏,怪笑着叹息:“你不就喜欢这样,你明明有反应。” “霍景昭给不了你的,我都能给你。” 他变成了一个不知足的饕鬄,吞咽着排不出的妒火,只想撕了那具外壳。 “不,不要碰我别碰我!”感知到危险,裴连漪拼命挣扎起来,一脸厉色地推开他。 “”没想到鬼面男居然放开了他,站在原地不动。 这时裴连漪觉得手里有些黏腻,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他低下了头。 “你受伤了?”看到手上的血迹,裴连漪先是错愕,又冷声说:“竟然有人伤得了你。” 鬼面男负手而立,周身萦绕着铁锈气味。 此刻裴连漪才明白他刚才为何会用手关门。 对方像是在忍痛养息,裴连漪感到卧房的温度上升了几许。 趁着这关头,他步步后退,退到了书桌边缘,摸索着桌上的东西。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裴连漪哑声道。 “裴连漪,看来你还不明白我是什么人。”鬼面男忽而粗声道:“只要你给我一点喘气的机会,我就会弄死你!” 这次他发了狠,裴连漪还没站稳,就被他摁在桌子上。 “啊嗬——啊!”宽大的书桌因两个成年男人的力量发出巨响,裴连漪心下一惊。 再这么下去,一定会引起下人们的注意。 头顶的鬼面男还在盘问:“说话,你给没给霍景昭?!” 裴连漪竭力遏制着喉咙里的惊叫,认命般的摇了摇头。 书桌旁的烛火稍暗,一片昏朦里,他紧紧攥住了手里的东西。 “又想找你的小刀还是花瓶来对付我?”看不清他拿的是什么,霍景昭便俯下身,把冰冷坚硬的面具贴到他身上:“那些玩意对我可没用。” 胸口碰到粗冷的面具,觉出一丝异样的裴连漪耻辱地偏过头,不看他。 鬼面男哑声道:“不准给霍景昭,听见了没有?” 裴连漪气的全身发冷,唇齿哆嗦:“你凭什么凭什么?” “凭你那天在老子身上脱衣解带,凭你是我的所有物。”霍景昭掐紧他的腰,两眼泛起红光:“裴连漪,只有我能迫害你!” 裴连漪彻底怔住了,他苍白的脸浮上一层病态的红晕,心怦怦直跳。 “老爷、老爷您安歇了吗?” 四目相对,门外忽然传来婢女犹豫的声音:“奴婢本不敢打搅老爷安睡,可是小少爷小少爷的腿又开始疼了” 裴子缨自从摔伤后就精神不济,霍景昭一走,他更是天天以泪洗面,就算大夫留下了止疼的药,身边有十几个下人伺候,他夜里也会做噩梦惊醒。 一听儿子需要自己,裴连漪顾不了身上的狼狈,呵斥道:“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子缨。” 鬼面男骤然扼住他的脖子,他强劲的脊背绷成一条线,指骨像是灌注着烈火,语气森然: “不准给霍景昭,你要敢给,我会杀了他,然后废了你。” 空气里的血味消散,而他带着寒气,粗粝又大胆的话仿佛顺着双腿,窜上脊梁,爬进了脑海。 “啊——呃啊咳!”裴连漪承受不住地抓紧他的衣袖。 “老爷?”外面的婢女还没有走。 “不要这样嗯哈——”见鬼面男没有松手的意思,裴连漪压低嗓音:“会被,会被发现的。” “”盯着他绝望羞红的面容,霍景昭的呼吸一滞,终于松开了手。 得到一丝喘息的裴连漪连忙稳住语气,命令门外的婢女先退下。 “告诉子缨,我很快就去。” “是,老爷。” 侧耳听见婢女离开,霍景昭用手撑住桌面,他伏在裴连漪身上,森然道: “我还会再来查验。”他克制着滔天怒火,说完就走。 让我发现的话,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裴连漪难堪地闭起眼,等确认男人已经走远,他才摊开湿淋淋的手掌。 他的手里,既不是刀子,也不是花瓶,而是一个精巧的药瓶。 夜月变黑,卧房里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昏暗的书桌上,有人蜷缩着身体,只能听到细微的啜泣声。 就这么过了三日,这天中午,府外的守卫正在打盹,耳旁忽而响起紧一阵、慢一阵的马蹄声。 “霍霍公,啊——!” 守卫一下子惊醒,刚要开口叫,翻身下马的男人却给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公子”瞅着眼前白衣胜雪、眉目清朗的男人,守卫立马小小声。 霍景昭沉声问:“裴爷在不在府里,他这几日有没有出去?” 虽然很纳闷对方咋这么操心老爷的行踪,守卫还是如实回答道:“老爷为了小少爷的伤整日闷在院里,哪都没去。” “”霍景昭的脸色稍稍缓和。 “诶呀!霍公子真找着雪鹿了?”这时守卫注意到他马背上的鹿,不禁惊呼道。 霍景昭扬眉一笑,把雪鹿放下来丢给他,拍着马背道:“运气好而已。” “劳烦小哥给这小家伙带去后厨养着。” 他话是这么说,但看见雪鹿比两个壮汉都大的块头儿,就知道年轻男子的力量和本领有多大。 守卫立刻抱拳:“霍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嘿呀,老爷和小少爷要是见了这鹿,不知会多高兴呢!” “等等。”霍景昭又叫住他:“外面怎么停了那么多马车?” 顺着他的视线一看,看到府外扎堆的马车,守卫神秘兮兮地笑道:“这个呀,霍公子进去就知道了。” 霍景昭挑起眉,又重新上马,直接驭马跨进了裴府的门槛。 “驾——喝,喝!” 他心里还残留着一夜的火种,打算待会儿不管撞见哪家的老爷,都装作马发狂给人吓晕,殊不知会撞上两个熟悉的人。 “裴爷您看,要把桃花和面粉、还有水兑到一起” 偌大的厅堂里,饭桌上溢满桃香朵朵,四下站着十来个婢女,她们规矩的手持箩筐,又忍不住好奇地看向桌边的妇人。 这名妇人梳着高发髻,她穿着大方得体,即便脸上还有病愈的弱态,也难以遮挡那清丽光润的五官、娴静温雅的气度。 光看霍夫人的长相,就知道霍公子为何那么俊了!婢女们害羞的想到。 “爹爹您看,我揉的小面团儿!哈哈!”在霍夫人的指点下,裴子缨搓出个粉面团。 见儿子这么开心,裴连漪松了一口气。 这三天霍景昭杳无音信,父子俩的身心都不爽利。 裴连漪心里难受,就命人把霍家夫妇接到府里,尽未来岳丈和景昭内室的本分。 今天又恰好赶上“桃花馅”,几个人就坐到桌前,揉面消磨时间。 桃花馅,又名“面团饭”,是容楚城普通老百姓家的习俗之一。 这天一家人都会坐在一起,捏面团、喝桃花羹,做和桃花相关的食物。 其中最有名的一个点心,就是铜钱桃花酪。 先把桃花和茶搅拌均匀,兑上面粉和乳酪蒸熟,再塞进去一枚铜钱。 谁要能从丝丝滑滑的桃酪里吃出钱币,就是顶好的兆头! “小少爷的手很巧啊。”霍夫人夸赞道。 “真的吗。”裴子缨有点害羞,又止不住的担忧:“唔,景昭怎么还不回来?” 霍夫人看了眼相公,霍父急忙劝道:“小少爷别担心,那小子其他本领没有,打猎还算拿手!小时候就练过” 霍城济的话没说完,庭院就响起一个喊声: “爹?娘!” 最先站起来的是裴连漪,看到霍景昭骑马归来,他神情恍惚,脸庞涌上一点热意。 “景昭!”裴子缨兴奋的大叫,要不是有腿伤,他会直接扑过去。 “儿子回来了。”虽然很惊喜,但这毕竟是在裴府,碍于礼数,霍夫人也没贸然过去。 裴连漪见状走上前:“你回来了。” “回来了。”霍景昭自然地贴近他,眼里闪过惊讶:“怎么把爹娘叫来了?” 裴连漪往他身后看了看,问:“雪鹿呢?” 霍景昭眨了眨眼:“没抓到。” 捉到裴连漪复杂的表情,他又横生出逗对方的心思,仰脸“嘶”了一声:“不对不对,好像抓到了,又给跑了。” “你给我好好” “老爷您看!” 裴连漪正羞恼他不好好交代,守卫就把活蹦乱跳的雪鹿牵了上来,解释道:“霍公子说,要给您个惊喜。” 裴连漪哪还有心思看那鹿,他移开眼,只说:“辛苦你了。” 那晚的火气又转为兴奋,霍景昭道:“裴爷要怎么犒劳我?” “快进去吧。”裴连漪不理他,转身快步返回厅堂。 霍景昭撂下马鞭,轻拂衣摆,跟着他走进“人满为患”的大厅。 作者有话说: 黑霍霍: 老婆一点都不心疼我 裴美人:药瓶(无措地拿着) 画外音导演:连漪想拿药给你啊,谁让你小子不长眼看就跑了 黑霍霍: 提示:下一章有高能 另,希望看到这里的宝们可以留言评论一下,因为昨天霍霍和连漪又被连续恶意刷负分了 对方不光在这本书的所有免费章节都刷了负分,甚至跑到我其他书也刷了 所以不得不求助大家,可以的话,请帮霍霍和连漪打回来分数吧~ 第30章 小室[VIP] 厅堂里, 上雕花笼,下方雅致的檀木桌摆放着桃花冷泉,还有装饰茶点的金箔, 刚出炉的酥酪香气四溢, 龙眼蜜橘个个水嫩多汁,还配了雕花刀的鲍鱼,虽然满满当当, 但一切看起来都井井有条。 站在桌边大致扫了一眼, 霍景昭先看向冲自己伸手的裴子缨。 他穿着清秀合体的碧色衣袍,因为腿伤只能倚靠躺椅,柔滑的黑发垂到颈肩, 带有一点肉感的精致小脸愁苦了几天, 却仍是病中惹人怜惜的甜美相。 “景昭你终于回来了!”见霍景昭专注地看着自己, 裴子缨红了脸, 语无伦次道: “今天是民俗节,唔呃爹爹就请霍伯父、伯母来做客,我们正聊的高兴呢。” “是吗,还当是专门欢迎我。”霍景昭嘀咕了一句,不管裴子缨说什么, 就随手掀开他的衣摆, 瞧着他腿上的伤道:“不错, 肿消了一点。” 说着他又刮一下裴子缨的鼻梁:“这下有雪鹿做药引,就不怕什么残了还是坏了的。” “唔嗯!”裴子缨因他的举动低下头, 羞的想, 男人不过是出去了一趟, 怎么越来越意气风发了。 霍景昭赶了大半天的路,早就口干舌燥到不行, 于是端起桌上的茶盏就喝,畅快地喝完后,却发现整个厅堂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年轻男子被盯的发毛,便捧着粉彩兰花玉纹的茶盏,笑盈盈的问:“怎么了?都用这种眼神看我?”莫不是骑太快,头和脸上沾了啥东西?霍景昭扬眉想着。 这时裴子缨突然说:“景昭,你喝的是爹爹的茶!” 霍景昭俊朗的面容一怔,他捏紧手上的茶盖,黝黑的双目盯着茶盏,哑声说:“难怪这么甜。” 当着众人的面儿,他浅浅嗅闻杯中残留的花茶,认真的夸道:“裴爷的水清甜可口,喝下去的确是颊齿留香,隽永宜人。” 本来未来姑爷喝了老爷的茶已足够叫人瞠目结舌,谁能想到他还夸上了?! 这行为纯属僭越无礼,可他生的墨眉星目、丰姿俊挺,那片有匀称弧度的嘴唇说这种话时,非但不令人反感,反而给人一股面红耳赤的恣意气息。 霍家夫妇傻了眼。 儿子不过到裴府一个多月,观他举止做派,俨然是一副男主人的样子,没天没地的! 裴连漪是什么人呐?谁让他一时不痛快,他就能让人一世不痛快,听说他还爱干净的很,连府上的廊柱、石凳每天都要用泉水擦洗三五遍在普通人家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景昭竟敢抱着人家的茶碗牛饮,夫妻俩只担心待会儿儿子就要被缝了嘴啊! 裴连漪还没说话,霍城济就惶恐地弯下腰,对他拱手:“请裴爷息怒,是在下教子无方,才让景昭冲撞了您” 他冷汗津津,又怒瞪着霍景昭:“儿啊!还不快给裴爷赔罪。” 霍景昭缓缓放下茶盏,又把一只手背到身后,凝望着裴连漪不说话。 他的目光灼灼,瞳孔中萦绕着一丝悠然,还有无辜的探究,像是在问“要我赔罪吗?” 裴连漪被他看的耳热,后颈晕出淡红色,面上却庄重道:“不碍事,景昭这次出远门是为了给子缨找雪鹿,不知赶了多久的路,他兴许是累了,这口茶,于情于理都该喝。” 说着他拂袖坐到主位上:“都坐吧,景昭也坐。” “谢裴爷。”霍景昭咧嘴笑出了齐垛垛的白牙,毫不客气地坐下来。 嘶这孩子!霍城济瞪圆了眼,刚要提醒儿子不可卖乖,便听裴连漪命令婢女再给霍景昭倒茶。 “谢裴爷体贴。”霍景昭就拿着对方的杯子继续喝。 如此一来,霍城济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尴尬地擦汗入座。 裴连漪和霍景昭对视一眼,也像掩饰什么一样,端着茶掩面浅饮几口。 今天宴请霍家夫妇到府里,想着是见亲家,他特意穿了一件正统的椒褐色金边衣袍,这衣裳很贴身,胸口绣着棠梨,打眼看不出花样,但一活动起来,花纹就随着丝丝绵密的线凸出来,像是规则的痕迹,在他成熟匀称的躯体上铺开,不经意的晃人心神。 发现他喝茶时还在用余光看自己,霍景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爹和娘怎么来了?”他赶紧转移注意力。 霍夫人笑道:“还不是裴爷眷顾,说今天是民间的佳节,就把我和你爹接到府里聚一聚” 霍景昭这才看向桌子上揉了一半的面团,看见裴连漪手边也有面和模具,他心头微微发热。 “是呀景昭,霍伯母刚还在说你呢!”裴子缨补充道。 霍景昭好奇地问:“说我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的事。”霍夫人用轻松的语调回应他:“说你小时候把面粉当成香粉,拍的满头满屁股都是。” “哈哈哈——”这话一说出来,众人听得大笑,一下子让厅堂的气氛活跃起来。 被娘亲当众调侃,霍景昭也不恼怒,看见裴连漪似笑非笑的眼眸,他不好意思地挠头:“你们别听我娘的,我那时是瞎胡闹罢了。” “娘,你怎么当着裴爷的面儿卖我的赖呢?” 他的好脾气,温吞的话语,衬得那张俊脸格外的迷人。 “这哪里是卖你的赖,大家都可爱听了,是不是?”霍夫人对众人挤眼。 “就是,爹爹都听得可认真了。”裴子缨接过话茬。 裴连漪面容一红,心不在焉地搅拌着奶酪。 看到他骨骼分明、泛着羊脂玉色光泽的手指,霍景昭打趣道:“可能小时候老跑厨房淘气,惹恼了灶王爷,现在我碰上米面这些东西还笨手笨脚的。” 他唇角的笑意逐渐扩大:“裴爷教教我怎么揉面团好不好?” 听见这话,霍夫人急忙去拍儿子的肩膀:“你这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了,裴爷怎么能” “好啊。”但她训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主位上的人淡声打断。 “裴爷可是!”霍夫人惊讶地张嘴,实在想象不出裴连漪这等金贵的人要教儿子揉面团! 她还没反应过来,裴连漪就对霍景昭指点道:“先用手慢慢地揉,轻一点,揉到它不发粘,再重重的搓搓成圆球。” 一团面在他手里折叠,挤压,很快就变得弹性十足。 霍景昭看出了一身的火。 厅堂瞬间安静下来,裴子缨嘟囔了句“我也要学”,就开始和黏糊糊的面战斗。 霍家夫妇也在装饰揉好的面。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霍夫人一拍脑袋道:“哎呀,忘记拿铜钱了!” “我去拿吧。”裴连漪站起身。 “怎么敢劳烦裴爷”霍夫人不安地说。 “没什么。”裴连漪看了眼霍景昭,才走进大厅后面的小室。 霍景昭停下动作,呷了口茶,说一声“我去帮忙”,也跟着走了过去。 拿个铜钱而已,有什么要帮的? 他这话漏洞百出,还好大家都各忙各的,也就没多想。 在裴府这样的大院,每个大厅都布置着小室,好让婢女们用最快的速度给主子更换碗筷、茶具和酒器。 这逼仄的地方围了一圈幕帘,外面还有屏风隔音,就像闷到水里的冰块,消磨、融化、失音,不会被人察觉有什么异常。 裴连漪刚取出铜钱,腰身就被一双精悍的手臂裹住。 “景昭!”他双腿一软,连忙扶住桌子。 “裴爷。”霍景昭不管不顾的继续加深这个背后抱。 裴连漪抓住他的手,哑声道:“快放开,你爹娘和子缨还在外面”他退无可退,紧张的牙关打颤,只能转头看着紧闭的幕帘,生怕下一秒帘子就被人从外面掀开。 他全身绷直的时候更好抱。 霍景昭把下巴垫到他肩上,说:“知道爹娘都在,你还在桌子下面碰我的腿。” “我”裴连漪的瞳孔震了一下。 霍景昭以为这浪蹄子又要抵赖,没想到裴连漪点点头,说:“因为今天的你很帅气。” “”霍景昭喉咙酥痒的难受,直接用蛮劲让怀里的人转身对着自己。 “你干什么”害怕两人的动静引起外面的注意,裴连漪低声道:“快出去吧。” 红晕爬上眼角,给他冷静矜贵的双眼增添一缕魅意。 霍景昭不肯,他沉声问:“这几天裴爷有没有想我?” 裴连漪拧着眉不说话,自从被鬼面男逼问后,每天一睁眼,他眼眶都是红肿的,脸上也是湿的。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因为彻骨的屈辱,还是思念?要他怎么对一个小辈说这些。 “又是叫爹娘来,又听什么小时候的趣事”说着说着,霍景昭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裴爷想我了。” 裴连漪含笑看他:“我不否认。” 霍景昭贴近他:“犒劳呢?奖赏呢?” 裴连漪拿起铜钱放到两人中间:“给你吃我做的桃花酪。” 一串铜钱在两人眼皮下摇晃,像左蹦右跳的心脏,使周遭的温度变得火热。 “裴爷!我,我想要。”霍景昭从钱币孔里盯他的唇,喘息有点加重,嗓音沉闷:“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用另一种身份光明正大的迎接我,我也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对你做” 最后几个字,他说的很轻。 两个成年男人挤到狭窄又闷热的地方是件十分危险的事。 “别,不要说这种话。”意识到不对,裴连漪的胸口起伏也有点加剧。 这时外面陡然传来霍夫人的疑问:“景昭和裴爷怎么去了那么久?景昭没事吧?” “!!!” 她掀开帘子的一瞬间,不知是谁倒抽一口凉气。 再一看,霍景昭已经飞快地撤回去,裴连漪扭脸对着墙壁,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几乎把嘴唇咬烂。 “你们”霍夫人觉得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娘你怎么过来了。”霍景昭拿着铜钱,笑的春风拂面:“我正问裴爷这铜钱上的花纹是什么呢。” 霍夫人拽了儿子一下:“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跟裴爷撒娇。” 霍景昭不以为意,就问裴连漪:“我有对你撒娇么?” 裴连漪止住身上的颤抖,转身淡声道:“有啊。” 霍景昭在原地扭来扭去,不动声色地看他。 霍夫人拉住儿子就走:“好了你这孩子,别闹裴爷,快过来摆蒸笼。” “好好好”霍景昭只得老实地回去。 他走后,裴连漪独自站了会儿,才离开小室。 回到桌上,霍夫人还在讲霍景昭幼时的事。 “你们不知道,以前景昭可喜欢玩躲猫猫了!不过其他小孩都是躲起来,就他把自己扮成个雪人!到处吓唬人” 裴子缨听得入迷,连手上的活儿都忘了干,最后还是裴连漪帮儿子把桃馅放到了蒸笼里。 正热闹的时候,霍景昭的嘴里突然“咯嘣”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奶酥,捂住下半张脸,俊挺的眉宇微皱,发出“嘶嗬”的声音。 “景昭怎么了?!”裴子缨慌忙问道。 只看霍景昭从舌尖取出一枚钱币,对着裴连漪展示 果真吃到了。 看到他那副明明硌的牙齿疼,还喜不自胜的样子,裴连漪在心里暗笑,也拿了一块儿热腾腾的桃酥。 “嘿呀,这可是顶好的兆头,预示着景昭和小少爷今后的日子美满啊。”霍城济连忙感叹道。 “还有这说法呀?”裴子缨两眼一亮,兴冲冲的在蒸笼里挑点心:“那我也要吃出来一个,和景昭配成一对才行!” 霍夫人和霍城济相视一笑,对儿子的将来渐渐放下心来。 听了他们的话,望着裴子缨激动的小脸,刚把桃酥拿起来的裴连漪双眼一暗,又把它放了回去。 虽然裴子缨大有“吃不到铜钱就一直吃”的决心,但最终,这场家宴还是以霍夫人吃出一个铜钱结束了。 天黑后,送走霍家夫妇,裴府恢复了平静。 老爷的卧房里,红萼熏香袅袅,一派的华美贵气。 此时裴连漪已经换上了蜜合色寝衣,他手里握着药瓶,靠着太师椅听曹贤说话。 “家主,燕爵爷说,冷越川状告您的折子,是他两天前拦下的。” 裴连漪没看奏折,只示意他把东西放桌子上。 看他拿着药瓶、不在状态,曹贤纳闷地问:“家主,咱家里除了小少爷还有谁受伤了吗?” 他哪里知道,从那晚鬼面男走后,只要一入夜,生怕那杀神再找来,裴连漪就攥紧药瓶不放,像应激了一样。 他只想着,有了药,就能像哄畜生一样给鬼面男撵走,却不知道自己这样很奇怪。 听老管家问,裴连漪淡咳两声:“没什么,没人。” 曹贤只好耷拉着眼皮,问:“家主不先看看奏折?” “无非是一些说我官商勾结的废话。”裴连漪冷傲道。 “也是。”曹贤默了一下,又说:“不知道是谁走漏了荔州船厂的消息,惹得冷越川狗急跳墙了。” 作者有话说: 霍渣:裴爷教我揉面团呀 画外音导演: 你那是想揉面团吗?我都懒得戳穿你 裴美人:要轻一点哦 霍爸霍妈:儿啊,你在裴爷面前太没规矩了! 霍渣: 在媳妇儿面前守什么规矩,守规矩还怎么揉?? 霍爸霍妈: 裴爷怎么可能和你你们这是乱了辈分七形的爱呐!!(震惊.jpg) 霍渣:等着新媳妇给你俩敬茶吧 霍爸霍妈: 俺俩可不敢,俺俩还要活命呢!!! 今天还没亲上,因为很喜欢霍霍和爹娘在一起的状态,完全就是大男孩小可爱!这也是霍霍最单纯的时光,下一章争取吧,一定! 本章还要修改+补充,可回来反复观看 30-40 第31章 你冷落我[VIP] 曹贤的疑问, 叫本来就心烦的裴连漪更加千头万绪。 这三天虽然闷在府里,但他也没闲着,先找出拍卖宴当晚的名单, 又派人到城门防守那里打听, 不过折腾了一圈,还是没找出和鬼面男相似的人。 那个疯子的声音粗沉古怪,像一张能把人磨出血的砂纸, 让他一听就忘不了夜里甚至会因此转辗难眠。 他的特殊曾让裴连漪害怕, 兢惧和厌恶,而现在,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哀怨。 “只要冷家的烂账还压在商会里, 冷越川就不敢真的乱咬谁在外面?!”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 看到门窗上突然映出的黑影, 裴连漪心底一惊, 下意识往椅子里缩了缩。 见家主忽然像惊弓之鸟一样紧张如斯,曹贤摸不着头脑,便缓声道: “老奴去开门” 此刻的裴连漪是有苦难言,只忧心鬼面男又趁夜深找来。 以那杀神目中无人的样子,莫说一个曹贤, 就算有无数的下人在场, 他都会闯进来欺辱自己。 此等羞耻之事岂能叫旁人知晓? 但裴连漪一个“不”字还没出口, 门就开了。 刹那间,他的心跳加快, 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门板, 气息变得异常杂乱。 这时曹贤惊讶地叫道:“霍公子?” 看着门外白衣翩迁、清俊十足的男人, 老管家莫名其妙得很。 这么晚了他来老爷的房里干嘛?心里想着,就不自觉的问出了口。 “我来给裴爷送东西。”只听男人恭敬有礼地说道。 坐着的裴连漪愣了一下, 他冰凉的手脚开始回温,连体内的血流都变得顺畅起来。 “可是” 曹贤还想说啥,却被裴连漪淡声打断:“曹贤,让他进来吧。” 老管家默然不语,只好给仿佛踏月而来的男人让开路,在门外侯着。 霍景昭规矩的道一声谢,撩起衣摆走进了卧房。 见他浑身清爽、目若星辰地靠近,裴连漪心里很欣喜,但碍于曹贤还在,他又拿起手边的外衣披到身上,遮盖住薄到近乎透明的寝衣。 裴连漪原意是要避嫌,却不知道他这种半遮半掩的模样才最勾人。 “要送什么东西?”见年轻男子站着不动,他主动询问道。 “你猜猜看?”霍景昭高深莫测的一笑,从背后摸出个盘子给他。 看着那不知打哪儿来的银盘子,裴连漪愣了一下。 清甜的桃香扑面而来,盘子里歪歪扭扭的食物,正是他今天没吃的桃花酪。 “怎么奇形怪状的?”他淡声评价,不禁笑出了声。 “都说了我对揉面这种事不拿手啊。”霍景昭无辜地叹息,又沉声说:“我要看着你吃。” 裴连漪依他的话把丑点心放进嘴里,吃的优雅仔细:“味道还行,唔呃!” 但他咬没两口,嘴里就响起“咯嘣”一声。 “这是什么?”裴连漪不舒服地蹙眉,察觉到吃出的东西是什么后,他脸色微变,心口猛然注入了一股甜意。 “硌疼了?”霍景昭双目一深,噙着笑问道。 裴连漪轻轻取出唇里的铜钱,脸色微红: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让我有个准备。” 霍景昭眯起墨色的瞳仁:“提前说就不叫惊喜了。” 捏紧小巧的铜钱,裴连漪移开眸光,哑声道:“那,我便收下了。” “好。” “还有什么事吗?”努力忽略着男人毫不掩饰的炙热视线,裴连漪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他眼波微动,低下了头。 霍景昭注视着他,哑声说:“我是想问,裴爷什么时候把商会的锁匙给我?” 门外的曹贤听到这儿翻了个大白眼。 一个小小铜钱就想从家主手里换商会钥匙?该说这小子是天真还是虎? 商会,全名又称“商界利益会”,由四大家族集资设立在天音寺旁边。 商会中楼屋九间,极尽奢华,不光有议事厅,书房客房,还放着大量的账目、契约、财物和朝廷文书。 数年来,四大家族能和平共处,互相牵制,依靠的都是这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能给一个还没过门的外人? 裴连漪的神情几番变幻,才有些迟疑的问:“为什么突然想起要商会的钥匙?” 霍景昭扬起唇角,笑的腼腆:“裴爷不是说要我尽快学习做生意,给你分忧吗。” 说着他漆黑的瞳色加深了几分:“如果裴爷为难的话,那就算了。” 裴连漪不是不想给,但四大家族之间早有规定,只有各家的继承人才能掌管商会锁匙。 现在荔州的船厂没有敲定,冷越川还想借机生事,再加上那个神出鬼没、对景昭特别憎恨的鬼面男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再生事了。 听老爷一直没有回应,曹贤立刻站出来道: “家主,商会是四大家族的核心,颇为重要,霍公子还太年轻,对生意上的事也不熟悉,老奴觉得,还是让他历练一段日子再做决定吧。” 他的话清楚的传进来,让卧房陷入了一片静默。 裴连漪有点无措,僵坐了好一会儿,他放柔声音道:“今天太晚了,景昭你先回去吧,锁匙的事,我会考虑。” “好。”被他拒绝,霍景昭仍保持着温和明朗的样子,拱手对他行了个礼就准备离开。 “等等。”望着男人宛如青松的背影,裴连漪突然叫住他。 “裴爷怎么了?”霍景昭回过头来,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没拿到锁匙,竟然连句温柔的好好睡觉都没有,瞧着男人轮廓分明的脸,裴连漪有一点委屈。 之前他看中的是霍景昭的木讷老实、守规矩,但对男人生出违背纲常的心思后,他就开始受不了这种距离了。 今后我也可以这样稍微抱一抱裴爷吗? 没有外人在,才可以。 话是他说的,规则是两个人默认的,裴连漪却后悔了。 要是没有曹贤,他会直接抱住霍景昭,使出浑身解数缠着他,问他有没有生气。 裴连漪被自己这样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正色道:“书桌上有裴府这个月的走货清单,你拿回去抄写几遍,先熟悉货物数量和种类。” 说完话,他暗暗观察着男人的反应。 对方大晚上来给他送亲手做的点心,他却回了人家一堆厚厚的账,再好的脾气都会爆发吧! 但霍景昭没任何爆发,他扛起小山似的清单就走,临走前还说裴爷放心一定抄好! “”裴连漪真的哭笑不得,只好由着他去了。 看未来姑爷走远,曹贤赶紧说:“家主恕罪,是老奴多嘴了。” 裴连漪摇了摇头:“你做的不错,如果没你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他。” 曹贤拍拍胸脯:“幸亏霍公子脾气好,也没责怪老奴。” 裴连漪摩挲着手上的铜钱,神色渐渐恍惚:“是啊,他就是太好了。” 第二天早饭,等了很久都没见到心上人,裴子缨就拉住曹贤问未婚夫哪儿去了? 听老管家说裴连漪让男人抄写货单,霍公子抄了一整晚估计还没起床呢,裴子缨愤然放下碗筷:“爹爹对景昭也太严格了!” “不成,我要去看景昭。” 他的腿还没好,哪经得起折腾,曹贤连忙给人拦住。 两人正僵持不下,一名随从拉着雪鹿忽然从庭院经过。 看着活泼的雪鹿,裴子缨双眼一亮:“有了!” “小少爷有什么了?”曹贤还在困惑,裴子缨已经找来了木板和锤头。 只听青涩稚嫩的少年扬声说:“爹爹总让景昭做那些又累又苦的事,景昭只有和我在一起才能放松。” “曹管家,你快去叫景昭来,我们一起给雪鹿做窝。” 风轻云淡,府里的气氛很宁静,只有庭院传来敲敲打打的杂音。 院子里,身穿黑衣的男人单膝跪地,他用长锯切割着木块,神色十分专注。 旁边的裴子缨帮男人清理着木头碎屑,又为他擦汗,看着对方清俊的眉宇,他的小脸逐渐发红。 他们身边白莹莹的雪鹿正在吃草,抛开物种不一样这点不谈,两人一鹿加到一块儿,还真是一片温馨祥和的情景。 “那是在做什么?”途径长廊的裴连漪停下了脚步。 他身后的曹贤忙道:“小少爷和霍公子在给雪鹿做窝呢。” “”听见这话,裴连漪内心暗潮涌动,不知道怎么就生出了一股无名火。 曹贤只当他是因为儿子和未来儿婿的关系日益亲密而喜悦,就捂嘴笑道:“小少爷说,要和霍公子搭一个爱的巢穴呢。” 爱巢,明明是一个甜蜜的词,此时却刺的裴连漪耳孔生疼,他冷下脸,沉声说: “你去问霍景昭,我让他抄的货单如何了?” 听他连名带姓的叫人,隐约觉出老爷身上有一缕火气,曹贤十分惊讶,赶紧收了笑去找霍景昭。 见他走近,正和裴子缨热火朝天干活儿的霍景昭也没停下来,只简单的回了一句“已经抄完了”。 曹贤瞪着眼,心想这小子敲木头敲傻了?老爷就在长廊等着,他不但没过去请安,还敢高高挂起! 虽说有点不忿,但怼上裴子缨不悦的眼神,曹贤只能硬着头皮回去,把话转达给裴连漪。 “回家主霍公子说他都抄完了。”老管家挤着笑:“那个,您瞧他和小少爷好不容易在一起培养一下感情” “抄完了就继续抄。”裴连漪打断他的话:“他们这是不务正业,玩物丧志,这样下去,要到何时才有资格接管家业?” 今天的老爷就像吃了炮仗一样,曹贤默默想着。 “你去告诉他,现在就到藏书阁把往年的货单找出来,接着抄。”裴连漪又吩咐道。 一边是火冒三丈的老爷, 一边是若无其事的死小子, 另一边又是难缠的小少爷,曹贤内心叫苦不迭,但裴连漪绝尘而去,他没办法,就又走过去说: “霍公子,老爷命您到藏书阁继续抄货单。” 闻言裴子缨气急,他站起身扔掉手帕,恼道:“爹怎么这样?为什么总让景昭做不喜欢的事!” 曹贤只得劝说:“小少爷息怒,老爷,也是为了您和霍公子的将来” 这回霍景昭才停下动作:“现在就去?” “现在。”曹贤咬牙切齿。 “”看到刚还在长廊上的人没了踪影,霍景昭捡起裴子缨扔的手帕,擦了擦手,说:“雪鹿的木房子做的差不多了,小少爷就回去换药休息吧。” “景昭”裴子缨依依不舍地看他。 霍景昭拍了拍手边的木屋:“晚上我把它拼好,明天送到你院里。”说完,他就快步离开了庭院。 “小少爷,老奴送您回房。” 裴子缨站在原地没动,他乌溜溜的眼底像是藏着阴朦的雨:“曹管家,你不觉爹爹太依赖景昭了吗。” 依赖?曹贤还是头一次听这话,他想说老爷从不依赖任何人,但想着那俩人古怪的氛围,他心里那个疑问也在放大。 “小少爷为什么这么说?” 裴子缨忽而展开甜笑,他耸了耸肩:“没什么啦,就是觉得明明我才是爹爹的儿子,他却和景昭那么亲密。” “啊,原来如此。”以为他是为了父亲过多关注未婚夫而吃醋,曹贤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劝道:“老爷把精力放在霍公子身上,是为了让他对小少爷好,疼惜小少爷” 裴子缨低头看着,喃喃道:“也是,但愿如此吧。” “回去咯。” “是!” 清幽的风拂过,布局规整的庭院又恢复了平静。 霍景昭推开藏书阁大门的时候,闻到了沁人心脾的冷香。 应该是裴连漪下了命令,来这里的一路上他都没碰到半个人,走进去后有点无聊,他就在一片寂静里翻找货单。 找了半天,货单没看见,反而有很多闲书,霍景昭就随手拿起一本打发时间。 他长身玉立、黑目深沉,熹微的阳光通过高耸的书架洒到脸上,勾画着细密的毛孔,连年轻皮层下的血流味道都清晰可闻。 刚看一会儿,一对修长白皙的手就穿过他的腋下,从背后深深地抱住了他。 “裴爷!”霍景昭几乎是虎躯一震。 裴连漪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哑声说:“你冷落我。” 他闷闷的嗓音听得霍景昭热血澎湃,一把捉住他的手:“怎么会裴爷藏在这里干什么?” 裴连漪拿指尖狠狠地按他的胸口,话音意味不明:“你不是喜欢躲猫猫么?” 霎时间,霍景昭的后腰绷的像张开的弓,他吞咽着唾液,心说总有一天得死在这贱人身上。 “裴爷怎么忽然像小孩子一样。”他低笑道。 裴连漪猛的松开手,他端正寡淡的脸庞发红:“你因为昨晚的事生我气了?” 霍景昭转身看着他:“是有一点。” “我不是不想给你,但现在商会的形势很复杂,我是担心有其他乱子。”裴连漪左右踱步,烦恼道。 “裴爷信不过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硬话软说,霍景昭需要一定的意志力才能抵抗他的手段。 “我没有。”裴连漪怒声反驳。 霍景昭的黑眸闪过几分笑意:“好不容易能独处,裴爷真要这样浪费时间吗?” 裴连漪怔愣片刻,喉间滚了滚,就对他实施昨晚想了无数遍的事。 他趴到男人肩上,皱起眉头,温浅地吐息:“别生气了,也别用子缨来气我,我会受不了。” 霍景昭背靠书架,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搂着他:“想要我消气,裴爷就给我念故事书吧。” 裴连漪目光下放,看清他拿的书后,扭脸就要走。 霍景昭哪准他逃,眼疾手快的给人抓了回来 半个时辰后,霍景昭点点头,认真评价道:“裴爷念得不错。”果然不管啥样的字眼,从这人嘴里说出来都有一种正统冷矜的味道。 裴连漪满脸通红,只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也好过让未来儿婿这般捉弄。 记起他看春宫图都害怕这事,霍景昭轻拍他的背部,说:“别怕。” 裴连漪清淡的瞳孔骤然收缩,正想说什么,身后忽然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转头一看,刚还在闹的人已经睡着了。 注视着霍景昭熟睡的样子,他缓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轻轻抿起唇,也靠近男人闭起了双眸。 夜雾弥漫,一道黑影潜入书房,从精巧的金匮里取出锁匙后,他负手在窗边站了很久,之后身形一动,再了无痕迹。 回到偏院,黑影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美无俦,却冰寒邪气的脸。 “少宗主呃啊!”桑刹赶忙迎上去,而他刚开口,就被男人扔来的锁匙砸中了头骨。 “拿着东西滚,告诉那个老货,最近别来烦我。” 刮来的夜风沾着红锈腥味,使霍景昭的身形恍如霜剑。 砰的一声,汩汩血流顺着额头滑落,桑刹强忍着疼痛跟在对方身后:“可是宗主说想见您,他说要帮您压制体内的” 正要回房的霍景昭低低一笑,语调寒森: “桑,别激怒我。” “少宗主,您的眼睛”望着男人猩红的眼白,听见他喉腔里的杂音,桑刹大惊:“您的内伤、还没好吗?” 在九华宗,只要少宗主受伤,宗主都会第一时间赶到,又是喂药又是输送内力的,为的就是避免少宗主暴走引起骚乱。 可现在,少宗主似乎有意脱离这种牵制 桑刹不知道他为了修复伤势损耗了多少精力,但他知道,眼前的男人现在就是闷到火焰里的沸水。 一旦触发,后果不堪设想。 霍景昭放在门上的手一顿,说了个滚字就走进了房间。 看着紧闭的门,桑刹心里蓦地一怮,他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一瓶金创膏放在门口,才闪身消失。 简陋的房屋里,年轻男子在床铺上盘腿而坐,听外面的远去,他沉着脸解开黑衣衫,露出精健的胸膛。 对着月光,他拿起绷带胡乱地擦了擦胸口的血迹,便躺下来闭目养神。 此刻的师家府邸,一个银须白发的老翁正在雍容华贵的厅堂来回走动,面上焦急道: “已经拿到了老夫告他的折子,以裴连漪的脾气,为何还没对冷家动手!无涯先生,您说我该怎么办?” 听着他的话,坐在主位、容颜半毁的男人把玩着酒壶,眉心上薄薄的骨骼溢出醉态。 “无涯先生,您倒是说句话呀!”见他这般悠然,冷越川急了:“当初可是您先生!” 他话没说完,就被陡然抬眸的师无涯吓了一跳。 那双明锐的眼眸,在幽长的灯火中竟无比阴翳。 旁边的师承祭见状,又习惯性的充当起和事佬:“嗐,冷家主,你在背地搞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要我看,你明个儿就提上礼,登门给连漪赔罪去吧!”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 霍霍看起来好累的样子不该让霍霍连夜抄书的 (不明真相的宝宝感到自责) 霍渣:别怕。(淡淡地搂住) 画外音导演:所以今天俩人还没亲上,一个是因为霍渣内伤很重 另一个原因嘛就是连漪是真的害怕这档子事 他需要一个健康的霍霍来(逼)引(他)导(一)下(把)! 这章也会再修改,记得回看VCR 第32章 霍景昭身受重伤[VIP] 听见赔罪二字, 冷越川的脸青白交加,想了半天,他又看向师无涯:“无涯先生怎么说?” 漫漫黑夜, 天际突然传来一阵夜莺的啼鸣。 侧耳听着熟悉的信号, 师无涯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才对他摊手道:“我没意见。” “你——你!嗐!”冷越川瞬间气结,却也拿他没辙, 只能一拂袖坐回椅子里, 吹胡子干瞪眼。 想当初,荔州造船厂是这人透露的,写奏折参裴连漪一笔也是受他鼓动。 好啊, 现在出了事, 师无涯居然先把自身摘了出去 想到七窍玲珑极难对付十分记仇的裴连漪, 冷越川真真是火烧眉毛。 郁闷地喝了口茶, 他只能唤来门外的侍从道:“去,打听一下裴家主最近都喜欢什么,爱好什么。” “是!” 瞅着侍从飞快地跑远,师承祭摇晃折扇,说:“近期还真没听说连漪喜欢什么, 自从拍卖宴后, 他就不收谁的礼了, 说来也是奇怪” 记起霍景昭给裴连漪戴珍珠的场面,他“砰”的一下合上扇子:“没想到霍景昭那穷小子能投他所好!我还是第一次看连漪那么宝贝一个物件, 呵、” 听见这话, 斜斜地倚靠主位、刚还悠哉饮酒的师无涯脸色一变, 墨色眼睫陡然沾染上几分阴鹭。 不过在场三人各怀鬼胎,谁都没注意到谁的异常。 看师承祭提到裴连漪就是一副痴相, 冷越川更觉得胸闷气短,便起身冲两人抱拳:“今晚老夫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无涯先生。” 见他要走,两个姓师的没什么反应,师承祭说了句送客,转头就玩起桌上的五子棋。 冷越川见状,只好带着几名随从离开师府。 看他一脸阴沉地走出来,扮成小厮的冷欢赶紧掀起轿子帘,又气冲冲道: “太爷爷,我就不明白了,您干嘛对那个师无涯言听计从的?!有什么事,您和师伯伯说不就好了。” 瞅着祖孙儿清澈又愚蠢的双眼,冷越川在心底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道:“你还太年轻,要学会沉住气。” 依他看来,裴氏已经在四大家族的首位坐太久了,如今有一个外来人打破局面,对四个族群重新洗牌也不错。 师无涯此人虽然奇怪荒诞,但他不仅用一颗小小的紫果就医好了自己多年的头痛症,还在上京混的风生水起,冷越川当然不敢惹他。 “你啊,你什么时候能学点霍家小子的本事就好了!” 霍景昭?那穷鬼除了长得壮了点,还有啥本事?!冷欢不满的腹诽,啐声就在嘴边。 “上轿子吧。”冷越川无奈地叹气。 “是!”冷欢连忙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跟上他。 冷府华丽的车马离去后,师承祭正想和眼前的人再下两盘棋,却莫名感到一阵困顿,一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还没说完,他就闭起眼,趴在桌子上没了动静。 苦辛诡谲的香气迎面而来,一道紫影跪到了师无涯脚边。 “宗主,东西拿到了。”桑刹把锁匙递上去。 师无涯手持棋子,另一只手捧着脸,嘴边挤着玩味的笑:“这么快就把商会最要紧的东西交出来,看来裴敏柔也不怎么样,口口声声把规矩、尊卑挂在嘴边的人,还不是要为了景昭破他那贞洁锁” 幽幽地盯着沉睡的师承祭,他落下黑子:“希望他们能陪我玩久一点。” 桑刹不禁打了个寒颤:“宗主就不担心吗?少宗主会对” 师无涯“呵”了一声,沙哑的打断他的话:“我不担心,景昭无非是在利用裴连漪,就像我利用他一样,但区别是,不论发生什么,景昭都会回到我身边,因为我才是那个浇灌他,帮助他的人。” 桑刹迟疑一下,说:“少宗主现在的状况很不好。” “他还是不肯来见我?”师无涯硬声问。 回答他的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师无涯冷哼一声,几乎把手里的棋子捏碎:“有他受的。” 话是这么说,但瞥见桑刹不安的脸,悬停一下,他还是哑声道:“这几天我会跟着他,有事的话,我来处理。” “是,多谢宗主!”知道他不会丢下霍景昭不管,桑刹暂时放下心来。 “宗主,那这些锁匙?”捧着手里寒铁打造的锁匙,他又问道。 师无涯靠入椅子里,阖上眼道:“找时机把冷家压在商会的黑账、脏钱都拿出来,我自有安排。” 从外界看去,商会只是一座由九间堂屋盖成的宝殿,但罕为人知的是,宝殿里有九道玄铁锻造的大门,外加天音寺独有的暗器金扇窗,要没有锁匙,怕是神仙也难闯。 有了锁匙,宗主的计划才会天衣无缝。 “是。”桑刹忧心忡忡地收好东西,心想最近可别出啥事才好。 第二天上午,一宿没合眼的冷越川走进了裴府大院,除了他,后面还有一群搬礼物的小厮。 “冷家主一大早登门,不知有何贵干?”审视着脚下繁多如牛毛的礼盒,主位上的人淡淡地问道。 他音色低醇,说话时字字珠玑,又带着别人揣摩不透的冷静,让年过半百的冷越川都止不住的汗颜。 裴连漪看起来像刚起床,他穿了件青月纹对襟衣袍,那双寡淡贵气的眼像缠着绵延夜色,这会儿他手捧醒神的荔花茶,垂下玉颈看茶的样子,标致端正到叫人不敢直视。 冷越川有点疑惑,在容楚城,谁都知道裴爷一直严于律己,不会有任何松懈。 在商会的时候,不管头天晚上处理了多少事,第二天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出现听说他在自家府上更是掐着香度日。 起床更衣、吃饭饮水、会客都有严格的时辰规定。 像今天困成这样,睡到日上三竿还真少见。 回过神来,冷越川连忙摆手说没什么事,就是来探望裴家主而已。 身上乏的不行的裴连漪皱了皱眉。 昨天睡到半夜,不知道景昭要干什么,突然跑到他的院子拍门。 裴连漪又惊又羞,他不敢开门,更怕被隔壁的子缨发现,便隔着门和男人说话。 光是“你让不让我进”以及“你是不是疯了”这两个议题,他们就纠缠了两个时辰。 裴连漪以前竟不知道,和心爱的人说大半夜废话是如此美妙的事。 不准我进的话,裴爷就告诉我,你房里都有什么?它们是什么颜色? 片刻后,霍景昭低沉的嗓音变冷静了一点。 裴连漪头靠门板,鸦色发丝流泻到耳边,遮住发红的脸庞,他望向莹白色的屏风和蜜褐色的床褥,许久没有接话。 清楚这会引起年轻男子更多的冲动,他羞于开口。 霍景昭不会知道,他的直白柔情,和另一个男人的残暴粗俗,都让裴连漪很无措。 直到巡夜的曹贤提着灯找来,差点把霍景昭当成贼,裴连漪才打开门,一脸严肃地说: “我正在训斥他,三更半夜不睡觉乱跑。” 夜很深,可他仍不敢看霍景昭的表情。 相处一个多月,曹贤算是摸清了新姑爷就是个人来疯,便笑着说:年轻人,心火太旺,出去放放风就好了。 于是今天一早霍景昭就被裴连漪派到外面收账去了。 看看天色,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 回过神,裴连漪的手指微动,他轻点着玉色茶盖,沉声道:“冷家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冷越川一咬牙,只好汗津津地吐出“奏折”两个字。 “原来是这事。”裴连漪放下玉茶盏,表情没变化。 “老夫多有得罪,恳请裴爷开恩!”冷越川硬着头皮冲他躬身。 裴连漪本来就没把他的背刺放在眼里,便吩咐曹贤去拿奏折赶紧给人打发走,免得景昭回来了又生事。 “是,家主。” “裴爷,霍霍夫人求见——!” 曹贤正要迈开腿,府外的守卫就一路小跑了进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脚步虚浮,被婢女搀扶的霍夫人。 看到她惊惶的神色,裴连漪的心骤然一沉。 尽管家道中落,但霍家夫妇一向很有分寸,此时没有通报就闯进来,一定是出了大事。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霍夫人颤声道:“裴爷,不好了,景昭、景昭出事了!” 乍一听见这话,端着茶点走入厅堂的裴子缨“砰”的一声打翻了盘子。 这三天他的腿伤恢复了一大半,已经能下地行走,经过庭院,听婢女说有客人,他耐不住闲,就跑来看看,不料会听到未婚夫婿出意外。 他顾不上其他,赶忙扑过去问:“霍伯母,景昭怎么了?你快说呀!” 霍夫人用手帕拭泪,急切道:“景昭在黑市的武馆跟人打起了生死拳,怕是怕是快不行了!” “打架?景昭怎么会跟人打架呢?”裴子缨急得小脸通红,无法相信老实木讷的男人会和人拼命。 霍夫人小心翼翼看了眼裴连漪:“他说要还债。” 生死拳,说是拳,其实就是男人间下三路的斗殴。 容楚城内,正统武馆只收“上三路”的弟子,即打架时,只能攻击对手的眼、鼻、耳这些胸以上的部位。 这打法会令对手短暂的丧失行动能力,却不足以致命。 而黑市武馆的“下三路”,是攻击人体最脆弱的腹部、腿部和腰胯,招招阴狠毒辣,轻则残疾,重则丧命。 即便这样危险,仍有人愿意签下生死状参赛,只为赢得看客们赌的钱。 听闻黑武馆的金钟一开,一个时辰赌池赏金就高达千万两。 有命活到最后的人,才能把这些钱揽入怀中。 察觉到霍夫人的目光,隔着衣襟按住胸口的珍珠,裴连漪的脸逐渐发白,两片精致的眼帘蒙上了一层灰暗。 我当然知道,但那是你的卖命钱,况且那些钱怎么够? 裴爷不用担心,山人自有妙计。 记起拍卖宴那晚两人在路边说的话,年轻男人灿若星辰的黑眸,他的心生生剐着疼。 霍景昭,这就是你的“妙计”,你一次次为我拼命,教我该如何自处? 一刹那,裴连漪恍惚的意识到,他和霍景昭之间,不止是身份辈分的差距,还有更多难以跨越的鸿沟。 “黑市武馆,那儿好像是冷老爷子的地盘吧。”这时旁边的曹贤突然凉凉地开口。 霍夫人含泪点了点头:“没错,冷小少爷也在。” 看她忐忑的神色,就知道这事怕是和冷欢脱不了干系。 冷越川心说好嘛,老天爷,这下赔罪不成,反而罪加一等了?! “裴爷,这里面肯定有误” “我要去找景昭我要去找他!” 冷越川僵着一张老脸儿,正想说恐怕是误会,裴子缨却厉声打断他的话,失了魂一样冲出厅堂。 “子缨子缨你站住!”看着儿子踉跄离开的身影,裴连漪心下一惊,立刻命令曹贤备轿子前往黑市。 曹贤一刻也不敢耽误,连忙召集府里的守卫护送老爷和小少爷出门。 黑市坐落在容楚城的边缘,和它的名字一样,这里充满了污浊和混乱,是官府都极难涉足之地。 黑市里不问出处,不问去路,各大赌坊、勾栏院和驿站聚集着流亡之人,人们大多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今天还能跳能跑,明天就会因为一口吃的被人打断肋骨。 自从冷家接管了其中一片地后,死的人就更多了。 从黑武馆的血囚笼抬出来的人尤其多。 此时的武馆人头攒动,空气里满是铁锈味,男人的汗味,还有粘稠的骨液味道。 简陋的擂台布置着一个铁栅栏搭建的囚笼,随着里面男人的打斗,笼子边缘渐渐扭曲,时不时迸溅出大量的血。 血溅到身上,台下的看客们也不躲,反而愈发激动,喊着“打啊——打啊——”的口号。 在他们后面,金钟底下的奖池已经溢满了赤色黄金。 “这小子真能打啊,他是我到这儿二十多年见过最能打的” “最后一场了,押他胜还是押南安的拳王啊?” “别急哎,再看看!” 人们口中的男人身穿黑衫、两边手腕扣着乌金色护腕、脚踏勾云靴,这身布料看起来普通,却完美契合了他精悍的身材,那结实的腿和臂像是带电的鞭子,快到无法用肉眼捕捉。 他站在擂台中心,漠然盯着脚边被扭断手脚、昏死过去的人体,嘴里发出难以察觉的“哧哧”笑音。 “你就是今年龙舟会的获胜者?”南安拳王步六安走上擂台,看着眼前俊美无俦的男人,轻笑问道。 霍景昭一声不吭,对准他的腹部,上去就是一拳。 步六安立刻闪身躲开:“你这么心急干什么!” 他躲得快,这一拳轰的打到铁栅栏上,把黑铁凿出一个深坑,更让男人的骨骼发出一声震响。 “” 霍景昭却像感受不到疼似的,他的脸像浸入了冰里,没有一丝波澜和能称为“人”的情绪。 今日他到裴府名下的酒楼收账,好巧不巧地撞上了冷欢。 “呵,我当是谁呢,这不裴爷的贵婿吗?”冷欢放下筷子,不咸不淡道:“怎么被支使出来干一些牛马才干的活儿了?” 霍景昭弯唇一笑:“冷少爷如果嫌另一条腿也碍事的话,在下可以效劳。” “你——你个穷酸死小子!你说什么?!” 深夜被无名氏打断腿一直是冷欢的痛中痛,此时被霍景昭当众戳穿,他几乎是咆哮出来:“你个穷种——啊——!!” 霍景昭没想打,但当他有知觉的时候,已经把对方踩到了地上。 冷欢趴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手指几乎被他踩成烂泥。 霍景昭摊开掌心,脸色很难看。 先前暴走,等恢复平静后,他会或多或少的记起一些片段。 被挖断的树雪白的鹿能把皮肉刮烂的礁石。 可是刚刚,他脑子里居然一片空白。 这意味着,他到了极限。 我小小的少宗主,如果不想依赖红丹,就自己发泄出来吧 你需要的,是更多的恨,更多的愤怒—— 那个人十多年前的话尤在耳边回荡,霍景昭低低的“切”了一声。 他蹲下身,冲冷欢一咧嘴,眯眯眼笑:“冷少爷知不知道附近有什么能锻炼手脚的地方?” 冷欢人都傻了,眼前的人明明还是那个穷光蛋,书院角落最不起眼的木头,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倒插门。 可这张脸,这双眼,这五官细微的变化,怎会使人感到毛骨悚然,甚至想给他下跪?! “当、当然有啊。”他忍着手骨断裂的疼,强笑道:“不光能打,还能赚钱呢。” “你很缺钱吧?” “是啊。”霍景昭森白的牙从嘴里探出来。 冷欢就把人带到了黑市武馆。 黑武馆里卧虎藏龙,原想着给这穷种贱民一个教训。 但打进血囚笼的男人分明是在享受。 扭断骨头、撕裂经络、卸下巴,比起“下三路”的打法,霍景昭打的优雅至极,也冷酷至极。 一炷香的时间,他已经闯进了最后一关。 步六安觉出了不对劲,赶忙专心应战。 可面前的人速度太快了,他摸不清霍景昭练的是什么路数的功夫,但他好像能听见从对方体内传来的,一下又一下的“咯”、“嘣”怪响。 那声音像是血液灼烧,又像骨头错位 身为南安城远近闻名的拳王,他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么棘手的人。 没过多久,他就有些体力不支,青肿的脸上也遍布血水。 霍景昭捏了捏早就碎裂的手骨,正要对连连后退的步六安再次出拳,台下陡然传来冷欢的尖叫。 “不好了,裴爷来了——!” 听着那个称呼,霍景昭的神情空洞,胸口变得又紧又闷。 看到正往武馆赶来的尊崇轿子,武馆顷刻间鸦雀无声,人们纷纷让出一条宽敞的路。 哪怕是在黑白混淆的三不管地界,裴府之名都震人心魂。 只想赢、迫切想赢的步六安看准时机,立刻扑了过来,他振臂一挥,腾空跃起,冷拳直捣霍景昭的心脉。 饶是霍景昭反应迅猛,也被他这拼尽全力的一击扫到了右臂。 捂着渗出血点的臂膀,霍景昭悠悠一笑,狂傲道:“你很努力,但在我面前,不过是以卵击石。” 步六安双瞳一缩,脚底升起了丝丝寒意,四肢就像被麻痹似的,被男人一个眼神钉到了原地。 刚才那一击过后,他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震碎了。 而对面这人是怎么回事?不但毫发无损,他连痛觉都没有吗?这到底是什么怪物般的体力和构造 霍景昭只想在裴连漪没到达前收拾残局,便一步步靠近已是强弩之末的步六安。 就在他要出手时,台下陡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叫声。 “哥,你不能输啊——!”小孩冲步六安哀叫道。 霍景昭整个人僵住,他咯吱咯吱地转头看向台下的孩子,两个耳朵猝然失聪了。 糟糕!!一直在台下角落瞧热闹的黑袍男人面容一变,暗道不好。 “少宗主” “等等!” 桑刹想过去把人带走,却被师无涯拦了下来。 他心中了然,现在过去,只会暴露身份妨碍大计。 “哥,你站起来快站起来啊——”台底下,那名身穿朴素衣裳、面黄肌瘦的小孩还在叫,仿佛和记忆里的某处重叠。 哥,别输给他们! 哥,我和莲儿最喜欢哥了 霍景昭的眼白骤然掀起了诡谲的猩红,他一动不动,俊脸像埋进了灰沉沉的土里。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景昭,你是大哥,弟弟妹妹的名字就由你来取吧。 数年前,夏雨初晴,走进泛潮气的柴屋,看着妇人怀里的两个婴孩,小男孩轻声念道: 霍莲,霍骅 好啊,莲花和骏马,真是好名字! 我做大哥了么?男孩的脸堆满了困惑,更多的是忧心和轻微的喜悦。 长兄如父,景昭,从今天起,你就是既严厉又让人心安的大哥了,妇人含笑说道。 注视着襁褓里孱弱的婴孩们,男孩握紧双拳,郑重的承诺,我一定会照顾好、管教好他们 思绪中断,忽冷忽热的剧痛直逼心腑,方才找回的清醒理智荡然无存,霍景昭颤抖地捂住胸口,胸前被血色蔓延,几乎站不直身体。 “景昭——!住手,都别碰他!”此时台下传来裴子缨撕心裂肺的喊声。 霍景昭回头,越过他,对上的是一双摄魂秋水瞳。 他目眦欲裂,蓦然喷出了一口鲜血。 作者有话说: 霍渣:别叫哥,老子真的会遭不住 画外音导演:做大哥的霍霍也特别有魅力 霍渣: 再叫鲨了你 画外音导演:不要慌,很快这个禁//词就会换成连漪宝贝啦 裴美人:霍霍为我流了好多血 画外音导演:所以这段时间是会多宠白霍霍吗 裴美人: 霍霍一躺倒,就离亲嘴儿不远了! 下章才是真正的高能 标题也会很高能 来,跟我一起唱: 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心中满是悔恨~~ 第33章 你不在的时候[VIP] 从赛龙舟回府的傍晚有残阳似火, 有赤金色的池水遮掩,而现在什么都没有,这几口血硬生生的飞溅到裴连漪眼底, 让他整颗心塌陷, 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他双唇发抖,手绞紧衣袖里,撕扯的每个指尖惨白, 才压住喉咙里的叫声。 景昭 等回过神, 裴子缨已经扑到了擂台边缘,凄厉地唤着男人: “景昭!别再打了!不管你欠了什么债,多少债, 都有裴府能解决, 有爹爹替你还,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说完话, 那张精雕玉琢的脸庞已经遍布泪痕。 “别这样”他用力抓住坚硬的铁笼,头缓缓垂了下来。 擂台上的霍景昭意识涣散,听见那个“债”字,他双肩一震,陡然松开了手里的血衣, 用失色的眼看向步六安:“你, 很想赢吗?” 他俊脸上挂着笑, 不再是刚那个毫无感情的疯子,步六安却比刚刚还要恐惧。 但看见台下病弱的妹妹, 他还是咬牙道: “我知道你很强, 可是、可是我不能输!我有, 绝不能输的理由——” “好啊。”霍景昭的鼻间飘出了一声轻哼,对他伸开手臂:“那就来吧。” 步六安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立马提起了百倍的精神和力气。 他飞身上前,右拳呼啸着砸向霍景昭的胸腹,没想到这疯男人居然不躲,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重拳。 “你!为什么不、躲?”看到从男人口中滴落的血串,步六安大惊道。 更让他惊骇的是,都快被打死了,霍景昭还在笑。 他笑的玩味、狡黠,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你有绝不能输的理由,而我现在有绝不能赢的理由。” 听闻他诡谲的嗓音,步六安才注意到男人的余光一直看着台下的某处。 顺着霍景昭看的地方找去,那里有一位容貌端正、贵气到出尘的男人。 “你”看见裴连漪,步六安莫名觉得面前的男人又扭曲了好多。 “咳咳咳——呃嗬!” 他还没来得及再出手,霍景昭就狂咳几声、闭上双目,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景昭?!景昭你怎么样了,你别吓我别吓我、”裴子缨哭着冲进铁笼,把昏迷的男人紧紧抱到怀里。 望着儿子的背影,裴连漪强逼着自己站在原地,眨了眨干涩的眼。 他心中羞愧难当,更泛着丑陋的酸楚。 他知道不该这样,却还是忍不住羡慕子缨,羡慕他能随时随地喊出想说的话,羡慕他能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人。 可笑的是,这一切曾是他盼望的,如今却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裴连漪,霍景昭是裴子缨的,他不会放下一切来抱你、疼你,你只能依靠我这个疯子、下流畜生、肮脏的败类! 或许鬼面男说的对,裴连漪默然想,他不该再任由内心鼓胀的情愫继续滋生,不该恬不知耻的纠缠景昭。 他应该回到冷清的祠堂,为了裴氏的繁衍、家族的兴旺,做回那个古板老套的父亲和家主。 景昭和子缨都还年轻,他们正是少不更事、容易冲动的年纪,为了一点爱、一丝笑,甚至是一颗小小的珍珠,就会奋不顾身,撞的头破血流。 而他,经过无数个冗长孤独的黑夜,他早就经不起折腾了。 如果注定有一个人要喊停,那么这个人必须是他。 “都停下。”裴连漪沉声开口,面上是平湖秋水般的冷静。 短短三个字,就让原本喧闹的地方静若寒潭。 “是——!”听得命令,裴府的近百名护卫立刻给整个黑武馆围的水泄不通。 “李骑,去把你们的姑爷带到轿子上。”裴连漪又下令道。 李骑应了声是,赶紧召集兄弟们冲进囚笼里抬人。 “你们轻点,当心点,景昭”已经哭红眼的裴子缨牢牢跟在守卫们身后。 他们擦肩而过的一瞬,嗅到那熟悉却染血的明朗气息,裴连漪闭上了眼。 裴子缨几人出去后,他才冷声道:“曹贤,挨个查问,是谁把景昭带到了这里。” 作为容楚城最高的王杖、裴府最坚韧的支柱,不论何时,他都会发出最理性、最妥当的指令。 “是。”曹贤吊起眼,目光一寸寸扫过在场的人:“老实交代的,重重有赏。” “不交代的”他放低语调:“惹怒了裴府,各位清楚是什么下场。” “裴爷,裴爷息怒!”仓促赶来的冷越川瞧见这砸场子一样的阵仗,忙对裴连漪拱手道。 冷欢站出来道:“太爷爷,是霍穷种自己要来打架,和别人有甚啊——!” “住口!”不等冷欢说完,冷越川就甩了他一把掌,怒斥道:“混账东西,还不跪下给裴爷赔罪?!” “太爷爷”冷欢错愕地捂住脸,不敢相信他会因为一个穷光蛋对自己动手。 冷越川却不是黄口小儿,他早看明白了,裴连漪对那个赘婿是出奇的、古怪的好,虽不知俩人搞什么名堂,但打霍景昭就是在打裴连漪的脸啊这梁子结大了! “跪下!”冷越川几乎嚎叫出来。 “求求裴爷开恩。”被吓住的冷欢哀哀跪倒,哆哆嗦嗦道。 裴连漪不动声色地睨了冷越川一眼,忽然说:“冷越川,你这武馆还是别开了。” 冷越川心底一惊,急忙应声:“是、是,裴爷提醒的极是,老夫也正想整改一下。” 裴连漪没说什么,负手转身离开。 “恭、恭送裴爷”冷越川惶恐地躬身送人。 “”就在他松了一口气时,即将跨出门的人蓦的停住脚步。 他微微侧过身,矜贵寡淡的眼帘低垂,眉心拢着他独有的威严。 “都砸了。”裴连漪淡淡道。 “是,裴爷。” 护送他离去后,人高马大的护卫们立即关上门,不一会儿,黑武馆就传出打砸的破裂声,以及刺耳的求饶惨叫。 远离人群,坐进轿子里,裴连漪无暇的脸骤然多出一丝裂痕,再也支撑不了,流下了两行清泪。 “家主,霍公子的血止不住”这时,轿子外的曹贤慌张道。 裴连漪顾不上发泄心中的苦闷,只能快速吩咐他:“先喂保心的药,再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叫来。” “是。” 听曹贤走远,裴连漪的手攥紧了轿子帘。 他很想看,却又不敢看。 子缨的哭声忽近忽远,性命垂危的男人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却连看他一眼都办不到。 现在霍景昭一定躺在子缨怀里,子缨会小心翼翼地拥住他的肩,如果有知觉、能睁开眼,他也许会拍拍子缨,扬起爽朗的笑表达安慰。 想着旁边轿子里的画面,裴连漪苦笑一声,慢慢松开了手。 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回到府里,庭院已经侯了一群名医。 裴子缨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霍景昭半步,众人只好把男人抬到小少爷的房里。 裴府的下人早就对这种阵仗习以为常,都井然有序地取药端水、换衣包扎,可就算人手众多,大家还是忙活到了天黑,才勉强清理好霍景昭的伤口。 “裴爷,贵婿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他内伤太重,又断了好几根肋骨,这什么时候能醒,还未可知啊。”走出卧房,名医忐忑的向眼前的人汇报道。 站在院子里的裴连漪微微点头,曹贤立刻会意后,给了赏钱让人走。 “谢,谢裴爷!小人告退。” “都退下吧。” “是。” 挥退下人们后,裴连漪走进了儿子的房间。 吹了大半宿的风,他如瀑的发丝微乱,那身细腻清贵的衣袍也少了飘逸,线条变得僵直,连带着矜贵端庄的脸都有些狼狈。 他进去时,裴子缨正在用热水给霍景昭擦脸,看到床上全身找不出一块儿好皮肉的男人,裴连漪移开双眸,道:“霍夫人还在等消息,我去安置她” “这都怪爹爹。”从回府就一言不发的裴子缨突然道。 “子缨”裴连漪纤细的身形一晃,像被重锤狠狠砸中了后背。 裴子缨放下血红的手巾,他看向父亲,眼中充满哀伤和怨恨:“爹爹总让景昭做一些他不喜欢的事,为了讨好您,他只能忍着心里的不快和疲惫,接下那些重担,都是为了讨好您他才落得这般境地!” “爹爹如果真为他好,就不要再找他了。” 他发红的眼,冰冷的话,是成千上万根利箭,迅猛地刺穿了裴连漪的心。 裴连漪站在门边,他的身姿依然修长端正、肌肤如珠似玉,内里却早已破裂不堪。 “子缨,我、”裴连漪说不出话。 曹贤一听小少爷和老爷吵起来了,急忙劝解道:“小少爷,家主也是为了历练霍公子,你们的将来” “够了我不想听!”裴子缨愤然打断他,尖锐地说道:“爹爹明知道景昭身份低微,又不懂事,你却还要逼他,他也是个身心健全、不甘心被人戳脊梁骨的男儿,当然会向你证明自己。” “他不懂分寸,难道爹也不懂吗——?!” “小少爷!您不能这么顶撞家主,为了您他连”连命都不要啊! “我明白了。” 裴连漪抬手制止了曹贤的话,他抿了抿唇角,露出一抹罕见的浅笑:“景昭,就交给子缨。” “我们回去。” 这时灯火温融,房间里煞是明亮,裴连漪的眼角叠着莹莹浅纹,他笑的安心又好看,曹贤却感到他眸中有解不开的怅然。 他这才发现从黑市回来后,裴连漪的唇就泛着虚弱的白色。 “家主您!” “子缨会照顾好景昭的。”裴连漪哑声说,他这话像是叫曹贤放心,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说完他没有再看床上的人一眼,就快步离开了卧房。 曹贤怕他走到半路会昏倒出事,急得对裴子缨跺跺脚,就匆忙追了上去。 裴连漪又怎会在这个时候倒下?他还要安顿亲家、要找大夫、维持生意他要做的事太多太多,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如今,他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的那个怀抱也消失了,他会回祠堂祭拜、认错,断了那份念想。 自从霍公子重伤昏迷不醒,裴府的安宁日子就一去不复返。 小少爷每天第一句话就是景昭醒了没。 从婢女们怯生生地摇头获知答案后,他就会闷到房里熬一整天的药。 昂贵稀有的药灌了不少,但霍公子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请来的大夫也都是笑着进去,哭丧着脸出来。 说起老爷,那就更奇怪了。 按说老爷对霍公子那般疼爱器重,不会丢下公子不管,可人伤成这样,老爷竟然一次也没来探望,连房门都不怎么出 听巡夜的人说,有时夜里会看见老爷独自坐在庭院里,他手腕上缠着若隐若现的白布条,桌边还放着清酒和小食。 于是乎,下人们之间就开始窃窃私语,说老爷估计是看霍公子不行了,打算另谋赘婿,说不定都找好了,才会对公子不闻不问,望月悠然小酌。 霍公子可怜呐一入豪门深似海真不是吹的! 偶然听见这些“疯言疯语”,曹贤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把长舌头们骂了一通。 别人不知晓,他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裴连漪不是不问,而是要用自己的办法问。 有天晚上,曹贤无意撞见他在后厨的身影,上前一看,裴连漪正翻找着当天倒掉的药渣。 家主万金之躯岂能碰这些脏污东西!曹贤大惊着阻拦他。 那个干净到有一点灰都受不了的人说,想知道府里还剩什么药材。 开始曹贤觉得奇怪,后来他在书房发现了裴连漪的笔记。 上面有药名,农历日子,还有水量。 一堆账簿里,这本笔记显得很突兀、没头没尾的,但巧的是,每一行都能对上霍景昭的服药状况。 看着那些规整的字迹,曹贤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更衣的时候,裴连漪也会问昨天换下了多少衣裳。 婢女回答两三件寝衣,他会淡淡地笑。 要是婢女说十来件,他的表情会瞬间变得凝重。 后来曹贤才明白,换下来的血衣越少,说明霍景昭的伤恢复的好,要是突然更换的勤,就是伤口崩裂,正受罪呢。 家主啊家主,您想去看看,就去吧。 多少次这话都在嘴边,可想到那晚裴子缨对裴连漪的怨言,曹贤还是咽了下去。 老爷和霍公子,应该保持一点距离。 虽然知道裴连漪对霍景昭仅仅是栽培、欣赏,是为了裴氏的将来。 但一束小小的火苗,在尚未烧尽野林前,就该被熄灭。 然而这些天来,连裴连漪自己都觉得自己可耻,疯魔又下//贱。 他口口声声答应子缨不会再见霍景昭,可每天他都在找和男人有关的东西,喝剩下的药、换掉的寝衣、用过的手巾,甚至是一点带血的纱布。 他不知羞耻的依赖着它们度日。 更让裴连漪感到绝望的是,他停不下来,他快被彻骨的思念逼疯了。 他每晚都会伏在软榻上,捏紧手里的布料,一动不动望着窗外。 “霍景昭,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要死了我真的,已经快死了。” 他闭起眼喃喃自语,寡淡的声线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裴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天午后,在书房待了一宿,头昏脑涨的裴连漪想到庭院透透气,经过儿子的院子时,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察觉到他的视线,曹贤笑道:“家主,小少爷说他从师家借来了一位名医,这人是上京来的,听说深得皇室信赖” 裴连漪揉着眉心不语。 “说不定,他能让霍公子醒过来。” 主仆两人走进水榭,迎面就见裴子缨带了几个人冲他们走来。 “哎,应该就是他们!”曹贤道。 裴连漪抬起眼,看到那个身穿黑袍、右脸残损的男人,他疲惫的眸光一沉。 “无涯先生,伤患在这边爹爹?”数日未见,裴子缨稚嫩的脸憔悴了不少。 此刻父子俩默然相对,神色都有些复杂。 “连漪,我正想去找你呢,你近来可好啊?”后面的师承祭激动地摆手。 裴连漪直接淡声说:“曹贤,送客。” “为什么——?!”看父亲如此不近人情,裴子缨瞬间急了:“师家主和无涯先生是来探望景昭,给景昭治伤的,无涯先生本事很大” “裴子缨,住口。” 裴连漪的秋水瞳轻轻扫过儿子的小脸,又转到师无涯身上:“就算王孙贵戚到了裴府都要听候通传,一个无名之辈也敢擅闯,既然你上次没听懂,我就再说一遍。” “想留在容楚城,便要守我的规矩。” 他语气平淡,出口的话却让人冒汗。 连漪怎么回事,咋突然这么大敌意?师承祭摸不着头脑。 “可他能救景昭——!”裴子缨不甘心道:“他是我请来” “曹贤,还愣着做什么?送客。” “是,家主。” “爹爹!!”裴子缨又急又气。 裴连漪冷然转身就走:“从今天起,除了之前的大夫,其他人都不准碰霍景昭。” “爹凭什么霸占景昭,简直是不可理喻!”裴子缨怒声大叫,又用手拉住身边的黑袍男人:“无涯先生,你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子缨:都怪爹爹都是爹爹的错! 师无涯:活该哦,早就让你放手了 这下捅伤了吧?(幸灾乐祸ing 师承祭:连漪你就是太固执了,哎。 裴美人:你不在的时候,他们都欺负我 霍帝:是朕执意要娶他, 是朕执意要立他为宗门夫人, 是朕想和他有孩子, 你们为什么不来恨朕?! 画外音导演:谁让你躺着动不了噻,玩脱了吧 霍渣: 待老子的肉//身恢复,我定叫他 (此处消音——消音哈!) 第34章 身不由己[VIP] 看到爱子抓住师无涯不放的手, 裴连漪的面容一滞,很快他就抬起下颌,流露出不容撼动的威严:“裴子缨, 你越来越放肆了。” “爹”就算心急如焚, 但看见父亲摄人心魂的双目,裴子缨还是有些胆怯。 不过只呆了一下,他就咬紧牙关, 大声道:“不管爹说什么, 我都要带无涯先生去看景昭!” 裴连漪淡淡地错开视线,他看向池塘里碧荷连天的景色,沉声道:“为父是怎么教你的?你连基本的礼数和尊卑都没有了吗。” 粼粼水面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身穿浅白色的宝相花丝锦衣袍, 八瓣花纹、六点花蕊, 在他的腰上规整的绽放, 一张秀骨清相的脸,布满了成熟威仪。 站在裴子缨身边的师无涯一袭黑玉袍,他脸上阴翳涌动,明锐跳动的眼角都像泼了墨,泛起丝丝潮气、诡诡惑心。 一黑一白, 视线没有交错, 却莫名有一缕风起云涌、两军对垒的紧张感。 规矩, 尊卑?师无涯差一点就要笑出声。 谁能想到呢,看似高风亮节、天天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的“容楚明珠”, 却和即将过门的赘婿不清不楚、藕断丝连, 要是霍景昭现在醒着, 他恐怕早就不知羞耻地蹭上去了,在这里装什么纯洁。 一想起拍卖宴上, 这人借着戴珍珠,快和霍景昭耳鬓厮磨的画面,师无涯冷笑道: “裴家主的规矩,还真像夏天的暴雨啊,时有时无的,来的快,也去得快。” 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在场众人的面色都有点僵硬。 裴连漪没有多说,只对身后的老管家道:“曹贤,动手。” 曹贤立马过去拦到裴子缨面前:“小少爷留步,还有,这位先生也请回吧。” 裴子缨怒声说:“曹管家,怎么连你也站在爹爹那边,景昭他!” “小少爷。”曹贤带着笑,虚着眼打断他的话:“老爷做事,自有他的考量,我们这些下人当然要听从老爷的指示。” 他又对庭院高声喊道:“来人啊——” 大总管话音刚落,就见李骑带着一队护卫奔向长廊,把通往后院的路赌的严严实实。 “爹——!”望着父亲修长的背影,裴子缨几乎把牙齿咬碎。 “别别别停停停!”一看有打起来的势头,师承祭赶忙站出来劝说:“小少爷莫急,连漪,你也别动怒,莫气坏了身子,今儿这事要说都怪我、怪我,还没仔细问过你的意思,就带着人唐突登门,坏了裴府的规矩。” 然后他又转向师无涯:“无涯先生,看来我们今儿来的不是时候,不如改日” “老爷,霍夫人正在霍公子那里等您,说一定要见您一面!” 师承祭话没说完,后院就跑来了一名婢女,对裴连漪禀报道。 “景昭!是不是景昭又出了什么事?!”裴子缨瞬间慌了。 他身边的师无涯脸色巨变,也暗暗掐紧了衣袖。 裴连漪对婢女摆手后,又冷然命令: “李骑,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准踏过来半步。” “是,老爷。”李骑连忙抱拳。 进裴府为奴多年,他们是头一次见老爷连发这么大火,当然不敢掉以轻心。 “曹贤跟我来。”裴连漪收回目光,拂袖走向后院。 “是。”曹贤对裴子缨摇了摇头,立马跟过去。 来到宽敞的院子,裴连漪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可接近卧房的时候,他的手又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 房间里有微苦的药味,床上铺着很软的衾褥,而长手长脚、身材精硕的年轻男子就躺在那里。 霍景昭的睡相大开大合,实在算不上文雅,但他长的俊美,柔化了这份粗鄙,熟睡时,直挺的眉宇有一道浅浅的沟壑,像是随时会苏醒的猎豹,胸口起伏之间,轻扬着皂角的香味,充满了他这个年纪才有的男子气概。 光是看到被他压的塌陷的床褥,裴连漪就觉得脸庞发烫。 他知道自己应该避嫌,可听见婢女说“霍夫人非要上后厨给公子端药,奴婢们拦不住”时,他心间一动,立刻挥退众人,走了过去。 为了方便换药,霍景昭身上只剩一件寝衣。 裴连漪在床边坐下来,他原本只想掀开薄布料查看男人的伤,但想到自己身处的地方,他忽然僵住了。 这是子缨的床,他正在儿子的床上碰他的未婚夫婿。 这个认知让裴连漪紧咬下唇,心跳如雷,内心流经着一股莫大的兴奋。 “不是说没有别人在,就很想抱我吗?”他拉过霍景昭的手放到自己腰上,低声说:“今后都依你,只要你能醒过来。” “”昏迷的人均匀地呼吸着,没有反应。 裴连漪的双手下移,检查着霍景昭结实的大腿,小腿和脚腕。 想着子缨也亲昵地摸过这些部位,他心里酸意汹涌,神色起了变化。 “裴爷,您来了。” 直到身后传来霍夫人的声音,裴连漪才如梦初醒地缩回手。 “霍夫人叫下人去取药就是,怎么还亲自跑一趟。”他哑声道。 霍夫人不安地说:“裴爷能留我在府上照料景昭,我已感激不尽,岂敢劳烦” 不知道刚才的情景有没有被人看去,裴连漪慌乱地垂眼,正要起身,却被霍景昭脚腕上的旧伤疤吸引了目光。 “这伤是怎么弄的?”他问。 霍夫人靠近两步,看着儿子脚上那块深红色、烙印状的疤痕,解释道:“这是景昭小时候为了保护弟弟妹妹,被热油锅烫伤的,要不是他挡的那一下,两个孩子就出大事了。” “原来如此。”裴连漪若有所思,轻声道:“看来景昭是个很好的大哥。” “是啊。”霍夫人叹了口气,含笑道:“虽然他表面对弟弟妹妹很严厉,但时刻都记挂着他们,为了让他们过得好一点,八岁就上码头找活儿做。” “也都怪我和他爹,总说什么长兄为父,让他背负了太多重担,弟弟妹妹不在后,景昭有大半年都没说过话” 听着她的话,裴连漪记起了不久前那个深夜,他因为吃了蟹宴腹痛难忍的那一晚。 在大街上被霍景昭拉着跳格子时,他很好奇、惊讶又害羞,却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开怀快乐。 提到家人,霍景昭月光下的笑容变得复杂又朦胧。 那是他第一次了解男人的过往,所以他忍着疼痛,和对方走了很久的路。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过来,那种滋味叫做心疼和怜惜。 就在这时,霍夫人突然扑通一下跪倒,颤声道:“裴爷——!求裴爷开恩,就让那个无涯先生给景昭治伤吧!” 她凄厉的哭声,听得裴连漪心头一震,喉咙里堵的发慌。 “霍夫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呐”听见动静,门外的曹贤赶紧跑了进来。 霍夫人不听他的,只哭求道:“裴爷,景昭的弟弟妹妹都已不在人世,如今我和他爹膝下只剩这一个儿子,要是景昭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活呐?!求求裴爷,求裴爷开恩!” “我给您磕头,给您磕头了——” 她磕的很用力,不一会儿,光洁的额头上就出现了大片的青紫。 “不、霍夫人”听她把头磕的砰砰作响,裴连漪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不我怎能让你行这等大礼。” “求您了,裴爷您放过景昭吧!”霍夫人声嘶力竭,带着病容的脸沧桑不已:“如果,早知道景昭进了裴府是这样的光景,当初我和他爹宁肯带着他离开容楚城,也好过、好过他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变成一个废人。” 裴连漪心里羞惭万分,根本不敢看她的脸。 是他强行给人家儿子定下婚事,硬要霍景昭过门。 更是他引诱了子缨的丈夫,拆分掉两个年轻人的感情,把霍景昭变成了一个尚未成婚就对内室不忠的负心汉。 他恍惚地看向床上的人,唇色苍白如纸。 霍景昭,你听见了么,连你娘都这样求我、责怪我了。 其他人的话,我可以不管不顾,但她是你娘,是你仅剩的血亲,我岂能不尊不从? 静默良久,裴连漪心如死灰地阖上双眸,他将手指紧了又紧,几乎是低吼出声:曹贤,快、快把人扶起来!” “霍夫人您快请起吧,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呀。” 曹贤赶忙上前拉人,哪知道霍夫人犟的和她儿子有一拼,竟一把挥开曹贤的手,坚定道:“不,裴爷不答应的话,民妇就长跪不起。” 裴连漪的下唇一抖,他深深凝望着床上的男人,慢慢松开掐出血的手掌,用极其艰涩的声音回应道: “我答应你,一定叫人治好景昭的伤,等他醒了,是去是留,都由他说的算。” “谢、谢裴爷” 得到他的承诺,虚弱的霍夫人含笑点头,终于撑不住倒了下来。 “霍夫人——!家主,霍夫人晕倒了!快,快请大夫。” 听见曹贤慌乱的呼喊,下人们立即把霍夫人送回房,又喂参汤又请大夫的。 从大夫口中确定她只是体力不支需要静养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霍公子性命垂危,倘若再加上他娘,那不就逼坏两条人命了!此事要是传出去,裴府和裴爷的名声何在。 知晓其中利害,安置好霍夫人后,曹贤就速去给裴连漪汇报情况。 回到卧房,裴连漪正头靠床幔,疲惫地闭着眼,他一只手放在霍景昭的手背上,听见曹贤走进来也没挪开。 得知霍夫人没有大碍,他凝滞的脸缓下来,又闷声问: “曹贤,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错了?” 曹贤知道他指的是把师无涯“请”出去的事,便站在原地回答:“家主的决定,自有家主的道理。” “也只有你会这么说了。”裴连漪的长睫低垂,哑笑道:“现在在子缨心里,我不但是个古板的爹爹,还是个冷漠无情的爹爹吧。” “家主” 裴连漪蹙起眉,语气变得低沉:“我不准那个人接近景昭,是怕景昭更加危险。” 其实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初次见面就对师无涯抱有极深的敌意,连对方看霍景昭一眼,他都怒不可遏。 不同于看到景昭和子缨在一起的酸楚妒忌,那种奇异刻骨的恼恨,会令他方寸大乱,甚至想当众扑进霍景昭怀里,让他抱紧自己,把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 “咱们家大业大的,是该多提防一些来路不清的人。”曹贤附和着他,又叹息道:“可是霍公子再这么躺下去,也不是办法。” “以小少爷的脾气,只怕还会闹出事来!要是耽误了婚事就遭了。” 听着曹贤担忧的话,记起儿子愤恨的脸,裴连漪心头的烦乱挥之不去,而“婚事”二字,更让他胸口刀扎般的疼。 静了片刻,他沉声说:“去请李蛮儿来,她或许有办法。” “李家主?”曹贤愣了愣,又一拍脑门道:“对呀,老奴怎么就没想到!” 作为四大家族中垄断半个容国药材生意的李家,李蛮儿祖上三代都曾在太医院进修,而她本人自幼就尝遍百草,医术了得,没准真能行。 “我这就去。”曹贤急忙出门。 “等等。”裴连漪忽然叫住他。 “家主?” 裴连漪的眼眸闪烁,吩咐道:“避开府里的人,别让子缨知道。” 虽不懂老爷为啥要瞒着小少爷,但这关头父子俩还是少起纷争的好,曹贤应了声“是”,就匆匆离开。 待他走远,裴连漪俯下身,捧住了霍景昭的手。 用脸颊磨过男人温热的掌心,他低笑道:“没想到发生了那么多事,还是回到了原点。” “醒过来后,要好好待子缨” 半柱香后,卧房里多出了一名身穿红衣,乌发编辫、发间嵌入玉髓的女子。 她单脚踩着红木凳,查验着伤者的脉搏,迤逦的脸上瞧不出喜怒。 “李家主,怎么样了?”曹贤焦急的问。 李蛮儿收回手,正色道:“要先化开体内淤血。” 她转向桌边坐着的男人:“裴家主,霍小子身体底子不错,只要替他疏通内伤,想必会好转很多。” “我去采药。” 裴连漪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家主万万不”采药又脏又累,您哪能受得了!刚还直呼老天保佑的曹贤有些犯难。 府里横竖是待的喘不过气,裴连漪正想出去缓缓,交代曹贤照看好景昭,他就换上一身骑装,和李蛮儿离开了裴府。 长廊上,望着爹爹和女子远去的背影,裴子缨难以置信的黑了脸。 身后的婢女见状,小声道:“霍公子重伤不起,老爷居然有心思和其他女人出去” “给我闭嘴!”裴子缨回身便给了她一耳光。 “小少爷息怒!”婢女尖叫着下跪,忙捂住脸道:“奴婢、再也不敢多嘴了!” 裴子缨气的脸蛋胀红,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扭头回了厅堂。 走出裴府,两匹汗血宝马一路疾驰,来到了城外李家养的万亩药田。 看着李蛮儿翻身下马,熟练挑选草药的样子,裴连漪淡声问:“李家主怎么确定是这些药?” “多亏裴家主的笔记喽。”李蛮儿从怀里掏出厚本子,笑的轻松:“帮我排除了很多没用的药。” “原来是这样。”裴连漪也笑了:“有劳李家主了。” 他身穿窄袖玉兰色骑装,盘领和前襟绣着兰锦纹,使他养尊处优的躯体更加透亮,此时站在幽香的药田里,仿佛风一吹,腰身就会被挤坏。 李蛮儿都看傻了,没人会知道,那个说一不二、精明强悍的裴爷,竟会露出这般脆弱的笑容。 “李家主怎么了?”裴连漪手持一株草药问。 “没什么。”李蛮儿哈哈笑了两声,挠着鼻头道:“还有一味药在那边的悬崖壁上。” 顺着她指的地方一看,那边果然有座陡峭的悬崖。 趁着天没黑,两人带着工具赶了过去。 这种草药只长在石缝里,不能徒手去拔,只有用锤头击碎石块才能取出来,于是李蛮儿就系好绳子,边爬边找。 裴连漪则到她另一边搜寻。 正当他们抓着岩壁,撬开石头找药时,耳边陡然传来了咯咯的响声。 裴连漪抬眼一看,发现头顶的巨石已有些松动,即将坠落。 “李家主。”他开口提醒道。 “等等、就差就差一点了!”李蛮儿伸着手臂,使出浑身的劲儿去够岩缝里的药。 “”裴连漪冷静地眯眸。 “拿到了!”这时李蛮儿大叫一声。 与此同时,顶上的碎石轰隆隆的降落,直冲她砸了下来。 “李家主当心!”眼看锋利的石块要割伤李蛮儿的脸,裴连漪纵身过去,一把推开了她。 “啊呃——!”这一瞬间,裴连漪听见了石块砸穿骨肉的闷响。 “裴家主——!”看到他大腿处漫出的鲜血,背着药筐掉到地面的李蛮儿大惊失色,尖叫响彻了整片山。 过了一阵,有只纤细的手探入溪水,清洗着带血的手帕。 “裴家主,药磨好了。”李蛮儿走过去,对坐在溪边的人道。 刚那一下可能砸伤了腿骨,但裴连漪绝不会给人碰,她作为医者都得避开,只能递药。 “多谢。”接过药膏,裴连漪忍着快给他搅碎的疼,卷起衣裤,露出了右腿。 “裴家主,为什么替我挡?”瞥一眼就知对方伤的不轻,李蛮儿难免自责。 裴连漪清理着伤口,平静道:“你是未出阁的女子,伤到脸就不好了。” 李蛮儿呆住,继而捧腹大笑:“裴家主认为我会嫁人?” “不。”裴连漪的神情认真:“我是认为,今后有一天你会遇到心爱的人,到那时,过往种种,都会叫你身不由己。” “您”李蛮儿被他的话所震,唇间发苦。 作者有话说: 霍夫人:裴爷您就放过我家景昭吧我可怜的儿呐 (这里是一位以为儿子是倒插门就要被欺压做男//宠的老母亲) 霍渣:娘你是不是想让咱家绝后 霍夫人: 哈? 霍渣:他能给我生崽子你晓得不晓得 霍夫人: 裴爷您请上座,当心身子,如果景昭这小13崽子惹您生气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霍渣: 我还是不是亲生的 霍夫人:裴爷您辛苦了 霍渣: 画外音导演:所以其实老一辈都隐隐约约有所察觉啦,只是没有实锤,大家都不太信而已 第35章 猛虎起床[VIP] “况且, 本就是我请你来给景昭治伤,怎么能让你有闪失。”裴连漪又平淡的补充道。 暮色下,他的身体像是堂屋外一缀摇晃的玉兰, 仪态端庄贵气, 叫人移不开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蛮儿总觉得今天的裴爷很憔悴,想到对方也许是为了府里操劳太多, 她连忙回应:“裴家主太客气了。” 静了一会儿, 她无奈地扯起嘴角:“我们这种人一生下来,除了家族的事,就不该再期盼其他什么了。” 听见这话, 正在涂药的裴连漪眼神一暗, 不小心碰到了伤口深处, 剧痛钻心, 疼的他差点昏厥过去。 “嗬——啊!” “裴家主——怎么样了?!”李蛮儿吓了一跳。 裴连漪生来尊贵,从头到脚甚至连头发丝儿都是金玉浇筑出来的细微美态,听闻他府上铺的全是价值连城的黛青金砖,这种砖冬暖夏凉、踩上去细腻柔滑,不会磨损他的皮肤。 而现在, 他却为了一个躺病床的赘婿跑到荒郊野岭挖药, 还伤成这样, 要是传出去,任谁都会觉得大跌眼镜吧! 裴连漪冷汗津津的回应:“没, 没事” 看到他大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李蛮儿急得在原地打转转。 裴连漪的腿修长笔直, 它经常被其主人裹到贵重的布料里,但不论多细软轻盈的料子, 都难掩盖它成熟紧实的线条。 这双腿走起路来不疾不徐、紧实有力,不曾有过一丝失态。 眼下它裸//露在外,流畅的像是被精磨过的玉石,连腿弯深处都白皙光洁,没有半点岁月沉淀的痕迹。 一个男人怎么生了如此好看的腿,要是留疤的话多可惜 “回去了,李家主?” “啊——?哦!来了。”就在李蛮儿想的出神时,耳边突然传来男人寡冷的声音,她乍然回神,发现裴连漪已经整理好衣物,人正在汗血马旁边等她。 李蛮儿脸色一红,赶紧跟了过去。 裴连漪受了伤,已然不适合再骑马,她本想劝他骑慢点,却被对方一句“景昭还在等”堵了回去。 因此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就回到了裴府。 下马时,裴连漪的腿几乎失去了知觉,脸也白的不像话。 看到他踉跄的身形,李蛮儿顾不上礼数和避嫌,立马过去扶住他的手臂。 见裴连漪被她搀扶着走进门,上来迎接的曹贤大惊道:“家主!家主您这是怎么了?” “快去给你们家主找固定” 李蛮儿正欲叫下人拿固定腿骨的木板来,裴连漪却拦过她的话,淡声说:“没什么事,扭到了脚而已。 “裴家主您!”她急得咬住嘴唇。 裴连漪移开动人的秋水瞳,表情镇定:“这点事不要让子缨他们知道,先给景昭治伤要紧。” 流了那么多血他居然说“这点事”?? 李蛮儿真是快被他的倔强搞得气结,连说了几个“你——!我,嗐!”后,只好先把人扶到卧房里。 夜色降临,灯火通明的房间里蔓延着凝重的气息。 给床上的年轻男子灌进一碗汤药,看他的脸恢复几分光采后,李蛮儿擦去头上的汗,对身边的人道:“活血的药喂了,化瘀的针也扎了,依照霍小子的体质,七天内应该会醒来。” “有劳。”裴连漪对她点点头,仔细端详着霍景昭的脸。 看着他的目光,李蛮儿心中隐隐觉得古怪。 她忽然想到,方才坐在小溪边,裴连漪那落寞的神情,简直就像害了相思病还是失恋了一样 “家主,您该服药了。”这时曹贤端着药走了进来。 裴连漪立刻拉开和霍景昭的距离,问起了裴子缨和霍夫人的状况。 曹贤把药放在桌上,回话道:“小少爷堵气睡在客房,霍夫人也无大碍。” “”裴连漪灰暗的脸色稍稍缓和。 “药?你喝的什么药?”李蛮儿走到桌边,好奇的问。 曹贤对她笑道:“是安神助眠的药。” 安神?这明明像催//欲养身安胎的药嗅着空气中那股罕见的异香,李蛮儿欲言又止。 “李家主,可是哪里不对?”曹贤疑惑地看着她。 “啊,没啥!”李蛮儿冲他摆摆手。 他们两个说话间,裴连漪已经喝光了药。 面对他服药后变红润的脸,还有舒展出几分魅惑的眼眸,李蛮儿神色闪烁,忽然说:“今日天色已晚,明天一早还要给霍小子熬药,为了不耽误伤患,不知今晚裴家主能否让我留宿?” 以裴连漪的规矩和作风,断然不会留未出阁的女子在府上过夜,哪怕这人同为一族之长。 “李家主,这怕是”不妥! 曹贤正准备替主子婉拒,就听裴连漪说:“李家主忙了大半天,是该好好歇息一下,曹贤,带她去客房。” 望着老爷矜贵寡淡的侧脸,曹贤惊讶的不行。 今儿白天见裴连漪和李蛮儿一道出门,府里就生出不少闲言碎语,要是留人住一晚,明天指不定传成啥样呢! 此刻的裴连漪心里燥乱,满眼都是床上的人,哪还顾得了其他事,便催促道:“还不快去。” “是!”曹贤梗着脖子,又问他“家主您今晚在哪儿安歇、主院的热水都备好了。” 裴连漪面色一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是子缨的卧房,床上躺的是他未来的丈夫,而自己身为子缨的爹爹、景昭的岳父,连在这里过夜的立场和资格都没有。 李蛮儿见状轻咳两声,说:“虽然用了药,但霍小子可能有抗药性,不如裴家主留在这儿观察吧。” 有她这话,裴连漪就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曹贤和李蛮儿走后,他拿起手边的布巾,给霍景昭擦起了脸。 刚开始没什么,不经意瞥到男人脖颈间精实的韧带和喉结时,裴连漪却感到四周的温度上升了许多。 这股热浪来势汹汹,叫他直冒汗。 裴连漪皱起眉,习惯性的想脱掉身上的骑装,但记起自己身处何地后,他又停了下来。 身为父亲,怎能在儿子的卧房对赘婿脱衣裳? 就算眼下霍景昭不省人事,向来保守的他还是做不到。 没办法,裴连漪只好把双手搭在膝盖上,试图用静坐缓解燥热。 但没过多久,他就被全身的黏腻打败了。 睁开眼,看着身后仰面朝天的男人,裴连漪红了脸,手慢慢靠近盘扣。 “罢了,最后一个晚上了,还顾忌那么多干什么。” 随着他低醇的嗓音,玉兰色的骑装缓缓坠地,为了避嫌,裴连漪特意没有脱寝衣外面的小衫,殊不知他这副含羞的模样更叫人血脉迸张。 脱去衣服,他躺到了霍景昭身边。 可能是因为失血,男人的身体有些凉,裴连漪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贴过去,把头靠到对方胸口。 从这个角度,只要霍景昭一睁眼,就能看见他如瀑的长发,侧脸,和光滑的双肩。 裴连漪觉得自己像睡在冰凉的岩壁上,没空多想,只舒服地喟叹一声。 就在这时,霍景昭的手臂忽然震了震。 “景昭!你醒了么?!”怕被男人看见自己这副痴态,裴连漪紧张的差点跳起来。 等了一阵,发现对方只是无意识的抖动后,他羞愤地打了霍景昭一下。 “混小子,就知道吓我。” “”昏迷的人揪起眉宇,像是在无声的抗议。 裴连漪弯起双唇,再次低头伏到霍景昭身上,哑声道: “还好你现在躺着,不能动,也听不到,我才敢对你说这些话” 望着那张失血微白的俊脸,他浅浅地握住霍景昭的手掌:“从小,父母亲就告诉我,天底下只有两种事,一种是应该做的事,另一种是不该做的事他们会说,裴敏柔,你是家主,不该和下人们说话、不该贪玩、不该没规矩,所以我总是在学着、学着,学做一个合格的家主、一个高高在上的老爷,后来,又学怎么做一个父亲。” 说到这儿,像是想起了还算美好的回忆,他眼中闪动了一下,漫出淡淡的光泽:“我不是没有争取过,只是最后,也认命了。” “可是,自从你出现,我突然发现,很多不该做的事,也很好,好到让我心跳加快,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让我难以割舍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拍了拍那只带有薄茧的手,贴近霍景昭的耳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来找你,但我每天都会想着你、念着你,为你祈祷伤势尽快恢复,然后在远处看着你。” “不要生我的气,求你了。” 说着,裴连漪摘掉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把它放到了霍景昭旁边。 “子缨,你娘,还有李蛮儿他们说的都对,这颗小玩意,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收。” 说完想说的话,他放开双手,独自倚靠着床沿,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次日一大早,后厨就升起了烟火味。 李蛮儿说是只住一晚上,可天亮了,老爷没发话,谁也不敢赶人走呐。 于是熬好药后,李蛮儿就在裴府逛了起来。 路上撞见遛雪鹿的仆从,她眼睛一亮,立刻跑去找裴连漪,说要用鹿血给他做药。 “用鹿血入药,不但能止疼还不会留疤,裴家主你有这样的宝贝怎么不早说!” 她说的来劲,裴连漪却用“不必了”三个字把人挡了回去。 “为什么?!”李蛮儿大为不解。 裴连漪告诉她裴子缨很宝贝那头鹿,不会让别人接近,而且采血会惊动府里,暴//露他受伤的事,还是算了。 听了雪鹿的来源,李蛮儿坐下来直叹气:“你啊,儿子受伤就忙前忙后的,自己受伤却一个人扛。” 裴连漪缠好纱布,沉声道:“做爹爹的就是这样,要为他们多考虑。” “你对儿子和赘婿比对自己好太多了”李蛮儿耸着肩,评价道。 “静养几天就会恢复。”受伤的人淡定地回她。 话是这么说,可离开了霍景昭,第一天夜里,裴连漪就因为伤口疼的无法入睡,他生来娇养,这副尊荣的身躯带给他的不止是权力、地位,受了伤,疼起来也比寻常人要严重太多。 仅是半个时辰,他就疼的两眼发黑、冷汗淋漓,只能咬着布巾硬生生挨到天亮。 一夜未眠,李蛮儿哪能就这么算了。 白天不给放血,她就趁天黑上雪鹿的窝摸了点血。 “虽然不太够用,但总比你硬扛好哈哈。”险些被鹿踹死,一身狼藉的李蛮儿尬笑道。 看到她手上的袖珍碗,和碗里一丁点儿的鹿血,裴连漪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为了不被人发现,两人就拿着锅碗在房里煮药。 接下来几天,裴府的下人们每天都会看到李家主大摇大摆地走进老爷的主院,门一关,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两个家主在一起除了治伤,还会谈点生意上的事,再下下棋、插花、打骨牌什么的。 有个能陪自己说说话、解闷的人,裴连漪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世风日下,老爷变了。 曾经不近女色、洁身自好的“容楚明珠”怎么这样?看来只要是人都会寂寞,再过不久老爷说不定要续弦了! 就在人们议论纷纷时,某天清晨,小少爷的房里传出了一道嘹亮的喊声。 “霍、霍公子醒了——!快,快来人呐!” 最先发现人醒过来的是婢女佩兰。 这天她正和平常一样清理地上的灰尘,耳旁突然传来男人沙哑的声线。 “桑,水” 打扫房屋的佩兰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刚想问“桑是谁?”,霍景昭就攥紧拳头猛的砸向床板。 “你是聋了吗,拿水来!”随着“库通”一声巨响,床上的男人还闭着眼,但他沉郁似雪的脸却充满了压迫感。 “霍、霍公子?”望着和之前判若两人的男人,佩兰有点害怕。 她还不知道,这要是在九华宗,人人都得躲远。 少宗主的起床气一直大的可怕,而且不分时间地点就会发作,从小到大不知毁了几张床。 后来有人发现,只要在少宗主睡着后,往床边放一碗水、一颗砂糖,静静地等他醒来,他就不会发火。 久而久之,九华宗就多出一不成文的规定:给少宗主备水备糖,连宗主都要严格执行 还别说,此举倒真给宗门省下了不少买床钱。 听见这声“公子”,霍景昭陡然睁开眼,在看到陌生的床幔后,他的眼神停滞了一瞬,继而才转头对佩兰露出笑容。 “抱歉,佩兰小姐,是我失礼了。” 佩兰捂住狂跳的胸口,心想那个温润恭谦的公子又回来了。 “咳呃!我身上有些疼,一时没收住自己的脾气,还望佩兰小姐别介意。”霍景昭龇牙咧嘴地坐起身,对她行了个礼。 “别,公子千万莫动!”不敢看他结实的胸膛,佩兰红着脸低下头:“公子醒来就好,我这就去叫小少爷和大夫。” “等等。”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一丝异常,霍景昭叫住她,询问道:“裴爷在哪里?” “这”想到今个晌午从老爷房里传出的笑声,佩兰咬着唇说了句“您还是问小少爷吧!”就匆匆跑走。 望着她慌忙离去的背影,霍景昭唇边的笑意骤然消失。 作者有话说: 霍渣:嗷嗷——(猛虎起床) 精神焕发,精神抖擞,还能再战一百回合 画外音导演:还睡?老婆都被睡没了 收~你~老~婆~来~了~ 霍渣: 等着看老子怎么收拾这些杂碎 裴美人: 霍霍,拜拜 霍渣: 第36章 你家里有鬼[VIP] 他撩起眼皮, 乌黑的眼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自己身处裴子缨的卧房后,喉咙里的干热越发强烈起来。 裴连漪, 你就这么心急想让我睡他么? 摸了摸胸口的绷带, 霍景昭烦躁地收紧眉宇,正想起身,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景昭——!景昭你终于醒了呜呜。” 霍景昭还沉着脸, 就被裴子缨扑了个满怀。 他像只猫似的紧紧勾住男人的后脊, 纤细的身子一直在抖。 伤口被撞的闷痛,霍景昭僵住身体,俊脸微微扭曲。 裴子缨像是察觉到不对, 急忙询问他:“景昭你怎么了?为何不理我。” 审视着这张和裴连漪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 霍景昭按住他的手, 含笑道:“小冒失鬼, 哪有你这样对待伤患的?嗯?” 他以往说话时清朗飞扬,如今因重伤在床上躺了几天,那清润的声线忽然变得喑哑,仿若从深浓的夜色中飘来,让跟在裴子缨身后的一众婢女都红了脸。 “景昭!你总算是醒了, 吓死为娘了——!” 霍景昭还没开口问娘怎么在这儿, 霍夫人便将双手合十, 言辞感激道:“裴爷宽容,幸得他眷顾, 自从你受伤, 他怕我担心, 就将我安置在府里,不但找了名医给我调理身体, 还叫好多人伺候着,儿啊,裴爷当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呐” 听了她一番话,霍景昭暗暗握住手掌,鸦色的瞳孔蒙上一丝沉郁。 裴连漪,你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何不来见我? 这种只能从别人嘴里听到对方消息的感觉叫他无比恼恨,像一缕火苗冲进体内,烧的整颗心鼓胀滚烫,快要裂开。 “裴爷在哪里?”霍景昭哑声问。 裴子缨脸上的甜笑凝固一下,静了片刻,才轻声回应他:“爹爹最近在忙商会的事,又要和其他家主周旋,一时抽不开身过来。” 说着他给男人端了杯水:“景昭你先好好养伤,其他的别多想。” 霍夫人这几天虽然在客房养病,但也听了点府上的流言蜚语,怕儿子在这时打搅到裴连漪和李蛮儿,便上前附和道:“小少爷说的对,裴爷是大忙人,哪有空闲守在这儿等你醒来。” 听到“周旋”和“大忙人”,霍景昭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心里越是火大,眉心拧的笑就越是蛊惑:“是啊,既然裴爷这么忙,作为赘婿,我理应去看望他,顺道儿给他请安。” 他一把掀开被褥,拿起手边的外衣就要走。 “景昭,你——!”裴子缨瞬间慌乱的不知该说什么。 霍夫人立刻拦到儿子面前,劝他快躺下来: “大夫说你断了好几根肋骨,现在万万不能动呐!景昭,你就听娘的话吧,娘只剩你这一个儿子了” 她的话使霍景昭眉峰一紧,陡然停住了脚步。 看到男人剧烈起伏的后背,裴子缨连忙扶住他,又喊下人去端药,拿热水茶点来。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升起了干净的热雾,热气交织着茶香,温软到令人昏昏欲睡。 “你呀,就是被爹爹管的太严了,伤成这样还想着去给他请安”裴子缨清洗着布巾,帮男人擦去身上的血痂。 五官俊逸的男人靠在床边,享受着他的服侍,神情若有所思。 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样子,裴子缨忽然开始掉泪。 “哭什么?”霍景昭回过神,用衣服擦过他的脸。 他动作带点粗鲁,裴子缨细皮嫩肉的小脸顿时红成了一片。 嗅到男人衣袖上的皂香,他羞怯道:“没、没什么,就是你今后别和人打架了,我害怕。” 看到他红彤彤的鼻尖,想起另一张泫然欲泣的成熟脸庞,霍景昭的喉头直发干:“好了,别哭了,脸都皱了。” 裴子缨小声道:“你坏,取笑我。” 霍景昭挑了挑眉,不说话。 见两人的气氛逐渐微妙,霍夫人赶紧给婢女们递了个眼神,让她们留下汤药离开房间。 房门关闭后,霍景昭的视线转到了药碗上:“这几天我都喝的这个?” “是啊。”裴子缨用汤匙搅动着药,轻声道: “你昏迷时来了好多城里的大夫,他们七嘴八舌的,开了不少药方,我本以为这些庸医没什么用,没想到还真有对症的” 霍景昭张嘴喝下药,表情却有点漫不经心。 他年幼进入九华宗,不到三年的光景就练成了诡秘的内功。 也是这个时候,师无涯发现了他异于常人的内力,对方忌惮又需要这股力量,便给他体内种下了十二颗噬魂钉。 但令师无涯没想到的是,噬魂钉非但没能压制住他的力量,反而会刺//激经脉,引起暴走和气血逆流入魔。 每次发作,不是服下红丹止痛,就是要师无涯亲手化解。 这种伤岂是几碗小汤能治的? 他心中疑虑,但从裴子缨口中也问不出什么,便先闭上眼打盹,等待夜晚的降临。 此时,另一边弥漫着泽兰香的主院卧房,半开的扇纹窗后,一男一女正坐桌边下棋。 听见府里人传人的叫声,李蛮儿笑盈盈地问:“人醒了,裴家主不去看看?” 坐在她面前的男人披着缎花纹的褥衣,轻软柔滑的料子像水帘一样垂顺,使他多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这几天在房里养伤,裴连漪不光穿的随意,连头发都只用红绳简单地束在腰际,眉间也流泻着伤后的倦意。 “不去。”他放好棋子,淡声说。 “哈?”李蛮儿惊讶地瞪眼。 明明昨天还问她景昭什么时候能醒,担心的跟啥似的,今儿咋就变了态度。 “他身边有子缨和其他人照顾,我去又做不了什么,去也白去。” 裴连漪缓慢翻动着棋盒里的棋子,神色十分冷静。 话是这么说,可突然变迟钝的动作、轻微震颤的指尖却出卖了他的担忧。 李蛮儿心说这人呐,心思根本不在棋上,这一把没下完就要分出胜负了。 于是棋艺稀烂的她逮着黑子一通咔咔乱杀,还没两下呢,居然真给裴连漪的白子逼的节节败退。 看着形势大变的棋局,李蛮儿发出“哇”的一声惊叹:“裴家主,几天来第一次赢你啊!” 发现自己“大势已去”,裴连漪的手悬停到半空,紧紧地抿起唇角,脸庞泛起红晕。 他脸皮薄,特别好面子,又是个不服输的性格,眼下竟然因为不该有的心事输了棋,整个人顿时羞耻难忍,气得不行,忍不住推翻棋盘,沉声对李蛮儿说“重来!” “”李蛮儿呲了呲牙,心想向来一板一眼的裴爷也要赖棋,今儿算是开了眼了。 再仔细看,他凌厉的眼尾、发红的眸子,怎么给人一缕深闺怨妇的感觉 好在这时曹贤敲开了房门,缓和了裴连漪输棋的尴尬。 “家主,药熬好了。”老管家笑眯眯地说。 看到那色泽娇艳的药,李蛮儿两眼一黑:咋还在喝这药? 怕是仇敌对家故意针对裴府,给裴连漪下古怪的药,李蛮儿就问起了曹贤药的来源。 听曹贤说这是城里老郎中开的药方,特意给裴爷调养身子的,再一看裴连漪服药后恢复几分血色的脸,李蛮儿神色游移不定,只好先压下到嘴边的话。 咽了苦药,裴连漪用丝绢擦拭双唇,哑声问:“子缨那边” 曹贤连忙接过他的话:“家主放心,小少爷可精神了,霍公子一醒过来,他就粘着公子不放呢。” 一听这话,裴连漪瞬间没了下棋的闲情,就对李蛮儿道:“李家主,今天就到这里吧。” “也好,裴家主多保重,明日我再来找你插花。” 李蛮儿正对老郎中的药存有疑虑,听他下逐客令,便起身抱拳,跟曹贤一同离开了卧房。 走出主院,来到长廊上,她才开口问曹贤要残留的药渣。 “李家主要这个是?”曹贤好奇。 李蛮儿不好意思地搓手,胡乱编了点想借此机会研究补药的话。 曹贤不疑有他,就把药渣给了她。 而在两人看不见的假山石后,一道捉摸不定的烟紫色影子快速闪过,掌控着他们的动向。 月上中天,夜风吹散了白天的骄躁,一众婢女端着银盘走入主院,站在房门外等候。 查验过她们端着的皂角、沉香叶,洗石和香粉,曹贤对房里的人道:“家主,该动身去温泉池了。” “”裴连漪放下账本,走了出去。 因为腿伤要敷药不能碰水,这段时间他只能忍着不适,用湿布巾擦身体。 今晚发现伤口已经长出了新的嫩肉,他就迫不及待的想去沐浴。 但就算他是一家之主,大晚上去泡温泉也过于奇怪了。 于是为避人耳目,裴连漪特意换了件黑色寝衣。 暗影照花,紧合的黑绸缎罩住他修长的腰,使他的腰窝隐隐若显,两只广袖随他的走动不停摇晃,一具冷感的躯体变得分外魅惑人心。 他性格守旧,很少穿更能凸//显身材的黑色,虽然下人们都低着头不敢看,但肌肤触及到微凉的晚风,感到一阵颤栗的裴连漪还是加快了脚步。 还好那个人正关在子缨房里,不会撞见他这副样子。 心里这样想着,经过儿子的院子时,裴连漪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怕被霍景昭发现,却又想他看到自己的另一面 “景昭你藏了什么?快给我瞧瞧给我看嘛!”这时不远处的房间传出了裴子缨的撒娇声。 霍景昭收紧手里的珍珠项链,沉声说:“小少爷该睡觉了。” “不嘛你不告诉我你拿的什么,我就不睡。”裴子缨对未来的丈夫嘟起嘴,撒娇道。 今天他刚从后厨回来,就见霍景昭靠着床,正用手指反复揉搓着什么东西,男人的脸上阴晴不定,似乎陷入了魔障之中。 胆怯之下,裴子缨还是忍不了内心的好奇,缠着男人问他拿的什么。 可不论他如何打闹,霍景昭就是不给他看。 裴子缨没办法,就圈住他的手臂不放。 “真要看?”霍景昭突然笑问道。 “嗯!”裴子缨羞涩地点头。 “那小少爷可别吓到”霍景昭拉长语调,猛的从掌心翻出一块血纱布。 “唔呀!你还留着这个做什么?!”裴子缨被吓了一跳,差点倒进他怀里。 霍景昭面上笑若春风:“看到它,就想起小少爷帮我疗伤,多谢。” “景昭”看着年轻男子舒朗的眉目,裴子缨呆在了原地。 院子外面,望着薄窗纸映出的两个亲密人影,裴连漪的脸色发白,闷窒的疼挟住了整颗心脏,让他手脚发凉,喘不过气。 曹贤见状道:“最近小少爷和霍公子很亲密,今天老奴去送衣裳,还见他给公子喂药” “够了。”裴连漪陡然呵止了他的话。 “家主?”他眼底的裂痕叫曹贤十分惊讶,但没来得及细想,婢女们就跪了一地。 “老爷息怒——” 听着一句句提醒着自己身份的“老爷”,裴连漪的唇抖了又抖,心里的酸楚、不甘和剧痛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走吧。”他缓声命令,转身离开。 “是!”曹贤急忙领惊疑不定的众人跟上去。 他们远去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霍景昭把窗户推开一半,盯着清幽的月色出神。 “我是你将来的内室,为你做什么都行。”他身前的裴子缨嗫嚅道。 霍景昭冲他点头,拍打着床铺:“小少爷这下总该睡了吧。” 裴子缨的小脸一下胀得通红,正想问那你呢,男人就抱着枕头,躺到了窗边的软榻上。 盯着他的后脑勺,裴子缨也躺了下来。 他的未婚夫婿克己复礼,是容楚城出了名的谦谦君子,不到新婚之夜,就绝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 得夫如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这么一想,他欢喜地闭上双眼,安然入睡。 没过多久,房间里忽然升起淡淡的紫色迷烟。 听见裴子缨变沉的呼吸声,霍景昭坐起身,冷声道:“出来吧。” 他话音刚落,一袭紫衣的人就跪到了面前。 “少宗主,您终于醒了!宗主他很担心您。”仰望着榻上的男人,桑刹的话音激动到变形。 “担心?”霍景昭将手肘搭在膝盖上,把玩着珍珠项链,嗤笑道:“他是怕我没死吧?” “不是的”怕他更加不悦,桑刹赶忙解释:“您昏迷时宗主来过,但被裴家主挡了回去。” 这三个字的称呼,使男人刹那间乱了心神。 他移开眼,问自己的伤是怎么控住的? 桑刹回答是裴家主请来了李蛮儿,她帮少宗主排出了淤血 “请来?”嚼着这俩字,霍景昭体内的火焰骤然暴涨。 “还有,李家主好像在查您给裴家主用的药” 桑刹战战兢兢地说完,完全不敢看他。 霍景昭一言不发地仰起头,活动着颈肩。 他动作不大,甚至带着以往的儒生气,可颈部绷直的弧线却给人一股沉入死水的压迫感。 就在桑刹心惊不已时,男人忽然弓下身,声线嘶哑道:“真是多事的女人啊。” “走吧,老子这就去会会她。” 李蛮儿对着药渣纠结了大半天,觉得还是得告诉裴连漪实情。 端起药碗,她走入通往后院的长廊,正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开口,头顶的灯笼突然被风扑灭了。 灯芯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有风谲云诡的东西正逐步逼近,莫名让人胆寒。 “好大的风”李蛮儿缩着脖子,皱眉抱怨了一句。 刚要继续走,她背后蓦的响起一个粗粝的男声: “李家主这是要上哪儿去?” “你、你是什么人?”转头看见头戴獠牙鬼面具,黑发如墨的男人,李蛮儿惊到嘴唇发麻,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几步。 据她所知,裴府拥有上百名护卫,其中一半人都跟年少的裴连漪出过海、斗过兵,颇有几分能耐,在容楚城,人人都道裴府戒备森严,再加上裴爷的威压,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但此刻,这个陌生男人竟敢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庭院,观他散漫的步伐,简直简直就像在自己家散步! “呵。”霍景昭轻哼一声:“我是谁,你还没资格知道。” 他黢黑的眼低斜,打量着碗里红晶般暗昧的药汁。 “这味道,很好闻和他最是相配。”他沙沙哑哑地低喃。 他身上携着带刺的狂风,音色欲沉,像要把所有活物扦插着钉到深渊里。 李蛮儿脸颊僵硬:“你要干什么啊!” 她话没问完,就被人从身后点住了穴道。 李蛮儿转动眼珠,看到蒙着脸的桑刹从背后浮现,她的气息卡在了喉舌里。 “我不杀、不碰女人,但会让他来杀。” 霍景昭撩开衣袍,悠然坐下来道:“我给你两条路选,第一条,解开穴道后就滚,第二条,捧着你手里的药碗去见阎王。” “听懂了么?” 懂懂!!看李蛮儿连续挤眼睛,桑刹便上前解开了她的穴道。 “别杀我不要杀我!”刚获得自由,李蛮儿就尖叫着飞快跑路。 “对!就是这样,跑啊——跑快点——”盯着她的背影,霍景昭举起拳欢呼雀跃,一双充满蔑视的眼猩红明灭。 李蛮儿跑了一阵,等回过神来,庭院里只剩薄薄的夜雾,哪还有鬼面男的踪影。 她擦掉冷汗,惊恐的直奔李府。 第二天一早,裴连漪就从曹贤口中得知了李家主连夜回去的消息。 能陪自己说话解闷的人走了,拨弄着花瓶里的花朵,裴连漪失落地垂下眸。 李家主不在,主院又变得冷清起来。 下人们对此说长道短的,有的说老爷好不容易有第二春,咋就黄了? 有的说李家主除了有点聒噪,人其实不错啊。 听着他们的话,桌边的霍景昭徒手掐碎了茶盏。 作者有话说: 李蛮儿:闺闺,你家里有鬼啊,还是特别变//态的鬼 (自身难保先行告退!) 霍渣:所有接近裴爷的人,都、得、死 李蛮儿:闺退了!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裴美人: 怎么这样 霍渣:宝贝你要知道我只会把你逼到无路可退身边空无一人然后来见我! 裴美人:混混蛋 讨厌你讨厌你 霍渣: 穿上你的黑丝睡衣,过来见我 画外音导演:嘴硬吧你就,下一章疯的更厉害了 第37章 色中饿鬼[VIP] 血流顺着指骨淌落, 在地上形成蜿蜒的血痕,男人却像感受不到疼一样,还攥着茶杯碎片不放。 “景昭!你的手你这是做什么?!”回房的裴子缨看见这一幕, 急忙捧住霍景昭的手, 阻止他继续自残。 霍景昭吞咽着喉间的腥气,换上一张温良的笑脸:“这杯子精雕细琢,可我却太毛手毛脚, 一不小心弄碎了, 抱歉。” 这个人,手都伤的血肉模糊了还不忘道歉。 为霍景昭清理着掌心上的碎片渣,裴子缨含羞垂眸, 只觉得未婚夫实在是太谦卑老实。 “不打紧, 这种玉盏府里要多少有多少, 我和爹爹都不会计较的。”他语气娇蛮的回道。 闻言霍景昭就像被触发了什么机关, 两眼闪烁,突然询问:“裴爷最近还在忙么?” 裴子缨手下的动作一停,然后做出不在意的样子:“我也不知道,不过李家主一走,爹应该不是去商会, 就在祠堂吧” 说着他扬起笑颜:“爹爹忙的事都很枯燥无味, 景昭你就不要多想啦。” “李家主?”霍景昭挑眉, 故作不知。 小心翼翼的给他包好伤口,对着男人疑问的目光, 裴子缨眨了眨眼:“对了, 你还不知道呢!你昏迷的时候, 李蛮儿来府里做客,爹爹不光和她一起出去骑马散心, 还天天在房里嬉闹” 他越说,霍景昭的面色就越黑,刚包扎好的手也因骤然使力渗出了血。 “不知道俩人玩的什么,但听下人说爹爹笑的很开心,景昭?你怎么了”注意到他突然拧到一块儿的眉峰,裴子缨奇怪的问。 年轻男子长得太俊逸,就算五官稍稍扭曲,也有一种浮沉似潮的蛊惑之感。 “啊,没什么。”霍景昭松开撕裂疼痛的手掌,眉眼含笑,嘴角却勾着冷意:“我是在想,裴爷该不会要续弦吧?” 这个贱人,独自生养孩子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眼下终究是耐不住寂寞,要转头对他人投怀送抱了吗?! 不过这也没甚好奇怪的,毕竟他是个会坐到鬼面男人身上扭腰,口中还轻吟景昭的浪货。 想到裴连漪月光下痴惘的神色,他迷海般绝望喑哑的吐息,霍景昭绷直了手臂。 他的手早就迷上了那种触感,心却狠厉到不自知。 瞧着他认真的面容,裴子缨噗嗤一下笑出声:“景昭好在意爹爹,明明我才是你的内室,你却更喜欢爹爹” 他的口吻很轻松,眼神却透露出不满。 这无意间的话让霍景昭胸口一震,内心猛的升起隐匿的快慰,不由得移开视线道:“怎么会,我是敬重裴爷,感激他对我的器重。” “我知道啦。“听他这么说,裴子缨心里舒坦不少,秀美的脸颊染上红晕:“但是爹爹是不会续弦的啦。” “为何?”霍景昭的呼吸又变得急促。 裴子缨靠近他,头似有似无地贴着男人的耳廓:“虽然李家主来的这几天,爹爹和以前很不一样,但他待人冷淡,作风守旧,又没什么情趣,哪个女子能受得了?” 说着他的语气越发笃定起来:“爹是不会讨任何人欢心的。” 霍景昭听得心头燥热,很快他吐出一口气,玩味地笑道:“说的也是。” “好了嘛,别说爹爹了。”好不容易没人来打扰,裴子缨岂能放过这大好时机,便对男人绵软的恳求:“景昭陪我做绣球好不好。” “好啊。”看到他手里新婚燕尔才会用到的红绣球,霍景昭缓缓碾磨着衣袖里的迷香,笑的一派风清云朗。 半柱香的功夫还没到,刚闹着要缝绣球的裴子缨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听着他细匀的气息,霍景昭把尚未完工的绣球放到眼前端详。 “裴连漪,岳父大人既然你要躲,‘贤婿’就不客气了。” 他捏紧绣球,黑眸冻结,直到听见绫布开裂的声响才放手。 霍景昭今天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见到那人不可,用迷//药迷昏裴子缨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门。 躲在屋檐上的桑刹见男人像阵旋风似的离去,不禁失语又震惊地捂住了双眼。 给他迷//药是让他这么用的吗——?!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为了抽身去和岳丈见面偷欢,容楚城仪表堂堂、言行一致的霍公子会做出把未来内室迷晕的下三滥事! 桑刹无比确信,真给这杀神逼急了,什么纲常伦理、身份卑贱的,他统统不放在眼里,甚至当着裴子缨的面儿搞他爹爹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要是宗主知晓他耗费苦心,用上千种药材炼成的迷迭香被这么用,怕是要气到吐两升血。 都说过没剩多少了,让他省着点用啊? 那迷//药很贵的好不啦?! 但此刻的霍景昭早已变成那色中饿鬼,哪管这些有的没的,一门心思只想见到裴连漪泄火。 桑刹抹掉额头上汗,在内心为裴家主祈祷了一会儿,就翩然闪身,返回了偏院。 走出房间,霍景昭一路风驰电掣,庭院、后厨、厅堂还有后院统统被他找了个遍,却未找到那个修长的身影。 这些地方都没有,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站在长廊上的霍景昭望向不远处的祠堂,忍不住哼笑一声,在他看来,裴连漪故意躲在祠堂里,就是要用什么狗屁的祖宗家法、三纲五常来告诫自己,提醒他们之间的差距,好让他就此打退堂鼓。 而裴连漪却不知,他引来的是一个放肆的暴徒,一个目空一切的疯魔,哪会让他单方面喊停。 霍景昭背着手磨了磨牙,快步走上前去。 靠近祠堂,果然见曹贤领了一帮子人守在外面。 饶是心里再急,浑身的腱子肉都冒了热汗,霍景昭仍做出温文尔雅的模样,只见他对老管家拱手作揖,朗声问道:“曹管家,裴爷在里面吗?劳烦你通传一声,说景昭求见。” 曹贤不答他的话,只笑眯着眼说:“霍公子受了那么重的伤,怎能下地胡乱跑,您快回去吧。” 看他顾左右而言他,霍景昭掩去眼底的不悦,又笑问道:“裴爷为什么不肯见我?” 曹贤耷拉着眼皮,只说家主正在做祭拜祖宗的大事不见任何人。 霍景昭一口气梗到喉咙里,又笑的温和:“是啊,祭拜祖宗的确是大事,只是这几天我一直在卧床养伤,都没什么机会给裴爷请安,现在伤势痊愈的差不多了,我想作为快过门的赘婿,也应该来拜谢一下他,顺带拜、祖、宗。” 说了这话,完全不管曹贤是啥反应,他就大跨步绕过对方,直接往祠堂走。 曹贤立在原地,没有拦人的意思。 可就在霍景昭带着逞意展眉、昂首阔步时,面前突然多出几排护卫,在偌大的空地上形成了一堵人墙。 “霍公子,您还是回去吧。”为首的李骑冲他抱拳道。 霍景昭骤然寒了脸:“让开。” “你们不是我对手。”他又补充道。 李骑知道他是说真的。 早在龙舟会他就见识过霍景昭的实力,这人看似长得俊,文质彬彬的不咋起眼,实际上一个能打十个不,百个都不在话下。 感受到巨大压力的李骑只能硬着头皮说:“我们是打不过您,但也能用锁腿锁臂这种招式拖住您总之,老爷有令,小的不敢让!” 见队长如此硬气,他身后的护卫们也跟着吼道: “老爷有令,小的们不敢让——!” 见状霍景昭胸膛一震,气极反笑:“你倒挺聪明啊。” 当下他虽怒火中烧,却也清楚身份不可暴露,就算一身狂气难遮,他也没狂到当着裴连漪的面儿杀人的地步,要是李骑这伙人真冲上来,总不能在裴府给人踹死吧。 因此霍景昭杵到人堆里,一时间没了动作。 李骑皱巴着脸看他,那架势像分分钟就要上来抱他的大腿。 两方正僵持不下,祠堂忽然传出了裴连漪的声音:“曹贤,外面怎么了?” 他的嗓音低醇迷人,语调不紧不慢,像是淳淳流水,轻轻的制住了霍景昭的心,让他连脚尖都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家主!”瞅了眼脸色黢黑的霍景昭,曹贤赶紧推门进去汇报。 听他说霍公子要见您,跪在地上,露出半截玉颈的裴连漪一愣,红了脸庞。 他不是在陪子缨吗,怎么会到这里来,来见我干什么?酸楚的心塞满了疑惑和深深的思念,抓着衣摆想了半天,裴连漪最终淡声道:“让他回去。” “可是霍公子说见不到您就不走。”曹贤为难地说:“刚他差点和李骑打起来。” 裴连漪心下一紧,口中斥道没规矩。 景昭脾气虽好,但也有认真生气的时候。 明白他轻易不会走,裴连漪双目流转,看向蒲团上自己常用的刀,沉声说:“你去告诉他,祠堂里有刀,让他回去。” 曹贤一头雾水,寻思着刀和霍公子有啥关系啊?根本不懂家主在说啥。 霍景昭却是听懂了,裴连漪的话无非是一个意思:不要再逼他了。 硬闯的话,他就会以命相抗。 好个贞烈性子的容楚明珠! 曹贤本来担心家主的哑谜没法给人赶走,不料霍景昭听后扭脸就走,只是表情实在很臭。 年轻男子气的眼冒猩红,五脏六腑都在抖,一会儿按住手边的柱子,一会儿又想去烧了祠堂。 他在长廊里来回踱步,气喘如牛,没有一点章法。 “啊!霍公子——”路过婢女躲不及,没端稳手里的东西,“砰”的一声把银盘摔到了地上。 看到散落一地的杂物,霍景昭皱起眉:“抱歉,我这就帮你捡。” 看他有礼地躬身,婢女脸红的道谢后,也跟着蹲下身。 霍景昭心不在焉地捡杂物,大手正要接近一件格外雅致的黑色绡衣,就听婢女尖叫一声,飞快的从他手下抢走那细软的黑真丝:“公子别碰!这是老爷的寝衣。” “”霍景昭太阳穴突突地跳,怒气值刹那间到达了顶峰。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 霍渣: 画外音导演:请把话筒递给观众朋友们 请评论区自行发挥 莫忘记一键三连哦 第38章 他爱上霍景昭了[VIP] 在他面前演什么坚贞不屈的一家之主, 背地穿这种东西不知要便宜谁?! 幻想裴连漪罩着几乎透明的黑绢衣、在别人面前走动的样子,霍景昭胸中怒意勃发,一股无法分辨是火还是酸麻的暗流涌上心头, 让他瞳孔骤缩, 脸色铁青。 婢女没发觉他的异常,还在自顾自地说:“这是昨晚老爷去泡温泉换下来的,府里有规矩, 不管用没用过, 老爷的贴身物件,譬如寝衣、发簪、香囊和软枕这些东西别人都不得触碰,虽然老爷最近心情不错, 但奴婢们还是要小心” 听闻这话, 霍景昭仿佛嗅到了空气中的水意, 还有独属于裴连漪的香味。 呵, 人他都抱过,如今竟是连衣裳都碰不得了?! 婢女说完后直起身,见霍景昭还单膝跪地一动不动,便小心地问道:“公子,您没事吧?” “没什么。”霍景昭收回悬空的手掌, 抬头对她笑道:“多谢小姐反应快, 否则我弄坏了这精细料子, 惹恼裴爷就糟了。” 婢女羞涩地回了声“不谢”,心说霍公子真是个有礼有节的君子, 搁寻常男人肯定会怪她多事, 但瞧霍公子的表情, 倒是比她还怜惜银盘里的杂物呢。 以前她不懂老爷为什么硬把小少爷配给个穷男人,现在看来, 老爷的眼光太好了,这种长得俊,又爱惜一针一线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那奴婢先告退了。” “好,慢走。” 而婢女不知道的是,等她走后,留在原地的霍景昭笑容逐渐消失,露出了谁都没见过的幽沉寒森。 子夜降临,庞大明亮的裴府十分安宁。 趁着夜深人静,一个高大诡谲的黑影迈进了狭窄的祠堂。 他扬手砸烂了供桌上的香炉,用香灰把桌子和幕布弄脏后,还觉得不解气,又盯上整齐排列的牌位 黑影一歪脑袋,突然发了狠抬脚踹翻了供桌。 砰砰库通咔嚓哐哐—— 很快祠堂内部就传出一阵怪声,隐约还伴随着雄性动物的咆哮。 薄窗纸映出黑影歇斯底里的轮廓,但凡是他所到之处:风卷残云、无一幸免。 看到这儿,猫在门外的桑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不知砸了多久,直到微微气喘,霍景昭才停下来。 裴连漪裴连漪——!他四处搜寻带有那人痕迹的东西,看到地上仅剩的一只好蒲团,他变了脸色。 通过窗纸,只见年轻男子缓缓弓下身,把脸埋进了蒲团里。 第二天,霍景昭舒舒服服地睡到了日上三竿,怒火消去一大半。 虽然裴连漪对他避而不见,但只要人在府里,就逃不了多远。 现在他砸了祠堂,倒要看对方往哪儿躲。 正当霍景昭枕着手臂,要哼他怪诞的小曲儿时,却从裴子缨那里得知了裴连漪出府的消息。 “你说什么?”霍景昭坐起身,冷脸问。 “爹爹不久前和师家主出去了。” 裴子缨话音刚落,榻上的男人就彻底冷裂了整张脸。 两个时辰前—— 庭院里,池塘的碧荷连天,风揉着绿意扑面,给水榭带来一丝清凉。 宽敞的凉亭放着一把躺椅,椅子上的人身穿琉璃宝相的白衣,他不紧不慢地翻着书,举止散发着常人无可企及的贵态。 腿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裴连漪自幼娇养,受一丁点伤都会红肿热痛,比别人严重几倍,这次被岩石砸烂腿更是够呛。 即便有李蛮儿的医治,还是落下了病根。 现在连双脚挨地裴连漪都觉得腿骨隐隐作痛,叫人搬来躺椅,点上温沉的檀香,他才感到好受一点。 暖香裹身,让人有了困意。 裴连漪刚放下书,就见曹贤走进来道:“家主,师家主来了,他正在厅堂等您呢。” 师承祭?听到他的话,裴连漪轻蹙眉头:“我何时叫他来了?” 说完他浅饮花茶,准备命令曹贤给人打发走,外面却有人笑道: “爹爹,师家主是我放进来的。” 裴子缨走入凉亭,站到父亲面前。 对上儿子秀美精巧的脸,裴连漪表情微变,细长的眼尾闪过无措。 自从他叫师无涯等人吃了闭门羹,当众给裴子缨难堪,不准任何人接近霍景昭后,向来疼爱的儿子便对他心存埋怨,有了一丝隔阂。 现在霍景昭醒了,数日未见的父子俩终于碰上了面。 四目相对,裴连漪不是滋味地抿起双唇。 看着从小捧到手心里宠爱的稚子,想到自己对爱子夫婿的渴望,他心中既难堪又羞惭,忍不住攥紧了衣袖。 裴子缨的样子却很自然,只听他笑道:“爹爹最近一直闷在府里,祠堂又不知道被谁弄坏了,周遭净是些烦心事,今天师家主找来,说想邀请爹去观海阁放风筝,我想有个人陪爹爹解闷、散散心也不错,便叫他在厅堂侯着,爹不会怪我吧?” 说着不等父亲回应,他又追加道:“对了,听说燕爵爷他们也在,为了家里的生意,爹也该去一趟。” 裴连漪短暂的一怔,移开双目,声音沙哑道:“昨晚兴许是路过的阿猫阿狗误闯祠堂,弄坏了供桌,没什么大不了。” 他没回答裴子缨那句“爹不会怪我吧”,只哑声说:“观海阁放风筝,我会去的。” 只要是儿子所希望的,他都会照做。 裴连漪想起了裴子缨刚出生的时候:巴掌般的大小、冻到发紫的脸,听起来快要断气的弱哭当时他满身的血,满腔的恨,但被那只小手抓住的瞬间,他想他得带着这个孩子活下去。 他孱弱的孩儿现在已经出落成俊俏的少年,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爹爹不怪我就好!”见父亲答应的爽快,裴子缨很高兴,立刻扑上前贴了贴裴连漪的膝盖:“那我去给爹爹备马车,爹要玩的开心一点。” 裴连漪轻拍着他的后背,点头说好。 “我这就去——!”裴子缨连忙起身,一溜烟地跑远了。 目送小少爷离开,一旁的曹贤欣慰地感叹: “没想到才和霍公子待了几天,小少爷就变得这么懂事,不光体贴家主,还知道帮您操心生意,老奴看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和霍公子一块儿持家啦!” 望着快燃尽的香薰,裴连漪苦笑一下:“他这是赶我走呢。” “老爷说什么?”香气消融,他的声音很低,像是隐绰的淡雾,曹贤一时没听清。 “没什么。”裴连漪站起身,他努力放松着双肩,微抬下颌道:“借这个机会出去走走也好,曹贤,去把绘画用的颜料拿来。” “家主您要作画?”曹贤惊讶的问,脸上的笑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容楚城人人都说裴府名画堆积、墨宝无数,裴爷更是深谙收藏之道。 但罕为人知是,裴连漪本人就拥有极其精湛的画技,甚至能赶超上京的名家。 不过自从怀了裴子缨,绘画对他来说便成了一件异常痛苦的事,再也没碰过。 此时听他要画画,曹贤揪起眉毛,颤声问:“家主您没事吧?” 裴连漪抿着茶,遏制住刺疼的呼吸,淡声说:“不是要和师承祭放风筝么?我想亲手画个纸鸢。” 原来是想在风筝上画画啊!曹贤松了口气,赶紧去取颜料。 等他走远,裴连漪才失神地倒到躺椅上,发出痛苦的轻喘。 两个时辰后,精致的卧房猛的滋长出一股寒意,房间主人却浑然不觉。 裴子缨边剥橘子边说:“今早我去厅堂,见曹贤背后跟了一群修缮师傅,才知道昨晚祠堂被砸了。” “景昭你是没见,那里面乌七八糟的还有点可怕呢!可爹爹没放在心上,也不去看。” 顿了顿,他又把裴连漪说的阿猫阿狗转述给霍景昭。 好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阿猫阿狗误闯祠堂!这个人在诱//发他的怒欲上面真是有一套。 “他去哪了?”霍景昭一字一顿地问,他嘴里的白牙绞紧,几乎从嗓子里挤出血味。 “和师家主去观海阁放诶!景昭你去哪儿?!”裴子缨刚说出地名,就见男人披上外衣,夺门而出。 霍景昭经过庭院时,曹贤正领着下人们打扫凉亭。 看到石桌上的颜料,男人缓步走上去。 此刻密集的灰云遮住了日光,外面的晴空蓦然消失,天气忽然变得阴沉。 “呀,瞧这天色快下雨了,也不知老爷的风筝能不能放起来”仰头看着压低的云朵,婢女喃喃道。 另一边的仆从也担忧地说:“曹总管,要不要派人去接老爷?” 曹贤笑容满面道:“家主说,晚了的话他就在师府留宿,不打紧。” 他刚说完,背后就响起一道清朗的男声: “裴爷要在哪儿留宿?” “啊呀——!!霍、霍公子?”忙着干活儿的众人这才注意到男人的接近,他的脚步太轻了,再加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整个人像冒着一团黑气。 脸还是那张俊脸,却显得异常奇怪。 自从霍公子受伤,老爷和小少爷都吩咐过,叫大家少在他面前提老爷,大家伙儿不明缘由,只能照办,可谁能料到未来姑爷会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 嗐,都怪他们多嘴! 众人纷纷低下头,不吭声。 即便曹贤跟裴连漪见过不少大场面,都惊的没敢妄动。 “师师府。” 霍景昭两耳轰鸣,整颗脑袋差点炸开,他一把挥开桌子上的颜料,不顾下人们劝阻,到马房拉一匹马,跃上马背,双腿狠狠夹了下马腹就冲了出去。 观海阁楼外,天空飘着花花绿绿的风筝,一名外貌英朗的男子拿着纸鸢,也加入了放风筝的行列。 “连漪,你放心,今天咱们的风筝一定飞的最高——”他操控着细绳,还不忘对身后的人大叫道。 他身后的人穿着白衣,仪态端正、容颜清显,脸上却有几分心不在焉。 今天裴连漪罕见地用发带系住长发,绸缎般的乌发随风摇曳,拢着他的后腰,衣襟上的花卉瓣尖微卷,更衬出他昳丽难喻的气韵。 看见这场景,楼上的权贵们凑成一堆,议论道:“没想到师家主真把裴家主叫出来了” “谁说不是呢!裴爷竟会跟着这厮放风筝。”有人咂了咂舌,语气难掩艳羡之情。 为首的燕爵爷哈哈大笑两声:“你们都赌输了吧?给钱!” 其他老爷们十分不满,但也只能掏钱。 师家主对裴家主倾慕已久,这在容楚商界算不上啥秘密。 但早在十几年前,裴连漪就用一句“终身不谈婚娶”把全部人挡在了门外,这些年他的地位愈发尊崇,脾气也跟着渐长,变得冷淡禁闭,除了生意,不会给多余的人一个眼神。 大家都认为师承祭没戏,只有燕爵爷表示看好。 问就是两大家族结亲,会实力大增,两个家主都正值壮年,能聊到一块儿,何愁不是良配。 这时,楼下的草地又传来师承祭的叫声:“连漪你看,风筝飞到最高了。” 裴连漪抬头看了看,看到自己画的风筝把别人甩到后面,他脸色微微缓和。 师承祭见状跑的更加卖力,但他穿的繁复,动作又笨拙,没跑几步就直接摔了个人啃泥。 “呵哈哈”看他滚的满身杂草狼狈至极,裴连漪忍不住笑了。 师承祭整个呆住,说:“连漪,只要能搏你一笑,我摔死也愿意。” 裴连漪收敛了笑容,心又泛起熟悉的隐痛。 当初坐在观海阁,观看霍景昭参加龙舟赛,看男人为了夺冠拼命,他内心欣慰又酸楚,觉得子缨一定会幸福。 到了今天,他才明白早在那时自己就动了心。 他的人明明在这儿,听着师承祭讨好的话,脑海里却全是另一张面孔。 霍景昭在蟹宴冲自己舞狮的样子; 霍景昭在月下抱紧他的手臂; 霍景昭为他戴珍珠时的不容拒绝 初次见面,就预感到了离别的痛苦,过往历历在目,愁绪百转千回,此刻的他无比确信,他爱上霍景昭了。 天突然飘起了小雨,凉意浸到肩上,裴连漪转身就走:“回去了。” “哎!连漪别走,这点雨算什么,风筝照样能飞”师承祭扯着风筝,快步追到观海阁下面。 他话刚说完,隔空就飞来一块尖锐的石头,骤然割断了风筝线。 “怎、怎么回事!”发现手上变得空落落,师承祭抬起头,惊讶地叫道:“霍——景昭?!” 一袭精练黑衣、俊美无俦的男人坐在屋檐上,他慵懒地弓着右腿,手肘搭着膝盖,慢慢把玩石块,朗声道: “放风筝,真是好兴致。” 风筝线断,漂亮的纸鸢飞速降落,师承祭大惊失色,立马带着随从们去抢。 “啊——!快把连漪的风筝给我捡回来!” “是,追追!”众人昂着脑袋连忙去追。 冷眼看草地上乱成一团,屋檐上的霍景昭大手一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风筝握进了掌心。 这死小子捣什么乱!不知为何,就算知道对方是裴府赘婿,但只要看见霍景昭的脸,师承祭便感到一阵恶寒。 而且他今儿是怎么了?脸色难看的像欠了几百万一样。 听见背后的骚乱,裴连漪诧异地回头,直直撞进了霍景昭眼底。 他又惊又羞,不由得心虚后退了半步,玉色发带也跟着主人轻颤不止。 盯着他的脸,霍景昭拿风筝线在手上绕了一圈:“飞的再高又如何,终归要回到我手里。” 作者有话说: 霍渣:装哔这赛道老子就没输过 裴美人: 就知道耍酷的坏小子 霍渣: 快跟老子回家!! 画外音导演:喂喂有你这么哄人的吗 霍渣:我勾一勾手指头,他就会跟我走 画外音导演: 请评论区不要放过这个狂妄的男银 第39章 心疼他[VIP] 他幽深的视线下放, 又看向擒在掌心的风筝。 风筝的形状是一只又宽又长的大鹞,但和霍景昭宽肩窄腰的身材相比,它却孱弱的像停在男人手臂上的蝴蝶。 这小玩意以竹为骨、采绢成布, 两翼画着一对戏水的鸳鸯, 红喙尖、蓝尾羽,这会儿被蒙蒙小雨打湿,上面交颈的鸳鸯仿佛要活过来似的。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霍景昭不受控地加重了力道。 看他还不撒手, 师承祭指着他的鼻子大喊道:“霍家小子,快把风筝还回来!” 霍景昭轻哼了一声,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正要扬起笑容回一句“凭本事拿的、可不能还你”, 却见裴连漪走上前, 站在了师承祭身边。 “连裴爷。”俯看着他随风摇晃的发梢和发带, 霍景昭的瞳孔一震,刹那间浑身血气翻涌,立在屋檐上没了声响。 “连漪,他不是在府里昏迷不醒吗?!怎么会到这里来捣乱”师承祭满头大汗地询问,语气除了不满, 还夹杂着一丝对“疯犬出笼”的未知恐惧。 他还没喊完, 身边的人就把手帕递到了他脸上。 “擦擦。”裴连漪淡淡地开口, 双眸却看向屋檐没有移动。 霍景昭这样毫无顾忌地找来,已经让他心神大乱, 外加担心对方身上的伤势, 他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便对师承祭示好,想借此来逼退霍景昭。 可他有些僵硬的举动落入男人眼底, 反而变成了一种挑衅和深深的引诱。 霍景昭只道这个贱人,眉目刚烈、骨子里媚态横生的浪蹄子,站在其他男人身边还不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像恨不得自己立刻就冲过去抢走他,这不是勾引是什么。 “啊?多谢、谢连漪!”瞧见眼前干净的手帕,师承祭简直受宠若惊,连忙像对待啥稀世珍宝似的捧了过去。 看他们俩一来一回的,霍景昭刚还俊采飞扬的脸瞬间变得黢黑。 不知道费多大力气才压住一身怒火没给风筝撕了,回过神来,他沉着脸,抬起右腿猛踹了一下屋檐。 轰隆一声,瓦片瞬间被他巨大的脚力掀翻,砸到地上发出脆响,众人还没看清,年轻男子就提起内息,飞身而下,站在了他们面前。 “喂,臭小子,快把风筝还回来!”师承祭咬牙切齿地叫道。 霍景昭漫不经心地举起风筝,哑声道:“裴爷想要的话就来取。” 裴连漪的心口一颤,他忍着内心的汹涌迟疑,转头对身边的侍从吩咐了什么,而后就看侍从走到霍景昭身边,低头说:“公子请交给奴才吧” 霍景昭没有松手,又朗声重复:“裴爷想要便亲自来取。” 感受到他从未有过的霸道和执拗,裴连漪紧张地掐住手指,如瀑的乌发婆娑,一对玉色耳廓发红发烫,心跳的飞快。 他拼命稳住突然变焦灼的喘息,站在原地,轻声说:“你受了伤,不该来这里。” “我受了伤,那裴爷为什么会在这里?”霍景昭皱起眉,立刻露出委屈的表情。 言下之意便是在质问裴爷为何对我不管不顾。 瞥见他深浓温润的黑眸,裴连漪胸中数日来积攒的酸楚倾涌而出,直到手心冒出了汗珠,他才错开视线,沉声道:“你回去吧,要是被子缨知道你带伤出来一定会” “够了。”不等他说完,霍景昭就怒不可遏地扔开风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没想到他敢这么粗暴对待裴爷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傻了。 眼看风筝摔到地上,裴连漪的神情闪过了几分心疼,短暂的沉默后,他轻拂衣袖,蹲下身捡起风筝,拍了拍上面的草渍和尘埃。 “裴爷小的该死!小的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他弯腰捡东西,一旁的侍从顿时如临大敌,连忙低着头赔罪。 师承祭也看的两眼发黑,不由得提高嗓门道:“霍景昭,你太过分了,你一个区区赘婿居然敢让老爷弯腰,谁、谁,教你的规矩?!” 不过话说到后面,对着男人愈发阴郁的气场,他的声音逐渐开始变弱。 霍景昭低低地嗤笑一声,再抬起头来,他的俊脸依然温良:“我的规矩只学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自然要让裴爷来教。” 说着他冲裴连漪放缓语气:“裴爷可不可以随我回去?我有话想对你说。” 这死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啊!简直一秒一个样儿,师承祭恶寒又汗颜的想到。 霍景昭背着手站在那里,他眉眼含笑,深邃的瞳孔里盛着满满的委屈和憋屈,这副懊恼又自知的模样罕见且迷人,要是放到九华宗,恐怕会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他太自大狡猾,最清楚怎样把裴连漪的心搓扁揉圆,勾起他体内的慈悲,撞碎他紧绷的理智,一声清朗温柔的“可以吗”,就会叫他为自己妥协。 年轻男子对此十拿九稳,认为没两下子裴连漪就得跟自己走。 因此被对方拒绝的时候,霍景昭的大脑宕机了一下,接着急怒的火就迅速窜到了脑门。 只听裴连漪用平静的口吻回道:“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他仪态端正,一双秋水眸波澜不惊,依然是容楚城那个最强悍的裴爷,可只有裴连漪自己知道,他就快撑不下去了,想着霍景昭还在生他的闷气、怨恨他,他便觉得心如刀绞,嘴唇都微不可查的开始抖动。 “就是嘛。”师承祭也愣了愣,赶忙附和道:“有啥话不能现在就说啊” 霍景昭斜斜地睨他一眼,冷笑道:“我要和他说的话,外人还不配听。” 听到这话,裴连漪的肩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死小子未免太狂!师承祭被怼的脸色发青,但碍于心上人的面子,就算气的要死,他也只能含恨忍下。 霍景昭忽然靠近一步,扬眉质问道:“裴爷真的要我在大庭广众下说?” 裴连漪摇了摇头:“你的话,应该回去说给子缨听,而不是我。”最后一个字他说的很轻,像和心里渴求的东西对抗了很久,才用仅剩的力气说出口。 这真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憋的霍景昭两眼通红,一口气堵到喉头不上不下,忍不住硬声道:“裴连漪,你不要逼我。” 师承祭心想这小子是不是疯了居然敢直呼岳丈的名讳?! 他只顾着瞅霍景昭如何如何不顺眼,完全没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变微妙的气氛,那两人在细雨间对视,凉意入骨,胸脯的起伏却越来越大。 裴连漪想的是另一码事:他了解的霍景昭一直温文尔雅、很有礼数,现在却不管不顾地叫他的名字,可见把人气成了什么样。 不要生我的气记起对方昏迷时他说的那些话,裴连漪羞惭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的神色又变得坚定: “霍景昭,你太放肆了,当初我准许你进裴府,是为了让你帮衬子缨,学谋营生,和他一起分担家业,可眼下除了目无尊长,你还学了什么?” “就算是我亲定的赘婿,若再胡作非为,也会被我遣散出府。” 求你了,快走吧! 离开这里,回去和子缨在一起,让我彻底死了这条心。 他这番话不留半分情面,严厉的惊人,简直是在男人的自尊上踩踏,听得师承祭都直冒冷汗。 霍景昭却面无表情:“裴爷说完了?说完了就跟我走。”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把人哄回去再折腾死他,哪管裴连漪说什么。 “你——!”真是油盐不进!师承祭一整个哽住,暗叹做人家倒插门的果然要脸皮厚才行。 裴连漪的脸红白交加,美的像雨中芙蕖。 观海阁里,一帮子权贵早就注意到了楼下的动静,见苗头越来越不对,燕爵爷就领着大家走了出来。 “何人在此地喧闹呐?”他询问道。 “燕爵爷!”师承祭正愁没人能收拾得了霍景昭,见他来了,连忙拱手说:“回爵爷的话,是裴家主正在教训家中晚辈。” “晚辈?”燕爵爷定眼一看,叫道:“呦呵,这不是十三天灯的贵婿吗!” 上次拍卖宴他因为霍景昭落了下风,但好歹卖了裴连漪面子,也就作罢。 虽然只有一面,却不难看出裴连漪对这名赘婿宝贝的很,而且对方又是个护犊子、特别要脸的,从来都不会在外面对府里的人发火。 此时听他当众训人,燕爵爷一行人都倍感稀奇。 “怎么了这是?”观察下裴连漪有异的神色,不忍明珠受气,燕爵爷也来劲了,便摇着折扇道:“谁把我们裴家主气成这样?告诉本爵爷,我来给您做主。” 他话音刚落,裴连漪还未回应,霍景昭便冷然一喝:“裴府的家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他本来就没多少耐性,此时看老不死们接二连三来对裴连漪献殷勤,盘绕在腹部的火喷涌而出,那些见不得光的贪心痴念沿着血流攀升,几乎灭了他的顶。 霍景昭的眼睑黑如深渊,话音掷地有声,面上骄横威冷,俨然是一副一家之主的样子。 燕爵爷被他少有又古怪的气焰惊愣了。 他是上京有头脸的人物,更是朝中名流,没谁敢不给他几分薄面,到了容楚城,却因为这个黄口小儿屡次吃瘪。 面上挂不住,燕爵爷心里自是不快,于是收敛笑容,对裴连漪说:“裴家主,我看你家中的小辈确实冥顽不灵,今天我在场,便替你出了这口气。” 说着他扭脸对随身的侍卫队喊道:“来人呀,把他给我教训一顿!” “是——!”随着他一声令下,带刀侍卫们立刻围了上来。 “哎,等、等!燕爵爷、连漪怕是不妥”师承祭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心中大喜,但表面和事佬还要做,便小声提醒两人。 燕爵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草率,就又向裴连漪确认一遍:“裴家主,你怎么说?” “”裴连漪心疼的快要撕裂,他动了动唇,发现自己根本说不了话,抓着风筝的手抖得如枯叶,最终侧过身,不忍再看。 得到他的默许,燕爵爷立即喊人:“动手!” 侍卫们挨个扑上来,霍景昭只用矫捷的身姿避开,没有要打的意思。 “打”了半天,摇来晃去,一众侍卫连男人的衣角都没摸到。 这时霍景昭凝望着裴连漪,沉声问:“裴爷真的要我动手吗?” 他哑着嗓子道:“你转过身来。” 裴连漪表情微变,纵然心里叫着不能,身体也会不受控制地朝向他。 霍景昭不慌不忙地抬起手,朝他解开绷带,展示自己被碎杯子割烂的伤口。 看见他血淋淋的手,裴连漪的脸唰的惨白如雪。 他怎能舍得?在他眼中那么温朗如风的景昭,为他笨拙下厨的景昭,深夜在祠堂外面等他一脸担忧的景昭,会对他说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生待自己的景昭,环住他腰身撒娇的景昭,告诉他别怕的景昭,他怎么舍得——?! 怎能舍得光是想到他,鼻翼就变得酸楚。 “不要”裴连漪低声道。 “都住手。” “连漪?” “裴家主” 正当师承祭几人迫不及待看热闹时,裴连漪忽然颤声叫停:“都停下,不要碰他。” 知道裴爷开金口的分量,不等燕爵爷发话,侍卫们就快速退到了后面。 “裴家主,你这是何意?”燕爵爷不满道。 裴连漪心疼的快死了,偏偏面上不显,如常说道:“今天爵爷和诸位盛情邀请,我感激不尽,但最近府里家事烦乱,我又忙着打理生意,一时疏忽了对小辈的管教,竟闹到诸位面前来,扫了大家的雅兴,实在是失礼,等改日整顿好府里的事,我定会在金樽阁设宴,再给诸位一一赔礼。” 他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到了这个份上,在场的权贵没一个不认的。 谁叫裴家主是出了名的正统美人呢?!而且这位美人平日作风冷硬,没人会、更没人敢刁难他。 况且这的确是人家的家事,旁人不好插手。 “也罢。”于是燕爵爷点头道:“裴家主多多保重,我们改日再叙。” 说完他看了霍景昭一眼,恼哼一声,甩着袖子带众人离开。 见他们四散离去,雨越飘越密,惦记着和心上人独处,师承祭立即提议道:“连漪,我们到楼上去吧,莫着凉了。” “裴爷,跟我回去。”虽然诡计得逞,但听裴连漪给那群老不死的赔礼,霍景昭反而更不爽了。 裴连漪整个人疲惫不堪,腿也在疼,只想尽快找个干燥温暖的地方休息,对他留了句“你回去养伤吧”,就准备返回观海阁。 “好——!”霍景昭突然大叫一个好字,他冷目凛声道:“既然裴爷要和我一刀两断,不愿听我说话,也不肯见我,那这废物件就不必留着了!” 只看他拿出珍珠项链,手臂一挥,直接把它扔到了海里。 小颗精巧的珍珠掉进海水里,还来不及看清它在空中划过的弧度,它就虚无的沉入冷水,彻底没了痕迹。 裴连漪觉得自己也被男人甩到了海里,浑身冰凉刺疼,整颗心痛不可言。 作者有话说: 师承祭:谁能来收拾一下这狂小子,气到 燕爵爷:裴家主别急,我这就替你出气! 霍渣: 我跟老婆干仗,关你们啥事通通给老子滚 粗! 画外音导演:细说干仗 霍渣: 只要我略施小计,家妻就心疼的要死,和我被子一盖,谁也不爱 师&燕: 裴美人:谁都不许碰霍霍 画外音导演: 他说把你哄骗回去后会折腾死你啊连漪宝 裴美人: 第40章 霍景昭强吻裴连漪[VIP] 在他看来, 拍卖宴那晚霍景昭越过身份、当众为他争夺宝珠的行径,给了他莫大的勇气,更撬动了他禁闭尘封的心。 两个人第一次有了私下拥抱的约定, 不知霍景昭什么时候会按耐不住地扑过来, 裴连漪常常感到紧张焦灼,却为了对方倾慕的眼神雀跃。 后来,霍景昭又为了那颗珍珠还债挨打、血肉模糊, 差点丢了性命一个小小的物件承载着他们的悲喜, 说是两人的定情信物也不为过。 可现在,它却被年轻男子毫不留情地扔了,扔的无影无踪, 连半点念想都不给他留。 裴连漪气的绝望, 细雨里的脸逐渐变得迷濛。 霍景昭倒像是解了气, 他缓缓收回手, 又变回了文质彬彬的霍公子:“既然裴爷和其他家主有事要忙,我便先回去了。” 说完他像以前那样对裴连漪躬身行礼,转头就走。 “你,你混账!”裴连漪哆嗦着双唇,面容发白的呵斥道。 他怎么能这样对他 他怎么敢这样对他?! 连日来积压的苦楚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裴连漪想骂、想喊, 张嘴却只有喑哑的气音。 “这不是裴爷想要的吗?”霍景昭背对着他, 沉声说:“我会依照裴爷的吩咐,照顾好子缨, 和子缨在一起。” 他越是恼怒, 语气就越发轻松:“我一定会让裴爷满意。” 望着他疏离淡漠的背影, 裴连漪突然哑声问:“你让我怎么办?” “”霍景昭后背一震,嘴角的笑意陡然凝滞。 只听裴连漪低哑地喘息着, 又重复厉声质问:“你让我怎么办——?!” “你”霍景昭因他罕有的失控声线愣在了原地。 裴连漪无助地低吼:“我试过了,我真的什么都试过了,我试着不去见你,不准府里的下人在我面前提起你,试着把你用过的东西都收起来,不问你的任何消息,现在,我甚至不知羞耻的、努力尝试着去喜欢别人,可是没有用,通通都没有用!” 他眼底的情绪剧烈一颤,口中连珠带炮的质问怒吼,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不管做什么,我都会受不了的想你,牵挂你,我知道这样不对,我求它停下来,求到头痛欲裂、求到快要死了,也没有用。” “霍景昭,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霍景昭听得脑袋嗡嗡作响,一股狂烈的喜悦涌入体内,惹得他胸中激荡、心如鹿撞,连如何迈开腿都忘的一干二净,只想回过身,把人嚼碎了,含化了,把裴连漪从里到外都变成自己的专属物。 “连漪!连漪你怎么了?!”一番话犹如惊雷落耳,师承祭正瞠目结舌,这时裴连漪忽然踉跄了一下。 对着爱子的夫婿说出恬不知耻的话,裴连漪羞愧难当,只想尽快逃离这里,他强撑着酸胀麻木的双腿,痛苦地低喊: “走,快走!” 师承祭一个“好”字还没出口,就看霍景昭冲他们走了过来。 “裴爷说了这种话,我怎么可能放你走。” 年轻男子瞳孔腥黑,黑衣被雨濡湿,布料不留空隙的贴在身上,连手臂抬起的肌肉弧度都十分清晰。 他先走的慢,当看到裴连漪拖着成熟匀称的躯体后退时,霍景昭神色猛的一变,像是丛林间的猎豹一般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你要干什么?” “景昭,停下来”见男人没有任何回应,裴连漪皱起眉。 他内心全是对霍景昭扔珍珠的怨气,索性破罐子破摔,沉声道:“霍景昭,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再找你呜嗯——!” 话没说完,面前的男人就挺腰而上,堵住了他翕动的嘴唇。 色令智昏,霍景昭吻得很急,为了防止怀里的人逃走,他像是畜生捕食一样,习惯性地掐住裴连漪的玉颈,冲动的加深这个吻。 “不——啊呃嗯!”裴连漪攥紧风筝,指甲几乎把绢布抓烂,却没挣开男人的手。 “裴爷舌头伸出来。”霍景昭根本就忘了平常的伪装,他带薄茧的大手牢牢按住裴连漪,力气大到指腹都没进了那细腻的皮肉里。 “嗯呃!”裴连漪双腿发酸,他身体绷直,头抻得像是溺水的人,往日端正寡冷的脸庞一片绯红。 不能这样不可以这样!这不合礼数,不符规矩,他在心底凄声尖叫,可近距离看着霍景昭高耸的眉弓、深邃的眼窝,裴连漪又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唇。 这时霍景昭才发现怀里的人没有挣扎,他黑目一震,有点心虚的微微撤开了手。 注视着裴连漪颤栗的肌肤,他喉结干渴地滚了滚,叫了声裴爷就再度欺身而上。 裴连漪呜咽地喘着气,雨弄湿了他半张脸,分不清脸上是水还是凄惨的泪眼。 隔着衣裳抓住霍景昭的腱子肉,用尽全力把指尖嵌进去,他又像想起了什么,只能哆哆嗦嗦地骂道:“你放开我、放开!珍珠嗯呃,你混账” “乖一点。”霍景昭被他抓的一疼,口中短短的“嘶”了一声,面上却对他的吼叫无动于衷,锁住他的手腕,继续咬他的嘴。 “啊呃——”裴连漪生的细白,连嘴唇都比常人柔嫩很多,没两下就泛起红肿。 虽经受过生育,但生下子缨后,他就没被其他雄性碰过,数年来他忌谈情爱、清心少私,最该识情知欲的年华却把所有精力都给了家业,在这方面无异于白纸一张此刻唇齿间满是年轻男子旺盛的气息,裴连漪感到兴奋又难堪,全然不知该怎么取悦霍景昭,只好扶住他的肩,顷身回应他。 霍景昭被他细软的舌引得浑身酥麻,不由地闷哼一声,用利齿变相地磨他的唇瓣。 直到亲舒服了,抬起眼来,他才发现极度刺//激下裴连漪已经抖得不成样。 就算快要昏厥,他口中还喃喃着“珍珠”、“还给我”这样的话。 霍景昭找回了伪装的几分人性,他压着脐下三寸的火,对他抬起手:“裴爷看这是什么?” 待他松开手指,只见一颗珍珠项链从他的指骨间滑落,滴垂到了裴连漪的颈肩上。 “唔我的,嗯。”裴连漪被亲的腰身绵软,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是迅速地捧住了那颗珍珠。 “我的” 霍景昭连忙抓住他,顺带把他手里的风筝也搂进怀里。 “你的,都是你的。”他抚摸着裴连漪湿透的玉色发带,心猿意马。 原来刚才他只是故意气自己,才佯装扔了珍珠。 裴连漪闭了闭眼,终于感到一丝安心。 “为什么?”没有扔,他目光发直地看着霍景昭。 “舍不得。”霍景昭简单的答。 裴连漪的喉间哽了哽。 霍景昭用手摸摸他宝贝的不得了的风筝,又问道:“裴爷画鸳鸯的时候在想谁?” 裴连漪睁大倦怠的双眸,深深凝望着他,轻声吐出一个字:“你。” 霍景昭心跳如雷,他摸过水淋淋的鸳鸯交颈,嘴里夸赞“好美”,视线却在裴连漪脸上。 “裴爷的手好巧,好厉害嘴和手都很灵活。”他轻叹。 还有什么是这人不会的? 尝酒栽花、笔墨缱绻,敏感风韵,万般情态、自在流转。 眼前的人不光长得美,而且浑身上下都是宝。 霍景昭正想追问什么,裴连漪就一脸痛苦地捂住了右腿。 看他痛不欲生的样子,他顿时心慌意乱:“腿怎么了?” 裴连漪呼吸一滞,垂下眼帘道:“没什么,有点着凉。” 霍景昭不由分说的把人打横抱了起来:“我骑了马,这就带你回去。” “怎么变得这么轻。”察觉到对方变纤薄的身体,他又恼火地皱眉。 裴连漪性情内敛,保守持重,又是容楚城如雷贯耳的人物,怎么受得了青天白日被一个小辈这样抱着,他惊怒地咬牙,拍了一下男人的后背,正要让霍景昭快放自己下来,对方却走到已然呆傻的师承祭面前,一把扯回了他给师承祭的手帕。 “告辞。”拿了手帕,避开裴连漪,霍景昭弯起一个嚣张至极、阴黑诡异的笑,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同骑一匹马,感受到外来的目光,裴连漪满面羞赧。 哪个正经岳丈会和赘婿同骑一匹马的?但身后的人好像还在气头上,他只能把训斥的话先咽下。 从后面盯着裴连漪淡粉色的耳廓,霍景昭突然问:“裴爷是不是和李蛮儿出去骑马了?” 裴连漪微微愣神:“我那是和她去城外” “裴爷只需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不等他说明白,霍景昭就沉声打断他的话,箍紧了他的腰。 裴连漪没有办法,只好认下:“是。” 霍景昭的眼神立刻变得危险,他沉沉的“喝”了一声,便甩动马鞭,加快了速度。 感觉到身下的颠簸,裴连漪不舒服地低叫道“你放我下来。” 身后的男人不听他的,闷声闷气的往前走。 平常好端端听话知礼的男子,突然变得好霸道偏执,裴连漪僵硬地坐在霍景昭怀里,脸浮上病态的红晕。 走了一阵,眼看就要接近裴府,霍景昭还没有下马的意思,而是带着裴连漪在门口绕了几圈。 “你干什么。”担心被人撞见,裴连漪心神不宁地问:“怎么还不进府?” 话一说完,他的脸边就多出一只有力的手,这只手扳起他的下颌,迫使他的视线正对府门。 “裴爷给我好好的认门,免得和什么男的女的出去,连家门都找不见了。”霍景昭眯起黑眸,话音低哑道。 裴连漪脸上火辣辣的,顿时羞得不行。 “我没有。”他抓紧霍景昭的手,轻声否认。 还在嘴硬?看来刚才还没被亲够,霍景昭的脸色稍变,他俊逸的眉宇微微下陷,心道今日必定叫这个贱人挨一点教训,他才会长点记性。 正当霍景昭暗自盘算的时候,身前的裴连漪忽然捏他的手背,低声说:“只有和你出门我才会忘记回来。” 他的力道不大,只是短暂地挨了挨男人的皮肤就很快松手,霍景昭却觉得有一缕如蚁噬心的痒意钻进了掌心,让他的喉深处又热又痒。 “裴爷”他深吸了口气,然后突然扯着手里的缰绳,嘴里“驾”的一声,逼迫身下的骏马调头离开裴府。 “景昭,为什么不回府?”眼看自家的大门变得越来越远,裴连漪奇怪的问道。 霍景昭一言不发,只有发紧的鼻息声。 “为什么不回去?”裴连漪开始变得慌乱。 饶是再单纯空白的人都能觉出不对劲,而他在生意场上游走多年,早就有了趋利避害的本能,敏锐的感受到一丝危险,裴连漪立刻叫道:“景昭你带我去哪儿?不行,呃!你、你放我下来。” 裴连漪想转头看霍景昭,这时两人骑的马颠簸了几下,他垂在马腹两侧的小腿肚一抖,牵扯到大腿上的旧伤疤,疼的他眼眸泛红。 霍景昭不想人真的闹起来,就放柔语气说: “虽然府里没谁敢多嘴,但我和裴爷同骑一匹马还是有些不合礼数,我们走后门,从后院进去,我送裴爷回卧房休息,可好?” 他话说的周到体贴,让人挑不出错处,裴连漪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景昭还和之前一样温柔知礼,他默默的想着,为自己刚才乱七八糟的想法感到羞愧。 看到他安静下来,霍景昭咽了咽唾液,从未有过的爱怜撕扯着他暴躁的身躯,令他心跳如雷。 他出身寒门,生来就看过不少世间的冷眼和肮脏,因此养成了漠视一切的脾性,除了家中血亲,无人再能挑起他的情绪,成为九华宗的少宗主后,他更视所有人为刍狗,那些不过是供他消遣的东西,高兴时摆弄两下,不爽时就丢到一边儿,总归是激不起他半点兴致,毫无激情 只有眼前这个人,他该唤作岳父、三跪叩首奉于高堂的人;这天生的美人胚子,这从精金美玉里锻造出的一身傲骨,会叫他缕动邪念,忘乎所以。 他今天就要夺了这颗明珠。 作者有话说: 霍渣:我的心已经死了 画外音导演:你的心死了,但你嘴巴没死,还会强吻别人,可怕的很! 霍渣:你男人在伤病床上躺着,你却和野男人出门 我这就tmd@&惩//罚#/*¥爷要娶你。 裴美人:霍霍他们说我们不能在一起这是违背天道人伦我要忘了你我会想尽办法忘记你 霍渣: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想亲 裴美人:嗯 40-50 第41章 三个人的野炊[VIP] (上一章已修改可重新查看) 裴府后院, 修好的祠堂铺着扁翠色的暖砖,梁柱和屋檐也刷上了新漆,空气中还有柔滑的新香即便变新了一点, 这地方还是透着深入骨髓的古朴、守旧和禁闭。 依照祖宗规矩,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私自更换供桌,众人便用木头补好了桌子的窟窿,再用金丝织锦的布遮挡一下, 勉强算恢复了原状。 此时供桌上整齐的摆放着新鲜瓜果、泉水和香膏, 处处透着肃冷清寂。 看着雨越下越大,担心又有野猫狗闯进来,后院扫地的老哑奴放下手里的活儿, 迈着缓慢的脚步靠近祠堂。 正当他要推开祠堂的门时, 却听里面传出了极其古怪和尖锐的声音, 老哑奴脸色一变, 连忙透过门缝去看,却未料到,这一眼,看到了另他震惊万分的一幕—— 昏暗的祠堂里烛火噗嗤噗嗤的摇晃,把供桌的影子都变得狰狞, 桌角咯吱咯吱的响动夹杂着水声, 暗昧疯狂的叫人心惊胆战。 站在前方的男人生了一张成熟寡淡的美人面, 此刻他双手抓着两边的丝绸幕布,手指死死地掐进手心, 姿势像妇人产子一样承受着身后的攻击, 在巨大的力道下, 他修长的双腿几乎悬空,端正的脸庞已辨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 一片片炙热的汗渍在空气中挥发, 濡湿了琉璃白的衣裳,混乱交织的水痕像是从骨血里开出的花卉。 祠堂外风雨大作,一道惊雷落下,男人的腰身又被折到一个几乎扭曲的角度,他两眼发白、支撑不住,只好用单脚牢牢抵着地上的金线莲花瓣蒲团,迫使自己可以站稳。 汗水飞溅,扁翠色几乎透明的暖砖映出他的半截小腿,他的脚掌肌肤细腻光滑,脚背上的青筋因过猛的力道绷紧,若隐若现,几乎陷到绣工精细的蒲团里。 老哑奴还没来得及收回惊骇中张大的嘴巴,就看男人身后伸出了一只骨骼分明的手。 这只带有薄茧、略显粗糙的手死死地压住裴连漪腿上的伤疤,用指腹勾着可怜伤疤边缘不断的揉搓,像要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清幽的身//躯里。 “裴爷,疼么?”霍景昭哑声问。 “呜呜”裴连漪咬住下唇,他神智不清地摇头,没有办法回答。 或许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眼下他的大脑被霍景昭彻底占据,只能看到他、听到他、感受到他,就连鼻翼间也是年轻男子充沛滚烫的气息。 玉色的发带挂在他纤薄的左肩上,乌发湿了一半,正散发着比祠堂新香还要蛊惑的气味。 霍景昭上半身规规矩矩地穿着黑衣,乍一看没什么异常,可再仔细看,却能发现他的衣袖有刺眼的抓痕,腰带也不知怎的乱作一团,时不时和裴连漪摇曳的发丝相撞。 他俊美文秀的五官微微扭曲,额头布满豆大的热汗,在裴连漪看不见的角度,一双眼闪烁着模糊的红光。 受到禁制的魂魄彻底释放,自龙舟会之前就拥有的下盘力量排上了用场,它坚实雄浑、势不可挡,似乎要将宝相庄严的祠堂翻个天。 雷雨搅的门框猎猎作响,这时,沉溺的黑衣男子陡然抬眼,他骤缩的瞳孔像深不见底的黑渊,又像是弓弩上射出的千万根利箭,通过门缝一瞬间钉到了窥视者的脸上。 就算知道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老哑奴还是惊恐万状地捂住了嘴。 扦插寒意,诡谲灭顶,极寒和极热顺着五脏六腑癫狂流淌,身上的汗毛都不禁张了开来。 不知道男人做了什么,只听裴连漪口中无比混乱的大叫道“救我不要、啊呃!”和“子缨,爹爹对不起你、爹爹快要死了——”之类的话,他往日低醇冷矜的声线哑的不成调,雪白的脖颈仰成一条笔直的弧线,眼睑痉挛,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脱力,哀哀倒地不起。 几个时辰后,乌云雨散,最艳的暮色照进最深的庭院,祠堂总算恢复了宁静。 霍景昭轻抚着裴连漪的后背,问:“裴爷还好吗?” 裴连漪抱着佛龛坐在蒲团上,全身抖得像筛子,没能回答他的话。 直到霍景昭端来一碗水给他喂下,他才有了生息。 审视着他喝水时起伏的后腰,轻轻磨过他腰窝上的小痣,霍景昭满意地舔了舔唇。 “景昭,你骗我”清冽的泉水入口,裴连漪的喉结滚了滚,突然用羞愤的口吻道。 刚才明明说好会送自己回房的,可两人骑马到了后院,霍景昭却说雨下的太大,要是这样湿漉漉的回去恐怕会引起别人的非议,不如先上祠堂躲一躲,烘干了衣裳再回。 裴连漪原本不想答应,但架不住年轻男子的软磨硬泡,身子又有些冷,便半推半就的被霍景昭抱到了祠堂里。 “裴爷的头发都湿了,我来帮你擦擦吧。” 他对年轻男子的言行深信不疑,因此被霍景昭拨开发带时并未多想,当听到祠堂的门落锁,发现自己一身湿透却没有地方躲避时已酿成大错。 “你混蛋,居然在祠堂做这种事,你、你简直是大逆不道!”裴连漪颤栗地攥紧身下凌乱的衣裳,嘴里骂着,眼中却全是对霍景昭的爱慕痴迷。 现在想来,骑马时男人的沉默,贴着他后背的震动,还有忽然变幽暗的眼神一切早有预兆,只是裴连漪心里羞愧难当,不知该怎么面对这有违常理的冲动罢了。 “怪只怪裴爷太漂亮、太美了。”霍景昭伸开双臂抱着他,在他脸边咬耳朵:“我是个身心正常的男人,怎能忍得住。” 这样没有一丝空隙的紧挨着,感受到他臂膀内侧气血方刚的力量,裴连漪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低下头,鸦色发丝遮面,对自己从未有过的失控感到无措。 座下的莲花纹洇着水光,裴连漪挺直腰身,像观音坐莲似的伏在男人腿上,只觉得天地倒转,一溃千里。 “裴爷好厉害,鱼鳔套都弄破了好几个”霍景昭的视线倾斜,看向地上弹软的东西。 容楚城水利发达,城中的百姓们把水里的东西都挖掘了个遍,甚至搞出了不少便捷的发明,鱼鳔套便是其中一种。 鱼鳔天然透气,轻薄又结实,人们会把它放进花瓣水里盥洗数遍,洗去腥气,用丝线将其中一端缝合好,另一端开口索紧,再涂抹上好闻的香膏,专供富贵人家在房事中避子。 “祠堂里怎么会有这个?”霍景昭询问,而后又追问:“为什么要戴这个?” 裴连漪羞得说不出话,身上也累,没有发现男人变玩味的表情。 模模糊糊中,他记起了刚怀子缨的时候,那时他年龄小,坐胎不稳,不但吃不下饭,夜里还会手脚抽筋惊醒,一向娇生惯养的他被折磨的不成形,却只能强撑着日渐变笨重的身子处置家事,未曾流过一滴泪。 只有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当众吐了个昏天黑地,回到卧房解开腰带,看到已经高耸浑圆的腹部,强撑了数月的人终于爆发。 他发疯一样地跑到水榭,拿起断裂狼毫笔开始作画,狼毫过唇,往日熟悉的颜料味在此刻叫他痛苦不已,他拉扯着纸张,画了又撕,撕了又画——画了再撕!最后他把自己的画像扔进了池水里。 望着很快消失不见的宣纸,裴连漪默然流泪。 他想,也许他此生都会像那张沉到池塘的画,带着印记存活下去。 而霍景昭破了他的印,从里到外,由浅入深,仿佛炙烤着他的神思,把他变成了一滩水汽。 十七年前,他忍受着孕育的艰辛难堪,瘫在供桌上,在剧痛中打翻了手边能碰到的所有事物,痛苦地嘶喊了一天一夜,直至昏厥才生下子缨。 十七年后,又是同样的地点,他双手乱抓、挛缩着脚趾,站都站不稳,涣散着大叫着接纳了爱子的未婚夫婿。 相同的场景,内心却五味交杂,这令裴连漪的头脑混乱混沌到了极点。 他的眼前时而出现霍景昭柔和的脸,时而出现那张快被水泡烂的画纸,时而又是电闪雷鸣夜:鬼面男坚硬可怖的黑盔甲、他粗粝的嗓音、他腰上刺眼欲沉的红缨线,他把自己摁在书桌上吐露的粗鄙话语——“不准给霍景昭,你若敢给,我就杀了他,再废了你!” “呃啊、”裴连漪的身体生涩地抖了抖,他抬手扣住自己胸前的珍珠,恐惧的心一下子涌上从没有过的快慰爽利。 他看向晃动的门缝,神情逐渐变得清明。 我给他了,你又当如何? “我要娶你。”此时身后的霍景昭忽然开口。 “不能说这种话!”裴连漪脸色一变,哑声说:“我会听你的话,但绝不能让子缨知道,景昭,我真的、会没办法承受。”只要想到爱子充满愤恨的脸庞,他整个人就如坠冰窟。 这世间的温暖太少了,就让他再贪恋一点吧。 霍景昭也是被美色冲昏了头,只想着把人娶了就能天天干这档子事,听到裴连漪拔高的声线,他才记起自己姓甚名谁在干什么。 听他一言不发,裴连漪知道这种情况下再把男人惹恼受罪的只会是自己,便扭头贴近霍景昭的脸,脸红的讨好道:“我知道这么说很自私,这样不对,对你来说不公平,可我很害怕如果你想要,我随时都可以,只是不要让子缨受伤害,求你了。” 霍景昭盯着他,故意做出冷态:“裴爷这是在跟我谈条件?就像你在生意场上那样?” 裴连漪的表情空了一下,随后他反手抓住霍景昭的头发,将男人拉进和自己对视着:“随你怎么说,但我要告诉你,今天发生的事,我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说完他挣开腰上的手就要走。 霍景昭的双肩一震,他连忙圈住裴连漪踉跄的身体:“外面那么冷,裴爷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是想上哪儿去?” 裴连漪用手肘怼了怼他:“你不准管。” 霍景昭扬眉“啧”了一声:“刚还一脸紧张地说会听我话,怎么转眼就变?” 这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没想过的宠溺。 裴连漪听得心口直发软,嘴上却强硬道:“刚才是谁在裴爷面前不识抬举的?”说着从没求过人的他耳根子又红了。 霍景昭低笑了下,他松开手,两只手撑住地面,好整以暇地看着裴连漪:“裴爷总是把规矩纲常挂在嘴边,想必也知道什么叫做‘夫为妻纲’,刚才的话,要是裴爷换个称呼再说一遍,我说不定会答应呢。” 他话说的足够明白,就是逼裴连漪以内人的身份求他。 作者有话说: 霍渣:想过会很爽但没想到这么爽 裴美人:想过很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本章还会重修可反复观看,还有什么想看的,评论砸过来~ 第42章 没人能逼迫我[VIP] 凝视着他带点小坏意的眉眼, 裴连漪心里面抗争了一下,然后俯身在霍景昭耳边道:“怎么会有你这样为难内室的夫君?我、我不要。” 说完他瞪了瞪年轻男子,还像往常那样一脸端正的整理衣襟, 却不知道自己刚承受过情爱洗礼的样子有多迷人。 看到他背对着自己, 用玉色发带束发时的颈肩曲线,霍景昭当即按耐不住,突然扑过去把人圈到了怀里。 “呃呜!”毫无防备的裴连漪被他抱个满怀, 想到刚刚铸成的大错, 他赶忙按住霍景昭的手,哑声道:“你、景昭你干什么?” “裴爷别走别走!再让我抱一会儿。”男人的声音有点急促,眼中是完全不加掩饰的炙热。 裴连漪面上一愣, 再次羞红了脸。 霍景昭脾气虽好, 性格也温文尔雅, 更是把家人放在第一位、体恤内室的大丈夫, 可偏偏是这样的好男儿,真生气或是闹起情绪别扭来就更不好哄,此刻裴连漪满心满眼装的都是他,便扭过头,抬手摸了摸霍景昭的脸:“妾身会听你的话饶了我罢。” 声若蚊呐地说完, 他就羞耻的无法面对, 把头转到一边儿闭上了眼。 这声妾身给霍景昭叫的全身酥麻, 感到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天灵盖,心也痒做一团, 只想咬开他的衣裳, 再和这人试几次刚才酣畅淋漓的事。 不过知道这是裴连漪十多年来第一次跟人交//合, 这副从深府娇养出来的身躯淋了雨,又被他从前到后折腾了好几个时辰, 要不是裴连漪性格坚韧,怕是早就昏过去了,就连此刻还在他怀里一脸绯红的打摆子呢。 为了修炼内功精进力量,霍景昭一直保持着童子身,平日就龙精虎猛的,到了床笫之间更是不用说,三两下就给人弄得服服帖帖、全身颤悠,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今天头一回尝到这□□的滋味,体会到了什么是曲径幽处、七窍生情,只觉得自己跌进了破天欲海里,又像进入绵绵的温柔乡,整个人都飘忽忽的,激的霍景昭只想抛下全部伪装,拉着那一身细腻成熟的皮肉弄个尽兴。 月落花阴,夜还长着,心想还要留着裴连漪生养子嗣,不能真搞坏了他的身子,更不能叫裴连漪对房事生出抵触,霍景昭索性把人抱着慢慢温存,轻柔的给他按摩,等这人适应了他的刚猛长处,对他娴熟后,自然会食髓知味、主动索求,到那时何愁熟蒂结不出硕果 两人坐下来,霍景昭不紧不慢地掀开裴连漪的衣摆,盯着他的大腿问:“腿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裴连漪看了眼自己腿上的红粉肉痕,十分认真问他:“真想知道?” 见他突然变得这么严肃,霍景昭一口气也提到了喉眼,说了个“想”字。 看到他眉目里透出的紧张,裴连漪在心中暗笑,觉得自己像泡进了蜜浆里,神情却淡淡的,反手捏霍景昭的下巴,说道:“不告诉你。” 说完他就弯起眼眸,躺到了男人的胸口里。 “”霍景昭一瞬间愣住,直到听见裴连漪鼻间忍耐的笑音,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戏耍自己,注视着眼前两个形状好看的后耳,他咬咬牙,语调上扬: “好啊、裴爷居然敢作弄我?看来方才的苦吃的还不够” 说着他又用手掬起裴连漪的小臂,把他摆出一个骑//乘的姿势。 “别——!”裴连漪立马受惊地叫出声,脸顿时红成一片:“不许再不准,呃呜!” “不准干什么?”霍景昭有意逗他,便追问道。 裴连漪颤颤巍巍地摇了摇头,脑袋里全是之前“受苦”的画面,他羞愤地皱眉,正要勒令年轻男子不许得寸进尺,却猛的感到腋下传来一阵痒意,回头一看,竟是霍景昭在挠他的痒。 “景昭你啊,好痒,别、”受家训管束,幼时的裴连漪不是埋头账簿,就是被关在府里,一直过着形单影只的日子。 没有玩伴、从没和谁打闹过的他哪经历过这个,顿时痒的不行,赶忙扭腰躲避霍景昭的手。 “我怎么了?”闻着他的体香,霍景昭故意问:“裴爷以为我要干什么?” “我!你、你在这里做这种事,成何体统嗯!”裴连漪赧然轻斥他,回想自己刚才在男人身上承转启合的样子,只觉得舌尖微微发麻,两个人连那样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他还摆出长辈的姿态说这种话,这不是叫景昭厌烦他的古板吗 就在裴连漪懊恼时,耳边又响起了霍景昭的话:“我想让裴爷舒服,想看你笑。” 他追问道:“裴爷告诉我,你舒不舒服?” 裴连漪直接用行动回答了他,他抬脸亲吻霍景昭的下巴,轻声说了句什么。 “”听到无比正统的他说这种话,霍景昭墨色的瞳孔一沉,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脑门,不由得把人抱的更紧了点,和他相拥而眠。 这一晚,没人知道后院发生的秘事,府里的下人们只知道,自打从观海阁放风筝回来,老爷就得了风寒,身子也变弱好多,但听说老爷为了不耽搁生意上的事,方便管账处理契书,命人把书房打扫了好几遍,搬进去特别宽大的花梨木床,又铺好绵软蓬松的被褥,就夜夜睡在书房里,不怎么出门。 每当夜晚来临,巡夜的下人路过书房,瞧见里面的灯还亮着,只感慨老爷真是勤勉,为了家业已然是殚精竭虑殊不知他们心目中高高在上的老爷正扶着书桌哀声讨饶,面容酡红、汗津乱淌,承受着一次比一次更烈的攻击,彻底化身为年轻男子的雌//兽。 这天下午,曹贤把药送进书房,望着书桌后的人面色如常地喝了药,他放下心来,于是垂着眼禀报道:“家主,师家主求见,说想探望您。” 听见这话,裴连漪放药碗的手一僵,觉得喉咙干涩,心里飞快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惭感。 这几天他都在书房和霍景昭过着胡天海地的日子,第一次体验到和心上人密切相连、难舍难分的滋味,他都快忘了两人在观海阁的争吵,还有霍景昭当着师承祭的面儿对他做的事有多么惊世骇俗! 此时听师承祭突然造访,十分要脸的他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就对曹贤摆手道:“告诉师家主,今天我有些累了,改日在商会见吧。” 裴连漪原意是想缓一段时间,避免和师承祭私下见面再生事端,今后到了商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方自然也问不出口,久而久之就作罢了。 可他闪躲的态度却叫某个人心底的火苗又烧了起来,想当着外人的面儿宣示主权。 “是!” “呃哈别!” 曹贤应了声“是”,正准备要离开,就听正襟危坐的裴连漪浅叫了一声,伴随着他哀软尖叫的还有晃动的桌脚。 “家主?”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曹贤惊讶的问:“是不是又有野狗闯了进来?” 野狗没有,倒是有一头苏醒的公狮子! “嗯没,什么。”裴连漪的表情瞬间变得奇怪,他纤细的手指扣紧桌面,看向卧在地上的黑衣男子,嘴上回应着曹贤,眼神有点飘忽不定。 祠堂一夜,裴连漪算是真正见识到了霍景昭的能力,对方又特别缠他,清楚这个年纪的男子精力旺盛,裴连漪也不好责怪恋人,便对他予取予求。 可他的主院和子缨的院子相邻,怕被儿子撞破此等丑事,裴连漪就借“病”搬到了书房。 这里和其他院子相隔几道墙,非常隐蔽。 解开了禁//制,一向保守的裴连漪也逐渐大胆起来,极力迎合着霍景昭的索求。 软榻、书桌上、书架旁边,甚至是地面都挥洒着两人纠缠的痕迹。 但这样不知节制总不是办法。 今天一早,招架不住的裴连漪就差遣霍景昭去码头收账,让他出去放风,好换得自己一点清闲。 裴家在码头的生意多,人也多,平时收账起码要花费一天时间,目送霍景昭走后,裴连漪悠闲地擦了擦身子,涂好药膏,心想今天能睡个好午觉 结果没到三个时辰,霍景昭就回来了! 年轻男子一进门就躺到了书桌下面,不论他怎么喊都不起来。 “钱呢?”裴连漪问。 霍景昭抱着脑袋,自信满满地给他一个钱袋子。 裴连漪拿起算盘算了下,嗯,是没收错。 低头一看,霍景昭又用那种讨赏的目光看着他。 “”裴连漪脸庞微红,偏过头没理他。 不一会儿,霍景昭就有了动作。 听到从他身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以为他又要行“不轨之事”,裴连漪暗自抓紧了手指。 然而霍景昭只往桌上放了两样东西,就枕着手臂闭上了眼睛。 什么?听见动静,裴连漪疑惑的去看,发现手边多出了两样新鲜的食物。 “大街上新开了家生淹水木瓜的店,还有刚烤出来的杏仁饼,裴爷尝尝看。”霍景昭朗声说完,没睁眼。 “你、”注视着罐子里金黄色的木瓜果肉,裴连漪神色一愣,刚要叫霍景昭起来一起吃,就听男人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怎么随地就倒啊?看着霍景昭缓慢起伏的胸膛,裴连漪有点哭笑不得。 说起来,这个人平常都很懂礼数,举止又文雅,但这几日形影不离相处下来,他也发现了霍景昭很多孩子气的一面,譬如吃饭时好奇地问他这个那个是什么菜,怎么做的;譬如在他处理公务时,掰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数时间;再譬如,像现在这样长手长脚的席地而睡 真的想象不到,一个人身上竟会同时出现斯文和粗鲁两种状态,而裴连漪发现,不管男人是哪种样子,都能牵动他的心。 想着霍景昭私下的表现只有自己见过,裴连漪打开琉璃罐,尝了一块酸甜可口的木瓜,满意地弯起了唇角。 随后他把毯子盖到霍景昭身上,也躺进太师椅里闭目养神。 时辰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曹贤进来送药。 裴连漪以为地上的人还在睡,不料这厮一听见师承祭三个字就竖起了耳朵,突然醒了过来。 “让他进来。”霍景昭对他做了个口型。 裴连漪摇头瞪他,无声的警告他道不许胡闹。 霍景昭再次做口型:不胡闹。 真的?裴连漪默默和他对视。 真的!年轻男子的表情比珍珠还真。 裴连漪怕他当着曹贤的面儿蹦出来,只好叫住曹贤,淡声道:“让师家主进来吧,我也有话要对他说。” 曹贤觉得书房里的气氛有点古怪,但他又说不上哪里怪,便点头称是,出去请人。 他走后,霍景昭站起身,在裴连漪无比诧异的视线下单手拖来屏风,用屏风挡住书桌后,不管对方怎么叫,就从后面把人搂到了怀里。 傍晚渐至,师承祭走进书房时,空气中正飘着一缕淡淡的麝香味,他还没来得及辨别那是什么,就看到了屏风后面的人影。 屏风上精绣着百鸟朝凤图,层层勾叠的羽毛像是波动的水花,配上窗外的红霞,莫名给庄严的书房增添了几分情//趣。 “连漪,是你吗?”师承祭开口问。 “是我。” 还是那个低醇持重的声音,师承祭微微松了一口气。 “我听说你近来都在府里养病,就带了些补品来探望,你、还好吧?”他温声发问,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别、呃,你别过来!”屏风后的人忽然大叫道。 “连漪、连漪你怎么了?!”这一声绵长的吟叫使师承祭惊诧之余,身上也有了热意。 “没,没事”裴连漪几乎咬牙回应他的话:“只是我风寒未愈,不方便见人,会传染给、师家主。” “原来是这样。”师承祭连忙停下脚步,因为对方从没有过的关切而惊喜。 而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朝思暮想的人、裴府的明珠此刻正坐在男人精实的大腿上,衣衫不整、脖颈紧绷,咬唇接受着一次次沉默的冲撞。 “裴爷怎么不说话了?”霍景昭咽下一块木瓜,哑声道:“继续说。” 嗯哼!裴连漪哆哆嗦嗦的前后晃腰,强撑着最后一点理智,稳住嗓音问:“师家主,还有事要说么?” 屏风外的人迟疑片刻,才僵硬的问:“那天在观海阁,你和霍景昭的事连漪,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如果你是被逼无奈,我定会替你!” “啊——呃!”没等他说完“主持公道”四个字,裴连漪就受不了的哽了一下,只看身后的年轻男子掏出手帕,坏心眼的在他眼前晃了晃,帮他擦掉脸上的细汗后,又说:“裴爷的手帕,我可是洗了好多遍呢。” 他笑着压低声音:“现在上面都是裴爷的味道了。” 怎么到这时候还为了一片布吃醋?!看着那条从师承祭手上转一圈又回来的手帕,裴连漪快被他弄疯了! “连漪?”师承祭再次疑惑地呼唤。 裴连漪深吸一口气,红着脸抿了抿唇,认命道:“师承祭,你、以为我是何人?只要我不肯,就没人能逼迫我,嗬——啊!” 这话一说出来,身后的人就跟疯了似的猛的加大力道,裴连漪两脚悬空,震颤的双肩在屏风上投下一片暗影,叫人心惊。 “连漪”饶是再不肯相信,师承祭也稍微猜出了屏风后面正在上演着何事,沉默一下,他面红耳赤地握拳,扬声道:“可你是他未来的岳丈,你们的身份不对,这是错的、这些不该发生!” “连漪,你告诉我,你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等清醒后你就会” “嗯,不、景昭”裴连漪打断他的话,难耐地转头,碰了碰霍景昭的唇。 霍景昭一言不发的用鼻尖顶住他的肩窝,呼吸渐渐紧促。 百鸟朝凤陡然变得艳丽,鸟羽像活过来一样,哗哗飞扑到三人身上,肆意吞噬着神识。 过了好一阵,书房里又响起裴连漪沙哑的话音:“观海阁的事,还望师家主不要对外宣扬。” “我怎么会?!”师承祭立马回应他:“我岂会做出有损你名誉的事。” 裴连漪怔了一下,又沉声道:“还有事么?” “很快就要去林场巡视伐木了,连漪,今年我还陪你一起去,好不好?”师承祭问着,英朗的脸上多出一点期待。 裴连漪按揉着眉心,这才想起眼下是树木成熟的季节。 为了方便造船,多年前他就在山上设立林场,用来培育各种防潮的木头。 每到这时,他都会上山查看树木的生长情况。 往年都是师承祭带人随他一同上山,但是今年瞥见身后那个蠢蠢欲动的人,裴连漪艰涩地说道:“景昭过门在即,今年也该他上山出出力了。” 作者有话说: 师承祭:告诉我你只是一时被鬼迷心窍 裴美人:太舒服了说不出话 (身后飘过一个暗戳戳占有欲爆棚的男鬼) 霍渣: 接下来会甜两章 第43章 野炊和伐木[VIP] 他话音一落, 书房里的木瓜香气又变得浓郁很多,望着屏风里模糊摇曳的影子,屏风外的人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我、明白了既然连漪你已有决定, 我就、不勉强了。” 裴连漪双眸闪烁, 本能的想要合拢双腿,却拗不过一双年轻有力的手,只好抖着唇下逐客令:“师家主, 请回吧。” 话是说了, 但透过精细花鸟图样的屏风,站在原地的师承祭却迟迟未动。 “不!连漪,我还有话要说。” “什、什么?”裴连漪闷哼一声, 抬手扣住桌上的兰花纹笔架, 不敢看身后人的表情。 狼毫笔激烈的碰撞让室内的氛围更加焦灼, 师承祭脸色一变, 顿时提高嗓音:“我想说,不管你是被迷了心智还是其他原因,你都是我认识的那个裴家主,不管发生什么,我我都会等着你清醒。” 呵, 还真是一番感人肺腑的发言呢, 霍景昭按住裴连漪的腰窝, 端详着眼前比熟//透木瓜还要讨喜的身躯,眼底滚着一丝热意。 裴连漪不知道男人做了什么, 他只敏锐的感到要是师承祭再说下去, 他就要撑不住了他快不行了。 “呜嗯——”燥热的晚风挤进窗缝, 桌上的木瓜翻出浓郁的橙红色,裴连漪的下唇也像裹了一层淡淡的糖心, 它被年轻男人用牙齿狠狠磨//吮,眨眼就肿成了一片。 “好甜”霍景昭喟叹道。 “师家主,啊——请回吧,”嗬呃!裴连漪仰起脖颈呵斥道,他濡湿的乌发变成了飘摇的黑纱,发梢扫过霍景昭的手背,惹得男人手臂的肌肉快速抽//动了两下。 “裴爷叫的这么大声,是不是想把别人都叫进来看,嗯?”霍景昭忽然慢悠悠的问。 这个贱人,在这种状态下听着别人对自己表白似乎更兴奋了。 裴连漪羞赧地闭起眼,不肯面对他的脸。 “我这就抱裴爷出去!”见他拧眉闪躲,霍景昭的眼底喷出了熊熊妒火。 “不要——”裴连漪高亢的大叫一声,连忙阻止着按住他的肩,手指都快给霍景昭的皮肉掐出血来。 “不,混账,放、放开我不行,不能这样!”他骂的凶挣扎的也厉害,却还是抵不过年轻男子的蛮力,发现自己被霍景昭从屏风里抱了出来,莫大的羞耻涌上心头,裴连漪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双腿抽搐,几乎要昏死过去。 “裴爷!”眼见把人吓成这样,霍景昭也有些慌了,他赶忙低头碰了碰裴连漪的鬓发,温声安抚他。 “别怕,裴爷睁开眼看看。” “”裴连漪颤悠悠地睁眼一看,发现书房里早就没了师承祭的踪影。 刚才他太过投入,完全没察觉到对方是何时离开的。 虽然是虚惊一场,裴连漪还是气红了眼,对霍景昭斥责道:“我说了让你不准胡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霍景昭把他放到软榻上,面容发沉:“我要是不胡闹,怎能听到师家主对裴家主那番感人至深的发言?” 看到他变黑的侧脸,听着他嘴里“怪里怪气”的称呼,裴连漪微微愣住,很快他就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缓声说: “你坐下。” 霍景昭依照他的话坐到了软榻上。 审视着他一声不吭时更显俊逸的五官,裴连漪弯起唇角,“啊”的低叫一下,就说道:“我的景昭是吃醋了么?” “裴爷说什么?”霍景昭忽然坐的板正,两眼发直地看着他。 “吃醋了么?”裴连漪淡定的重复。 “不是。”霍景昭深吸一口气:“是前面几个字。” 裴连漪压着上扬的笑意,一字一顿地说:“我的景昭。” “”霍景昭胸口处“腾”的一下爆出裂响,像是有双无形的手剥去了他满身盔甲,抚摸着他冷硬的心脏,给那里揉成了一窝春水。 他双目紧锁着裴连漪,只道比起青涩纯真的裴子缨,这个熟//妇真是惯会勾//引男人,平常总是一副强硬到高不可攀的样子,傲的要命,服起软来却媚态尽显,叫人不得不心生怜惜。 就算是寒铁石做的心,也得被他炼化了。 到底比霍景昭年长,不等他反应,裴连漪就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臂弯。 在他眼里,寒门出生的霍景昭早早就挑起了家里的担子,在外面是温良成熟的霍公子,但私下面对他时,仍免不了有点少年心性,真的生闷气、发起火来也是一等一的难对付,不过再硬的脾气,只要他服个软,霍景昭就会变成天字第一号的顺毛驴。 脑补着把霍景昭的头换到驴身上,裴连漪不禁笑出了声。 “裴爷笑什么?”霍景昭绷着脸问。 “没什么。”裴连漪抬头看他,说:“想骑小毛驴了。” “小毛驴?”霍景昭瞳孔一深,趁裴连漪不备,突然给人摁在被褥上:“我看裴爷是想骑大马了!” “不是,是小毛驴,小毛驴——”裴连漪用手拉了拉他的耳朵,笑容渐渐扩大。 霍景昭被他笑的心痒难耐,立马蹬开鞋靴,生龙活虎地窜上床,抓住裴连漪乱踢的双脚,低吼道:“好啊,我今天就让裴爷骑个够。” “不要,哈啊。” 裴连漪忍笑拍打着他的宽肩,两人双双倒到床上,闹了一会儿,才和衣安稳入睡。 第二天一早,曹贤敲开书房的门时,为避人耳目,起了个大早的霍景昭已经上院子里干活了。 “家主,小少爷今天早上来过,他问您的病怎么样了,还说想见您。”没察觉异常的曹贤禀报道。 听他说儿子来过,裴连漪面容凝重地攥住衣袖,内心蔓延着深深的羞惭。 他可怜的稚子还没成婚,就被自己的亲父夺走了未婚夫,这个真相对单纯的子缨来说会是多大的打击,裴连漪不敢再往深处想。 但和景昭在一起实在太快活,他已经把身心都交了出去,怎能轻易割舍。 事到如今裴连漪只能想办法多陪陪儿子,修复无形中变疏远的父子关系,于是他就对曹贤道:“我的病没什么大碍了,你去告诉子缨,今天中午到厅堂吃饭吧。” 听老爷要“出关”,曹贤喜出望外,立马就去准备。 到了饭点,从霍景昭受伤后就变沉寂的大厅重新热闹了起来,命令婢女们摆好菜肴,裴子缨就开始拉着未婚夫问东问西的。 “景昭这段时间在码头怎么样?有没有累着?”黑武馆的事过后,男人坚持要自己还债,说要去码头做工,知道他自尊心强,父亲又病了,裴子缨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放霍景昭出去。 只不过,在码头待了几天,男人脸上却没有暴晒沧桑的痕迹,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 裴子缨只当对方做工太勤勉,变得更有男子气概了,却不知这股隐性的力量都是霍景昭破了处//子//身,在自己爹爹身上练出来的。 “还好。”霍景昭像往常一样给他夹菜倒水,不露声色道。 欣赏着他俊美的脸庞,裴子缨缓缓靠到了他身上。 霍景昭黑眸微动,由着他短暂的亲近自己。 就在婢女们低下头不敢看时,大厅里又响起一道低醇的声音。 “子缨。” “爹爹!”看到父亲走进来,裴子缨就像被踩中尾巴的猫,他连忙站起身,小脸发红地说:“爹、你来了。” 为何当着父亲的面儿和景昭亲近会有被抓包的感觉,裴子缨搞不明白,等回过神来,他才为自己的慌张感到懊恼。 裴连漪走上前轻抚裴子缨的小脸,然后又越过儿子,看向坐在桌边的男人。 顺着父亲的视线一看,发现霍景昭居然还在悠哉喝茶,裴子缨立刻开口道: “景昭,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爹爹请安。” 请安?这几天裴连漪都睡在他身边,一睁眼就能看见对方,还犯得着请安吗?霍景昭咽了口中的清茶,在心中暗笑一下,应了声是,就站起身道: “裴爷,好久不见。” 和他四目交接,想到昨晚画面,裴连漪心悸地别过头,悄然红了脸。 从早上到中午将近半天时间,对于现在连一个时辰都忍不了的男人来说,确实是好、久、不、见。 “爹爹怎么了?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见父亲面色有异,裴子缨关怀地问道。 “爹没事。”儿子的关切使裴连漪更加羞愧,他暗暗瞪了霍景昭一眼,就拉着裴子缨坐下来:“前段时间爹只顾着生意上的事,忽略了你的感受,是爹爹不好。” “不。”裴子缨立即否认道:“只要爹没事就好。” 裴连漪性格强势,但凡剩一点力气都会倾注到家业上,这次却病到闭关的程度,裴子缨当然吓得不轻。 他年纪小,心性不稳,又被裴连漪娇宠着长大,虽然即将成年,身上也有婚约,但明白自己依然离不开父亲的庇护,裴子缨就放下了之前的不愉快,主动与父亲求和。 父子俩先说了些体己话,然后就像以前一样其乐融融的评判着今天的菜色。 被他俩忽略的某人有点不爽,但瞧着一大一小两个美人凑到一块叽咕叽咕,倒真赏心悦目。 “家主,去林场巡视的人手和工具都备齐了。”这时曹贤走进厅堂道。 听父亲要和未婚夫上山,裴子缨顿时两眼一亮。 “爹,不如我们去野炊吧?!”他提议道。 “野炊?”裴连漪放下筷子,不经意看了眼霍景昭。 “是呀,就是带着帐篷上山,冷了就生火,饿了就摘树林里的果子,烤鱼烤兔子吃,夜晚就睡在帐篷里”裴子缨笑盈盈地说着,又鼓起脸道:“很多普通人家的孩子都去过的。” “就我、爹爹和景昭三个人去,好不好嘛?”他习惯性的对父亲撒娇。 但裴府终究不是普通人家,身为家主,不管走到哪里,裴连漪身后都有一群护卫侍从跟着,这样既能确保安全,又随时有人伺候。 山上情况多变,况且他没经历过一天山间野林的粗糙日子,光听裴子缨的描述就有点受不了 再想到那个对自己虎视眈眈、神出鬼没的鬼面男,裴连漪的心跳轰然加快。 “不” 他下意识要拒绝时,霍景昭忽然接过他的话:“裴爷放心,我会保护你和小少爷。” 这声保护听得父子俩人纷纷愣住,眼中都有了羞意。 “爹爹,景昭都这么说了,不会有事的!”回过神来,裴子缨急忙趁热打铁:“他是猎户出身,对山上的情况很熟悉对吧景昭?” 霍景昭点点头算是赞同,又凝神看着裴连漪。 发现他的表情里含有深意,裴连漪勉强答应了下来。 吃了午饭,霍景昭把父子俩送回房后,便保持着良好赘婿的样子,转身离开。 裴连漪心里实在想他想的要命,在卧房坐了一会儿,就打算去偏院找人。 放在之前,以他的身份绝不会涉足偏院半步,但眼下裴连漪顾不了那么多,甚至想在那个对他来说又简陋又脏的地方留宿。 然而欲壑难填的人不止他一个,他刚走出拱门,就被埋伏已久的男人牵住了手腕。 “什么人呃!景、景昭。”裴连漪面上一惊,当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后,他慢慢地放松了身体。 “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 “你终于出来了。”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说完话,注视着彼此的眼睛,又都笑了。 霍景昭将人带到有绿荫遮挡的假山石后面,揉弄着他的柔软,哑声说:“等明天上了山,有子缨在旁边,我就不能像这样抱裴爷了。” 怕被发现,裴连漪焦灼地看着石洞外面,手却不由自主地拽住了霍景昭的衣裳。 “只是去、两三天而已。”他稳住气息,正色道:“你就,忍忍罢。” 霍景昭不满的加重力道,倒也没反驳他的话。 裴连漪忍着胸口的酸胀,问他:“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什么?” “什么什么?”霍景昭故作不知。 裴连漪挣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看他,那神色是在告诉霍景昭:不说的话就不准碰他。 正在兴头上的霍景昭粗喘两声,也变得认真起来:“我会保护你。” 望着他严肃的俊脸,裴连漪只觉得一股暖流淌进心底,整个人都暖融融的,竟不输于床笫之间的快慰。 只听霍景昭又说:“到了山里,我会给裴爷准备惊喜,作为回礼,裴爷也要给我准备。” “什么、惊喜?”裴连漪一时没消化过来。 “等到山上你就知道了。”霍景昭继续手里的动作,语气轻松道:“没准备的人,可是要、接受惩//罚的。” 裴连漪浑身无力地靠在石壁上,眼前白光交错,还没出口的追问都变成了低哑的叹息。 两天后,裴家父子就和自家赘婿踏上了去林场的路。 裴子缨主张野炊,说要靠山里的野味填饱肚子,所以三个人带的东西并不多。 霍景昭是猎中老手,听父子俩没吃过野味,他就翻起衣袖,拿叉子到河里捞鱼,没过多久,便收获了一堆食材。 “爹爹你看!好多鱼,景昭好棒啊。”裴子缨指着满当当的木桶赞叹道。 “嗯,是很厉害。”裴连漪眼中也含着崇拜。 他天性傲慢疏冷,从来没谁能入他的眼,长久以来,他只对霍景昭产生过好感,体会到对方给予的快乐后,内心全是被征服的舒爽,如今对方做一点小事,都会让他喜不自禁。 到水里的霍景昭就像扑进雪原的鹰隼,解放了兽性,活力十足地玩水,又神色专注地洗去肩膀和上臂的灰尘。 “景昭真的好帅气”裴子缨喃喃道:“爹爹是不是也喜欢的不得了?” 裴连漪心头一震,稳着声线道:“你喜欢就好。” 作者有话说: 霍渣:老婆别怕,我会保护你 画外音导演:srds,现在最大的危险就是你叭 霍渣: 裴美人:你们看霍霍玩的多开心呐 画外音导演&霍娘&李蛮儿&姓师的&还有路人甲乙丙丁等:男鬼就在身边,连漪宝你清醒亿点啊——!! 第44章 你跟我犟什么[VIP] 纸包不住火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 他清楚终有一天,子缨会发现景昭和他的事,他更能想象到子缨会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自己决裂, 可现在的他背负了太多东西, 只有面对霍景昭的时候,他干枯的心才有喘气的机会,连对方的一丁点儿好都会让他沉沦其中。 所以裴连漪只能贪婪的、无望的恳求那一天不要来的太快。 看着父亲一如往常般淡然的样子, 裴子缨嘟起嘴, 又笑着说:“想当初还是爹爹帮我选中景昭的呢,爹劝我说他脾气好又有过人之处,想必爹爹一定在背后调查了很久吧” 儿子的话让裴连漪的脸发烫, 心底泛起强烈的羞耻感。 裴子缨说的没错, 裴府门户显赫, 到裴家为奴为婢的都得身世清白、手脚干净, 而对于要和继承人传宗接代的赘婿,他便更加谨慎。 早在婚事没定下之前,他就派曹贤无数次打探过霍景昭的情况,比如他在书院都干什么活儿、成绩怎么样、从小到大都去过几次药堂,身体是否健壮硬朗, 还有可曾去过花街柳巷等等。 从曹贤口中得知霍景昭因为家境贫寒, 交不起学费, 只能借搬书的机会读点书时,裴连漪觉得有些可惜后来曹贤又告诉他, 虽然没有成绩表, 但霍景昭是书院出了名的笔杆子, 常给人代笔写信。 嗯,这说明他有学识, 品行也不错,裴连漪听得很满意。 接下来就是身体方面好不好。 为此他又派人查遍了城里所有的药堂。 确定霍景昭频繁出入药堂只是为了给霍夫人取药,裴连漪才放下心来。 之后是最关键也是他最看重的一点,容楚城车水马龙,十分繁华,随着商贾络绎不绝,青//楼南//倌的营生也越来越大,像霍景昭这般大的男子经不起诱//惑,三两成群到勾栏院寻欢是常有的事。 可霍景昭却从不涉足这些地方,听跟踪他的人说,他连和异性说话都很少有,只知道埋头做苦工。 裴连漪也怀疑过对方是不是天生缺了情根,才对男女事不感兴趣,直到某天,跟踪的人说霍景昭一大早就在院子里洗亵裤,洗的可勤快了呢! 那时冬天刚过,天还有些冷,弄上什么东西会使一个成年男子在早晨避开旁人洗衣服,答案自是不言而喻。 裴连漪听得心中燥热,却真的感到宽心,给探子几千两的赏钱后,就叫他们撤走了对霍景昭的监视。 婚事敲定前,他没和霍景昭打过交道,但一个会出力、有孝心又身强体健的年轻男子形象早就随着各路探子的表述印在了他的心里。 所有的好感和忍不住的亲近都有迹可循。 何止调查,现如今他还背着儿子亲身体验过了男人的勇猛。 等霍公子和小少爷圆房后,兴许不出两月小少爷就会怀上子嗣,到那时,裴府就后继有人了。 到了今天,裴连漪才明白曹贤所言不虚,要是没有坚持避子的话,恐怕没几次他也会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裴连漪紧抿着双唇,内心萦绕着一丝痛苦和慌乱。 “爹爹很热吗?脸好红哦。”看到父亲突然垂眸不语,裴子缨奇怪的问。 裴连漪瞬间清醒过来,掩去眼底的不自然后,他对儿子摇头道:“没什么,爹爹只是觉得能和你出来游玩,很好。” 望着父亲动人的秋水眸,裴子缨怔了一下,也笑着附和道:“我也喜欢和爹在一起”逃婚之前,他还总和爹爹出门游船欣赏夜景呢,父子两个会一起做小动物样式的花灯,写上祝愿,再由他放进河里。 此时想来,在孤独寂寥的深府大院,这些平凡的小事就弥足珍贵。 “裴爷和小少爷在说什么呢?”看他俩凑到一块儿说话,缓步上岸的霍景昭问道。 “当然是在说你啦。”裴子缨立刻给他递去干爽的布巾。 “说我什么?”擦干身上水渍,霍景昭好奇地眨眼。 “说你抓鱼很厉害” “嘘。”裴子缨的话还没说完,霍景昭就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父子俩站在原地别动。 “景昭,怎么了吗?” 以为有什么猛兽接近,裴家父子面容微变,都紧张起来。 霍景昭指了指他们身后的草地,又把双手放到脑袋上,模拟出两只兔耳朵的形状。 裴连漪立马会意,对他轻声做口型:“有野兔?” 霍景昭笑着冲他点头,不等父子俩看清楚,他就迅速拿起地上的弓弩,震臂弯弓,瞄准草丛射出了一箭。 只听耳旁传来“呼咻”一声,觉得有点害怕的裴子缨赶紧闭上双眼。 片刻后,他就听到了男人温朗的声音: “裴爷,小少爷,可以动了。” “哇,真的有兔子!”裴子缨转头一看,见草丛里真有中箭而亡的兔子,他惊讶的对霍景昭叫道好准。 “今天不光有烤鱼还有烤山兔。”霍景昭走过去,利落地拔掉兔子身上的箭,说要亲自下厨给他们露一手。 裴子缨欢快地叫好,不过比起烧烤,他更在意的是未婚夫和父亲之间微妙的气氛,不由得闷声说:“爹爹和景昭好默契哦,景昭做一个动作,爹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裴连漪和霍景昭同时僵住了脸。 霍景昭错开眼神,说要去处理兔子,就越过父子俩走向丛林。 他擦身而过时,裴连漪淡笑着回应儿子的话:“没有,我也是乱猜的。” 若有若无地碰到他的肩,霍景昭的气息紧了一下,为了不让另一人看出端倪,他只得暗自加快了脚步。 “原来是这样。”望着未婚夫离开的背影,裴子缨不再多想,又夸赞起对方的贴心。 “爹你看,景昭知道你和我见不得血腥,专门跑远去处理兔肉呢。” 裴连漪岂会不知男人有多体贴?前几天结束情事后,那人连床都不让他下,非得看着他在床上饮水吃饭,还硬要帮他换寝衣在某些方面,霍景昭的确是“贴心”过头了! “是很贴心。”裴连漪红着脸收回视线,他清了清嗓子,又让儿子取出行囊里的木炭,说等景昭回来生火。 饿坏了的裴子缨哼唧着点头,赶忙跟着父亲摆木炭,为之后的烧烤做准备。 午后时分,澄澈的河边升起一缕烟火气,映着红光的铁架上,几条新鲜河鱼和兔肉被淋上酱汁,鲜嫩的肉质在火苗里微微卷曲,不一会儿就冒出了椒香的油脂。 看着眼前的“大餐”,裴子缨瞬间化身为他爹养的那只馋猫,飞快地拿了块儿兔肉放进嘴里,吃的津津有味。 “裴爷也尝尝。”霍景昭熟练地挑出鱼刺,把鱼虾递给裴连漪。 注意到他细致入微的举动,裴子缨愣了片刻,又噘起嘴道:“景昭怎么把爹爹当小孩子一样?还给爹剥鱼刺呢!” 裴连漪平静的脸立刻闪过一点失措,他蹙眉看向霍景昭,眼里流转着责怪,还有说不出的甜蜜。 霍景昭却不以为然,把另一部分鱼虾给裴子缨后,就“火急火燎”的继续烧烤。 谁让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娇气,说白了就是难伺候,平常掉在桌上的菜都不吃,眼下要不弄干净那洁癖的裴连漪肯吃吗?!也不知是谁惯的娇气病,他心里嘀咕着,没两下就顺嘴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正细嚼慢咽的父子俩同时抬头盯着他。 霍景昭忽然意识到不对,忙轻咳两声道:“没什么,咳,我是说,野外的鱼刺很多,莫划伤了你们。” 说完他便敛颚扬眉,露出一个清朗如风的笑容。 哪儿的鱼刺不多?他这蹩脚的回应完全立不住,但此时父子俩满眼都是他的俊脸,哪还有心思深究。 “景昭真好。”裴子缨呆呆地说。 比起呆愣的儿子,和男人亲密结//合数天的裴连漪要显得自在很多,他捏了捏竹筷,低下头接着吃鱼。 “好吃么?”霍景昭询问道。 “嗯嗯!”裴子缨两眼发光道。 “裴爷,怎么样?”瞧着裴连漪小口小口进食的样子,霍景昭墨色的瞳孔隐隐发紧。 裴连漪也没说好还是不好,只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手艺,比几十年的老猎户还要熟练,很厉害。” 心爱之人的夸奖会让任何一个男人心潮澎湃,霍景昭自然也不例外,要不是裴子缨在场,他或许会受不了地冲过去噙住裴连漪的唇,给人按进草丛里来一场痛快的野//合。 但眼下他只能强装镇定回道裴爷喜欢就好。 三个人和谐地吃过午餐后,又踏上了前往林场的路。 虽然是骑马赶路,但离林场还有一段距离,走了一下午,养尊处优的父子俩都有点吃不消,霍景昭见状便翻身下马,打算先搭帐篷让两人休息一晚。 然而他刚拴好马,身后就传来裴子缨惊慌的喊声。 “景昭!这河里的石头好滑,你快来帮我!”转身一看,只见裴子缨被困到了河对岸,正对着湍急的水流发呆,而他身边的裴连漪也皱着眉,似乎不愿踩到河里的泥沙。 “这就来。”霍景昭口中应着他,走过去伸出双手,示意父子俩可以拉着自己过河。 裴连漪正想抬手抓住他,身边却响起裴子缨羞涩的声音:“景昭你背我好不好?” “也好。”踢了踢脚底黏腻的石块,霍景昭蹲下身,把后背给他。 “谢谢景昭!”裴子缨笑盈盈地攀上男人肩背,又对父亲道:“爹爹我先和景昭过去了。” 裴连漪的神情微变,但还是强笑一下,应了声好。 “抓好了别摔着。”霍景昭提醒一句,便背着裴子缨迈开步伐。 “好,景昭也要小心点你看那朵云、哈哈”走到河水中间,裴子缨趴在男人耳畔说了什么,俩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看着他们亲昵互动的背影,站在原地的裴连漪移开眼,只感到胸腹间压着一股郁气,拧的他心脏酸疼。 他悲哀又绝望的发现,自从被霍景昭夺去身子,他就无法再接受男人和其他人亲密,哪怕是自己最疼爱的稚子都不行。 可名不正言不顺的,他又有什么立场去妒忌子缨。 私下和霍景昭过了段新婚般的日子,他几乎快忘记自己的身份,更忘了两人的关系有多难以启齿 盯着湿滑浑浊的河面,裴连漪苦笑着摇了摇头,抬脚往前走。 那边霍景昭背着裴子缨到达对岸,扭头看他已经迈进了水里,便回身过来接人。 “裴爷,把手给我。” 看年轻男子大步靠近,裴连漪心下一紧,沉着脸避开他,拒绝道:“不用,我自己能走。” 霍景昭皱了皱眉,紧随他身后:“下面有泥沙,裴爷还是让我背着过去吧。” “不必。”裴连漪心里满是恼恨和委屈,也是固执的没边儿了,再次躲开他。 “”霍景昭眼中渐渐有了火气。 山涧的水冰寒刺骨,寻常人趟过去都冻得下//半//身发麻,裴连漪这样细腻的身子骨哪受得了,没一会儿,他的双唇就因身下的寒意变得苍白。 霍景昭背着手在一旁看着,倒要瞧瞧他能撑多久。 “啊——呃!!”可他刚冷下脸,便听裴连漪痛苦的低叫一声。 冷水刺//激着骨骼,腿上留有病根的人终于承受不了。 只见裴连漪面容扭曲地弯下腰,捂住了发抖的双腿。 就在他疼的两眼发黑快摔进水里时,一只强有力的大手陡然扣紧他的腰,把他抱进了怀里。 “裴爷当心——!” 熟悉的炙热沿着腰身钻入心口,裴连漪浑身一震,颤栗地抬起双眸,正对上男人十分罕见含着怒火的脸庞。 “呃啊,景景昭。”他又羞又怕地看着他。 “你跟我犟什么?!”霍景昭呵斥道。 裴连漪目光一怔,悄然红了眼眶。 “不,你放开啊,景昭!” 分明就想要他抱,还摆出这副倔强烈性的样子,这个骚//货怎么这么会勾引男人?!看他在自己怀里脸色绯红喘息连连,霍景昭舔过干燥的唇,不管裴连漪的反应如何激烈,直接提起劲单手给人抱到了岸边。 作者有话说: 霍渣:原来老婆调查了我这么多事啊亵裤啥的有点害羞 在本子上做记录的裴美人:嗯容貌(A+SSSSS),品德(A+),学识(A+++),体能(A+SSSSS),厨艺(A++),武艺(A+SSSSS)此处省略10086个厉害属性 没错这就是我要的好儿婿! 吃瓜群众: 连漪宝你确定品德是A+吗? 李蛮儿&师承祭&师无涯: 第45章 你是我的人[VIP] 看裴连漪被男人抱到岸边的安//全地//带, 裴子缨急忙上前道:“爹爹这是怎么了?” “我”裴连漪按住腿皱起眉,心里又羞又气,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儿子。 因为年轻男子的蛮力, 他衣衫下的胸骨都有些酸疼, 偏偏现在说不出来也骂不成,只能对着霍景昭干瞪眼。 “裴爷的脚刚才抽筋了,应该是骑马骑太久累的。”霍景昭用手帕擦拭着手上的水, 面不改色的扯谎。 “天快黑了, 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 这次他没征求父子俩的意见就直接做了决定,这副说一不二的样子,要叫外人看去了, 一定会惊掉下巴。 可身边的父子俩都没反驳, 仿佛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早就快累趴下的裴子缨立即赞成道:“是啊, 真的好累, 景昭我们来搭帐篷吧”说着他又转向裴连漪:“爹爹你好好休息一下!” “好。”裴连漪朝儿子弯眼浅笑。 远离了奢靡喧嚷的容楚城和裴府,裴连漪似乎暂时卸下了平日里的端肃威冷,今天的他穿了件磁青色香云纱的便装,领边绣着豆大的素馨花,如瀑的黑发随性披散在身后, 一抬脸一低头, 透出一股天然的贵态和慵懒。 四周是茂密的丛林, 依然遮不住他在青衫下成熟标致的身材。 裴子缨霎时间愣住了,不知怎的, 最近他总觉得父亲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 好比府里那些花期未至的花芽, 在一夜之间突然张开,伸长雌蕊和雄蕊摇曳的样子。 他从没见过爹爹这样, 但听曹贤说裴连漪在养病期间能吃能睡,有时候连床都不下,又天天服药进补现在气色红润,也不稀奇吧。 于是裴子缨只好先压下心中的疑惑,扭头去行囊里取帐篷。 另一边,霍景昭已经准备好结实的地钉、防风绳和锤头,俊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以往练功暴走他都倒地就睡,睁开眼就是天、血和烂衣裳上的杂草,从没在野外睡过一场安稳觉,此时第一次尝试睡帐篷,少年心性反而觉得新奇。 可到“开工”的时候,裴子缨却羞窘地说只有两个帐篷。 “兴许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装错了!”他拽着帐篷布懊恼的大骂,脸红扑扑地看向霍景昭。 如此一来,晚上的睡觉分配就成了问题。 作为低微的赘婿,霍景昭自己睡一个帐篷,让岳丈和儿子挤一块儿显然不符合规矩。 可他也不能大白天的就钻裴连漪的帐篷。 当他说“裴爷和小少爷一人一间、我睡外面就行”时父子俩又急红了眼。 最终反复磨蹭了很久,直到天边冒出星月,在裴子缨“大家同为男子挤一晚上也没什么”的劝说下,霍景昭便睡到了他的帐篷里。 两人有婚约在身,之前霍景昭重伤,裴子缨也曾和他共处一室、贴身照顾,这是合情合理的安排,但看着面前两顶相隔不远的帐篷,裴连漪的心像是压着尖锐的锥子,捣的他胸口酸痛,呼吸也变得稀薄。 从刚才过河就郁结在心的火气越烧越旺,大有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的趋势。 但就算心里再不甘、再酸疼,听着裴子缨那声“爹爹外面好冷你快进去吧”的关切催促,裴连漪也只能淡笑着答应,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帐篷。 月色降临,山里的夜格外的黑,风裹着土腥和河流的凉意呼啸而过,令人遍体生寒。 此时厚实的帐篷就成了唯一的避风港,和寻常的粗布不同,裴府的帐篷由胎牛皮制成,这种材质柔软但不失坚固,给它涂上一层防潮的桐油,身下再铺几层绵软的锦衾,便能达到防寒的效果。 躺在里面的裴连漪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怀抱手炉,感受着另一个帐篷传来的灯光,心底的煎熬愈发强烈起来。 景昭和子缨有没有入睡,他们会说什么、做什么,景昭会不会留出一点余地想他?他会不会来找自己?裴连漪在脑袋里反复的想,他的心蹿动不安,害怕却又隐隐期待,连手炉什么时候变凉的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另一个帐篷里的烛火熄灭了。 望着变暗的周围,裴连漪坐起身,觉得自己的心也沉了下来。 等了好一阵,都没有那人找来的迹象,他只能躺了回去。 这次野炊我会给裴爷准备惊喜作为回礼,裴爷也要给我准备。 此时难堪地闭上眼,似乎还能听到对方清朗的嗓音裴连漪只感到胸腹攥着深深的酸意,可他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的贪得无厌和不知羞耻。 这一刻他有多无助,就有多想冲出去掀开那个帐篷将霍景昭夺回来,或者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是混账,是他把自己变成了这样!他把他变成了一个患得患失的情人,变成了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变成、变成了只想要他的荡//妇。 然而裴连漪终究是裴连漪,出了帐篷,触到寒凉的夜风,他当即忍住了所有的委屈和怨言,转头牵过树边的马匹,远离了营地。 既然见不得,那他就离远点躲远点! 抱着堵气的想法,裴连漪越骑越快,树林里也响起了他不加掩饰的“驾”和“喝”声。 骏马在树林里穿梭,月光下他的衣摆随马儿奔腾,像是玉盏里淌出的清泉。 “再快点再快点,驾——”别在那边碍了人家的眼!裴连漪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极快的速度催生着内心的叛逆,释放着积压已久的苦楚,作为家主和万人仰慕的裴爷,裴连漪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畅快过; 他只想月照身、风划面、不管不顾地跑—— 跑出这禁//锢他的枷锁,跑出这烦扰的牢笼,他感到热血沸腾、天宽地广,他仿佛回到了把自己交付给霍景昭的那天,他躺在莲花纹的蒲团上尽情接//纳男人的一切,唇齿咬合、大汗淋漓,霍景昭埋进他的胸口,他喑哑吐息,几乎抠掉对方精实的皮肉 他有多么的荒唐多么的离经叛道。 “啊——呃啊!”正当裴连漪想痛快地吼出声时,身下的骏马陡然停了下来。 “为何、为何不走了?!”他拉紧缰绳,挥着马鞭喝道。 马儿从鼻翼喷出一口热气,又警惕地后退几步。 “”裴连漪下马一看,发现前方不远处的路面布着很多寒光凛凛的捕兽夹。 原来是他冲昏了头,气过了头,竟在不知不觉中闯进了别人家的猎场。 连骑个马都不叫他痛快,真是老天都和他作对! 盯着那些“张牙舞爪”的铁夹子,裴连漪自嘲地冷笑,只觉得刚泄出来的火气又给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走到树边,背靠着树干,想稳住身体,双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混账混蛋!你凭什么、凭什么?!”想到那张俊美文秀的脸,裴连漪再也忍受不了,他转身用马鞭抽打着树干,想借此发泄心中的恨怨,可还没抽两下,只听“噼叽”一声,手上的鞭子居然断了。 “连你也跟我作对”看着手里断裂的鞭子,裴连漪冷冷地呵笑,简直要被气疯。 感受到主人强烈不满的情绪,旁边的骏马“嘶嘶”两声低下头啃草,似乎不想在这时候引火烧身。 注视着它乖巧吃草的模样,裴连漪眼底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抬手按揉着眉心,方才觉得自己太失态了。 “罢了,既然相信还计较那么多干什么。”他喃喃低语,刚想扔掉手上的鞭子,林子里突然起了风。 万籁俱寂,茂密的林荫里仿佛有古怪的东西正冲他渐渐逼近。 “什么人?!”感到不对的裴连漪面容微变,他握紧手里的马鞭,神色变得凌厉。 挂在马儿身上的煤油灯噗嗤噗嗤的晃动,裴连漪瞬间记起了那张狂妄的鬼面,他对自己粗鲁又暧昧的态度,和他那找不到源头、错综复杂的爱恨。 会是他么?裴连漪咬紧牙关,慌乱的内心竟然有一丝期待。 只是不,这股气息不像是他,虽然也很阴暗偏执,但比他弱了太多,对比起来,就好比鬣狗遇上雄狮那样不堪一击。 “裴爷——!裴爷你在哪里?!”裴连漪正浑身僵硬,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喊声。 远看着年轻男子骑马追来,他心头一松,冰凉的身体逐渐回温,唇边也漫出了笑意。 与此同时,树林上空的黑影“唰”的消失了。 “裴爷为什么一声不响的出来?真叫我好找”下马后霍景昭打量着周围,然后将目光定格到裴连漪身上。 弯钩月色里,裴连漪的两只手背在身后,指骨若有似无地抵着树木,面色淡淡的,没理他。 从霍景昭的角度看去,这副匀称柔韧的躯体就像被缚到粗树上,等待着男人采撷一样。 只这一眼,就让他心潮澎湃起来。 “裴爷怎么不说话?”霍景昭走近他,问道。 瞧见他额头上还在反光的细汗,裴连漪的心微微松动,但心里还气着,就是不理他。 霍景昭也看出了点端倪,他在裴连漪面前来回走动,嘴上嘀咕道:“天这么黑,人还乱跑,遇到危险了谁管啊?” 说着他踢了踢脚边的小草,对草询问道:“谁知道人去哪儿了?草儿啊草儿,你知不知道?” 他倒演起来了!裴连漪看的一怔,反应过来霍景昭是在演找他时的情景,他有些忍俊不禁,很想笑,却只能忍着。 瞄过他端庄的眉眼,霍景昭“啊”了一嗓子,他放开可怜的草,又转向裴连漪骑的马,扬声问:“你这只小家伙,你半夜三更想把裴爷带到哪儿去?嗯?”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拐跑我的人!” 马儿呼哧呼哧地喷着气,如果它能翻白眼,大致会翻到树梢上去。 “谁是你的人。”裴连漪哑声反驳他,脸庞泛起红晕。 霍景昭返回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灼热:“裴爷肯开金口了?” 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青草香气,裴连漪的心跳声陡然加快,他移开眼,故作镇静道:“我只是出来散散心而已,不用你找。” 说话间他又推了男人一下:“你回去。” 霍景昭天性桀骜,一向我行我素,在九华宗没人敢给他甩脸子,他更没哄过谁,现在瞧着裴连漪怄气的脸,只觉得十分可爱,胸口也涌上了连他自己都弄不清的胀痛。 “明明就想我抱你找你,裴爷为何口是心非?”他环住裴连漪的腰,沉声说:“今天午饭时不是还好好的。” 一个“好”字又刺疼了裴连漪敏//感的心。 “好什么?”他哑声反问,一字一顿道:“你此刻抱着我,很快就又会回去睡在子缨身边,和他亲近缠绵,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人,却让我独自一人等你这叫好?!你不要碰我。” 他羞愤决绝的质问,冲男人发泄着深埋已久的怨气,脸涨得通红。 好像刚那几鞭子没打在树上,而是抽到了他身上,叫他浑身上下火辣辣的疼。 作为父亲,吃儿子的醋已经让他羞愧万分,说这种话等同于在翻自己恋慕男人的罪状,他更恨不得一头撞昏过去。 霍景昭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他松开手,从容道:“好,既然裴爷喜欢在外面散心,愿意留在这里,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不要!你别走。”身后的人连忙抱住他。 “”霍景昭的眼皮抖了抖。 “是我,不好。”裴连漪贴着他的后背,轻声道:“我气过了头,我太在意你,在意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霍景昭按住他的手,低头翻看着他手里的鞭子,缓缓道:“裴爷把马鞭都玩坏了呢。” 裴连漪扔下马鞭,紧紧埋进他的衣裳里。 “还想不想玩?”霍景昭忽然问。 “想。”裴连漪颤声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景昭和平常有点不一样。 对方的温柔没变,可在柔情之外,又多出了一股强烈的气场。 霍景昭转过身,自腰带中间抽出跟了他多年的花鞭子,随手一挥,朗声道:“裴爷来试试我这根。” 作者有话说: 霍渣:老婆半夜三更不睡觉想干什么 裴美人:想玩,想玩霍霍的那根 围观群众:让他玩——!让他玩——! 本来前两天就要更新的,但我突然过敏水肿鼻炎就耽搁了,最近身体状况不好,我会尽量用一天半的时间调整好,私密马赛,原谅我吧各位么么酱 今天也爱你 第46章 连漪的惊喜[VIP] 他手上的鞭子通体呈岩灰色, 散发着夜曜的蛊惑光泽,像是从深潭漩涡里冲出的寒水,令人心生怯意。 仔细再看, 鞭子里层还嵌着殷红如血的细丝, 这些丝线会随着男人鞭打的动作翻出来,好似皮肉上无法愈合的烙痕般惹眼。 “这是哪里来的?”望着鞭子里的浓烈血色,裴连漪双眸轻颤, 心下感到兢惧和一丝他自己都摸不透的振奋。 “很久之前自己做的。”霍景昭随性的回答, 他俊美的脸看起来很诚恳,没半点撒谎的痕迹。 “自己、做的?”就算裴连漪七窍玲珑聪颖绝顶、见过不少大世面,也为这话呆了一下。 在他看来, 那根鞭子上端粗//硬结实、下端却细长柔韧, 如同蛇身一样灵活, 这种精巧的工艺怎么看都不像徒手能完成的。 看到他疑惑的表情, 霍景昭心头一热,哑声说:“裴爷来摸摸它。” 裴连漪迟疑一下,而后对眼前的血鞭子伸出手。 他先试探性地碰了碰鞭子的手柄,然后慢慢向下,用看似纤若无骨的手指握住了鞭身。 “感觉怎么样?”霍景昭询问。 第一次见这种兵器, 裴连漪眼底闪烁着新奇的光芒:“好硬, 还有点凉。” “不过手感挺舒服” 这天底下能勾起“容楚明珠”好奇心的东西少之又少, 听到他认真的回应,低头看着他思虑起来格外迷人的侧脸, 霍景昭鸦色的瞳孔渐深, 内心霎时激荡不已, 从来不喜欢提关于九华宗一切的他忽然主动开口: “为了补贴家用,我十多岁时曾在铁铺做工, 外面这一层是我用铁铺废弃的铁和钢做的,里面就是简单的动物皮毛。” 要让师无涯知道他把九华宗比作穷酸的“铁铺”,指定会气的吐血三升! 霍景昭少年时期有独门内功傍身,体内的噬魂钉又会加剧他的暴走,为了控制力量,更因为讨厌人血弄脏衣裳,他就摒弃了刀和剑,改用看似不起眼的鞭子,更背着所有人在瀑布下练起了鞭法。 师无涯得知此事后,便花重金寻来一头稀有的红豹子陪他一起修炼。 红豹子体型壮硕,连四只爪子都比寻常猎豹大几倍,不光如此,它还生长着奇特又美丽的红斑纹,传闻中红豹的肉能强身,筋能壮骨,因为太过珍贵,人们又称它为“血麒麟”。 九华宗人人都说宗主对少宗主太好了,连这等宝贝都拿来给他当玩//物 结果没两天霍景昭就给那豹子宰了。 看着被牲畜鲜血染红的瀑布,桑刹心下一阵胆寒,他不敢看站在血潭里的少年,转头就去找师无涯禀告此事。 可听说少宗主活剥了豹子皮后,师无涯不但不怕,还哈哈大笑着说两个猛兽关在一块儿不打架才怪。 “再送只乖顺点的给他吧” 之后师无涯又往瀑布送了一只紫羚羊,但不出桑刹所料,这只紫红色的羊第二天就让霍景昭拔毛剥皮,搭配着红豹的皮做成了鞭子。 自那之后,九华宗上下都知道少宗主对自己的新武器爱不释手,不管走到哪儿都要挂在腰上。 起初有不长眼的人想试试这根“新武器”,换来的却是在床上瘫了一年。 血鞭外硬内韧,打在身上短时间内不会见血,几个钟头后肌肤才会浮出淤青,等被打的人意识到出血时,往往已经伤及五脏六腑,丧失了行动能力。 听霍景昭拿宗门的美人和南倌练手,弄得大殿上哭爹喊娘的,师无涯倒很开心,只淡淡道: “景昭身上的兽//性和兽//欲很强,用畜生做的鞭子啊最适合他了。” 有了宗主的默许,九华宗众人只好默默忍受血鞭的“鞭挞”,少宗主的鞭法也在此期间突飞猛进 后来在容楚城,身为温润公子,霍景昭当然不能乱甩鞭子,这宝贝就暂时搁置了。 或许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此刻拿珍贵的血鞭出来,竟然只是为了给眼前的人解闷。 “铁铺?难怪这么重。”想着霍景昭因家境贫寒做过不少苦工,裴连漪没有深究,片刻后他又来了兴致,抬头对男人说:“那你舞给我看看。” 明月松间,他端正的眉眼满是光亮,语气也带上了少有的撒娇。 霍景昭愣了愣,偏过头低笑两声,唇边划过迁就的笑意:“好啊,我先给裴爷演练一下。” “你退后一点,当心。” “嗯好唔!”裴连漪答应过后,刚依照对方的话退到树边,耳旁就响起了“噼啪”的裂空声。 月下舞鞭,年轻男子身上有了平常见不到的狂气,他展开右臂,时而斜扫震落头上的绿叶,时而用鞭身挽出花形,殷红的鞭子在他手上恍如一条嘶嘶作响的灵蛇,留下阵阵残影。 霍景昭身材挺拔修长,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挥鞭时更显得周正,他紧绷下颌,偶尔会溢出做动作时的闷哼,充满了他这个年纪才有的活力和骁勇。 裴连漪看的入迷,他仿佛又回到了和对方在大街上跳格子的那晚,心解开束缚,激起了不该有的情愫。 “不知能否入裴爷的眼?”这时霍景昭停下来,笑问道。 “怎么做到的?”裴连漪反问他,男人简直像和鞭子融为一体似的。 “以前要帮家里赶什么羊啊牛啊的,就、练出来了。”霍景昭耸耸肩,嘴上开启胡说八道模式,心想抽的人多了,自然熟能生巧。 然而他这一鞭子下去,全场的牛都活不了,赶明儿全村都能吃上席!哪还用得着赶牛这谎白扯。 可裴连漪哪跟牛羊接触过,便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该裴爷玩了。” 听霍景昭要自己也试试,裴连漪接过鞭子,想像男人那样在空中打出火花,却没能成功。 “有技巧的。”霍景昭忽然走到他身后,紧贴着他的后背。 裴连漪胸中一震,转头看着他的脸,双眸泛情。 两人的唇只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但霍景昭还在专心的“教学”。 明明做过亲密无间的事,他一板一眼起来依然叫人春心萌动。 “要把上半身的力都集中到手掌心,否则手腕会酸疼拿不稳” 他包裹住裴连漪的手背,对人耳语:“裴爷就像抛球那样狠狠地扔出去。” “好。”裴连漪跃跃欲试,红着脸推他:“你让我自己来。” “”霍景昭暗笑着退到一边儿。 裴连漪走上前,面向前方的猎场,对着捕兽夹抽了一鞭子。 不知是男人的教学起效,还是看见那一堆“拦路虎”就来气,他这一鞭下去,居然抽碎了好几个捕兽夹。 见铁器四分五裂碎成渣,在场两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会”裴连漪浅浅地蹙眉,又无措的回眸:“景昭,你看清楚了么?” 霍景昭瞬间立正,哑声道:“没有。” “裴爷再来一次我看看。” 裴连漪摇头说把鞭子打坏了怎么办? “打不坏。”霍景昭走上前拥住他的肩,淡定道:“况且今晚是来给裴爷解气解闷儿的,打、使劲打,打坏了也是它活该。” 裴连漪摸了摸鞭子,虽然他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但从它崭新的成色和光滑度便能看出主人对它十分爱惜。 他对霍景昭爱屋及乌,霍景昭喜欢的,他也喜欢。 于是他反手捧住男人的脸,低笑道: “裴爷宽宏大量,就不拿你的小鞭子撒气了” 他衣袖间的檀香和兰花气一股脑的钻入鼻间,霍景昭的脸顿时燥热几分。 “嘿!你们俩干什么的——?!” 气氛恰好时,前面的猎场突然传来了陌生的吼声,俩人定睛一看,原来是方才的动静太大,惊动了猎场的守夜人。 “哪来的两个毛小子——!”年过半百的老翁提着煤油灯,边骂边向他们冲过来:“败家子,知不知道毁坏别人家东西要赔钱的啊?!!” 裴连漪活这么大第一次听人骂,简直要气笑了、气呆了,张开嘴便准备训人。 莫说区区一个猎场,就算是容楚城他裴府都能收入囊中! 霍景昭反应迅猛,趁他还没发火,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 “景昭”裴连漪陡然清醒,看向他俊逸的脸。 霍景昭深吸一口气,对他比划道:“裴爷,一个字。” 什么字?啊!裴连漪没来得及问,年轻男子就跟阵旋风似的拉着他跑。 “跑啊——” 晚风在耳边呼啸,两人的衣摆飕飕摇晃,他只能摸到霍景昭干燥温热的手,胸部和腹部也急剧扩张,痛快到湮灭神魂,几乎忘记一切。 “呃——唔,景、昭,马儿,还在后面!”人跑了马没跑迟早被找到,裴连漪缜密的提醒道。 闻言霍景昭抬手吹了声口哨,身后的两匹马接收到指令,也撒开丫子跟着主人跑。 很快,树林里就传出人马狂奔的响声,动静大的犹如飓风过境。 跑了一会儿,见老翁没追来,两人才停住脚步。 “嗬呃。” 裴连漪单手扶住树干,头一回不顾仪态地弯下腰,捂住胸口气喘吁吁。 霍景昭也弯下腰,歪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就扶住他的肩,帮他倚靠着树干缓气。 两人视线碰撞,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哈哈啊哈哈。” “你跑什么?”笑了两下,裴连漪突然板起脸,冷然道:“他胆敢对我不敬,我正要去给他家主子一个教训。” 霍景昭稳住他,挑眉道:“可是裴爷大闹人家猎场在先,你身份尊贵特殊,传出去不大好。” 这事若是闹开来,明天容楚城那帮八卦的百姓就会编出头条:裴连漪深夜私会赘婿,搞到人仰马翻 两人身边的马“啾啾”地叫了两声,像在赞同霍景昭。 裴连漪含羞瞪他:“我没想到会抽碎那些夹子。” 翻转着右手腕,他又懊恼的否认道:“我没有用力。” 盯着他羞怒的脸庞,霍景昭清咳两声:“其实裴爷的力气,咳呃、还挺大的。” “我哪有”呐呐不甘的声音。 霍景昭的呼吸一沉:“准确的说,是、裴爷很有劲儿,不光指刚才的事。” 早在祠堂初次,他就对这人的腰劲和手劲深有体会,尤其是腰劲,这具成熟流畅的男性躯体,全情投入时怕是比捕兽夹夹//的//还/紧。 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裴连漪悄然红透了脸。 他咬唇睨了霍景昭一眼,带着淡淡的责怪说:“还不是因为你”话说了一半,发觉今晚的自己太纵情也太失常,裴连漪赶忙压下快到嘴边的话,眸光浅淡地看着他。 “因为我什么?”霍景昭偏着头,竖起耳朵对着他。 裴连漪眼中漾着挑衅和不驯,嘴上却温声道:“该回去了。”要是子缨醒来发现他们两个不在就麻烦了。 “不行。”霍景昭来劲了,挡在他面前:“裴爷不说的话就不准走。” 好端端的人为何变成无赖了?裴连漪羞恼地瞪他,他想绕开男人去骑马,可他刚迈出左脚,霍景昭就从左边拦他,他咬了咬牙,再次迈开右脚,霍景昭又跑到右边张开手臂挡住他。 幼幼稚!裴连漪心里想着就不受控地说了出来。 霍景昭露出一口白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大有要跟他耗到底的势头。 裴连漪又气又羞,他纤细的手指拽紧衣袖,眨着双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认命似的贴近霍景昭的耳边,哑声道: “因为你、太厉害了,我也不能落了下风。” 他无时不在的好胜心、爱面子真叫人哭笑不得。 注视着他宛若天成的精细容颜,霍景昭笑着将人抱进怀里,问他:“今晚痛快吗?” 听着他说话时胸口的颤音,裴连漪摸了摸他的胸膛,点头回应道:“痛快。” 只有和他在一起,他才能短暂的忘掉自己一家之主的身份,忘了过去那些苦闷和不愉,在霍景昭面前,他可以随意的跑、大声地叫,不管不顾的大闹和发火,他从来都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轻松、舒展和蓬勃。 他也终于明白子缨为什么会喜欢上霍景昭。 爹爹你知道吗,和景昭在一起,所有的事都变得好简单快乐!他木头木讷不爱说话的样子,也蛮吸引人的 当初他只求儿子能和霍景昭诞下子嗣,延续裴府的繁荣,现在和男人发生了不该有的关系,才后知后觉其中滋味。 越是明白,他的心就越痛。 “裴爷的惊喜呢?”霍景昭忽然问。 裴连漪轻轻地放开手:“太晚了,真的该回去了。” 见他面色有异,霍景昭没多说就拉着马带人返回营地。 作者有话说: 霍霍:就喜欢老婆这副劲劲儿的样子,攒劲儿 裴美人:真的没有用力 师无涯: 九华宗是铁器铺,我是雇佣童工的老铁匠是吧?! 霍霍: 嗯~~怎么不算是呢~~ 画外音导演:本章还会修改补充,记得回来观看 第47章 不能被发现[VIP] 回到营地, 快接近帐篷时,裴连漪小心地放轻了脚步。 跟在身后的霍景昭慢悠悠地拴好马,便冲他走了过来。 静默片刻, 裴连漪移开目光道:“那我回去了, 你也、回去吧。” “好啊。”霍景昭背着手答应他,一脸的不以为然。 裴连漪心里不舍,但见他反应平平, 本来就脸皮薄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挽留的话, 便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帐篷里。 进去后,裴连漪正要回身放下帘子,外面的人突然跟了进来。 “你!你怎么进来了?!”看着霍景昭闯进这一方小天地, 裴连漪倒吸一口气, 他压低嗓音,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紧张的。 透过缝隙, 看了眼裴子缨所在的帐篷,裴连漪慌乱到颈肩都沁出了冷汗珠:“会被子缨发现唔嗯!” 他话还没说完,霍景昭就按住他的腰,沉声说:“你只说让我回去,又没说让我回哪儿去, 我回你这里也是回。” 裴连漪惊的指尖发颤, 低醇的声线都变得期期艾艾起来:“别这样” 裴府的帐篷是厚实, 却没厚到完全隔音的程度,况且这里面太小, 又和子缨那边挨得太近, 一旦被发现的话裴连漪僵着身子, 下唇抖动,羞耻又害怕到不敢想下去。 “你躺下来, 躺好正对着我。”此时霍景昭忽然开口道。 这就是年轻气盛的好处吗?他是怎么面不改色地说这种羞人的话的,裴连漪既吃惊又迟疑地盯着男人。 霍景昭无视他眼中的羞怒,态度仍然强硬:“裴爷只要好好配合我,给了惊喜后我就放了你,如何?” 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温朗妥帖,语气却有一丝裴连漪曾经最怕也是最熟悉的胁迫感。 但身处狭小的帐篷,担心被儿子抓包的焦灼挤进心头,他没有余力想太多,只好面向男人躺了下来。 躺好后,似乎不愿直视霍景昭饶有兴味的表情,裴连漪难堪地紧握手掌,闭上了眼睛。 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霍景昭在心里暗笑两下,又抬手拉开了帐篷顶部用来透气的天窗。 听着窸窸窣窣的动静,裴连漪好奇又煎熬地偏过头,没过多久,他耳边就响起了男人神秘兮兮的话音:“裴爷可以睁开眼睛了。” “什么?”裴连漪刚一睁眼,手里就被塞进一个冰凉坚硬的圆柱体。 他拿起来看了看,发现这东西是容楚城之前流行过、也是行军打仗会用到的物品。 “千里镜?给我这个做什么?”抚摸着光滑的镜面,裴连漪紧绷的神情舒展开来。 千里镜起源于南国,用竹筒和镜片制作,可以放大远处的景象,最早只在探子和士兵之间流传,后来传入容楚城,为了引起公子小姐们的兴趣,商人们就对其外观进行改良,做成铜镀金、镀银样式,再镶嵌上宝石,以便卖出不菲的价格。 他手上的这支虽没有宝石,但从上面的金菱形花纹来看,价格一定不便宜。 躺在一旁的霍景昭单手撑着脑袋,给他指了指头顶的帐篷:“你用它看看外面就知道了。” 裴连漪按照他的话把千里镜放在眼前,另一边对准帐篷上的夜空。 这一眼,他看见了漫天浮动的星辰,他的身体好像陷进了温热的琉璃罩里,心和血流陡然变快,快到他几乎眩晕。 “山上的星星和城里的看上去不一样。”霍景昭的嗓音变低,鼻腔发出轻笑,显得有点散漫:“对不对?” 有一次气血逆流暴走,他神智全无,发狂地跑上山顶,当时浑身是血的躺在草地上,望着忽近忽远的繁星,他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和另一个人分享这种景色。 裴连漪稳住颤抖的手,放下千里镜,他转头看着霍景昭,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话都说不出此刻的心情。 他的颈部生的修长,肩头平展有力却不失柔美,手臂和胸部、背部的过渡十分流畅,躺下来后匀称的曲线尤为突出 霍景昭的面色微变,他收回视线,神色严肃道:“走了。” 再不走的话,就走不了了 “嗯,惊喜看过了,是该走了。”裴连漪垂下眼眸附和他。 “就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已经站起身的霍景昭又询问道。 “有。” “什么?” 裴连漪坐起身,自下而上地看着他,哑声回道:“说让你走,是假的。” 幽静的月光里,他的衣衫因为奔跑有点褶皱和散乱,端正的脸庞微红,一头浓黑的发丝倾泻到腰侧,衬得肌理如玉,带着极端的吸引力。 霍景昭的胸腔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掀起密密麻麻的刺痒,他的气息紧了又紧,手抬起来、又僵硬地放下,最终牢牢地合上了帘子,回身握住裴连漪的肩,抱着他倒进被褥里。 “这可是裴爷说的,说了就不准反悔。”他在对方耳边硬声道。 裴连漪闷哼着挪了挪身体,对年轻男子说:“帮我把外衣脱了。” 霍景昭的瞳孔一沉,忽然没了动作。 “怎么了?”裴连漪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平时不是挺熟练的,这会儿发什么呆。” 怕被男人看穿心中的羞怯,他又悠然补充道:“你的鞭子太沉,弄得我的胳膊很酸,现在手都抬不起来了。” 他一贯娇气高傲,此时有这样的要求也不奇怪。 看刚还紧张到瑟瑟发抖的人变得如此大胆,霍景昭心下气血翻腾,还没开始干什么,深邃的眼眶先变成了赤红色。 “我好累,脱了衣服就要睡。”裴连漪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困意。 “好。”脱了衣裳还想睡?这个贱人真是要把他弄疯,霍景昭憋着身上的火,皱了皱眉,伸手解开裴连漪的衣扣。 “裴爷是不是忘了,没准备惊喜的人要受” “这是!”受//惩//罚三个字没来得及说完,霍景昭就因为眼前的情景愣住了,他脖子上的青筋跳动,眼神像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锁住裴连漪。 衣带散开,青色衣衫从裴连漪的手臂脱落,藏在内里的黑色寝衣一览无余。 它又薄又软,蚕丝底胚贴合着男性紧实韧性的腰身,小臂和腹部在黑纱下忽隐忽现,最直观的反应着主人的身体状况,几乎透明的月光照过来,使裴连漪整个人魅惑又贵气,宛如一颗待人从肉蚌里取出的黑珍珠。 这件黑寝衣 霍景昭依稀记得摸到它时的感受,它上面有寡冷清淡的水香,吸//入鼻翼时却叫人口舌发干。 “这件衣裳是!!”他清朗的声音变了调。 裴连漪动了动小臂,淡声说:“你不是想要惊喜么?” 俯视着他身上浓密钩织的黑纱线,霍景昭嘴巴微张,冷白色的牙隐隐发颤,一声低吼从喉咙间滚出来:“裴爷,好棒好美。” 裴连漪拍打着他的后背,正想叫男人老实地躺下来,就被霍景昭深深地掐住了腰。 “啊呃、景昭你!”裴连漪张着嘴发出绵长低吟,想到另一个帐篷里熟睡的儿子,他又赶忙颤巍巍捂住了嘴唇。 “做什么?”他瞪大眼睛,眼底溢满了惊惶和疑问。 霍景昭的手掌稳稳地拖着他的后脑,力道不容抗拒,心想今晚定要叫这个贱人哭爹喊娘,再也没有半分力气勾引男人,面上却认真地问:“裴爷穿成这样做什么?” 裴连漪红着脸,低声说:“我以为你会喜欢。” 要不是听婢女说“霍公子无意间撞翻了老爷用来放沐浴物品的银盘”,性格保守的他根本做不出这种事。 霍景昭当场怔住,他泛红的双眼凝滞几分,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裴连漪的肩窝,发出沉闷的笑声。 裴连漪抓住他的头发轻哼,生怕裴子缨因为这边不同寻常的声响醒过来。 “所以裴爷就穿成这样等了我一整天?”霍景昭陡然变了语气,他的大掌一路向下,狠狠地碾压裴连漪腹部的伤疤,在那道对主人来说无比痛苦屈辱的疤痕上来回按揉。 察觉到他的意图,裴连漪惊恐地低叫:“不行!景昭,不能在这里” 爹爹有所不知,景昭说他不喜欢新婚之夜看见妻子身上有疤 因为裴子缨的话,裴连漪一直羞于让年轻男子看到肚子上的旧伤,也对此事十分在意。 可他没想到的是,霍景昭居然对这残损的地方很感兴趣,甚至到了痴迷的地步,每次都要掰开他的手,逼问他很久—— 裴爷,这里还疼不疼,嗯? 告诉我它疼了多久疼起来你会不会叫?里面割了多深流了多少血?! 只要想到裴爷捧着受伤的肚子低喊求救,我就、我就快要发疯了! 每次听到年轻男子激昂的问话,裴连漪都有些不知所措,眼下身在荒郊野岭,内心更乱作一团。 “裴爷叫的这么大声,就不怕裴子缨发现么?”霍景昭松开手,慢悠悠道。 裴连漪的眉目一沉,用手捏住他的下巴,道:“被子缨发现的话,我就说,是你、强迫我的。” 不愧是容楚城最狡黠的生意人,倒打一耙的本事实在高明。 但从某个方面看,这话倒也没错。 霍景昭呵哧呵哧地笑道:“岳父大人的惊喜,我很满意。” 裴连漪难受地拧眉:“不要不要在这种时候这样叫我。” “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霍景昭反问他。 他趴到裴连漪脸边,俊美的眉宇结上一抹邪气,故意追问:“还是你想我像裴子缨那样叫你?” 不等身下的人反应,霍景昭就哑叫道:“爹爹” “呃啊啊啊!”这两个字就像抛进脑海的火球,在裴连漪耳边猛烈的炸开,他终于承受不了,咬着手背尖叫了出来。 夜风拱起窄小的帐篷,使粗硬的布料发出“嗦嗦”的响声,裴连漪衣衫不整地弓着腰,双眼涣散地望着帐篷顶,早就欲生欲死,把一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爹爹,爹爹好美,爹爹好厉害 霍景昭擒住他乱抓的手,用力挤压着他手背上的咬痕,对着那里的血迹又舔又吮,不肯放过他的一丝一寸 大半夜过去,裴连漪精疲力尽到连眼都睁不开,可他仍不忘推了推身上的人,提醒他要回裴子缨那里,得到对方的回应后,他才颤栗的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帐篷里已没了霍景昭的踪影。 裴连漪独自躺了一会儿,便忍着身体的酸痛换好衣服,走出了帐篷。 走出去后,见另一顶帐篷里的两人还没起身,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拿出行囊里的水袋和干粮放在桌子上。 “爹爹——!你做什么呢?!”过了不久,裴子缨就穿戴整齐地从帐篷里冒了出来。 听见儿子的叫声,回想起昨晚的荒唐事,裴连漪掩藏着羞愧,催促道:“子缨,去洗漱一下,吃过早饭后要继续赶路。” “好哦。”裴子缨“唔唔”地打了个哈欠,念叨着昨晚睡得好沉之类的话。 跟在裴子缨身后的黑衣男子也一如往常。 裴连漪悬着的心稍微放下。 吃早膳的时候两人全程无交流,只有裴子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到了林场,把伐木的工具交给霍景昭时,裴连漪才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看到树梢干枯和开花的树就标记出来,等我过去。” 裴家林场极其庞大,里面种着大量造船所需的铁梨木、柚木和桐树。 普通人常通过年轮判断树木有没有成熟,但这些树的生长周期不同,不可能一棵棵砍断去看年轮,这时就要根据树的形态来判断。 而对此最熟悉的,莫过于亲手缔造“龙骨”和“风暴眼”的裴连漪。 这次上山,目的不是砍树,而是统计出坚硬的老树,作为荔州造船的备用。 作者有话说: 霍渣:(没吃到前:明明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小烧货,偏偏要学人家做什么爹爹 (吃到后:爹爹你好香 爹爹我还要 裴美人: 简直坏死了 霍渣: 师无涯:你tmd到底有几个好爹爹??!! 画外音导演: 第48章 怀疑[VIP] 为了在林场活动自如, 今天裴连漪穿了件简练的烟灰蓝劲装,轻盈的布料衬托着他比例绝佳的身材,手臂两侧配有墨色刺绣护肩、护腕, 凸显着硬朗的质感, 使他的脸多出了一丝英气。 “裴爷还能行吗?”从他手里接过做记号的柴刀,霍景昭看着他的腿,意有所指道。 裴连漪眼里闪过羞意, 又避开他的目光, 淡淡吐出两个字:“当然。” 这段日子霍景昭已经把他的倔脾气摸了个七七八八,见他这样坚持,便不多说, 转头踏进了林子里。 三个人兵分三路, 统计着自己身边的树。 数十年前裴连漪亲手建造了裴府林场, 这里的树大多由他带人培育, 因此他对这里的布局颇为熟悉,不到一个时辰,就在树上做好了记号。 见父亲这么快就完工了,差点迷路的裴子缨惊呼道:“爹爹怎么做到的?快教教我!” 不远处的霍景昭也停了下来。 注意到他侧耳听的小动作,裴连漪暗笑一下, 又模仿着对方昨晚的口吻, 说:“有技巧的。” “什么技巧!” “先看树冠成熟的树树冠会扁平、树梢也会干枯, 还可以挖开树心,看有没有干裂”裴连漪回应着儿子的话, 特意提高了嗓音。 “” 随着他抑扬顿挫的话, 整片林场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柴刀凿木头的声音。 裴连漪满意地弯起唇角,在一片热火朝天的干活声下闭目休息。 “裴爷对树的了解很深啊”没多久, 他身边就走近一名黑衣男子。 裴连漪轻声道:“树和人一样,经过岁月的洗礼,都会留下很多秘密和痕迹。” 他凝望着年轻男子,神色有些不安:“年轮和人身上的印记很像,代表着过往的回忆,只要了解了树,就会了解人。” 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霍景昭便开口道:“那裴爷说完了树,也给我说说关于人的回忆。” “比如呢?” “比如”霍景昭拖长了语调,瞳孔变得漆黑一片:“裴爷给我讲讲你是怎么把裴子缨生养大的?” 他特意加重了“生养”两个字。 没想到男人会突然问这个,裴连漪莫名地看着他,回答道:“就是被下人们伺候着,饿了便给吃的,渴了就给水喝,那样一点一点带大的。” 说这些时,他精细寡淡的眉目拂过了柔和的光采。 霍景昭追问道:“我是说,不方便让下人们看到的时候,是怎么做的?”他俊朗的眉宇紧皱,双目发亮,似乎急于从裴连漪口中获知答案。 裴连漪怔愣一下,意识到霍景昭想深究的是什么后,他的脸颊慢慢升起红晕,喉咙发紧道:“子缨刚生下来的时候体质很弱,也很瘦小,根本喂不进去东西,为此府里换了好几个乳娘,但都没用,那孩子像有什么感应似的,一到别人的手里就哭个不停,只有我只有在我怀里,他才不会闹” 也许是想到了年少产子的不堪,裴连漪的脸骤然红透,止住了话音。 “继续、继续说下去。”霍景昭的气息渐渐变得深重。 裴连漪瞥他一眼,接着说:“我没办法,只能叫下人们挤了羊奶装进水袋里,天天抱着他给他喂奶。” “子缨的皮肤随我,一到夏天出汗,后背就会起红疹,我便让他趴在我胸口喂奶后再轻轻哄睡。” 霍景昭喉结一颤,立即移开迷离的双眼:“好想亲眼看看” “你说什么?”裴连漪不确定的问。 “没什么,我是说听起来、很有趣。”霍景昭随口回应他。 裴连漪神情略带犹豫道:“我以为你不喜欢听这些?” 霍景昭张了张口,他森白的牙和舌根微微打颤,极力克制着内心的骚动,忽然上前抓住裴连漪的手,认真道: “不,我喜欢听。” 而且已经兴奋了。 感受到男人手掌的震颤,裴连漪错愕地张开唇,正要问他为何这么烫这么抖,林场外面陡然传来了急迫的马蹄声。 两人循声一看,原来是曹贤找了过来。 只见他吃力地翻下马后,便一路小跑对裴连漪喊道:“家主——家主商会昨晚失火了!” “什么?”裴连漪面色一变,连忙询问道:“现在情形如何?” “火势太猛烧,烧了好几间屋子”曹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听他说事情太大,师冷李三家都在商会等自己回去定夺,裴连漪立刻骑上马,对霍景昭吩咐要他看好子缨后,便快马加鞭离开了林场。 此时的商会内部—— 望着地上被烧成焦黑色的货物、契书和银票,众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令他们损失惨重,心里都有怨气,但裴连漪还没到场,谁都不敢说什么。 “咋还没来?师家主,您和裴爷熟,这人到底上哪儿去了?”等了一上午,有人忍不住焦急发问。 师承祭掐着手里的折扇,缄口不言。 “师家主,您咋不说话?” 听到这儿,李蛮儿也奇怪地扫了师承祭一眼。 平时话最密的人今儿个咋成哑巴了。 师承祭黑了脸。 要他说啥? 总不能说裴连漪跟他那个“好”赘婿上城外约会,兴许已经辨不清东南西北了吧! “怎么回事?都慌什么。”众人正愁的不行,外面一道肃冷庄严的男声瞬间打破了僵局。 “裴爷!” “连、连漪。” 看见裴连漪身穿劲装、风尘仆仆地回来,在场的人们惊讶了一下,纷纷站起身请安。 “都坐吧。”裴连漪迈着端庄的步伐,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坐到主位上。 即便有他发话,除了师承祭、冷越川和李蛮儿三人,其他的人也不敢再坐下。 裴连漪浅饮一口清茶,直击重点:“第一个发现起火的人是谁?” “回、回裴爷的话,是小人”打更人连忙站出来,战战兢兢道。 “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变大了,小人赶紧喊人浇水,到天亮才把火扑灭。” 裴连漪摩挲着玉茶盏,缓声道:“好在没有人伤亡” 倘若烧死了人,官府那边是瞒不了的。 听闻此言,刚才还忧心忡忡的人们就像吃了定心丸,瞬间安静下来。 裴连漪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只要没闹出人命,事态就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宝殿里怎么样?”裴连漪又转向李蛮儿问道。 宝殿又称“金库”,里面存放着一些四大家族不能上明面儿的账目、信件和契书,是商会的核心。 李蛮儿摇了摇头:“丢了点东西,应该是冷家的账本” “一定是有人故意纵火!”就在这时,冷越川猛的拍案而起,怒声道:“谁家里出了内奸?!” “冷老爷子,你说谁呢?”师承祭凉凉地问。 “老夫说的有错吗?宝殿有九道玄铁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地方,如今居然被偷了,要不是出了内奸,岂会出此等怪事?!” 冷越川回怼着他,眼睛却瞪向裴连漪: “如果没有锁匙,就没人能进得去,除非是有人监守自盗!” 师承祭不乐意了:“冷越川,你含沙射影谁呢?” 冷越川冷笑几声,又道:“这个家贼不光偷盗,还放火转移大家的注意力,真是厉害呐这么深的心机,整座容楚城找不来第二个!” “冷越川你别太过分——”师承祭怒声说。 他们俩的争吵很快挑起了众人的情绪。 “冷家主说的有道理,要不要不咱们还是报官吧。” “报官?笑死人了!贼不干净,你以为你多干净,要是报官,大家的买卖都别想做!” 一时间,大厅里满是“报”和“不报”的吵闹声。 “够了——!”裴连漪不疾不徐的把茶盏扣到桌上,冷然道:“你们两个身为一族之长,却在掌柜们面前口无遮拦,成何体统。” 他没有用力,在场众人却都听到了玉盏裂开的声音,偌大的厅堂霎时鸦雀无声,师承祭和冷越川也恨恨地甩袖子坐了回去。 视线从掌柜们身上一一扫过,裴连漪想了想,便淡声道:“来人,拿纸笔来。” “是!”仆从立刻把纸笔端到掌柜们面前。 “裴爷,这是何意?”有人疑惑地问道。 裴连漪目光流转,气定神闲道:“最近容楚城游客如织,水利兴旺,各家正是交货的时候。” “事发突然,我知道诸位心里都不好受,但今天天色已晚,就算吵到三更半夜,也吵不回被损毁的货物,现下商会客房充裕,各位就留在这里,等清点了损失再回去也不迟。” 他话说的软,没有一丝威胁的味道,可熟知裴爷脾气和作风的人都知道:这是要在事情没查明前给大家都软//禁起来。 这一来嘛,可以封锁消息,防止他们当中有人去报官。 二来,也许心机颇深的裴爷早就对“内奸”有了头绪。 只不过突然被限制了自由,掌柜们面上都有些不快。 裴连漪见状又道:“愿意留下来的人,裴府会替你们解决六成的损失,不愿意的人,我不会勉强。” “当然了,在此期间,我也不会踏出商会半步。” 要说狠,谁能狠的过他裴连漪呢! 众人一听,纷纷接过纸笔,嘴上也应承着“定要助裴家主查明真相”之类的话。 “好好好!”有机会和心上人共处一室,师承祭的脸瞬间亮了:“这法子好,我也要留下来。” “冷家主,你意下如何?”裴连漪看向脸色黢黑的冷越川。 见他要在商会坐镇,冷越川心里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冷哼一声,抱拳道:“那就有劳裴家主了。” 裴连漪收回视线,望着外面逐渐变暗的天色,想的全是今早在林场的一幕幕。 霍景昭专注地听他说话,他抓住他时手背上痉挛的青筋,他对他说喜欢。 不知道他和子缨回来了没有 虽然放出狠话说自己绝不离开商会,但想到有一阵子不能和男人见面,裴连漪内心免不了有点烦闷。 “家主——!”这时曹贤领着一帮随从走了进来。 “曹贤”裴连漪站起身,下意识看向他身后,寻找着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家主,您在找谁?”留意到他直白的神态,曹贤奇怪道。 “没什么。”裴连漪按住桌面坐下来,隐去眉间的失落后,便问:“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听到连漪宝生孩子的霍渣:兴奋程度1000% 听到连漪宝奶孩子的霍渣:兴奋程度10000% 画外音导演:X变//态,这完全是X变//态来的 霍渣: 裴美人: 怎么突然就这样 画外音导演:之前有宝问连漪是不是剖腹产? 回答:不是的!连漪不是剖腹产,肚子上的伤怎么来的,很快就会揭晓哦~ 第49章 下不为例[VIP] (上一章已重修可重看~) 曹贤连忙应他的话:“见家主迟迟没有回府, 我想您兴许要在商会留宿,便带人来送些干净衣裳和晚膳伺候。” 如今“内奸”尚未查明,裴连漪才放出话要和各大掌柜在商会“共患难”, 不准任何人和外界联系, 不准和府里的人通信,甚至连睡觉都不得关门 作为立下规矩的人,当着一屋子的面儿, 他当然不能破例。 于是裴连漪对曹贤淡淡地摇头:“东西留下, 你们都回去吧。” “啊?可是”曹贤张大嘴巴,心想商会的后厨可是被烧了一半,重修都得大半个月, 更甭提能做出啥好饭了。 况且裴连漪自幼身边就没缺过人, 连掉在地上的东西他都不会弯腰捡, 此时身在快烧成破烂的商会, 没人收拾卧房,没人铺温软的罗帐锦衾可怎么睡 看到曹贤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冷越川笑道:“裴家主,我们简单对付几晚上没什么,可您是天生的贵人, 是容楚城的主心骨, 哪能和我等这些粗人相比, 依老夫看,您这大总管来的刚刚好, 您就留下他们吧。” 他话说的好听, 其实每个字都在讽刺裴连漪架子大, 经验老道的曹贤又岂能听不出来,但想到家主的身体最要紧, 他又硬着头皮请示:“家主,要不、您留两个人也行” “不必,你们回去。”裴连漪皱了皱眉,语气已经有几分严厉。 曹贤没办法,他瞥了洋洋得意的冷越川一眼,只好带着奴仆们离开。 “等等。”裴连漪又在身后叫住他。 “家主?”曹贤立马转身。 “霍咳嗯、”那个心心念念的名字就在嘴边,可碍于太多人在场,裴连漪只得改口道:“我是说,子缨” 一听子缨二字,曹贤立即接过他的话道:“家主放心,从林场回来后小少爷心情不错,吃过晚饭就睡了,霍公子也陪了他一会儿。” 这不是裴连漪真正想听的话,但此刻只要有那人的一丁点儿消息他就满足了。 “好,你去吧。”他平复着剧烈的心跳,不露声色地看向桌上的烛灯,眼睑停歇着浅浅的寂寥。 “是,家主多保重。” 曹贤走后,师承祭给大家分配好客房,裴连漪又对众人下达了“明早到大厅集合”的命令,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商会的床具和褥子在大火中损毁了一半,这就意味着有一部分人要睡硬木板床,一群腰缠万贯、大腹便便的老爷哪受得了,但看着裴连漪独自走入外墙快烧黑的客房,他们也都闭上了嘴,各自回去。 这晚的风很大,携着土腥味的风拂过门窗,使整个商会弥漫着一股不安宁的气息。 这样的情景下,不论是睡软被褥还是木板床,谁都不好过。 第二天一早,掌柜们就顶着黑眼圈,无精打采地站到了大厅上。 坐在主位里的裴连漪却神色如常,他褪去了昨天那身轻盈精巧的劲装,又穿上颜色稍重却端庄自持的荆褐绸缎衣袍,胸前的金镶玉压襟隐隐闪动,让他在一众老气横秋的老爷们中间格外明媚动人。 “连漪,这是我特意让这里最好的厨子做的早点,你尝尝!”这时师承祭端着糕点走上前,对他说到。 裴连漪拿手里的账簿把他挡了回去,只询问道:“人都到齐了么?” 他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停止了交谈,站直身体面向他。 “既然都到了,就开始汇报自家的损失吧,杨掌柜,先从你开始。”裴连漪淡声发话。 “是!回禀裴爷,杨某经营的皮革铺” 没等被点到的杨掌柜说完话,师承祭就压低身子,小声道:“连漪,你脾胃弱,一直不吃东西怎么行?还是垫垫” 裴连漪轻蹙眉头,正要呵斥他注意点场合,但想起对方撞破过自己的密事,便不紧不慢道:“师家主,从昨天到现在,掌柜们哪一个不是挨饿过来的,你是要我在大家面前搞特例吗?” 说着他重重地撂下账本,眼神凌厉:“只要各位提高效率,我想在正午之前赶上午饭不是难事。” 这话让众人瞬间变得紧绷起来,气氛比刚才还要紧张。 “当当然不是了。”师承祭咽了咽口水,立即收回了糕点,强笑道:“裴家主说的在理,那都快、快开始吧。” 掌柜们连连点头,跟着四个家主敲算盘。 话虽如此,可到了中午,外面的骄阳晃进来,大家都有点倦怠,但座上的裴连漪没有喊停的意思,也没人敢停下来。 就在这时,商会大门那边忽然传来了不和谐的喊声:“喂喂,干什么的!四位家主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我们是来探望” “探望也不行,回去回去!”没听来人说完,守卫就驱赶道。 “嘿呀,你狗东西不长眼啊你,这可是裴府的赘婿,霍景昭霍大人,连他你也敢拦!”来人似乎怒了,抄起袖子骂道。 此刻另一人开口道:“慢着,两位莫气莫急,有话好说” 远远的,听见那温雅清朗的声音,裴连漪的眼眸一颤,耳边鸦色的发丝垂到肩侧,脸迅速攀上热意。 捕捉到“赘婿”两字,冷越川看了他一眼,便带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问:“外面吵吵什么呐?!” “回冷家主,有人求见裴家主。” 冷越川心里还记恨着这厮打砸黑武馆的账,此刻见霍景昭送上门,巴不得这穷小子进来搞点事,当众丢裴连漪的脸,便扬声说:“一定是有急事,快叫人进来吧!” “是——” 裴连漪没来得及反应,便看霍景昭踏进了门槛。 冷越川正想说“某人捡回了一条命”的风凉话,然而一抬眼,他就被男人身上的气息惊到了。 只看霍景昭身穿铅灰色外衣走来,精硕的腰杆子随着步伐显现,飒爽又锐气。 他单手拎着象牙镂雕食盒,另一只手上不知道抱了什么东西,总之那双乌压压的眸配上挺秀的唇,神采飞扬的几乎叫人讨厌。 谁能想到,这死小子过了趟鬼门关,也就半个月的功夫,就跟脱胎换骨了一样! 这一股子不知爬上哪处绣榻,翻红浪起的畜生味儿啊 冷越川忍不住哼了一声:“上次霍公子横着出武馆,老夫还以为要出人命了呢。” 霍景昭笑若春风:“都是混饭吃的,哪能动真格不是?” 言下之意就是你武馆的废物能奈我何?让让他们罢了,别当真。 “你——!”冷越川整个人气结,当着大家又不好发作,只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霍公子命大”便坐了回去。 商会戒严后,不论谁家都不许来人探视。 裴连漪理应下令让霍景昭离开,但对上那张熟悉的笑颜,他却说不出驱赶的话。 “给裴爷请安。”霍景昭敛去眼底的挑衅之色,转向主位上的人。 两人发生那么多次不该有的情//事,床笫之间受到男人无数次的“摧残折腾”,再看他像个乖顺小辈一样对自己“请安”,裴连漪的脸庞和耳根都烧的发慌。 “你来做什么?”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 霍景昭走过去,放下食盒,温声道:“家里的厨子做了点新菜色,我送过来给裴爷尝尝。” 一个“家”字他说的平淡自然,裴连漪的心却涌上了从没有过的暖流。 望着霍景昭近在咫尺的眉宇,他恍惚生出了一种要和对方地久天长的错觉。 “商会也有后厨。”即便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裴连漪依然得体地说道。 霍景昭含笑回他:“家里的厨子最了解裴爷的口味。” 发现他暗暗冲自己眨眼睛,裴连漪心间一动,也没说收不收他送的饭菜,而是放缓声音道:“商会这几天不准外人进入,你先回去吧。” 他恪守规矩、主持大局的样子在霍景昭眼里也别有一番风情。 “曹管家说裴爷没吃没喝,我在家里哪还能坐得住?”他哑声说,视线忽然变得灼烫。 听他向曹贤打听自己的消息,裴连漪心底既慌乱,又有点缠绵的甜意。 他俩若无旁人的交流在师承祭眼里无异于当众调情,他忍不住握紧拳头,咬牙死盯着霍景昭。 “呀~这是打哪儿来的俊公子哥啊,裴爷快给大家介绍一下嘛!”此时有掌柜高声说道。 “就是啊!不光长得俊,还体贴的不行,难怪还没过门就深得裴爷欢心!”有人接过话茬,笑呵呵道。 裴府招婿的事早就满城皆知,裴连漪又带着霍景昭多次出入各大宴会,在场的人都对他不面生,说这种话纯为了打趣而已。 “哈哈哈,谁说不是呢,裴爷好福气呐,得了一个这般会疼人的儿子” 因为霍景昭的到来,刚还死气沉沉的大厅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裴连漪不自在地移开眼,羞红了脖颈。 谁也不会想到,前天夜里眼前这个温良恭俭的男子还在他身上兴风作浪,一口一个爹爹叫的他浑身酥麻,几乎要丢了魂。 霍景昭看在眼里,便主动站出一步,冲大家拱手道:“霍景昭给诸位掌柜问好了,掌柜们辛苦。” 他语调清朗、姿态大方,完全是副男主人的做派。 掌柜们也赶忙回礼,说着客气的话。 霍景昭又一拧眉,不好意思道:“我知道贸然前来不对,可心里实在担心裴爷,各位也替我劝劝爹爹,叫他吃点饭吧。” 瞧他这委屈劲儿,好像谁亏待了裴连漪似的! “哎这怎么说的~裴爷,您就收下景昭送的饭菜吧。”有识相的立马劝道。 “是啊是啊”众人点头如捣蒜。 霍景昭满意地勾起唇角,问道:“裴爷怎么说?” 有一帮子人的起哄,裴连漪也不好再拒绝,轻轻地瞪了他一眼,便严肃道:“这次我就收下了,但是,下不为例。” 话说的威严,他矜贵的双眸却波光流转,晃出了小幅度的笑意。 霍景昭直挺挺地看着他,应道:“好,下不为例。” “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这个。”霍景昭靠近裴连漪,示意他看自己抱着的东西。 “什么”裴连漪揭开他臂弯上的棉布,看清他怀里的活物后,顿时又惊又喜:“怎么把它带来了?” 小灰猫从男人的臂膀探出头,对主人伸出胖乎乎的爪子。 “带来给你解闷。”霍景昭舔了舔唇,说。 裴连漪接过猫,眉梢漫着薄红,问他:“这次没挠你?” “没有。”霍景昭的嗓音微微懒散:“我身上有裴爷的味道,它闻得出来。” “”他声音很小,其他人听不到,但裴连漪还是渗出了汗。 他抱着猫坐下来,又沉声对霍景昭道:“这段时间我不回去,家里的生意和账目就交给你和子缨一同打理。” “来人,把我的图章拿来。” “是——!”仆从立刻把象征着他身份的印章呈了上来。 裴连漪语气平平道:“这是我用来签文书的私章,你可以拿它去钱庄和商行办事。” “有生意的话,只管去谈。” “是。”霍景昭接过印章,哑声应道。 看到这儿,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裴连漪当众放权,说明他对赘婿的信任已经到了不可估量的地步。 “嘿呀,真是恭喜霍公子,贺喜霍公子了!”有眼力见的连忙起身鼓掌。 “谢裴爷。”霍景昭握紧印章,深深地看着裴连漪。 “回去吧。”裴连漪漫不经心地抚摸猫爪,眼中蕴藏着深意。 霍景昭喉结一动,说了句“景昭告退”后,便快步离开了大厅。 出了门,在外面看过全程的守卫换了脸色:“霍大人,您这边请!” 霍景昭心思一转,突然停下脚步说要去茅房,守卫刚转头,人就没了踪影。 “不是,这人怎么回事” 看着变空的院子,守卫瞬间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霍景昭贴着墙,穿过烧毁的房屋,来到了起火的地点。 此时他背后忽然多出一道玄色身影。 霍景昭没有转身,唇角的笑霎时冻结:“你挺闲啊。” “没你闲。”师无涯搭上他的肩膀:“闲到天天认爹,闲到像逗猫似的哄人,就为了多睡人家几次。” 霍景昭纹丝不动,只道:“放了火还敢回现场转悠,够贱啊,老、东、西。”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今天是送饭又送猫的好霍霍! 霍渣: 猜一猜我为什么送小猫呢 画外音导演: 就知道你小子一肚子坏水儿没憋好事!!! 裴美人:唔、猫猫好像快到发//情//期了 霍渣: 围观群众: 连漪宝你要小心呐——你要注意身体啊——!! 第50章 爱[VIP] 火气真是旺盛啊师无涯对他的辱骂充耳不闻, 反而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嗅着空气里残留的火//腥/味,霍景昭轻蔑地哼了一声,没理会他的废话。 早在多年前, 初到上京, 师无涯就用他特制的“飞火”在那边站稳了脚跟,这种火和宗门的紫烟结合使用,一个时辰内烧掉几个营不成问题。 商会建筑的材料不易燃, 又大多分散, 只有特制的火//药才能将其烧成这样。 霍景昭扫了一眼地上的灰烬,看到灰尘里的紫色细闪,眯起双目道:“不, 不光是你, 还有一个人。” “桑刹在哪儿?” 师无涯歪了歪头, 轻笑道:“你还是这么敏锐。” 前天夜里, 桑刹原本要按照他的指示潜入商会,窃取冷家的黑账,引裴连漪发现锁匙被偷的事,结果临走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一向谨小慎微的人居然撞翻了门外的火炉。 “宗主, 属下该死!属下只是一时走神才会”看到逐渐蔓延开来的火势, 桑刹赶忙跪到他脚边说道。 师无涯凉凉地盯着他:“桑刹,这可不像你。” 要知道过去近十年的时光里, 这人可是九华宗从不会出错的暗卫, 这个节骨眼上犯蠢, 实在叫人惊讶。 桑刹憋红了脸,只重复着宗主恕罪的话。 “罢了, 用火来混淆视听也好。”师无涯思索一下,这才从衣袖里取出“飞火”,用它引爆了商会的楼屋。 回去的路上,瞥见身后低头不语的紫衣人,师无涯忽然停住了脚步。 “跪下。”他冷喝道。 桑刹双肩一抖,重重地跪了下来。 “解释刚才的事,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师无涯在他身边缓缓踱步,沉声道。 “属下很担心少宗主,我、只想让这一切停下来!”桑刹直勾勾地看着地面,握紧双拳,道:“我担心少宗主越陷越深,等事情败露后他会” “担心?”师无涯接过他的话,猛然扼住了他的咽喉:“你是怕裴敏柔得知真相后会疯掉吧!” “宗宗主!咳呃——!!”桑刹痛苦地皱起眉,从灼烧的喉咙挤出断断续续的话:“您的目标本来、就不是裴家主,所以放,放过、他吧。” “哇——”师无涯歪着头感叹一声,又收紧力道:“没想到裴敏柔的魅力这么大啊。” “你们一个个对他这般前仆后继,倒让我起了动他的心思。” “不咳啊!”桑刹摇着头,嘴唇变成了青紫色:“属下只是、不愿牵扯到,无辜之人。” “属下的心,一直是、宗主的,绝无、更改” 听了这话,师无涯布着诡谲伤疤的脸微微抽动,随后慢慢收回了手。 “这场争斗里没有无辜的人。”月光下他负手而立,没被毁的半边脸白皙无暇,却笼罩着一层看不穿的凄迷。 “只要四大家族把控着容楚城,享受着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他们的子孙后代就不无辜。” “宗主” “别说了滚吧。”师无涯背过身,漠然道:“自己回宗门领罚。” 望着他幽冷的背影,桑刹清楚这次自己捡回了条命,便不敢再劝,道了声宗主多保重后,就匆忙返回九华宗。 看着他离去的紫影,师无涯眉间覆上深深的阴霾。 “嘴上说心是我的,结果这心都不知偏到哪儿去了。”他冷笑着呢喃,抬手狠狠砸向身边的墙壁。 翅膀硬了的小王八蛋。 之后师无涯独自回了师府,听下人说师承祭和一群掌柜都被裴连漪关到了商会,他很好奇对方会查出来什么,便前来看看 不料又撞见了另一个王八蛋。 即便心里堵着怒气,对上那双俊逸精锐的黑眸时,师无涯还是把头转到了别处。 他不想在男人面前透露起火的过程和桑刹的异心,或许和身为宗主的颜面有关,又或许,和他自己变慌乱的心有关。 霍景昭随手挥去漂荡的烟尘:“你别忘了,他们是我调//教出来的。” 被师无涯种下噬魂钉后,对方就派了一队暗卫来监视他,这帮人先被他打的心服口服,又追随他多年,依附着他修成了宗门的秘技,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知道其中不乏有像桑刹一样在他和师无涯之间两头吃的人,但这点小动作他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对霍景昭来说,缺胳膊少腿都没关系,只要能用就行。 “唔,说的也是。” 这何尝不是一种养虎为患呢?师无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低笑道:“托少宗主的福,多亏你和你的‘好爹爹’去城外共度春宵,我才能拿到冷家的黑账。” 他冲霍景昭眨了眨眼,提醒道:“冷越川已经喊着要从裴府抓奸了。” 霍景昭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连眼都不眨:“冷越川斗不过裴连漪。” 他勾起唇,俊挺的眉拧着矛盾的笑意。 “应该说,容楚城没人能斗得过裴连漪,他,远比你想象的强。” 看清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宠溺,师无涯心头巨震,有什么东西“哗”的一声从体内流逝,他难以捕捉,只能黑下脸道: “总之,裴家和冷家内斗,无暇顾及师家的祭祀大典就好。” 在容楚城,每隔三十年,会由人丁兴旺的师家主持祭祀大典,求海运昌盛。 最早的祭海是以人血祭祀,后来才换成了新鲜的牛羊。 随着世世代代的更替,人们似乎忘记了过去的牺牲品,更忘了自己也曾沾过血腥。 “三十年前,师家在祭祀大典上杀了我生母,鸠占鹊巢,四大家族却对此视而不见,我会让当初冷眼旁观的人都付出代价。” 师承祭的眸光忽而变得遥远:“景昭,你和我有一样的深渊,你绝不能一个人离去。” 听他说起这些,霍景昭沉冷的面容稍微缓和,他右手一翻,露出掌心上的金色印章,冷声道:“裴府已经在我手里,整座容楚城都唾手可得。” “倒是你,在师家那么久,有什么进展?”他的语调中不无嘲讽之意。 “放心吧,师承祭就是个只会花天酒地的草包,我会操控他举行仪式,再杀了他。”说这话时,师无涯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今天的他戴着半片银色面具,每说一句话,面具边缘就会颤动,从侧面看,两片完好的唇像是什么生物的口器,瑰丽又莫测。 看着他的反应,霍景昭张狂地“切”了一下,语气又变得玩味:“无所谓了,就算你不杀师承祭,我也会动手。” 师无涯面上明显的一惊,正要究其缘由,年轻男人的五官陡然扭曲:“谁觊觎裴连漪,谁就得死。” 虽然早在九华宗就习惯了他目空一切的冷血和癫狂,此刻的师无涯仍感到不寒而栗,愣了一阵,他才哑笑道: “哈,你这样子还真像一只护食的疯犬啊。” 霍景昭面无表情:“我只想他孤立无援而已。” 只有这样,裴连漪才会堕落到我身边来只能依靠着我、抱紧我、向我求救,只为我着迷、哭喊。 他越是轻描淡写,师无涯便越感到心惊。 当生性冷血的畜生找回一丝人类的情感,连爱都会被混淆为恨和独占。 “走了,我可不想被人看见和老东西在一起。” 霍景昭转过身,侧头说了声“少做多余的事”,又换上清俊的笑颜走了出去。 “”目送他远去,师无涯的笑渐渐僵硬,几乎把舌根咬出血来。 “霍景昭啊霍景昭,正如桑刹所说,我的目标不是裴敏柔,只不过,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护着他呵。” 午后的风吹动屋檐上的风铃,淹没了他嘶哑的声音。 “太爷爷,您瞧,那不是该死的霍景昭和师无涯吗?”此时不远处的废墟有人小声说道。 从议事厅偷溜出来,抱着鸡腿啃的冷越川一抬头,恰好看见了两人交谈后离去的情景。 “还真是”冷越川忙示意身边的孙儿弯腰躲避,又奇道:“他俩搅合到一块作甚?” 冷欢摇头:“没听过霍景昭和城外的人有交集啊。” 冷越川的脸色阴了下来:“这死小子古怪的很,得派人到他爹娘身边查查。” 冷欢觉得莫名其妙,心想一个穷光蛋有什么好查的,但看到冷越川凝重的表情,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饿死老夫了。”冷越川吭哧吭哧扔了鸡骨头,又对孙子伸出手:“还有没有了?” 冷欢皱着脸:“太爷爷,我是钻狗洞进来的,带不了那么多吃的。” 冷越川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又说:“都怪那蛇蝎心肠的裴连漪,把大家关在这里活受罪,他倒好,放姓霍的进来吃独食。” 这一早上下来,各个商行的损失是有了眉目,可冷家的账还没找回来 “太爷爷,您老针对裴爷干嘛呀?”冷欢嘀咕道。 冷越川幽幽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傻子:“你呀,你忘了你的腿是怎么断的?!你太单纯了!” 冷欢的声音一哽:“太爷爷的意思是,金库失窃和那次到府里打我的人有关?” 冷越川的眼神飘忽:“裴连漪最擅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命人窃取冷家的东西,就是为了报复老夫。” “老夫只怕,明天那些烂事就会摊到上京的桌子上呐” “这还不简单吗!”冷欢一拍大腿,提议道:“把曹贤抓来问问不就行了。” “嘘——!”冷越川急忙捂住他的嘴:“你这个蠢货!曹贤是裴连漪的心腹,他岂会告诉你这些。” 冷欢转动着眼珠:“把人扔进黑市的猪笼,不愁问不出消息。” 冷越川愕然地张嘴,像是第一天认识自己的乖孙。 “够了你先回去,容我想想。”他摆了摆手:“没有我的准许不可乱来。” “是。”冷欢撇着嘴钻回狗洞,心里却有了决定。 三天后,昏黑的夜降临,树影婆娑间,商会亮起了灯火。 这样寂静的夜晚,猫高亢持续的叫声便更加刺耳。 简陋的房间里,床榻上的男人用手撑着额头,一双秋水眸无措地看着脚边的猫,只感到自己的心口都被抓了一下,正酸疼发痒。 “究竟是怎么了”裴连漪懊恼地叹息。 玉色香台点着清雅醇厚的帐中香,他身穿月桂色的薄衣,身体陷到软褥子里,匀称的腰身随呼吸一深一浅,丝质的衣襟、广袖像水般在他细腻的肌肤上波动,在床榻泻满了熠熠光晕。 结束了一整天的公事,从议事厅回房的路上花开的正好,想念府里的花房,他就抱着猫看了一会儿。 也不知是不是那花的作用,回来后小灰猫就开始不对。 胡乱抓挠,翘着尾巴在地上打滚不说,还险些抓烂了他的衣摆。 这会儿门户大开,它叫的这么大声,声音一定传了很远。 裴连漪被扰的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听着猫儿一声声痛苦的尖叫,他抓紧衣衫,忍不住的想念裴府、想自己舒适宽敞的卧房,想喝安神的汤药 还有,那个到了唇边却羞于启齿的名字。 自从三天前一别,就没了霍景昭的消息。 这两天裴连漪边处理商行的损失,边做起了商会重建的监工,他有意让自己变得忙碌,就是为了不去想对方。 可夜深人静后,哪怕累的筋疲力尽,仍止不住心底的思念。 不知道他正在做什么?抿着唇看向窗外,裴连漪心里全是霍景昭抱着猫的一幕。 孱弱的猫窝入他结实的臂弯,就算隔着衣袍,裴连漪都知道那里有多温暖。 那双手曾毫无顾忌地抱着他,在他的腰和胸口收紧,力气大的几乎要挤碎他的心脏。 裴爷,别走!不要走。 年轻男子温朗的声线和清爽身体因为他变得异样,短短几个字就能叫他束手无策。 裴连漪闭上眼短促的吸气,颌线微微发抖。 此时小灰猫突然跳上床,弓着弱小的身体对主人嗷呜大叫。 “”心疼地托起它的小脑袋,裴连漪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脸红的发烫。 “唔呃——!”当小灰猫再次撅起屁股尖叫时,裴连漪终于受不了,一把抱起它走了出去。 刚走出房屋,就撞上了一个人。 “裴家主出何事了,上哪儿去?”看到他一脸沉重,李蛮儿瞪大眼睛问道。 裴连漪立刻像给烫手山芋一样把猫塞她怀里:“你来的正好,给我看看它怎么了,得了什么病。” “”我啥时候成兽医了啊?!李蛮儿无语问苍天。 她内心疯狂吐槽,但瞧见裴连漪脸上少有的懆色,便抱着猫坐了下来。 裴连漪按着眉心等待,清幽的月色照在他身上,那极具成熟男性魅力的身材清晰可见。 “怎么样?”他问。 李蛮儿像给人看病似的对着猫一通“望闻问切”,朝裴连漪尬笑了一下。 “裴家主应该知道,呃、思春吧?” 裴连漪一愣,虽然对这个结论毫不意外,心跳却陡然变得混乱。 李蛮儿说自己没给猫治过这个,不过她带的草药可以缓解这种症状。 看到猫吃了草药后好受很多,裴连漪稍微松了一口气。 “真可爱”李蛮儿握着猫爪,笑道:“跟人一样。” 裴连漪双眸一颤,有点不自在地移开眼:“李家主这么晚过来,可有要事?” “我是想问”李蛮儿收起笑容,正想对他提起那奇怪的补药和鬼面男,门外就传来了守卫的喊声。 “裴爷,不、不好了,外面来了一个大醉鬼,正吵吵着要见您!” 作者有话说: 师无涯: 手写自传——《全宗门都是叛徒该怎么办》 桑刹:宗主 别气坏了身子 霍渣: 最近感觉神清气爽,身壮如牛啊 裴美人:原来猫猫发//情是这个样子,那我岂不是 霍渣: 50-60 第51章 霍景昭他偷人![VIP] “放肆!”不等裴连漪发话, 李蛮儿便怒不可遏的一拍桌子:“他当这是什么地方?!裴家主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把人赶走!” 新来的守卫被吓得一激灵,苦着脸看向裴连漪:“可是, 他说见不到您就要杀人” 今儿是他第一天值夜, 本想趁没人打个盹儿,不料还没闭眼,就打西边来了个煞神。 叫叫裴连漪出来!男人靠着墙, 沾染醉意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急迫。 虽然天黑看不清相貌, 但从对方的衣着打扮来看,定是非富即贵之人。 年轻男子穿着烟墨色锦缎衣袍,头戴鎏金色的发冠, 暗夜下的眸猩红闪烁: “见不到裴连漪的话, 我就杀了你——!” 守卫哪见过这阵仗, 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谁这么狂?太荒唐了!”听了他的话, 李蛮儿诧异地站起身。 一旁的裴连漪淡定地饮茶:“醉酒之人什么都说得出口,用点钱将人打发走便是。” 守卫却站在原地,哀声道:“裴爷,小的不敢”那男的实在太吓人了!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彻骨的思念搅得人无法安睡,裴连漪想着出去透透气也好, 对李蛮儿道了声“去看看”, 便走出了房间。 李蛮儿和守卫连忙跟上他。 三个人走到半路, 大门那边又闹了起来: “公子!公子您还是回府吧。”听起来像是闹事者的小厮在劝他。 “滚开” 听见这个含混不清的男声,裴连漪心口一紧, 立即加快了脚步。 他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越走越快, 完全没发现已经把别人甩到了身后。 “什么人呃啊!”斥责还没说出来,一个黢黑的脑袋就撞进胸怀, 堵住了裴连漪的话。 “老老爷!”门口的小厮惊呼道。 入眼的是裴府不算面生的小厮,那怀里的这个是,是、裴连漪微微凝眉,摸着手上熟悉的轮廓,他纤长的手指抖得不停。 “裴家主这谁大胆你——!”此时李蛮儿和守卫也跟了过来,看见拱进他怀里的醉鬼,她红着脸想骂人,却因为裴连漪的神情顿住了。 刚才他清贵的眉眼还像雪夜般冷,此刻却柔和下来,外散着说不出的风情,还有、似落非落的爱怜。 裴连漪没放手,只叹气道:“景昭,怎么醉成这样?” 霍景昭?李蛮儿诧异,很难将眼前这一滩黑泥和三天前的帅气男子挂钩。 “老爷恕罪!小的没想到给车夫结个钱的功夫,霍公子就不见了。”小厮跪下来,说今天有掌柜做东,他没照看好公子,才叫公子喝成这样。 原来是去应酬了,裴连漪有点惊讶。 “宴席结束后,公子不肯回府,非得来您这儿。” 听见这话,裴连漪的心底淌出几分甜意。 这时,怀里的霍景昭有了反应:“裴爷连漪。” 旁边的李蛮儿眼睛瞪得像铜铃,心说直呼岳丈名字这小子怎么敢的啊?! 裴连漪面上也掠过淡淡的羞窘。 人醉成这样,赶是赶不走了。 为了不引起其他掌柜的注意,只能先带人回房了休息。 裴连漪轻轻地拍了拍男人的脸,算是一种提醒。 胸前的醉鬼“唔唔”了两声。 裴连漪正要带他走,又停了下来。 霍景昭是典型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醉酒后绵软的躯体像是一座小山包,格外的沉。 裴连漪挪不动他,只得让惊呆了的李蛮儿来帮忙。 “李家主,过来搭把手。” “啊?哦!”李蛮儿连忙撸起袖子上前 就在她要碰到霍景昭的一瞬,男人突然从裴连漪怀里跳出来,发狂道: “别碰我——” 他连站都站不稳,墨染般的眼却迸出浓烈的火气:“你们两个为、为什么在一起?” 霍景昭指着李蛮儿的鼻子,对裴连漪低吼道:“她怎么在这儿?!” 静谧的夜晚他喑哑的吼叫就像一头求偶的公狮子,仔细听来还有点委屈。 裴连漪眉心一跳,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天的话,立刻板起脸,以长辈的姿态连名带姓喝道:“霍景昭,你耍什么酒疯!” 看着他端庄的脸,霍景昭指人的手顿住,两道挺直的眉一撇,忽然一头扎进裴连漪的肩窝,懊恼道: “裴爷裴爷怎么凶我?” 因为猫发//情的缘故,今晚的裴连漪异常敏//感,霍景昭靠近的这一下,他的颈肩和胸口霎时燃起了羞涩的火苗,双腿酥软险些站不住。 久旱逢甘霖的滋味,竟是这般的强烈 “裴家主!” “老爷!” 眼见两人就要双双倒地,李蛮儿和小厮赶忙扑了过来。 裴连漪咬了咬牙,趁机对霍景昭耳语:“要是被发现,你便睡大街上去。” 霍景昭这才直起身,他困惑地看了裴连漪一眼,俊美的五官褶成布団,仿佛在咀嚼对方的话。 “” “发现”这个词似乎触发了男人的什么机关,接下来霍景昭表现的很老实,不但一声不吭,还任由几人架着他回了房间。 把人抬到床上后,裴连漪的前额已经出了汗。 府里的小厮颇有眼色,立即给特别洁癖的老爷准备好清水和手巾。 裴连漪接过手巾,简单地擦了擦汗,便问起了霍景昭今天的行程。 他一问,小厮立刻眉飞色舞道:“老爷有所不知,霍公子这三天可是一刻都没闲着,前天他谈下了画舫的生意昨儿又接了南安粮仓的活儿,今天啊是百酿楼的老板做东,专请霍公子做主位好多老板都来了呢。” 如数家珍的报出霍景昭这些天拿下的大生意,小厮又感叹道:“咱家未来姑爷厉害着呢!” “是吗”看着床上面容酡红的人,裴连漪的心掀起了波澜,惊讶到说不出话。 他不曾怀疑霍景昭的能力,但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努力 是因为自己吗?他情不自已的想知道答案。 “咳——呃!热、好热。”许是真醉的难受,霍景昭闷哼一声,又开始扯衣裳。 他长得俊逸,乌沉的眉骨窄瘦又精悍,醉酒后,眉头微拧、喉结掀动的样子充满男性魅力,看得人面红耳赤。 “裴爷好热。”霍景昭又叫了一声。 裴连漪回过神,立即俯身解开他的腰带,帮他脱掉皱巴巴的外袍。 当他的手向下,要挨到霍景昭的鞋靴时,小厮急忙站出来叫道:“老爷还是奴才来吧!” 以老爷的身份怎么能给赘婿脱鞋袜呢?这要让曹管家看到可不得骂疯了。 听府里的婢女说,老爷是仙露明珠般的人物,连指尖和指甲都泛着香气,此等玉体岂能碰男人污浊的脚! “不碍事。”裴连漪冲他摆手,淡声道:“景昭辛苦了一天,让他好好睡吧。” 说着他缓缓脱掉男人脚上的玄色勾云靴,又帮他褪下了一双白袜。 握着霍景昭坚实的脚腕,看到他高高鼓起的脚弓,裴连漪的脸升起一股燥意。 身为子缨的父亲,他却在这样的夜里,对霍景昭履行着妻子的职责。 他生来尊贵,不曾为了任何人和事弯腰,此刻做起这种伺候人的事,心里除了难言的羞意,还感到新奇。 李蛮儿在一边儿看着,只觉得裴连漪待霍景昭就跟亲儿子一样亲。 只不过,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到底是 “李家主,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但她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房间的主人下了逐客令。 “啊!是挺晚了,裴家主安歇吧。”李蛮儿抱了抱拳,瞄了床上的霍景昭一眼,压下心头那股古怪的寒意后,便转身离开。 夜深人静,身上袭来倦意,裴连漪起身正想更换寝衣,却听霍景昭嘀咕道:“还是热,一群老不死的玩意,灌,灌我。” “你说什么?”裴连漪诧异地回眸,以为自己听错了。 霍景昭闷哼一声,又从牙关里挤出冷硬的话:“老不死的,敢灌我,怎么不喝、死你!” 头一次从年轻男子嘴里听到这样粗鄙的脏话,裴连漪呆愣几秒,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城里各个商行间都有联系,想必是这段时间他软禁了一部分人,叫外面的人心生怨气,这下逮住他的好赘婿,当然会一通灌。 霍景昭脾气好,恐怕是真给人逼紧了,才会在此时骂骂咧咧。 男人生的俊,唇红齿白、有棱有角,骂起人来就更显得狂气。 裴连漪抬手点了点他的鼻梁,看的入迷。 短暂的安静后,霍景昭又开始叫渴。 于是裴连漪又命小厮从后厨端了碗醒酒汤,亲手喂到男人嘴边。 “景昭,张开嘴。”他哄道。 “不喝这个不喝这个!”霍景昭皱着眉,抗拒地推开到嘴边的汤,语气幼稚的惹人发笑。 “啊呃!”裴连漪被撒出来的醒酒汤烫了一下。 片刻间,他细腻的手背就冒出淡淡的红痕。 “苦不想喝。”床榻上的男人低声说。 看到平常沉稳妥帖的男子露出如此稚气的一面,裴连漪顾不得手上的疼,只失笑地摇头。 他伏在霍景昭耳边,轻声道:“不喝这个你要喝哪个?” “茶茶水。”霍景昭难受地咕哝。 裴连漪摸了摸他的脸:“等着,我去拿。” 他正准备站起身,又被霍景昭抓住手腕。 一句“怎么了”还没问出口,就听对方说: “要,我只要你喝过的。” 裴连漪顿时面色通红,他轻轻挣开霍景昭的手,随后取来自己喝剩下的花茶给他。 喂了茶水后,男人的呼吸声开始变匀。 盯着他舒展的眉宇,裴连漪心疼不已,忍不住说裴府家大业大,还不至于让你拼酒赚钱。 “这么拼命做什么?” 本该睡着的霍景昭又一次回他:“我要,养你。” “你说什么?”裴连漪的瞳孔收缩,心剧烈地跳动,全身都泛起了潮红。 霍景昭霸道的重复:“养你。” 心里又甜又浓,裴连漪却拨弄着他的碎发,调笑道:“十座容楚城才养得起裴府,你拿什么养?” 霍景昭高傲地抬起下颌:“我啊,告诉你我很会赚钱的。” “我三岁、便在家里的酒楼跑堂,五岁去桥头卖过核桃八岁做过染坊的学徒,十岁”说到十岁,他的话停了。 裴连漪的心仿佛也停了一下,他正想问十岁怎么了,霍景昭又低笑道: “后来到码头,修船搬货,啊、给人画像也赚了不少。” “你还会画像?”裴连漪惊奇地挑眉。 “当然了。”霍景昭盛着醉意的俊脸上有一丝得意,又学街边摊的小贩吆喝道:“各位客官画像十文钱一张,不好看不要钱喽!!!” “嘘——”想到门还开着,裴连漪赶忙捂住他的嘴。 霍景昭被他捂的闷哼两声,醉醺醺的眼神短暂清明一瞬,便擒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脸边按揉。 裴连漪为他无意识的亲昵而害羞,心下一片柔软。 “这么叫会被人发现,你真想睡大街了?!”他轻斥道。 霍景昭盯了他一阵,又偏过头,开始抱怨床板太硬。 还真是酒壮老实人胆啊,看他生龙活虎的闹腾,裴连漪的太阳穴一阵抽动。 霍景昭不管那么多,直接枕住了他的腿。 “裴爷这些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他突然哑声发问,又皱起墨色的眉:“不准嗬呃,不准饿到我的小家伙。” 裴连漪神色一滞,刚要问他什么小家伙?霍景昭就把头贴到他的腹部,口中胡乱地咕哝道:“这里,这里的小家伙。” “胡说什么”裴连漪羞得推了推他。 霍景昭用手遮住眼睛,发出浅浅地喘息,时不时地说着醉话。 见他赖在自己大腿上不动,裴连漪托住他的俊脸,想用严肃的口吻叫他躺好,却听到了男人兴奋又沙哑的声音: “裴爷连漪,给我生孩子,把你关起来,给我,给我——” 头脑来不及分辨危险,身体先条件反射的感到一股异样,裴连漪连忙抽回手,他紧靠着床板,手指抠入床单,羞耻又惊慌地望向霍景昭。 后面男人没说其他奇怪的话,裴连漪只当他酒后胡言,没放在心上,看霍景昭的臂膀松懈下来,他便缓缓躺到了他身边。 一夜安眠,脉脉情诉。 第二天一早,霍景昭的头差点因宿醉裂开。 他坐起身,环视着陌生的房间沉思。 昨晚的记忆还停在上马车前,对车夫说到商会后,他的脑袋就变得空白 就在这时,一双修长的腿映入了眼帘。 “裴爷”转过头,看到那张动人心魄的脸庞,霍景昭的呼吸几乎停摆。 纵使两人间发生过无比亲密的情//事,像这样在一张床上睡到天亮却十分少有。 在府里的时候,为了避免下人们撞见,往往天没亮霍景昭就会离开床褥,而裴连漪也会因为紧张苏醒。 此时见他睡得熟,霍景昭轻手轻脚地下床。 他刚捡起地上的外袍,背后便响起裴连漪低醇的声音: “这么快就要走?” “裴爷你醒了。”霍景昭紧绷的肩膀一松,回身坐到了床边。 “”裴连漪幽幽地看着他,不说话。 闹了他一宿,现在想走,没那么容易。 “裴爷怎么了?”霍景昭笑着问。 “昨天你说的话都不记得了?”裴连漪反问他。 以为暴//露了什么东西,霍景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攥紧双手,眼神骤然变得冷郁。 正在气氛冻结之际,裴连漪忽然说:“你说你会画像。” 霍景昭凝滞的气息一松,昨晚说过的话尽数涌入脑海,他俊美的脸露出淡笑,却装作不知:“啊,好像是说过” 即便知道酒后的话当不得真,可看他忘得精光,裴连漪还是有点失落。 “还说了什么?”霍景昭又故意问。 “你走吧。”裴连漪别过头,哑声道。 这几天霍景昭想他想的心痒难耐,此时看着他寝衣下成熟的身躯,更想抱着他好好温存,也就耐着性子开始哄人: “画像十文钱一张,裴爷要不要试试?只不过你生的这般美,我要是画不好你可别发火。” 话一出口,裴连漪就紧紧地抱住了他。 “裴爷”嗅到他身上清幽的味道,昨晚的记忆又一次加深—— 裴连漪帮他脱衣、擦脸,喂水一点点从脑海里闪过。 他抬手抚摸着裴连漪鸦色的发丝,温声道: “昨晚辛苦了,再睡一会儿吧。” “也好。”裴连漪顺势躺了下来。 “天还早我不走” “你别走。” 异口同声地说出话,两个人都怔住了。 审视着那双朦胧的水眸,霍景昭丢开手里的衣袍,重新躺回了床上。 两人交谈着生意上的事,正说的认真,地上的小灰猫突然扑到床边,尖锐地叫了几声。 “小东西闹什么?”霍景昭奇怪地问。 见裴连漪不说话,他又故作深思:“是不是病了?” 裴连漪脸皮儿薄的像纸,哪说得出猫正在发//情的话,便闭上眼不理他。 霍景昭守了他一阵,而后穿戴整齐打算离开。 走到门口,听小厮说老爷昨晚被醒酒汤烫伤了,霍景昭挥退小厮,又折返回去。 他回来时,裴连漪正在给猫喂李蛮儿留下药草,听见脚步声,床上的人抬起眸,连忙把药草压到枕头下面,只面容绯红道:“你怎么回来了?!” 霍景昭走到床边,用手撑着床沿看他:“裴爷躲什么?”他双臂修长,伸展开后轻轻松松就挡住了整张床。 裴连漪跪坐在床上,感受到年轻男子强硬的气压,他纤薄的肌肤绷的很紧。 “猫怎么了?”霍景昭开口问。 “没怎么。”不知为何,裴连漪就是不想他知道猫发//情的事,便重重地推他的胸口: “你快走吧,不是还要去谈,啊、嗯——!景昭?!” 他还没说完,就被霍景昭单手锁住双腕,摁到了床上。 “喵呜——!”两个成年男人撞上简陋的木板床,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小灰猫惊吓地跳下去,躲到了桌子腿后面。 “景昭!”双手被男人按到头顶,裴连漪的胸腹剧烈颤抖,如瀑的青丝淌了一身。 “别动。”霍景昭的声线变得很粗。 床板咯吱的颤动,鼻间忽然多出了煽情的炽热。 察觉到那是什么,裴连漪整个人僵住了。 昏朦的天传来沉闷的雷声,要下雨了,他仰看着霍景昭一半沉入暗影的脸,内心的羞意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放松身体,不再挣扎,只和那双鸦色的眉眼对视着。 “裴爷”霍景昭两耳鼓胀,全身的血嗡鸣着流向下方。 雨还没来,却感到浑圆的水珠喷薄到脸上,激起心中的酸痒。 他们知道随时会有人经过,更知道随时会被人发现,可谁也没动。 就让这种欢愉再延长一点 就让深处的挣扎折磨和自持再多一点 就让两具早已熟稔对方的身体再疼一点。 “裴爷烫伤了手怎么不说?” 裴连漪忍着手臂的酸麻,这时身上的男人忽然卸了力,他还没做回应,手背就传来一抹清凉。 “唔、嗯”看到霍景昭给自己涂药膏,裴连漪微红了脸,说只是小伤。 霍景昭悠然哼了一声,说不准再有下次。 裴连漪愣了神,觉得这把人当做专属物的语气似曾相识 此时桌边的小灰猫又闹了起来,看见发//情的猫磨//蹭着桌腿,床上的两人都变了脸色。 “你,你别看了”裴连漪想挡住男人的眼睛,却被对方制止。 “难怪裴爷不肯说。”以这人的矜持庄重,怕是宁肯憋疯也不肯说出口的。 霍景昭笑盈盈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小母猫,发//情了。” “不要、别说了!”裴连漪抓住他的黑衣,哑叫道。 “已经喂过药了,它没事。”他又补充道。 “它没事,那你呢?” 裴连漪避开他的视线,道:“我不是有你吗。” 霍景昭的气息一顿,脸庞也有了燥意。 房间陷入安静,年轻男子两手按着大腿,坐的特别笔直板正。 “我要睡了。”身后的人说。 “好。” 霍景昭守了他一阵,留下“裴爷养好身子,我会抽空再来”的话,男人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商会。 他走后,原本熟睡的人睁开美眸,想到眼下自己就像一个独守空房的妾室,裴连漪又红了脸。 天很闷,一场雨将落未落,小睡了一个时辰,裴连漪正要前往议事厅,突然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是守卫的尖叫: “小少爷——!小少爷您不能进去” “裴小少爷,有什么事要经过通报才行” “滚开!我要见爹爹——!” 子缨为何会来这里?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裴连漪心下一震,正想打开门,却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脖颈上还残留着先前男人留下的红痕 这副样子,断然不能被子缨看到。 裴连漪牢牢地靠着门,还没缓过神来,裴子缨已经携着熊熊怒火冲到了门口,凄厉地喊道: “爹爹,霍景昭他偷人!” 这一声犹如惊雷在裴连漪耳边炸开,他的身体顷刻间失温,眼神僵直,手脚发麻,像被当场抽去了魂魄。 “爹爹要为孩儿做主啊——!” 裴连漪惊愕地张开唇,一时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时几名梳洗完毕的掌柜从房里出来,恰巧听见了裴子缨的话。 震惊之余,众人又面面相觑,只恨自己怎么长了耳朵。 无意间听到这种丑事,还不得被极好面子的裴连漪恨死! 看到裴子缨矗立的背影,站在他们当中的冷越川哂笑一下。 他抬脚走近浑身颤抖的裴子缨,换上慈善的笑容:“裴小少爷这是怎么了?霍公子出什么事了?” 裴子缨这才发现身后站了一群掌柜。 想到爹爹有多看重裴府的颜面,他的脸色骤然一白。 就在众人神色各异之际,房门突然打开了。 只看裴连漪身穿棠色外袍,他的手紧按着门框,手背上青筋浮现,表情也隐隐透着疲惫。 “诸位还要在这儿听多久?”他冷然的视线自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掌柜们忙道裴爷恕罪,直接一哄而散。 作者有话说: 霍渣: 把老婆关/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生孩子 画外音导演: 这、这也算是另一种金屋藏娇吧(捏一把汗) 裴美人: 霍渣:放心,我会对你好的,我会养你 冷越川&围观群众: 你就是馋、馋馋、馋(此处鬼//畜)他身子——! 第52章 逐出裴府[VIP] 一道闪电撕裂天际, 陡然照亮了议事厅的每个角落。 听裴子缨突然闯入商会,各家掌柜都很识趣地退到了外面,把宽敞的大厅留给裴氏父子俩。 裴连漪坐在主位上, 不知道是从房间到这里的路上太冷, 还是因为内心的惊惶,就算将手放到温热的茶盏上,他的脸色仍一片苍白。 看着裴子缨红通通的双眼, 裴连漪觉得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充满了焦灼, 快撕裂他岌岌可危的心。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它来的如此之快 然而裴子缨接下来的话却叫他惊愕万分。 “霍景昭霍景昭他在外面养女人!” “你说什么?”裴连漪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捏紧茶盏,强忍着站起身的冲动, 整张脸红的快要滴血, 重复又不确定的问:“子缨, 你说什么?” 裴子缨不回答, 只是一味的大哭,哭到气喘吁吁、嗓子发哑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裴连漪的心揪到一处,正不知该怎么办,外面突然有人通报说曹管家来了。 “快把人带进来。” “是!” 雷声轰隆,看见下人领着曹贤前来, 在门外侯着的掌柜们交头接耳, 连忙给裴府的大管家让出一条路。 曹贤刚跨进门就高呼道老奴该死:“家主, 是老奴一时疏忽才会让小少爷闯进商会” “够了,先关门。”裴连漪抬手制止他的话, 嗓音透出一丝疲惫。 家丑不可外扬, 曹贤赶忙回身关上了门。 “家主”他低唤一声, 再抬起眼来,却被此刻的裴连漪吓了一跳。 对方穿着棠色交领的绸缎外袍, 双唇绷的和衣襟间绣着的银线一样紧,他面白似雪,一双秋水眸像结着秋霜,失去了全部焦点。 曹贤在裴府为奴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样子,不由得感到心惊。 “曹贤,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耳边很快传来裴连漪无力的声音。 “家主,今天早上霍公子一回府,小少爷就和他大吵了一架”曹贤忙将两人争吵的内容一五一十的禀报给他。 “小少爷发现霍公子每月都会用月钱买些妇人用的东西,起初小少爷以为他买这些是为了孝敬霍夫人,可是、可是”曹贤的神情显出犹豫。 虽说霍景昭是没过门的赘婿,但为了裴府的颜面,早在龙舟会前,裴连漪便交代账房给他下发月钱,碍于男人的自尊,这一块儿他也从不会过问 要不是裴子缨闹起来,他几乎要忘了这事。 “可是什么?” 曹贤咬了咬牙,恨声道:“可是追到各大商行一查,发现这些女人用的物件都被送到了城外的一间宅院!” “不光如此,老奴还在霍公子的房里发现了女人的丝带,和纱绢”说着说着,许是觉得老脸挂不住,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见曹贤说不出来,一旁的裴子缨立刻止住哭声,他站起身,当着父亲的面儿,用力把衣袖里的东西扔到地上,尖锐地叫道: “爹爹你看这是什么?!” 他指着脚边颜色各异的纱绢,嘴唇哆嗦:“若说他没和女人厮混,鬼都不信!” 看清楚地上薄如蝉翼的绢纱,裴连漪脑袋里嗡的一下,他全身的血都涌到头顶,手指下意识扣紧桌角,死死地咬住口舌的前//庭,才不至于当场惊叫出声。 从很久前他就发现霍景昭喜欢他穿纱质的衣裳,每次都会盯着自己看很久,所以才会将纱衣剪下来给他。 在一起之后,年轻男子会主动要求他穿半//透//明的衣物,裴连漪拒绝不了那张亢奋到扭曲的俊脸,便会顺从他的需求 霍景昭平日性情温吞、行事内敛,到了床笫间却十分强势,而他清心寡欲多年,连想这档子事都少有,根本招架不了对方的激进勇猛,起初裴连漪还因为身份的羞耻放不开,几次过后只能哀哀的认了命,抱着年轻男子嘶哑地哼哼唧唧。 情到浓时,两个人到了尽兴处都头脑发昏,什么荤话混账事都干得出来,连霍景昭这样温润如玉的男子也会变得痴狂,拿黑纱摁着他的脖颈,一声又一声的吐息像鹰隼闯入春潮,在耳边回荡: 裴爷,做我的女人 没经历过这些的裴连漪总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而此刻那些东西如同证物,无声的细数着他的罪状,让他的脸庞火辣辣的疼。 片刻后,裴连漪自唇间挤出艰涩的话:“子缨,曹贤,仅凭这些,还不能断定景昭在外面、做了不忠之事。”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他的声音沙哑的像断裂的琴弦,带着深深的哀凉。 “不,爹爹不明白!”裴子缨边哭边否认父亲的话:“又是置办田宅,又是给那人采办东西,这不是养女人是什么?” 裴连漪无法面对儿子的泪眼,只好逼着自己镇定,冷道:“曹贤,去查查景昭是何时置办的田宅,具体在什么地方,用的什么钱。” “是。”曹贤立马应声。 作为年过半百的老管家,他最清楚裴家的规矩。 作为裴府的家主和继承人,最要紧的就是恪守家规。 而家规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听得话、受约束、守得坚,凡事要以家业为重,切不可荒//淫//荡废,谋求私欲。” 裴连漪过往的近三十年就是这么守过来的。 现在他刚把生意和家里的账交出去不久,就出了新姑爷在外养女人的事,如果事情是真的,这对裴连漪和整个裴府都是不小的打击。 清楚事关重大,曹贤立即离开商会去调查。 他走之后,议事厅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爹爹,如果景昭真的喜欢上外面的女人,我该怎么办?”裴子缨忽然开口打破沉寂,他啪嗒啪嗒的掉泪,没了刚才的气焰。 “我好害怕好害怕有一天他会离开裴府!” 听着儿子颤抖的话语,羞惭愧疚还有忐忑一同涌上来,裴连漪整颗心揪着疼,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用手轻轻捧住裴子缨的脸,低声道: “景昭为人淳厚,品行正派,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没错,霍景昭克己复礼,是容楚城出了名的老实好人,连第一次和他行房都是处子之身,要说犯错,也是他恬不知耻的勾//引儿婿,引//诱他堕入了纵情恣欲的深渊,是他、都是他贪欢逐乐害了对方想到这里,裴连漪心下已经有了决定。 如果两人的事败露,他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拦到自己身上。 裴子缨靠入父亲怀里:“爹爹有所不知,这段日子他总是心神不宁,问他去哪里了他也不说” 他握紧裴连漪的手,哑声道:“爹爹,你说景昭是不是不喜欢裴府,不喜欢和我们在一起?!” 裴连漪心里也没底,只能劝他不要胡思乱想,说霍景昭刚接管生意,应酬很多忙不过来 但话没说完,就被儿子扬声打断: “爹爹为何总向着他说话?!” “”裴连漪被问的哑口无言,悄然红了眼眶。 他不是替霍景昭说话,而是他和裴子缨一样无法接受男人爱上别人的可能性,光是想象,他整个人就快被撕碎快要疯了。 昏朦的光线里,裴子缨仰起小脸看着父亲: “要是真查出有这个女人,爹会如何处置景昭?” 他虽然娇生惯养,一直受父亲的保护,可并不代表他对家里的事一无所知。 裴连漪看上去寡淡冷静,手段却雷厉风行,正因如此,拥有百余口人的裴府才能顺利运转。 数年来府里从没出过“吃里扒外”的事,就算有,裴连漪也会让他们销声匿迹 父亲十分护短,但仅限于听话懂事的人,一旦遭到背叛,裴连漪绝不会让对方好过深知他的狠辣,裴子缨才会来这里向他讨说法。 内心备受煎熬的裴连漪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抱着儿子承诺:“若确有此事,我会,将他,逐出裴府。”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很轻,却在口中尝到了血腥味。 他怀中的裴子缨身体一抖,默然地闭上了眼睛。 话是这么说,可当曹贤带回确切的消息后,父子俩又同时白了脸。 “家主,老奴已经查实,霍公子的确在城外有一座宅院,也、也有去送货的掌柜见过那个女人” 很快送过货的齐掌柜就被招进了议事厅。 “回裴爷,小人也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看清那女的长什么样儿。” 他胆战心惊的回话,又呈上了带有地址的账单。 看着手上的白纸黑字,裴连漪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上面不光有霍景昭的签字,还有他交出去的印章痕迹。 裴子缨早就因为过度的刺//激昏了过去,面对铁打的事实,裴连漪也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宅院的地契还没查清,不过,应该有段时日了。”曹贤又补充道。 “家主,您打算怎么办?” 裴连漪揉皱手上的纸,双目变得空洞。 告密的齐掌柜觉得不踏实,便提议道:“不如先叫霍公子来问问?” 他话音刚落,曹贤就翻了个白眼:在外拈花惹草的男人,你问他这个有用吗?问也不会认! 就在此时,大厅忽然响起裴连漪清冷的声线:“此事当面和景昭对质不妥” 是呀,家主的面子大过天!抓着一个小辈、一个赘婿问“你有没有通//奸”这类话,简直有失身份! 曹贤不知晓俩人的关系,只一味地点头赞同。 裴连漪想的又是另一码事。 不论如何,霍景昭还是子缨的未婚夫,是他的赘婿,但连他都和景昭发生了关系,做了男人的“妾”,他已经不清白,又有什么脸去问?! 两人数次结合,可直到今天,他都没从霍景昭嘴里听到过一声喜欢。 他多么希望他能站出来否认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进不了球[VIP] 云雨停歇, 有好几次他都想问,问霍景昭怎样看待自己,但年长的心和强烈的羞//耻//感却让他开不了口。 现在想来, 那些迟疑和沉默或许早有根源, 只是他未曾发现。 “除了布庄,景昭还派哪些商行去过、城外?”裴连漪疲惫地按揉着眉心,又问。 曹贤站出来一步:“除了布庄, 还有药铺、香烛铺、米铺老奴特意数了一下, 拢共有十几家商行都去过城外。” 风雨欲来,裴连漪于昏暗下眨着眼,他的轮廓光芒雀跃, 充满了和平时不同的禁闭、敏//感和锐利。 “过两天是门下商行来汇报盈利的日子, 曹贤, 你去收集和城外宅院有关的账目, 就由齐掌柜带头说出此事。”他淡声命令道。 齐掌柜一听吓得不轻:“裴爷的意思,是叫我当众告新姑爷的密?” 他问的卑微,心里却道咋就怼上这倒霉的事?!不管那宅子女人是虚惊一场还是真的,他都会遭新姑爷记恨啊。 裴连漪暗暗攥紧衣袖,心底钝痛, 面上却平静道:“只是借你的口问问景昭, 如果真的是误会, 他会对我解释清楚。” “可是”齐掌柜冷汗直冒。 自古以来,都是东家*整//治掌柜, 哪有掌柜状告东家的? 新姑爷上任没多久, 他一小掌柜就跳出来告密, 以后还怎么在同行里混。 见他踌躇不定,裴连漪放缓语气:“做掌柜的, 最怕就是东家出事,我知道齐掌柜是替景昭着想,可景昭还年轻,他接管生意还没多久,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不想中间出什么差池”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有人用这点小事做文章,坏了裴府的名声,我会很苦恼。” 他分明是派别人出来拱火,一番话却说的情真意切,叫人挑不出理儿来。 再配上那张端正好看的脸,任谁都会心悦诚服。 齐掌柜在容楚城经商多年,也是个顶个的人精儿,可到了心机深沉的容楚明珠面前,谁都得甘拜下风。 “是,裴爷考虑很周到您对霍公子真是用心良苦。”他抱了抱拳,鼓起劲道:“只要是误会,小的当一回恶人也没什么!” 裴连漪神色微凝,他牵起一抹苍白的淡笑:“齐掌柜放心,我不会亏待任何一个维护裴府的人。” 有他这话,齐掌柜立马放下心来,忙跟着曹贤去查新姑爷的账。 一场闷嘈的雷雨平息,整座容楚城泛出绿油油的新意,地上的嫩芽都散发着清香,处处洋溢着融洽的气息。 距离商会不远的楼阁里却传出疾风骤雨般的琴声。 锵——锵——锵的嗡鸣声不绝于耳,主位上的黑衣男子双手抚琴,他骨骼分明的手指狂乱地翻搅着琴弦,一双黑眸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带着诡谲又致命的诱惑力。 琴声开始变得刺耳,众人却不动,反而摆出欣赏的表情。 “嘶弹得这么难听还弹啊!!” “嘘——可不敢说!” 有不明男子身份的人刚想开口吐槽,旁边的人就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咋?咋就不能说了!被捂嘴的人眼珠子直转。 嘿,这几天他可是容楚城最风光的正当旁人要给他解释男子的惊天身份时,只听“啪”的一声巨响,琴弦震断,一下子割破了黑衣男的手指。 “霍公子——!” “霍公子您怎么样了!”看见男子修长的手指淌出殷红的血,大家纷纷尖叫道。 霍景昭审视着手上的伤,眉心闪过一丝烦躁。 两天前裴子缨和他大闹一场,为遏制噬魂钉发作引起暴走,他便住进了城里最奢华的乐馆。 霍景昭,你到底去了哪里?你说话呀!你是不是要抛弃我 爹爹虽不在府里,可你也不能胡作非为! 景昭,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你不爱我,对吗? 从开始的歇斯底里到后面的泫然欲泣,看着那张和裴连漪七八分相似的脸,霍景昭的牙根发痒,焚心的怒火和某种他说不明的混沌在体内灼烧,让他险些动了杀心。 喜欢?爱?年轻男子嗤笑一声,觉得可笑。 过去在霍家,爹娘只说他是大哥,要照看好弟弟妹妹。 后来霍莲和霍骅死了,他又回到了黑暗里。 九华宗内,更没人敢跟他提这几个字眼,他们个个只会像玩偶一样跪在他脚下,梨花带雨的求他饶命 有一次霍景昭清醒过来,入眼的便是血迹斑斑的地砖,还有断手断脚的男//倌。 他真怕哪天突然发起狂来,给那父子俩杀了。 洪流般的暴虐难以切断,它冲击着神智,连床榻上他都会受不了地掐住那寸细腻的肌肤,逼得裴连漪狂抖哀吟到声音不成调。 半昏半醒间,他泛起潮红的肉//身像浴过了血,似玉雕的身线紧致成熟,在霍景昭眼里迷人的要命。 景昭,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过后,每当那双冷矜的眼流露出关怀,他总能瞬间找回理性。 这世上,只有裴连漪能看出他内心的波动,他的狂躁不安。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这种滋味,竟叫他的心燃起无法熄灭的恐惧。 “公子快包扎一下吧。”此时有人递来一条手帕,提醒道。 “不碍事。”霍景昭回过神,他淡若清风地笑了笑,也没接手帕,似乎对手上的伤毫不在意。 “报!”这时门外的小厮忽然跑进来道:“霍公子,老爷要您去商会一趟。” 听见这话,众人都面露疑色。 商会已经戒严好几天,裴爷这时候传唤霍景昭,想必出了啥大事 小厮也是个机灵的,连忙笑道:“诶!各位爷可别瞎猜,裴爷叫我们公子过去是给掌柜们训话的。” 这话一出,人们立马换上恭贺的笑脸,说些霍公子真是春风得意的客套话。 霍景昭不动声色地起身,冲他们抱了抱拳,而后转身离去。 时隔数日,不知不觉间,他脑海里都变成了那个人的身影,他标致的脸,娇矜傲慢的表情,还有身上叠着玉兰的檀香味 出了门,霍景昭正要前往商会,身后忽然多出一道紫影。 “少宗主”紫衣人的语气依然恭敬,声音却透出点虚弱。 霍景昭没回头,压低嗓音道:“什么事?” 望着他漠然的背影,桑刹轻声道:“少宗主的心乱了、动摇了,琴弦才会乱。” 过去这人在九华宗可没弹错过一个音,现在连弦都能崩断,可见裴家主对其影响有多深。 原来一早就跟着自己了啊,霍景昭的眼底掠过彻骨的寒意。 “桑,你的废话变多了。”他悠然道。 桑刹的脸瞬间绷紧,连忙说:“我来是想禀报少宗主,霍夫人和老爷身边突然跟了些身份不明的人。” 霍景昭这才回身:“查清楚来路了么?” 桑刹摇头:“这批人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换一趟,暂未摸清来历。” 说着他又略带犹豫:“会不会是裴家主发现了什么?” 霍景昭变了脸色:“先派人送爹和娘出城,其他的,等我的命令。” “是,属下告退。” 紫影消散后,霍景昭的俊脸露出伪装的和善,他展颜一笑,藏起眉峰深处的冷郁,又快步前往商会。 到了大门外,一看是他,守卫赶忙露出笑,说老爷们都等着呢,请他上前厅。 霍景昭挑了挑眉,来之前,他只当什么“给掌柜训话”是那人想要他而耍的小把戏,现在听了守卫的话,倒有些诧异。 想着裴连漪安静等待自己的样子,霍景昭的胸膛微微发热。 此时商会大厅正弥漫着看不见的旋流。 霍景昭走进去时,各个商行的掌柜还没入座。 “景昭来了,都坐吧。”主位上的人发话后,众人才敢坐下来。 大厅满是明亮的灯火,珠络灯照的花梨木长桌几乎透明,像有水波淌入裴连漪的衣襟、袖口,包裹着他匀称的身躯。 只不过短短几天,这人身上的风情都快溢出来了。 霍景昭暗暗捏紧手掌,坐到了裴连漪对面。 “今天裴家门下的掌柜聚到一起算盈利,我便让你过来听听。”裴连漪缓缓开口,眼睫上扬:“没打搅到你吧?” 见裴爷对区区赘婿这般柔和,不明真相的人纷纷侧目。 “当然、不会。”霍景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裴连漪控制住指尖的抖动,他浅饮花茶,唇边漾着淡笑:“那就开始吧。” 他话音刚落,齐掌柜就站起来开始报账,没多久他把话转到霍景昭身上,说新姑爷在城外置办了新宅院咋不通知大伙儿一声?小人们好登门庆贺。 “”在场的掌柜差点忘了呼吸。 他们是听过霍景昭养外室的风言风语,起初大家都不信老实人有这个胆儿,后来听说对方彻夜不归才稍稍信了点,但没人想引火烧身,就都不吱声,哪想齐掌柜会当着裴爷的面儿捅出来 “啥,啥宅院啊?!老齐你甭胡说”有人拉了拉齐掌柜的衣袖,怕下一刻他就会被某道视线杀死。 齐掌柜仍不依不饶:“是有院子没错啊,老季你家的伙计不还去送货了吗?” “”季掌柜尴尬地捂脸。 “啊哈,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事情已经败露,不如先主动站队,有掌柜举起手道:“裴爷,非我知情不报,我是怕这里面有误会” “是呀是呀”其他人急忙附和。 前几天曹贤突然带人来查账,说例行公事,他们就都信了,都没想到裴连漪会给赘婿做局问话。 再瞅霍景昭双目发直、绷着脑门的样子,众人又为其捏了一把汗。 穷小子跨入豪门大翻身确实叫人羡慕,可这岳丈不是省油的灯呐。 “你们慌什么。”裴连漪打断他们,眯起双眸道:“景昭刚刚起步,外面有不少想结交他的人,认识一两个新朋友,为了生意走动来往,也并不稀奇。” “景昭,你说对么?” 望着那张熟悉的脸,他眼底落进一片颓败,心也泛起了闷疼。 不要让我失望 不要冷冰冰地丢下我。 “”霍景昭的神情逐渐深沉,他执掌九华宗多年,早练成了缜密的心性,如今遇到裴连漪也算不相上下。 看着“告密”后一脸轻松的齐掌柜,结合刚刚桑刹带来的消息,不难猜出幕后主使是谁。 他不回应,只盯着裴连漪,漆黑的瞳孔骤缩:“你调查我?” 他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似笑非笑的玩味,裴连漪的心口却像被扯了一下。 接收到年轻男子隐约淬着怒意的目光,一贯精明的他居然会不知所措。 他纤长的手指不觉然扣紧桌边,哑声反问:“你是裴府的人,你做什么,难道不该告诉我吗?” 你是我的人,我没资格知道你的事吗? 他的话已经有几分退让的意思。 掌柜们无不震惊,在容楚城,一向都是别人捧着裴连漪,哪见过他给谁台阶下!?更没见过他这样闷闷的和谁说话一小小赘婿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 “呵”而霍景昭的反应更叫人错愕不已。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众目睽睽下,男人冷着脸扔开手边的账本,飞快地起身,撂下满屋子的人就走。 “霍景昭你站住!”见他要走,裴连漪也站起身,刹那间,他素来冷淡的眉目拧进了深深的惊惶。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如果放霍景昭离去,对方就不会回头了。 他压制着自己颤栗的嗓音:“你将裴府的规矩置于何地。” “你不顾忌家规,也不顾及我吗?” 闻言霍景昭双肩一震,他挺拔的后背起伏了两下,但依然没有回头,留下一句“随你们怎么处置”就离开了商会。 “嗨,这这事儿闹得,都怪老齐!”一片沉寂下,有掌柜小声的埋怨。 裴连漪微张苍白的唇,他眼前发黑,用双手撑着桌面,才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势。 忍了又忍,他用喑哑的声线命令道:“你们继续,我去找他。” 说完裴连漪没理会众人惊诧的视线,第一次不顾身份,不顾颜面地追了出去。 暮色降临,幽暗的浮光涌动,侵吞着烦乱的心。 裴连漪追出去时,有辆马车停到了商会门外,似乎是特意来接什么人的。 之后他总会记起这一天,这种快撕裂他的疼,肉眼看不见,却真切存在的苦闷和无助,牢牢地刻进了他的心底。 “景昭,别走。”他低声唤道。 霍景昭脚步一顿,站在了原地。 “为什么不解释?”裴连漪再次放软语调。 霍景昭压制着胸腔里暴躁的气血,面无表情道:“裴爷不是很会调查吗,你查出什么便是什么。” “景昭”从没见过他这样,裴连漪心慌意乱的上前,正要问他是不是生自己的气了,此时马车上的人忽然掀开车帘,露出了车厢的一角。 这个瞬间,看到那人被毁的半张脸,裴连漪陡然拔高声线道:“霍景昭,你若敢走,就不要再回来见我!” “”霍景昭扫了眼马车上的人,瞥见师无涯做‘钉子’的口型,他便抬脚走了进去。 夕阳浓郁,裴连漪的脸却毫无血色,看着马车远去,他下唇发抖,整个人像被折到泥里的树枝,一动不动。 就在他快掐烂手心时,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呐!” 冷越川啧啧舌:“裴家主,我老早就觉得霍家小子不对劲”虽然派人跟着他爹娘也没查出啥,他默默补充道。 裴连漪转过身,方才的落寞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裴府家主的威严: “冷越川,你的话太多了。” “裴家的事轮不到外人妄议。” 被他凌厉贵气的眼这么一看,冷越川连忙拱手道:“是老夫失言” “上一次武馆的事、事发突然,老夫没来得及向裴爷赔罪,此次我特意请了上京的名厨,三天后在府里设宴。” “还望裴家主赏脸。” 冷家的黑账下落不明,上百口人随时会性命不保,为今之计只有抱紧裴府这棵大树,才好乘凉。 裴连漪正为霍景昭的事难受,没心思多说,拒绝后便回了议事厅。 处置完一堆公事,他又赶忙去客房看望苏醒过来的爱子。 “爹爹你来了!” 他进门时,裴子缨正和小灰猫玩的欢。 见前两天为男人哭晕过去的儿子恢复了一点活力,裴连漪自责又欣慰:“身体好点了吗?” “嗯嗯!”裴子缨放下小猫,和他坐到一起。 裴连漪再三考虑,还是开口:“今天我问了景昭城外的宅院” “爹爹,我们不提这件事了好不好?”裴子缨突然打断了父亲的话。 “你说什么?”裴连漪怔住。 裴子缨挤出笑容:“这两天我想通了,景昭在外怎么样我不在乎,男人都有三妻四妾,只要他肯留下来就好” “爹爹,求您了,您别赶景昭走!我不能没有他。” 看着爱子卑微的神态,裴连漪心中震惊恼怒之余,又涌上一股哀凉。 想他裴连漪在容楚城叱咤多年,没受过谁的气,更没对任何人低过头,如何生出这种只要男人不要自尊的儿子! 可霍景昭是个例外,他久经岁月洗礼的意志都会为对方土崩瓦解,涉世不深的子缨又怎能招架得了 他生出来的孩儿,还是和他相似的。 “子缨你坐下。”裴连漪冲儿子伸出手。 “爹爹答应我好不好?”裴子缨的眼泪直掉。 “你别怕。”裴连漪轻轻地拍着他的肩,冷道: “不管景昭爱谁,想和谁在一起,爹爹都能让他回心转意。” “真的吗?” 裴连漪强笑着点头:“只要我在,他就离不开裴府。” 夜很长,父子俩说了会儿话,又久违地睡到了一张床上。 有父亲的许诺,裴子缨就在商会住下来等消息。 主子们不在家,裴家大院的下人却并不开心。 “好久没看到美丽端庄的老爷和活泼可爱的少爷,觉得日子都索然无味了。”小厮绕柱走,叹气道。 “可不是嘛!”擦柱子的婢女附和着他。 “霍公子不回家,闹得家里头都没人气儿了。” “曹总管来了!快别说了别说了~” 与此同时,容楚城最大的场地正进行着一场比赛。 只见相貌俊朗、身穿黑衣的男子拿着长杆,正对着不远处的小洞找角度。 捶丸是城里贵族新兴起来的游戏,把小球放在地上,由公子哥儿们拿着长球杆击球,以球入洞者为胜。 这种游戏打法优雅,观赏性高,吸引了不少名流围观,其中就有从上京来的富商。 “霍公子最近可是大忙人,没想到也能在这儿碰上。”看到身边的年轻男子,富商眼睛一亮。 他刚要上前攀谈,就被身边的侍从拦下: “嗐,老爷您没听说吗,裴爷” 马上就要给霍公子撵出! 剩余一个“去”字没听完,富商就咽了咽唾沫,吓得掉头就走。 捕捉到他们的话,霍景昭唇边牵起一缕冷笑。 这段日子他体内的噬魂钉又在作祟,淤积的怒火随时会冲昏头脑。 清楚要尽快控制暴走,他索性上了师无涯的马车,让对方用内力给自己调息。 压制了躁动的噬魂钉后,他没回裴府,也没去商会,更刻意不听裴连漪的消息,只怕会忍不住冲到那人面前将他拆吃入腹,折磨的他痛不欲生 两天前的那场不快在霍景昭心头盘旋,除了怒气,心中更多的是惊讶。 裴连漪一向注重脸面,就算有天大的事,他都不会摊到众人面前,给裴府蒙羞。 但这一次他却不惜当众揭自己的私事,不惜毁坏裴家的名声也要从他口中得到答案,看到他失控迷乱的脸,霍景昭心跳加快,差点发疯。 他心里烦,便顺势答应了无关紧要的赛球邀约。 本想着散心,可到这地方,人人都会对他提起裴连漪。 一早上过去,球没进几个,倒弄出了一身的汗。 瞧他脸色黢黑,围观的燕爵爷奇道:“裴府贵婿怎么了,以前的气势都上哪儿去了?” 霍景昭在走神间又落空了一杆。 “哼下等人永远是下等人!哪配和我们站在一起。”人群里有人阴阳了一句。 许是听闻裴府赘婿大势已去,没人愿意站出来反驳这话。 霍景昭捏了捏手上的球杆,眼里血色翻腾。 燕爵爷看的摇头,心说今天打的赌完了,小声嘀咕道:这小子跟了裴连漪那么久,咋没多学点取悦岳丈的上流东西呢 就在这时,一双玉色的手突然从身后环住霍景昭的腰,亲密地握住了他的手:“你的心太急了,所以才进不去。” 这道男声低醇清润,语调却淡淡的,带着上位者的琢磨不定。 “裴爷?” “裴爷怎么来了!” 看见站在霍景昭身后的人,刚还出言不逊的人变了脸色。 众人纷纷站直身体准备请安。 裴连漪身穿蜜合色交领外衫,柔滑的布料衬托着他成熟的身材,冷矜又贵气,衣袂翻飞间似乎能嗅到他身上檀香。 头顶烈日炎炎,日光晒红了他玉色的肌肤,当他握住霍景昭的手腕,那衣襟下的躯体仿若月影波涛,晃得人心潮澎湃。 不回头看,霍景昭的脸就窜上火热。 裴连漪没搭理别人,他专注地看着霍景昭,抬腿顶开男人的膝盖: “想进球,腿要分开点,这样才使得上力。” 霍景昭的脖颈一紧,上面充满年轻活力的青筋乱颤。 裴连漪自然知晓他的反应,他却故作不知,而是认真的教授霍景昭姿势: “两腿稳住,慢慢吸气,腰胯要顶出去。” 霍景昭只道迟早有一天被这个贱//人逼疯。 挨得这么近,裴连漪身上每一寸绸缎都变成了小石子,磨得他血脉迸张、呼吸急促。 望着他俊逸的侧脸,裴连漪眼中闪烁着羞意,但很快他便抿住双唇,极力换上认真的表情。 霍景昭离家这几天,商行刚签下的生意没法运行,里外都怨声载道。 裴连漪便先放下失火的事,解除了商会的禁//制。 今天一早,听探子说霍景昭在这里打球,他便急匆匆地赶来,只想见男人一面。 到了地方,对上那双漆黑的眉目,裴连漪才发觉自己有多么想他。 之前的争吵,连日以来的怨气都化作了深深的思念,让他的心害羞又炙热。 而且,有反应的不止他一个 看着男人绷成直线的大腿,裴连漪眨了眨眼,又靠近霍景昭的耳畔道: “你玩鞭子是很拿手,怎么对上小球,就不行了?” “”霍景昭几乎倒吸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师无涯:哦吼吼吼今天干、儿、子上了我的马车~(爽歪歪脸)气死老狐狸精~ 裴美人:他上了我的床 师无涯: 裴美人:不止一次 师无涯: 画外音导演:论如何用一句话打败对手 我们连漪宝还是猛猛厉害 注:此处东家和掌柜的关系就是现代文里的董事长和总经理的关系,裴府除了本家的生意以外,对门下不同的商行有控股权和命令权,是“连漪宝下达命令,掌柜们执行”的关系。 第54章 裴连漪身中剧毒[VIP] 裴连漪不露痕迹的淡笑, 又提醒他:“眼睛瞄准洞口,然后小臂用力。” 轻声低语间,他白皙的手指慢慢拂过霍景昭手心的薄茧, 留下指甲的搔痕。 他的动作温柔勾回、点到为止, 处处透着容楚明珠端庄持重的风范,霍景昭的双眼却因此起了变化,他头脑发胀, 眼里墨色翻涌, 有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 “景昭”裴连漪暗笑着叫他的名字,陡然扬起声音:“挥杆——”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人默契的同时挥舞手臂, “砰”的一下把球打了出去。 小球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度, 一杆进洞, 干脆又利落。 短短的几句教学, 他们仿佛都回到了林场的那个晚上。 那个满心自由无拘无束,可以肆意奔跑放声大笑的夜晚 裴连漪失神地看着怀里的男人,心底扭曲蜿蜒的藤蔓疯狂滋长。 “好!好啊——!”很快他就被众人雷鸣般的掌声拉回思绪。 “没想到裴爷会来,真是有失远迎。”燕爵爷哈哈大笑着走上前。 旁边的侍从赶忙给裴连漪递上干净的手帕。 拿手帕浅浅地擦去额头的汗水,裴连漪开口道:“我来找景昭谈点事情。” “原来如此。”一众权贵的目光在他和霍景昭的身上转悠, 迫切的想知道俩人是不是真闹崩了。 燕爵爷更是旁敲侧击道:“正所谓家和万事兴, 有什么矛盾都可以化解的嘛!” 听着他的话, 再看众人试探的神情,裴连漪心下已有几分思量。 裴府家业庞大, 放到上京也是块儿肥肉, 自从霍景昭拿了他的图章, 外界就多出不少盯着这块儿肥肉、盼着裴家出事的人,城外宅院的风言风语传出去后, 人人都等着看一场他踢赘婿出门的好戏。 裴连漪可不会如他们的意。 他从容地揽过霍景昭的肩膀,淡声道:“各位恐怕会错意了。” “裴家主这话怎么说?” 裴连漪转头看向霍景昭,标致的美目上挑,含笑道:“景昭虽然年轻,但他很懂事,他在外面做什么事,认识谁,交什么样的朋友都会向我禀明,我也会替他好好把关,过去如此,将来亦如此。” 换句话说就是霍景昭哪怕在外面捅了天大的篓子,也是我裴连漪准许的轮不到外人插嘴。 护短护到这个地步,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景昭,你说对吗?”裴连漪用手掌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自然地问道。 从刚刚起就被他身上的幽香搅得五迷三道,霍景昭负手而立,脑袋里全是他温热柔韧的胸腹、修长震颤的手臂。 顾不了裴连漪说什么,他只跟着点头:“裴爷说的不错。” 这般炎炎烈日下,他认真起来的表情莫名透着一股寒气,叫众人都有些心惊。 裴连漪目光流转,似乎想到什么,他面容一沉,又朗声道:“诸位听好了,我当初选霍景昭入府,看重的是他的能力,他只不过是脾气好,性情温和而已,可不是什么任人欺凌的下、等、人。” 乍听到这话,刚才阴阳怪气的那人扑通跪了下来,颤巍巍的惊呼: “裴爷恕罪——!小人该死!小人只是一时失言” 燕爵爷嫌弃地看他一眼,冲侍卫们摆摆手,示意他们给人拖下去教训一顿。 “裴爷饶命啊霍公子饶命——” 听着那人的哭嚎声变遥远,燕爵爷转向裴连漪提议道:“天太热了,场地东边有几座小憩的茶室,裴家主不如去那里和赘婿单独聊聊。” 撒了气裴连漪心里痛快不少,说了声谢爵爷体谅,便转身离开了赛球场地。 “景昭随我来。” “是。”此刻的霍景昭哪能管住自己的脚,想都没想就跟了过去。 骄阳似火,昏暗的茶室地上放着几盆冰块,里面茶香幽幽,独特的馨香瞬间隔绝了外面的热气。 “啊!霍景昭你干什么,嗯!”刚走进去,裴连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男人压到了茶室的隔断上。 无法支撑两个成年男人重量的隔断顿时多出一条裂痕。 “啊”裴连漪双腿一软,刚要斥责眼前的人,又被霍景昭急不可耐地堵住了嘴唇。 “嗯哼”两人激烈的纠缠,不知是谁踢翻了脚边放冰块的银盆,大量的冰和水哗哗涌出来,脚底突然其来的凉意激的裴连漪一颤,脸颊泛起红晕。 霍景昭急躁地伸手解他的衣扣,狠声道:“裴爷引//诱我那么长时间,还敢问我干什么?” “不、不要,你放开我!”想到男人之前弃自己不顾和师无涯离开的画面,裴连漪又气又急,猛然推开了霍景昭。 他既惊诧于男人的粗鲁,心中又委屈至极,连胸脯都急一阵缓一阵的起伏,昏朦光线下那张如玉的脸庞烫的发紧。 “”看到他脸上的抗拒,霍景昭皱起了眉。 裴连漪短促地吸气,压着鼻子里的酸意斥问道:“霍景昭,你把我当什么?把裴府当什么?!”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又移开眼道: “你回府吧,这几天子缨很记挂你。” 霍景昭扯了扯嘴角:“原来裴爷是为了儿子来的。” 裴连漪落寞地垂下眼,一言不发。 这个人明知他脸皮薄,不敢轻易说出两人的关系,却还要步步紧逼。 “调查我,又是为了什么?”霍景昭又问。 “为了、”裴连漪眨了眨干涩的双眼,他紧靠着粗糙的隔断,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后,声音发哑道: “为了裴府的将来。” 说出这句话后,裴连漪不敢看男人的眼睛。 霍景昭低笑两声,他俊秀的脸微微扭曲,气的厉害:“是啊,为了裴府,裴爷什么事都做的出来,也包括爬上赘婿的床。” “霍景昭——!”裴连漪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破碎的声音哽到了咽喉。 他怀着愤怒委屈不甘找到这儿来,只是想听男人像过去那样哄一哄自己,哪怕温柔地抱着他,什么都不说也好。 霍景昭的反应却深深刺痛了他,他根本没想到男人会因为他私下的调查愤怒至此。 “是你说的对,”裴连漪忍着内心的痛苦和压抑,强撑着无力的身体,哑声道:“为了裴府我什么都能做,包括杀了城外宅院的人,也包括和你结束这种关系。” “你说什么?!”霍景昭冷冷地看着他,眼里也有了细微的痛意。 裴连漪一贯倨傲的嗓音像蒙上了雨雾:“我说,我要和你结束嗯!呃啊!” “不准说!”不等他说完,面前的男人就骤然爆发,他一把握住裴连漪的肩,目眦欲裂地低语:“不准再说不准说下去。” 看到他焦躁不安的神色,裴连漪心里的妒恨到达了顶峰。 他恨和霍景昭有牵连的师无涯,恨着那个不知名的“外室”,更恨口是心非的自己。 男人的手劲有些大,他却像感受不到疼似的按住霍景昭的手: “你不要忘了,你的今天都是裴家赐予你的,我既然能给,也能随时收回来。” 对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裴连漪一字一顿道:“只要你回来,先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 听闻这四个字,霍景昭心中的怒火骤然迸发,盛怒中他一拳打到了岌岌可危的隔断声。 只听库通一声巨响,隔断顷刻间四分五裂。 “霍景昭”望着他罕见的怒容,裴连漪瞳孔惊颤,不可置信地张开了唇。 “裴爷想收便收吧。”霍景昭克制着手掌的颤抖,慢慢离开了他。 听着男人离开的脚步声,裴连漪再也抑制不了心底的绝望,他全身僵硬地站在融化的冰水里,缓缓蹲下身,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接下来的几天,整座裴府安静的吓人,日子仿佛回到了霍公子没来过的时候: 老爷面若秋霜,小少爷心不在焉,众人惶惶不安。 城里的各个商行都对此讳莫如深。 有一个人却愁的不行。 这天晌午,冷越川正在自家厅堂来回踱步,焦急地等着消息。 “老爷!老爷我回来了。” “怎么样?他答应了没?”听门外传来小厮的喊声,冷越川连忙迎上去问。 小厮摇了摇头,把原封没动的请帖递到他眼前。 冷越川一屁股坐下来,顿时愁容满面。 自从商会解//禁,他给裴连漪发了五回请帖,可次次都被对方退了回来,再这么下去,冷家要完了。 小厮劝道:“老爷,裴爷正和霍景昭闹不快” “等等。”冷越川抬手打断他的话。 “老爷?” “有了。”冷越川两眼一亮,急切道:“你再去一趟,就说老夫想和裴家主聊聊关于霍景昭和师无涯的事。” “特请他到冷府一趟。” “这,这能成吗?”小厮不确定的问。 冷越川抚摸着胡须,笃定道:“只要这么说,他就一定会来!” 傍晚时分,一顶奢华又庄重的轿子落到了冷府门前。 看着从轿子里走出来的人,门外恭候的冷越川忙道:“裴家主,饭菜都备好了,您请,快请!” 今天的裴连漪穿着素净的白衣,他披散着鸦色长发,修长的脖颈像沁着玉石,夕阳下一双秋水瞳波光粼粼,泛出倦意的薄红。 “诶,怎么不见曹管家?”此时冷越川好奇地看了看他身后。 派曹贤去查看城外宅院的裴连漪没有多说,只道:“外面人多口杂,进去再说吧。” “是是您请。”冷越川只好先压下心里的揣测,快步迎他进门。 来到冷家金碧辉煌的厅堂,桌上早就摆满了精细的菜色,可裴连漪没吃饭的心思,刚坐下来,他便开门见山地问:“景昭和师无涯之间有什么事?” 多日前两人吵的决绝,霍景昭离去的背影像刀一样,反复凌迟着他的心,可他已经低过一次头,又怎能再去求男人回来。 横竖不是办法,他只能派曹贤去城外的宅子看看 冷越川帮他倒了杯酒,“哎”了一声才道:“老夫也是无意间发现他俩在一起,就在商会的小角落!” 听着他的描述,裴连漪攥紧酒盏,面色冷了三分。 “他俩猫到一块儿,好像是商量啥事,师无涯对霍公子亲的像穿一条” “够了!”裴连漪厉声打断他,沉着脸饮酒。 “裴家主”见他仰头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冷越川很惊讶。 这么多年过去,裴连漪对人待物都十分冷淡,就算恨到了极点,他清隽贵气的眼眸都不会有变化。 他向来都是背地给人往死里整啊,哪有形单影只喝闷酒的时候? 记起冷家的账,冷越川又给他添酒: “裴家主息怒!” “其实老夫先前摸过师无涯的底细,查到他确实在书院教过书,才对他放下了戒心,有什么事也会向他请教一二” 冷越川叹了口气,意有所指道:“哪知道他净出一些馊主意!” 想到那张毁容的脸,还有来路不明的鬼面男,裴连漪心神不宁地按住桌子,突然生出想去找霍景昭的冲动。 好想问他,说会保护自己,还算不算数? “冷家主有话就直说吧。”裴连漪拿起酒壶倒酒,边倒边喝。 看着他傲慢淡定的眉眼,冷越川一咬牙,道:“老夫今日请裴家主来,是想说,只要裴家主和老夫通力合作,查出偷盗冷家金库的内奸,夺回账本,老夫愿将冷家门下商行七成的盈利,双手奉上!” 裴连漪的手一顿,浓密的眼睫稍暗,晕出敏锐的光芒。 “你还是认为裴家出了内奸?” 听他没有立刻回绝,冷越川暗道有戏,便询问道:“敢问裴家主,商会起火那天晚上,霍公子人在哪儿?” 裴连漪心口一提,似是想起什么,脸色红了又白,只冷道: “这段时间他都跟着我,形影不离。” 冷越川左思右想,忽然一敲脑门道:“这就对了!” “不只有一个” “老爷,不、不好了!” 此时小厮突然跑进来,大声打断他的话。 瞧着小厮恐慌的脸,冷越川怒而起身:“没规矩的狗东西,没看裴家主还在这儿嘛!” 小厮惊惶的对裴连漪行礼,又凑到他耳边,用最小的声音道:“冷小少把,把曹贤大总管抓到黑市去了。” “什么——?!”这次冷越川叫的比他还大声。 “冷家主,既然你有要事缠身,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裴连漪面带厌烦道。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他,他不会来的[VIP] “且慢!”怕曹贤被冷欢抓走的事败露, 冷越川霎时慌了神,急忙对裴连漪拱手道:“裴家主请留步” “”硬生生的空腹灌了几杯酒后,裴连漪的头渐渐开始发昏发胀, 他单手扶着桌面, 想迈开脚步,却感到双腿异常的沉重。 为了不叫人看出端倪,他索性站在原地, 冷下脸道:“冷家主还有什么话要说?” “老夫知道今日的提议有些、有些唐突” 冷越川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可对着眼前七窍玲珑的人他又不敢表露,只能佯装镇定道:“不过老夫已经命人拟好了契约,还望裴家主先过目, 再做决定也不迟呐!” 裴连漪正想缓一缓身上的酒劲, 便重新坐下来, 淡淡吐出二字: “也罢。” “谢裴家主!”冷越川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立刻转身冲小厮命令道:“去,快去取契书,再拿我珍藏的好酒来。” 听着他特意加重的“珍藏”二字,小厮不经意流露出惊恐的表情,可在冷越川黑脸的威压下他并不敢多问, 只能飞跑出去取东西。 片刻后, 桌上便多出几张契书和一只琉璃色的酒壶。 月夜渐至, 潋滟的酒水散发着一股从未闻过的异香,莫名显现出诡谲之气。 见暂时将人稳了下来, 冷越川忙上前斟酒, 道:“裴家主, 这是老夫叫人到上京的珍酿坊定制的好酒,据说啊, 此酒有安神助眠,延年益寿的功效” “您请。” 裴连漪拿着契书看的认真,没理会冷越川说什么,看着看着,他习惯性的去端茶盏,待把杯子放到唇边,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是对方给自己新换的酒杯。 闻着那股怪异的酒香,裴连漪皱了皱眉,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看他红润的唇碰到了酒杯边缘,冷越川神秘莫测的一笑,刚才还紧绷的脸瞬间松弛下来。 “冷越川,你算盘倒是打的响亮。”此时裴连漪突然放下契书,厌恶地蹙眉道。 “裴、裴家主此言何意?”冷越川立刻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 清凉的晚风吹过明艳的玛瑙灯,细腻的灯火纹路铺到裴连漪成熟端庄的身体上,细碎的光若隐若现,使他寡淡冷矜的眉眼也泛出一缕艳色。 “你的契书上只写了冷家商行的七成盈利,对亏损和清算却只字不提。”他冷下脸道:“你想拖裴府下水,还没这么容易。” 冷家能在容楚城吃得开,除了表面上的海运生意,靠的大多是祖上积攒的黑//产,如果裴连漪签下了这份契书,若有一天冷家遭到清算,裴府也脱不了干系这些盈利看似丰厚,实则是冷越川的买命钱。 “看来裴家主是不肯给老夫一个机会了?”冷越川捏紧手掌,浑浊的眼珠闪过一丝狞恶。 裴连漪站起身:“今天的话,我只当没听过。” “报——”他正要离开,裴家的侍从忽然从外面冲了进来。 看见自家侍从鼻青脸肿地跑进来,裴连漪心底隐隐升起了不好的预感,果然没等他开口,侍从便大叫道: “老爷,不好了!小人刚刚听到,他们说,曹管家被冷欢抓到黑市去了!” 侍从在外站岗的功夫无意间得知了消息,他本想立刻汇报给裴连漪,不料冷越川为了替冷欢隐瞒,居然叫人把他装进麻袋里打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侍从没想到,就是这一会儿,事态已经到了极其凶险的地步。 “什么?!”裴连漪强压着怒火,转向不远处的白发老翁,厉声道:“冷越川,你好大的胆子。” “你不想活了?连裴家的人也敢动。” 见事情压不住了,冷越川只好硬着头皮道:“裴家主,今天这契书不论你签还是不签,都休想离开冷府半步。” 过去二十多年,只要是裴连漪想做的事,还没人能拦得住,他面上先是一怔,接着那张精致的脸又浮现深深的讽刺: “冷越川,你想活命的话,我倒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什、什么明路?”对着他细长冷淡的双目,冷越川心下一阵胆寒。 面前的人明明已经被困绝境,竟然还冷静如斯 惊愕于裴连漪高深的城府,冷越川不禁汗水直冒,仿佛被算计的那个人是他。 裴连漪神情一凛,眯起微红的双目:“交出冷欢,用冷欢的命换、呃啊!”他的话还没说完,体内陡然掀起一种混杂的疼痛,再抬起头来,竟感到天旋地转,脑海里一片模糊。 我、呃这是怎么了?裴连漪用双手死死地扣紧桌面,想开口说什么,一张嘴却只剩下压抑的呻//吟。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见裴连漪的脸色变得惨白,裴府的侍从大惊道。 冷越川见状呵了一声,道:“裴连漪,你是厉害,可老夫也并非毫无准备!” 他盯着桌上的酒水,眼角的褶皱慢慢加深。 即便此刻的裴连漪神智再不清楚,也意识到了方才的酒有问题。 怎么会,他明明没喝裴连漪狠狠地咬烂舌尖,试图用尖锐的疼痛来保持清醒。 平时不论在裴府还是外出,身边都有曹贤或是旁人替他试毒,这次曹贤不在,他特意没碰那杯散发着异香的酒,不料还是中招了。 “冷越川,你吃了雄心豹子胆,胆敢呃哈!”裴连漪艰难地喘息着,清醇动听的声线带上了颤抖。 “裴家主放心,只是酒杯边缘沾了点这小玩意而已。” 冷越川摊开掌心,冲他展示着手上的紫色果实:“老夫原本只想让您好好地睡一觉” 强撑着快被麻//痹的身体,看清那颗紫颠茄果后,裴连漪的喉咙深处哀吟一声,牢牢地捂住了胸口。 看到他瞳孔涣散、双唇翕动的模样,在场的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幽静的夜,那颗浓紫色的果实神秘、魅惑又甜美,像是泌着糖的梅核,却抵不上他半分的成熟韵致,他花心般的唇吐着凉气,眉目刚烈,不肯堕入药//效带来的黑暗。 “老爷——!”侍从反应过来,立刻怒骂道:“冷越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裴爷下毒,你就不怕冷字辈灭绝吗?” 冷越川当场跳了起来,怒道:“那又如何!” “裴连漪我告诉你,狗、狗急了还会跳墙呢。” 他焦躁地甩动衣袖,在偌大的厅堂打转:“冷家的黑账失窃,和要我的命没区别没区别!” “”裴连漪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冷越川小心地擦了把汗,连忙道:“来呀,把裴爷带到房间好生歇息。” “是!” 小厮低着头,刚要靠近桌边的人,却听头顶传来“哗啦啦”几声巨响,随后便是冷越川惊恐的叫声: “啊——!裴、裴爷饶、饶命!” 只看裴连漪用玉碟碎片顶着他的咽喉,轻喘道:“冷越川让你的人,备马,给我让道。” 他握的用力,很快就被碎片割烂了手。 一丝红从他细腻柔滑的指间冒出来,坠到地上,形成了不小的血花。 冷越川万万没料到有人能反抗紫果的毒//性,当场傻了眼。 “快——!”裴连漪加重了手劲,呵斥道。 他忍着体内越发猛烈的毒性,很快便湿透了半边衣裳。 一波又一波令人作呕的眩晕和疼痛下,他苍白的脸和唇漱漱发抖,似乎下一刻就会陷入昏迷。 “啊——!是是。”冷越川疼的龇牙咧嘴,立即冲小厮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快去给裴爷备马。” “是!” 待小厮出去后,裴连漪挟持着冷越川一路走出冷府,到了大门外,他用仅剩的力气猛的割烂了对方的耳朵,随后翻身上马,飞快地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啊——啊!!!” “疼,疼死老夫了,快、快来人呐!”冷越川捂着脸,惨叫着呼唤府里的下人,又命人快去黑市寻找冷欢。 望着没了踪迹的裴连漪,他急得直跺脚:“我的傻孙儿,这次全让你给毁了、毁了!” 容楚城的黑市最近涌入了大量的流民,这群人来自其他的战乱小国,大多是亡命之徒。 只要给出丰厚的报酬,他们就会代替雇主干一些杀人越货、上不了台面的事。 夜黑如墨,狂风在脏污的街头肆虐,摇曳着树上的残叶,响的心惊胆战。 “大哥,快一天了,他还没交代,我是头一次见能在猪笼里撑这么久的人。”一个包着头巾的瘦男人敲打着身边的笼子,嘀咕道。 笼子里,面目青肿浑身是血的老者怒吼道: “知道你爷爷我是谁吗,我是裴府的曹贤你们动裴家的人,裴爷会、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啧。”流民里有人啧了一声,说:“老东西太聒噪了,不如割掉舌头扔进海里吧。” “扔海里——扔海里——”几十个流民边喊便围住了铁笼。 看着他们黄瘦畸形的脸,曹贤的心凉了半截。 今天他按裴连漪的指示去城外的宅院调查,可没到地方,就被一群流民抓到了这里,经过几轮的殴打问话,他才知晓对方是冲冷家的账目来的 不清楚是谁走漏了风声,曹贤不敢多言,又被打了个半死。 没成想这伙人不但不认裴府,竟还要杀人灭口 “走!快走!”流民们将曹贤拖出来,正要割他的舌头,隔空突然飞来一只匕首,刺穿了其中一人的手腕。 “哇啊——!!” “都住手。”裴连漪在流民的惨叫声中下马,拖着沉重的身体走上前。 “家、家主!”曹贤双目一亮,但眨眼的功夫,他便发现了裴连漪的不对劲。 男人的身姿依然挺拔端庄,可仔细一看,便会发现他两只衣袖攥成了团,细致清贵的白衣也沾着血。 夜风寒凉,裴连漪的脸庞一侧却有大量的汗珠,没多久就打湿了他的黑发。 “家主!”曹贤张大嘴巴,心惊地问:“家主您怎么了——” 毒性疯狂侵//吞着意识,在一贯娇养的身躯里作祟,裴连漪没有说话的力气,只能用尽全力呢喃道: “快走。”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颠茄全株有毒,尤其未成熟的果实含有东//莨//菪//碱(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吐//真//剂”) 连漪宝中了这个毒可算是很遭罪了,又难受又要抱着霍霍说一些羞羞话 第56章 忍耐,解毒[VIP] (上一章已重修, 可重看) 虽然不清楚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过往的主仆默契还在,曹贤不再追问, 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一脸戒备地跟上裴连漪的脚步。 见他们要走,给同伴止血的流民立即破口大骂道:“哪来的不怕死的!伤了我们的人还想走?!大伙儿给我上,把他们的舌头耳朵都割了喂鱼——” “割了——割了——”听见这话, 愣神的流民们反应过来, 冲正撤离主仆俩扑了过去。 紫果的毒性瞬息之间便能侵吞听觉。 裴连漪只感到身体虚浮、两眼发黑,入眼的景象忽近忽远,根本听不清他们的话, 更做不出任何回击。 望着他苍白又显出一丝困顿的脸庞, 曹贤的内心惊疑不定。 以裴连漪过往的脾气定听不得这些粗鄙之语, 除非是有什么大事, 让他已经无暇顾及流民们的举动 但面对一拥而上的流民,他来不及多想,焦急的对裴连漪喊道: “家主,这伙人要害人性命,您先走, 快走别管老奴!” “不”裴连漪暗淡的眼眸短暂清明了一下, 他吃力地张开唇, 轻颤着嗫嚅道: “曹贤,我、被人算计, 中了剧毒你先走, 回去, 找李骑。” 说完这话,他秋水般清隽惑人的眼睑再度变得黯淡。 半个时辰前, 来黑市的路上,吩咐了裴府侍从同样的话后,裴连漪便拿着防身的匕首赶了过来。 他恨透了师无涯,偏偏在这时中了紫果的毒,或许是和自己较劲,又或许是对霍景昭的怨气,更因为一家之主的职责,让他忍着疼站在了这里。 可裴连漪知道自己就快撑不住了,此刻他连简单的站立都力不从心,随时都会倒下。 就算走,他也走不了多远必须先救出曹贤,才有脱身的可能。 “家主!”曹贤无比震惊,这才明白主子的不对劲从何而来。 震惊之余,男人摇摇欲坠的背影又叫他鼻子发酸。 想当初独自一人撑起裴家海运的时候,裴连漪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家主性情冷淡,脾气倔强,除了发号施令,几乎不与人多说什么,生下裴子缨后,他就变得更沉默寡言,也很少笑。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人,每每遇到危险,都会挡在大家前面,尽全力守护裴家的每个人。 曹贤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裴连漪的那天。 他随先夫人和老爷走进封闭的卧房,年仅十岁的裴连漪两脚悬空地坐在太师椅里,他身穿繁复华贵的衣袍,两只小手整齐地放在膝盖上,如瓷器般细嫩的小脸没有表情,毫无寻常孩童的天真。 “小少爷,小人是来伺候您生活起居的家奴,曹贤。”看着他对称的衣袖边缘,曹贤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即便知晓叼着银筷练习坐姿是裴家每个继承人都要经历的事,他还是于心不忍。 这么一个微小的细节,却是裴连漪耗费日夜,忍受着孤独换来的。 他知道,这具尚处于稚嫩、孱弱又青涩的身躯背负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枷锁。 “曹管家,今后就请你多指教了。”曹贤正觉得眼睛有点发干,太师椅里的小人儿忽然开口道。 他的嗓音清朗纯净,措辞却是和这个年纪不符的老成。 曹贤忍着心酸,低下头道:“是,家主。” 一声应承,造就了一世的主仆缘分。 岁月变迁,当初那个粉糯精致的小人儿变成了成熟标志的男人,也成了所有人的依靠。 可二十年来,他的身后却始终空无一人 无数次看着裴连漪走入祠堂又面色惨白地出来,曹贤心想也许此生,家主都会被禁//锢在这个幽深冰冷的地方。 如今看裴连漪又一次挡在自己面前,他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抄起石头陡然砸向气势汹汹的流民,怒叫道:“该死的狗杂碎们,我跟你们拼了!” “啊——!我的头!我的头流血了——!”被砸穿脑袋的流民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闻到浓烈黏腥的血味,裴连漪的胃里一阵翻腾。 “曹贤”他忍着恶心,哑声道:“走走吧。” 曹贤站在原地,大声道:“老奴这把年纪活够了,死也得拉他们垫背!今日就算拼了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护您周全。” 他的话彻底激怒了流民,为首的人从腰上抽出一把尖刀,对准曹贤道:“你个老不死的东西,居然敢伤我们喂,你们快看!” 话没说完,他突然像被什么吸引似的停下动作,指着不远处的白衣人,惊呼道:“好、好生美貌的人!” 乌云褪去,清雪般的月色滑落,照到裴连漪单薄的身上,汗水从他的发梢滴落,濡湿了衣襟,使他的身躯变成了乳白色。 流民们看的直咽吐沫星子,开始商量着怎样将人活捉买个好价钱。 “这等姿色的美人,就算放到上京,也是极品中的极品” “你们快看他的手,连指甲盖都泛着光!” “不!不去上京,带回南国才好” “家主,我们快走。”见他们陷入了激烈的争论中,曹贤看准时机,立即带着身后的人撤退。 “喂,人要跑了,快,就算折断他们的腿,也要把人留下来!”眼见到手的“钱袋子”要飞,一伙人顿时急红了眼。 曹贤寡不敌众,不禁颤声道:“如果霍公子在这儿”定能带家主出去。 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裴连漪的眼神一空,回忆起那天决绝的争吵、男人离开的背影,心活生生的疼,他不由得惨然一笑,道:“他,他不会来的。” 说着他忽然抬起双手,用最后一丝力气把曹贤推了出去。 这一下之后裴连漪再也支撑不住,疲惫地阖上了双眼。 “快把人抓走!”看他如断线的风筝般摔落,流民趁机扑了过去。 “家主——!”回头看见裴连漪陷入绝境,曹贤厉声叫道:“你们若敢碰他,今晚便会死于非命!” “别听那老东西的。”有人因为他凄厉的喊声变得犹豫,另外的人立刻催促道。 “上啊!” 就在那脏污的手要碰到白衣人的一瞬,裴连漪身后突然出现一道人影,这人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接着便一脚踹断了流民的手。 “哇——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一声惨叫加着骨头裂开的动静,全场皆惊。 月光下,男人的脸沉冷似冰,墨眉似渊,只有看向怀里的人时,他的表情才会多出一丝痴妄茫然。 “什、什么人?!”在场的人都因他身上黑云压城般的诡谲煞气怔住了。 这是怎样的一种气息, 阴黑、黏腻又血色四溢, 仿佛稍稍动一根指头,就能搅碎所有的呜咽和深寒。 “霍霍公子。”看清楚年轻男子的相貌,曹贤松了口气。 “那边的人说的不错。”盯着仓皇后退的流民们,霍景昭鸦色的眼一沉,冰冷地嗤笑道:“今晚你们都会死于非命。” “咳——呃啊!” 黑衣男子刚要动手,怀里的人突然痛苦地抽搐了几下。 “裴爷!裴爷你怎么了?”霍景昭连忙握住裴连漪的双肩,这时他发现对方的身子又消瘦了一点,皮肤温度也异常的高。 生病了么?还是,受伤了? “霍公子,不可恋战!家主,中了剧毒就快不行了。”曹贤见状忙提醒道。 “你说什么?!” 他的话像一记惊雷,劈的霍景昭浑身的骨肉生疼。 “景、景昭”感受到思念已久的气息,裴连漪睁开了通红的眼眸。 “是我。”霍景昭顺势握住他的手:“裴爷怎么了?” “景昭”裴连漪薄弱的声线一哽,他倚靠着男人的胸膛,端正的脸庞浮上病态的红晕,颤声道:“是,是师无涯的紫果。” 霍景昭神色一怔,他压着体内阴邪暴动的怒火,用手蒙住裴连漪的脸,低声道: “别怕。” 话音刚落,他便徒手拧断了一个流民的肋骨。 “咔嚓”的声音响彻了幽黑的夜,无人再敢上前挡他的路。 “嗯、景昭!”裴连漪的身子一抖,又陷入了昏迷。 清楚紫果的凶险之处,霍景昭立刻将他打横抱起来,送到了马背上。 “霍公子,这、这可如何是好?!”曹贤颤巍巍地跟上他。 霍景昭来不及多言,只说先回府他有办法,便带着主仆俩往裴府狂奔。 不到半柱香,男人就一脚踢开了裴府的大门。 见老爷不省人事地躺在新姑爷怀里,下人们都惊的忘记了言语。 霍景昭绷着脸,抱着裴连漪跨过一道道门槛,进入了卧房。 “曹贤,叫人准备浴桶和冰块。”把人放到床上,霍景昭回身沉声道:“所有人,退到院子外面百米远。” 外面侯着的众人直摇头,觉得这不合规矩。 裴连漪危在旦夕,曹贤哪还管得了啥礼数,急忙喊人搬桶取冰。 不久后,裹着凉气的卧房便只剩下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霍霍: 几天不见,老婆又瘦了 裴美人:是是被师无涯拿的紫色小茄子暗算了 师无涯: 老狐狸精又不是我下的毒,你别乱说话祸水东引啊 裴美人: 只要霍霍疼我,我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霍渣: 第57章 喝不下了[VIP] 霍景昭曾见过九华宗的人服下紫果后毒发的样子。 和那些整日喊打喊杀的宗主不同, 师无涯很喜欢用这种诡谲古怪的东西操控人心。 外界皆知九华宗豢//养着不少美貌的舞姬南倌,这群人不需要有什么本领,只要能歌善舞、会笑、会给人解闷, 就能享尽宗门的荣华富贵。 然而他们并不知晓, 这些看似风光的舞姬南倌,不过是师无涯随手拈来的牺牲品。 他第一次对众人展示紫果,是在霍景昭十六岁的生辰宴上。 “这小玩意名叫紫颠茄果, 拥有让人体生幽香、增强魅力的功效, 吞服后会飘飘欲仙,忘乎所以” “想讨你们的少宗主欢心,就吃下它试一试吧。” 起初大家对这暗紫色的果实还心存畏惧, 但听到能魅力大增, 便匍匐到师无涯脚下, 求他把紫果赏赐给自己。 最终一名长相清秀的南倌获得了紫果, 他跪坐到鎏银色的八宝宫灯下面,如获至宝地舔//去紫色的汁水。 服用紫果后,南倌的脸果然呈现出一种异域风情,他双目迷艳,纤薄的身体像刚从酒里捞出来似的, 软的一塌糊涂。 众人都对他服用紫果后的转化艳羡不已。 但没过多久, 南倌的样子就有些奇怪, 他先是像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吸气,白皙的脸变成了乌紫色, 随后就抽搐着倒地不起。 临死前, 他挣扎着爬到霍景昭身边, 口齿不清地问着男人: “少宗主,您说, 我、我好看吗?” 霍景昭纹丝不动,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没有回应他。 似是早就预料到了答案,南倌灰败的脸浮出一抹浅笑,而后在他的膝盖旁边停止了呼吸。 霍景昭这才低头看他,看着那张青涩未脱的脸,他放下酒盏,抬手给南倌阖上眼睛后,又命令桑刹给人埋到花多的地方去。 等桑刹抱着南倌离开,他身后又多出一道玄色身影。 呦,心软了啊?这可不像你。 霍景昭慢悠悠地拿起酒壶,把残余的酒倒到师无涯的鞋上,神情充满轻蔑:“别在我的眼皮下做这些无聊的事。” 看到自己的鞋靴被酒水浸湿,师无涯“呵”了一声,怪笑道:“我真是傻了才跟你说这些。” 心软?对一个没有心的人说什么心软,简直是个白痴。 可自负聪颖如他,也未曾料到有一天,他当做妖魔饲养的男孩,那个早就被掏走心脏的最佳“兵器”,会有如此慌张恐惧整个人扭曲到快要裂开的一天。 夜黑的心惊,裴府主人的卧房点着玉兰香,而这平时清幽熟悉的气味,此刻都变成了焦灼,化作了男人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霍景昭手忙脚乱地解床上人的衣带。 他不知道裴连漪中了多少毒,但要阻止毒性蔓延到心腹,只有让中毒之人泡到冰水里,等高热的体温降下来后,再饮入大量的温水排毒。 裴连漪身穿的白寝衣又薄又软,胸//前有一排极小的罗钿扣子,这小东西排的太密,很难解开,过去两个人欢愉的时候,霍景昭会故意用前牙磨这串精密的扣子,让端庄正统的人又惊又羞地缩成一团,除了讨饶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可现在裴连漪命悬一线,他心里除了急就是怒,早已丧失了全部耐心,便对着那揉皱可怜巴巴的扣子又撕又拽。 他粗鲁的动作猛的扯到裴连漪细腻的肌肤,昏厥中的人惊颤一下,条件反射地抓住了霍景昭的手腕。 “裴爷?!” “嗯轻、轻一点。”裴连漪睁开失焦的眼眸,低声道。 望着他痛苦委屈的眉眼,霍景昭心头巨震,耳廓微微发麻,胸腹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酸胀。 “裴爷忘记自己中毒了么?” 他观察着裴连漪的表情,声音没起伏,手下的动作却变缓了点:“我是想轻一点,但再轻手轻脚下去,你体内的毒就会更凶险。” “你乖一点,快把手抬起来。” 昏昏沉沉的裴连漪哪管他说什么,不仅不配合,还有气无力地打了一下他的手,哑声低喃道:“你生我的气、也就算了,不要拿、衣裳撒气我,我喜欢这件。” 他的手脚因毒性变得绵软,打人的这一下都像树叶扫过水面,轻飘飘的。 审视着他和平时全然不同的柔软情态,霍景昭愣了愣,强忍着心底窜上的火苗,嘴上又逼又哄地脱掉裴连漪全部的衣物后,他口干舌燥地移开了目光。 明明看过、碰过无数次,这人的一丝一寸仍会叫他大脑变得空白。 偌大的卧房回荡着男人遒劲有力的喘息。 霍景昭觉得自己该用什么条布还是床上的枕巾蒙住眼,可一想那副样子实在愚蠢,只能作罢。 他闭了闭眼,平复了杂乱的心思,便提着劲把裴连漪抱到了盛满冰块的浴桶里。 高热的身体接触到寒冰的瞬间,像有成千上万根尖锐的钢针刺入血肉里,裴连漪痛苦地皱起眉,仰起脖颈发出沙哑的惨叫,开始了剧烈的挣扎: “啊——好凉!不要、啊呃” 霍景昭连忙按住他痉挛的双肩:“别动,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会没事了。” 在年轻男子手上的裴连漪像一只快死的鱼儿,他不停地拍打着水面,又试着用嘴咬霍景昭的手,想挣开男人强硬似铁的束缚。 “放开,呃!!”他湿淋淋的,脸上分不清是水是泪,薄红细长的双眸,直直地撞进男人的心扉。 任由他把冰水拍到自己的脸上和身上,霍景昭的身体也变得冰凉,他手背上的青筋崩张,一双漆黑的眼透着忍耐、深沉,和静夜下疯狂燃烧的篝火。 “裴爷,就快好了快好了。” 裴连漪的形状像是倦怠的雏鸟,从那里传来的心跳狠狠地啄了一下他的手掌。 霍景昭偏过头,脑袋的弦紧绷,感到鼻子里有点发烫。 眼看挣扎无果求饶无效,裴连漪本能地捂住自己的腹部,闷声道:“冷,真的好冷,肚子疼。” 霍景昭呆了一下,立马抬腿迈进浴桶,从后方牢牢地圈住他的腰,渡给他热气。 裴连漪的喉头哽咽几声,急切地贴近男人的胸膛。 “景昭” 霍景昭难以忍受地捂住他的嘴:“别叫,裴爷。” 这个惯会勾引男人的贱//人,这时候这么叫他,是当真不想活了。 裴连漪两只手虚虚地抓住浴桶边缘,脸颊布满了红晕。 见他不再闹腾,霍景昭趁机端来一碗温水放到他嘴边:“裴爷,喝点水。” 听着他温柔的话,裴连漪喝光了水,殊不知新一轮的折磨即将来临。 “再喝一碗。”霍景昭拿了一颗护心的红丹混到水里,沉声道。 “唔嗯”裴连漪迷糊地张开嘴。 接着他又在霍景昭的软硬兼施下喝了不少水。 连续喝了一碗又一碗的温水,裴连漪的小腹隐隐发胀,脐下三寸猛然翻起一阵浓烈的潮热,鼓鼓囊囊的积蓄着某种液体,就算神智不清,他也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于是摇着头推开霍景昭手里的碗。 “我、我喝不下了” 挨得这么近,霍景昭当然能察觉到他的反应,但为了尽快给他解毒,只得硬声道: “喝不下也得喝。” “张开嘴。” 裴连漪红着眼瞪他,却无力反抗,只好含情带怨的又喝了一碗水。 两人在冰水里泡了一会儿,见裴连漪不再喊疼,待高热退下来,霍景昭便抱着他返回床榻,替他擦干身子后,换上洁净的寝衣。 水波晃动,房间里变得安静。 霍景昭正要帮裴连漪系扣子,手底下的人却陡然挣开了他的手: “畜生,你对我、对我做了什么?!” 他死死地拽着身上单薄的寝衣,惊恐万状地瞪大双眼:“别碰我——滚滚开!” 霍景昭的手顿时僵到了半空。 “裴爷这是,怎么了?”他上前,想捉住对方的肩膀。 裴连漪屈辱地躲开他,厉声道:“景昭很快就会回来的,他很快就会回来” “不要碰我!” 紫果的毒性消散前会令人产生最深刻的幻觉,看着他空荡荡的双目,霍景昭正要问裴连漪把自己当成了谁,却听缩在角落的人低喃道: “你这个疯子肮脏的败类,嗯、呃!你打我,还羞辱我,讨厌你我好恨你!” 裴连漪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方才明明在景昭怀里,为何眨眼间就掉进了魔窟。 面前的男人又高又大,他身穿黑衣黑盔甲,面具后的瞳仁跳动,甲片下面的腱子肉充斥着血欲的攻击力。 红色犄角、青面獠牙,胸腹前搏动的红缨绳,无一不彰显着他阴郁的力量。 “裴爷”听着他的话,霍景昭先是愣住,紧接着又狂喜到不能自制,连手都在发抖。 铁锈的气息黏在舌尖,触发着心底深埋的阴黑。 “原来裴爷这么想见到我啊?嗯?”他缓缓坐下来,慢慢扣住裴连漪的脚腕,哑声道。 “别这样。”裴连漪头靠着床板,轻轻蹬开他的手,一脸厌恶道:“我已经,是景昭的人了。” 听着他像是为自己守贞的话,霍景昭眉心狂跳,他兴奋地咬紧牙关,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抱住了裴连漪。 “啊呃!”扑面而来的雄性气息吓得裴连漪哀叫一声,“不要,别这样我有景昭了,不能!” “裴连漪,你敢对我说‘不能’?!”霍景昭气息一沉,立刻锁住他乱拍乱打的手,扳过他的下颌,眼底迸发着一缕火焰: “你再敢对我说这两个字,我便当着他的面侮//辱你,让你连叫都叫不出来,听懂了吗?” 裴连漪被吓得惊喘,遭到鬼面男触碰的地方骤然起了红潮,他的心酸凉刺痒,不知该如何面对体内残留的毒性和那双让他惊厥的大手。 俯看着他挂了香汗的脸唇,霍景昭又靠近了一寸,今晚他忍得太辛苦,偏不能在这时候下手,便打算闻闻裴连漪的味道,以疏解心头那营营扰扰的烦闷。 可就在他贴过去的一刹,裴连漪忽然用手背挡住了嘴唇。 他满眼虚弱、苍白又狼狈,可一双眼却烈性十足地瞪着霍景昭。 那两片总是说出威仪言语的唇,仿佛是现在的他唯一能为霍景昭守住的地方。 哪里都可以,只有这里不行。 他无声的反抗,缄默的告诫,简直让此刻的霍景昭神魂颠倒。 望着裴连漪哆嗦的手,黑衣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紧了紧拳头,才遏制住彻底摧毁这份纯洁的冲动。 他微微卸了劲,手一路向下,指腹在裴连漪肚子上打转,沉声问:“肚子还疼么?” 感到丹田处的热气,裴连漪转过头,不理会他。 “裴爷很容易肚子疼啊”霍景昭嗤笑两声,又放缓语气:“今后每晚都来给你揉肚子好不好?” “无耻。”裴连漪无意识地骂他。 这下又激起了男人心底的暴虐,他攥紧手掌,用坚硬的指骨凶恶地碾过裴连漪涨满的地方:“岳父大人的脸变得还真快,不过和他搞了几次,就把我的话忘得一干二净,看来我有必要让你记住——” “啊——!!”小腹的酸胀迫使裴连漪躬起腰,他汗津津地抓住手边的床褥,像是甲板上打挺的鱼,崩溃地撞击着床板。 “景昭,你在哪里你在哪儿、”他越撞越狠,完全没有停下来的征兆。 眼见他陷入谵妄,快给额头撞出了血,霍景昭顿时慌了神:“裴爷?!裴爷快停下来。” “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看着我看着我!” 他托住裴连漪的脸低吼:“我是景昭,我回来了,裴爷,看看我。” 裴连漪陡然停住,他摸索着男人的五官,视线从模糊转为清晰。 “景昭?” “是我。”霍景昭的眉峰拧到了一处。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不可以亲亲 这里、那里都是霍霍的。 黑霍霍: 掉线几天不认识老子了?老子这就让你长长记性 (然而看到连漪宝自毁后: 老婆别怕,是我啊!!! 画外音导演: 你小子每次都玩脱,看老婆几时被你玩 没 黑霍霍: 第58章 比脆弱更脆弱[VIP] 裴连漪放下双手, 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紫果的毒性放大了他的脆弱,把他变成蚌壳下没有角质的嫩//肉,今晚如果不是霍景昭及时赶到, 后果将不堪设想。 “刚才, 看到什么讨厌的东西了吗?”见他恢复了点神智,霍景昭试探性地问。 裴连漪的表情呆滞一瞬,而后摇了摇头, 道:“不是讨厌的东西。” “那是, 什么?”霍景昭收紧放在他肩上的手掌,面带渴求的追问道。 裴连漪扣住自己胸前的珍珠,蹙眉想了一阵, 才轻声说:“是能割伤我的东西。” 他记得鬼面男身上传来的无端的爱恨, 他打他、冷淡他、欺辱他, 却又在某个他最不堪一击的夜晚出现, 用最温和的手法按揉他冰凉的身体男人的矛盾从每个毛孔涌出来,让裴连漪也感到了清晰的痛意。 “”霍景昭差点没管住自己亢奋的吸气声,低劣的血欲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不可收拾。 裴连漪恍惚地看着他,突然说:“你的衣裳怎么湿了?” 看来他根本忘了自己刚才是怎么往男人身上疯狂地泼水拍水, 胡乱扑腾, 撒娇拉着人家一起泡冰的事。 霍景昭太阳穴一跳, 扯着嘴角正想说没事,裴连漪却抓住他的腰带, 小声道: “我来帮夫君、更衣。” “不——”霍景昭立刻按住他的手, 甚至往后躲了躲:“不必。” 面对裴连漪充满茫然和“为什么”的眼神, 他移开眼,强行镇定道:“它很快就会干了, 而且,裴爷房里也没我的衣服。” 毒性的作用下,裴连漪变得有点迟钝,他咬着下唇思考一会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我准备了你的衣服。” “衣柜里一半是我的衣裳,另一半是你的。” 他把苍白的唇咬出血色才松口:“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隔着薄薄的寝衣,霍景昭脑袋里嗡的一声,他攥住裴连漪的手腕按到床板上,急声问: “等我回来做什么?” 对着急躁直白的儿婿,就算正在犯迷糊、神昏意乱,裴连漪也涨红了脸,眸光停滞几分后,他低声道:“等你回来像现在这样,对我。” 望着他迷离的双目,霍景昭的心没由来的一疼。 自从那天赛球场不欢而散,为了压制体内燥乱的噬魂钉,他就像过去一样回到码头,睡在船坞里。 说不想他,是假的,否则他不会特意选裴连漪去过的那条船。 在那个满是海风的咸腥味、逼仄的地方,裴连漪曾蹲下身,双眸似星,好奇地捧着仙人掌左看右看。 他从一堆物件里选了个最容易刺伤自己的东西。 想起他不经意间流露的纯粹,霍景昭感到辗转难眠。 他要变成刺扎的裴连漪流血,却更想深埋到他的心窝,叫他刻骨铭心。 “当着那么多掌柜的面儿给你男人难堪”收了收震颤的前牙,霍景昭正要反问裴连漪觉得自己会怎么对他,对方忽然蜷缩着双腿,两眼涣散地喊难受。 “裴爷怎么了?”霍景昭不动声色地问。 方才喝下去的水形成了深深的漩涡,冲刷着快撑到极限的小腹,裴连漪难以启齿,只能淡声说:“我好累,要睡了,你、出去吧。” 他摆出长辈应有的威严,以为年轻男子会像过去那样听从,却不料话刚出口,就被霍景昭哑声拒绝了:“裴爷现在的状态离不开人照料。” 说着他抬手碰了碰裴连漪的小臂:“今晚我留下来。” “啊呃。”裴连漪几乎是抖着唇转过了头。 腹部的每一次膨胀都像敲打着耻骨,肚皮上曾撕裂的伤疤都被迫撑开了圆弧。 除了生育子缨,他没有经历过这种快湮灭神魂的羞//耻感。 堤坝即将溃决,静谧的空气里除了他身上的幽兰香,还有隐匿的、快要奔涌出来的东西。 “不,不行。”预知到体内即将发生的灾事,裴连漪加重了语气:“你快走吧,别管我啊——啊啊!!” 霍景昭却突然擒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到了床边:“裴爷连手都抬不起来了,还要逞强?” “景昭住手、呃,住手。”对着男人黝黑深邃的眉眼,受到激大刺激的裴连漪发出痛苦的轻哼。 他大腿内侧的皮肉不自主的开始痉挛,修长的腿像坏掉的柴房门扉一样不断开合,姣好的唇绷成了一条线,两眼泛白,随时会昏死过去。 “究竟怎么了,裴爷,告诉我,哪里不舒服?”霍景昭焦急询问,却在裴连漪看不到的地方挑起一抹暗笑。 裴连漪漂亮的眉峰皱成了团,他不敢大口呼吸,更不能大声说话,半晌才从齿间挤出浅浅的声线: “我想小解。” 说完他难堪地闭上了眼,不愿面对年轻男子的目光。 听他一向低醇优雅的嗓音染上不堪,霍景昭全身的血都膨到了某一处。 他张了张嘴,扬起唇角:“原来是这事。” 霍景昭的语调听上去很轻松,他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可当摇曳明亮的灯火覆过来,便能发现他整个人早就兴奋的发直,俊美的五官微微扭曲,形成浓烈阴翳的暗影。 “裴爷不要紧张,这没什么,你中了毒,解出来就好了。”他摩挲着裴连漪的手腕,故作冷静道。 “我来帮你。”说出这句话后,他漆黑的眼变得更黑,内里像是张开了一只乌色的大网,牢牢地罩住床上的人,由不得对方有半点逃脱的余地。 “不”裴连漪瞪大双目,无措地摇头。 他自小接受传统礼教,时刻都要保持高雅端庄,在他看来,排//泄这种丑陋又肮脏的事绝不能被人看到。 就算是数次亲密的男人也不行。 更何况,这个人是他的小辈、子缨未来的夫婿,他亲选的赘婿。 他收紧小腹,喉结滚动:“不不要,我自己,可以。” 说着裴连漪用手撑住床边,试图站起身。 可他的四肢因毒性麻痹太久,不但迈不开腿,还像泄气的皮球般软了下来。 “啊——呃!”裴连漪无法承受地弓着腰。 眼看人要栽倒,在一旁的霍景昭从容地伸出右臂,稳稳地拦住了他的腰。 “呃景、景昭。”裴连漪连忙扶住他的肩,面色羞红。 “还逞强么?”坐着的霍景昭抬头看他。 俯看着他清亮俊挺的轮廓,裴连漪断断续续地开口,提醒道:“要要解开衣裳,会弄脏,呃啊” 他生来养尊处优,爱干净的要命,眼下就算处于决堤的边缘也想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而霍景昭给出的回应却是扳过他的腰,粗鲁的让他背过身。 “景昭,你做什么啊!” 裴连漪正惊疑不定,年轻男子突然抓住他的腿,像替小孩把尿那样把他抱了起来: “今晚我们不脱衣服。” 霍景昭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手掌托住他的大腿根,有点不耐地掀开他的襦衣衣摆,抱着他找房里的溺器:“这样更好解出来。” “不不要,啊啊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裴连漪咬紧鲜红的舌根,双脚在空中乱踢乱蹬,几乎昏死过去。 典雅的卧房布置着金丝楠木桌椅、舒适的床榻、有棱角的雕花宫灯。 行走之间,鹅梨帐中香的粉气入袖,整个屋子和它的主人一样刚柔并济。 裴府家主素来挑剔,吃穿用度精细的堪比皇室,连小解的溺器都十分雅观,且一尘不染。 它有着球状的壶身,弓形手柄,壶口巧妙的做了防止澎溅的弧度,底色釉白带青,在灯光的映衬下散发着一丝丝金线。 观着脚边这接尿的小玩意,霍景昭的瞳孔一沉,叹道:“裴爷用的小东西好美。” “啊——啊别,别看。”裴连漪反手去捂他的眼睛,像破碎的风箱那样发出“嗬嗬”声。 霍景昭避开他乱动的手,坏心眼的在他耳边“嘘”了一声:“你惯爱干净,我不看,你弄脏了地板怎么办。” “呃哈——救救我,嗯!”裴连漪抻着白皙的脖颈低喊,无颜面对这一切。 好强高傲如他,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被一个晚辈抱着小解。 “解出来就好了,裴爷,听话,这只是,在帮你解毒。”霍景昭锁着眉,看似平和的眼底布着一层灼火。 “啊、呃”房里的冷气贴上皮肤,激起微小的颤栗,旋流沉甸甸的坠到小腹深处,挤压着五脏六腑。 裴连漪知道自己撑不住了,他抓住男人的衣襟,认命地闭上眼,慢慢放松小腹。 就在积蓄的酸痛即将释放时,门外忽然响起一个熟悉青涩声音: “爹爹?景昭,爹爹如何了?” 这一声令一切戛然而止,也让相贴的两人同时露出了慌张的表情。 “啊呃!”裴连漪紧张地锁死肌肉,液体像被吓退的小溪流,猛的缩回源头。 他压低声音,唇珠抖得厉害:“是子缨,不能不能让他,呃、” 不能被发现 作为长辈在晚辈怀里小解已足够羞愧,身为父亲,若叫儿子发现,他会羞愤至死。 “我知道。“霍景昭接过他的话,哑声说:“裴爷先忍一忍。” “我过去回他。” “唔呃!”裴连漪捂住双唇,被他抱着到了离门不远的屏风后方。 “爹爹您怎么样了!”见房里无人应答,裴子缨推了推门。 这时他发现房门从里面落了锁。 裴子缨慌得不行,正要找曹贤过来,却听门里传出了霍景昭的声音: “小少爷,是我。” “景昭!”得到回应,裴子缨眼前一亮:“爹爹怎么样了?” 霍景昭靠着镂空祥鸟的玉色屏风,视线锁着怀里瑟瑟发抖的人,不紧不慢地答道:“裴爷只是突发腹痛,方才服了药,已经、睡下了。” “真的吗?!”听他这么说,裴子缨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轻声念叨:“还好爹爹没事,府里的人都吓坏了。” 半个时辰前他刚要就寝,却被院子外面的脚步声吵醒,跟着声音走出去,这才发现庭院里围满了人。 裴子缨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种阵仗,看大家面露凝重,他压着心慌,赶忙上前问曹贤出了何事。 曹贤不能当众说裴连漪中了剧毒,只能说家主突发急症、昏迷不醒。 看见裴子缨惊惶的脸,他又赶紧补充道:“不过小少爷放心,霍公子说他有办法” “景昭能有什么办法?!”裴子缨打断他的话,急得在原地踱步:“还不快去请大夫!请李蛮儿来啊。” 曹贤为难地张嘴,道霍公子有令,任何人不准靠近主院。 虽然他也担忧的不行,可裴连漪特别听那小子的,离家几天,现在的霍景昭俨然是裴府的半个主心骨,他的命令没人敢违抗 裴子缨听不进去他说什么,从听见父亲病发他就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 “这该如何是好,如果爹爹有什么不测,一大家子人谁来养活?那群仇家很快就会上门的,我该怎么办!我和景昭的婚事,也就、也就” 看他恍恍惚惚地打转,曹贤的脸憋的发青。 正想劝对方要有继承人的样子和担当,身边的婢女突然哭了起来。 “老爷怎么办呜呜!” 这一哭让气氛变得格外紧张,更激怒了恐慌的裴子缨,他反手便打了婢女一耳光: “狗奴才!哭什么哭,爹还没怎么样呢!” “小少爷息怒!”婢女哭叫着求饶,众人也都跪了下来。 裴子缨内心害怕,抓住曹贤求了好久,才终于求得到主院看一眼的机会。 此刻虽已知晓父亲没事,他仍感到有种说不上的古怪。 “可是,景昭你的声音有点奇怪。”裴子缨疑虑道。 男人的声音又沉又哑,像砂石烙到了拇指,有着令人口唇生涩的粗粝。 “听上去好哑好粗”他不觉然的询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作者有话说: *溺器:古时夜壶的雅称。 本来不想写这个普雷,没打算写这个普雷,但打碎骄傲和袒//露脆弱是每个年上傲娇人妻的必修课,早修晚修不如现在就修!!连漪宝乖乖在老公怀里上课吧 第59章 想的快疯了[VIP] 听见他的疑问, 门里的霍景昭紧了紧喉咙。 他盯着怀里瑟瑟发抖的人,眼冒红光,故作苦恼地问道:“裴爷, 子缨说我的声音很哑, 我该怎么回答他?” “呜呃!”裴连漪打了个寒颤,无助地摇头,说不出话来。 年轻男子的手掌托着他的大腿底部, 和他的后腰、坐骨相贴。 霍景昭每说一个字, 胸腹间的震动就会逼近自己。 眼下的他小腹涨满,连一点细微的动作都承受不了,想挺腰拉开和男人的距离, 却因为腹部的胀痛动弹不得。 全身的注意都集中到了那块, 裴连漪无法思考, 只能用手撑着霍景昭的手臂, 无声的催促他快回应子缨的话。 看着他湿汗涨红的脸庞,霍景昭暗暗勾唇,沉声说:“今晚为了伺候你我一滴水都没喝,当然会哑。” 啊——裴连漪白皙匀称的腿在半空打摆子,差点咬着舌昏死过去。 “景昭, 你怎么不说话了?”见男人迟迟不语, 门外的裴子缨又问道。 “没什么。”霍景昭瞬间改变了语气, 淡然道:“可能有点着凉了。” 他身强体壮,又习武多年, 练就了极其扎实稳当的下盘力量, 如今两手抱着同为成年男性的裴连漪, 让对方的重量都落到自己胯上,气息竟没有一丝变化, 足矣见其实力雄厚。 裴连漪整个人架在男子精实的腰上,一张脸泛着芍药般的浓红。 “原来是这样。”裴子缨轻叹一声,又对未婚夫嘱咐道:“唔,那你要保重身体” 薄薄的门窗映出他羞涩的身影,让房里的两个人都躁动不安,全身的血流发出呼哧呼哧的嗡鸣声。 裴连漪不喜黑暗,他卧房门窗用来透光的地方采用了轻薄的锦绡,这种绡布偏乳白色,它手感绵密、孔眼清晰,以便白天的阳光更好的照进来。 此时细洁的锦绡变成了最容易捅破的纸,折磨着裴连漪快坍塌的神智。 他柔润的指头抠进男人的小臂,像鱼儿一样在霍景昭怀里打挺,哆嗦的腿想夹//住什么,却拗不过男人的力气,只能瘫在对方怀里小声的呜咽。 霍景昭无视手臂上的挠疼,嘴里回道:“好,我会保重的。” 说完,他又靠近裴连漪,慢悠悠道:“裴爷,子缨一定想不到,他最敬重心爱的父亲正躺在他未来丈夫的胸口,强忍便意,随时都会晕过去的样子。” 霍景昭的指骨描摹着裴连漪垂到腿根的襦衣,一字一顿道: “今晚的你好美。” “嗯啊、”裴连漪两眼泛白的轻哼,忍受不了的往男人胸口缩了缩,羞耻、羞恼和羞惭一同卷入舌尖,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即便体内留有余毒,作为成熟的男子,裴连漪拼死挣扎起来的劲儿还是不小。 霍景昭被他撞到屏风上,镂空雕花碾过他挺直的脊背,压出暗昧的菱形,他俊逸冷凝的脸也闪过一丝焦灼。 精神头真不小,到这地步还倔的不行。 余光扫过裴连漪洇湿的小角落,霍景昭沉声说:“裴爷,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干燥的喉咙停顿稍许,他又提醒道:“憋紧一点,要是大半夜弄脏了地板,下人们会发现。” 啊啊啊——体内翻腾成海,强烈的酸疼攻击着脆弱的耻骨,裴连漪瞪大眼眸,快把唇咬出了血。 盯着他殷红山茶花般的唇色,霍景昭的眼喷薄出暴烈的火光。 这时耳边又响起裴子缨犹豫的声音:“前段日子你不在府里,我和爹爹都不好受,爹都不去厅堂吃饭了” “没有你在,府里好寂寞。” 听闻此言,霍景昭趴在裴连漪脸边“哦”了一下,又目光发紧地问:“裴爷真的这么想?” 想想,想的快疯了,想的心肝脾胃都在疼。 终于有机会倾诉彻骨的思念和依赖,裴连漪早就把什么礼义廉耻都抛到了脑后,他难耐地抓住屏风的镂格,虚虚地做着口型,在名贵的木头上留下刺眼的抓痕。 屏风由价值连城的红木打造,边框镶嵌着名贵的珠玉、彩螺钿,上面绘着饱满丰盈的葫芦,枝缠百鸟,技艺高超。 宝珠熠熠夺目的光采晃过裴连漪的身躯,他端正寡冷的脸上是藏不住的风情魅惑。 霍景昭握住裴连漪的大腿,猛的收紧力道,抱着他打了个转儿,逼他正对着屏风画卷。 “呃啊——!!”小腹里温热的水已被逼到绝境,裴连漪两手撑着红木,妄图镇压体内的异变,却抵不过身体的本能,哀叫出声。 霍景昭稳稳地托住他两条腿,“裴爷你看,葫芦生的窄嘴肥腰,个头真不小,这么细的枝,竟能结出如此肥硕的果实。” “它这双窄窄的嘴儿,好像能把一切都吸进去。”他意有所指道。 “哈啊!!” 裴连漪脸颊发烫,鼻翼剧烈的翕动,嘴唇吐出氤氲的水汽:“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霍景昭在他耳畔叹息:“裴爷,我这是在帮你转移注意力,好让你憋紧点,嗯?” 说着他无辜地眨了眨眼,就差把“我可是好心”几个字写到脸上了。 “嗯啊混蛋。”裴连漪迷迷糊糊地骂他。 他内扣着细白的脚趾,脚掌死死地顶着屏风的红木边缘,试图借助腿部的力压迫腹部,缓解痛苦。 裴连漪满心想的都是不能失态,不能被儿子发现,殊不知这副强撑的样子落到男人眼中有多迷人。 “”霍景昭忍受不了地扯了扯他的襦带。 小腹遭到非人的折磨,裴连漪当即叫出了声。 “呃啊嗬——” 只不过他的嗓音受毒性摧残,叫出来的声音像是受困的幼兽般又尖又哑,不复以往的清醇。 “景昭!怎么了?!”乍闻这陌生的动静,门外的裴子缨吓了一跳,忙询问道:“什么声音?” 霍景昭眼里泛着兴味的光,他带着裴连漪后退几步,道:“没事,应该是路过的野猫要发//情撒尿了。” 裴子缨一怔,蓦然红透了脸。 “啊!!!”房里的裴连漪将下唇咬出了血丝。 浅浅的腥甜飘进空中,糅杂着榻上的香气,闻得人昏昏欲醉。 快要不行、不行了他偏过头,湿津津的眼望着霍景昭:“让子缨离开,景昭,快、快点呃!” 他急迫的气息打在脸侧,霍景昭也咬紧了牙关。 外面的裴子缨嘟起嘴道:“景昭你又乱说话,要是被爹爹听去了还得了?” “不过好在有你照顾爹爹,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霍景昭粲然一笑,回他:“小少爷放心,我一定会好生‘服侍’裴爷。” 说服侍二字时,他有意将下巴搁到了裴连漪肩上。 他不在的这几日裴连漪清减了不少,原本柔润的肩膀少了肉,此时和男子线条利落的下巴相磨,只感到酸胀刺进了心窝。 “别别再弄了、呃!!”裴连漪颤巍巍的低喊。 好在这时裴子缨有了要走的迹象,只听他羞怯道:“裴府将来是你的东西,我和爹爹都少不了你照顾,你能想明白便好。” “我就先走了。” 霍景昭应了一声,侧耳听他走远,便对怀里的人道:“裴爷,可以了。” 他抬腿点了点脚边的溺器:“解出来就舒服了。” 听着他脚底碰到溺器釉面的响声,裴连漪的脸发红,他想放松,小腹却不听使唤的锁紧每一寸肌肉,拼死守住仅剩的尊严。 “我不行,出不来,出不来的。”望着精巧的溺器,他混乱地摇头,鸦色的发丝泻了霍景昭满身。 “嘘——”裴连漪正不知所措,年轻男子的手指却按住了他的小腹,在那里残忍的用力一压: “我说,可以了。” “啊——啊!” 随着霍景昭的动作,热流冲破了最后一道阀门,液体放出来的瞬间,裴连漪仰头失声惊喊,无法控制地蜷紧了脚趾。 他变成了被暴雨吹斜的雨痕,无助地降落到泥泞的低洼里。 水流稀稀拉拉的砸向精细的溺器,声音大的刺耳,裴连漪盯着房梁上的梅竹纹,一双秋水瞳丧失了焦点。 全部的尊严、骄傲和高雅由男人碾碎,化成癫狂暴雨,下在了他最羞耻的夜晚。 “啊啊啊景昭!嗯、景昭!” 浅黄色的水液哗哗撞击着细腻的瓷釉,裴连漪张着唇惊叫,他反手抓住年轻男子的头发,月牙色的指尖泄愤地扣挠着霍景昭的皮肉,将那里抓出了红痕。 头皮被他扯得生疼,霍景昭却感到从未有过的酥麻直冲脊髓,在四肢百骸间作乱,他挺直后腰,声线喑哑道: “裴爷就是这样,继续,很快就好了。” “就快好了” 清脆的水流声不绝于耳,盯着溺器里泛光的螺旋纹,霍景昭两眼赤红,额头冒了一层汗。 “呜呃、呃!” 水声由急转缓,还在噗嗤嗤继续,裴连漪双膝发软,浑实的小腿肚不断抽搐。 他像一只待宰的羔羊,黑溜溜的眼瞪着男人,既羞耻又依恋。 霍景昭的拳头紧了又松,掌心间遍布掐痕。 四目相对,裴连漪的脸烧的痛,心却酸痒难耐。 “我来帮裴爷解干净”霍景昭如渊的黑瞳一闪,陡然叼住了裴连漪的肩窝。 “呃、嗬——!!” 吃痛中怀里的人身体上弹,残留的水划过溺器边缘,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嚓”、“嚓”潮响。 斑斓的光在眼前炸开,顾不了溺器何时盛满了水,意识回笼时,两个人的神情都有些闪躲。 “我去换衣裳。”尤其是霍景昭,他竟想放下四肢瘫软的人转身就走。 “等等!”裴连漪叫住他:“先把我抱回床上。” 作者有话说: 霍渣: 裴美人: 画外音导演: 所以两个人是同时颅内了吗 裴美人: 画外音导演: 连漪宝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霍渣: 第60章 别后悔[VIP] 他扶着男人的臂弯, 本能地弓起背,想遮掩身上的不堪,却抵不过胀痛刺疼释放后的疲惫, 只能贴着霍景昭的胸膛轻轻喘气。 感受到年轻男子滚烫的视线, 裴连漪面容通红。 身体突然失控的刺//激太过强烈,他整个人还处在刚才的空白中。 卧房里太静了,静的似是能听到溺器里水波荡漾的声音。 嗒、嗒嗒裴连漪几乎能摸到霍景昭手上脉搏的跳动。 它是那么的年轻有力、浑厚, 脉络分明, 里面积攒的血流让他望眼欲穿,又叫他欲生欲死。 裴连漪的肤色白皙,却并不是苍白, 而是一种常居高位保养出来的腻白, 他五官生的端庄精细, 两眼像是最上等的烟松墨, 平常不说话不笑的时候成熟又冷感,可一旦开口,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弧度便极具风情韵味。 此刻他松着衣衫,襦带挂在小臂上,双目迷离的样子看的霍景昭心潮澎湃, 满脑子都是方才的画面。 吞咽着唾沫, 似乎能品尝到带汗的兰香味。 就在这时, 裴连漪抬了抬酸麻的腿,哑声道:“我的腿呃啊, 动、动不了了。” 说完他拍了一下男人的手臂, 像是催促, 亦是在撒娇。 他的嗓音还有点嘶哑,但语气已经换做了以往那个威严正统的裴府家主。 霍景昭身上正不痛快, 被他这么一拍,又引出了没消散的火。 “裴爷等等。”年轻男子皱起眉,低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黑衣,他又说:“看来今天这衣裳是干不了了。” 察觉到他的异状,裴连漪的神情一怔,而后他赶忙收回手,红着脸不再说话。 “”霍景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缓过体内的那股劲儿后,便把人抱到了床上。 夜很静谧,融化的冰块儿引来轻风湿雾,房里香薰燃的正旺,香气虚飘飘的,勾勒出两个悸动的身影。 裴连漪忍耐着小腹里水流释放后的酸凉,坐在床边对霍景昭道:“景昭,帮我擦一擦。” 霍景昭不声不响地拿起桌上的银色绢布,又抬手解开自己胸前的两颗扣子,这才返回床边,俯身给裴连漪擦汗。 他的动作不轻也不重,对成年男人来说恰到好处。 裴连漪舒服地眯起眼,像从虎口生还的小兽一样卸下了心房。 霍景昭从他的脖颈一路擦到了大腿处,又自然地蹲下身,握住了他的右脚。 从裴连漪的角度能看到他挺直俊秀的鼻梁、下巴和臂膀,这副俊美又不失男子气概的身躯,总会让他深深入迷。 看着看着,他淡笑着把左脚搭到霍景昭的肩上,脚趾若有若无地踩着男子的肩窝。 正给他擦腿的霍景昭身形一顿,任由他对自己做这种“上位者”的支//配动作,没说什么,像吃饭喝水那样平常。 裴连漪自幼过着众星捧月的日子,被人伺候惯了,通常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在他眼里,霍景昭既是要叫他爹爹的儿婿,又是和自己亲密无间的爱人,他就算是将两条腿都搭到男人肩上,踩他的胸口也没什么问题。 然而这一幕若让九华宗的众人瞧去,恐怕会惊的当场裂开。 少宗主素来心高气傲,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而且他最厌烦的便是有人不知深浅、恃宠而骄。 当他走在前面,就算有天大的事,都没人敢越过他去大殿通报; 当他落座,只要手指在扶手轻敲几下,立刻便会有人端茶倒水。 最得宠的舞姬南倌也不敢轻易触碰他的身体,生怕遇上他心情不好,用琴弦绞人的指头。 在霍景昭的调//教下,宗门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被他支配的,另一种是即将被他支配的。 何曾见过谁能支使他? 而此刻,这位倨傲冷血的男人竟蹲着给岳丈擦脚,还隐隐露出点乐在其中的表情,如何叫人不心惊?! 裴连漪喜净,这会儿被弄得舒服,神态更是柔和。 “这段时间,你都去了哪里?”他温声问眼前的男子。 “码头上。”霍景昭简短地答。 裴连漪的心一抖:“那睡在哪里?” “和以前一样。”霍景昭的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 “码头又脏又乱,怎能长住?”羞于直接说求人回来的话,裴连漪抠着床褥,轻声嫌弃道。 霍景昭看了他一眼,放下绢布,淡然道:“我出身穷苦人家,以天为盖以地为铺,睡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瞧着他墨玉般的眼,裴连漪的眉目闪过一丝无措:“你还在生我的气?” 霍景昭没答他,他随手把绢布扔到盆里,略微粗鲁地洗了把脸,便走到了衣柜前面。 打开柜门,里面果真如裴连漪所说放着他的衣裳。 霍景昭惯穿黑衣,眼下也不挑,抓起来一件就换。 裴连漪就那么侧卧在床上看他,看他背对着自己脱掉湿衣,露出精实的后背,然后又伸开手臂,套上干爽的里衣 谁都没有说话,四下却萦绕着淡淡的温情。 霍景昭习武多年,他打人甩鞭子时快,平常吃饭穿衣的速度更是迅猛,没两下就能搞定,从不耽搁时辰。 可此时身后的目光却令他的动作逐渐笨拙。 压着脸上的臊意,好不容易换好了亵裤长裤,腰带却怎么也扣不上。 抓着手里的黑腰带,霍景昭十分火大。 看他在那儿鼓捣半天,裴连漪抿唇轻笑,缓声说:“你过来。” 霍景昭的身体一直,握着腰带不吭声。 “快过来。”裴连漪又叫了一遍。 霍景昭臭着脸走了过去,双眼飘忽地看着床榻。 裴连漪坐起身,从他手里拿过腰带,跪坐在他面前,含笑说道:“这是上京最近流行的新款式,里外缝着好几个暗扣,的确不大好系上” 说话间,他拿腰带圈住霍景昭的腰,帮男人调整好位置后,仔细地扣好腰带上的犀角扣。 霍景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下又热又痒。 “咔嚓”一声,腰带箍住了男人的腰,又像是锁住了谁的心。 “裴爷”霍景昭按住他的手。 裴连漪的手一顿,心忽然跳的飞快。 他的指尖在那条黢黑的腰带上流连,隔着皮革体会着那寸温热,又抬眸看向男人:“学会了吗?明早自己扣。” “”霍景昭盯着他,喉结微动。 “只一次怎么学得会?”他反问。 裴连漪眼神闪动,突然紧紧地抱住他,小声道:“别不要我。” “景昭别不要我。” 霍景昭顺势搂着他,给人放到床褥上:“裴爷说的什么胡话,我说了今晚会留下来伺候你。” 说着他抬手放下床帐:“今天你很累了,好好睡一觉。” 那明晚呢、后晚呢?裴连漪的心大喊着,他想追问霍景昭,却不愿打破这久违的温柔,只能抱着男人闭上了眼睛。 闻着熟悉的气味,裴连漪睡得很快。 看他睡熟,霍景昭探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脸上的绒毛,渊色的眸渐沉: “裴爷,连漪我的好岳父大人,话可是你说的,将来,莫要后悔。” 昏睡的裴连漪轻哼一声,无意识地搂紧了男人的脖颈。 天色微亮,整座容楚城尚未苏醒。 位于城中心的一处楼阁里却载歌载舞,流淌着彻夜的奢靡喧嚣。 楼宇四面环绕着琉璃宫灯,灯上坠有繁复的符文,仿若一双双洞悉万物的眼睛。 身披玄色衣袍的男人靠着栏杆,手持酒盏,漫不经心地观赏着星象,阴郁的眼划过笑意。 “宗主,您快过来玩嘛!”这时几名身姿曼妙的舞姬跑过来,抓住他的衣摆恳求道。 师无涯慢慢拂袖,笑道:“跳了一整夜,还这么有精神?” 他虽在笑,半毁的脸却渗出寒芒冷意。 “唔,多亏有宗主的红丹,奴婢们才会容光焕发呀!”为首的舞姬答道。 “乖孩子”师无涯摸了摸她的头,又叹了口气道:“随便捡一个都比他叫我省心。” 听闻这话,房梁上的紫影轻声道:“宗主,地方我已经传信给少宗主了,只不过,不知他为何没来” 师无涯冷哼一声:“他何时能听人话才有鬼呢。” 他手边的舞姬“呀”道:“少宗主要来吗?奴婢们都很想少宗主。” “就是呀就是呀!”一众舞姬附和道:“多亏宗主把我们带到这儿,我等才有机会见一见少宗主” 他们所处的地方正是师无涯临时在容楚城布下的据点,为了解闷,更为了增添人手,师无涯便叫人把宗门的舞姬南倌都接了过来。 朱门关闭,夜夜笙歌,楼阁翻滚着浓稠冶艳的欲//望。 师无涯嗤笑道:“瞧你们浪的,听见他要来就受不了了?” 一听这话,舞姬们忙像小鸟似的跑开了。 师无涯摇了摇头,接着喝酒。 宗门里被称作“仙姬”的女子登台献舞,大家正看的如痴如醉之际,一股淬了冰的漫天寒意突然侵入骨髓。 楼阁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某种令人惊骇的东西无声的逼近—— “这气息莫非是!” 最先发觉异常的是桑刹,他的话还没说完,朱漆大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力踹开,“锵”的一声巨响,折成了两半。 铁砂般的腥气涌入肺腑,众人循声看去,皆露出了惊惶诧异的表情。 门口的男子身穿黑盔甲,头戴红角青牙的鬼面,他负手而立、纹丝不动,却能让周遭都凝固成尖锐的冰棱。 “少少宗主!”看到那张熟悉的鬼面,众人立刻跪倒在地,激颤地叫道。 “仙姬”也提着衣裙迎上去:“少宗主,您终于来了。” 霍景昭不耐烦地偏过头:“今天我不想对你们动粗,让师无涯、出来见我。” 听着他烦躁的话音,“仙姬”面色一愣,从男人身上嗅到极其好闻的兰香后,她又掩面笑道:“是哪个不识趣的没侍奉好您?” “惹您发这么大脾气。” 不料男人竟动了真火,众目睽睽下,霍景昭猛然甩开血鞭,隔空一甩,见什么打什么,瞬间将不远处的酒桌打的四分五裂。 接着他又抡起鞭子对准房梁,“哗”的一下打烂了宫灯。 灯里的蜡烛油飞溅出来,烫烂了“仙姬”的裙摆。 “啊——!少宗主饶命!饶命呐!” 这可把众人吓得不轻。 少宗主从不打女人,这是宗门人人皆知的事。 若宗门的女子做错事,他顶多说句自行领罚,便不再搭理。 眼下他却对“仙姬”动了手,可见恼到了什么地步。 血鞭在空中划过,眼看热油就要浇到大家头上,凌空陡然浮现一道玄色身影,挥动广袖帮他们避开了伤害。 “宗主!”众人像是看到了救星,忙退到男人身后。 师无涯吹去衣袖上的灰烬,似笑非笑道:“呦,这不是我的好儿子,我九华宗独一无二的少宗主吗?” 霍景昭甩动手里的鞭子,勾住桌上的酒壶,两脚腾空而起,拿碎裂的酒壶抵住师无涯的咽喉,眼泛血光地问: “你用紫果,对裴连漪做了什么?” 忽闻这话,师无涯的神情骤变,看着一片狼藉的宴席,他脸边的符文微微扭曲: “霍景昭,你发的什么疯——!” 说着他对准霍景昭的心口抬起右掌,猛然扫过一阵掌风。 霍景昭眉心一凝,根本不管快要落到身上的阴冷掌力,而是加重手劲,又问道: “我在问你,给裴连漪用了多少紫果。” 他冷冷地扫过师无涯身后的一众美人:“你若不说,我今日便把你和这群人的骨头拆下来,和着血泡酒喝” “干爹不是说过,人骨最滋补吗。” 闻声师无涯的大掌陡然停在了空中,盯着眼前狰狞狂妄的鬼面,他忽然噗嗤一笑: “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裴敏柔中毒了啊?” “啊哈哈哈——” 不等霍景昭反应,他便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师无涯,这时候激怒我,可没什么好处。”霍景昭歪着脑袋,嘴里咯咯作响,预示着他已经处于暴走的边缘。 师无涯摸着他鬼面上的獠牙:“瞧把你急得。” “你越急,我就偏不告诉你。” “”霍景昭的瞳孔骤缩,钉在了原地。 看着他忍耐的状态,师无涯的眼角突然爬上了罕见的怨毒:“只要吃一口紫果的肉就会死,裴敏柔没救了,你等着给他收尸吧,啊呃” 他话音刚落,便被霍景昭钳住喉咙:“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男人崩坏地咆哮,吼叫道:“你再敢给我给我说一遍!” 望着他失控的模样,师无涯又惊又恨,内心亦有股说不上的苦劲,他一掌打断了霍景昭鬼面上的獠牙,咬牙道:“我说、你等着给他收尸吧!” 作者有话说: 霍霍: 师无涯:你们看一看瞧一瞧,他已经被老狐狸精弄得五迷三道儿,找不到北了!! 看到霍霍给连漪宝擦jio后:当场裂开 裴美人: 擦干净后霍霍也会舒服的 霍渣: 画外音导演: 所以你其实很懂嘛,老婆清清爽爽起来,爽的是你小子是吧 霍渣: 60-70 第61章 答案和真相[VIP] 青色獠牙断裂, 面具瞬间多出一个窟窿,露出了年轻男子脉络清晰的下颌。 “好好啊。”霍景昭呵哧呵哧的低笑,加重手劲, 语调变得鬼魅:“看来干爹迫不及待想被我拆骨头了, 嗯?” 蜿蜒的血从师无涯的脖颈涌出来,慢慢渗透了他的指缝。 霍景昭的身上寒气逼人、眼泛暗影,相隔很远都能感受到他体内肆虐的血气, 以及那要将胸腔血肉撕裂的震颤。 见他动了真格, 师无涯在震惊之余挤出讽刺的笑容,拉长语调道:“霍景昭,不过做了人家几天赘婿, 你就真把裴敏柔当爹了?” “他中毒, 你倒是比裴子缨还急!” 此刻的霍景昭脖颈上青筋如蚯蚓般凸//起, 已然压不住体内暴乱的内功, 只重复道: “回答回答我的问题。” 虽然裴连漪暂时摆脱了紫果的毒性,可那东西会导致幻觉,会引出人内心深处最深的渴望、最黑的深渊,最可怕的是它能止疼,在毒发中带给人美妙的巅峰。 因此常人往往抵抗不了紫颠茄的诱惑, 对它产生依赖。 据说上京有不少王公贵族都会拿它“医病”, 更有小姐夫人将它的汁液滴到眼睛里, 来增添双眸的魅力 他不知道裴连漪中了多少毒,也不知那些毒有没有清干净, 他的心中只有暴怒—— 裴连漪的身心, 都要由他来掌控。 他不准任何死的、还是活的东西沾染裴连漪。 听着他神智癫狂的低喃, 师无涯忍受不了的一掌拍到霍景昭的胸口,怒声道:“你清醒一点吧——!” 阴寒的掌风直冲心腑, 引起噬魂钉的震荡,吃痛下霍景昭不由得向后撤步,喉咙里瞬时冒出一股腥甜。 他咽下血,墨玉般的眸仍带着强劲的煞气。 看到他手腕急抖的样子,师无涯哂笑一声,寒声道:“霍景昭我告诉你,要是我动手,裴敏柔根本不会有活着的机会。” “我会直接弄死他!” “”霍景昭阴着脸不语,他身形一腾,手里血鞭飞扬,凌空震响,直接对准师无涯的命门劈下去,大有要和人同归于尽的势头。 “少宗主您冷静一点!”从两人的对话里听出端倪,桑刹急忙解释道:“毒不是宗主下的,您误会宗主了。” 霍景昭早就杀红了眼,哪管他说什么,抓着鞭子就抽。 看着血鞭在空中划过的道道残影,师无涯站在原地不动。 眼看鞭子要打碎宗主的肋骨,众人都露出惊恐的表情。 虽说过去在宗门的时候这两人也经常打架,闹得一片狼藉,可那只是习武之人的切磋,从没像现在这样血溅三尺呐。 “宗主当心!”看师无涯没有躲避的意思,桑刹立刻红着眼扑了上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师无涯忽然凉凉地开口:“你敢对他摘下面具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雷电打中了霍景昭,他陡然停下来,结实的手腕滞于半空,胸前的黑盔甲随呼吸剧烈起伏,低吼一声,蓦然喷出了积攒许久的淤血。 “嗬呃!!” “少宗主——少宗主您怎么样了?” 看见霍景昭面具下涌出血,舞姬和南倌们都争相冲出来要为心仪的人疗伤。 “你们别管他。”师无涯抬手制止众人,恨声道:“他为了一个寡夫已经疯了!” “他被个寡夫迷的找不到东南西北,枉顾宗门恩情,已经翻了天,连我都敢打,我看他迟早有一天死在那寡夫身上!” 他赤//裸//裸的怒骂听得众人面红耳赤,同时又心惊不已。 少宗主心气儿高,不仅眼光挑剔,还喜好玩弄人心,从不多余给谁眼神,更不会被普通的小情小爱满足,如今究竟是哪家的美人能让他冲冠一怒? 看着身姿俊朗的男人,大家不禁面面相觑。 差点受伤的“仙姬”更是紧咬贝齿,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难怪刚一打照面她就从霍景昭身上感知到一种不凡的气质:向来冷铁般的人混入了好闻的麝香味,气焰生猛的就像一头苏醒后饱食的野兽 这会儿想来,那原是男人破//身后的象征。 少宗主年轻俊美,身板长得好,又特别懂情//趣和情调听说先前有人无意撞见他赤身练武,回来后就变成了只知道想男人的淫//娃,若和此等精妙的男子共度一晚,兴许会疯了 此时虽未见到师无涯口中那位“寡妇”,众人眼底已有几分妒恨。 大家正各怀心思,师无涯又扬声道:“霍景昭,我九华宗美人无数,个个对你死心塌地,他们都喜欢真正的你你何不睁眼看看!” 说着他又转向一众舞姬南倌:“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劝劝你们的少宗主。” 美人们急忙跪好,高呼道“少宗主息怒”。 霍景昭抬手擦掉下巴上的血,冷望着师无涯:“既然毒不是你下的,我没功夫和你耗。” 他转身准备离开,不料胸口的噬魂钉突然发作,忽冷忽热的剧痛袭来,让他的脚底踉跄了一下。 看他弓着腰即将栽倒,师无涯立刻闪身过去,从后面握住他的手臂,帮他稳住身形。 霍景昭面无表情地甩开他的手。 师无涯堪堪地缩回手,又靠近他,放轻声音:“我的少宗主,不管发生什么,不论对着谁,你都不能弯腰。” “你可是我棋盘上至高的王棋。” 霍景昭睨他一眼,漠然道:“老东西,少说让我作呕的话。” 见他有所松动,师无涯立马换上和熙的脸,仿佛刚被割烂脖子的人不是他一样:“过来吧,我帮你看看身上的伤。” 一旁的桑刹听的直皱眉,但知晓少宗主对宗主而言有多重要,便不敢多言,只能默默回到房梁上。 黎明破晓,热闹的楼阁逐渐安静下来,两个人影在茶室里盘膝而坐,周身围绕着内力带来的气流横波。 不久后,等胸腔里的钉子停止异动,霍景昭起身穿上外衣,推开房门就走。 盯着他的背影,师无涯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景昭,你的兽//欲太旺盛了,旺盛到已经把对他肉//体的迷恋当做了保护欲,实在可笑!” 说着他加重语气:“祭祀大典在即,四大家族偿债的日子就快到了,你该好好想一想,尽早抽身吧。” 即将离开的男人眉目一凝,随后纵身跃下楼阁,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坐在地上的师无涯拿起手边的茶盏,暗暗咬紧了脸颊两侧的肌肉。 看到此处,房梁上的紫影翩然降落,单膝跪到他身边:“宗主,我来替您疗伤吧。” “不必。”师无涯偏过头,捂住自己隐痛的伤口拒绝道。 注意到他眉眼里一闪而逝的忧郁,桑刹张了张嘴,忽然问:“宗主,您是不是也觉得少宗主动了不该有感情,譬如说,爱恋?” “呵。”师无涯嘲讽地笑出声,又回眸直对着暗卫队长的眼睛:“一个天生的兵器,他心里还有多少位置,是留给爱的呢?” 未散尽的月色里,他被毁的脸没有半点温度,恍若斑驳的深潭,桑刹如鲠在喉,只好强笑道:“说的也是。” “退下吧。” “是。” 天逐渐亮了,宏大贵气的裴府依然一片寂静,翠绿的荷塘倒映着阴天,无声的诉说着清冷。 裴连漪醒来时已是两天后,睁开眼,依然是熟悉的流苏床帐和房间,却不见那个令他安心的身影。 “我这是、呃,怎么了”比起记忆,先到来的是身体的痛楚,裴连漪刚要起身,却因为四肢的酸疼跌了回去。 “家主——!家主您终于醒了!”听见动静,守在门外的曹贤忙冲进来,喜极而泣道。 “嗯唔。”裴连漪看了看自己凌乱的寝衣,那晚的记忆霎时闯入脑海。 霍景昭带有薄茧的手钳住他乱动的腰,他落到了没有任何遮拦的雨夜,在男人怀里又踢又打又叫,却抵不过身体的本能 他炽烈的挣扎,却不得不藏进霍景昭有力的臂弯里,倾泻而出的疼、羞耻羞惭几乎要毁了他。 现在想来,裴连漪只感到尾椎骨都在发疼。 被人看见最脆弱的样子,原来比赤//裸更赤//裸。 裴连漪羞得无所遁形,此刻连男人的下落都问不出口。 见他面露异色,曹贤连忙道:“家主,那天给您解毒后霍公子就走了,这两天,他好像也没去商行。” “是吗。”裴连漪盯着床帐,晕红的脸满是失落:“他还是不肯回来。” 房间里静了会儿,想到让自己尊严尽失的紫果,裴连漪虚弱眉眼掀起了怒意:“冷家怎么样了?” “冷越川闭门不出,冷家门下的商行也陆续关闭了怕不是,要、要跑路?!”曹贤皱着眉回他。 裴连漪在商界地位尊崇,手腕凌厉,惹了裴家的人一向没好果子吃,此番冷越川胆大包天到敢明面儿上给他投毒,就得做好被踢出容楚城的准备。 裴连漪明艳的秋水眸转动,他挣扎着起身: “你派人到燕爵爷府上,托他给其他大人们递个话,就说最近黑市不太平,若生意还想做下去,便请他们守好城门,不要放任何和黑市有牵连的人出城再带上今年刚收的字画,他会明白我的意思。” “是。” “商会纵火的真凶还没查清楚,你加派人手到林场,尽快备好要送到荔州造船的木材。” “老奴明白。” 低头听着他的命令,曹贤暗叹裴连漪不愧是裴连漪,刚从剧毒昏迷中醒来便能这么快做出决断,有他这等冷静和城府,裴家想倒都难。 “再派人,围住冷府,啊呃——!”裴连漪扶着床边,正想下地,却发现自己的大腿//内//侧还在抖。 “家主!”曹贤急忙劝他:“霍公子说您身娇肉贵,中毒后也比寻常人难熬,起码要在床上静养七天” 裴连漪轻轻怔住,垂眸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曹贤抿嘴一笑,摇头叹道:“说起来霍公子真够体贴,也懂孝敬人,临走前他到后厨让大家给之前的食物都扔了,换成了上京的进贡蔬果,连水都换了!啊,是他亲手打的泉水。” 他话说的简单,但裴府可有四个后厨大院,以那人直愣的脾性,恐怕又闹出了一番鸡飞狗跳的场面。 “家主,您得了个好儿子呢。” 裴连漪听得害羞,他的手按住床褥,哑声道:“可是,他还是不肯回来。” 一边对他细致入微,一边又将他冷落至此,他不明白哪种才是对方的本心流露,他感到混乱,却不敢深究答案。 曹贤“嗐”了一下,说:“家主,虽说霍公子是个倒插门,但多少也得顾点脸儿,您把他置办私宅的事弄得人尽皆知” 城外?私宅裴连漪眸光变深,突然撑着单薄的身子下床换衣裳。 曹贤怔怔地问:“家主您做什么去?” 裴连漪白着脸,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备马,我要去城外一趟。” 曹贤本意是劝他熄熄火,先把身子调养好再说,哪能想自家主子刚劲成这样,路都走不稳就要去抓//奸 “不是家主!您不可啊——!”反应过来他一路追去,可这时裴连漪早已翻身上马,对他吩咐了句“别跟来”,便一扬马鞭飞速离去。 “家主——!“曹贤急得在原地拍大腿:“家主呐,您这不是要府里人的命嘛” 这时刚睡醒的裴子缨从房里走出来,揉着眼睛问:“曹管家,爹爹怎么了,上哪儿去?” 你爹管教男人去了!曹贤在心里大叫,面上却僵笑道:“家主啊,是去商会办事了。” 裴子缨立马清醒过来:“爹怎么这样啊!他就不能把身子骨养好了再去吗,他要出什么事,家里可怎么办?我们要靠谁来养活?!” 曹贤张大嘴巴,心道这孩子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还对父亲依赖至此可怎么办? 家主肩上的重担,不知何日才能真正卸下来呐。 边想着,他边抽着眉毛回应道:“商会有点急事,家主一向要强” “哎,真不知爹爹这脾气谁能受得了!”裴子缨愤愤的打断他的话,便跺着脚回了后院。 杵在原地的曹贤一愣,也叹了口气。 人常说过刚易折,家主的性子啊,最容易伤的人,其实是他自己啊 云盖住日光,天坠着暗沉的铁青色,通往城外的路上时不时传来驭马的“驾”、“驾”声。 这声音清醇似泉,却稍稍带着一点病中的倦意。 只看裴连漪骑着白色骏马在林间穿行,他身穿淡墨色的衣袍,肘弯和腿弯处的衣袂随风飞扬,从那好看的弧度隐约能猜出身体的轮廓。 他忍疼挥动马鞭,胸前银脆的刺绣随他的动作左右颤抖,晃出迷人的光泽。 不知道是哪个下人给马鞍边上挂了银铃,这会儿跑起来,耳边全是闷闷的铃声。 这一路上,裴连漪听得心乱。 身为一家之主、作为霍景昭未来的岳丈,他知道自己这样跑上门抓奸有多莽撞,有多么不符合他的身份,简直丢脸至极。 可一想起霍景昭挺拔的身影,想到他会抱着别人,他就像被冲昏了头,管不了那么多,只想把他从旁人手里夺回来。 这一路上他也暗下决定,倘若那个“女人”真的存在,他便命人将其送出去,永远不得回容楚城,然后再对外宣称人已经死了。 不管霍景昭怎么闹都没用,怨他也好、恨他也罢,他都必须是裴府的赘婿,只能留在裴府。 谁让他大胆地碰了他,谁让他大张旗鼓的进入了他的心,在那里留下不可抹除的印记后又抽身离去?! 霍景昭,你想走,没那么容易。 “轰隆”的巨响从乌色的天空降落,闪电瞬间照亮了整片树林,同时照出了裴连漪凌厉泛红的脸庞。 “要下雨了吗”微凉的雨滴落到眉上,裴连漪握紧缰绳,怒极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景昭,我已经放下了我所有的自尊和骄傲,只为留下你,只为了得到一个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会撕碎我,我也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霍霍,招惹了我还想走,没那么容易! 我要把你关进裴府你怎么闹都没用的! 霍霍: 老婆好辣 画外音导演: 连漪宝爱到发狠了忘情了也是啥都能干出来哈 第62章 逃,如何逃?[VIP] (上一章已重修可重看) 纵然此刻的裴连漪怒火中烧, 铁了心要将人夺回来,可真看到那间传闻中“霍景昭养女人”的宅院时,许是内心的羞耻作祟, 他迟迟没能走进去。 四周林影绰绰, 走到树边拴好马儿后,裴连漪抬起眼,先开始打量这座院子。 院子被青砖红瓦围绕, 门外铺着石板, 许是长久没人打理,石缝里长出不少杂草和青苔。 通过半掩的桐木门,入眼的是四间屋室和一个葡萄架, 架子上挂着青果, 下面放着几只蓄水的陶缸, 使院落看上去有点拥挤。 若当做金屋藏娇之地, 未免寒酸了些。 他可瞧不上这种地方,若他被强//行关进此处,定不会饶了霍景昭,裴连漪不无高傲的想到。 人们常说人屋相配,文雅之人配兰庭桂室, 隐居之人配竹篱茅屋, 高贵之人配朱门绣户。 而一个被简陋宅院轻易打发的“外室”, 对裴家还构不上什么威胁。 但转念一想,那个“女人”远离城中心, 甘愿住到荒无人烟之地, 是否已经对景昭情根深种? 裴连漪自幼便被教养成深府玉兰, 成年后更是容楚城人人争相追捧的明珠,论家世相貌手段他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人。 然而此刻, 他的心却逐渐混乱不安 等等!他为何突然评判起了霍景昭买给别人的院子?又为何幻想自己住进去?还暗暗跟人做起了比较? 意识到自己想的事有多么荒唐,裴连漪的脸涨得通红。 然而他忘了一点,那便是他天生富贵娇养,看惯了太多价值连城的事物,殊不知这样宽敞、门墙结实又能种花种菜的院子在普通人家已算得上顶配了 他想的出神,不经意碰到了门上的门环,没做好开场白的裴连漪下意识后退一步,背着手,冷静地看着门内的院景。 可周边太安静,他的动静已然惊到了屋里的人,只听里面传出一个女声: “是大少爷吗?” 这声音又哑又沧桑,怎么听都不像年轻女子。 裴连漪轻蹙眉头,正在想该如何应对,女子又问了一遍:“霍大少爷?” 原来对方是把他当做了霍景昭,还叫了他很少听的称呼。 虽然霍家没落已久,但霍景昭出生时家里还有酒楼和一点营生,和普通孩子相比,那时候的他确实称得上是一位“少爷”,这女人叫他“大少爷”,必定和他相识已久。 想着她该不会是霍景昭打小认识的什么青梅竹马,裴连漪的心顿时坠到了谷底。 他思虑万千,正想进去一探究竟,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压着心里熊熊的妒火和疑虑抬头,裴连漪刚要斥问对方是什么人,却被看到的情景惊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面前的女人既不年轻,也不貌美,而是一个头发微白、衣着朴素的瞎眼老妇人。 她的双眼只剩下两个凹陷的窟窿,遗留的疮疤就像风里破败的灯笼,黑寂无声。 注视着她残破的面孔,裴连漪错愕地站在门外,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少爷是您吗?”老妇人又试探地问,上前一步,敏锐地嗅到清贵的兰香气后,她摇了摇头说:“不,你不是大少爷,你是谁?” 裴连漪不愿表露身份,只好轻声道:“我是景昭的朋友。” 这不算假话,他自认说的从容,老妇人却震惊地张大嘴巴:“朋友?大少爷居然交朋友了?” 这叫什么话?裴连漪负手挑眉、面露不满,他眼中的霍景昭温文尔雅、年轻直率,连府里的下人们都对他颇为亲近,这样的好男儿岂会交不到朋友。 “怎么,他身边没朋友吗?”他反问老妇人。 “不,也不是。”老妇人抿嘴笑了笑,解释道: “只是大少爷性格疏离,又沉默寡言,很少对人交心,我没想到他能有知心朋友。” 她的话令裴连漪更加困惑,怎么觉得他俩说的霍景昭不像是一个人?! “你是什么人?”察觉到老妇对自己心爱的男人似乎很了解,裴连漪冷下眼神问。 景昭入府前自己查遍了他的亲缘关系、交际往来,从没听说过霍家有什么年迈亲属,但观老妇对景昭的态度,似乎比他爹娘还要近三分。 “您先进来坐吧。”老妇脚步蹒跚的让开门,对裴连漪笑道。 她虽两眼残疾、眼孔枯槁,但笑起来却并不狰狞,反而有点柔和的局促。 裴连漪刚中过毒,戒心很强,可既然来了,骨子里的倔强坚韧就叫他不能轻易退步。 他一言不发地迈进门,被老妇带到了宅院的厅堂。 “您是富贵高雅的人,我这里没什么好茶招待,只有泉水望您包涵。”示意他坐后,老妇摸索着为他倒水。 看着她佝偻的背影,裴连漪的手指扣住桌子边缘,沉问道:“你怎知我是什么人?” 老妇回头笑道:“您身上除了名贵的香料,还有新鲜的花香,这年头有闲情惜花的人自然不是普通百姓,您走路时衣裳摩擦的声音很密,我想那应该是今年刚下的料子,雨丝锦。” “外加您说话的语气严正威仪,一听便常居高位,想必,我该叫您一声‘老爷’吧?” 这番话听下来,裴连漪心中讶然,他美目微凛,不得不正视起这位瞎眼老妇。 她说的太准确,裴连漪一时无话,便主动说:“我可以四处看看么?” “老爷您请便。” 于是裴连漪抬手扶着桌椅,慢慢地环视面前这间不大的厅堂。 手里是常见不值钱的杂木,房梁上没什么装饰,四边柱子褪色变暗,处处都很沉寂。 墙边的供桌却和朴素的厅堂格格不入,桌子是贵重的黄花梨木材,上面放着亮晶晶的糖葫芦、虎头布偶和小玩具,桌面还镶嵌着贝壳海螺,瞬间活跃了屋里的气氛。 “那是”看见曾在霍景昭船上见过的小手工,裴连漪连忙走过去。 听着他的行走方向,老妇缓缓道:“那些都是大少爷做的。” 裴连漪并不意外,“嗯”了一声,充满欣赏道:“景昭很会做手工活儿。” 听他忽然变化的语调,老妇愣住了。 “霍莲,霍骅。”她愣神之际,裴连漪念出牌位上的名字,又温声说:“他们是景昭的幼弟幼妹。” 老妇惊讶地抖着嘴唇,颤声道:“老爷,这下我相信您真的是大少爷的朋友了。” 刚在门外她以为霍景昭惹上了麻烦,人家才会追查到这里,此刻听见裴连漪的真情流露,方知误会了对方。 可霍景昭一向不喜和权贵之人打交道,如此连香气都透着娇贵的人,是怎么结识的呢? “这话怎么说?”裴连漪摸着虎头布偶,不等老妇回应,他便淡淡笑道:“景昭和我提过,他年少时会和弟弟妹妹跳格子,教他们认字,数数。” “他是一个好大哥。” 那晚蟹宴归府,面对霍景昭一起玩的邀请,他尚有挣扎顾虑,现在想来,心中尽是甜蜜的滋味。 老妇的脸从震撼到十分动容,忙解释道:“大少爷自小就扛起了养家和长兄的职责,他性格刚强,从不对人诉说心里的苦,更不会对他人提起弟弟妹妹,他能对您说自己的伤心事,您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 不,不只是朋友,此人在霍景昭心目中的地位绝对不可估量!她默默补充道。 裴连漪点燃两炷香,祭奠了两个孩子后,他转身问:“你叫景昭大少爷,你曾在霍家为奴吗?” 老妇点点头,略微心酸道:“霍莲和霍骅,是老奴接生的。” 二十年前,体弱多病的霍夫人遭遇难产,幸而霍老爷收留了一位从南国来的女子,才挽救了夫人的性命。 女子三十有二,名唤宁雀,是南国有名的稳婆,因在皇室给贵妃接生失手,遭皇帝下令处以极刑,不得已逃难至容国。 逃亡路漫漫,宁雀在饥寒交迫中患上了重病,当她气息奄奄、挨家挨户地敲门求救时,只有一户人家开了门。 那便是穷困潦倒的霍家。 宁雀始终记得,那是个仿佛要将天撕破的暴雨夜,大雨倾盆,她趴在地上,看着门里那名俊秀的男孩,和他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眸对视时,恍然觉得天神下凡。 “爹,娘,有人快死在家门口了。”男孩开口,嗓音清朗又昂扬。 接着便是霍夫人焦急的喊声:“景昭说的什么话?城济啊,快来帮忙!” 那晚霍家人都以为不过是帮了一名穷苦女子,却不料这个黢黑的雨夜,那扇开启的门寓意着新生,更是命运的绳索,会拖着他们往前走。 霍莲和霍骅出生后,病重的霍夫人没精力照料婴儿,为了报恩,宁雀对两个孩子视如己出,带他们找乳娘、做衣裳,哄他们入睡。 霍家三子也都认她做姨娘,叫她“雀姨”。 日子虽苦,但霍莲和霍骅仍齐全的长到了四岁。 只是比起他们俩,早//熟沉稳的霍景昭才最让宁雀担心。 “我和老爷夫人多次说送大少爷去读书,如果到上京考取功名,也许就能带霍家翻身了!可大少爷脾气硬的很,从来不听,只一心去码头做工,因为几文的工钱能给娘多买一副药,能让弟弟妹妹多吃两口饭。” 宁雀深吸一口气,话音苦涩道:“他天天早出晚归,有一次,他病了,我上他房里送药,发现、他拿着书睡着了。” 听着这些话,这些往事,裴连漪心疼地喘不上气,尖锐的椎子捣到心口,搅得他血肉模糊,霎时间红了眼眶。 他不能深想,在他不曾知晓的地方,他爱的人受过多少苦。 夜深无人时,对着昏暗的油灯,那个男孩都在想些什么?他是否期待过自己有天能自由的选择什么样的生活?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潮水起落、海鸥长鸣,又是怎样的心情。 裴连漪感到痛苦,痛苦的无以复加,为了家族兴旺、为了责任,遇到霍景昭前他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 此刻他剥开霍景昭的孤独,发现里面竟住着自己的倒影。 现在,连这个宅院也不过是男人用来偶尔缅怀血亲的地方。 他也曾坐在香炉前,对着离世的人自说自话吗? 裴连漪静静地坐下来,他想痛哭一场,可听着宁雀讲霍景昭幼时的趣事,唇边却有止不了的笑意。 听她说,因为要树立威严大哥的形象,想在弟弟妹妹面前耍酷,霍景昭故意跑去和大孩子们比上树,赢得全场的掌声后,夜里又回家呲着牙涂药酒。 嗯,爱装,爱臭脸,像他。 听她说,只要霍莲说“大哥好厉害呀”,霍景昭便能把天上的星星给妹妹摘下来。 不错,上头时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夸两句嘴都能咧到耳根 裴连漪听得入迷,他鼻子发酸,心满满胀胀的,仿佛有新的泪水和喜悦不断生出来。 说着说着,天色已晚,见凉冷的雨始终不停,裴连漪起身打算离开。 “老爷体贵,还是拿把伞再走吧。”宁雀嘴上劝道,急忙打开柜子给他找伞。 “您要是病了,想必大少爷会很心疼的哎呀!”她嘴里念叨着,这时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柜子里掉了出来。 “瞧我,太不当心了。” “我来吧。”裴连漪俯身帮她捡起地上的东西。 窗外一道惊雷滚落,照的厅堂亮如白昼,也让他看清了手上的物件。 宁雀还在说抱歉的话,丝毫不知身边的人已经面容惨白,身体僵直。 “这把匕首是、哪里来的?”裴连漪声音艰涩的问。 “是一位富家少爷给我的,他说,让我带着它逃命。”宁雀僵硬的回答道。 望着她被挖空的眼,裴连漪的牙关颤抖,近乎绝望的问:“他们,是用这把刀,割了你的眼睛吗?” 宁雀的脸色惊变:“您到底是谁?” 裴连漪握紧匕首,咽下唇间的苦楚,他眼底的泪终于滑落:“原来你叫宁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双精细的墨眉满含伤色:“宁雀,我是这把刀的主人,裴连漪。” “裴、裴少爷?!”闻言宁雀惊慌地后退,踉跄地撞倒了身后的椅子。 门外风雨大作,厅堂里盘香萦绕,这个称呼像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把两人拉回了十七年前的雪天。 看着面目全非的老妇,裴连漪怔怔地说道:“我让你逃,逃的越远越好,为何会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死或生[VIP] 裴家海运兴旺, 以造船闻名天下,而海上盗贼和商贾纷争不断,天气又变化无常, 发生危机时更不好脱身。 因此, 每任家主都会随身携带一把匕首。 匕首长不过七寸,方便隐藏,能出其不意的给人致命一击, 最重要的是, 它可以在家主陷入绝境时,助他们解脱,为全族牺牲。 裴连漪的贴身匕首由银和寒铁打造, 手柄处镶嵌着稀有的蓝玉, 刀刃薄而细腻, 和它的主人有相似的魅惑和锋利。 十七年后, 它仍熠熠生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个雪天的寒意。 雪静静飘落,落到土和砖盖的房屋上,让四处漏风的屋子更加寒冷。 天没亮,窗边的被褥里就有了动静。 一名黑发黑眼的男孩从床上起身, 他先轻轻地穿好粗棉袄、套上棉靴, 又走到变凉的炉子旁边加了些碳火, 才背上捕鱼的用具,准备离家。 男孩约摸七八岁的年纪, 却已显露出惊人的俊美, 他生了双极具神采的墨色眉眼, 鼻梁高挺,下颌圆润清俊, 既保留了孩童的神采,又隐约有少年人的棱角,不难预料其成年后定是迷倒众生的潇洒儿郎。 不过此刻,回头看着床上另外的两个被褥,这张“金童脸”却写满了紧张。 男孩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正要出去,一只小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裤腿。 “大哥!” 听得这稚嫩的叫声,霍景昭咬了咬牙。 他无奈地回头,看着腿边儿矮矮的女童,低声道:“霍莲,回去睡觉。” 名叫霍莲的女童长得白里透粉,两腮还鼓着婴孩特有的奶膘,一张脸圆滚滚,说起话来却口齿清晰:“我要和哥一起出门。” 霍景昭“嘶”了一声:“我到码头做工,你跟去干什么,小莲,不准胡闹。” 霍莲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又用软糯的声音说:“哥你忘了,今天雀姨要带我和霍骅去领富人的救济。” 霍景昭一愣,敲敲脑门才记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年关将至,掌控容楚城的四大家族在城里特设救济处,用来给穷苦人发放粮食和年货,每份救济按人头算,时下虽是大雪天,但为了多领点粮过冬,穷人们都倾巢而出,早早排上了长队。 爹在照顾病重的娘走不开,只好由宁雀带弟弟妹妹们前去。 “小家伙记性不错啊。”回过神来,霍景昭摸了摸霍莲的小脸。 虽是一母同胞,霍骅和霍莲的脾气智力却大不相同,在霍骅只会哭着讨奶喝的时候,霍莲就学会了说话,更能记住大人们说的事。 对于这个天资聪颖的幼妹,霍景昭是没有一点办法。 霍莲嘻嘻地笑,又开始扒拉哥哥背着的篓筐:“大哥,一条鱼能卖多少钱呢?” 霍景昭不想过早的和她提这些,便回应道:“能换一筐地瓜吧。” 霍莲噙着手指,嘟嘟囔囔地说:“我喜欢吃地瓜。” 霍景昭的轮廓柔和下来:“是么,那” “大哥,霍莲。”兄妹俩话说了一半,屋里又响起一个稚气的童声:“你们在说笋么?” 看着睡迷糊的霍骅,霍莲偎在大哥腿边直笑,又逗他说:“快起来,大哥要带我们去抓鱼。” “真哒?”霍骅一激灵,立马拖着幼小的身板爬起来:“太好喽!” “”看到幼弟略显笨拙的动作,靠着门板的霍景昭嘴边带笑,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给霍莲梳头发。 不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宁雀喊人起床的声音,霍景昭打开房门,带着弟弟妹妹走了出去。 雪还在下,城池白茫茫一片,积雪的大街上没什么人,但大家都默契的知道,等太阳升起、冰雪融化,这里又会恢复往常热闹的景象。 这看起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一大仨小快步向前走,对身后跟着的暗涌毫无察觉。 很快就到了分别的时候,临走前霍景昭把自己的围巾戴到霍莲身上:“小莲,今天哥抓了鱼后就去给你买烤地瓜吃。” “嗯!”霍莲对不善表达的大哥重重地点头:“我和霍骅等哥回来,哥早点回家。” “大少爷做工要当心呐”旁边宁雀也叮嘱道。 “走了。”霍景昭没有停留,转头一摆手,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目送男孩走远,宁雀握紧一左一右的两只小手:“好了,咱们也要赶紧去领粮食啦,去晚的话会” “会饿肚子!”霍莲接过她的话。 “没错,快走快走!”宁雀带着两个孩子边溜冰边走。 好不容易能出门一趟,霍莲和霍骅呼呼呵呵地笑着,小脸蛋泛起欢快的红晕。 三个人玩的正欢,不料街边突然冲出一群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是什么啊!你们干什么?!”宁雀没来得及询问,就见为首的黑衣人掏出一副画像,对她看了又看,便示意手下把她捆起来。 “雀姨雀姨!”霍莲和霍骅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眼底顿时冒出了泪花。 “霍莲,霍骅别怕!别怕啊,别怕,雀姨在这里。”宁雀边安抚着孩子们,边用力地挣扎:“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放开啊!” 看她拼命抵抗,黑衣人瞬间抽出腰上的刀,抵住她的脖颈,寒声道:“只是请你帮个忙而已,南国来的稳婆。” 听他知晓自己的身份,逃亡多年的宁雀立即惊慌地摇头: “不,你们认错人了认错人了!” 黑衣人哂笑一声,冷道:“放心,事情办完后,我们自会送你回来。” “带走!” “呜哇雀姨、你们放开雀姨!” “不不,我还带着孩子,求你们了、放过我吧!”宁雀苦苦哀求道。 黑衣人们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推开脚边的两个稚子,便粗暴地拖着她离开。 眼看姨娘被黑衣人抓走,留在原地的霍莲和霍骅顿时哭嚎不止:“呜哇!雀姨,雀姨!” 宁雀听的心如刀割,急忙对孩子们喊道:“霍莲,霍骅,你们乖乖的,不要哭,不要乱跑,雀姨会想办法回来!” “霍莲,照顾霍骅——啊!”随着一声惨叫,心急如焚的女子被黑衣人打昏过去,霎时没了声息。 “呜呜大哥,爹,娘,呜呃,你们在哪里,在哪里呀” 冰天雪地里,两个辨不清方向的幼童紧紧抱到一起,惊恐绝望地哭泣着。 白雪皑皑,昏迷的宁雀被拖了一路,最终被黑衣人扔到了某座府邸的后院。 “这是什么?啊呃——!!”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她陡然惊醒,却发现那群黑衣人已不见了踪影。 宁雀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正要逃,却被雪地里大片大片的血水骇得动弹不得。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处庞大的院子,周围是数不清的陌生楼阁,门楣上玉砌的“裴府”二字却十分眼熟,就算她是外乡人,也知道这儿是容国最富有的名门,是容楚城最高的权力中心。 可让宁雀意想不到的是,如此恢宏气势的裴府竟有一间十分陈旧的祠堂,而她脚下的鲜血正通往那里。 强忍着恐惧走过去,宁雀轻轻推开门,通过一条缝隙,竟看到了最骇人听闻的一幕。 昏黑的祠堂掀起一股异常的铁锈味,供桌上牌位静静立着,烛火却随风雪晃得惊心,照出了半张湿汗痛苦的美丽脸庞。 这人的年岁在十五上下,他穿着精细单薄的白衣,长相端正如兰,眼似秋水,身形纤细如新抽的柳枝,拥有他这个年纪独特的青涩柔美。 可再仔细看,却发现他的腹部高高耸起,浑圆的肚皮被撑得近乎透明,下面青紫色的血管随他的呼吸快速迸张,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猩红的血不断浸湿他的白衣,腹部以下像被从中间活生生扯断,哗哗流淌的血水中,像有什么东西快要破腹而出。 “啊——啊啊啊!不要、不要——”起初裴连漪还能忍受生产带来的灼痛,但到了无人的祠堂后,他小声的呜咽终于变成凄厉的嘶喊,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腹部的绞痛撕扯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胎儿将未成熟的骨骼和皮肉撑到最大,裴连漪咬住早已破烂的下唇,双目模糊的在供桌上抓出无数血痕。 裴家留有祖训,每任家主都要独自到祠堂诞下子嗣,经过这层“试炼”,才能保证后世兴旺。 父母亲对腹中这个胎儿憎恶不已,他们叫它“野种”,眼下府里更无人会来帮他。 “我生不出来的呃啊——生不出来的”裴连漪气若游丝地低喃,眼前开始出现黑色斑点。 裴敏柔,我们以金帛珠玉养你千日,让你知礼教森严、懂规矩、守祖训,为的是裴家血脉能与皇族相融,你却带了一个“贱种”回来! 既然你这么喜欢对野男人敞//开腿,是死是活,全凭你自己的造化吧。 他们冷眼看着他血水蜿蜒,看着他面容惨白的走进后院。 听身后的院门落了锁,肉//体的疼远比不上心中的耻辱和痛苦。 裴连漪疲惫地睁着眼,他两手抓住从房梁垂下的白绢,双腿大开,想挤出体内的胎儿。 可男性的躯体本就不适合分娩,不论他怎么用力,换来的只有流不尽的血。 没人会来帮他,没人能救他 裴连漪呆滞地松开手,捂住自己残破的身躯,颤抖地止住了哭声。 不要哭、不能哭,他支起身子,红着眼咽下嘴里的血味,陡然拿起供桌上的匕首,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疼,对准腹部割了下去。 “啊啊啊啊——!!!”不似人类的惨叫响彻了祠堂,仰头看向旋转的房梁,裴连漪的瞳孔逐渐变白。 他的时间停在了这一刻。 “不要——!!” 就在刀要割破最里层的皮肉时,一个人突然扑过来,制止了他的动作。 疼到神志不清的裴连漪抬头看向来人,他水淋淋的眼透着惊惧、屈辱无助,还有深深的绝望:“你啊!你是什么、人?” “谁让你来的——!谁,啊——!” 他每说一个字,声音都像从碎裂的骨缝间挤出来一样,含着深红的血色。 宁雀根本不信男人能产子,但此刻看到对方微微凸起的喉结、紧致的后脊,她不得不逼着自己镇定。 整个容楚城,能有此等地位和容颜的只有一人。 “裴少爷,您别急、别怕。” 顾不了那么多,宁雀急忙解开自己腰上的布巾,帮裴连漪堵住肚子上血肉模糊的刀口后,她颤声说:“我、我是被他们带来的,我是稳婆” 血一股一股的往外冒,隔着粗糙的布料,手指都能触到伤口的深度,它温热暗红,多的快要在脚下积成一滩,连这样凄凉的雪天都无法冻结它。 那一瞬间,宁雀红了眼眶,她突然明白过来,这个少年不是想剖出孩儿,而是想带着它一起去死。 她看向他,那双端正细长的眸里有痛苦、耻辱、空茫,唯独没有求生的渴望。 “啊呃!”裴连漪干呕着低下头,与此同时,他察觉到了面前女人的手抖。 她也在害怕,裴连漪不由得清醒了一点。 这个女人年纪不大,五官却有饱经风霜的苦楚,看她慌张的样子,不知用了多少勇气才冲进来帮自己。 宁雀推压着他的下腹,欣喜道:“您听我说,胎儿的位置是正的,只要您能坚持下来,它一定能出世” “不——呃!!”钻心的疼涌上来,裴连漪的手脚不停地抽搐,一头乌发几乎能拧出水。 “裴少爷,慢慢呼气挺着下身用力。” 裴连漪依照女人的话喘气,不知过了多久,腹部的剧痛稍稍缓和,他僵木的脸也有了表情。 宁雀惊喜的话还没出口,少年便狠狠挥开她的手: “走,快走。” 外面雪雨唰唰直下,白的白、红的红,轻轻一吸气便是凄怆的腥味,宁雀整个人惊住,又哆嗦着问他:“裴、裴少爷那你怎么办?” “啊——!!”裴连漪惊喊一声,哑道:“别,别管我,走——!” 他深知父母亲绝不会让世人发现裴家血脉传承的秘密,一旦肚子里的孩子降生,身前的陌生女人就会被潜藏在暗处的杀手诛杀。 望着他透出灰败的面容,宁雀于心不忍,她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话音哽咽道:“可是可是裴少爷,我想留下来帮您,您该怎么办您该怎么办呐!” 痛不欲生的裴连漪摇着头,他忍了又忍,深吸一口气,才冲宁雀吼道:“滚!我让你滚——!滚得远远的!” 不等宁雀反应,他就强撑着断裂的身体,死死抓住她的衣裳,把她往门外拖。 “裴少爷——!”宁雀从不知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她霎时泪流满面。 裴连漪把沾血的匕首塞给她,一字一句道: “我已身死,实在不愿牵连无辜之人,你拿着它防身,快逃逃的越远越好!” 他双手用力一推,站不稳的宁雀猛然被掀出了房门。 门扉紧闭,接着祠堂便传出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裴少爷”宁雀双手捧着那把刀,哭成了泪人。 她知道自己这一走,祠堂里的人怕是凶多吉少,但想到在原地等待的霍莲霍骅,宁雀只得擦干泪,握着匕首仓促逃跑。 从南国到容国,她一直在逃,更擅长逃亡,但今天的事让她明白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眼看就要回到和两个稚子分离的地方,宁雀停住了脚步。 攥紧价值不菲的匕首,她看向不远处的当铺。 霍莲和霍骅向来听话,他们会等着的,她想。 只要拿这把匕首换了钱,她就能带霍家人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大少爷会有书读,夫人的病会康复,两个幼子也不必再挨饿受冻。 怀着对将来美好的愿景,宁雀一咬牙,走进了刚开张的当铺。 此时的她并不知晓,这个选择,会让她和霍家的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城中的当铺无一不是裴家的产业,消息迅速传回了裴府。 等宁雀醒来时,天黑了。 她看不到任何东西,更不知道自己因失血昏迷了三天,她只听见人们议论纷纷,说有两个孩子在结冰的湖面冻死了。 事情发生后,霍家彻底没了消息。 数日后宁雀找到霍景昭,她跪到男孩的脚边,一心求死。 “大少爷,您杀了我吧!是我是我没有照顾好霍莲和霍骅,我没看好他们,是我的错——” “您让我死——让我死吧!让我去陪莲儿和骅儿!” 男孩比以往更加沉默,被挖去双眼的宁雀看不见那张俊逸的脸,她却感到有裂痕爬遍了霍景昭全身。 痛如附骨之疽,与他如影随形。 “宁雀,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死,而是生。”霍景昭淡漠地踢开她,轻声道:“我会让你活着,让他们都活着。” “活下去,承受我的灭顶之痛。” 彻骨的寒凉攀上后背,宁雀听到了胸腔碎裂的声音,她听到,在男孩体内跳动的赤红肉团变成了冰雕。 后来她得知,霍莲和霍骅很乖,他们一直在等自己,可肚子越来越饿,稚子们在雪里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好四处找吃的 而他们冻死的地方,离四大家族的救济处仅有几步路。 宁雀知道大少爷一直恨着冷眼旁观的四大家族,更对裴府的那个人心存怨怼。 但他最恨的人,其实是自己。 后来霍景昭常会回到这间郊外宅院,挑灯独坐,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是我这个大哥做的不称职,呵,跟你说什么鱼能换地瓜 霍莲啊,你就真带着霍骅去冰上捞鱼。 远远听着他的话,宁雀忍住鼻酸跪下来,一跪就是一夜。 再之后,裴连漪亲选霍景昭做赘婿的事闹得举国皆知。 宁雀很担心和恐惧,为什么偏偏是裴府、裴家?! 霍莲和霍骅不是裴连漪所害,却因裴家先祖将她当街掳走有关。 但那天若非裴连漪放她一条生路,她早已身首异处。 如果她听他的话快点回去,一定赶得上和两个稚子相见。 那个人那个被困在深府,凄惨产子,生死攸关仍保有良善的人,最是无辜。 过了很久,适应眼盲的日子后,宁雀曾回城里打听过裴家的事。 听人们说,现在的裴府家主是裴连漪,自从他接管家业,裴家的商铺越开越旺、生意越来越好,还开辟了新的海运线,和周边的小国做起了生意。 百姓们早上出海捕鱼,下午到裴家的码头送货,赚钱的活儿多到做都做不完。 在不为人知的日日夜夜,裴连漪统领着四大家族,把容楚城变为了容国第一大华城,连上京都数次召见,赞颂他为海上战役提供战船的壮举。 宁雀听的既伤感又欣慰,她想,过去那个困在深府、字字泣血的少年,或许逃出来了吧。 但比起外界的光明,霍景昭却日渐黑暗缄默。 最开始他每周都会来祭奠霍莲和霍骅,然后变成一月一次半年一次一年一次 最长的一次将近两年,他进门时带着很浓的血味。 宁雀不知道大少爷在谋划什么,她只觉得霍景昭变得很危险、阴沉和暴虐,身上像有化不开的污浊。 上个月男人刚坐下就突然发狂,他一把打翻供桌上的香炉,哐、哐、哐发疯地撞向桌面,咆哮声震得空气都在作响。 宁雀吓得脸色惨白,她依稀听见霍景昭喊的那个名字—— 连漪,连漪啊,裴连漪嗬啊!!我要、要弄烂你、玩疯你。 第64章 连漪的威胁[VIP]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天诛地灭!宁雀瞬间打翻了手里的茶盏, 扶着柱子颤颤巍巍地跪下来,枯槁的眼皮拧成了结。 当年她万念俱灰,找到霍景昭时只想给霍家赔命, 没有提裴府的事, 可男孩不但没杀她,还给她置办了这间宅院,常年送衣物、粮食和香烛过来 宁雀多次问男孩从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可霍景昭对此一字不提, 只让她活着。 她终日惶惶不安,受不了内心的折磨,才将裴家先祖派人掳走自己的事说了出来。 霍景昭听后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喝下一碗水便走了。 宁雀目不能视, 并未发现男孩乌浓的眼睛翻着古怪的情绪, 他眉弓压的极低, 那片阴影里藏着未爆发的急欲,异常可怖。 她更忘记了,那是男孩唯一一次在宅子里饮水。 宁雀以为霍景昭留她的命是为了让她赎罪,又或许因为时光流逝、物是人非,总有一天要用她来控诉四大家族的见死不救。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 当十岁的霍景昭得知裴连漪繁衍子嗣的事后, 便心生异样的情愫、一发不可收拾。 在她恐惧的描述下, 裴连漪高耸的肚子、肚皮上淡青色的脉络、小小的肉窝,和雪天里腥臊的气味、血味, 成了男孩最想亵//渎的容//器。 无数个夜晚, 霍景昭都会想着他圆隆的腹顶入睡。 这一切宁雀都不知晓, 她只发现从裴府招婿后大少爷就变得愈加奇怪,最开始他疯狂地打砸院里的东西, 砸墙撞墙,好像要把这地方毁了似的。 见男人心情不好,她便劝他退掉这门亲事。 “不,我很满意。”霍景昭按住破裂的水缸,哼笑道:“我满意的不得了况且,老不死的说,这是绝佳的机会啊。” 宁雀不清楚他口中的“老不死”是谁,但她曾听见霍景昭的房里传出过陌生的嗓音。 只要大少爷和那个人在一起,就变成冷血的野兽。 她担心再这样下去霍景昭会没命,可意外的是,没过多久,男人带着一身好闻的兰香回来了。 他在霍莲和霍骅的牌位前坐了很久,每隔一个时辰便上一炷香,时不时还会笑,笑的很放松、很畅快,还有不易察觉的喜悦。 宁雀感到惊愕,就算看不见,她也能感知到霍景昭冰冻的心开启了一条缝隙,有些许温情和光明正缓缓流进去。 夕阳西下,临走前男人在供桌上放了一个圆柱形的东西,又随性地说了句南国的千里镜看星星不错,给霍莲和霍骅也看看。 大少爷今天的心情很好呢,宁雀默默的想。 她刚松一口气,霍景昭的声线却陡然一变,变得粗粝又诡谲: “霍莲和霍骅怎么死的,是绝密,不准任何人知道,把它带进棺材里。” “放心,我会给你准备一口最好的棺材。” 他齿间呼出冷冽的白气,声音仿若庞大之物兴奋的嗡鸣,残阳如血,整个宅院就像陷入了一座巨大的血潭,又红又深。 宁雀四肢瘫软地倒下来,趴在地上吓得胆颤。 霍景昭冷然一笑:“我知道这天底下只有死人不会说话,不过,我很擅长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慢慢俯下身,附到宁雀耳边说了声“多谢雀姨”,便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离开了。 如今对着突然找上门的裴连漪,宁雀虽然恐慌,但还是坐下来,平静地说出了自己拿匕首去换钱又被抓回的事。 “不怪裴少爷,是我太贪心,我想着有了钱就能让霍家过上好日子,却没料到后果不提了,都、过去了。” 看着她空荡荡的眼眶,裴连漪哑声道:“你是外乡人,自然不知城里的当铺都有裴家的探子,父母亲只要下令,一定会赶尽杀绝” 而宁雀是弱女子,正因如此,那天他才会给她这把匕首,不成想竟害了她。 “是裴府害了你”裴连漪握紧刀柄,红着眼偏过头。 想到因为自己眼前这人的余生都要在黑暗中度过,他愧疚的双唇颤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宁雀笑着叹气,话音逐渐哽咽:“当天裴少爷不顾自己可能一尸两命也要赶我走,老奴感激涕零,多亏有您我才能活下来” “这些年承蒙大少爷照顾,老奴过得不错。” 裴连漪垂下眼,白着脸颤声道:“原来景昭一直在替裴府还债。” 宁雀心底一惊,怕再深究下去会扯出那个秘密,便欣慰道:“好在裴少爷挺过来了,那个孩子平安么,圆乎吗?” “你是说子缨?”回想起生产的剧痛和羞耻,又像想到了什么,裴连漪的脸涌上病态的潮红:“生下来有点小,不过是圆乎的,子缨很好,景昭是他未来的夫婿。” 宁雀死死地掐住手心,忍住心里的很多话后,叹道:“好、好就好,真是老天保佑。” 裴连漪轻轻放下匕首,悄然取出钱囊里的全部银两放到桌上,缓声道: “裴府犯的错不能让景昭来承担,今后我会命人常来探望你,给你颐养天年。” 说着他突然按住锋利的刀刃:“若你心中有恨,也可随时挖我的” “裴少爷!不,裴爷千万不能这么说!”没等裴连漪说“双眼”两字,宁雀便扑通一声跪倒,对着他连连磕头:“老奴岂敢!岂敢呐——是老奴对不住您对不住啊!” 她不敢想如果那天裴连漪没挺过来会怎么样,她只清楚一点,要是对方不幸殒命,丢下他逃跑的自己也是刽子手之一。 “你快请起。”裴连漪僵着双手去扶她:“你制止我剖腹,为我包扎止血,已经帮了我大忙。” “若现在还愿意帮我,便对此事守口如瓶吧。” 宁雀连忙说:“老奴在祠堂看到的一切只告诉过大少爷。” “你是说、景昭,他早就知道?”裴连漪双眸一震,瞬间觉得无地自容,羞得面目通红。 宁雀长长地叹气:“裴爷,大少爷已经是您和裴府的人了,如何绵延子嗣,还得您教他。” “这些事他迟早要面对,提前知道,他好有个准备。”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裴连漪不动声色地抿唇:“你说的对。” 宁雀苦笑着点头,又对他说不必常派人探望,说这里毕竟是霍景昭追思幼弟幼妹的地方,清净孤寂点是好事。 “也好,我该走了。”见外面天将黑透,裴连漪起身离开了厅堂。 宁雀一路送他出门,听着人渐行渐远,她又不禁急声唤道:“裴爷您等等!” 裴连漪停住脚步,转身望向她。 宁雀的手指绞着衣裳,语气犹豫道:“老奴,就,再多余问上一句,大少爷对您好吗?” 裴连漪神情一怔,哑声回道:“景昭没有不好的地方,这次是我误会了他。” 他清醇的声音涌上哀伤和深深的慌乱:“现在我只想尽快见到他。” 说完裴连漪翻身上马,踏着雨后的潮气快速离开了郊外。 尽快见到他,问他何时才能回来,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 问问他,自己在他心目中是否已经变得不堪? “呵,裴爷为了裴府什么事都做的出来。”那天茶室昏朦,他看不清霍景昭的表情,如今想来,说这话时,他对自己是厌恶的吧 回城的路上雨很小,但强烈的歉疚和不安彻底压垮了一具疲惫的身躯,裴连漪短暂的失聪了,策马疾驰,他却听不见林子里声音,只听到寒风嘶吼地灌入体内,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腹部的旧伤疤又在疼,它生拉硬拽的让裴连漪想起那个雪天,他不由得蜷起腰,红了眼眶。 裴连漪感到无力,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无力,他弓着身体,不受控地开始干呕,呕的声音都变了调。 “咴——咴——!!”感觉到主人的异常,身下的骏马陡然惊变,它嚎叫两声,抬起前蹄疯狂扭动想甩开背上的人。 眼看马儿受惊发狂,裴连漪眼底一暗,反而松开了缰绳,任由自己摔下马。 澎的一声巨响之后,裴连漪狠狠摔进了积水的泥洼,束发的缎带滑落,他的黑发像泼墨般散到潮雨里。 纱衣下满是泥泞,向来爱干净的他却用手撑着地面,痛声嘶喊: “啊啊啊啊——!!!” 像要喊出数年来的悲苦和不甘,要宣泄出内心不可告人的情爱,要活生生地吼出血水。 白皙纤长的手指陷进黄泥沙,裴连漪低下头,哆嗦地喘了一阵,才撑着险些失去知觉的双腿,拉过马儿前往霍家。 他一心想见到那个人,就算夜深登门不合规矩,会遇上霍家夫妇,会解释不清,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可当裴连漪怀着期盼推开门,入眼的却是空荡荡的小院。 这是他第四次来霍家,初次是为了替子缨道歉,但他的心满是高傲,只想着在赘婿面前立威。 第二次他走进霍景昭的房间,和他接触,意外的感到安心。 第三次,他邀霍景昭参加龙舟赛,看到他意气风发的一面,就此埋下了悸动的种子。 短短三次,竟叫他刻骨铭心。 眼下站在这里,他手脚冰凉,神情木然,撕裂的心渐渐沉到渊底。 景昭不要他了 中毒那晚的温柔对待,原来是男人无声的告别。 裴连漪抚摸着粗糙的木门,忽然脱力,两眼失焦地倒了下来。 霍景昭外出回来,看到的正是他一身狼藉,屈膝靠着门的样子。 以往端庄正统的人此刻衣衫破碎,他紧实的手臂、胯骨沾满大大小小的泥浆,膝盖下还有长长的水痕。 脏污钻进裴连漪清贵的寝衣,澎溅了他洁净的身子,这样的他混乱狼狈,竟叫人口干舌燥。 霍景昭停下步伐,眼里是来不及掩盖的惊诧。 “裴爷” 他刚要张口问,便听裴连漪低声说:“我不知道该去哪找你,就只能在这里等。” 他淋了雨,平日抑扬顿挫的嗓音有点含糊,寡淡的眉眼凝着晨雾般的脆弱,一下子钻进了男人坚硬的胸膛。 浓烈的保护欲和施//虐//欲拼死交锋,霍景昭骤然乱了呼吸。 见他没有回应,裴连漪伸手抓住门框,想站起来。 他的小臂修长优美,向上抬、握东西时都特别好看。 从霍景昭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到他手臂和胸腹之间的弧度,他被寒雨浇的乱七八糟,却依然白皙细腻,胸前淡青色的筋络一目了然。 在裴府连床帐挂钩都要一尘不染的人,他有多爱干净霍景昭最清楚。 此时的裴连漪却不顾仪态,拖着脏衣又湿又软地坐着等他回家,他整颗心顿时热的发烫。 “啊——!疼”裴连漪忽然低叫一声,他按住自己的腿,说道:“我的腿很疼,景昭,过来扶我。” 霍景昭停了片刻,随后快步走上前,把裴连漪抱进怀里。 挨到年轻男子挺阔的肩膀,裴连漪的唇抖得厉害。 他转头盯着霍景昭的下巴,哑声问:“你怎么这时辰才回来?” 霍景昭内心烦闷,开口就是气人的话:“裴爷万金之躯又要养病,来这种破地方做什么?”说着他就要松开手。 裴连漪一把抓住他,轻声道:“我刚从马背上摔下来,你若敢放手,我便直接摔死在你面前。” “”霍景昭闻言瞳孔骤缩,一张俊脸近乎扭曲。 裴连漪抬头盯着他,神色不变,颇有些四平八稳,一下子拿住男人命脉的味道。 霍景昭算是见识到他的厉害了,这个贱人性子好强,对谁都冷脸说一不二,偏偏在他面前软硬兼施、予取予求,叫他的征服欲愈发旺盛。 “裴爷让开,我要开门。”已经忍到极限的霍景昭皱眉道。 看他拿出锁匙,裴连漪瞪他一眼,仍抓住他的衣袖不放。 “你到底要做什么?!”一股热流窜上脊椎,霍景昭终于受不了地扯过他的腰,低吼着把人按到门板上。 裴连漪反手堵住锁孔,惊喘道:“这副万金之躯来找你,抱它。”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梳理一下目前的信息差, 1,宁雀知道霍霍跟着的人(师无涯)很危险,但她和所有人一样,都不知道霍霍有双重身份,听霍霍对连漪宝很好,她决定将当年霍莲霍骅的死深埋于心,为的是不让连漪愧疚,为了霍霍在裴府好好过日子。 2,目前连漪宝只知宁雀被挖眼,然后霍霍有情有义一直照顾着宁雀(没错他更爱了) 3,霍霍从十岁就知道老婆会生崽崽,可以说连漪承载了他整个青春期的X幻想 (围观群众:鞭笞!!!大鞭笞 ) 霍霍: 我自己的老婆要你们寡! 画外音导演: 第65章 宝贝爹爹[VIP] 瞥见他小心翼翼的动作, 霍景昭浑身的血流直冲头顶,一瞬间绷紧了指节。 夜月下他的眼黑得发亮,语气带着压抑的火:“裴爷这次又是为了谁求我回去, 嗯?为了裴子缨吗?” “还是因为裴府的颜面?”他加重手劲, 突然低吼道:“你还要引//诱赘婿到什么时候!” “嗯呃——”裴连漪浸着凉意的身子一抖,即便心底有点怕,他仍对上霍景昭的视线, 沉声道: “我今天来, 是为了我心爱的男人。” “你在说什么?”霍景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跳快要撞碎肋骨,几乎从齿间的缝隙挤出声音:“你知不知道我就快疯了, 嗯嗬——” 他话没说完, 裴连漪便抓住他的衣襟, 攥紧那寸略微粗糙的黑色布料, 忽然吻住了他的嘴。 “裴爷,你!”怎么都没想到他会主动索吻,霍景昭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抓住裴连漪的手紧了又松,一时僵在原地, 竟忘了如何反应。 裴连漪急切又生涩地亲他, 手指将他胸前的衣襟抓出褶痕, 气息早就乱的不像话,他抬着细长泛红的眼, 端详着霍景昭的脸, 神情透出几分挑衅:“那就、疯给我看。” “啊——!!” 话音刚落, 他就被霍景昭堵住双唇,急不可耐地摁到了门上。 “呃!景昭、”月光幽然, 伴随着喑哑的叫声,男性后脊撞上门板的闷响格外清晰,仿佛腾起了一缕水汽。 霍景昭有点粗鲁地擒住裴连漪的腰身,用膝盖顶着他曾受过伤的腿,另一只手急躁地摸索锁眼,狠声道: “裴爷裴连漪,这可是你、自找的!” “今晚非弄得你半死不活。” “呃——”裴连漪这些天一直压制的爱意陡然触发,他迫不及待的想进//入霍景昭的卧房,在这个只有他到过的地方占有他。 “到房里去,别在、外面。”裴连漪低声提醒道。 他脑海里全是初次和霍景昭在这里独处的画面,当日对方刚冲过凉,携着好闻的皂角味走近他,让惊疑不定的他红了脸。 那时的他不曾料到,这个他亲选的赘婿会一点点走入他的心扉,叫他再难割舍。 此刻看到霍景昭汗津津急着开门的样子,裴连漪险些被心中横生的怜爱吞没。 “景昭别急,嗯、哈” 他回应着霍景昭的吻,主动伸//出舌//尖,又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把锁匙插//入锁眼,低醇的话音带上一丝颤抖:“你就是太心急了,才会、进不了球,呃!” 他的五官寡冷端正,挑拨和训人时却总有一股琢磨不透的魅惑。 霍景昭已然被他迷得七荤八素,根本不管他是挑衅还是挑//逗,只顾着飞快转动锁匙开门,一刻都不想停。 “咔嚓”一声,门开了。 这声音像是某种危急的讯号,听的裴连漪不由自主地缩了下双腿。 说不怕是假的,面前的人神情发紧,眼底尽是未驯服的渴望。 这样的霍景昭像一只大开大合的弓弩,势必要让进入他视野内的人都体无完肤。 可此时的裴连漪心痛欲裂,早就失去了理智,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只想眼前的这个人抱紧自己,想他来抚平自己的伤痛、耻//辱和不安。 他不愿提两人之前的争吵,不愿想自己将经受什么,更不敢想今夜过后,霍景昭会不会真的一走了之 他只要他专注的眼神,哪怕只是他一丁点儿的怜惜,就会让他在这种撕裂的剧痛里解脱。 “进去景昭,抱我。”裴连漪拽着男人衣襟,往日威严的口吻变作了恳求。 霍景昭显然发觉了他的异常,他用手挡住门框,沉声道:“裴连漪,你想好了今日要是进了这个门,我不会轻易饶你。” 裴连漪闭了闭眼,他推开霍景昭挡门的手,眼睑处仿佛缠着一层绯色薄云,似有若无的调动着男人的情绪。 “做你想做的。”他微微张开唇,颤声说:“想做什么都行。” 霍景昭的黑瞳一沉,陡然抬腿踹开了房门。 “啊,呃呜!” 砰的响声震动了整个小院,房门大开,两个成年男子相拥着撞向桌边,撞翻了桌上的茶盏,静谧皎洁的月映出他们凌乱的动作,和身后吱吱呀呀的门板连成一片晃动的密影。 “景昭好黑呃啊——” 霍景昭沉着脸一挥衣袖,瞬间点燃房里的烛火,他触碰着裴连漪哆嗦的唇,又抬手扯过门后挂的布巾,用它慢慢拖住裴连漪的后脑勺,给他擦干发丝上冰凉的雨水。 发现年轻男子的举动,裴连漪的身子骨顿时软了一半。 头和颈部是人最容易击溃也是最敏//感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霍景昭恰到好处的手劲那只长着薄茧的手,仿佛通过皮肉擒获了他的心。 刚还像饿狼扑食般凶狠的人突然冷静了下来,定定地看着他道:“裴爷当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要是着凉会得风寒。” “你怕我着凉,就来,多抱一会儿。” 裴连漪的手从霍景昭的腋下穿过,他牢牢抱住男人的后脊,小腿不断地磨蹭着他黑色的衣摆。 霍景昭霎时怒红了眼,他扳过裴连漪单薄的肩膀,斥问道:“你把我当成什么?!” 这人明明一副冻得快要昏死过去的样子,还在他眼皮下逞强。 “你就这么想我折磨你、弄伤你,弄烂你,让你流血吗——?” “景昭”见素来好脾气的男人发这么大火,裴连漪不知所措的白了脸。 霍景昭扔下手里的布巾,忍耐道:“我送你回裴府。” “不要!”裴连漪立刻拦住他。 “不要赶我走。”他低着头,嗓音沙哑又低迷:“至少今晚、不要。” 望着他黯然的眼底,霍景昭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不等他开口盘问,便听裴连漪轻声道: “我去城外的宅院见了宁雀。” 霍景昭的神情惊变,脸色倏然冻结成冰。 “你紧张什么?”发觉他的变化,裴连漪询问道。 “我怎么紧张了?”霍景昭瞳孔一深,哑声反问他。 裴连漪脸上的委屈怨气还未消散,双目却漾着柔光:“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用双手抓我。” 他美目低垂,看向霍景昭不知何时握上自己手腕的手:“就像现在这样。” 霍景昭的面容僵住,他像被戳中最深的心事一般别过头,哑声道:“裴爷的手太凉了,你这样会冻伤。” 他放缓语调:“先去洗个热水澡,好吗?” 身心俱疲,快要坍塌的裴连漪根本拒绝不了他的柔情,便点头道: “也好。” 夜深人静,霍家的院子上空很快升起了袅袅炊烟,柴房随之冒出了热气。 洗澡的柴房不大,最多能容纳两个成年人,地方虽有点简陋,却打理的十分干净整洁。 裴连漪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准备好了浴桶、布巾和充足的热水,四下热气蒸腾,时不时还有枥木的清香涌入鼻翼。 “这里不比裴府,没有名贵的香料,只有最普通的皂角,裴爷只好将就一下了。” 想着霍景昭出去前说的话,裴连漪走到灶台旁边,拿起灶台上放的淡黄色小方块看了看,放到鼻子下面,闻着那股属于霍景昭的清爽气味,他酸疼的手臂直打颤。 作为裴府家主,他的一言一行都受祖训和家规的约束,连沐浴更衣时都要秉持端正高雅,可如今到霍家这等粗陋的地方沐浴,他非但不厌恶,内心还有一种异样的兴奋。 这是景昭从小长大的地方,他走进这里,用着霍景昭用过的面巾和皂荚,就像进入贴近了对方的心一样。 站了一会儿,裴连漪没脱衣服,而是用木勺往自己身上浇水。 温热的水珠一波又一波淌过脏污的衣裳,哗哗冲掉上面的泥泞,露出他摔下马时被泥沙磨红的胸口、臂弯和膝盖。 这些伤本来没什么大碍,但一碰热水就蛰的生疼,裴连漪皱着眉,忍了又忍,听外面没有脚步声,他才敢脱掉湿重的衣物,开始用皂角揉搓身体。 “啊!疼好疼。”黏稠的皂液渗进细小的伤口,疼得裴连漪的脊背陡然绷紧,发现自己不慎叫出了声音,他连忙扶住浴桶,慌张地看向紧闭的柴门。 “”确定没人闯进来,他又攥紧手里湿滑的东西,清洗着酸软的身躯。 他洗的很细致,每按揉一下,绵密的青白色泡沫就会从指缝挤出来,堆满了全身。 不知不觉中,最初的蛰痛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裴连漪自己都说不清古怪的滋味。 清冽的皂香混着热气,他忽然仰起头,绷直了脆弱的脖颈,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喘//息。 “景昭景昭”他倚靠着宽大的浴桶,无意识的低叫那个名字。 就在裴连漪两眼涣散之际,柴房的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了。 门外的男人一袭黑衣,手臂处的衣料因夜风鼓荡,衬托出年轻的身材,月光里他的眉骨微弯,墨色的眼饱含着异样的情愫。 “景昭!你来做什么?!”看霍景昭衣冠齐整地站在那里,裴连漪忙抓过干衣遮住自己的身体。 霍景昭迈进柴房,反手关上门,冲他迈开脚步。 见他径直走过来,想到方才做的事,裴连漪涨红了脸,他不受控地后退,却被浴桶挡住,只好站在水雾里轻轻喘气。 霍景昭直愣愣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你快出”裴连漪正要撵他出去,男人忽而一翻手心,对他展示着手上的药盒: “不是说从马上摔下来了么?我来给裴爷看看伤。” 说着他蹲下身,干脆利落地打开药盒,蘸取清凉的药膏抹到了裴连漪的膝盖上。 “”俯看着他俊逸的眉目,裴连漪强压着鼻子里的酸楚,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眶逐渐发红。 霍景昭涂药的时候很规矩,他目不斜视,两眼淡定地看着裴连漪的腿,手指沿着细小的伤口打转,力道恰到好处,确保滑腻的药膏均匀渗入肌肤。 裴连漪幼时被关在府里,父母亲早就告诫他,他身体的每一寸都不属于自己,他生来就要为裴家献出一切。 他的眼只能用来看账簿,手只能用来拿笔墨算盘,连体内淌着的血,都是为了更好的延续子嗣。 因怕被父母亲责罚,下人们看的很紧,他很少有磕碰的时候。 每次摔着,下人们会比他伤的还重。 后来为了家业出海,身边不乏有出于各种目的接近他的人,可他们只看得到日益强盛的裴府,却看不见那具在繁华下慢慢凋零的躯体。 像今晚这样任性地摔到泥洼里对裴连漪来说是头一次,被心爱之人呵护也是头一次。 回想起过往的不堪,他紧抿双唇,眼底闪过晶莹的光。 此时涂好药的霍景昭忽然直起身,询问道:“裴爷以为我要做什么?” “我”裴连漪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没等他回应,霍景昭就把药瓶放到一旁,看着他胸口的擦伤,道:“其余的伤处要裴爷自己来。” “我先出去了。” 说罢男人便转身离开了柴房。 听着门扉关上的声响,裴连漪眼中的泪蓦然滑落。 他攥紧小药瓶看了又看,随后涂好药,换上干爽的衣物,回到那间对他来说极其狭小的房屋。 卧房亮着橘色灯火,霍景昭正坐在桌边看书。 这时的他褪去了墨色外衫,只穿着乳白的寝衣,他单手拿书,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坐的笔直。 烛灯在他俊美的脸庞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衬得他表情格外严肃。 瞧他看的那么认真,裴连漪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看什么书呢?” 他边问边抽出霍景昭手里的书,待看清书名后,脸顿时红到了耳根。 重重的把书扣到桌上,裴连漪偏过头,哑声说:“怎么又在看这种书。” 记得在裴府这人也是这样,不光看的津津有味,还拉着自己给他念、给他讲。 裴连漪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钦点的文秀赘婿怎就变成了一个风流子。 还有,他是如何顶着一张老实脸说那些放荡话的? 书被他夺走,霍景昭便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面上十分镇定:“食色性也,这是人之常情。” “你”站在他两腿之间的裴连漪心下一紧,低头看着他黢黑的眼,沉声道:“你简直是离经叛道。” 霍景昭抬头看着他,脖子上的青筋微微起伏,反问:“我离的哪本经?叛的何方道?” “”裴连漪侧着脸不理他。 霍景昭见状用手按住他的后腰:“我来告诉裴爷,我要的是你这本经,进的是你这里的道。” 自幼接受纲常礼教的裴连漪哪听过这个,当即倒吸一口气,眼神都不知该往哪放。 “不准胡言” 霍景昭毫不在意的轻哼一声,又开始打量他身穿的白衣:“果然要大一个尺寸。” 听见他的话,裴连漪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寝衣。 他穿的是霍景昭的贴身衣物,对方的身材要比他壮硕许多,这衣裳他穿起来虽有点宽大,却不会勒到他成熟的前胸和腰腹,能让他自在的活动,就寝时也更好翻身。 布料松松地合着身体,上面的气息令裴连漪紧张又安心。 想当初他和子缨在府里共浴,看见为了抓猫突然闯进浴池的霍景昭,不知怎的他心里就起了和儿子比较的心思,不光故意当着男人的面儿穿衣服,还吩咐他要记得自己的尺寸。 我的尺寸要比子缨大一点,是这件才对。 是,裴爷 那时瞥见霍景昭两眼发直的样子,他内心居然有一种奇异的快//慰,现在想来,他应该早就对霍景昭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那种话怎么还记得。”裴连漪羞耻地移开眼。 两个人一站一坐,姿势含蓄又有着想靠近彼此的亲昵。 霍景昭从容的回道:“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他贴近裴连漪的小腹,用鼻梁磨蹭着他腹部的伤疤,瞳孔里涌起墨色暗河:“裴爷告诉我,都和宁雀说了什么?” 裴连漪喉间一哽,语气变得艰涩:”她说,当年是裴家派人挖去了她的眼睛。” 霍景昭还没来得及回应,便感到有温热的水砸到了手背上。 “裴爷”抬头看到裴连漪的泪眼,他心下巨震,整只手都烫的发慌。 裴连漪抓住他后颈的衣领,声音颤抖道:“是裴家害了她,害得她面目全非都是因为我,是我。” 一路上积攒的痛苦委屈终于爆发,说着说着,他从开始的哽咽到失声痛哭,直到哭的翻肠搅肚、剧烈抖动,端正的脸庞溢满了清泪。 裴爷为了裴府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男人的话像把尖刀绞杀着他的心,裴连漪面色仓惶,不断地摇头: “我让她走,那天我让她走的!我不想害她,我明明让她走的!我告诉她,快逃,逃的越远越好。” 说这话时他脸色发白,仿佛仍深陷那个令他痛不欲生的雪天。 见他哭的撕心裂肺,霍景昭顿时慌了神,他赶忙用手抚摸裴连漪的后背,给他顺气: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都明白。” “咳呃!咳、咳——”泪倒灌进鼻腔,呛得裴连漪蜷起身子,剧烈咳嗽,却仍止不住心里的伤痛。 眼泪顺着他的下颌流淌,在霍景昭的衣襟上积成小滩的水。 望着那片可怜的水迹,霍景昭的胸腔像被什么东西碾了一下,闷得透不过气。 “咳!呃咳,逃,快逃。”裴连漪低着头,喃喃低语。 这一声逃,不光是说给宁雀,更是他过往的二十年间内心深处最深的愿望。 看他连站都站不稳,霍景昭立即扶住他的腰,让他坐到自己腿上。 “裴爷哭的好厉害”拿指腹给裴连漪擦去眼角的泪,霍景昭摇晃着大腿,像哄小孩般让他在自己腿上“摇木马”。 “呜呃”重心不稳的裴连漪立刻搂住他的脖颈,闭上眼继续流泪。 霍景昭轻拍他的脊背,沉声道:“裴爷真像水做的一样。” 不愧是水城养出来的美人,哭起来没日没夜的,跟观海阁旁边的浪花没甚区别。 裴连漪哭的断断续续,标致的眼睑哭得通红,他鸦色的发丝垂到腰际,胸口上下起伏,呼出的气息像一团淡淡的圆光,罩住他成熟的男性身躯。 霍景昭捋了捋他的头发,靠近他哑声道: “宝贝爹爹,莫哭了,我的脸都被你哭湿了。” 裴连漪的肩膀一抖,他条件反射地睁开眼,见男人脸上真有大片大片的水,瞬间羞惭不已。 “景昭”对方不光满脸是水,连衣裳都被他抓的又湿又皱。 裴连漪面红耳赤地直起身:“我不知道,我帮你擦干净。” 霍景昭却制止了他的动作,他托住裴连漪的脸,忍耐地皱着眉:“好爹爹,哭的我全身都热了。”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江湖规矩,吻戏不能和船戏同时开拍,霍霍就忍一忍吧 霍渣: 画外音导演:连漪宝已经住进了你家 你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喽 裴美人:穿着霍霍的衣服,用霍霍的肥皂,睡霍霍的床 好幸福好喜欢 霍渣: 师无涯:死小子,我说了让你抽身 霍渣:老子只会抽//查,不会抽身 画外音导演: 这可不经说啊啊啊啊 第66章 金鱼[VIP] 烛火簇簇的跳动, 男人脸上和脖颈间的汗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看霍景昭当真热的面泛红光,裴连漪赶忙伸手给他脱衣裳。 “我这就给你解开。”他哑声说,声音还夹杂着没平息的哭喘。 这次霍景昭没有阻拦, 而是单手圈住他的腰, 黑目发紧地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眼神和往常一样温润礼谦,带着微微探究,似乎只要怀里的人不开口主动索求, 他就会一直保持着这种分寸。 裴连漪却能感觉到霍景昭那无害外表下的暗流, 这股躁意爬上他的鼻梁,在他的唇周游走,妄图开启他禁闭的大门。 裴连漪顿时心乱如麻, 手底下的动作也变得有点迟钝。 霍景昭行事胆大心细, 不论是生意方面还是裴府的体力活都做的十分出色, 可唯独在穿衣脱衣这种小事上显得毛糙, 每次一急起来恨不得把布料扯烂。 虽说裴府家大业大,几件衣裳算不上什么,但裴连漪经不住他那么急,因此只要霍景昭在他那里留宿,他都会帮男人宽衣解带。 这分明是做过无数次的事, 此刻他居然抖得这么厉害。 看着他抖成筛子的纤细手指, 霍景昭含笑问道:“今天怎么紧张成这样?” 裴连漪轻蹙眉头, 眼角泛着红晕:“因为这是在你的房间,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想着你坐过的椅子, 睡过的床, 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霍景昭的卧房四面环墙,只有屋顶开着一扇透气的天窗。 此时月光从方形的窗子照进来, 使那张勉强能容纳两个人的床榻格外显眼,不经意瞥见床上的素色被褥,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裴连漪抿紧了唇,把手指掐的发麻,才遏制住渐渐变快的心跳声。 注意到他的视线,霍景昭双目一沉,随后翻过桌上的茶杯,又提起茶壶给裴连漪倒水:“裴爷哭的嗓子都哑了。” “虽然哑着也很好听,不过还是喝口水吧。” 随着他的动作,只听哗哗几声,清澈的水流从茶壶里泄出来,冒出淡淡的热气。 男人手上的陶瓷茶壶不大不小,线条圆润,最后几滴水悬在壶口,将落不落地打颤,怎么都不肯滴下来。 霍景昭提着茶壶抖了抖,那水终于“啪嗒”一声坠入茶杯,激起一圈细密的波纹。 看着他抖动的手腕,中毒那晚的记忆涌上脑海,裴连漪顿时羞得面目通红。 那晚他被紫果的毒性折磨的四肢瘫软、浑身酸疼,只能依靠霍景昭,毫无尊严地躺进他怀里小解。 几番纠结过后,从腹部释放的水柱撞击着溺器,溅起银珠似的碎沫。 他整个人在男人怀里绷紧又松开,面泛潮红,手指甲死死地抠入对方的手臂,仰头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喊。 小腹急剧的膨胀叫裴连漪无所遁形,他身后的男人却十分冷静,两手稳稳地承载着他的重量。 听到哗哗奔涌的水流化作了嘶嘶的细响,霍景昭伏在他耳边问: “裴爷好点了么?” “啊——哈嗯,不、要”裴连漪两眼涣散,吞咽着压抑的喘气,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呵、”霍景昭似乎闷笑了下,沉声说道:“我看裴爷还没好透。” 随后不等裴连漪反应,霍景昭便托着他,狠狠地抖了一下臂弯。 “啊——呃啊啊啊!!”中毒后的人绵软无力,根本经不住一点粗鲁的举动。 裴连漪哽着唇间的惊叫,两眼发花,目光所及处全变成了白辣辣的雨水。 豆大的汗滴从下巴坠落,“啪”的砸进瓷白的溺器里,和那些温热的水融成一片。 那晚的记忆和触//觉太深刻。 深的只要看见霍景昭的手臂和上面的肌肉,裴连漪就会记起精巧的溺器、密集的水声、惊动的夜风,和自己挣扎摇曳的脸庞。 “怎么了?怎么不喝?”见裴连漪拿着茶杯不动,霍景昭奇怪地问道。 裴连漪蓦然回神,忙红着脸摇头:“没、没什么。” 霍景昭抬手点了点他手里的茶杯,提醒道:“这也是我用过的杯子。” “嗯,我知道。”裴连漪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喝水。 看他突然这么慌,不明缘由的霍景昭挑起眉,以为他哭的惊住了,便像哄小孩那样轻拍他的后背:“慢点喝,莫呛住。” 裴连漪对他的体贴很受用,眨眼就喝光了茶水。 “喝完了。”放下茶杯,他又靠到霍景昭肩膀上。 “裴爷是不是忘了什么?”头顶的男人提醒道。 什么?裴连漪抬头疑惑地看他。 霍景昭冲他指了指自己的寝衣:“我衣服还没脱,好热。”他的口吻有点撒娇的意味。 裴连漪神情一怔,刚想说你自己脱,但瞧见霍景昭眨巴眼的样子,他心下骤然一软,就再次伸出了手。 但今晚他的头脑发胀、内心混乱,连带着手脚都不利索,和以往运筹帷幄的裴爷简直判若两人,没几下就彻底失去了耐性,竟然学着霍景昭平常那样,唰的一下扯开了男人的衣襟。 纽扣崩裂,好好的衣料硬是给他扯出了白线。 看扣子崩到地上,房里的两人同时愣住。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裴连漪双目游离,面带羞恼地说:“还是扯开这种办法最好啊呃!” 话音刚落,霍景昭就抬起大腿故意晃了一下,坐在他腿间的裴连漪身体倾斜,迎面对上霍景昭的脸,两人呼吸相撞,嘴唇若即若离的快要碰到一起。 霍景昭凑过去想亲他,裴连漪却按住他,往后躲了躲,说:“我有话要问你。” “什么话?”硬生生停下来的霍景昭皱起眉道。 注视着他乌浓的眼睛,裴连漪耳边又响起了和宁雀的对话。 老奴在祠堂看到的一切只告诉过大少爷。 裴爷,大少爷已经是裴府的人了,如何绵延子嗣,还得您教他 迟疑片刻,裴连漪把头埋到霍景昭颈边,面色羞红地问:“你早就知道子缨是我、生的?也知道我能产子?” 话问到最后他低醇的声音又细又轻,像是从两片薄唇间漏出来似的,含着淡淡的羞意。 听到裴连漪口中的“产子”二字,霍景昭的神色陡然一紧,他吞了吞口水,压着狂烈的心跳,点头回应:“知道。” 裴连漪刚刚回温的心陡然一凉,他双唇发抖道:“那,你怎么看我?” 霍景昭低笑一声,回他:“裴爷生的这般端庄貌美,我能怎么看?自然是用眼睛看。” “好好回答。”裴连漪抬手打他,看上去气势很足,但仔细再看,便能发现他眼中的哀求和忐忑,好像只要男人流露出一点责怪厌恶的表情,他就会当场碎裂。 清楚他指的是什么,霍景昭双目闪烁,正色道:“我想要的是完整的你,也包括过去痛苦的你。” 他沉着脸按揉裴连漪的小腹:“你体内的血脉,你痛苦诞下它的样子,你耻辱不堪的过去,都让我觉得很美。” 裴连漪怔然看着他,极力用羞愤掩饰心中的悸动,立即反驳他:“胡说八道,生子缨的时候我浑身没有一块儿好的地方,怎么会好看。” “还有!” “还有什么?”霍景昭冷静地看着他。 裴连漪涨红了脸:“还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岁。”霍景昭面不改色地答道。 “怎么会”裴连漪惊诧地张大双唇,就算在心里做了准备,他也没想到男人早早就对自己的秘密了如指掌。 他烟墨色的眉拧成结,又低声问:“那知道后你怎么想?” 烛光下霍景昭的眉宇投出深影,散发着某种危险,直截了当道:“想做你的男人。” 闻言裴连漪心头巨颤,他偏过头,口中颤巍巍的训道:“你大逆不道,还没长成形就想这种事。” 霍景昭毫不在意的一笑:“现在长成形了,裴爷还满意么?” 裴连漪整张脸烫的发慌,故作镇定的从他腿上起身,心跳如雷鸣,不敢看他的眼睛。 就在他踌躇不定时,忽然被墙边柜子上的鱼缸吸引了目光。 透明的琉璃缸盛着清水,里面放着两条红鳞金鱼,它们舒展着尾鳍,在水中一摆一摆,偶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啵”声,看起来十分活泼。 “从哪里弄来的?”裴连漪走过去,端起薄薄的琉璃缸问道。 他的手指瓷白纤细,衬得水中的两尾红鳞更加艳丽。 小金鱼们稍稍惊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码头上买的。”霍景昭也跟着走过去,他站在裴连漪身后,不露声色地看着他肩头上未干的水痕,问道:“裴爷喜欢?” “嗯。”裴连漪捧着鱼缸看了又看,眼神充满好奇。 裴府庭院的池塘大,养的都是像红锦白鲢这样的大鱼,从没养过金鱼,这会儿在霍景昭的卧房看见这种活物,他自然觉得新鲜。 瞧着金鱼吮水时不断鼓胀的双鳃,裴连漪恍惚想起了龙舟会前霍夫人给霍景昭准备的那件“战袍”,它通体绯红,上面也有银光闪闪的亮片,像锦鲤,但更像鲜明又活力四射的金鱼。 霍景昭总是穿黑衣,他本人也有着暗夜般的幽深沉稳,可那件绣着银甲的朱红色战衣到他身上不但不违和,反而令他更加英气俊美,有一种目空一切的桀骜妖冶。 现在看来,好在霍景昭最后没穿那件“战袍”,要是穿了,不知又会引来多少女眷爱慕的眼神。 金鱼鼓着鳃在水中来回游走,联想到龙舟会那天霍景昭气鼓鼓打人的模样,裴连漪不禁露出浅笑道:“好可爱。” “喜欢就带回府里。”霍景昭用手摩挲着裴连漪垂顺的衣袖,声线逐渐变沉。 裴连漪脸色一红,摇头道:“可这是你的东西。” 闻着他身上浅浅的皂香,霍景昭的嗓音微变:“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裴连漪轻蹙眉头奇道:“为什么要买给我?啊!景昭!你干什么?!” 他正想转身,男人却突然用膝盖顶住他的腿窝,牢牢把他按到了柜子旁边。 裴连漪两手一抖,差点摔碎手里的鱼缸。 “景昭你呃啊——!” 他的惊问声还没出口,便听霍景昭缓声道: “裴爷,抓紧了。” 接着耳边就响起了棉帛撕裂的声响。 月夜深浓,通过虚掩的木门,青砖堆砌的墙面映出了强大又狰狞的身躯。 檀木做的柜子嘎吱嘎吱地摇晃,牵起一串沙哑的哀叫。 “别别这样,景昭” 霍景昭扳过裴连漪的脸,一字一句道:“今晚要惩罚你。” “罚你还没养好身子就乱跑,罚你任性淋雨,还有,罚你当着那么多掌柜的面儿叫你男人难堪!” 他低吼着抓住手里柔滑的乌发,急躁地骂道:“你这个生了七窍玲珑心的贱//人!” 裴连漪的腿一阵哆嗦,他整具躯体短暂的绷直,又猛地一挣,试图逃避着愈发强烈的攻击。 “啊呃——!!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光洁的指甲在鱼缸上刮出声响,裴连漪的指骨涌上疯狂的绯红。 他手腕发软,无力支撑,手上的鱼缸随之微微倾斜,惊的裴连漪尖声喊道: “景昭,鱼儿!鱼儿要出来了” 听见他惊惶的叫声,霍景昭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他拉扯着裴连漪后腰上的襦带,像驾驭马匹般游刃有余,低笑道: “是吗,那裴爷可要拿稳了,别让小鱼儿摔到地上。” “嗬呃——!!” “呜呃——”强烈的酸疼,热涨铺天盖地的袭来,裴连漪只能将琉璃鱼缸环抱到胸前。 激烈的碰撞下,惊得两条金鱼跳出水面。 水面开裂,溅湿了裴连漪的前襟,而他端正的脸庞、修长的颈部晕满汗液,早就湿的一塌糊涂,整个人像是丢了三魂七魄。 墙壁上的影子紧追不舍,缸中的鱼两鳃急促开合,露出内部鲜红的鳃丝,尾鳍纠缠,竟是难舍难分。 裴连漪身形一晃,肩膀倾斜,水陡然泻到柜子上,映出斑驳的烛火。 “鱼儿——啊——要钻出去了呃呜!!”感受到周身的异样,他口齿不清地低喊,胸前的珍珠项链险些折进水里。 “钻出去,那裴爷便让它重新、钻进来。”霍景昭咬紧牙关,面容发紧的回他。 “不要这样,会会死的,会死的——”裴连漪小心翼翼地捧住那两条鱼,盯着它们起起伏伏的背鳍,低声讨饶。 “只要裴爷撑住,撑稳了,就、不会死。”男人闷哼着应他。 鱼儿在缸壁里追逐,地上的阴影忽大忽小,倏地散开,又慢慢聚拢。 不知过了多久,狭小卧房里的惊叫才终于停歇。 把人抱到床上后,霍景昭返回湿淋淋的柜子旁边,将琉璃缸放回原位。 此时的裴连漪精疲力竭,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轻轻一动,他便像摸到了湿滑的水缸抖个不停。 “好累”无暇顾及那只已经缺水的鱼缸,他疲倦地阖上了眼。 睡到半夜,逼仄的床板像漏水的船那样颠簸,裴连漪只感到天旋地转,他微微睁开眼,模糊地看着身前的人。 “景昭,呃呜怎么,怎么还没有结束?” 年轻男子矫健浑实的步伐微退,又再次突进。 “就快了、”霍景昭的声音像沉底的砂石,刮得人心口酸疼。 裴连漪从喉咙发出一声濒临崩溃的哀吟,却阻止不了他继续作乱,只好用手肘抵着绵软的床褥,强撑着酸胀的身体靠近霍景昭,凑上去吻了吻对方的脖子,求道: “快快结束吧、” 说完他像是被暴雨打中的浮萍般倒到了床上。 他好看的腰将软榻压出一条好看的弧度,咬唇忍耐的样子看得霍景昭心猿意马,加重了手下的力道。 烛火扑哧扑哧的迸出热油,房间的气温又上升了几分。 半昏半醒的裴连漪用手蒙着双眼,发出无意识的哀叫。 白洁的月光碎影漾到鱼缸上,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计划继续[VIP] 金色雄鱼的鳞片像淬火的刀刃, 搅乱了房屋里的光影。 “子缨爹爹,啊,对不起你, ” “景昭他、嗯不要了不要、”床上的人吞咽着唇角的银线, 小腹沟壑挂着晶莹的汗珠,在素色的床褥上激起微澜。 “裴爷在说什么呢?”听裴连漪痛苦的喃喃自语,霍景昭沉声问道。 面容酡红的裴连漪睁开眼, 颤声道:“有点闷快要、喘不上气了。” “窗户唔, 好小、” 雷雨过后的天气不算热,到夜里更有一丝凉意,可今晚的事对他而言太出格, 再加上身处狭窄的卧房, 一向脸皮儿薄的人又热又干, 却不好明说, 只能把身体的反应都怪到窗户太小上。 闻言霍景昭微抬右掌,掌心迸发的内力立刻掀开了整扇天窗。 清凉的风透进来,影子前后突进的频次却愈发急促。 床边的年轻男子仰起头,精实的腿和双膝高频震颤,仿佛在水中抖开了坚硬的盔甲。 裴连漪捂住小腹惊叫, 抖得像被暴雨打碎的梨花, 他紧握住胸前惊晃的珍珠, 双唇大张,最终失声的昏死过去。 看着那张痛苦又欢愉的脸, 霍景昭拿起手边的布巾, 给他擦去身上的汗, 随后慢慢退离,换上夜行衣, 悄然离开了霍家小院。 半柱香的功夫后,身形矫健的男人站到了城外宅院的门前。 此时宅院里亮着灯,供桌上未燃尽的香火、正冒着热气的茶水,都预示着主人还没入睡。 一阵惊骇的风拂过,像有野禽爪牙从林间伸出来,扑哧熄灭了桌上的烛火,同时抓伤了黑若深潭的夜。 听着那浑实有力的脚步声一下下逼近,端坐在厅堂上的瞎眼老妇人骤然白了脸。 “您果然来了”感受到从脚底漫上的寒意,宁雀艰难地开口。 顿了顿,她又问:“大少爷,是来杀、老奴的吗?” “呵。”来人摇头嗤笑一声,他拿起桌上的贡梨,放在掌心把玩几下,又盘腿坐下来:“相识一场,何至于此呐。” 说着霍景昭似乎觉得坐的还不够舒服,便抬掌一挥,用内力擒过不远处的椅子,粗鲁地踩了上去。 他背靠宽敞的太师椅,左肩倾斜,右脚踩着另一张椅子,修长的脖颈拉出狂妄的弧度,俊逸的眉骨下视,坐姿随意大开、毫无规矩,哪有半点霍家公子那温良儒雅的样子。 谁也不会想到,远离容楚城、离开了裴府的温良赘婿会变得这般癫狂无礼。 就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宁雀也时不时会感到心惊,她僵着脸,鼓足全身的力气,才小声问道:“既然,大少爷不杀老奴,您深夜前来,是为了什么?” 霍景昭没理会她的话,而是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贡梨,品尝着肉质里甘甜的汁水。 昏朦的厅堂没有一丝光,他摩挲着梨皮,森白的牙和腕骨处的青色血管格外显眼。 连呼吸都轻不可闻的黑夜,他啃食梨肉时发出的“咔嚓”声变成了一种折磨,宁雀只感到在自己面前的不似人类,而像是从血月爬出来的修罗,像冰封深处走出来,未经开化的狼。 就在她胆战心惊时,霍景昭忽然提起酒壶倒了杯酒:“太甜了,还是要喝点烧酒解解腻。” 说着,他又把酒壶放到宁雀脸边晃了晃,沉问道:“雀姨要不要喝啊?” “大少爷!”听见那个称呼,宁雀面目惊变,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大少爷您有什么话,便尽管吩咐吧!” 以她这么多年对霍景昭的了解,只有真正动了杀心时,他才会这样叫她。 用枯老的手攥紧衣衫,她嗓音嘶哑道: “若大少爷不想亲自动手,老奴这就、自行了断!” “这话怎么说的。”霍景昭漠然喝光了杯子里酒,忽而笑道:“你可是我的见证人啊,我怎么会杀你?” “见、证?什么?”宁雀惊疑不定地对着他。 霍景昭的食指轻叩着酒杯,阴影里的黑目亮得骇人,只听他扬声道:“我来,是要告诉你,裴连漪是我挑中的人,如果他因为你的三言两句逃跑的话” 他歪了歪脑袋,拉长语调:“那么,我会很困扰。” 说着他弯起唇角,慢悠悠道:“今晚他玩累了,此刻正睡在我的床上。” “不——!”乍听此话,宁雀惊愕地瘫倒,她苍老的脸上青白交加,痛声问道:“为何偏偏是裴连漪?!” 她扶着桌子,空洞的眼眶堆满惊颤的褶皱:“你们这是不对的,大少爷,他是你的岳丈呐!你怎能和他和他!这是悖逆人伦,违反天理!” “天——!”听闻这个字眼,霍景昭当即摔烂了手里的酒盏,他陡然站起身,那张俊美的脸几乎扭曲成某种妖异的模样:“可笑的天!如果真的有天,它为何送来了霍莲和霍骅,又让他们早早惨死?!如果真有天,它为何让你颠沛流离至此?如果真的有天” 他一把扯散自己的衣襟,露出在十二颗噬魂钉作用下青筋暴突的胸膛: “它为何将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黑发凌乱垂到湿汗的额角,年轻的躯体如拉满的弯弓,散发着阵阵寒冽。 宁雀看不见他的脸,更看不见他做了什么,可她能感到年轻男子近在咫尺,此时的他只要稍微动一根手指,便能掐断她的喉颈。 霍景昭搭着椅子扶手,面无表情道: “宁雀,天待我太薄!我不信天。” 他直起身,慢慢地系上黑色衣扣,声线冷然道:“他是我岳父又如何?我偏要让他怀孕,诞下我霍景昭的种!” 宁雀沧桑的面容抖得不成形:“大少爷您,您简直是疯了” “我是疯了。”霍景昭转身拂去黑衣上的褶皱,仔细地打理好自己的黑发,又变回了往常那个俊秀文雅的落魄公子:“我不光要弄大他的肚子,还要昭告天下,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颗明珠被我含在嘴里,握在我手心之中。” “不”宁雀白着脸摇头:“以裴爷的性情,他绝对受不了的,您这样做,是、是将他往死路上逼啊!” 虽然只见过两面,但这些年她没少听关于裴连漪的传闻,听说他生意做的又大又好,本人性格却极其刚烈,只要是他定下的价、敲定的事,其他三大家族就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要是裴府拿下的地,就不会让出一寸这样刚强的男人岂能挺着肚子给儿婿怀胎?! 霍景昭像是在思考她的话,皱着眉“唔”了一声,又笑盈盈道: “放心吧,他会乖乖待在府里受//孕,待我剿了四大家族之后,就天天陪着他养胎,赏花,吃饭,洗澡他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学着怎么做一个好妻子。” “为什么要这么做?”宁雀凹陷的脸颊微微抽动:“大少爷所做的一切,难道、是为了报复吗?” 简陋的厅堂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霍景昭没回应她的话,而是抬手隔空点燃了烛灯: “天晚了,雀姨给霍莲霍骅念完故事就睡吧,小心火烛。” 说着他轻哼起不知名的曲子,抬脚走向门外。 “大少爷——!”宁雀猛地站起身叫住他。 “当年打开门救下老奴,您,后悔过吗?”她哽咽着问道。 霍景昭嘴里的小曲儿不停,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只自顾自的往前走,就像当初那个白茫茫的雪天,他一挥手,同样再也没回过头。 城郊外林荫重重,一名身穿玄色衣袍的男人立于树顶,望着霍景昭离开的方向,他抠进树干的右手微微渗出了血: “桑刹,你看到了么?我亲手养大的兵器,居然有了自己的意识” 他脚边蹲着的紫衣人身形一滞,问道:“宗主,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师无涯没回答他,而是反问道:“你说,景昭生的孩子会长什么样子?” “宗主”桑刹心下一惊。 “很久之前我就在想,如果能再见到一个缩小版的他,也挺有趣。” 师无涯收回手,对着月光淡淡地擦去指头上的血痕:“我既然能把他养成这世间少有的王,也能把他的子嗣养成不俗之物。” 宗主对少宗主的占有欲果然已经超出了人类所能理解的范畴,桑刹听得冷汗直冒。 “宗主的意思是,裴家主的事,就随少宗主去做吗?”他轻声问。 师无涯眯起双眸道:“不管是裴连漪还是裴子缨,只要是景昭的精//血,谁生都没区别。” “由他去吧。” “生下来后就放到九华宗抚养,此事我会和景昭慢慢商议。” 桑刹心道以少宗主的脾气绝不会同意的! 好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师无涯轻笑道:“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了。” “只要景昭的目标是扳倒四大家族,他就注定要和我站在一起。” 他挑起眉,眼神流露出一丝鄙夷:“至于裴氏父子,两个生育工具罢了,不值一提。” 话虽如此,但他急促的气息早就出卖了内心的不安。 看着师无涯被月削成剪影的侧脸,桑刹正想关心他的伤势,对方却忽然说: “祭祀大典要用的紫//火//药,准备的差不多了吧。” “回宗主,最后一批即将抵城。”桑刹忙答道。 这几日师无涯表面看上去是在和美人们厮混,背地却将九华宗的火//药运进了城。 祭祀大典是容楚城最大的盛会,那天四大家族的人都要到场。 师无涯的计划则是当着全城人的面毁了他们。 此刻看着远处繁华的城池,他低笑道:“容国第一大华城啊真不知裴连漪看到自己耗费二十年心血,亲手打造的东西被心爱之人毁灭,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说罢他一拂衣袖,身影变幻,倏然消失在夜空中。 一夜雨后,天气仍有点阴沉。 裴连漪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看着房顶的天窗,他怔了一下,然后用手撑着床榻坐起身。 “景昭?”强烈的酸胀感从体内渗出,裴连漪难受的低叫,可回应他的只有琉璃缸里的水声。 异样的安静令裴连漪顿时心慌不已,想到霍景昭上次的不辞而别,他顾不上穿鞋,竟光着脚冲了出去。 柴房里没有。 主厅堂,没有。 后厨和菜园都没有 他找遍了霍家大大小小每一个角落,找的脚底沾满了泥污沙石,双脚磨出血丝,却没有那人的踪迹。 “景昭,你在哪里啊呃——!!”裴连漪疲惫地闭上眼,一个踉跄,不慎踩到了地上的荆棘。 “裴爷!”看见这一幕,走到家门口的人差点目眦欲裂。 “景昭”裴连漪循声看去,对上男人的视线,他的表情有点恍惚。 霍景昭立即扔下手里的东西,快步上前把他拦腰抱起,送进了卧房。 “裴爷打算把自己的脚弄废吗?”盯着裴连漪光溜溜的脚,霍景昭恼道。 触碰着他的下巴,确定眼前的他是真的,裴连漪紧绷着脸:“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你冷落我,跟我吵架,还突然消失你对我不好,你混账。”他厉声控诉,红了眼眶。 “”霍景昭本想先给人放到椅子上,此刻裴连漪又怒吼: “不准松手。” “”霍景昭只好抱着他坐下来。 “裴爷喜欢坐我的腿啊?”他调笑道。 “你去哪了?”裴连漪哑声质问。 “你昨晚说闷,我一大早就去集市买了些木头,准备给墙上做扇窗户。”霍景昭指了指门外散落一地的木头,冲他摊开手: “裴爷请赏。” 他每次要起奖励都没完没了,光要钱倒是好事! 裴连漪下意识要给他钱,可掏出钱袋,摸着空空的布料,他的表情逐渐羞窘: “钱,昨天都给宁雀了没有钱。” “?”瞧他摸出了钱袋,霍景昭嘴里“呀”道:“裴爷竟会随身带钱?” “今天太阳是从北边出来了?” 裴连漪嗔怒地瞥他一眼,垂下双眸,静静地攥紧钱袋。 “裴爷怎么了?”霍景昭敛起笑容问。 过了一阵,裴连漪轻声开口:“其实,中毒那晚流民的事,我有点害怕了。” 他神情黯然,唇角却扬起浅笑:“我想,若再遇上那种人,随身带钱或许能保命。” 听清他的话,霍景昭的胸口没由来的一痛。 裴连漪又放松语气:“况且,随身带着钱,买什么也方便付唔,景昭!” 没等他说完,霍景昭就缓缓抽走了那只钱袋:“今后裴爷也不用带钱。” “你喜欢什么我来付钱,谁敢伤你,我护你周全。” 作者有话说: 宁雀:他可是你的岳父大人呐!大少爷你怎么能如此禽//兽 霍渣:我管他是谁!他哪怕是我亲爹我也要 (场控: 快住嘴快住嘴!) 画外音导演:这可说不得呐 第68章 船[VIP] 看着他认真起来格外黑亮的眉眼, 裴连漪单手搂住他的后颈,眼光流转地问:“那你说说,我都喜欢什么?” 霍景昭口中“啧啧”了两声像在思考, 而后又环住他的腰, 沉声说:“裴爷喜欢花,看账本时喜欢搓纸的边角,喜欢穿好看的衣裳, 喜欢给猫挂黄色的铃铛, 喜欢吃糕点时配微苦的茶,打算盘时喜欢用指甲在桌子上划来划去,还喜欢木梳子的螺钿装饰你喜欢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景昭你”裴连漪惊讶地望着他, 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竟然不知在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霍景昭收进眼中, 记到了心里。 生平第一次被人珍视的滋味太过美妙,裴连漪斜倚着年轻男子的身体,心下五味杂陈,向来寡淡的眼尾多出了湿润的艳色。 霍景昭轻拍着他的后背,嗓音喑哑:“但你最喜欢的还是争强好胜和逞强。” 裴连漪抬起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霍景昭的一缕发尾, 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 可颤抖的眼睑早已泄露了害羞的心事。 “对么?”见他不说话,霍景昭低笑了下。 “前面说的都对。”裴连漪哑声回应他, 又摆出长辈查阅晚辈功课的威严气势:“你不过漏掉了一点我最喜欢的。” “什么?”霍景昭挑眉问。 裴连漪抬手点了点他的鼻梁, 双唇泄出低醇的声音:“你。” 他标致的下颌线在日光里有点脆弱, 眼里带着少许试探,又像是无声的撒娇。 “裴爷!”他蜻蜓点水般的动作使霍景昭胸膛一震, 浑身的血液沸腾流窜,腰椎都微微发麻。 他想移开视线,可目光却像被黏住了似的,满脑子只剩下裴连漪如瀑的发丝、幽深的兰香,以及那张端正好看的脸。 两人静静地对视,喉结滚动,咽下的不知是心底的慌乱还是渴盼。 “你怎么不说话?”裴连漪率先开口问。 霍景昭回过神,他的脸色微微僵硬:“第一次听裴爷说害怕,我很惊讶。” 这个人脾气硬,性格好强,又极其看重脸面,能叫他说出害怕两字,可见中毒那天确实吓得不轻,如果那晚自己没能赶上的话霍景昭皱起眉,不能往深处想,因为他发现比起想宰人屠戮的愤怒,他心中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对于裴连漪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消失的恐惧。 裴连漪轻笑一声,道:“因为是你,在你面前承认自己的怯懦,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过去的二十年间,他不是没有过软弱的时候,相反,他经常感到害怕和无助。 幼时的他被关在府里,虽锦衣玉食却深受束//缚,能活动自如的地方除了书房就是卧房,父母不准他踏出府门半步,他幼年看的最多的风景便是后院的高墙。 然而第一次踏出家门,就是乘船去千里之外的上京,海上的风暴、家奴们突发疾病,恶贯满盈的强盗对他来说都是未知。 那时一到夜里船上就哀嚎一片,年少的裴连漪也听得面色苍白、腹部翻江倒海,可他深知自己不能倒下、不能流露出半点胆怯,因为人们依靠着他,仰仗着他,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他下达的命令,是大家唯一的希望。 身为家主,他要为在裴府讨生活的人撑起一片天,他不能害怕,不敢害怕,更没有精力和余地害怕。 正因如此,后来的裴连漪习惯了这种日子,他学会了避开人们去找大夫瞧病,学会了给自己包扎治伤,学会把药兑进糖水里不动声色地喝下去。 他亲手缔造了声名远扬的容楚城,独自撑起上百口人的裴府,维系着城中的海运命脉,也将全部的脆弱、胆怯和痛苦掩埋到这具躯体深处。 人人都道裴爷以骨铸铁、本领通天,连燕爵爷那群人也说容楚明珠的心是铁甲,敲进去要么叮叮当当的响,要么就迸出火星子吓人! 裴连漪听了觉得好笑,哪有什么铁?他其实也和别人一样,会觉得疼、疲惫和无力。 在霍景昭面前,他终于可以做一个普通人。 就像此刻,他可以尽情说出自己的不满和恐慌。 “中毒那天晚上,被那群流民包围的时候,我心里全是你,我害怕你不来,但更怕你来,我耳边像有两个小人儿在说话,一个嘶喊着景昭、景昭快来!另一个却说,景昭来这里的话会很危险。” 裴连漪抓住男人的衣襟,脸庞泛起激动的红晕: “如果会让你陷入危险,我宁肯你离得远远的。” 霍景昭听得如鲠在喉,他抚上裴连漪的手背:“你就在眼前,我还能去哪里。” 裴连漪没松手,又质问他:“那你爹娘怎么不在?” 霍景昭眉峰一扬,奇道:“这怎么还和爹娘有关系?裴爷想见公婆了?” “你放肆!”裴连漪红着脸呵斥他,他蜷起手指,双眸闪躲,呼之欲出的羞意就在喉间:“你把爹娘送出去,难道不是想举家搬迁,再也不回容楚城吗?!” 昨晚从城外赶往霍家的路上他想了很多,除了怎么在霍家夫妇面前维持镇定,还有自己深夜来找人的理由,怎样让景昭乖乖随他回府可看到空荡荡的院子的那一刻,裴连漪整个人如坠冰窟,所有的想法都化为了灰烬。 一想到霍景昭要离开,再也见不到他,他的心就快被活生生地碾碎。 听到他一连串的盘问,霍景昭瞬间愣住,真真是要举双手投降。 他忍着笑意,叹了口气道:“宝贝,爹娘去山上的茶园采茶了。” “什么?”裴连漪也愣住了。 “记不记得蟹宴那次赵老板带的茶,我喷了他一脸那个。”霍景昭的笑扩大了几分。 “当然记得。”裴连漪点头,那可是独属于他们的回忆。 霍景昭含笑盯着他:“那种茶没两天就卖到了周边各国,时下是采茶的季节,茶园里忙的热火朝天,爹和娘就跟过去了。” 原来是这样,瞥见他悠哉的笑脸,裴连漪偏过头,羞得直咬牙。 霍景昭把玩着他的手指:“要说还是我们裴爷厉害,捧到你眼下的东西,眨眼就能卖脱销。” 听他夸自己,裴连漪抬了抬下巴,又道:“你如今贵为裴府的赘婿,怎么还叫爹娘出去做工?” 说着他一脸思虑道:“要是传出去,会说我待他们不好。” 他说这话本是出于和霍家结亲的岳丈角度,可和霍景昭发生不该的关系后,说出来却有一种当家夫人的味道。 “他们过惯了劳作的日子,没什么不好的。” 望着裴连漪深思的侧脸,霍景昭心跳的又急又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撑破肋骨。 “爹娘不在,我们可以做很多喜欢的事。”他靠近裴连漪白皙的脖颈:“像昨晚那样。” “嗯唔!”怀里的人眯起眼,受不了地抓住他后脑勺的黑发:“不,不行景昭,去做正事。” “现在除了你哪还有什么正事?!”霍景昭低吼一声。 裴连漪抓着他,和他一起看向门外散落的木头:“你不是说要做扇窗户么?还有,我饿了。” 就算有天大的事和冲动,听他喊饿也得先停下来。 霍景昭漆黑的瞳孔暗潮涌动,他深吸一口气道:“我备了些酒楼的饭菜,虽然比不上裴府的山珍海味,但定能让裴爷吃饱。” “”裴连漪一把扯过他的脑袋,轻轻抵住他的额头,阖上了同样充斥着暗色的双眸。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谁也没有先退后。 直到气息稍微变得均匀,一丝冷静回笼,裴连漪才抽回酸疼的手。 四目相对,本能的反应骗不了人,连霍景昭都感到慌不择路。 “咳咳、”他清咳两声,忽然说:“裴爷帮我瞧瞧那些桧木怎么样。” 裴连漪立即从他身上起来,整理着凌乱的衣袖,问他:“多少钱买的?” “五十两银子。” 霍景昭走出卧房,稳着步伐道:“那摊主说这是百年桧木,他要是诓我,我马上就去找他理论。”马上就去掀翻弄死他,他默然补充着。 这么久还没见他和谁红过脸,裴连漪觉得稀奇,便先问他: “如果不是桧木,你要怎么和人理论?” 霍景昭背着手,正色道:“我就告诉他,我家夫人在这方面可是行家,天底下没人比他还懂木材,你骗不了我,赶快退钱保命吧。” 听他一口一个夫人,裴连漪羞赧地瞪他,有意问:“谁是你夫人?” “你。” 裴连漪嘴唇细微的颤栗,他忙将注意力转到木头上,认真道:“的确是桧木,不过没有百年,有七十年左右。” “如何看出来的?”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霍景昭十分诧异,一下被他勾起了兴趣。 裴连漪拿起一块木头,对他摆手:“你过来,我教你。” 霍景昭踱步过去,站在他身侧。 裴连漪指着木头上的年轮:“上次我在林场说先看这里。” “树龄长的桧木年轮颜色深重,树皮上的裂痕也更深,容楚城多雨,百年桧木的树心容易腐坏,但它没有腐心,所以应该在七十年上下。” “还有桧木几乎没有树脂” 他讲话时微微倾身,一贯寡冷的眉目凝着柔光,看的霍景昭根本挪不开眼。 “学会了吗?”裴连漪转头问。 “学,会了。”男人的回答听上去有点干涩。 把他的忍耐当成了沮丧,裴连漪放下木头,劝说道:“虽然不是百年桧木,但成色算得上上品。” 霍景昭怒气冲冲地转身:“我这就去找那摊贩好好理论。” “你等等!”裴连漪一下子拉住他的手:“我还算喜欢,你就放过他吧。” 外人怎么都想不到,奇珍异宝摆在眼前连看都不看的裴爷,竟会喜欢一堆五十两银子买的木头。 霍景昭陡然停下脚步,看到他透出一缕慌乱的脸,忽而笑道:“哦,裴爷是不想让我走吧。” 看这架势,恐怕这几日他都别想出门了,好在他早早知会了城里的酒楼让他们每日送吃食,家里也有菜园子,不然两人就要喝风饮露了。 被猜中心事的裴连漪张了张口,道:“你去跟人争的脸红脖子粗,不好看。” “谁不好看?!”乍一听这话,霍景昭急得朝他扑过去,磨着牙道:“裴爷快说清楚!不说清楚的话我就” “你就怎样?”即便有了那么多次,近看这张脸的冲击对裴连漪来说还是不小。 “我就,就抱着你转圈。”说着男人当真拦腰给他抱了起来。 “别,景昭,快放我下来,被人看见怎么办!”裴连漪慌张地看向虚掩的门,手上打他。 “谁不好看?快说。” “没有不好看,呜嗯!没有,我人中龙凤的好赘婿,饶了我罢。” 两人在院子里打闹一会儿,最终以裴连漪喊脚疼停了下来。 回到卧房,霍景昭用清水给他擦去双脚的土渍,上了药,又找来了洁净的外衣和鞋靴: “这几日裴爷都要穿我的衣裳了。” 裴连漪看了眼桌上蜜合色外衣,莫名有点紧张:“那,你先出去。” “我看不得吗?”霍景昭站在原地,故意用严肃的口吻问。 昨晚抱鱼缸的手腕还隐隐酸疼,裴连漪按住手臂,避开男人的目光:“你快出去。” 他红了脸:“白天要听我的规矩。” 换句话说就是夜里都听你的。 得到满意的答案,霍景昭便离开了卧房。 好不容易给人赶出去,听门外没什么怪动静,裴连漪这才站起身开始换衣服。 可等他拿起桌上的衣服却僵住了。 手里的单衣是他常穿的颜色没错,料子却薄的透骨,略微一动,就能显出皮肤下的脉络。 最要命的是腰部钩织的暗纹,左右晃动下,竟能看到他腰窝上的小痣。 摸起来柔似琥珀,这哪是什么旧衣服,分明是新买的,款式也像极了闺阁用的合//欢襟 孟浪又古怪,总之是穿不得!裴连漪刚要放下来,门外的霍景昭忽然说: “裴爷不喜出汗,这是城里布庄最新改良的布料,遇热会很舒服。” 什么时候就有改良了?他这个最大的商人怎么不知道!裴连漪正欲反驳他,却听门外的人沉声说: “穿给我看。” “”裴连漪只道这两天真是把以前没做过的荒唐事都做了个遍。 片刻后他低着眉打开门,故作镇静地问:“怎么样?” 衣料如拉丝的蜜浆,欲盖弥彰地贴着他成熟的男性身//体。 霍景昭的眼神骤然一变:“很合身,很美。” 他走过去,低声道:“买的时候我就想,想时刻看见你腰后的小痣。” 裴连漪羞得心尖发颤,面上却镇定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霍景昭艰涩地点头:“好,下不为例。” “吃饭吧。”裴连漪返回了桌边。 “好。” 饭摆上桌后,霍景昭还没吃两口,就拿着锤头和锯子开始做窗户。 他做工时全神贯注,一阵敲敲打打,原本密闭的墙便多出了一架窗框,打磨好边缘后,还剩下点木材。 看着地上的碎木头,裴连漪双目闪烁:“你之前说过,子缨有的东西我也要有。”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给他做过雪鹿的木屋,我怎么没有?” 正干得起劲的霍景昭回过头:“裴爷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吃味?” 小事,很简单的两个字,此刻听来却那样刺耳。 裴连漪掐紧手指,脸色暗了几分。 作为父亲和岳丈,他常因为爱着霍景昭而羞耻、惭愧,更对儿子歉疚不已,连承欢时都会无意识地叫子缨,哭喊出心中的羞惭。 但对着心爱的男人,他也想像寻常夫妻那样,偶尔倾诉一下内心的嫉妒。 裴连漪清楚再说下去就是无理取闹,可今天的他心里梗着一口气,非要发泄出来才行。 “不可以吗?”他哑声反问,眼睑微红:“我不能在意吗?” 霍景昭面容一沉,变了语气:“你非得现在说这些?” “好,我不说就是了。”裴连漪嘴上说着不说了,看起来很平淡。 没一会儿他便砰的狠狠放下茶盏,起身走向床榻:“我要午睡。” 看着他僵直的背影,霍景昭皱了皱眉,之后便捡起地上的碎木头,离开了卧房。 听着他出去的声音,床上的裴连漪瞪大眼眸,咽下鼻间的酸楚,过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他少见的因为两三句话和男人怄气,这一觉睡得也不踏实。 没到一炷香的时间,裴连漪就醒了。 等走出卧房,发现外面没有霍景昭的身影,他先前的气恼霎时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下深深的不安。 “景昭这是,什么?!”裴连漪白着脸正要找人,忽然踢到了木头堆里的东西。 他蹲下身,拨开碎木屑,入眼的是一只半成型的木船。 木船长三寸,船头和船尾微微上翘,中间有紧密的船舱,底部拼接着龙骨,完全是按照裴家的船型做的。 捧起木船看了好一阵,裴连漪才抱着它回到卧房,弯唇躺回床上。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船身,好像手里的不是木头,而是世间难求的珍宝。 从后院冲凉回来的霍景昭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还没做好。”年轻男子擦着湿发走过去,坐到床边看他。 裴连漪抱紧小船,面泛红晕:“我很喜欢,谢谢景昭。” 霍景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下布巾,两手按在裴连漪身侧:“既然这么喜欢,就用它做聘娶裴爷进门可好?” 裴连漪对上他黝黑的眼,道:“一只不够,要一百只才行。”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霍霍做的小手工好可爱,好喜欢 不想放手 霍渣:完了,今晚老婆要抱着小船睡了 画外音导演: 看到吃不到就是爽爽哒 霍渣: 裴美人:一百只才可以哦 画外音导演:记住这个“一百艘船”,敲黑板划重点了!! 第69章 真假鬼面[VIP] (上一章已重修可重看) 不愧是容国最精明的生意人, 一开口这价钱就翻了万倍。 不过若是能得到容楚明珠的青睐,莫说一百只船,就是成千上万只也大有人肯双手奉上。 再听这一百只, 反而像是给心爱的男人开绿灯了。 “裴爷还有什么要求?”霍景昭俯看着他精细的眉眼, 沉问道。 裴连漪红着脸避开他专注的视线,他眸光流转,纤细的手指着船头, 轻声道:“这里还少了一面旗子。” “旗子?” “少了一面带着你我姓氏的旗子。”裴连漪垂下眼眸, 淡淡的比划道:“正面是你的姓氏,背面是我的姓,这样才完、唔, 才好被人认出来。” 他原本想说有了这面旗才完整,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孟浪, 只好换了一种说法。 霍景昭听罢一拍大腿, 颔首道:“明白了,赶明儿我就做个威风凛凛的大旗插上去,这样一来,不管这船到五洲四海,还是出皓月千里, 天下人都会知道它是我们的船。” 他这番话说的豪情万丈, 裴连漪听得怔住。 心口处先是一热, 继而又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楚。 他自知两人的关系不可能有见光的一天,便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只把木船又搂紧了几分, 紧的像要融入骨骼, 贴近最坚实的心跳。 霍景昭见状也不闹他,就老实地坐着擦身上的水, 两个人一躺一坐,在霍家这一方小天地居然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安稳。 夜很快降临,月色四合,小院里散落着忽明渐暗的灯火和炊烟。 通过新修的窗户一看,只见卧房的桌上摆着姜丝肴肉、银鱼细耳羹和酱鹅切这类下酒菜,虽然不及裴府的千分之一丰盛,但配着清凉的晚风、柔和的月光,倒有一种说不明白的私密幽会之感。 “怎么准备这么多?”看着桌上丰富的菜色,裴连漪有点惊讶。 他来霍家的这两天顿顿吃的都是酒楼的饭菜,也习惯了这里和裴府的落差,可不知为何,今晚的气氛莫名叫他有点受惊,连带呼吸都乱了章法。 霍景昭夹起一筷子菜喂到他唇边:“曹贤说,我不在裴府那几天你连饭都吃不下,是么?” 裴连漪双手抵着桌沿,肩颈轻颤,平常抑扬顿挫的嗓音变得低哑:“是又怎样。” 他嘴上承认,神情却充满怨怼和不服气,好像在说“也不知道是谁害得!” 霍景昭笑着解释:“这些菜的口味大多鲜爽解腻,今晚就好好给裴爷开开胃。” “”张嘴吃下他夹的菜,裴连漪双目一亮,腹部的燥热恶心感似乎缓解了不少。 “怎么样?”霍景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还不错。”裴连漪心情畅快的示意他继续喂。 霍景昭却放下筷子,神秘一笑道:“裴爷先随我过来。” 裴连漪因为男人的投喂中断稍稍蹙眉,却还是立刻跟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院子的葡萄藤下面,没等他问,霍景昭就从地里抱出来一个酒坛子,放到他眼前:“这是我爹娘埋下的葡萄酿,现在喝正好。” 每年这个季节的葡萄长得最好,又大又饱满,等熟透的果脐微微裂开,渗出蜜露,百姓们都会将其做成葡萄酒,解暑解腻。 但从地里挖酒喝对于裴连漪来说还是第一次。 “裴爷想不想喝?”霍景昭眉目如星地望着他。 裴连漪没答他,他抬手捻了一根藤蔓,靠近上面沉甸甸的葡萄。 紫红的果肉流动着蜜色的光晕,映出几道琥珀色的糖丝,那株紫玉般的葡萄足够成熟诱人,在他端正标致的脸前却黯然失色。 裴连漪捏住葡萄,月光透过肉质在他指尖投下深紫色的阴影,有着令人血脉偾张的魅惑。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你给我摘过青梅果?”他哑声问。 “当然记得。”霍景昭声线干涩道。 “你喜欢从树上摘东西吃?”裴连漪睨他一眼。 “是。”此刻的霍景昭哪有心思听他说什么,只一味的回答是。 裴连漪忽然笑了起来:“你和猴子差不多,你说,你是不是猴子变的。” 到底是二十来岁、尚有少年意气的人,身上总带着一股生龙活虎爱乱来的气质。 霍景昭口干舌燥地转过头:“我是什么变的,裴爷不是最清楚吗。” 想起前天夜里自己受不住地嘶喊对方是驴变的,裴连漪眼底一震,随手剥了颗葡萄喂给他,又哑声说:“这是你爹娘珍藏的酒,我们私下喝不太好,还是放回去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瞄过霍景昭手里的酒,这副强自按耐的模样,反而让内心的渴求愈发鲜明。 看着他馋酒又不好表露的样子,霍景昭在心中暗笑,又沉声道: “他们要知道这酒是裴爷喝的,兴许要把酒坛子都供起来。” 毕竟在容楚城只要是他碰过东西都像镀了层金,光放着就能蓬荜生辉。 “胡说。”看着霍景昭乖顺地吃下葡萄,裴连漪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嗔怒道:“混账小子,叫自己的爹娘供奉岳丈你成何体统。” 他这一下打的不轻不重,不像责怪,反而有种恼羞成怒的味道。 霍景昭低头在他耳畔道:“这般美貌又能生养的新媳妇,当然要供起来。” 说着他掀开酒盖子,冲裴连漪眨了眨眼睛:“今晚放松点,好好醉一场,等回去裴府可就没机会了。” 也许是他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好久都没痛快地喝一场,禁//锢的身体比脑袋先有了行动,等回过神来,裴连漪已经和男人坐到桌边,端起了酒盏。 卧房里酒香四溢,他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唇角,尝到冰凉的酒液后,颈部细微的颤栗直冲脑门,让裴连漪少见地喊起了痛快。 他挺直腰背,修长的手指原本扣着桌面,但随着一杯又一杯的酒下肚,那只手逐渐变得绵软无力。 即便如此,他仍强撑着蓄满醉意的身体,抓过身边的人,断断续续道: “杯子太小了,景昭,不够、不够!” 他鸦色的长发乱了七分,青丝黏在沁汗的脖颈上,犹如画卷点烟墨,更衬得面色酡红,眸似秋水,那件蜜合色的薄衣此时微微敞开,左手虚握成拳,好像在空气里翻找着什么,全然是平常瞧不见的娇憨姿态。 虽说是有意灌他,可霍景昭也没想到区区一个葡萄酿酒劲这么大,等掀开酒盖一看,发现坛子里的酒竟然不知不觉见底了! 霍景昭无奈地按了按眉心,正色道:“裴爷,不能再喝了,你该” “要喝——我要喝!”裴连漪立刻打断他的话,指着后厨,驱赶道:“换碗,快去。” 望着他气势凌人的模样,霍景昭狠狠地咽口水,嘴上哄骗道:“没有酒了,我们明天再喝好不好?” 容楚城最精明能干的人岂是这么好骗的?裴连漪幽幽的审视着他,一脸嫌弃地说:“我不想抱着酒坛子喝,太粗鄙,景昭拿碗去,去——” “要好看的碗。” 听他连醉酒都要保持优雅嫌这嫌那的,霍景昭两眼一黑,只好扭脸去拿碗。 站起来刚要走,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俯身用双手握住裴连漪的上臂,冷静道:“先说好,只能再喝一碗。” “多了不行。”他的表情十分严峻:“之后你就要上床睡觉。” 裴连漪看了他半天,沉吟不语,好像很难消化他的话。 “罢了,你坐在这儿不要动。”没得到他回应的霍景昭扶着额头,叮嘱一句,便抬脚走出了房门。 本以为醉酒的人没什么力气折腾,可当霍景昭拿碗回来,却见裴连漪抱着那只没完工的木船走来走去。 从今天下午开始这小玩具就像长到了他身上一样,霍景昭说还得接着打磨细节,问他要,他也不给。 这会儿暂时被船吸引了注意,不再闹着喝酒也算好事。 一个正常人怎会吃木头的醋?可霍景昭不是正常人。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两眼冒红光,走过去欲夺走裴连漪手里的船—— “裴爷该歇息了” “不许碰。”裴连漪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怒瞪着他:“这是景昭做给我的,外人都不准碰。” “”你要不瞧瞧我是谁呢?注视着他护犊子的模样,霍景昭粲然一笑:“我不碰,我买还不成吗?夫人,多少银两?” 裴连漪轻蔑地瞥他一眼,无情道:“这是无价之宝,不卖。” 说着他高傲地眯起眼眸,哑声询问:“我的金印呢?” “这时候要印章作甚?”霍景昭只觉得此生自己所有的耐性都磨到了他身上。 裴连漪醉醺醺地抬起下巴,素来寡淡的面孔浮着一丝冷艳:“既然是我的东西,当然要盖上我的印。” “拿我的金印来。”他本能的下达命令。 霍景昭只好掏出印章给他。 裴连漪反复看了看,确定是自己的印章后才接了过去。 他拿着方方正正的金印,好比衔着树枝做窝的小鸟那样骄傲、自得。 盯着他自然纯真的神态,霍景昭两眼发直,已然挪不动脚步。 “盖上了我的印,谁也抢不走”裴连漪冷哼一声,正要把印章摁到木船底部,忽然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霍景昭背着手,兴味十足地看他。 裴连漪安静片刻,缕缕发丝垂顺到耳际,缓声道:“不是这里。” 融融灯火下,他突然转向霍景昭,手掌攥紧印章,将那抹金色盖到了男人胸膛上。 “应该是这里,才、对。”他手劲不重,手腕也因醉意抖得厉害,可他的动作却像拼尽全力挤进铜墙铁壁那么深,深的陷进肌理,义无反顾。 “裴爷你!在,做什么?”隔着单薄的白色寝衣,感受到他缓慢又紧绷的力道从印章传到心口,霍景昭身形一僵,几乎稳不住自己的气息。 裴连漪在他千疮百孔刺满噬魂钉的地方,落下了一个温柔至极的印。 裴连漪收回手,揭开印章时仿佛带起一声“啵”的细响。 “如果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便不会做。”烈火炎炎的酒劲涌上喉咙,他痛苦又欢愉地回应着霍景昭。 “我想了想,与其把印章盖到木船上,不如盖到做它的人身上。” “这样他和船,都不会离开我。” 他手腕一抖,金印摔到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门后。 霍景昭克制着快崩塌的心跳,忙扶稳他踉跄的身子,又转身去捡印章。 “这东西要是丢了会天下大乱” 等他捡到印章一回头,手里的人早就脱离掌控,躲进了床边。 “裴爷”瞧着床帐边缘露出来的半截衣裳,霍景昭挑眉痞笑,故作心慌意乱道:“裴爷你在哪里啊!我怎么找不见你了——?!” 自以为藏好的裴连漪抿唇一笑,探出脑袋看他。 “你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出来。” “什么问题?”霍景昭徐徐迈开脚步。 “你就站在那里,不准、不准再上前了!”醉酒的裴连漪异常敏锐,连忙呵止他。 “好。”怕他气着,霍景昭只得点头。 裴连漪迟疑一下,终于问出那个在心头积压已久、令他痛彻心扉的问题:“你和师无涯究竟是什么关系?” 闻言年轻男子脸色微沉,如渊般的黑眸折射出丝丝寒光和思虑: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讨厌他。”裴连漪从床帏里走出来,他拽紧手边的幔帐,低醇的声线变得狠厉: “我讨厌他,讨厌他对你很了解的样子,讨厌他每次出现在你面前时的游刃有余,讨厌、讨厌他看你的眼神,我恨他,我真的好恨他!恨不得杀了他——!” 他抬头,清晰的恨和妒忌,连带着一团乱麻的爱都撞进了霍景昭眼里。 “景昭,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你把我变的不像父亲,不像妾室,变成了一个脑子里只剩下你的妒妇啊呃——!” 没等裴连漪激烈的言辞吼完,霍景昭就快步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裴爷!别再说下去。”他触碰着裴连漪的鬓发,急声道:“我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怀里的人簌簌发抖,脸涨得通红。 “你还没回答我。” “没有关系。”霍景昭的瞳孔骤缩:“裴爷不要胡思乱想。” “他屡次接近你,怎么是我乱想。”裴连漪恼恨地低喃。 “我人在裴府,又手持金印,想接近我的人多如牛毛,他只是其中一个。”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霍景昭答得利落。 裴连漪安静地靠着他,轻声说:“我累了。” “你先睡,我去洗把脸。”霍景昭努力平复着灼热的呼吸。 “我等你。”裴连漪捏了捏他的手。 “好。” 霍景昭逃一样地跑出卧房,跑到水缸旁边,搅动冷水胡乱地洗了把脸。 月映出他的倒影,那里不再是可怖的血色修罗,而是一张爽朗的大笑脸。 第二天早晨,先醒来的反而是醉酒的人。 霍景昭起身一看,发现裴连漪正坐在桌边发呆。 “裴爷怎么了?”年轻男子利落地穿上寝衣,走过去问。 “”裴连漪捏紧手里的纸,面色复杂。 霍景昭碰了碰桌上的茶,凉透了,想必人已经在这儿坐了很久。 “没睡好么?”他拉裴连漪入怀。 “景昭!”他温热的体温使裴连漪不受控地惊颤。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曹贤差人来送信,说城里最近有些不太平,有戴着鬼面具的人在杀人。” 霍景昭的大脑宕机,笑意凝固:“什么在杀人?” 作者有话说: 霍渣: 醉酒的老婆好甜,好可爱好喜欢 裴美人:在霍霍身边可以没有防备的喝酒 画外音导演: 宝,在他身边你应该更加防备亿点他会趁机让你怀呃 (被某人威胁捂嘴了 霍渣: 画外音导演: 其实连漪对待感情非常坦荡,他会大方的承认自己的阴暗面,对子缨他是吃醋+心酸,因为子缨再怎么样在他心中都还是个宝宝 但对师无涯那就真的是纯恨,可以想一下他得知真相后该有多恨 裴美人:欲杀之而后快(微笑脸) 画外音导演: 怎么感觉脊背发寒!再说下进度,霍霍即将掉马,掉马后毫无疑问有追妻环节,追到才能美美的收尾,具体要看我们霍霍的表现哦 下一章会有和连漪宝过去相关的人出场,请期待! 第70章 兰花[VIP] 裴连漪把曹贤的信放到他眼前展开, 神情有一丝怅然:“从几天前开始,就有戴着鬼头面具的人在城里出没而且他专挑富有的商贾下手,一刀毙命, 手段很残忍。” “商会因此人心惶惶, 大家拿不定主意,曹贤才会差人来找我。” 说话间,发觉身下的人有点僵硬, 他便伸手托起霍景昭的下巴:“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了?” 那张俊美无双的脸此刻皱的像面团, 又像烟熏火燎的黑锅底,满是平时所没有的锋芒和古怪。 霍景昭从呆若木鸡中回过神,下意识错开他的目光:”咳, 有点口渴呃, 多谢裴爷。” 话没说完, 裴连漪就端起茶递到了他嘴边。 霍景昭浓黑的双目一沉, 立马接过茶水开始牛饮。 “嗬,咳咳!” “慢些喝。”瞧他像豹子一样恨不得把茶杯都卷进嘴里,裴连漪既好笑又疑惑的给他顺气。 他泛着羊脂玉色的手在男人的胸口处流连,一下子抚平了那里的毛躁和动乱。 “”霍景昭在他顺毛般的动作里放下茶盏,深深地看着他。 见他平复下来, 裴连漪的注意力又回到信件上, 沉声问:“你可有什么头绪?” 霍景昭的喉结无声地滚动, 墨眉微蹙:“我应该,有什么头绪?” 话是这么说, 但他眼底暗光汹涌, 脑子里飞速运转, 早就闪过了无数种揣测: 究竟是什么人敢冒充他的身份行事? 是师无涯么?不,不会是。他蛰伏多年为的就是对师家复仇, 不可能在祭祀大典前节外生枝; 是九华宗的人么?更不可能!没人有这个胆量,他们都是他调//教出来的,只要动手就会露出马脚 胆敢冒充他的人下场只有惨死,别说是他,就是九华宗都会将其赶尽杀绝,天底下没人敢冒这个险。 如果不是和他有关的人,难道是巧合? 可究竟是巧合,还是某些人的试探? 霍景昭越想内心的怒火越旺,他鸦色的瞳孔收缩,寒意和怒意交织变换,面上却仍维持着霍家公子的温润如玉。 搂紧裴连漪的腰身,他缓声道:“这几天我想的全是你,想着怎么让你舒服、开心,没有余力想别的。” 裴连漪因他的话红了脸,连忙抬手扶住桌边,双唇抿成隐忍的弧线。 记得第一次遭到鬼面男胁迫,他用花瓶砸烂了对方的头。 从发现霍景昭额头上也有相似的伤势,到鬼面男深夜潜入给他揉肚子,那诡谲猖狂的男人不经意流露的温柔、他留下的带有腥甜血味的“情书” 再到获知霍景昭早就清楚自己的秘密,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相反他一直都在追查此事,不然曹贤的消息也不会传的这么快。 此次鬼面男的突然现身依旧让他恐惧惊惶,却也真正打消了他的顾虑: 这段时间霍景昭和他形影不离,经常闹到三更半夜都不肯停下,入睡后他稍有动静男人就会瞬间清醒,对他关怀备至 景昭怎会和那个疯子有所牵连?他怎会是那种可恨的畜生?!裴连漪为自己荒诞的想法而叹息,又淡声道: “曹贤担心我的安危,请我们尽快回府。” “那你,害怕么?”看着他隐含忧思的侧脸,霍景昭轻抚他的后背,询问道。 “有点,但现在不是怕的时候。”裴连漪撕碎信件,神色一凛道:“城里现在人人自危,被害商贾家中的遗孀天天到商会讨说法,一部分商行也因此停止了运作,当务之急是如何善后。” 看着他分明有些惊怕却还要强撑的模样,霍景昭心下一紧,他忍着心口的胀痛和莫名的亢奋,哑声道:“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你,你要怎么做?”端详着他俊美的脸,裴连漪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霍景昭脾气好,行事沉稳,又对他事事顺从,通常自己叫他做什么他就做,还没见他主动包揽过什么事,这次男人竟然开口要求处置这桩棘手的案子,裴连漪自然有点惊讶。 是为了向他证明自己吗?亦或是想为他分忧呢?再看年轻男子那熠熠生辉的黑眸,裴连漪内心升起了淡淡的甜意。 霍景昭神思一转,眉骨微压,语气带有冷凝的嘲讽: “那什么冒牌、咳,那鬼脸专挑富有的商贾来杀,无非是想引起外界的注意,三流货色的手法罢了,说不定此刻他正躲在某个角落,听着百姓们对自己的议论而洋洋自得,对付这种人,要先封锁消息,回去后我会集结几批巡逻队伍,彻夜搜查,也能暂时打消掌柜们的顾虑。” “至于那些闹事的遗孀,他们不过是想背靠裴府这棵大树好办事,只要给他们充足的抚恤金,再给点不痛不痒的承诺,哼,他们自会安分守己。” 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叩击桌面,下颌微扬,前额散落的黑发仿若鸦羽,有一股山雨欲来的强压。 “裴爷这样看着我干什么?”说完一通话,却不见对方回应,霍景昭抬起头,看到了裴连漪复杂的美目。 裴连漪在他疑问的表情下惊醒,脸庞微微发烫,他故作淡定的“嗯”了一下,又哑声道: “我很惊讶,没想到我的景昭认真起来是这样子” 眼前的男子让他的心跳的好快,他不加掩饰的狠辣、他的蔑视、他逐字分析的轻佻,这感觉,就好像他立于王座之上,淌着铁与血的气息,任何人的小把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样的霍景昭令裴连漪害怕又兴奋,他本能的捕捉到了一缕危险,可整个人就像被某种原始的强悍钉在了原地,一时半刻做不出回应。 更惊诧的是霍景昭的想法竟和他不谋而合,可谓是句句说到了他心上。 霍景昭这才察觉到自己不经意暴//露了另一面,他连忙敛起浑身的戾气,温声道:“裴爷不要为这些事伤神,你要做的就是养好身子,其他的事我来办。” 说着他又加重语气:“你不要乱想。” 裴连漪眸光闪烁地看着他:“那我应该想什么?” “想我。”霍景昭猛然抓住他的手腕:“只要想我一个人就行。” 他气势澎湃,完全是一副裴连漪如果不答应,他就立刻到地上撒泼打滚的架势。 虽然不知道他又因为什么紧张了起来,但他像被抢走吃食的猎豹、急成一团的模样实在可爱,裴连漪抿唇暗笑,认真道: “好了,此事就算你不说,我也会交给你去做。” 他反握住霍景昭的手,清贵的眼尾上挑:“这是你在商会立威的好时机。” “裴爷” “不过某些老家伙可能要借题发挥,说你趁机夺我的权,你别放在心上就是了。”裴连漪无视着男人瞳孔深处跳动的火苗,表情平淡的提醒他:“现在是白天。” 霍景昭在口中尝到了一丝咸涩,他战栗地收回手,猛然别开发红的脸,哑声道:“好,那、咳,我伺候裴爷用午膳。” 话说完他准备起身,窗外却突然传来一记雷鸣,炽热的日头还挂在天上,转眼间竟砸下了豆大的雨水。 “是太阳雨。”看着雨水里金灿灿的光晕,裴连漪靠着男人的肩膀,柔声道:“待会儿再出去吧。” “好等等、不好!”霍景昭刚答应,又像想起什么般快速离开了卧房。 “景昭、景昭你怎么了?!”看他冒雨火急火燎地跑出去,裴连漪愣了片刻,也匆匆追上他的脚步。 冲进淅淅沥沥的大雨里,只看霍景昭正手忙脚乱地抱着一盆东西奔向雨棚。 裴连漪上前细看,才发现他抱着的是一盆初长成的兰花。 霍景昭的身形挺拔精悍,极具年轻男性的魅力,那纤柔的兰花在他怀里更显得孱弱。 捧着花盆冲进雨棚,他简单地拍打一下身上的水,然后就用袖子开始擦拭兰花。 他的力道很轻,生怕伤了那株小小的根系,原本冷峻的黑色衣料,也因为他护花的动作显出几分柔情。 “景昭”看他小心又笨拙地护着花盆边缘,裴连漪的心一阵颤抖,被雨淋湿的地方烫的厉害。 “裴爷怎么也出来了?”发现他追了出来,霍景昭瞪大双目,立马将人拉进了雨棚。 两人带着狼狈躲到雨棚里,兰叶轻颤,隔着一盆兰花,近距离看着他布满怜惜的脸,裴连漪淡笑着问:“你不是养仙人掌的吗,何时养起兰花了?” 他脸颊两侧沾着雨水,颈间的血管仿若淡青色的花蕊,叫人无端端的想起被尖齿碾过的伤痕。 霍景昭放下花盆,两手叉腰,笑的十分爽朗:“我也打算试着养一养兰、唔嗬!裴爷!” 没等他说完,裴连漪就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堵住了他的嘴。 唇齿相合,霎时间层层叠叠的瓣膜探出头,整个雨棚里的香气愈发放肆,裴连漪双手搂住霍景昭精实的脖颈,整个人就像弧形的兰花几乎挂在他身上。 “裴爷!嗬呃!”霍景昭全身巨震,胸腹间的血脉倒转,差点没止住喉咙里的低吼。 “呃啊景昭,”裴连漪攥紧年轻男子后颈的黑布料,紧的指节都微微发白,他不断加深这个急促的吻:“养兰花,可是需要很多技巧的。” 挑起泛红的眼尾,他声音哑的不像话:“想养好、没,那么容易,啊——!” 霍景昭按住他的手,陡然把人摁到了粗粝的篱笆上:“那裴爷可得好好教教我。” 裴连漪忍着后背的酸胀急喘一声,手指掐进了男人的皮肉。 两人脚边的兰花随风摇晃,像是某种欲言又止的暗示。 最要命的是裴连漪衣袖间的香气,它丝丝缕缕的往鼻翼里钻,冲击着霍景昭的神智。 “你身上的味道好香。” “头发,呃、发带乱了”裴连漪偏过头,低声道。 霍景昭定眼一看,果真见他玉色的发带耷拉下来,在颈窝堆成一团。 “我来帮裴爷系好。”他抬起手,三两下就帮裴连漪理顺发丝,系好发带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怎么这么熟练。”裴连漪红着脸看他。 “伺候你当然要熟练。” 裴连漪瞥他一眼,低头舔了舔唇,不说话。 太阳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两人在外逗留了一会儿,便返回卧房吃午饭。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砍柴沐浴、打理菜园、葡萄藤下乘凉,农家生活虽简单,却很踏实。 这期间曹贤差人来催了几次。 尽管在霍家这几天是裴连漪二十年来最惬意自在的一段时光,但他心知长住下去不是办法。 不说鬼面男和商会的事还没解决,单被霍家夫妇撞见自己和人家儿子厮混,他就得颜面扫地,于是趁夫妻俩还没回来,裴连漪和霍景昭简单整顿一下,便回了裴府。 回去当天,曹贤一早就带人在庭院等候,声势浩大的像迎接新人回门一样,素来讲究排场的裴连漪都有点不习惯。 “恭迎家主,恭迎霍公子——” “我就知道爹爹一定能把景昭带回来!”身穿碧色新衣的裴子缨从后院跑出来,喜悦地抱住霍景昭的手臂,对父亲眨眼睛。 瞧着儿子变圆润的小脸,裴连漪极力忍着内心的酸楚,面上冷肃道:“近来城里有鬼面凶手的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从今天起,府里戒严,任何人出入都要给景昭报备。” 顿了顿,他扬声唤道:“李骑。” “老爷,小的在。” “景昭要集结几批巡逻队伍,你便听从他的调令。” “是!” “什么!”李骑的话音刚落,裴子缨便不满地哼哼:“爹爹怎么一回来就给景昭安排苦差事。” 听着儿子满含怨气的话,裴连漪黯然地绞紧衣袖,有些无措。 在霍家和霍景昭相处的有多放纵甜蜜,回到裴府他就有多羞愧。 “好了,大家都赶紧去后厨备饭菜,让小少爷给家主好好接风!”见裴连漪面色有异,曹贤赶忙挥退众人,给父子俩打着圆场。 “爹爹还是这么霸道,现在居然连门都不让人出”裴子缨心思简单,又被父亲娇惯着长大,哪能看出老管家的良苦用心,嘴上仍喋喋不休。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霍景昭忽然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听你爹的。” “景昭”父子俩同时一愣。 霍景昭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冷冽:“鬼脸杀人一事非同小可,事情没解决前,你们两个乖乖地待在府里。” “待我把他揪出来呵。” 凝望着男人锋芒毕露的侧脸,父子二人都羞红了脸,不再有任何异议。 霍景昭说到做到,很快城里就多出几批以裴府为中心的巡逻队。 不知是不是人高马大的汉子们起了威慑作用,自从他坐镇,鬼脸便没有再犯案。 月明星稀,霍景昭一袭黑色劲装,两手抱臂靠着裴府大门,面对墨蓝色的夜空嗤笑道: “稍微吓唬一下就变的畏手畏脚,真是不入流的货色啊。” 为了揪出鬼脸的身份,他特意找过桑刹,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少宗主放心,宗主也在追查此事不过从一刀毙命的手法来看,不是我们宗门的人。” 他说的不错,师无涯修炼的是邪功,惯爱用花里胡哨的手法折磨人,整个宗门也继承了这一传统。 直接割//喉,在他们看来非常低端,杀起来也不爽。 霍景昭慵懒地伸了伸腰,眼底却淬着寒冰: “不是最好,我就用不着留全尸了。” 活腻了,敢冒充他。 他二十四年来第一次遇上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怀着滔天怒火,霍景昭又加大了搜捕范围,可鬼脸就像在等待什么一样,迟迟不现身。 随着他打击鬼脸杀手的事越传越广,城里的百姓、商贾都对裴家赘婿赞不绝口,称他“危机时刻挺身而出,守护万家灯火。” 谁能想到呢?打个假而已,居然把他这真身捧成了英雄。 听官府要给自己颁发什么奖,霍景昭气的想笑。 婉拒了众人的好意,他回到裴府继续蹲守。 这天午后,霍景昭刚给李骑等人下完令,身后便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 “你就是霍景昭?” 来人约摸三十七八的年纪,他身穿铁灰色的衣衫,肩膀两侧绣着暗紫色盔甲,衬得体型挺拔如松,眉骨处有道浅浅的疤痕,一静一动间仿佛带着沙海上看不见的硝烟。 “是又如——嗬呃!”霍景昭话说一半,那人突然扬起拳头冲他扑了过来。 霍景昭的反应奇快,他神思一定,抬掌拦住那人的拳风,一个侧身,左腿横扫,直冲来人的命门劈了过去。 眼看就要踢中来人的胸口,不料对方突然变招,冲他斜劈而下,霍景昭躲闪不及,只得肘击来人的肋下骨。 拳拳相撞,来人后撤一步,霍景昭却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好快的拳!盯着来人的衣角,他皱起眉。 他曾和南安拳王步六安交过手,那步六安的拳法已是常人难以企及,而这个人,竟然比步六安的拳更快,更狠! 他看来人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他。 好结实刚硬的下盘力量!征战多年,云歌从没见过这么硬朗的腿功。 “好小子,继续啊!”他张了张口,挑衅道。 “呵、”霍景昭不屑的冷呵,正欲上前接着打,耳旁忽然传来清醇熟悉的声线: “云将军——!” 只见裴连漪带领一众婢女迈出府门,站在了他面前。 闻声来人立即收起拳,露出和善的笑容。 “裴爷”霍景昭刚想说是这怪人先的动手!裴连漪却转向来人: “云将军怎么来了?” 说着婢女在他的示意下给来人呈上银盘和手帕。 云歌接过手帕擦了擦汗,朗笑道:“我来看看你挑男人的眼光有没有精进呐。” 此话冒犯至极,裴连漪却没有一丝恼怒,只淡笑着介绍:“云将军,这是景昭,是子缨未来的夫婿。” “景昭,这位是上京的云将军。” “”霍景昭眼皮一掀,不吭声。 云歌不满道:“既没外人,又不在上京,你怎么还叫将军。” 裴连漪哑然一笑,换了称呼:“云歌。” “好好兄弟!”云歌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道:“你家里的事,我定是要来的,这次荔州造船厂所用的木材,上京指名要我扬帆护送,这不,我就来了。” 盯着他放在裴连漪肩上的手,霍景昭乌浓的眼即将刺穿血肉。 听了云歌的话,裴连漪神情微动,立刻对婢女吩咐道:“快让后厨做护嗓润喉的雪梨枇杷饮。” “是,老爷。”婢女急忙去办。 云歌一愣,笑着叹气:“我这把破锣嗓子也只有你惦记。” “”在场众人都听见了霍公子咯吱咯吱的握拳声。 “你常年在沙场,要顾好自己的身子。”裴连漪摇头劝道。 “说起沙场。”云歌咂了咂舌,看向他身后的霍景昭:“你家这小子有稀世将才之风啊。” 裴连漪不动声色地回眸:“景昭是很好。” 云歌的视线在他二人身上游离片刻,表情喜悦又怅然:“自岐海一别已有十七载,如今连子缨都到婚配的年纪了。” “你却还是这样年轻。” 裴连漪不置可否的回他:“你我相识的早,你也没变。” “对对!”云歌抚掌哈哈大笑,想起了十七年前那个高傲的少年。 “嘿呀——!云大将军,家主可惦记着您呐!”此时曹贤从府里走了出来,高声道。 “曹大总管,别来无恙呐。”云歌冲他抱拳。 “岂敢!岂敢!”曹贤赶忙对他鞠躬,又向裴连漪请示道: “家主,鲜冰、梨汤、枇杷冰糕还有薄荷茶都备好了,快请云将军进门说话吧。” “云歌,先进家门唔,景昭!”裴连漪正要领人进门,霍景昭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霍霍:云哥云哥叫的那么亲热,叫的那么甜要干啥 你是老子的人! 裴美人: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的名字叫云歌? 霍霍: 画外音导演: 人间清醒大舅哥——云歌,正式登场了!!霍霍秒变醋精,宝子们夹道欢迎!!! PS:从今天到周四我还有1W字的任务,所以这两天会日更很多!压力好大!希望看到摩多摩多的评论鼓励 70-80 第71章 管教你[VIP] 他这大幅度的一拉, 令在场的人都顿到了原地。 “怎么了?”裴连漪微微紧张地看着他,耳根倏然变红。 霍景昭没回答,而是给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别人有手帕擦汗, 他怎么没有?他面向裴连漪, 眼角余光却死钉着旁边的云歌,像要用眼刀给人划成两半。 裴连漪立刻会意,众目睽睽下他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帕, 正要给男人擦汗, 却因身后的呼喊声停了下来。 “景昭,你怎么又跟人打架?!”只见裴子缨像雀鸟般飞出府门,快步来到几人面前。 “”裴连漪的动作滞到半空, 他看了霍景昭一眼, 只得低下头把手帕收了回去。 这一眼带着朦胧的缠绵、羞惭和晦涩, 看的霍景昭胸口紧了几分。 但碍于众人都在场, 他只得咽下喉咙的燥意,紧握双拳,移开了目光。 “你没事吧快让我瞧瞧。”这边裴子缨上下打量着他,拉住他的手道。 霍景昭扯了扯嘴角,像故意说给某人听似的:“我能有什么事, 应该问问被我打的人有没有事。” “被你打的人?”裴子缨还没来得及消化他的话, 就被男人头顶的汗珠吸引了注意力: “呀你都出汗了, 我来帮你擦擦!” 他正要用衣袖给霍景昭擦汗,裴连漪便用威仪的口吻唤道: “子缨, 过来见客。” “爹爹”裴子缨转身看向父亲身边的人, 青涩的小脸写满困惑:“这位是?” “小少爷, 之前老奴跟您说过,这位就是和家主感情颇深的云将军。”曹贤笑眯眯的对他解释道。 裴子缨恍然大悟:“原来是经常给爹爹写信的云叔叔!” 裴府能在官商两界通吃, 得益于父亲八面玲珑的维系,在他过往的印象里,不论容楚城还是上京的达官显贵都和父亲有往来,但那些人大多怀揣目的、利益牵扯可有一个人不一样。 父亲会给这个人寄一些不值钱的东西,譬如药膏、衣物,止咳的药方果干什么的,这人也时常来信,告诉父亲上京的变化,问家里的情况。 后来年幼的裴子缨听曹贤说,这人叫云歌,在他没出生时就和父亲认识了。 裴子缨根本想象不到性格寡冷、不近人情的爹爹也有“好友”,此刻见到这个人,内心仍有诧异。 “云叔叔怎么和景昭打起来了?” 瞧见霍景昭愈发难看的脸色,云歌背着手清咳两声,哑笑道:“切磋、切磋而已。” 裴子缨羞涩地点头:“没事就好,您是不知道,景昭上次打架,把我和爹爹都吓坏了” 云歌的目光在他和霍景昭身上飘来飘去,又转向裴连漪,夸赞道:“不错不错,挺般配啊。” “一对璧人。” 裴连漪随着他淡笑,端正的眉目间却有化不开的雾霭,日光映到他细腻的颈部,让那勉强维持的笑容十分脆弱。 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云歌暗暗皱眉。 “进门再说吧。”裴连漪迈开了脚步。 “好。”云歌和其他人连忙跟上他。 眼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府,走在最后面的霍景昭叫住了曹贤。 “霍公子您请吩咐。”自打上次对方单枪匹马杀进黑市救场,又给裴连漪解了毒,曹贤对他的敬意就上升了一个高度,只要男人开口,他便不敢怠慢。 “吩咐谈不上。”霍景昭嘴角一抽,又冲云歌的背影努努嘴:“那谁啊?” “嘿,他呀,他是容国的铁骑统帅云大将军,也是上京眼前的红人” 谁管他红不红的! “我是说,他和裴爷是什么关系?”霍景昭眉毛一撇,双目涌动着红彤彤的火气。 曹贤边走边说:“当年家主第一次去上京就是云将军护送的,只不过半路在岐海遇到了意外,上京也没去成,和云将军解决意外后,家主就回来了。” “意外?”霍景昭挑起眉,捕捉到了关键词。 像是忆起了心酸不堪的往事,曹贤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他低声道:“海上风暴、海盗动乱是常有的事,岐海又是兵家常争之地,不太平呀。” 岐海是容楚通往上京的必经之路,也是容国最大的海域之一,那地方人多船多灾多,霍景昭便信了他的话,没追问。 “云将军和家主是过命的交情,拜过把子的关系。”此时老管家回过头,又笑道:“诶! 要论起辈分,您和小少爷还得叫他一声舅舅呢。” 我舅早死了!霍景昭宽阔的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脸直接黑透。 察觉到男人的不快,曹贤连忙加紧速度开溜。 霍景昭正在想夜里怎么潜入裴连漪的卧房,也就没管他,只慢悠悠地走。 若是以前,他大可戴上那张青獠牙鬼面具,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裴连漪面前,用坚硬的戒尺也好、滚烫的蜡烛也罢,肆无忌惮地享受他的惊惧、颤抖和羞耻,逼问他和那云歌的关系 可现在鬼面的身份用不得,该死,身为彬彬有礼的赘婿,被府里上下盯着,他连未来岳丈的房都进不了。 霍景昭越想越恼火,忍不住抬手打到了柱子上。 这一拳砸下去,仿佛能听见空气撕裂的声响。 “打得好!”耳边忽然传来掌声。 霍景昭抬头一看,便见云歌靠着拱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云大将军想打架还是回你的军营打吧。”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冷道。 就在他擦肩而过时,云歌突然开口问:“你知道裴连漪最讨厌什么吗?” 霍景昭面容一沉,黝黑的瞳孔泛起幽光。 云歌靠近他,声线骤然变得薄凉:“他最讨厌有人骗他。” 说着他拍了拍霍景昭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道:“上一个骗他的人已经被杀了,扔进海里喂了鱼,连渣都不剩,你可别做下一个哦。” “” 感受到年轻男子一刹那的僵硬,云歌放慢语调:“不过听说你很老实的嘛,应该不会吧。” “劳您挂心。”霍景昭咧嘴冲他露出大笑脸,又在云歌惊讶的表情下纵身一跃,跃到了庭院外的大树上。 他两手托着后脑勺坐下来,在一片碧色的树荫里阖上双眼,一副就地打盹的样子,完全不把客人放在眼里。 瞅着他任性狂放的侧脸,云歌愕然地张张嘴,在原地愣了片刻,他才扭头回到裴连漪所在的凉亭。 此时雅致的凉亭站着几名端冰块的婢女,桌上摆放着迎客的甜点,莹白的莲子和荷叶交相辉映,处处散发着惬意的气息。 坐在主位的裴连漪端起清茶,四下看了看却不见那个挺拔的身影,便询问道:“景昭怎么不在?” 婢女们不好当着客人的面儿说霍公子上树去了,都红着脸,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佩兰站出来道:“回老爷,霍公子正在树上睡觉呢。” 话音一落,其他人都笑出了声。 “睡觉?”裴连漪看了眼外面毒辣的日光,轻蹙眉头,眸光流转间泄露出几丝忧色。 担心男人中暑弄坏了身体,裴连漪面上却不好表露,只好用严肃的口吻道:“贵客还在这里,他作为裴府的半个主人不过来迎客,爬到树上像什么话,去叫他,说我让他过来伺候。” “是!”佩兰应了一声,连忙出去找人。 可没一会儿,她就涨红着脸回来了。 “老爷,奴婢叫了半天,霍公子,还是不肯下来,他说、说” “说什么?”裴连漪眼尾一颤,手指不觉然扣紧精细的茶盏。 “他他说站得高看得远,他要在树上看人裸//奔。”佩兰一咬牙,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噗——”云歌被嘴里的茶呛得不轻,对裴连漪眨眼道:“这小子还挺幽默。” “是我对景昭管教不当,让你见笑了。”裴连漪的脸泛起了红晕,对他点头致意。 云歌毫不在意地摆手:“男子汉大丈夫,不拘小节,说点玩笑话又何妨!” “他这叫言行放肆。” 裴连漪纤长的手指无意识敲打着桌面,咬着唇坐了一会儿,他终究没忍住站起身,对云歌留下句“我去看看”,便离开水榭,到外面找霍景昭。 不知怎的,望着老爷端庄美丽的背影,婢女们都觉出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云歌更是瞧热闹不嫌事大,还对佩兰挤眼: “还不快跟上你们老爷,真揍起来了也好搭把手啊。” 一听霍公子可能要挨揍,佩兰急忙跟了过去。 其他婢女不敢跟,就探出脑袋往大树上看。 她们一个个脸上喜盈盈的,全无担心,纷纷感慨霍公子回来了就是不一样,府里都有人味儿了! 微风拂过,吹动绿叶翩翩,一袭黑衣的男人倚着树干,他双目紧闭、呼吸均匀,食指把玩着一片树叶,举手抬足间有着摄人心魂的从容。 此刻的霍景昭真像裴连漪说的那样变成了猴子,在枝头上嚣张的荡漾,对即将接近的“危机”浑然不觉。 “景昭,你在树上做什么?” 直到一个清醇动人的嗓音传进耳里,他才倏然睁开眼。 看见仪态端丽,站在树下的裴连漪,霍景昭捏紧树叶,哑声回道: “当然是看云、看楼,看路边的小摊,难不成看鬼脸裸//奔啊。” 说着他轻哼道:“裴爷来做什么?” 不知他在闹什么别扭,裴连漪放柔语气:“我来叫你去凉亭里喝点水,下来吧。” 霍景昭没有下去的意思,臭着脸道:“我不渴。” 他挺直脊背,坐的像庙里的大笨钟,任谁都看得出里头憋着一股犟到底的劲儿。 “你下不下来?”裴连漪抚摸着树干,眯起眼眸。 “不下。”霍景昭双手抱胸,眉宇凝着执拗 树下安静稍许,裴连漪忽然提高声量,连名带姓道: “霍景昭,你再不听我的话下来,我便用鸡毛掸子打你。” 霍景昭两耳一竖,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树下的人,神情诧异又难掩兴奋:“你要拿什么打我?” 裴连漪直勾勾地看着他:“我要像管教子缨一样管教你。” 他今早刚沐浴过,这时身穿轻薄的白素绸衣,软白的衣料露出半截小臂,日光射//入,使他成熟的身躯晃出了银亮水花。 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霍景昭脸上一阵燥热,两边的咬肌鼓起来,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跟来的佩兰极其配合,立刻高声道:“哎!老爷,我这就去给您取鸡毛掸子。” 裴连漪一言不发,就站在树下等。 瞧他今天不揍自己一顿就不走的架势,霍景昭瞳孔骤缩,血都涌到了脐下三寸,他手脚利落的从树上翻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裴连漪: “好爹爹,你来真的啊?” 作者有话说: 霍渣: 云什么玩意,上京待不下你了是吧? 裴美人:不可以没礼貌 (微笑并掏出鸡毛掸子) 画外音导演:所以连漪真的会打啊 想象下以后有了宝宝,连漪在府里追着调皮宝宝和霍霍一起打的样子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看 第72章 蚂蚱[VIP] 在裴府为奴多年的下人们都知道, 老爷爱面子又十分护短,平常没谁敢在他面前说裴府一个“不”字,正因如此, 外面的人挤破脑袋都想到裴府做工, 以获得这一丝特别的庇佑。 不过老爷虽好,可教训起人来却不含糊,尤其对小少爷, 有多温柔就有多严厉。 听曹管家说, 家里的鸡毛掸子本是用来清扫书架、给书籍除灰的,不料裴连漪是个抄起什么东西都敢往人身上招呼的性子,鸡毛掸子蓬松细长, 抽到皮肉上不会留疤, 却能炸开细密的刺痒, 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打的人冒冷汗。 老爷用的趁手,听说小少爷七八岁就尝过这鸡毛掸子的滋味,其中的辛酸苦辣,只有当事人知晓。 裴连漪一贯保养得当,后来可能是怕气大伤身, 也可能是曹管家劝说“不能这么打孩子”, 于是裴连漪就把对儿子的惩//罚改成了面壁思过。 霍景昭也曾在藏书阁见过那鸡毛掸子, 裴连漪用的东西向来精细贵气,连这种天底下最普通的物件都用檀木定制, 精巧的檀木手柄被摩挲的发亮, 微微泛着琥珀色, 尾端坠着泡过茉莉油的红绳,会随着主人的甩动散发柔香。 什么东西都弄得油光水滑, 当时他想这人真是娇到了骨子里。 而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裴连漪竟会用那玩意揍他。 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裴连漪瞥他一眼,低醇的嗓音透着淡淡的羞意和薄怒: “舍得下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上面待到天黑。”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着鸡毛掸子,仪态威严,俨然是父亲要训//诫儿子的模样。 望着他身为年长者的清冷之姿,霍景昭心跳的飞快,他狠狠地掐住手掌,感受到尖锐的疼痛,才忍住冲过去抱紧裴连漪的渴望。 说起来如今他在裴府的地位和小少爷不相上下,佩兰不敢真的看主子挨打,给裴连漪呈上揍人的东西后就跑开了。 偌大的、弥漫着夏荷幽香的庭院就剩两人。 霍景昭眉峰高挑,黑亮的眸子灼灼生辉,轻哼着回他:“要不是怕你晒伤,我才懒得下来,呵,我啊、我今晚就住在树上面,免得碍了爹爹和您的老——相——识的眼。” 他故意加重“老相识”三个字,听起来有种咬牙切齿的味儿。 裴连漪何等的敏感聪慧,一下就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满和酸意。 “你” 怕霍景昭气的又抛下自己,他内心羞怯又慌乱,几乎克制不住要扑过去对年轻男子服软讨饶,可“管教”二字已经出口,此刻他骑虎难下,便抬手凌空一甩,斥道:“你还嘴硬!” 他的手看似纤弱无骨,其实劲不小,那根鸡毛掸子瞬间发出“咻?”的脆响,炎炎烈日下听得人心底愈发燥热难安。 霍景昭歪了歪脑袋,哂笑道:“我的嘴硬还是软,裴爷不最清楚吗。” 裴连漪两眼发昏,脸涨得通红:“霍景昭,今天我非打的你不敢再出言不逊!” 就在他作势要打人之际,霍景昭突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单手捧住了他的脸侧: “看看,脸和脖子都晒出小红疹了。”端详着手上细腻的肌肤,男人皱起眉,方才的玩味和调笑褪的干干净净,变成了清晰的怜惜。 “景昭”注视着他认真的面容,闻到熟悉清爽的皂香味,裴连漪双腿发软,一下子就丢盔弃甲。 他反捧住霍景昭的手,定定地看着对方,又用脸磨蹭男人粗糙的掌心,哑声说: “这几天,好想你好不容易见面,你还要跟我怄气。” 他说的没错,自打从霍家小院回来,霍景昭就紧锣密鼓的追查鬼脸的下落,他天天守夜巡查,饭也只扒拉两口就走,白天一回府更是倒头就睡,今天还是官府派兵替换,男人才有了一丝喘气的机会。 裴连漪夜里等不到他,为了避嫌,又因为体恤对方的身体,只能默默忍下内心的思念,不去打扰他。 霍景昭胸膛一震,凑近他几分:“照爹爹这话说的,倒是我不懂事了。” 他又何尝不想裴连漪?不知不觉,在霍家那些亲密的相处都刻进了心底,他也想每天一睁眼就看见裴连漪睡在身边,想他们肆无忌惮的醉酒,在院子里追逐、赏月 两人四目交接,都察觉到了对方凝滞的呼吸和颤抖。 “景昭,我和云歌不是”裴连漪正想说什么,身后传来的粗哑声音却惊的他喉头一哽,连忙抽回手。 “呦——等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揍上呢?”只见云歌站在长廊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俩。 “!!!”他的突然出现叫两人同时大乱,霍景昭黑着脸,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明明差点就要被人撞破秘事,心却叫嚣着更深的情愫。 裴连漪慌不择路,他强装镇定,接上霍景刚才的话,斥责道:“打你就打你,还分什么真假!” “唰”的一声,他抡起鸡毛掸子直接打到了霍景昭的腰上。 谁都没想到他会真打,这一抡下去,脆生生的,给院子里的两个男人都看愣了。 “”后腰又疼又痒,一阵酥麻直捣胸口,霍景昭眼角抽搐,动了动嘴,气息变得粗重。 云歌呆在原地,隔岸观火,别有一番趣味。 “你那是什么表情,还不服?!”看见霍景昭咬紧后槽牙的样子,裴连漪轻喘着问。 “裴爷教教我怎么服。” “你还顶嘴”如果说刚才只是做戏,现在的裴连漪已然动了真格。 霍景昭站在逆光处,站的比身后的大树还直,他半边俊脸隐进阴影里,眼睛亮的像一对兽瞳。 如同年轻男人征服了他,裴连漪也迫不及待的想驯服这头野兽,激起他的癫狂和温柔。 “我这就打的你不敢再顶撞。” “嗬啊——!”眼见鸡毛掸子又要呼过来,霍景昭突然抱住大腿,哑声叫唤:“腿我的腿,嘶,呃,动不了了!” “景昭!你怎么了?”裴连漪的心提了起来。 霍景昭咧开嘴,仰着脖子道:“裴爷,忽然、忽然间好疼,可能是刚才爬树扭伤,也可能是、是某人打的!”说着他看向云歌,意有所指。 完全不会有这种可能!云歌深吸一口气,头顶飞过一堆乱//码,面上却要保持微笑。 这小子腿硬的能当场踢死一头牛,刚在府门外的那两下对他来说犹如隔靴搔痒,会受伤才怪! 连漪啊连漪,好兄弟,你何等的聪慧,千万莫信他。 然而裴连漪偏偏就吃这套,他立刻把鸡毛掸子递给云歌,又扶住霍景昭的肩:“还能走吗?” 霍景昭不知从哪儿挤出一头汗:“有点、困难” 我看你是演的困难吧!云歌接过鸡毛掸子的手直抖。 “先去凉亭休息会儿吧。”裴连漪温声说。 “多谢,裴爷”霍景昭埋首到他肩窝,疯狂汲取着他的体香,在裴连漪看不见的角度朝云歌呲了呲白森森的牙。 “活该,看你今后还敢不敢胡闹。”裴连漪嘴上训斥,却也真的担心,男人打黑拳呕血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不顾身份地托起怀里的脑袋,赶忙带人去休息。 “不敢不敢。”霍景昭软趴趴地依偎着他,哼哼道。 死小子,尾巴都翘到了天上等一下!他刚是冲自己吐舌头扮鬼脸儿了吗? 发现男子得逞的小动作,云歌的脸暗了暗,又朗声道:“哎!连漪等等我,到了阴凉处,我来给咱家赘婿好好治治伤!” “辛苦你了,云歌。” “哪的客气话,我这就来喽!” 经过一番折腾,裴连漪以为霍景昭会安分下来,但他低估了二十来岁男人的好胜心,更想不到这具年轻躯壳下的占有欲有多疯狂。 傍晚降临,一家子坐进气派的厅堂吃晚饭,雕花房檐的宫灯亮起,将名贵的金丝楠木桌照的流光溢彩。 示意婢女把牡蛎炖雪梨放到云歌面前,裴连漪含笑道:“你在上京不常吃海鲜,今天我特意命后厨做了点海味,你尝尝。” 这话一出口,那又白又大的牡蛎就成了霍景昭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坐的板正俊逸,拿筷子的手却转了个弧度,晃到云歌眼前,戳着盘里的牡蛎: “是啊,云将军年纪大了,应该多吃点鱼啊虾的,补一补,更好为上京效力。” 听出他的阴阳怪气,云歌低头笑了笑,也拿起筷子,给他指向桌上的炖猪蹄:“今天你不摔着腿了吗?” “人常说吃什么补什么,你多吃点这蹄花,补补腿啊。”说着他夹了一块猪蹄要放到霍景昭碗里。 霍景昭岂能由着他暗骂自己是大猪蹄子!眼见云歌的手伸过来,他“切”了一声,眼疾手快地挡了回去:“这蹄花炖的太老,云将军还是自己享用吧。” “诶!好赘婿,为了你的腿早早复原,你还是吃吧!”云歌右手用力,不断将猪蹄往下压。 “”霍景昭手腕急旋,绞住他的筷子不撒手,横竖都不准那块儿猪蹄进自己的碗。 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的用筷子在桌上噼里啪啦打个不停,几乎打出了残影。 旁边的婢女们看呆了,裴子缨莫名其妙地噙着筷子,插不进去也夹不到菜,肚子咕咕地叫。 只听“呲溜”一声,亮晶晶的猪蹄在空中飞出一个弧度,掉到了地上。 主位的裴连漪不紧不慢地放下汤碗:“你们两个,要打就出去打。” “老爷息怒——”他不怒自威,众婢女吓得不轻,连忙跪地高呼。 云歌靠着太师椅,不咸不淡道:“就算有长辈护着,年轻人太气盛可不是好事。” 自从来到裴府,他便觉出了霍景昭身上浓烈的敌意,虽然还没有头绪,他却敏锐的感到这和自己的好兄弟有关 尤其今天他俩在庭院的亲昵,那股不明不白的气息究竟是 霍景昭脸色很臭,他目光如炬地嗤笑:“云将军,夹菜时手伸得太长,累着了吧?” “” 裴连漪不理会他俩,而是把牡蛎和蹄花都换到裴子缨面前,缓声道:“子缨正在长身体,好好吃饭。” 他这副慈父的样子落到霍景昭眼中最为诱人,他攥紧筷子,忍耐着胸腹攀上的热度。 “谢谢爹。”裴子缨乖巧地笑。 “云歌,你也动筷。” “好。” 裴连漪照顾着桌上的两人,有意忽略着另一个人。 “我吃饱了。”霍景昭见状撂下筷子,站起身就走:“我去巡逻。” “站住。”裴连漪叫住他。 “裴爷有何吩咐?”霍景昭握着拳立在原地。 “没规矩,怎么不跟客人说一声?”裴连漪眼尾上挑,平静地看着他。 “云将军,明、天、见。”霍景昭假笑着说完,便健步如飞地离开了厅堂,哪有半点伤到腿的样子。 看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裴连漪按揉着眉心,随后对云歌道: “云歌,景昭平常脾气很好,这几天他操劳过度,才会这样。” “看得出来,你对他很满意。”云歌意味深长道。 有儿子在场,裴连漪不好多说,便垂下眼继续吃饭。 霍景昭巡逻回来已是子时,今晚很热,他一进门先脱了外衣,正想去后院洗洗,就碰上了笑呵呵的曹贤: “霍公子,家主要您到藏书阁一趟。” “藏书阁?”霍景昭皱眉:“这么晚了裴爷不睡觉做什么?” 曹贤神秘地笑道:“您去了就知道。” 没办法,霍景昭只得带着一身臭汗来到了藏书阁。 推开门,一阵清爽的泉水香扑面而来,霎时化解了浑身的热气。 霍景昭定睛一看,不远处的软榻放着一大盆温泉水,紫檀木桌上还有碗鲜美的雪梨牡蛎汤。 “裴爷?”他张嘴唤道,偌大的藏书阁却没人回应。 霍景昭走过去,他随手丢下黑衫,脱掉寝衣,露出肌理如刃的上半身,拧着布巾擦汗。 他擦的爽快,根本没发现后方那道密切的注视。 望着他如鹰翼般结实的背肌,躲在暗处的人按住胸口的书,极力遮盖自己加剧的心跳。 霍景昭擦完身,却迟迟不碰桌上的汤羹。 就在此时,后面的书架突然发出了响声。 “谁——?!” “是我。”裴连漪靠着书架,嗓音裹着未尽的渴念。 “你没怎么吃晚饭,我想你回来后会饿,就让后厨重新熬了汤。”他吐字缓慢,沉声问:“你怎么不吃?” 大半夜的,他却要给男人喂牡蛎这种东西,简直是不知死活。 霍景昭目光渐深,他套上寝衣,也不系扣子就冲裴连漪走过去。 “我吃了一肚子的火,吃不下别的。” “景昭别过来!”裴连漪素来冷静的声音变了调:“我知道你有话要问,就隔着书架说吧。” “也好。”霍景昭抬手扣住书架边缘,咬紧牙关道。 “裴爷告诉我,你和那云歌是什么关系。”他命令式的发问。 月光忽明渐暗,冷杉木混着发丝的兰香,身处密闭的空间,凉意贴上手指,激发着最原始的悸动。 霍景昭站在书架的一侧,裴连漪则在另一侧。 两人默契地沿着高大的书架行走,他们步调一致,出口的话既是盘问,又是交锋。 “云歌曾帮我杀过一个人,我和他隐瞒了此事,从那之后,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书架后的裴连漪淡淡道。 他矜贵的声线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谈论天气那般简单。 霍景昭的神情微变,兴味十足的问:“裴爷也会杀人?” 朦朦胧胧间,书架后的人短暂的停留一下,又快步往前走。 “会。” 霍景昭跟着他走,望着他随红烛和月色摇曳的身姿,他心跳如鼓,不禁追问道:“为什么杀了那个人?” 两人即将走到书架尽头,再迈出一步就要相撞。 耳边陡然传来“咚”的声响,那边的裴连漪低喘一声,他像握紧了什么东西,正在压制着快要和男人碰面的焦灼。 “裴爷怎么不说话?” 霍景昭不满地皱起眉,本以为得不到对方的回答,他大步跨出去,却直直地对上一双冷艳至极的眼。 “因为那种人该死。” 裴连漪身穿薄如蚕丝的黑寝衣,钩织的黑纱托出他白皙成熟的躯体,衣摆的摺纹是未苏醒的睡莲,又像悬垂的夜露,越危险,越使人陶醉。 他握着霍景昭曾看过的书,高傲地抬起下颌:“你闹了一整天的别扭,现在可满意?” 霍景昭绷直了后腰:“我” 裴连漪放下书,一字一句道:“满意的话,我便要继续白天的管教。” 不等霍景昭反应,裴连漪就抓过他的衣襟,把他摁到了软榻上。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强横,霍景昭双手撑着床褥,难得的慌了神。 “裴爷你要做什么、嗬呃!!”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给出了一个关键信息,云歌曾帮连漪宝杀过人!至于刀的是谁,结合云大舅哥对霍霍说的话不难猜出来哈,这部分后面会在连漪宝的回忆交代清楚哦。 霍渣: 老婆原来是黑寡妇,好辣,好//性//感,好想要 裴美人: 不想被霍霍发现自己坏坏的一面 画外音导演:他貌似更兴奋了哦 第73章 药[VIP] “命脉”被人近距离威胁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霍景昭的目光渐深,忍了又忍,才压住喉咙里即将出口的低吼。 就在他想挪动身体时, 耳边忽然传来威慑力十足的声线: “别动。” 裴连漪的指甲泛着淡淡的光泽, 隔着有点粗糙的黑布料,它抵着那片坚实的地方,力道不轻不重, 却不会让人轻易挣脱。 “我的管教还没开始, 谁准你动的?” “我你!”霍景昭一时语塞。 裴连漪伏在榻上,精细的眉目闪过几分不满。 霍景昭发红的眼盯着他,气息渐渐粗重, 身上却先卸了力。 他一手撑着软榻, 另一只手托着裴连漪的腰, 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好啊, 裴爷要怎么做?” 他目光向下,冲气势汹汹的人提醒道: “既然说好的管教我,中途便不能反悔。” 裴连漪也没想到只碰了两下他的反应就这么大。 看着霍景昭笑盈盈的表情,他心中一紧,刚才凝聚起来的气势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只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完全忘了下面的动作。 霍景昭长相俊美, 不笑时有着成熟男子的沉稳分寸,可一旦笑起来, 那眉弓间总有股少年意气, 像是撞破窗纸的狂风、油绿色新生的柳刃, 似诱似惑,叫人忍不住生出对这具年轻躯体的占有欲。 “我呃嗯!”紧张之余, 裴连漪的身形晃了一下,差点从他身上跌下来。 “让我来告诉裴爷该怎么做。”霍景昭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道: “你应该拨开我脖子上的头发,用牙狠狠地咬我,就算咬出血也没关系” “如果是我,我会用手楔进你的皮肉,把那块地方拧出凹陷,让它流汗流出水珠。” “再深一点,就能尝到咸涩的血味,说起来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对疼其实很敏锐。”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裴连漪受不了地捂住他的嘴,急声呵斥道。 他捂嘴的动作有点粗暴,还带着他特有的一丝狠劲。 美色当前,霍景昭只顾着欣赏年长者的羞怯和慌乱,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裴连漪骑着腰,掐住臂膀,牢牢地锁到了软榻上。 “你、什么时候唔呃!”他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呈“大”字形摊开,有些吃瘪地看向裴连漪。 天底下能治住他的人恐怕就这一个。 “说了要管教你,可不能让你轻易舒服”夺回了方才的主导权,裴连漪高高在上的审阅着他,唇间划出傲慢冷矜的笑容。 霍景昭一下子看呆了,这样的裴连漪就像捕食前的黑豹,他优雅的伸展着步足,眼尾泛起危险的猩红,为身下的雄性构筑着紧密的巢穴。 “今天的景昭有点紧张呢。”瞥了眼霍景发抖的指骨,裴连漪含着笑意,缓声道。 霍景昭咬了咬牙:“听到裴爷会杀人,我、当然会,紧张。” “你怕了?” “是有点。”霍景昭嘴里哼笑一声,脸色陡然变得深沉:“不过比起怕,我更想帮你杀!姓云的他凭什么——?!” 该死的云歌,不过是早到了一点,不过是帮了裴连漪而已,就能获得他长达十几年的青睐和惦念,霍景昭越想越火大,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客房再和云歌打一架。 没想到他连这种醋都吃,裴连漪惊讶地看着他,心底甜的像裹了层糖霜。 刚才在这里等霍景昭的时候,他内心满是忐忑,他怕对方知晓自己阴暗的一面,更怕男人对那些不堪的事刨根问底,因此才躲到书架后面迟迟不出来。 而霍景昭的反应却使他诧异又惊喜。 他只在意裴连漪本人,正如自己在意他那样。 霍景昭毕竟年少,少年心思总是外露,每次他生气或是要发火之前,嘴里两颗尖利的白牙就会探出来,“张牙舞爪”地诉说着主人的不满。 “好可爱”裴连漪托住他黢黑的后脑勺,哑声夸赞道。 “”他一语双关,霍景昭精实的后腰骤然变直。 桌上的红蜡迸溅出哧哧的声响,每当热滚滚的蜡油聚成一滩,裴连漪就飞快地抽回手,他在男人身上裹了层最私密的茧,怎么都不肯让霍景昭得到真正的释//放。 霍景昭难以忍受地按住他的腕骨,力气大的软榻都吱吱作响。 火焰颤动,烛芯“啪”地爆出一粒火星,就在两人气喘吁吁,急迫相贴时,不远处的门突然发出砰砰的撞击声。 “嗬呃——!!”霍景昭的瞳孔一阵紧缩,倏然仰起了脖颈。 他抬手死死地按住硬挺的眉骨,无声的低吼。 “嗯!呃,什么人?!”听见动静,裴连漪掐紧自己不断哆嗦的手掌,又惊又怒地看向紧闭的房门。 浓密的黑寝衣似有若无的遮住他成熟的身材,在他腻白的肌肤投下阴影,看的霍景昭狠狠咽了口唾沫。 蜡油和唾液一样晶莹灼烫,前者会触发皮肉的撕痛,后者却诱人深入。 此刻裴连漪端正的脸上满是情//事被打断的不愉,眼尾亦折射出凌厉的寒光,从远处看去,他像是一头趁男人不备、舔舐獠牙的雌//兽。 “嗷呜”这时门外闪过了一团小东西,正嗷嗷的表达着对主人的不满。 听见熟悉的猫叫声,裴连漪呆愣片刻,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便起身离开软榻。 他走后,榻上的霍景昭蒙住了双眼,他呵哧呵哧地喘气,久久无法从方才巨大的刺//激中回神。 不一会儿,裴连漪就抱着胖乎乎的小灰猫回到了他身边。 空气里挥洒着淡淡的麝香气,整间藏书阁像陷入了温水涡,成为两个人的秘地;而这个长着圆脸儿的“不速之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伸着肉乎乎的爪子冲男主人们打招呼。 “还好是它。”把小灰猫放到软榻上,心有余悸的裴连漪也躺了下来。 霍景昭转头看着他们,黑亮的眼底攒着焦灼和无奈,哑声道:“这小东西,可真会挑时候。” 不经意看到裴连漪纤长的手指,他俊朗的脸胀得通红。 任谁也想不到,裴府家主那双生来养兰花、拨弄玉棋,执笔磨墨的手竟会做那样污//浊的事 久违的亲密让两人差点丧失理智,经过这一遭,先前的热意和亢奋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寻常夫妻般的夜话。 瞧裴连漪和猫玩的专注,霍景昭心里不爽,便沉下脸盘问:“你和他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那我是什么?” 手口并用地哄了大半天,不料他还在恼云歌的事,裴连漪没办法,只好靠进他怀里,轻声回应:“你,你是拴着我的那根绳子。” 说着他眯起美目,提醒道:“明天不许再闹脾气了,好么?” “我要不答应呢?”霍景昭不服气地问。 抬头瞧见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裴连漪心下暗笑,面上却严肃道:“你要再闹,我便用鸡毛掸子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霍景昭神情微变,耳廓先冒出热气:“除了喊打喊杀,裴爷还喜欢做什么?” 裴连漪轻笑道:“还喜欢像刚刚那样让你求饶。” 闻言霍景昭呼吸一滞,圈住他的腰,硬声道:“你这个精力旺盛的悍妇,我看你还能给裴子缨添好几个弟弟妹妹!” “呜呃!”裴连漪无暇顾及受惊跳出去的猫,他扣紧霍景昭的手,哑叫道:“别,不要、不要这样。” 察觉到他体内细微的恐惧,霍景昭皱了皱眉,随后放轻了力道。 “天晚了,裴爷休息吧。” 说罢他系好衣扣便要离开。 “等等!”裴连漪从对产子的阴霾惊惧里回过神,拉住他的衣角:“你陪陪我。” “你不在的这几天,每晚都很想你,怕你在外巡逻遇到危险,怕你受伤,怕你遇上鬼面,怕的整夜都不敢合眼。” 望着他罕见的脆弱神态,霍景昭张了张嘴,最终搂住他躺了下来。 “我就在这儿,哪都不去。”他轻拍裴连漪后背:“我保证,你明早醒来能看到我。” 裴连漪埋首到他胸膛,红着脸“嗯”了一下,又闷声道:“我还没做好准备,不要生我的气。” 清楚他指的是什么,霍景昭俊逸的面孔扭曲了三分,他的手一顿,而后拂袖熄灭了烛火。 第二天晌午,吃过午饭的裴连漪刚迈入庭院打算散散心,曹贤就慌里慌张地走过来,对他禀报道:“家主,您用来安神养身的药就快用完了。” 裴连漪绞紧衣袖,不动声色道:“用完了就再让药铺送来,你慌什么?” 当初他找老郎中看诊本意是调养身子,对方却给他开了养血绝孕的药方,连他也没想到,如今这副药竟派上了用场。 虽然每次和霍景昭行//房两人都会主动避子,但次数多了免不了有遗漏,那碗朱红的汤药就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对裴连漪来说,怀胎产子的痛苦根本算不上什么,如果可以,他甘愿放下所有的自尊和骄傲为男人延续血脉。 可两人不容于世的关系败露之后,他和霍景昭的骨血该如何自处。 他宁肯伤害自己,背负一切罪责,也不愿让霍景昭和他们的孩儿受伤。 “可是!霍,霍公子不准任何人进出。”曹贤擦擦头上的汗,瞅着宽大的府门,小声嘀咕道。 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果真见霍景昭跟个门神似的杵在大门口,扫视着府里来来回回的人。 裴连漪无奈又好笑,他迟疑片刻,便带曹贤走过去,淡声命令:“景昭,放曹贤出去。” 霍景昭两手抱臂,一歪脑袋:“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 很快霍霍和连漪宝就要为二胎大吵特吵了,哎这是每对xql之间不可避免的问题捏 第74章 你糊涂你疯了![VIP] 裴连漪压着心头的紧张, 神色从容的解释: “他要去给家里置办一些东西。” 一声温情的“家里”令霍景昭的脸微微柔化,但他搭着门的腿仍没放下来。 “家里缺什么让商行送来不就好了,何必劳烦曹大管家亲自跑一趟?”年轻男子扬声问。 曹贤连忙摆手, 强笑道:“不麻烦!不麻烦!” 注视着霍景昭认真的面色, 裴连漪有点心虚地抿起唇,静默片刻后,他才淡声道:“最近裴家戒严已久, 我长时间不露面, 外面少不了会有些风言风语,让曹贤出门走走,好打消门下掌柜们的顾虑。” 这话说的没错, 裴连漪在官商两界位高权重, 更是城里各个行当的主心骨, 出一丁点儿事那帮人都要跑到他面前哭天喊地的, 现在裴连漪近七天没露面,他们不得急晕了。 凝望着五官精细,端庄矜贵的人,霍景昭猛然感到有点烦躁。 因为他发现就算把裴连漪关进府里,也无法切断他和外界的联系, 不论什么时候, 发生什么事, 他都是众人心目中那颗高高在上的明珠。 而裴连漪始终不会放下肩上的重担 况且,今天这主仆俩身上总有种遮遮掩掩的古怪气息, 霍景昭锐利的觉出不对, 就更不想放人离开。 “裴爷莫不是忘了, 你说过,鬼脸尚未查明的这段时间, 所有人都要听我调遣。”他直视着裴连漪,头一回摆出了继承人的架子。 “连你我都不放,更何况是曹贤。” 见他敢在家主面前摆这么大的谱,曹贤的脸一阵青一阵黑,正要帮腔,却被裴连漪用眼神制止,示意他退到门边。 曹贤无奈只得照做,暗道家主已经把霍小子惯的没个样子了! 面对霍景昭堪称冒犯的大黑脸,裴连漪也不恼,他波澜不惊地瞥男人一眼,缓声道:“你给我过来。” “裴爷有何吩咐?”两人走到阴凉的柱子旁边,霍景昭的态度也软了几分。 他一双眼如深夜星芒,炯炯有神地盯着裴连漪,里面有浓烈的诉求,更有化不开的情意。 想到昨晚这个悍妇对自己做的事,霍景昭抱臂的手指紧了紧,腰//眼下面掀起了酸胀的热意。 “正对着我,让我好好看看。”裴连漪忽然扳过他的肩,命令道。 霍景昭没来得及问看什么?对方就从衣袖里拿出了一颗糖。 “傻乎乎地站了一上午,也不到厅堂去吃饭喝水,你当自己是铁打的?”裴连漪剥掉糖纸,把糖喂给霍景昭,目光流转地看着他。 酸甜的糖滑进舌尖,带来丝丝凉爽,霍景昭咂了咂嘴细品,嗯,是青梅味儿的。 “好吃吗?”瞧着他犟兮兮的吃相,裴连漪在内心暗笑。 “还好,挺甜的。”霍景昭眯起眼,俊脸上一派冷酷之色,可舒展的眉峰早就出卖了他被人投喂的愉快心情。 “好吃等下就跟我到凉亭里去吃。”裴连漪用身体挡住霍景昭,趁他吃糖的空隙对曹贤递眼色让人快走。 ——是,家主!曹贤边做口型边往外溜。 “裴爷要把我当小孩子哄么?”听见背后窸窸窣窣的动静,霍景昭也不管,只挑眉问道。 裴连漪拉住他的衣袖,红着脸哑声说:“在我这里你也可以做小孩子。” “裴爷”黑衣男子的胸膛一震,眼底冒出了火种。 曹贤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对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毫无察觉。 眼瞅着就要溜出去,耳边陡然传来霍景昭沉稳的嗓音: “曹管家,只准出去一个时辰。” “嘶——!!”原来早就被发现了!主仆俩同时呆住,难得用一回“美人计”的裴连漪更是无地自容,垂下眼不知该怎么办。 霍景昭欣赏着他的羞窘,头也不回地说:“超过一个时辰的话,我就不客气了。” “哎是是是!”可怜曹贤老胳膊老腿的,只能加速奔跑。 他走后,裴连漪羞恼地看向霍景昭:“你早就发现了为何不拦?” 男人从他手里取出快被揉烂的糖纸,温声道:“宝贝,我这是给你面子。” 裴连漪愣了愣,又傲然抬起下颌,轻笑道:“那我要谢谢霍大人了?” 霍景昭轻哼着移开眼:“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话说的硬气,但那紧绷的脸再配上外露的犬齿,完全是一只闹别扭的大型狼狗。 看四下没人经过,裴连漪便把头靠到柱子上,蹙眉道:“好几天没出门,我也觉得有点闷。” 他语气平平,霍景昭却从中听出了抱怨的味道。 在霍家那些天两人几乎形影不离,裴连漪没体会过正常且有童趣的幼年,更没有玩伴,霍景昭就变着法儿的陪他做游戏,除了吃饭睡觉,俩人便凑到小院里踢毽子、打弹弓、玩折纸 曾经灰暗苦楚的过往,因为霍景昭的来临得到了弥补。 等回了裴府,总碰不上面,裴连漪才发现自己有多么依赖他。 霍景昭知道犯无聊病有多难受,便轻抚他的肩膀:“裴爷先回凉亭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你要做什么?”裴连漪张了张唇,好奇地问。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记得闭上眼睛等我。”霍景昭冲他摆手,快步离开。 不知他又要耍什么花招,裴连漪摇了摇头,却还是怀着一丝期待返回庭院。 没过多久,霍景昭就扛着一堆东西走进了凉亭。 他来的时候,裴连漪果真听他的话,闭起眼在躺椅上乖乖地等。 此刻碧荷连天,荷叶在炎热的风里翻涌成翡翠色的海,美不胜收。 裴连漪身穿贵气的雪青绸衣袍,对襟的盘扣交错成网,又像盛放的水花,慵懒地罩住他极具韵致的身材。 他搭着躺椅的手指仿若含苞的胭脂,看的霍景昭脸发热。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东西,抬手触碰着裴连漪脸上的小绒毛。 “嗯、呜!”感觉到男人的侵//扰,裴连漪的胸腹剧烈起伏了一下,惊讶地睁开了眼。 “景昭,你来了。”他情不自禁地磨蹭男人的手掌,渴望着对方赐予他更多的炙热。 “是我。”霍景昭从身后掏出在霍家做的木船:“我来带你一起做手工。” 裴连漪心情大好地接过木船:“不是已经完工了,还要做什么?” 霍景昭手脚利落地翻出颜料:“还要上色。” “等裴爷给它涂好颜色,我就在船头拉一面大旗,再把它放到你的卧房” 看他把五颜六色的颜料和画笔放到桌上,裴连漪面色发白地攥紧木船,向来淡定从容的秋水眸也开始发抖。 霍景昭对此浑然不觉,他坐下来,双手给裴连漪奉上画笔,故作恭敬道:“今天我就是裴爷的小画童,专给您打下手,您请。” “噗——”看他学的有模有样,裴连漪笑出了声。 “”他标致细长的眉眼笑起来有别样的魅惑,霍景昭狠狠地吞了吞口水。 裴连漪拿画笔敲了下他的脑门:“好啊,小画童,伺候好本老爷的话,重重有赏。” 霍景昭转头给他调颜料,沉声道:“那我可等着领赏了。” 看他撸起袖子干的认真,裴连漪把玩着画笔,又沉声问:“还挺熟练,老实说,你伺候过几个老爷?” 嘴上虽在打趣,但从他僵直的眉峰、翕动的鼻翼,还有带着轻微颤抖的吐息声便能看出他内心的抗拒和不安。 霍景昭看他一眼,回答道:“实话说,我伺候过不少老爷,但像你这样年轻貌美的老爷倒是第一次见。” 看到他痴迷的眼神,裴连漪像受惊的小鹿般倏然低下头,眼角浮上淡淡的红晕。 “裴爷想先用哪个颜色?”霍景昭征求着他的意见。 “嗯船头就用金褐色吧。”裴连漪抑制着手抖,握紧细长的画笔。 就在两人把脑袋凑到一块儿,研究着涂啥颜色好看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惊怒的男声: “你怎么能让他碰颜料——?!” 紧接着,一只粗糙的手就夺过了裴连漪手里的画笔。 “云歌!”来人身穿玄色衣袍,乌发一丝不苟的束在头顶,样貌英朗意气、神采奕奕,正是刚带兵操练回来的云歌。 此时他用那双精锐的眼睛瞪着霍景昭,像看到了多年未见的仇敌,充斥着忍耐的敌意。 看见是他,霍景昭满腔的怒火陡然爆发,但碍于裴连漪昨晚的恳求,他没立刻动手,而是冷声反问:“他怎么就不能碰颜料了?” 说着他站起身,站的笔直,好似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器。 见他这么冷静,云歌倒有点不适应。 愣了几秒,收起脸上的失态后,他才哼笑道:“连漪不喜欢颜料,他闻到颜料的气味就想吐,老毛病了,他没告诉你吗?好、赘、婿。” 霍景昭冷眼嗤笑:“就算不喜欢,跟我做的话,他也很快就会喜欢上。” “”裴连漪整张脸红的快要滴血。 云歌冷呵一声,眼里蹦出了火花:“你要是敬他这个岳父,就该多了解他的喜好啊。” 听他有意无意的强调二人的身份,霍景昭横眉竖目:“等云大将军走了,我有的是机会慢、慢、了解他。” 云歌黑脸:“原来是我碍了‘贤婿’的事啊?” 霍景昭撇嘴:“不然呢?” 空气中响起了石凳碎裂的声音,见他俩又有打起来的征兆,裴连漪忽然起身从云歌手里拿回了画笔。 “连漪?”云歌惊讶地看着他。 “我没事。”裴连漪拂袖坐回躺椅里,冲他淡笑道:“之前画过一次鸳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你”看着他沉静如水的神色,云歌的五官皱成一团,不由得想起了十七年前的那个少年,想当年裴连漪怀胎不久,别说是闻颜料,光看见画纸他都会恶心地说不出话,可如今,他居然能如此镇定地涂涂画画 “呃咳——咳!”裴连漪突然捂住胸口干呕了一下。 “裴爷!怎么了?”霍景昭立刻弯下腰,询问道。 果然是在硬撑!看着裴连漪发白的面孔和汗津津的前额,云歌无奈的想。 然而神奇的是,霍景昭一靠近,裴连漪苍白的脸便浮出几分血色,连呼吸都匀称不少。 “没事,可能天太热,有点中暑。” “景昭,你去后厨给我端碗乌梅汤好不好?”他眨了眨眼:“想吃酸的。” “好。” 虽然心里不忿,霍景昭还是依照他的话前往后厨。 “我要冰的。”裴连漪在身后叮嘱。 “遵命,我的裴爷。”霍景昭狠狠地刮了云歌一眼,就像阵风似的跑了。 听着他经过长廊搅出来的动静,裴连漪简直哭笑不得,他拿画笔在木船上画了个呲牙的小狗,又开口让云歌坐下来: “云歌,景昭年纪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年纪小,脾气却挺大,我看他能点燃城外的荒山。”见他在木船上作画,云歌的面容十分复杂,片刻后他怅然说道: “你变了很多,以前提到画你就呕吐不止,像要把肺呕出来一样” “那你觉得我是变好了,还是变的更坏了?”裴连漪问他。 “说不上来,但看得出你很开心。”云歌叹息着摇头:“十七年前,你回裴府的时候就像一樽冰雕,了无生气,不过现在的你看起来很有生机,岁月流逝,那些伤却没在你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裴连漪靠着躺椅,唇边划过惬意的笑:“有人医好了我的伤口。” “是霍景昭?” 裴连漪没说话,而沉默恰是一种回答。 “挺好,有人照顾你们爷俩,是好事。”云歌一拍大腿,欣慰地倒了两杯酒后,他又严肃地问:“冷越川下//毒算计你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要不要我派兵去冷府给他们点教训?” “我不想将冷越川置于死地,也不想对冷家赶尽杀绝。”裴连漪目光闪烁道。 “为什么?”正摩拳擦掌的大将军疑惑地看向他。 “四大家族之间互相牵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子缨迟早会继承家业,而冷家只剩冷欢一个后代,我和冷越川斗得越狠,给他们留下的憎恨就越多,为了景昭和子缨今后的路好走,这次的事就算了。”裴连漪的指尖轻叩桌面,高傲又淡然地说道。 云歌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呀,你就是太替别人着想,总是委屈自己。” “做爹爹的,总要替他们多考虑一点。” 裴连漪端起酒盏,凌厉的眼尾淌出柔情:“当初你说,这个孩子的父亲是我,母亲也是我,这句话支撑我走了很久。” “云歌,我敬你一杯。” 云歌立刻举起酒杯,换上轻松的笑颜:“好兄弟,见外了。”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裴连漪仰头把酒一饮而尽,漫不经心道:“冷欢自小受冷越川庇护,没吃过苦头,你把他带到军营历练几天,就当给他教训。” “我要用他,换冷家在黑市上的七成利。” 云歌闻言哈哈大笑:“好啊好啊,裴爷的胃口还是这么大。” “唔,我有一大家子人要养。” “好好,来,干杯——!” “好。” 风过无痕,偌大的庭院洋溢着融洽的气息。 入夜后,裴连漪回到卧房时,曹贤已经命人备好了汤药和蜜饯。 闻着腥苦的药味,裴连漪眼中一片黯然。 站立很久,他强忍着心里的酸楚和疼痛,最终喝光了药。 这时房檐上猛的传来异响。 “什么人——!”药汁溅到衣摆,洇出刺眼的红渍,裴连漪冷喝一声,回身却看到了熟悉的脸庞。 “景昭!你怎么在这里?”只见霍景昭一袭黑衣,负手而立,浑身散发着少有的寒冽。 裴连漪惊慌失措,下意识用衣袖挡住药碗:“我不是让你在藏书阁等” “裴爷喝的什么药?”霍景昭面无表情地问。 “我” “你身体不舒服?”男人一步步逼近他。 “没有”裴连漪抓住他的手臂,几乎语无伦次:“没什么,景昭,我们继续昨晚的事,我、我想要你。” 霍景昭冷冷地拨开他的手,脸色阴沉:“你不肯说,我就来说。” 他端起药碗,一双眼漆黑得骇人,翻涌着暴虐的怒意:“这是用来避子的凉汤。” 话音刚落,他猛然摔碎药碗,一脚踹翻了桌子。 桌上的烛台银盘瓷碗顷刻间支离破碎,裴连漪从没见过他暴怒成这样,顿时惨白了脸。 望着无比陌生的男人,他的眼眶干涩的发疼。 霍景昭双目赤红,脖颈上青筋跳动,嘲讽道:“裴连漪,容楚城最高贵尊贵的裴爷,果真是心狠手辣啊,你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要。” “你连我的种都敢杀——!” “我没有!景昭,不是那样。”裴连漪双唇颤抖,声音哑的不成调:“我没有不想要,而是、我不敢。” “自从和你在一起,我无时无刻不在幻想我们的将来、想着你我子嗣,想他的样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被人发现” “够了!”霍景昭一把甩开他的手,厌恶地后退。 就算早早换了药方,清楚那并非避子药,他仍喘不过气来。 过往的十多年他在九华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谁敢对他说“不”。 只有这个人,这个皎洁清傲的明珠,金玉堆灌养出的美人,他未来的岳丈、他的“父”,成了他心尖上的软肉,碰一碰就锥心的疼,却忍不住一次次去碰,霍景昭气到了极点,盛怒下咆哮道: “裴连漪,想被我睡的人数不胜数,不差你一个嗬呃!” “你混账——!”不等他说完,被伤透心的裴连漪便迎面给他了一耳光。 响亮的一巴掌打回了理智,打退了心里的情意。 霍景昭偏过头,啐了口血丝,冰冷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碰你。” 作者有话说: 霍渣:从今以后老子不会再碰你 裴美人: 霍霍 画外音导演:你们信他能忍住不碰连漪宝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围观群众: 你是秦始皇!你是秦始皇! 画外音导演: 第75章 撞破[VIP] 温融的灯火照下来, 那缕暖意却抵不进心底。 裴连漪哆嗦地垂下眼,等发麻的手心恢复知觉,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景昭, 对不起, 我不该”强烈的自责漫上来,裴连漪掐紧手指,指节因用力扭曲泛白。 霍景昭也盯着他的手, 他的眼像淬冰的刀刃, 眨眼就能割碎一个摇摇欲坠的人。 “天晚了,裴爷就寝吧,我便不打扰了。”毫无起伏地说完话, 他转身就走。 “景昭, 别走!”裴连漪立刻从背后抱住他, 颤声哀求。 霍景昭的脚步一顿, 暴怒后的余烬还在他周身浮动,却不再滚烫,而是散发着一股烈火熄灭的刺骨低温。 “景昭,别离开我我只是太害怕,我怕我们的事被发现后, 我就再也见不到你, 我宁肯、宁可像现在这样, 躲在角落等你,也不愿失去你”想到男人数次的不辞而别, 裴连漪惊恐地抓住手里的黑衣, 倾吐着混乱又痛苦的话。 “”霍景昭一寸一寸地掰开他的手, 唇角透出冰冷的讽笑:“你和裴家的颜面高于一切,你裴连漪的地位、脸面大过天。” “为了这些东西, 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的力气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裴连漪的手指却绞痛不已。 剧烈的刺疼沿指甲钻进心口,割他的肉。 那双曾给他温柔,抱着他、护着他、索求他的手,正以一种毫不留情的形态碾碎他。 “既然如此,我不会再为难裴爷。”他耳边嗡嗡作响,只能听到霍景昭忽近忽远的声音。 “呵。”男人冷冰冰的低笑,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忽而哑声说:“对了,不是还有裴子缨么?” 裴连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眼眶烧的通红,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景昭,你说、什么?” 霍景昭回身看着他,语调平平:“要不是裴爷提醒,我差点忘了,裴子缨才是要和我结发、洞房花烛的人。” “不要不要。”裴连漪惨白着脸,肩膀不受控地抽搐,他连连摇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怨,但你别用这种话来折磨我。” “我说的不对么?”霍景昭嘴角扯出一道扭曲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说:“裴子缨才是我应该相守、保护的发妻啊,好、爹、爹。” 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裴连漪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凿中,他僵着脸,双腿突然失去力气,踉跄着后退半步。 过去这个称呼藏着两人晦涩的情愫、对彼此强烈的渴求,还有道不明的牵绊,现在它变成了深深的羞辱,变作了一记狠厉的巴掌,打的裴连漪生疼。 它提醒着他作为父亲引//诱赘婿的恬不知耻,它细数着他无药可救的情爱和罪孽,以及他和霍景昭绝望的将来。 “霍景昭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裴连漪怔怔地问,每说一个字,他喉咙深处就有嘶哑的呜咽。 霍景昭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紧,他猛地偏过头,不再看裴连漪的眼睛。 看他心痛、流泪和无依,他竟然心软到有种想把他揉进体内的冲动。 “我这就去找裴子缨。”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还不知会干出什么。 霍景昭压着嗓子里的腥甜血气,忍下胸腔内噬魂钉带来的剧痛,大步离开。 不——不要,景昭你回来!裴连漪在心里大喊,他想冲过去拦住霍景昭,想向他求饶认错,可双脚就像被钉到了地上,没了知觉。 此刻的他突然明白,霍景昭可以属于裴子缨,也可以属于任何人,但唯独不能属于他,他连留下他的资格都没有。 房门“砰”的一下被男人粗暴地打开,寒凉的夜风灌进来,震得心口的旧伤又裂开几分,两人没来得及从激烈的争吵中平息,就看到了一双清明精锐的眼睛。 只见云歌站在朱漆门旁边,他背着手,眉头紧皱,神情隐着怒意和不解,更有来不及收回的震惊。 不知道他听了多久,但从那深沉的脸色来看,房间里的秘密已然暴露无遗。 霍景昭和裴连漪同时一惊,变了脸色。 尤其是裴连漪,他的脸红了又白,双唇翕动,眼底翻滚着和赘婿偷//情的羞耻和难堪。 他曾想过或许有一天两人的事终会败露,他会受人唾骂,遭到子缨的鄙夷可他怎么都没料到,第一个撞破此事的人竟会是云歌,是他的结拜兄弟,是知道他一切过往的人! 云歌也在看他们,他的眼睑轻微抽动,像极力压抑着什么。 从第一天到裴府觉出的不对劲,两人之间若即若离的亲密、霍景昭对自己的敌意、他要把裴连漪拆吃入腹的眼神,还有裴连漪无底线的纵容包容,都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这世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偏爱,情爱就像鼻腔里的痒意,越是压制就越会疯狂的喷涌而出。 云歌错愕、震撼,心头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伤感。 他所认识的裴连漪七窍玲珑,行事冷静理智,他是最尊贵的王仗,他的过往除了裴府便是“权衡”二字,权衡着生意的利弊、权衡着人情往来、权衡着爱恨生死,而现在,他面孔苍白,两眼无神,像被破开坚硬壳子的幼兽,正委屈痛苦的呜咽着、啜泣着。 而把他变成这样的人云歌表情复杂地看向霍景昭,这货也好不到哪儿去。 噬魂钉就在发作的边缘,就算眼下的霍景昭怒不可遏,却也不想在这时跟云歌起争端,他按住气血逆流的胸膛,便绕过对方,飞一样地离开了卧房。 “” 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后,云歌抬起僵直的腿,迈进了房门。 “你,都听到了?”裴连漪无力地坐下来,轻声问。 那小子吵的都快掀翻房顶了,是个人站在门外都能听到!云歌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裴连漪双眸一暗,他咬着唇偏过头,沉声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也知道你想劝我什么,但那些话,对现在的我来说,都没有用了。” “你糊涂!”云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低吼道:“你怎么能和他?!你和谁不好,非得和未来赘婿搅合到一起” “因为只有一个霍景昭!”裴连漪提高声线,陡然打断他的话。 “这世上只有一个霍景昭。” 只有霍景昭能看到他强装出来的刚强冷静,他能轻轻抚平他狰狞的疮疤,不论多少次,他都会不管不顾地捧起他的旧伤,用炙热的唇//齿//舔//舐那些血痕,直到他不再流泪不再疼。 只有他会在旁人害怕、敬畏、追捧,乃至把他看做裴府的象征时,把他当成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像一场无可避免的大雨闯进了他灰败的生命,用明朗、热潮和生机在那里洒下种子,那些种子早已随着霍景昭的每一次笑、他的倔强、他的强硬,他吃醋在意自己的样子生根发芽。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像他那般待裴连漪 不会再有一个人等华灯褪去后,在幽黑孤冷的祠堂外等他。 他曾认为自己此生都要被困在那里,也妥协了、认了命。 霍景昭却带着宿命般的力道将他拽了出来,给了他从未见过的天地。 原来那天一抬头,他就浇醒了他干涸的血脉。 他爱他。 “我爱他。”裴连漪垂下眼帘,恍惚地开口。 “你裴敏柔你疯了!”云歌尚未从撞破两人私情缓过神,就被他的话惊到无以复加。 他看着眼前容貌端庄,眉目清贵的人,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记得初见裴连漪时,对方虽是青涩稚嫩的少年,言行却充满了和年纪不符的老成与贵气,也不喜和人亲近。 后来云歌渐渐明白,因为自小受传统礼教、规矩的束缚,裴连漪才不敢表露自己的情绪,碍于外界的目光,他必须时时防范,只能做一个威冷的家主,一个严厉的父亲。 而此刻,一向恪守成规的人居然毫无顾忌的倾诉着对赘婿的爱,这不得不叫人瞠目。 “你说你爱他?”云歌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呼吸:“那他呢?!” 他叹息着摇头,加重语气:“霍景昭还年轻,他正是心性不定的年纪,你怎能确定他对你的纠缠迷恋不是一时贪欢?!不是贪图你的肉//体?!更何况他还是你钦点的赘婿,你迟早会年老色衰,而子缨是他名正言顺的内室,到那时他完全可以抛下你,转头去找裴子缨!” 裴连漪闭了闭眼,泪从眼角滑落,他苦笑道:“云歌,你明知道我最怕什么,还要说这些最捣我心窝的话。” 云歌激烈的反问:“怕你还干?!” 他在一片狼藉里走来走去,几乎捶胸顿足。 “他想过没有,若今天撞见你们争吵的不是我,是子缨你又该怎么办?你身为爹爹的脸面何存——?!” 裴连漪僵冷的身子一动,忽而浅笑道:“我会承担一切。” “是我勾//引的景昭,是我不知羞耻,耐不住寂寞一次又一次地找他。”他木愣地喃喃自语:“是我的错和他无关。” “你、”云歌的话音一梗,突然沉声道:“霍景昭随我去荔州,三日后动身。” 裴连漪心下一震:“云歌” “这事没得商量。”云歌猛然拂袖,避开他哀求的脸庞:“你们两个必须分开。” 裴连漪坐在残烛摇晃的光晕里,看上去像一只破损的人偶。 “你该好好的想一下”云歌不忍地咬紧牙关,极力稳住嗓音:“想想你对他所谓的爱,究竟是不是短暂的迷恋和依恋! ” 话虽如此,可他了解裴连漪的性格,如果不是真的爱到了骨子里,他断然不会抛下自尊说那些话,更不会宁肯毁了自己,也要替霍景昭开脱。 果然,听见他的话,两眼无神的人忽然有了反应:“云歌,我心若磐石,不可转也。” 云歌被他犟的头昏,只能怒吼:“裴连漪,你清醒一点!“ 他忍不住蹲下身直视裴连漪,急声道:“他给不了你名分,给不了你保证,难道你真要和子缨共侍一夫?!” 他简直不敢想,那霍景昭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这般耀眼骄傲的人却为了他折损自己到这个地步。 到底是什么迷魂汤 裴连漪露出惨淡的笑容:“等那一天来了,我便放他走,离得远远的就好。” “不,不!”云歌握紧他的肩膀,表情既错乱又痛惜:“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毁了自己。” “该远离的人不是你,而是霍景昭。” 望着他焦急的面孔,裴连漪犹豫一下,然后覆上他的手背: “云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我被景昭骗了,受他的蒙蔽才会变成这样,所以你要他走。” 难道不是吗?!云歌气的眼前发黑。 “他不一样,他不会因为一时的远离就改变心意。”裴连漪话音笃定道。 “你”真是倔上天了!云歌哑口无言。 过了许久他缓缓站起身,冷声道:“那就看看吧,看他到底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裴连漪望着门外的夜色,默不作声。 话是说了,可他心里也没底。 他原本是打算让霍景昭去荔州历练一番,好稳固男人今后在商界的地位。 可他根本没想过,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被迫分开。 从容楚城到荔州的海运路途有十多天,在这个关头命霍景昭出去,他一定更加恼怒,甚至更厌烦自己。 然而面对云歌的阻止,他没有选择。 裴连漪疲惫地闭上眼,尽管心如刀割,也只能默认了这场分别。 这边霍景昭一路冲出主院,就把冷戾的目光对准了裴子缨所在的别院。 佩兰正在外守夜,远远瞧见未来姑爷快步走来,她立即迎上前:“霍公子,小少爷已经歇息” “让开。”没等她说完,霍景昭便抬腿踹开了房门。 “霍公子!”佩兰惊呼一声,这才发现眼前的男人面目沉冷,眼白赤红,散发着风雨欲来的骇人血欲。 “景昭”刚换好衣物准备就寝的裴子缨吓了一跳。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霍景昭冷然一笑:“我来看我未来的内室,有何不妥吗?” “没、没有。”裴子缨倏然红了脸,挥退心有余悸的佩兰后,他转身正要倒茶,却被霍景昭钳住双肩,粗鲁地按到了桌子边缘。 “景昭!你干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云大舅哥:好兄弟听哥一句劝,赶紧跟他分了! 裴美人:可是真的好喜欢霍霍好爱他 云大舅哥:(一整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比你年轻心思不定!你迟早会年老 (突然被围观群众捂嘴) 围观群众: 不准说连漪老!连漪是香香的仙子!不会老!我们连漪宝最漂亮! 云大舅哥: 裴美人: 呜呜呜 围观群众: 守护全世界最好的连漪宝 画外音导演:把守护打在公屏上 第76章 抱歉[VIP] 未婚夫婿的手又宽又长, 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原本温暖干燥,此刻却像烧红的铁,烫的裴子缨生疼。 他春芽般纤细的身子在霍景昭的拉扯下几欲折断。 “景昭别、啊——!!”裴子缨的痛呼还没出口, 霍景昭就粗鲁地抓住他的发梢, 用不可抗拒的力道压住他,往后扯,迫使他仰起脖颈。 “看着房梁。”碰到手里雏鸟般稚嫩的躯体, 霍景昭的眼泛起一缕幽火。 “啊呃!”忍着头皮的剧痛, 裴子缨的上半身绷成了一把弯弓,他大口大口地吸气,眼底布满惊恐和哀求。 他完全吓坏了, 他不知道平时温润恭谦的男人为何突然换了副脸色, 只能无意识地抓挠霍景昭黑衫下的手臂, 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但此刻的霍景昭已经被冲昏了头, 分不清是报复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他只要发泄出内心的火,和胸腔深处的刺痛。 他的手劲越来越大,裴子缨痛苦地抵着桌子,小脸泛青, 从喉咙挤出破碎的呻//吟: “啊咳!爹爹, 呜呃!救、救我” 这声爹爹让霍景昭神情一滞, 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天灵盖。 “子缨的皮肤随我,一热就容易出红疹”裴连漪曾站在绿荫间, 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我生子缨的时候全身没一块儿好肉, 怎会好看?”他坐在他腿上, 哭的两眼通红,脸和唇都挂着银亮的细丝。 “景昭, 答应我,别再闹脾气了,好吗?” 爆裂的灯芯、幽深的夜风里,他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取//悦他,在他耳边呵气如兰 霍景昭的眼睑一阵跳动,又沉声命令:“叫继续叫!” 叫他,叫那个能软化他、振奋他的称呼,大声地叫,求救地叫,直到他精魄颤抖,直教他刻骨铭心。 “景昭!啊哈——爹”裴子缨颤栗的话还没出口,男人就暴躁地拨开他的头发,一头扎进了他的颈窝。 裴子缨神色空白,差点忘了呼吸。 “给我”霍景昭低声呢喃,裴连漪,给我,你这个早早就生孩子的贱//人,他昏天黑地啃咬着一切,动作充满兽的矫健阴冷,血欲不断搏杀着仅剩的理智。 可就算心陷入混沌,身体的反应也骗不了人。 不,不该是这样!摸着近在咫尺的肌肤,霍景昭烦躁的低吼。 他要抱的人应该有一身清透的兰香,而不是这股早就腻味的甜香。 不是这种气息更不可能是这种反应! 因为年长者的高傲和自尊,他不会像怀里的人这样惊慌失措,他也承受不了胀痛酸疼,但他会咬牙攀上霍景昭的脖颈,不服输地抓住他的后脑勺,低醇淡雅的嗓音淌入心扉: 景昭,轻一点 霍景昭两眼发直地看向主院,看向那个他神往的禁//地。 “景昭你怎么啊——!呜呃!”见他突然停下来,裴子缨刚松一口气,就被男人一把翻过去,头晕目眩地掼到了桌子上。 他们两人一上一下,正对着主院的方向。 霍景昭如同一只擒获幼崽的雄狮,正怒气冲冲的隔空示威,逼迫母狮就范。 裴连漪说的没错,裴子缨的皮肉和他一样细薄、通透又紧实,稍稍用力就能冒出刺眼的血痕。 但他缺失了父亲的刚劲、坚韧和力量。 霍景昭混沌地喘息,审视着这张和裴连漪有七分相似的容颜。 他曾是裴连漪挺着肚子、苍白惨叫,带着一身腥臊和血迹诞下的果实,他是裴连漪不得已的祭献,而现在他成了霍景昭递进裴连漪的通道。 雄狮对幼崽生拉硬拽,没有停下来的征兆。 “景昭,别、呃啊你、弄疼我了!”裴子缨奋力挣扎道。 看见他脖子上的血,霍景昭瞬间清醒。 他后退两步,脸色异常难看。 裴子缨捂着伤坐起来,又羞又怕地问:“你究竟怎么了?” 霍景昭握着拳偏过头,哑声道:“抱歉。” “是我失态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克己复礼的赘婿。 裴子缨是裴连漪严守的疆土,他继承了父亲最美的曲线、沟//壑和皱壁,像从狭密的宫殿源源不断流出的甘泉。 血脉实在微妙,他像他,又完全不是他。 霍景昭整个人干涸欲裂,他岌岌可危,欲生欲死,他彻底的认清,只有裴连漪能解他的渴。 而九华宗的那群人,他们或妩媚娇柔、或清秀可人、或楚楚可怜,他们对他百依百顺、从不抗命 可他们统统都不是裴连漪。 只有那个人能引起他一切冲动。 霍景昭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他耳边除了心跳,就是桑刹和师无涯杂乱的话语: 您越对裴家主动情,宗主就,越,不会,放过他——! 景昭,你的兽//欲太旺盛了,你把对他肉//体的迷恋当做了保护欲,实在可笑。 少宗主的心乱了,琴弦才会断 一时间,那些声音像四面八方的潮水向他涌来,搅得他头昏脑涨。 “爱是什么?”他眼神放空,沉着脸问。 “景昭你说什么?!”裴子缨以为自己听错了。 霍景昭摩挲着自己的掌心,年轻俊美的脸微微扭曲。 裴子缨低着头,静静地想了片刻,便回答他:“爱,就是想一直陪在一个人的身边。” “陪在,一个人的,身边。”霍景昭的眼中猩红明灭,用粗哑的声音重复道。 裴子缨害怕又兴奋揪着衣襟,有些莫名。 刚才他明明感受到了霍景昭的变化,他炽热刺//舌,耳根都激起了一片细小的疙瘩,再继续下去就水到渠成,是什么促使他停了下来? 他正想东想西,霍景昭突然深吸一口气,沉声说:“今晚我在你这里留宿。” “什么?!可是”裴子缨压下心中的狂喜,刚要说这不符合规矩爹爹知道了要怪罪,霍景昭就靠着软榻坐到地上,闭上了眼睛。 望着他深沉的侧脸,裴子缨羞得不行。 “怎么,以前又不是没留下来过。”霍景昭阖着眼,淡淡道。 话虽如此,但那时的他呕血昏迷,为了照顾男人早日苏醒,裴子缨和父亲大闹一场,才把他留了下来。 如今他生龙活虎,要传出他在小少爷房里睡了一晚,裴连漪怕是要被气疯。 第77章 六个男人一台戏[VIP] 裴子缨自小被他爹宠着长大, 娇惯又娇纵,他很少在乎外人想什么,可眼下看到霍景昭冷郁的眉目, 他却忍不住关心起了对方。 “你今晚好奇怪, 出什么事了吗?”裴子缨拿手帕擦着脖颈上的血,边擦边问。 虽然男人刚才的举动很粗莽,但他流的血不多, 回想着那股强烈的雄性气息, 颈边的疼痛变成了酸痒,裴子缨的腿仍在颤栗。 霍景昭蜷起右腿,手肘搭着膝盖, 默然调节着内息。 裴子缨见状拿起床边的小猫布偶走过去, 在男人面前蹲下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爹爹曾告诉我, 心里有秘密的时候,对着布偶啊花草什么的说说话,就、会好很多。” 霍景昭睁开眼,注视着他手里缝着补丁的布偶,心好像被无形的东西掏了一下, 又酸又涨。 就算变成了手腕雷霆的裴府家主, 变成人人敬畏的裴爷, 裴连漪的心始终留有一丝温柔和纯粹,作为父亲, 他把这份纯真全都给了裴子缨。 他小心翼翼的把裴子缨藏进臂弯, 在无数个黑暗的夜晚哺育着他, 像雌兽一样发出无声的喘//息,流着咸涩的汗水;霍景昭不敢再深想, 越是想到裴连漪忍受寂寞和痛楚抚育裴子缨的画面,他就兴奋的血脉贲张,想立刻冲到主院。 让他尖叫,让他哭喊,眼泪婆娑地接受他的播种。 “这个还是小时候爹给我缝的呢,给你!”看他有了反应,裴子缨把小猫布偶塞进他怀里。 眼前的布偶东一块儿补丁,西一块儿补丁,有点旧,但被打理的温馨干净,难以想象,锦衣玉食、处处讲究的裴连漪也会做这种缝补的小玩意。 霍景昭任由他拿布偶在自己身上摆姿势,心底翻滚着柔情和热流,半晌说不出话。 静默片刻,他撩开裴子缨的头发,查验着他的伤口,沉问道:“还疼么?” 男人喑哑的声线听得裴子缨面红,他连忙回了句“没什么”。 他正因为对方的关心欣喜不已,霍景昭的语调又转为平淡:“去涂点药。” 裴子缨抬头对上他的脸,这时他才发现男人眼神朦胧,像在通过他看什么人。 霍景昭的神情如火如荼,牢牢地钉在他身上,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道屏障,而男人真正要锁定的是另一个孤寂冷矜的身影。 裴子缨的心没由来的一紧,他刚想问霍景昭看什么呢,对方却再次闭上眼,说道: “天不早了,涂好药就去睡。” 听着他命令式的口吻,裴子缨非但不讨厌,心里还涌起了一种奇异的快//感。 见霍景昭抱着自己的布偶没撒手,他满意地弯了弯唇角,便乖乖返回床榻。 清幽的月光穿过云层,整座别院又恢复了宁静,然而通过拱门,一墙之隔的主院里却不平静。 燃着檀香的卧房里,空气弥漫着看不见的热潮,床上的人身穿白绸缎的寝衣,男人鸦色的黑发流泻到腰身,他白皙的小腿肚和脚踝//裸//露在外,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看起来痛苦又无助。 四下无人,裴连漪突然攥紧身下的床褥,颤抖地呢喃:“景昭,不、不要去找子缨!” 云歌走后,像要惩罚自己似的,他流着泪、手脚冰凉地坐了很久,原本打算撑着干涩的双眼坐到天亮,但喝下去的药很快起了作用,他身心俱疲、神智不清,连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一闭上眼,又是霍景昭冷淡的背影和他刺耳的话。 我不难为裴爷,不是还有裴子缨吗?他才是我要日夜疼爱的内室。 他是真正要和我圆//房,为我诞下子嗣的人,不是么?! 我这就去找他 不要不要!看到男人越走越远,裴连漪抛下羞耻,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景昭,留下来我认输,我妥协了,我要给你,给你生孩子。” 忍着内心的羞愧恐惧,梦里的裴连漪蜷缩双腿,胡乱重复着“产子”、“好疼”之类的话,眼看就要抓住男人的衣摆,云歌突然横在他们中间,一脸凝重道: 裴连漪,你太糊涂了,你迟早会年老色衰,但裴子缨还年少,等霍景昭玩腻了你,就会去找年轻美貌的裴子缨!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这残忍的话像万箭穿心,裴连漪顿时没了知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霍景昭走远。 画面一转,他又站到了子缨的房门外面。 “子缨”裴连漪犹疑不定地按住房门,他正想走进去,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裴连漪错愕地皱起眉,正想寻找爱子的身影,房间里就传出了裴子缨的哀叫: “爹爹啊!救我,景昭,要吃了我。” “子缨!”裴连漪立刻冲进去,入眼的画面却叫他面色发白,停住了呼吸。 只见平时温润有礼的赘婿发狂地掐住裴子缨的脖颈,他黑衣半褪,露出浑身虬结精实的线条,臂弯上满是刺眼的血痕,整个人像觅食的雄狮般骑在裴子缨身上,几乎咬穿他的咽喉。 “不要!放开子缨,不要伤害他——”裴连漪神色惊变,他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用力拉住男人的手:“别这样,景昭,你有什么火冲我发,不要伤害子缨” “他,他还年幼。”他抖着唇,凄声道。 霍景昭一双黑沉沉的眼盯着他,无声地舔了舔嘴。 “呜呜爹,爹爹!” “子缨,别怕,爹爹这就来救你。” 裴连漪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儿子身上,浑然不知身后的变化,他刚救出裴子缨,就撞上一片坚硬的黑盔甲,嗅到熟悉的铁锈味,转头看见那张邪妄诡谲的鬼面,他宛如惊弓之鸟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怎么在这儿?!”裴连漪的喉间溢出紧张的惊喘:“景昭呢?景昭在哪里,你把他怎么了” “我来,当然是让你怀孕的!”鬼面男不由分说地扑上来,当着裴子缨的面,一把撕碎了他单薄的寝衣。 “不、滚滚开!”裴连漪的腰身剧烈颤动,他大汗淋漓地惊醒,茫然地看向四周,舌尖似乎还黏着那股滚烫的铁腥。 岳父大人这么喜欢装好爹爹,那就当着裴子缨的面,教他怎么给男人生孩子! 滚啊!别碰我,不要—— 外面天已经大亮,脑海里还残留着鬼面男粗哑疯狂的低吼,裴连漪眼中盛满了迷离的水光,为自己罕见的反应感到耻//辱和奇怪。 他一向清心寡欲,有了裴子缨后,每晚抱着小小的婴孩入睡,更不会想这些荒唐事。 现在这是怎么了?更令他厌恶作呕的是梦里的那个人居然是鬼面男。 看来是得抽空找李蛮儿看看才行,裴连漪心有余悸的想。 只不过现在府里有霍景昭严防死守,连个鸟儿都飞不进来,这事还有难度。 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裴连漪擦汗的手停下来,失落地低着头。 “家主,师家主求见。”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曹贤的声音。 师承祭?他来干什么裴连漪回过神,起身走到门边,便听曹贤继续说: “祭祀大典在即,师家主带了好多典礼上要用到的物品,他说还有细节要和家主商议。” 裴连漪这才记起是有这档子事,作为四大家族之首,按照规矩,裴家要监管其他三家出钱出人,更对祭祀大典有决定权,譬如参加人数、服装和仪式表演的琐碎事,都要裴府家主先过目。 只是他这段时间被冷家和商会的事搅得心烦,没心思管这些事。 想了想,他淡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回家主,他们已经在庭院侯着了,是霍公子放进来的。”曹贤赶忙回应。 听到霍景昭主动放师承祭进门,裴连漪攥紧衣袖,脸色变得黯淡。 要是以前男人一定会大吃飞醋,跑过来折腾他几个钟头才肯罢休,但此刻他没有过问自己的意思,就这么轻飘飘地放人进来 他真的不在意自己了,裴连漪绝望的想。 是啊,昨晚霍景昭说的很清楚,从今以后不会再碰他,也不会再找他。 原来,不是气话呢裴连漪自嘲地笑了笑,又哑声问:“他们?” “除了师承祭还有谁?” 曹贤“啊”了一下,急忙补充道:“除了师家主,还有师无涯和师家的一些下人。” 听见那个名字,裴连漪的脸色巨变,一股郁气直冲心头,几乎把门板掐碎。 “家主?”见他没有回应,曹贤又叫道。 裴连漪的声线变得冷极:“我要沐浴更衣,让他们侯着吧。” “是。” 曹贤嘴上答应,心里却叫奇怪,裴连漪很重规矩,从不会怠慢客人,今儿是怎么了? 等房门开启,见裴连漪眼眶微红、装束华贵地走出来,曹贤心里咯噔一声,总觉得今天有人要遭殃了。 半柱香后,庭院热的直冒烟,裴连漪才带领一众端着冰块的婢女走进了水榭。 “连漪!你终于来了” 远远地看他来了,翘首等待的师承祭立即出来迎接,又笑着说:“早知道你家里来了云将军这样的大人物,我就多备点礼了。” 裴连漪抬眸看了一眼,发现云歌和子缨都在,可能是左右等不到他,两人就替他出来见客。 除了他们,还有那个他最思念的男人。 今天的霍景昭长发束到头顶,俊朗的骨相展露无遗,他随意地倚着庭院的朱漆廊柱,一身黑色劲装,衬得身姿越发挺拔,一眼望去就让人再难移开视线。 “云歌为人正派,不收礼。”裴连漪按耐着心里的悸动,不咸不淡道。 师承祭立马点头:“是是是” 两人走进凉亭,裴子缨先叫了声“爹爹”,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裴连漪身上。 裴连漪逼着自己不去在意紧挨着霍景昭的那个人,他神态寡冷,眉目威仪道:“都坐吧。” 师承祭、云歌和裴子缨都坐了下来,霍景昭和师无涯却站着不动。 于是就形成了六个男人各怀心思,模样各异的场面。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他爱他、他追他、他嫉妒他、他恨他、他恼他、他想杀他、他想要他、他放不下他、他劝他、他骗他、他疑他、他护他、他宠他、他要带走他 应该能猜出都是谁吧 围观群众: 这是什么大型修罗场 曹贤:我的妈呀贵圈真乱 第78章 别碰我[VIP] 一屁股坐下来后, 师承祭擦着头上的汗,气喘道:“连漪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等的我花儿都谢了!” 裴连漪不动声色地看向黑衣男子, 冷淡道:“这几天府里的出入往来由景昭负责, 他说让我好好休息,养好身子,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 我便深居简出, 不怎么管府里的事。” “突然听曹贤说他放了客人进来,还有点不习惯。” 他的语气平淡,可仔细听却带着细微的不满。 凉亭外骄阳正盛, 庭院里热气蒸腾, 而裴连漪身穿颀长的乳白色薄绸衣, 上面绣着清妙的织金兰花, 他的脸端正淡然,又有一丝神伤后的冷冶魅惑。 他提醒着男人的许诺,明里暗里怨恨着他的食言。 看到他闪烁的目光,霍景昭紧了紧抱臂的双手,竟有点心虚的把头转到了一边儿。 “养好身子?” 师承祭哪听得出这些弦外之音, 只紧张地问:“连漪你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到我府里修养几天?我找上京的名医给你瞧瞧。” “”柱子旁边的霍景昭立马站的笔直, 他满脸戒备,好像变成了一头护食的狼, 随时要把周围的人撕裂。 裴连漪也不说答不答应, 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眼见霍景昭张嘴要发作,他才淡定的回绝道:“不必了。” “只是昨晚没睡好而已。” 霍景昭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了回去。 看他这样, 师无涯下意识扫了眼裴连漪的小腹,脸色十分难看。 不愧是容楚城最心思玲珑的人,简单几句话,就搞得几个人猜疑不定,笼罩进一片阴云之下。 云歌瞥了眼杵着的霍景昭,脸上闪过“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不满,又对裴连漪缓声道:“你身子不舒服昨晚怎么不说?我好陪着你吃点药膳。” “云叔叔昨晚在爹爹房里?”闻言裴子缨惊呼了一声。 “是啊,我和你爹回忆往昔的酸甜苦辣,好不快活呢。”云歌眨了眨眼,俏皮地回道。 霍景昭身后的柱子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 “原来如此。”裴子缨若有所思,又像想到了什么,连忙红着脸低下头。 见云歌和裴连漪如此亲近,师承祭也不甘落后,立刻扬声道:“连漪,自从城里出了命案,家家戒严,我就天天担心你,想着你,怕你因为那些破事劳心伤身。” 说着他对外面的下人招手,叫他们把箱子抬进来:“除了祭祀大典要用的东西,我还带了好多补品,燕窝、鱼胶、八珍膏这可都是延年益寿的好东西。” 看他若无旁人地说这些暧昧话,云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霍景昭则犹如一樽冰雕,冷眼盯着地上的箱子。 他旁边的师无涯哼笑一声,眼神透出几分玩味,亦有琢磨不清的嫉恨。 记得在商会那天霍景昭还满脸不屑,说什么裴敏柔已经离不开他,整座容楚城他唾手可得之类的话 可今天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有两个男人对裴敏柔大献殷勤、嘘寒问暖。 要说勾//引男人的本领,谁都没这个早就生过孩子的荡//妇厉害。 “让你费心了。”裴连漪对师承祭道了声谢,然后微微侧头,示意婢女上前收礼,又用轻飘飘的语气说:“这两日有人说我上了年纪,就快不中用了,我正好用这些东西补补,免得遭人嫌弃。” 听了他的话,霍景昭皱起眉、歪了歪脑袋,恼火的神情里夹杂着一丝无辜。 就算他想破头,也没想起昨晚争吵时自己提过这一茬。 虽然裴连漪养尊处优,养的皮白肉软、容易受伤,但他正值壮年,又是历经风雨的家主,论精力体力都在常人之上,连摔下马、淋了雨,哭的头昏脑涨还能和自己搞好几个时辰,怎么就不中用了?哪个王八犊子说的? 云歌窘迫的咳嗽两声,不敢看裴连漪凌厉的双眼。 他算是听明白了,这位金枝玉叶的美人、他的结拜好兄弟今天是带着气来的,再坐一会儿,在场的人恐怕都会成为他的出气筒,无一幸免。 “胡说八道!”师承祭激动的直接站了起来:“哪个有眼无珠的混蛋说的?!要让我遇上他,我给他嘴打烂。” 裴连漪莞尔一笑:“你打不过他。” 师承祭条件反射地瞄向霍景昭,有点结巴:“打,打不过也要打。” 霍景昭默然捏了捏手骨: 又不是我说的,看什么?!废物。 “咳咳!”云歌用喝水掩饰着尴尬,只道光阴如箭,但他的好兄弟威风不减当年,一个脏字不出就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当初在船上也是这样,年少的裴连漪看似纤弱柔美,却往往能轻易挑起众人的纷争,然后笑看大家斗得你死我活。 最开始云歌不懂他,后来他才发现,那是无人依靠的裴连漪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手段。 “好了,师家主坐下吧。”裴连漪又让婢女给众人斟茶。 随着清浅的水声,亭子里很快便茶香四溢,桌上也泛起了苍翠的光晕。 而裴连漪的脸在芬芳的雾气里格外动人。 “这是茶庄前几日送来的早春玉露,每年只采几罐,极其珍贵,正巧大家都在,就都尝尝。” 师承祭立刻端着茶杯喝了几口,咂着舌赞叹道:“此茶明亮清澈,香气清高持久,和你真是相配。” “是么。”裴连漪轻抚茶盖,对他的夸赞挺受用。 霍景昭双目炯炯地盯着他,手指深深地抠进了皮肉。 清高?他只对着你们这群不相干的人清高而已,背地里床榻上可是能掐出水儿来,他咬牙切齿的想。 “当然了!”师承祭连连点头,又叫下人们呈上几件衣物,对裴连漪请示道:“这是几百个绣娘为祭祀大典缝的衣裳,你看看有没有满意的?没有的话我再叫人重做。” 看着眼前华贵的布料,裴连漪没回答,而是转向身边的人:“云歌,你觉得呢?” 突然被点到的云歌一慌:“都、都挺好,呃,那件白色吧,和你的气质相称。” 师承祭摸着下巴:“我倒觉得裴家主穿深色才是宝相庄严” 裴子缨摇了摇头:“爹爹常年穿深色,也得换个风格,那件红色就不错!” “不对不对,白色好” “青色也不错。” 他们仨争来争去,却不是裴连漪最想听的话。 迟疑片刻,他一双秋水瞳望向黑衣男子:“景昭觉得如何?” 霍景昭压着心头的怒火,出口便是伤人的话:“裴爷的家事岂有我插嘴的份儿,还是您自己做主吧。” 听到冷冰冰的“做主”两字,知道他还在生自己的气,裴连漪抖着双唇垂下眼,如画的眉目瞬间黯淡无光。 正在争执的三个人停了下来,看霍景昭一脸冷意,师承祭恨不得拍案而起:“霍景昭,你怎么跟岳父说话的?!太没规矩太过分了你!” 说到这里,记起两个人有悖祖宗家法的关系,回忆着裴连漪在屏风后濒死般的呻//吟,他的脸一阵青白。 见父亲沉着脸一言不发,裴子缨也担忧地看着未婚夫:“是啊景昭,你如今是裴府的赘婿,爹爹早就把你当成了家里人,你说这样外气的话做什么?你快给爹赔个不是。” 霍景昭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弧线,唇角下撇,全身散发着比铁还硬的气息,没有半点要道歉服软的样子。 忍了很久的云歌缓缓站起身,正要说什么,裴连漪却忽然开口道:“今天我没心情挑,先把这些衣裳都收起来吧。” 看他没要其他男人准备的衣服,霍景昭僵冷的面色稍稍缓和,表情有一丝得逞。 听裴连漪说心情不好,师承祭慌忙从箱子里掏出另一件“宝贝”,笑容满面道:“连漪你瞧,这是我请上京最有名的师傅定做的祭器,专用来驱邪奉神的木棒,是不是很不错啊?” 他手里的木棒形状像拂尘,前端用软木头削出了刨花,倒着放像是秋天田里的麦穗,寓意着能扫除一切污秽,净化心灵。 见惯了奇珍异宝的裴连漪平淡地看着木棒,没说话。 就在师承祭以为不会得到他的评价时,裴连漪忽然开口道:“没景昭做的好,和景昭做的东西比差远了。” 他突如其来的夸赞一出口,在场的男人们都变了脸色。 霍景昭两只耳朵微动,脸皮儿隐隐发烫,喉结也飞快地滑动了好几下。 “是、是吗!”师承祭面如菜色地收回木棒,看他那咬牙切齿的样子,好像要举着驱邪的木棒给霍景昭来那么一下。 云歌则迅速看了眼裴子缨,生怕他发现父亲正和夫婿暗通款曲,早就有了床笫间的关系。 然而裴子缨既没什么特殊的反应,还附和着裴连漪的话:“爹说的没错,景昭最厉害了。” 呵师无涯无声地冷笑。 云歌攥紧手里的茶杯,不禁为眼下的情景捏了把汗。 四周的气氛风云诡谲,挑起这场无形风暴的人却漫不经心。 裴连漪抬手轻叩桌面,像想起什么似的,他忽然“啊”了一声,又淡笑道:“师家主别见怪,前端时间景昭给我做了一只木船,还和我说了很多做手工的趣事,我看他在这事上很有天赋,便忍不住提了一下” 他娇蛮地说着话,却不看师承祭,反而看向紧挨着霍景昭的男人: “想必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了。”师承祭僵笑道。 对上裴连漪似笑非笑的美目,师无涯的面容一紧,半晌才凉凉道: “霍公子是很会哄人开心,裴家主还要多花时间多了解他。” 裴连漪眼底发寒,唇边却漾着笑意:“除了哄人,景昭还很会伺候人,做起伺候人的事简直不择手段,不管不顾的。” 听他刻意加重了“伺候”二字,师无涯的脸直接青到了耳根。 “是吗。”他紧咬牙关,又冷声道:“霍公子只是年轻气盛罢了,他那些力气总要找地方用,裴家主可得当心受不受得住。” 裴连漪忽而低低地笑了,他清醇的笑声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他是我挑的赘婿,我是他的爹爹,他的力气用在我这里,天经地义,我受得住,也乐意受。” 望着他一张一合的唇,霍景昭狠狠吞了口唾沫,瞳孔变得炽热幽深。 听他们明争暗讽,云歌瞠目结舌,简直不敢想裴连漪已经胆大到当着儿子的面儿争男人! 师无涯嘴里能听到咯嘣的声音。 此时裴连漪又大方的邀请他:“天这么热,师先生肝火过旺,不如坐下喝杯茶吧。” 师无涯嗤笑一下:“茶味太浓,还是免了。” 裴连漪挑起眉:“师先生有所不知,景昭偏爱浓茶,自从他说很喜欢,我便换掉了府里的淡茶,没想到不符合你的口味。” “抱歉了。”他眨了眨眼,根本没抱歉的意思。 “”这喝的哪是茶,分明是火药呐!! 电光火石之间,师承祭急忙跳出来,岔开话题道:“连漪!祭祀大典还有一事要你定夺。” “说——!”裴连漪冷脸呵道。 师承祭弱小可怜又无助地擦汗,问道:“仪式开始前,谁、谁来抬旗?” 每逢祭典,为向海神祈求家业昌盛,四大家族都会选一名晚辈在海边挥舞自家的旗帜,这项活动称为“抬旗”。 这是容楚城至高荣耀的事,被选中的往往是继承人。 “就让子缨去吧。”回应了师承祭之后,裴连漪又唤道: “子缨。” 裴子缨恍恍惚惚地望着池水,脸上泛着奇怪的红晕。 见儿子没反应,裴连漪不满地蹙眉:“裴子缨。” “啊在!”裴子缨这才如梦初醒,他下意识捂住脖颈,慌乱应声:“爹爹。” 看他反应激烈,裴连漪收起愠色,温声问:“身上怎么了?” 他原本担心孱弱的儿子又起了红疹还是不慎伤到了哪里,不料话刚出口,一旁的婢女就扑通跪下来,惊呼道:“老爷恕罪!是奴婢没照料好小少爷。” “怎么回事?” 只听佩兰战战兢兢道:“昨晚霍公子突然闯进了小少爷的卧房,两人关上房门不知做了什么,小少爷才会伤到脖子,不过今早奴婢已经给他涂过药” 她怕裴连漪怪罪,只想如实交代,却无意间抖出了裴子缨和男人独处一夜的事。 “住嘴!”裴子缨涨红了脸,当即怒骂道:“狗奴才,谁叫你多嘴的。” “老爷息怒——!小少爷息怒——”佩兰惊觉自己失言,连连磕头道。 老爷性情保守,听见小少爷在婚前失//贞失//节,定会大发雷霆。 在一声声“息怒”中,裴连漪骤然白了脸。 被当众说破昨晚的事,裴子缨心里既害怕又雀跃:“爹爹,我和景昭不是” “好了。”裴连漪打断他的话,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 “再过不久就是你和霍景昭成婚的日子,你们先熟悉一下彼此,算不上什么。” “爹爹”不光裴子缨,在场的人都对他的反应意外至极。 作者有话说: 连漪:炫耀霍霍给我做的小手工 霍渣:宝贝(咽口水)真的好可爱 连漪:不理你 画外音导演:所以是边炫耀夫君做的东西,边不理他吗23333 连漪宝:哼 画外音导演: 连漪宝化身裴怼怼宝,势必要平等的创死所有人 ps:师无涯创两次 第79章 不知道[VIP] 看着裴连漪白皙平静的侧脸, 廊柱下的霍景昭紧起眉头,他用力蜷着手指,心没由来涌上一股强烈的烦躁。 昨晚的桌子是他掀翻的, 药碗也是他的砸的, 伤人心的狠话更是他说的,闯进裴子缨卧房的一路上,他更是发了疯一心想把裴连漪抛到脑后, 可闭起眼就是对方泫然欲泣的面容。 给新人准备喜服时落寞的裴连漪 在藏书阁放下自尊和骄傲取悦他的裴连漪 争吵时神情藏着几分苦楚的裴连漪。 之前明明那样在意, 此刻却疏远的看都不看他。 霍景昭摸不清自己心里的滋味,究竟是被裴连漪漠然置之的恼火,还是看到对方黯淡时的怜惜,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碾过, 一瞬间坐立难安, 居然有种当着众人的面把裴连漪抱回房间的冲动。 同样坐立不安的还有裴子缨。 旁人不了解, 但他被裴连漪悉心养护大,岂能不知他爹的脾气? 尽管裴连漪性情内敛冷矜,为了脸面不会轻易发火,但巨大的雷霆总是在无声中降落,每当裴子缨闯了祸, 裴连漪都不会立刻惩罚儿子, 要么是命他面壁思过, 要么就削掉他的月钱总归是有很多办法叫他难受。 记得有一次被扣光零用钱,他都要靠曹贤救济来着 一老一少主仆俩坐在月下啃馍馍的情景, 甭提有多辛酸了! 因此即便对自己和霍景昭的事“曝//光”欣喜不已, 但当着这么多人, 裴子缨也不敢表露,他飞快站起身, 红着脸说道: “爹爹!我和景昭虽已定下婚约,但我受爹教诲多年,一切以规矩为重,未行六礼,我不敢越雷池半步绝不是爹爹想的那样。” 他捂住脖子,一双青涩的瑞凤眼瞄过霍景昭的脸:“这伤只是意外,没,没什么的。” 云歌在一旁听得直摇头,暗叹裴子缨太年轻傻气。 自古以来情爱纠缠就说不清,这个节骨眼上上,他语无伦次的解释一通,更适得其反。 “”师无涯冷笑着别过脸,觉得鼻间的茶味更浓了一点。 裴连漪的反应依然很淡,他弯了弯唇,只有嗓音嘶哑的厉害:“你无需向我澄清什么。” 他咽下喉咙里的酸苦,眸光静若深水,轻声道:“你和霍景昭的婚事近在眼前,早早做好准备,对谁都好。” 这话像是说给裴子缨,更是在提醒他自己。 闻言冷站着的黑衣男子脸色一变,几乎把牙咬碎。 有那么一刹那,他竟有些恼怒没把昨夜的事干到底。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裴连漪,我便成全你。 霍景昭生性随心所欲,在九华宗被当成冷血兵器养了多年,他早已不会为任何人所动。 可在连他自己都未觉察的地方,他却对眼前的人欲罢不能,甚至想用裴连漪最疼爱的儿子逼他为自己流泪、痛苦和煎熬。 裴连漪垂下眼,他看起来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家主,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衣袖下的手指早就掐出了血。 知晓内情的云歌脸色变幻,他扫了一眼干站着的霍景昭,又连忙关切道:“连漪你没事吧?要不要回房休息一下” 裴连漪牵起一抹笑:“我能有什么事?这是喜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明明笑的比哭还难看云歌一时哑然。 “子缨坐下。”裴连漪转向儿子,强忍心酸道:“你还在长身体,不能饮太浓的茶,还是喝点水吧。” “谢谢爹!”见父亲没有责备,裴子缨松了口气,忙笑逐颜开地坐好。 于是裴连漪挥退佩兰,拿起铜壶给儿子倒水。 泉水落入冰杯,漾起一团白雾,像是夜里翻滚的月光。 想到昨夜的噩梦,裴连漪整个人如坠冰窟,被鬼面男羞//辱过的地方却火辣辣的疼。 表面装什么好爹爹,背地里却是个善妒的贱//人 不!不要说了 看来被我说中了啊,鬼面男狞笑一声,他在他身边打转,身上的铁锈味抓挠着裴连漪的神智,森冷的话挤入耳畔—— 承认吧,我的好岳父大人,连霍景昭和裴子缨说一句话你都嫉妒的受不了! 哪天他们上了床 住口——!住口!裴连漪厉声打断他的话。 鬼面男蓦然止住话音,静了许久,正当裴连漪以为他要消失时,却听那面具下传出一个熟悉的男声: 裴爷难道不想把我据为己有吗? 听见这声委屈的问话,裴连漪如遭雷击,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一瞬间失去了控制,抖得不停。 这时鬼面男又迈着鬼魅的步伐绕到他身后,抬手捋过他的发丝,喟叹道: “和裴子缨成婚了又能怎么样?只要爹爹肯给,我每晚都来找你” 裴连漪凄厉的哀叫着滚开,才从那荒诞的梦里惊醒过来。 癫狂的话撕开了内心的渴望,裴连漪神情迷离,手上一个没拿稳,铜壶哐当一声滑落,狠狠地砸到了石桌上。 “啊呃——!”裴连漪吃痛地皱眉。 “连漪!” “爹爹当心” 众人猝不及防,刚反应过来,正要查看裴连漪的情况,一个黑色身影却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冲上去。 “裴爷!你怎么样了?!”霍景昭一把抓住裴连漪匀称的手腕,迅速拉开衣袖翻看他的手臂,几乎目眦欲裂:“快让我看看!烫到哪里了?快告诉我,疼不疼?哪里疼?” “说话——!说话——”他嚎的像被折断脊骨的狼一样,加重了掌心的力道。 “嗯啊!”裴连漪无措地张着唇。 肌肤相触的刹那,销掉神魂的酸麻直冲脊椎,两人瞳孔收缩,相望的眼似乎装着千言万语。 对上霍景昭关切焦灼的双眼,裴连漪一下红了眼眶,强烈的委屈在胸腔里翻江倒海,他忍着疼,迅速抽回手,冷声道: “你别碰我!” 他攥着自己发麻的手,胸口的筋骨都在哆嗦。 “到底有没有伤到?!”霍景昭怒不可遏地再次扑过去。 “别碰我!”裴连漪抗拒地避开他,眼神嵌着一丝恐慌。 “不要碰我。” 云歌和师承祭等人看的惊疑不定,就在霍景昭快抓狂时,裴子缨忽然说: “景昭,壶里是泉水,不会烫伤。” 霍景昭好似被施了定身咒,表情停滞,盯着一片狼藉的桌面不吭声。 他太慌了,居然忘记眼下是大热天,而裴连漪惯爱喝冷泉水解暑。 “景昭也太紧张爹爹了。”裴子缨扬起笑容,嗔怪地看着男人:“爹哪有那么柔弱容易伤到。” “那什么是啊,冷水怎么能烫到人呢。”怕他发现不对,云歌连忙清咳两声:“我看贤婿精神不大好,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呐?” 他本来以为死小子又要和自己争两句,不料霍景昭竟顺着他的话说: “呵,最近日夜颠倒,是没歇好。” 听了这话,他身后的师无涯上前一步:“霍公子,上次我们之间还有没谈完的生意,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听他忽然邀请霍景昭,裴家父子俩的神情都起了变化,裴子缨咬着下唇、小脸鼓胀,裴连漪则紧紧抓住椅子扶手,隐忍不发。 两张相似的面孔传递出同一个信号,不想男人和师无涯独处。 霍景昭却移开眼,忽略掉二人的目光,带着师无涯走到庭院的山石后边。 “近来可好啊?”没了其他视线,师无涯伸手按住年轻男子的胸膛,笑的玩味:“睡不好怎么不来找我?” 霍景昭闭起眼,冷道:“少废话。” 师无涯见状也不多说,便提起内息,将内力源源不断的送入他胸口。 随着他的动作,男人沉重灼烧的呼吸逐渐平稳。 “我早就说过,你离不开我呃!霍景昭啊呃!”师无涯话没说完,就被霍景昭擒着手骨,按进了石窟窿里。 刚用完就翻脸,真是个王八蛋!他默然想。 “不要动裴连漪,这是最后一遍。”霍景昭贴着他完好的耳廓,寒声道。 随着他的动作,师无涯的指缝里滑出一根银针,瞬间变为了粉末。 “我只想试一试他的脉而已,你紧张什么?”师无涯忍着指尖的刺疼,半边完好的脸青白交加,眼神讥诮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想知道什么吗?” 霍景昭眉头紧锁,不耐烦地抽回手,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黑暗的气息。 师无涯脸上的讽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积聚的妒恨:“他是不是已经有了你的种?!” “不知道。”霍景昭答得又快又冷。 师无涯的腮帮子条件反射地抽动,他嘴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不上不下的,半晌才恨声道:“你还真是越来越荒唐了啊,你有没有在他体内留种你不知道?!” 霍景昭的眼像是冰封的暗流:“师无涯,你有闲工夫在这里叽歪,倒不如尽快找到鬼脸,把他宰了” 他一歪脑袋,拖长语调道:“还是说,那冒牌货本就是你的人,你舍不得?!” “霍景昭,你是不是玩男人玩疯了!”师无涯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恼火:“你是九华宗唯一的继承人,是我花费十多年心血打造出来的杰作,我岂能容许旁人冒充你。” 闻言霍景昭阴沉的脸色稍缓,声线依然冷硬: “现在我不信任何人。” 他缓慢摩挲着师无涯身后的石窟:“任何想接近裴连漪的人,想破坏他的人都杀了,统统杀光。” 看着他癫狂痴//态的脸,师无涯气的直发抖。 正要给霍景昭一拳叫他清醒,凉亭那边突然传来裴子缨带着哭腔的喊声: “爹爹怎么这样!景昭好不容易才回来,为什么又要” 听见哭喊声,霍景昭骤然回过神,立刻离开了师无涯身边。 注视着他箭一样飞出去的背影,留在原地的人险些把牙咬碎。 低头看着指头上的血珠,师无涯愣了许久后,忽而扬起一缕沉寂的笑。 “霍景昭,这是你逼我的不管他是什么下场,可都是你害的。” 黄蜂般的日光在头顶打转,照的伤口有些刺痒,他轻拂衣袖,玄色身影眨眼消失不见。 而这边亭子里的裴子缨早就哭成了泪人,霍景昭刚走进来,他就一头扎进了未婚夫怀里。 “出什么事了?”霍景昭两手悬空,看了眼和云歌站在一起的裴连漪,含着薄怒。 “景昭!爹爹要让你跟云叔叔去荔州!”裴子缨抓紧男人的黑衣,颤巍巍道:“这一去又要有十多天见不到你,你快劝劝爹告诉爹爹,你不要去!不要去!” 听见他的话,霍景昭抬了抬下颌,鼻腔泄出淡淡的轻笑。 真不愧为容楚城最心狠手辣的裴爷,还真拿的起放的下啊,他当他霍景昭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偶?还是伺候他舒服的工具? 男人压着胸口咆哮的怒火,站着没说话。 发现他冒着红光、怒气肆虐的视线,裴连漪的身体微微后倾,心跳加快,不敢和他对视。 此时霍景昭忽然环住了裴子缨的肩膀,虚虚地的把他揽入怀里。 “景、景昭?”裴子缨害羞地瞪大眼眸。 霍景昭的语气平静的可怕:“是我自己想去,和裴爷无关。” “什么?!”这话让众人同时惊讶,裴连漪更是刹那间红了眼眶。 霍景昭轻拍裴子缨的后背,口中安抚道:“我是裴府的赘婿,是未来的当家人,运送珍贵木材这样重要的事,我当然义不容辞。” 顿了顿,他又转向裴连漪笑道:“裴爷说对不对啊?” 裴连漪无力地低下头,心疼的发不出声音。 云歌赶紧站出来一步,暗暗劝道:“连漪,天越来越热还是快回” “对。”不等他说完,裴连漪就接过霍景昭的话:“这样的大事交给你我才放心。” 霍景昭没看他,而是用食指抬起裴子缨的脸,关切道:“怎么动不动就哭,水做的?” 裴连漪如玉的脸终于多出一道裂痕,他难以承受地扶住桌子,脸色惨白如灰。 在霍家的那晚他心死如灰、忐忑不安,男人亦是这样柔情地托起他的下巴,温柔地看进他眼中,仔细地抚//慰他碎裂的心。 裴爷莫哭了,哭的我身上好热,心也好疼 他怜惜的举动明明那么真切、那么窝心,现在他却抱着子缨,说着一样的话,做着一样的事。 那些深深的怜爱都变成了刀,刺的裴连漪痛不欲生。 “云歌我们,回去吧。”默了片刻,裴连漪张了张口,强笑道:“师家主也先回府吧,我们别在这儿碍了新人们的眼。” “爹说什么呐”裴子缨羞涩地喃喃。 霍景昭展开眉,又变回了温润体贴的好赘婿。 云歌赶忙挡住裴连漪,阻止他再看下去。 “呃也好,那连漪,我明天,不!后天再来。”感受到附近气流的波动,师承祭脚底抹油立马跑。 一忽会儿,庭院就恢复了平静。 作者有话说: 师无涯: 他到底有没有被你搞大肚子?!!! 霍渣:(烦的要命) 不知道 师无涯&师承祭&云歌:玛德,装货 霍渣: 画外音导演: 其实霍霍是真的不知道,因为和连漪宝do的时候经常有措施,他也搞不清老婆怀没怀 平常拽啦吧唧的,在这方面意外的纯情哦 霍渣: 鲨了你 画外音导演: 不知妻孕霍景昭 第80章 把门打开[VIP] (上一章已重修可重看) 送裴连漪回主院的路上, 想起刚才霍景昭在凉亭里的种种表现,云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像炮仗似的爆发出来。 连漪, 我早就说过那小子不是良善之辈, 你偏不听。 说什么他不会因为短暂的分离而变心?好啊,这还没两天的功夫,他便去挑//逗裴子缨了! 他朝秦暮楚, 我看你们父子二人的幸福都不保!我真、真想狠狠打那死小子一顿! 听着他炮轰般的怒骂, 裴连漪苍白的脸浮上一丝苦笑:“这不正好吗?这不正是你想要,对所有人都好的结果吗?” “连漪” 裴连漪眼底流露着难以言喻的哀伤:“你昨晚还说让他离开,今天急成这样干什么?” “你!”云歌被他怼的哑口无言, 一甩袖子道:“我是为你鸣不平, 你把身心都给他了, 将来还要把整个裴家给他” “够了。”裴连漪抬手制止他, 颤声道 :“云歌,不要再说让我难堪的话了” 云歌张着口还想说什么,却看裴连漪闭上双眼,登时流下了两行清泪。 这人有多好强他最清楚,当年在岐海伤亡惨重, 裴连漪带着裴家剩余的人和海盗殊死一搏, 药品匮乏, 他便咬着木棍用金针缝伤 后来云歌才知道,那时的裴连漪已经怀了裴子缨。 可就算再疼再苦甚至有落胎的风险, 他也没流一滴泪。 现在他却因为霍景昭变成了泪人。 云歌立马住了嘴, 把人送到房里, 吩咐下人们别去打扰,便灰溜溜地离开了主院。 真奇怪, 混账东西明明是霍景昭,怎么他却有一种里外不是人的感觉? 走进长廊,云歌摇了摇头,试图赶走内心的烦乱,结果抬眼就瞧见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霍景昭便换了件墨兰色的劲装,他挺拔的腰身扎着黑金云纹腰带,整个人站的像根木桩,生怕旁人看不出这具年轻躯体的破坏力和武力值。 这该死的淫//魔,刚招惹完儿子又想来搞人家爹爹吗?!云歌竖着眉,恨然想到。 看见云歌走近,霍景昭复杂的表情微变,忽而扬起眉毛,问道:“他哭了么?” 云歌捏紧拳头,绷着脸反问:“你很享受他的眼泪?” “是啊。”霍景昭不以为意地点头,哑声道:“我享受他的一切,他的笑容,他的眼泪,他的餍足。” 说着他墨玉般的眼射出寒光:“云大将军没看过吧?真可惜,他欢快到无法自拔的样子,很、性、感。” 云歌的额头上黑线凸//起,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住心里的愤怒和无语。 在他看来此刻的霍景昭就像一头惨遭遗弃的疯狗,不管对谁都要汪几声,以宣誓对主人的占有权,他懒得跟这人计较,便弯起双眼道: “荔州的风浪很大,贤婿还是回去多装几件衣服吧。” 说着他便绕过对方准备离开。 霍景昭抬起一条腿,再次挡住他,嗤笑道:“左一个贤婿右一个贤婿,真是聒噪死了。” 听着他和平时在裴连漪面前截然不同的阴狠语气,云歌有些诧异。 霍景昭又用低沉的声线道:“裴连漪喜欢的就是我这个贤婿啊,每次我自称儿婿,他都会兴奋的不得了,会更爽。”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云歌冷冷地瞥着他:“一个目中无人、毫无廉耻心的败类,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欺骗连漪多久。” 霍景昭的脸色起了变化,细看他那俊逸的黑目竟有些心神不宁。 “让开!”云歌面露厌烦道。 霍景昭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想打呃嗬——!” 云歌话没说完,腹部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死小子居然敢搞偷袭,他猝不及防地后退,鄙夷地看向霍景昭。 霍景昭慢慢活动着手腕,不以为然:“是你老胳膊老腿,太慢。” 早就想打他一顿泄愤的云歌不再犹豫,立刻提着劲冲上前去。 为了不惊动卧房里的父子俩,两人头一回在斗殴上展现了惊人的默契,悄无声息地打进了后院。 这一架打的昏天黑地、异常癫狂,到最后霍景昭和云歌根本忘了拳脚招式,两个大男人变成了路边互不相让的孩童,你扯我头皮,我扒你裤带,没有体面没有形象,只顾着让对方露出更多的丑态。 “嗬哧嗬哧” 倒进草地时,两个男人都不同程度的挂了彩。 霍景昭抬手拍一拍身上的杂草,忙不迭地整理着自己俊美的脸庞。 云歌看在眼里,心说裴连漪就是被这人面兽心的小白脸迷惑了。 霍景昭扔给他一块儿破布,冷声道:“要我去荔州可以,但你的兵必须留下来,留在裴府保护裴连漪。” “你找我打一架就为了说这个?”接过破布,云歌龇牙咧嘴地擦着伤,奇道。 霍景昭啐出嘴里的血丝,莫名地看他一眼,像在用眼神回答“不然呢?我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云歌被他的脑回路惊呆了:“你还真是叫人一头雾水啊。” 他扯着唇角:“明明在意他,担心他,又为何那样对他?” 霍景昭的目光一阵闪烁,僵硬地坐进草地里没说话。 云歌见状故意说:“我的兵都留下来,去荔州的路上有海盗该怎么办?” “那些杂碎我一人便能对付。”霍景昭回头看着他,唇角的弧度变得轻蔑:“在我面前,他们不过是等着被碾死的蝼蚁。” “”就算沙场征战多年,云歌依然被他身上化不开的嗜血和狂气所震慑。 这种游走在黑白之间,令人不寒而栗又兴奋的气味究竟是哪来的? 连漪和子缨,就是被这种禁//忌和危险蛊惑了吗? 四下安静片刻,云歌忽然低声道:“你可以不去。” “什么?”霍景昭懒散地掏掏耳朵。 “以你的实力和现在的地位,只要你说不去,没人能逼你。”云歌直起身,追问道: “为什么答应去荔州?你不是很喜欢在这儿和裴家父子俩纠缠不清吗。” “因为那些树很重要。” “树?” 一阵带着荷香的微风拂过,霍景昭双手撑着地面,认真道:“裴连漪亲手种下的树。” “你”看到他流露柔情的脸,云歌愣住。 霍景昭“呵”了一声,抬头望天:“他告诉我,树木看似高大,能为其他生灵遮风挡雨,其实它才是最脆弱的那个,所以养护一棵树要投入最大的精力,水、土壤、阳光,还有” 有的人啊就像这棵树,虽然是大哥,看起来很坚强,但也需要呵护呢。 郁郁葱葱的林荫之间,裴连漪背着手,冲他眨眼。 裴爷想怎么“呵护”我? 望着他似水的双目,霍景昭心猿意马,脸直发烫。 裴连漪拍了拍树干,抿唇一笑:那要看你的表现了,我满意的话,就把你抱进怀里,哄你睡觉。 嘶,好像被当成小孩了?!不过这种感觉还不赖,那张寡淡冷矜的脸冲进脑海,霍景昭低下头,按住了悸动的胸口。 “还有什么?”云歌又问。 霍景昭回过神,没理会他,只说:“长久以来,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些。” 在他充满黑暗、仇恨和暴虐的三流人生里,第一次有人和他提到了关于光明的字眼。 云歌默然垂下眼:“我大概、能明白你在说什么。” 霍景昭冷冷的“切”了一声,挑眉道:“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裴连漪是我不能和别人分享的东西。” 听到“东西”两字,云歌的嘴角不停抽搐。 “走了。”霍景昭撩着衣摆站起身。 “喂你这个败咳咳!!”云歌正想骂人,要走的霍景昭忽然转身抬脚一踢,直接把草皮踢到他身上,趁他咳嗽,死小子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云歌坐在原地收紧拳头,气归气,但好歹拦住了这个要去骚扰自己兄弟的混球,他便把这口气先咽了回去。 可让云歌万万没想到的是,他那位端庄的、矜持的好兄弟竟会主动送上门去。 到了傍晚,曹贤带着晚膳好不容易敲开了裴连漪的房门,裴连漪却让他撤走。 看着他的脸色,曹贤转动眼珠:“今天真奇怪,霍公子和云将军也没胃口,怎么不想吃饭都扎堆呀。” 裴连漪眉心微颤:“霍景昭” 曹贤接过他的话:“霍公子在花房忙活了一下午,没吃饭就回偏院去了。” “他在花房做什么?” 曹贤笑道:“霍公子说,他走后有人又要和花草说话啦,可不得收拾干净点。” “家主,您说谁会对着花草说话啊?又不是鸟儿诶!家主您去哪儿?!” 他嘴里正犯嘀咕,裴连漪却听都不听,起身冲了出去。 府里灯火通明,他走的急,刚走进偏院就撞到了一个人。 “老、老爷!”佩兰惊呼,差点打翻手里的银盘。 裴连漪定睛一看,发现盘子里竟是带血的纱布。 “怎么有血?”他霎时白了脸。 “回老爷,今天霍公子和云将军切磋武艺受了点皮外伤,奴婢是来送药的。”佩兰连忙回道。 受伤?伤的重不重,有没有处理好?裴连漪心里焦急万分,却不能表露,只能淡声道: “你先下去吧。” “是。” 佩兰走后,裴连漪注意到偏院的地上多出好几盏灯。 像知道怕黑的人会来,明亮的橘灯和月色交织,使冷清的地方变得温暖。 他压着紧促的心跳走上前,想推门却发现推不开。 裴连漪愣在原地,脸顿时涨得通红。 “景昭,把门打开。”他命令道。 “”屋里的人没反应。 “霍景昭,开门!”裴连漪气得不行。 转念一想,男人会不会因为伤重开不了门,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就在裴连漪要踹门时,门后忽然传来了熟悉的鼻息。 “景昭?”敏锐的捕捉到这声音,裴连漪双眸一亮。 门板后的霍景昭赤//裸着上身,用纱布按着胸膛,他精壮的肩膀隆起,每次呼吸都带着被剧痛淬炼过的坚实。 今天和云歌打的那场架发泄了心中的怒火,亦触发了他体内的噬魂钉。 他避开下人,回来便开始包扎伤口。 止住血后,霍景昭正想调节内息,却被门外的对话声惹乱了思绪。 他完全没想到恪守规矩的裴连漪会在这个时辰找来。 他慌了。 就算内心渴求至极,恨不得把裴连漪抱入怀里从头到脚亲个够,但仅剩的理智告诉他,眼下他不能。 “是我。”霍景昭哑声回道。 “景昭你怎么样了?你把门打开。”裴连漪紧贴着门板,温声道:“让我看看你,我想见你,好想你” 霍景昭喘了一下,道:“夜深了,裴爷还是回去歇息吧。” 裴连漪的表情起了变化,他抿着唇,从温柔到羞怒只用了几秒: “没想到我裴连漪也有被人拒之门外的一天。” 这话极其高傲,又夹杂着强烈的怨气,听得霍景昭血液沸腾。 是啊,裴连漪生来尊贵,是容楚城最耀眼的美人、最强悍精明的裴爷,从来都是旁人给他台阶下,变着法的卖他面子,没见他给过谁好脸色。 此刻,他却对自家赘婿连声祈求,撒娇求男人开门 这份特殊的对待总让霍景昭兴奋不已。 眼看敲不开门,裴连漪便倚着门板,轻声问:“我听曹贤说,你一下午都在花房?” “嗯。” “为什么?”裴连漪攥紧了衣袖。 明明说了那么决绝的话,为什么还要管他的事! 经过白天的争端,他以为霍景昭真的不要他了。 可男人还和之前一样,替他打理了府内的事。 “没有理由,我停不下来了,早就、停不下来了。”静了半晌,霍景昭沉声道。 裴连漪双唇颤抖,心口烫的发酸。 景昭,养花和养人差不多,一旦决定要养,就不能中断,如果停下来,哪怕只有一天,它们也会枯萎。 记起在霍家对男人的暗示,裴连漪红透了脸。 “你,你让我好混乱。”他抵着薄薄的窗纸,哑声说:“你对我忽冷忽热,对我不好,你这个白眼狼。” 霍景昭眉心暴跳,心说我要对你不好现在就能打开门玩死你。 作者有话说: 霍渣:吵架归吵架,老子又不是不爱了 裴美人:霍霍 云歌眼里的霍景昭:淫//魔,败类,人面兽心,神经病 连漪眼里的霍景昭:小黑狗,男子汉,温润如玉,精力好身体棒 画外音导演:这、这就是爱的滤镜吧 80-90 第81章 父子遇险[VIP] 此时的裴连漪揣着满腹委屈, 一心只想让男人把门打开,哪管那么多,听霍景昭硬让自己走, 他的犟脾气也上来了, 便站在门外怒骂对方。 可他自幼受纲常礼教束缚,成年后又地位尊崇,根本没学过骂人的词, 便想到哪儿就骂到哪儿。 什么“喂不熟的白眼狼”、“没良心的混账”, 再到“不识抬举”、“小畜生”,骂的嗓音沙哑,舌//尖直打颤。 门后的霍景昭按着额头, 被他骂出了一身邪火, 心道这个悍妇要是把这精力用到床上, 崽子都不知下几个了?!喂奶都喂不过来, 还有闲心在这儿闹脾气。 偾张的血流冲撞着肉//体,扯得伤口生疼,霍景昭不禁闷哼一下,棉纱又飘出了血和汗味。 捉到他细微的动静,裴连漪心中一动, 他用头抵着窗纸, 脸上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渴求: “小畜生开开门, 让我进去看看你的伤,也看看你。” 霍景昭挡着门, 五指在门上印出汗渍。 噬魂钉的剧痛催化着男人的感//官, 他的听觉、嗅觉变得异常敏锐。 裴连漪身上幽深的兰香从门缝钻进来, 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脑子里放大。 霍景昭仰着脖子,忍了忍, 才哂笑道: “裴爷何时学会给畜、生,看伤了?” “你——!”求了半天,见他不为所动还怼自己,裴连漪气急地瞪大了眼。 “更深露重,裴爷要保重身体。”男人很平淡地说。 一脚踢到软钉子,裴连漪整个呆住,半天才回过神:“霍景昭,我告诉你,你今天不开门,我我就” 想不到特别狠的威胁,他怒声道:“我就把你送我的珍珠碾碎,再砸烂你做的木船!” 谁都想象不到,高贵冷情的容楚明珠对着心爱的男人能娇纵成这样。 吃准他舍不得,霍景昭故意说:“既然送给裴爷就是裴爷的东西,任凭你处置。” “”大名鼎鼎的裴爷最会软硬兼施。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裴连漪揪起衣襟,语调慌乱:“景昭,外面好黑你放我进去。” 外面明明有他前天装好的地灯!霍景昭的眼皮一阵抽抽。 “啊呃!”裴连漪忽然哀叫一声。 看他颤巍巍地弯下腰,霍景昭的脸骤然紧绷。 究竟怎么了,肚子疼?气坏了?还是紫果有余毒?! 就在他疯狂猜测时,门外的裴连漪忽然抱怨道:“腿站了太久,我腿疼。” 霍景昭缓了口气,立刻沉声答:“活血止疼的药膏在你卧房衣柜第二层,驱寒的针灸在书桌下面,还有” “还有什么?”裴连漪弯起了唇角。 为了避嫌,霍景昭极少在他的房间留宿,就算兴致来了,两人也都忍耐到书房和藏书阁解决。 可男人却对他房里的大小物件了如指掌,这足以说明 他熟睡后,霍景昭常潜入看他。 不经意中了他的“套”,霍景昭的脸皮发燥。 听他不吭气,裴连漪望着朗朗星月,温声道:“霍景昭,纠缠一个人不是我的本性,可我的心,就是不由自主的靠近你,我的脚,就是不由自主的想走近你。” “我用了十七年的时间才学会做人家爹爹,你想我立刻做你的妻子,我,还没有准备。” “除非,你有耐心教教我。” 任何一个男人都抗拒不了这样的剖白,霍景昭亦然。 “裴爷”他带血的手搭上门锁。 即便清楚门一旦打开,裴连漪就会看见真实的他,一个充满血腥、割裂和阴暗的他,霍景昭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景昭,别开门!”听出他的松动,裴连漪立即制止道。 “我怕一看见你,就不想让你走了。” 通过薄纸,能看到他精细的颈部、匀称的线条,霍景昭心如火烧,不受控地咽了好几次唾沫。 “你去荔州那天我不会送你。”裴连漪的指甲刮过门板,挑眉道: “因为,我也有我的骄傲。” 说完他整理下凌乱的衣衫,快步离开了偏院。 他走后,霍景昭从房间出来,摸了摸门上的抓痕,一张俊美的脸神色莫辨。 同样皎白的月夜,城池中心的冷府又是另一副光景。 明亮的厅堂里,一名身穿华服的白发老翁双手合十,面对佛像念叨道:“请海神大人保佑我孙儿在军中无病无灾” 看见这一幕,下人们都撤的远远的。 自从冷小少爷被抓到军营,老爷就搬来一樽佛像,每天烧香祈求小少爷早日归来。 现在的冷府除了香火味,就是清寂的风声,人人心里都不好受。 老爷和小少爷惹谁不好?偏偏惹中了裴爷,虽然眼下被软禁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但以裴爷的烈脾气,只怕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呐! 点燃香炉,冷越川刚要跪地,背后却传来一道讥讽的声音: “求神拜佛要有用的话,冷家就不会落到此等田地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转头看见那张半毁的脸,冷越川惊怒道:“来人” “冷老爷先别急。”师无涯打断他,半张琥珀色的面具泛起诡谲的光晕:“我是来帮你的。” “冷家不需要你帮!你给我滚——”当初就是轻信了姓师的谗言,他才会得罪裴连漪,闹得冷家鸡犬不宁,此时看见对方,自然是怒上心头。 “冷越川,注意你的措辞。” 师无涯抬起食指,只听“砰”的一声裂响,大厅里的佛像登时被削掉一个角。 “你”冷越川忌惮地看着他,老脸发颤。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对方身上的阴黑和狂气有点熟悉,好像和记忆里某年轻男子微微重叠。 “冷家不需要,那冷欢呢?”师无涯勾起唇角,喑哑的嗓音淌着蛊惑: “我听说铁骑将军云歌的军风异常严酷,常闹出人命,而我们的冷少细皮嫩肉,又能撑几天呢。” 冷越川的面容僵硬,颤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师无涯微抬下颌,斜斜地看着他:“如今裴连漪拿着你最重要的筹码,你也要找到他的死穴,才能和他斗啊。” “”冷越川虚虚地坐倒,又鄙夷地看着他:“你很喜欢看别人和裴连漪斗?你挺恨他啊。” 师无涯脸上挂着笑,手却不觉然捏紧了茶杯。 察觉到他的羞怒,冷越川抚须哼笑,嘲道:“师无涯,你一直自诩无所不知,现在看来,你不懂的事还太多!” “此话怎讲?”师无涯无声地吸了口气。 冷越川指着他的鼻子,大声道:“老夫告诉你,我在容楚城这么多年,就没发现过裴连漪的破绽,他,不论外貌、家世还是实力都趋近于完美!不然你以为‘容楚明珠’的称号是怎么来的?!” 亲耳听见这些夸赞,师无涯薄透的眼窝一阵抽搐,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凝固,幽暗的眼孔缩成了细针,刺着深深的嫉恨。 “不,你错了。”停了片刻,他低低笑道:“曾经的裴连漪也许无懈可击,但此刻他早就露//出了死穴,是你没发现而已。” “什么?”冷越川按住桌面,奇道。 “霍景昭,就是他的死穴。” “霍景昭?”冷越川抚须的手停住,靠着椅子背思虑良久,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他混浊的眼陡然一亮。 裴连漪对穷酸赘婿的包容,两人之间晦涩难懂的交流,旁若无人的亲密,还有裴连漪身上日渐增长的春情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师无涯再次开口道:“霍景昭的爹娘正在裕山茶园,只要抓住这两个筹码,准保冷欢平安回来。” “这”拿霍景昭的爹娘威胁裴连漪,这能行吗?冷越川的脸上闪过犹疑。 “情报给过了,做不做随你。”师无涯起身就走。 “可是”冷越川也站起来,皱眉道:“可冷家的人都被囚在府里,没人能出去抓回霍家夫妇。” 师无涯哂笑道:“很简单,若祭祀大典提前举行,冷家就能重获自由。” “祭祀大典提前?” “用冷家黑市上的生意换祭祀大典提前,裴连漪不会不答应。” 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原来他是想操控祭祀大典提前举办虽然不清楚师无涯的意图,但冷越川仍本能的感到了危险。 “你和霍景昭走的那么近”他拖长语调:“怎么不帮他,反而要害他?” 师无涯拧着薄眉,半边完好的轮廓逐渐扭曲:“我放他和裴连漪藕断丝连,才是在害他。” 说罢不等冷越川反应,他玄色的衣袂便随风飞舞,瞬间和黢黑的夜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看着他操纵鬼魅的功法离开,冷越川擦去额头的汗,赶忙去书房找黑市的收益。 时间很快到了第三天,出发去荔州的日子。 叫云歌十分意外的是,为了送霍景昭离开,整个裴府都倾巢而出。 望着乌压压的人群,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眼中的霍景昭和众人看到的简直天差地别。 能引来这么多下人相送,说明死小子不仅没架子、人缘好,遇事还有担当才能使大家心服口服。 注视着那黑色背影,云歌暗暗握拳,这一次,他倒希望自己是真的看走了眼。 站在码头上,裴子缨依依不舍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对他叮嘱着盘缠有多少、干粮在哪里的话。 “景昭,我、我等你!”命令下人把船舱塞满后,裴子缨羞涩地说。 霍景昭的黑目始终看着不远处,像在等待什么。 发觉他的心不在焉,裴子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别看啦,爹爹不会来的。” “今早我去敲他房门,他都不理会大概是不想来吧。” 霍景昭蓦然收回视线,他俊逸的眼角上扬,话音却有些干硬:“裴爷可是大忙人,没空来也正常。” 裴子缨鼓着腮帮子看他:“有我还不够嘛” 他圈住男人的手臂,抱怨道:“你太依赖爹爹啦。” 盯着他撒痴的脸,想到将他诞下抚育的那具男性躯体,霍景昭吞咽着短促的呼吸,猛的移开了眼。 “好了,该走了。”片刻后,他拉开裴子缨的手,转身走向扬帆起航的船只。 “一路当心呐!”裴子缨挥手追随着他:“早点回来!我会一直想你、等你!” 听见小少爷不管不顾的大声表白,在场的人纷纷愣住,又捂嘴偷笑起来。 与此同时,码头角落的船舱里,看见这一幕,身穿玉色衣袍的男人垂下眼,眼睑透着淡淡的失落。 “家主,明明您比谁都到得早,为啥不去送霍公子呢?”曹贤不解地问道。 裴连漪摸着手边的木柜,摩挲着上面的彩色贝壳,内心翻搅着酸疼和甜意。 为了亲眼看霍景昭离开,他一宿没睡,天没亮就躲到男人睡过的船坞,等着对方来码头。 这是两个人曾亲密独处的地方,在这个逼仄的地方,海浪翻滚,霍景昭曾紧紧地抱着他,陌生的雄性气息钻入鼻翼,吓得裴连漪几乎失声,抬头看见男人的眼神,他又止不住的安心。 此刻细想一下,也许霍景昭早就注意到了自己,才会出现的那么及时。 而他从一开始就不抗拒男人的触碰和示好。 “有子缨就够了,我去的话,太引人注目。”随口编造着理由,裴连漪心跳的飞快,表面却依然云淡风轻。 那天夜里他放话说不来送霍景昭,男人起初一定以为那是气话,直到见他真的没来,才愤愤然地上船走了。 而霍景昭不知道的是,自己找了个绝佳的位置看他,偏不叫他发现。 想着刚刚霍景昭翘首以盼的模样,裴连漪心里有了点捉弄男人的快意。 曹贤点头:“家主自有您的道理,只不过,见您没去,霍公子一准不高兴。” 裴连漪双唇微张,恍惚的红了脸:“他,会因为我不高兴吗?” “那是当然了!”曹贤提高音量:“经过这段日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霍公子特别在乎您,对您特别上心。” 裴连漪因他的话胸口发烫,静了好一阵,他又扬起高傲的笑:“他想气就气去吧,等他回来,我再好好补偿他。” 曹贤也笑眯眯的“哎!”了一声。 “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出去等我。” “是。”曹贤立刻出去带上了门。 船坞里漾着咸腥的海风,床上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淡淡的汗味,可裴连漪却不嫌脏地躺进床褥里,失神地看着旁边的仙人掌。 过了一会儿,他拿手指触摸着一根根尖刺,哑声叹息: “小混球,小白眼狼,我等你回来,继续刺伤我、折磨我。” 汲取着熟悉的味道,裴连漪羞惭地闭上了眼睛。 送走霍景昭和云歌后,裴子缨和一群下人都累的满头大汗,走进庭院,看到凉亭里的裴连漪,裴子缨立刻走上前,道:“爹爹怎么都不去送景昭?” 他话语间带着气恼:“枉费景昭平时对爹那么好!” “小少爷,家主他” 曹贤想解释他们才从码头回来,裴连漪却沉声道:“他对我好,孝敬我是应该的。” “爹”见父亲面色严肃,裴子缨心里有点怯。 裴连漪翻开手下的账本,沉稳又凌厉:“霍景昭走的这些天,你也要戒骄戒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为祭祀大典做准备。” 他的话意思很简单,就是别一天到晚只知道想男人。 “是。” 裴子缨本来是替未婚夫鸣不平,却挨了一通训,但他不敢忤逆裴连漪,愤懑地应了声,便带着几名婢女匆匆离开。 瞅他走远,曹贤无奈的想,家主总是说的少,做得多,哎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理解他呢! 霍景昭一走,裴府又恢复了寂静,就在大家伙都无精打采时,一封来自海上的信叫沉寂的府邸瞬间活跃起来。 “老爷,小少爷!霍、霍公子来信了!”这天一早,天刚亮,守门的小厮便拿着信封跑进府里,兴高采烈道。 “景昭!”最先冲出来的是衣冠不整的裴子缨,接过信封,看见上面的‘裴子缨启’,他面泛红晕:“我就知道景昭一定会寄信回来。” “嘿,姑爷惦记着您呢!”小厮附和着他,又说:“不过这信封有点沉。” “是呀,看着挺厚!”众人也都围上前去。 裴子缨这才发现手里的信封是厚厚的羊皮纸。 用防摔的羊皮纸干嘛?几张纸还能碎了不成? 感到好笑和奇怪后,他又摇了摇头:“不管了先读信。” “小少爷,信上都写的什么呀?您快给我们说说呗!” “是呀是呀,咱们姑爷可好?” “” 众人围着他一顿叽叽喳喳,见裴子缨不说话,大家的表情或多或少带着暧昧:“姑爷是不是写了啥羞羞话?” 而裴子缨的脸色却从兴奋到失落,他一把将信纸塞到小厮怀里,气恼道: “什么都没有!” 众人急忙凑过去,发现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好好吃饭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这、”小厮捏着纸,尬笑了一下:“就这点儿字,也犯得着用这么大的信封啊” “嗨!你懂什么?!”见裴子缨一脸不快,旁边的人怼开小厮,替姑爷找补道:“这说明霍公子特别看重这封信,才会用心包装” “啊呀!”就是这么一怼,一枚铃铛从羊皮纸里掉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枚铃铛有婴儿拳头那么大,通体由素净的白银制成,线条流畅,铃芯中间雕刻着枝莲花纹,摇晃时像有无数细小的银勾搔//刮心尖,听得人脸红。 “怎,怎么有铃铛啊?”瞧见这巧夺天工之物,大家这才明白霍景昭为何用羊皮纸寄信。 羊皮纸除了防水防摔,还能隔音。 新姑爷这是想给谁惊喜呀? 就在他们疑惑之际,一只纤细匀称的手把铃铛捡了起来。 “老、老爷!”众人抬头,顿时被美得一惊。 晨起的裴连漪披散着如瀑的乌发,唇峰绯红,寡淡的眉目含着一种不自知的慵懒柔软。 攥紧手里的铃铛,他的表情有点古怪。 在霍家时,细数了他的喜好之后,霍景昭又追问道:“裴爷喜欢给猫戴黄色铃铛,那你自己喜欢戴哪种颜色?” 他又不是猫,怎么会戴铃铛? 裴连漪一脸不解,便随口回了个“银色”。 “银色”思考了半天,霍景昭连连点头,说的确和你很配。 “已经送了我珍珠,又送铃铛,要干什么?”感受到一种危险的讯号,裴连漪眯起眼问。 霍景昭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掐住他的脖颈:“珍珠用来拴你的心,铃铛可以用来锁住你的身体。” “景昭呃啊!” “裴爷,好岳父,好宝贝,为我戴铃铛。” 随着年轻男子的手越收越紧,两个人都兴奋的不能自抑。 我裴连漪可不是什么东西都往身上戴的,想要我戴你的小铃铛,除非它独一无二,价值连城 好啊,就给你最漂亮最贵的。 那天的话裴连漪只当做玩笑,却不料男人真的买了铃铛回来。 曹贤嘀咕道:“瞧这款式,应该出自上京最权贵的工坊” “银锦司。”裴连漪接过他的话。 没错!曹贤一敲脑袋,确信。 但听说银锦司隶属九华宗,等级严森,常人难以接近,霍景昭又是怎么搞到手的呢? “爹知道这铃铛是怎么回事?”裴子缨上前询问道。 裴连漪哪有脸说,便稳着颤抖的声线道: “前几天猫的铃铛坏了,景昭应该是想给它换个新的。” 此时他养的小灰猫从画面中喵呜喵呜地走过,脖子上的铃铛分明完好无损。 闻言众人恍然大悟。 “景昭对爹爹可真用心,连爹养的猫都照顾到了。”裴子缨轻哼道,话里透着酸意。 面对儿子不满的小脸,裴连漪羞愧地移开眼,不再多说。 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卧房,等关上房门,他才发现自己两条腿软的没了知觉,里面的寝衣也湿了一截。 手上的银铃一颤一颤,铃心狠狠地砸向内壁,尖尖的声音扎进耳膜,提醒着岳婿间不可告人的秘事。 嗅着金属的腥气,裴连漪走到镜子前面,拿着银铃往自己的脖颈上比划了一下。 冰冷的银铃和坚硬的面具居然如此相似! “我这是在做什么”意识到自己的失常,他立刻扔开铃铛,快步去书房处理公务。 他必须找点事做,才能遏制那些奇怪的反应。 次日晌午,裴连漪在卧房避暑时,曹贤匆匆带来了新消息。 “家主,冷家来了信,冷越川答应交出黑市的全部利润,只不过他有个条件。” 软榻上的人美目发寒:“曹贤啊,做人啊,果真不能心慈手软,你放他一马,他就得寸进尺。” 曹贤‘嗐’道:“谁说不是呢!” “可能是在府里憋坏了,冷越川说要祭祀大典提前举行。” 裴连漪坐起身:“他是怕冷欢死在军营吧?” 不愧是家主,一针见血! “师家主也说,自从城里招了鬼脸儿,百姓们都心惊胆战,这时候举办大典,兴许可以安抚民心”曹贤又补充道。 这话倒没错,作为容国第一大华城,除了水运,容楚城的夜生活也极其繁华。 可因为鬼脸杀人,夜晚的生意萧条不少。 现如今鬼脸销声匿迹,又有云歌的兵驻守,的确是办祭典,恢复营生的好时机。 再三思索后,裴连漪点头道:“就按他们说的办。” “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深夜,一袭紫衣的男人在驿站里来回走动,面露急色。 “少宗主还没回来这可怎么办?” “裴家主” 得知祭典即将举行,桑刹一下午都在尝试给霍景昭传信。 怎奈对方身处遥远海域,根本接不到消息。 盯着整面墙的紫火//药,他只能干着急。 “你很担心裴敏柔啊?”此时门口传来一个阴寒的男声。 “宗主!”桑刹一惊,赶忙跪了下来。 师无涯沉着脸越过他,眼泛寒芒。 “属下只是觉得奇怪,这和我们的计划不一样” “是啊,这次景昭看不到尸横遍地的美景了。”师无涯轻飘飘道。 桑刹的脸瞬间发白。 看着他面如死灰的样子,师无涯冷笑道:“放心,我不杀裴敏柔。” “裴氏父子还要给景昭留种,吩咐下去,让手下的人别碰他们。” 桑刹微微松了口气:“属下听令。” 观察着他的表情,师无涯半毁的容颜笑意加深。 桑刹啊桑刹,你还是太年轻,太稚嫩了。 当众撕开一个人的伤疤,揭露他的丑事,让高悬的明珠摔碎,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霍霍 纠缠一个人不是我的本性 画外音导演: 没错,鲨一个人才是你的本性 裴美人: 人家才舍不得鲨霍霍呢 霍渣: 老婆叫门挠门的样子好可爱戴上小铃铛是10000倍的可爱 师无涯: 桑刹:少宗主再不回来要被偷家了 霍渣:您拨打的手机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桑刹: 第82章 他很强[VIP] 三天后, 富庶的城池在雨中迎来了祭祀大典。 雨下的不小,但丝毫没浇灭百姓们的热情。 天还没亮,祭坛上就摆满了精选的牛羊猪贡品、成堆的五谷杂粮, 和珍贵的玉器丝帛, 以求年年风平浪静。 随着激昂的鼓声,仪仗队先从商会出发,各家老爷的轿子、花车跟在后面, 形成花花绿绿的方阵, 十分热闹。 待掌柜们在祭坛上集结后,鼓声戛然而止,此时耳边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起身, 看向那顶镶着花桐木家徽的轿子。 “裴府家主到——”礼官高唱道。 曹贤立刻上前掀开轿帘:“家主, 大家都侯着呢。” “嗯。”轿子里的人应声后, 走了出来。 今天是神圣的祭典,裴连漪却未着白衣,而是穿了件墨色衣袍,细密的春蚕丝和他成熟的身躯浑然一体,每走一步, 便漾开庄重的波纹。 他一头乌发用犀角发冠束起, 两侧垂下朱缨, 举手抬足间,尽显顶峰威仪。 “裴家主, 吉时已到, 请您洒清水迎神。”礼官看愣了几秒, 赶紧把祭杯捧到裴连漪面前。 裴连漪接过祭杯,手指蘸上水珠, 缓缓点到空中。 日光、玉光、金光和锦缎流光从祭坛落下,面对根深蒂固的权势和神明,百姓们纷纷高呼海神保佑。 鼓乐齐鸣,士兵开道,很快裴连漪便在万众瞩目下走到了祭坛席位。 看见这神性的一幕,不远处房檐上的男人戏谑地笑了几声。 谁能想到,如此高贵的裴家主,人人艳羡的“奉神者”,却和自己的赘婿做着人神不容的事。 “宗主,火绳已经放好了。”此时一名紫衣人在他身边降落,禀报道。 为剿灭四大家族,师无涯提前在祭坛的地底布置了紫火,祭坛连接着庞大的商会和观海阁,而这些地方一旦塌陷,半座城都逃不掉。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桑刹紧张地问。 师无涯抬了抬手,示意他退后。 “先看会儿热闹再说。” “”远看着面容端丽,连黑色都无法掩盖其光芒的裴连漪,桑刹眼底闪过复杂之情,只得闭上嘴等待。 裴连漪却不信什么神,他曾经或许信过,换来的却是被欺骗,被利用,以及差点丢了性命现如今,他做这些只是为了裴家的脸面而已。 来到观看典礼的主位,看见师承祭李蛮儿都带着自家族人等候,裴连漪淡淡开口道: “时辰将至,都落座吧。” 他话音落地,刚才的鸦雀无声才被打破,人们立刻像被解除了定身咒,相互寒暄、有来有往,裴连漪也在这声色犬马间坐了下来。 “裴爷,别来无恙呐”看他入座,冷越川急忙带着自家族人来请安。 裴连漪莞尔一笑,像没事人似的问他好不好,冷欢可好? 要是以前冷越川一定恨红眼,现在他只觉得此人可怕。 论世间谁能对仇人淡然浅笑,恐怕只有裴连漪了。 他实在想不通,裴连漪是怎么咽下了中毒的那口气。 “好好好全靠裴爷庇护,一切都好。”两人笑盈盈的交谈,气氛其乐融融,给师承祭都看傻了。 旁边的曹贤掀起眼皮,暗叹这就是裴连漪的厉害之处。 常言道人活脸、树活皮儿,哪怕闹得你死我活,他仍会在明面上留一丝余地,以利为先,这便是他在商界纵横多年,树敌却颇少的缘故。 经过清水开道请神、朗诵祝词,祭祀已进行到了宰杀牛羊放血的环节。 浓烈的血腥味和海风一股脑袭来,惹得人有些反胃。 众人端起黄酒浅饮几口,压下恶心的感觉,师承祭咽下酒“嘶”了一声道:“今天的海风格外大呢!” 裴连漪凝望着汹涌的浪花,思绪已然飘到了别处。 不知景昭此刻在哪里有没有吃好,睡好?有没有和云歌又打架,有没有、想他? 他走的前一天,裴连漪特意到后厨筛选了容易储存又强身的食物,虽然带的干粮不错,但这毕竟是男人第一次出海,总归是不适应的吧? 想到自己第一次出海时的恐慌、无助和茫然,给霍景昭收拾行囊的每一刻他都在后悔。 如果可以,他永远都不要霍景昭经历不快的事。 如果可以,他宁肯霍景昭蹲在府里,做一个依附裴家的小小赘婿。 然而他爱的人偏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是天下头号倔驴,是不可能拘泥一方天地的雄鹰 这次自己没去码头送他,没和他见上一面,等他回来,又不知要耍什么脾气。 “瞧,他们来了!”有几分甜蜜,还有点烦恼,裴连漪正感到心跳加快,师承祭忽然指着海边,惊喜地喊道。 裴连漪回过神,便看礼官带着裴、冷、师、李四家的后辈站成一排,示意他们挥舞自家的旗帜。 看见裴子缨身穿骑装,认真对待仪式的模样,他会心一笑,内心又升起初为人父时的欣喜。 曾经需要他双手呵护才敢走路的孩儿,眼下已经站稳了脚跟。 四家的继承人初次亮相,祭坛上顿时掌声雷动。 常言虎父无犬子,裴小少爷果真是光彩照人呐! 是啊!诶?冷小少什么时候学了站军姿 嘿,师家和李家的后人也不赖嘛! 一片夸赞里,祭官点燃了海边的柴堆,干燥的柴草和名贵香料瞬间燃起熊熊火焰,熊熊火苗扑向天空,预示着祭典到达了高//潮。 祥和又肃穆的氛围里,大家边齐声念着海神先祖保佑,边等待着奏乐开宴。 就在这时,士兵队伍里陡然爆出一声惊喊。 “不好了!有刺客,快——呃啊、” 第一声人们尚未反应过来,很快众人便听到了刀刃划开骨骼的脆响。 “逃逃啊,咳呃哧,是鬼、鬼面!”被刀割破咽喉的士兵张着口,瞪大眼珠倒到了血泊里。 血溅三尺,满场皆惊。 只听“噗嗤”一下,士兵背后的那道黑影抽出长刀,“他”毫无征兆的从祭坛一跃而下,冲进人群里开始屠杀。 “鬼面——!!是前阵子在城里杀人的鬼面!”人群里不知谁爆出了声惊喊,紧接着现场大乱,富商们忙着逃命,百姓们哭声震天,整个祭坛都笼罩在可怖之下。 发现那道阴黑的影子,裴连漪心头一紧,瞳孔瞬间因极致的惊怒震颤。 “子缨”他下意识看向站在海边的儿子,维持着冷静,命令道:“列队!保护子缨。” “是——!”云歌麾下的骑兵立刻翻身上马,向受惊后愣在原地的裴子缨狂奔而去。 “怎么回事?!”变故突生,却感知不到半点熟悉的内力,师无涯僵着脸开口道。 九华宗的众人受他控制,宗内等级森严,无他的命令,没人敢贸然行动。 这半路杀出来的“鬼脸”究竟是 “该不会少宗主的‘病’又发作了吧?”桑刹握紧拳头,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上前确认。 “什么?!”师无涯猛的变了脸色,惊疑不定地盯着那个“鬼脸”。 受噬魂钉影响,霍景昭暴走时气血逆流、功力改变,他确实也有可能认错 阴风阵阵,鬼面獠牙反射着森冷的光,浑身充满了鬣狗般的邪祟和挑衅。 闻着这股令人不适的气息,裴连漪正要去接应骑兵,海边陡然传来裴子缨的尖叫声: “爹爹——!救、救我——咳” 众人循声一看,只见裴子缨被‘鬼脸’扼住了纤细的脖颈,黑影从身后死死钳制着他,几乎让他窒息。 “子缨——!!!”看到爱子泛出绀青色小脸,裴连漪的嘶吼几乎穿透云霄,又带着金玉碎裂的凄厉。 “裴子缨!你要对他干什么?!”眼见裴子缨被擒,吓白脸的冷欢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抄起手上的旗杆朝鬼脸挥了过去。 可鬼脸根本不把这小小的袭击放在眼里,抬脚就踹翻了冷欢。 “啊——呃!”冷欢仰着脑袋,轰的一声撞到了石块上。 “欢儿——!”冷越川见状大惊:“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保护欢儿呐——!” 他一声令下,冷家的人马赶忙扑过去救冷欢,却不敢靠近满身是血的‘鬼脸’。 “废物东西。”鬼脸怪笑两声,又转向裴连漪,阴恻恻道:“真热闹啊终于让我等到了。” “裴连漪,你的宝贝儿子,我便不客气的收下了!” 说着他掏出一颗烟雾弹,猛然砸向冲过去的骑兵们,随后带着裴子缨腾空而起,跃到了祭坛上空。 “咳——呃、咳!”视线受阻,骑兵忙在烟雾中劝道:“裴爷,这里太危险了!您先撤离、” “让开。”裴连漪冷冷地打断他的话,厉声道:“拿弓来。” 望见他目眦欲裂,透着殷红恨意的双眸,骑兵几乎哆嗦着把弓箭递了上去。 裴连漪看也不看,他举起沉重又强劲的长弓,搭箭开弓动作一气呵成,锐利的箭雨直指‘鬼脸’的咽喉。 谁也想不到,那双看似纤弱无骨、抚兰沾露的手竟能爆发此等力量。 鬼面,如果你将我裴连漪当做温室的兰花、孱弱的老爷,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双手早已染上血腥,和审判。 它会揭穿你,抓紧你,在必要的时候,拉着你同归于尽! 只听“锵”的一声巨响,白翎长箭势如破空,仿佛化作一道白色闪电,狠狠穿透了‘鬼脸’的右臂。 “啊——呃!!”巨大的冲击力使‘鬼脸’一晃,差点抓不住手上的裴子缨。 看着裴连漪在风中坚韧的侧脸,师无涯神色微变,几乎咬烂牙齿。 他,不论是家世、容貌、经商,甚至行事都趋近于完美! 冷越川斗不过裴连漪,应该说容楚城没人能斗得过他,他远比你想象的强。 那些话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心中的妒恨愈发强烈。 “啊——嗬!!”重伤的‘鬼脸’压抑着痛吼拔出箭羽,不再恋战,抓牢裴子缨迅速消失。 “追快追!!”骑兵们立即追了上去。 在没人察觉的地方,裴连漪捂住小臂,轻轻地喘息。 血珠从他的指缝渗出,滴到脚边。 而在他脚下,赫然是一片带血的棱镜。 作者有话说: 鬼脸:略略略抓不到我~ 裴美人:信不信我一箭下去你会死 鬼脸: 第83章 他的死讯[VIP] 扔下沉甸甸的长弓, 凝望着地上的血水,裴连漪眉头紧蹙,眼神变得复杂。 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鬼脸’那阴黑的气味的确似曾相识, 可“他”的一举一动却没有鬼面男的桀骜、肆意,更没有男人那股浑然天成的力量。 鬼面男每次出现,带给他的不止是恐慌、愤怒, 还有来自内心深处的羞耻和紧张。 那是一种他无法抗拒、无法否认的情感。 因为对方知晓他深埋于心的秘密, 鬼面觊觎着这秘密,又对自己抱着不可告人的冲动。 时至今日,裴连漪都记得那个他腹痛难忍、失魂落寞的夜晚, 鬼面男细致的帮他擦去脸上的汗, 温柔地揉散了他的痛苦。 他也记得, 男人说恶言恶语时, 不自觉变慌乱的语气,和他面具下的灼灼眼神。 他更忘不了,那一天,他苦笑着给景昭和子缨准备喜服,鬼面男在他耳边冷嘲热讽, 贬低他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侮//辱他是个引诱赘婿贱//人 但当看见他的泪, 见他突然哭了,男人就像一个不慎把心爱糖果嚼碎的孩子, 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裴连漪记得鬼面男帮自己拭泪的滋味, 对方粗糙的指腹磨过脸颊, 上面的指纹弄得他有点痒 他们之间像戴着精致的刑具,像在伤口上雕花, 混杂着最深沉的恐惧,却也有最隐秘的依赖,在鬼面男怀里,裴连漪竟感受到了一缕难以启齿的归属感。 然而在中箭的‘鬼脸’身上,他只感知到了仇恨。 他和鬼面男之间,怎么会只有仇恨呢? 尽管每次被迫接触,他精心构筑的完美都会对方被践踏的所剩无几。 可只有对着鬼面男,他才能大声的倾诉对赘婿的爱。 岳父大人,喜欢的话,就把我当作霍景昭啊 看着我,抱紧我,他能给你的,我也能! 他和霍景昭相仿的身高和身材,恰到好处的出现,偶尔流露出的体贴,都使裴连漪产生了可怕的混淆感。 最后一次,他甚至恍惚的认为那个抱着他的疯子,是否也藏着景昭的影子? 现在眼睁睁看着‘鬼脸’带走子缨,裴连漪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冲上去抓住“他”,扯烂他那张滑稽的面具,怒吼着看清楚“他”真正的脸。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怕‘鬼脸’还有同党,旁边的骑兵立刻躬身请求道:“裴爷,这里太危险了,您先回府” 裴连漪根本不理他的劝阻,他一把拽过骑兵手里的缰绳,迅速翻身上马,寒声道:“我要把子缨带回来。” 望着他苍白如雪的面色,骑兵惊吓不已,赶忙跪地道:“裴爷万万不可!” “属下接到的命令是务必保护好您,绝不能让您只身犯险!” 此时裴连漪满心满眼都是在‘鬼脸’手上昏迷不醒的爱子,想到裴子缨发紫的面容,他心如刀割,根本顾不了自身安危,只哑声道: “让开。” 骑兵急忙站成一排挡住他:“请裴家主下马——!” “我命令你让开。” “属下不能。” 就在裴连漪“驾”的一声,打算骑马跃过骑兵的时候,有人突然不怕死地扑过来,牢牢抓住了他脚下的马镫。 “家主,不、不可啊!” 看清脚底下的人,马背上的裴连漪不可置信道:“曹贤,连你也要拦我?!” 只听曹贤伏在地上凄声道:“家主,骑军说的不错,虽然事发突然,但鬼脸摆明是冲您和小少爷来的,谁都不知他还要杀多少人!” 他抬头看着裴连漪,老泪纵横:“或许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您前去” “裴家、裴家不可一日无主啊——” 闻言裴连漪胸口巨震,他回头看向一片狼藉的祭坛,看着裴府的众人,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忧虑,以及对自己深深的哀求。 他是父亲,是子缨的爹爹,可他也是家族和商会的主心骨,这群人仰仗、倚靠着他,如果他一走了之,整个容楚城将会陷入更大的混乱。 手中的缰绳紧了又松,裴连漪绝望地闭了闭眼,哪怕只有一次,他也想遵从自己的选择,任性妄为一次! 他多想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拼命追上‘鬼脸’,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带回子缨,抱住他最最疼爱的孩儿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可他不能,他没办法不顾自己的职责,抛下所有人去和‘鬼脸’殊死一搏。 裴敏柔,你要牢记祖训,以大局为重。 你不是你自己,你是裴府的象征,此生注定做不了你自己! “呵”好一个大局为重,就是这四个字束缚着他、困住他,几乎毁了他一生,裴连漪咬着牙,双唇止不住地发抖。 看他停下动作,骑军领头急忙抱拳道:“裴爷放心,兄弟们已经全城搜捕,刺客逃不远的!” 裴连漪黯然摇了摇头,又下令道:“立刻封锁水路和城门,其他的回府后再从长计议。” “是!” “驾——!”裴连漪甩动马鞭,骑着马在祭坛奔走,口中下达着一道道指令。 听到他清醇威仪的声音,人们很快清醒过来,开始整顿残尸遍地的祭场。 一个时辰后,往日宁静的裴府庭院站满了各家的族人、掌柜,他们个个面露急色,等待着消息。 裴小少爷没平安归来,谁都不敢在这节骨眼上离开。 偌大的厅堂里,衣衫不整,灰头土脸的男人正焦急地走来走去。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他怎么就冲子缨来了呢”师承祭边走边念叨。 他身后的冷越川“砰”的放下茶盏:“老夫倒要问问,师家是怎么做的防卫?竟让刺客敢在如此神圣的祭典上掳走继承人,公然挑衅四大家族,我告诉你,出事的可不止裴少爷一人!” 可怜他的宝贝孙儿呐,撞到石头上后至今未醒。 师承祭蓦然停下脚步,怒瞪着他:“冷越川,你什么意思?那鬼脸早就在城里杀人如麻,连官府都查不出他的行踪,这种疯子岂是师家能应对的!” 话虽这么说,可他还是有点心虚。 祭祀大典由师家一手操办,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师家难辞其咎,所以他才会第一时间跟来裴府,又重金悬赏下去找线索,只为不被裴连漪迁怒。 裴子缨若遭遇什么不测,他和裴连漪之间,不裴家和师家就彻底玩完了。 以裴连漪的性情,一定会拉所有人给裴子缨陪葬! 师承祭越想越心惊,因此从刚才到现在,他都不敢看心上人的脸。 冷越川凉凉地盯着他:“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有人接应,鬼脸才会嚣张至此。” 这话就是明着说师家有内鬼了。 一口大锅从天而降,师承祭终于忍不了地指着冷越川的鼻子,怒声道:“冷越川,你别欺人太甚!我师家虽没有你冷家黑市那么多流氓地痞,但也不是好惹的。” 冷越川怒不可遏地站起来:“师承祭,你骂谁呢!” “都住嘴。”俩人正吵得不可开交,主座上的人突然开口呵止了他们。 这威严的声线叫师承祭和冷越川同时愣住,露出惊慌的表情。 “裴爷” “连漪” 裴连漪还穿着祭典时那件黑纱衣袍,他长睫低垂,一只纤细的手支撑着额头,精细的眉眼泠泠闪动,美的摄人心魄,脸色却有说不出的憔悴。 “鬼面想看见的就是你我几家内斗分散,你们在这时候争执不休,只会助长他的气焰。”裴连漪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师冷二人: “要吵,就滚出去吵。” 人常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谁也不知道‘鬼脸’会不会卷土重来,此刻裴府聚集了大量的官兵、骑军,反而成了众人的避风港。 “裴爷息怒。”为了保命,冷越川只好面如菜色地坐下来。 师承祭瞪他一眼,强笑两声,又劝道:“连漪你消消气。” “你放心,燕爵爷和上京都放出人脉,四处召集高手搜捕鬼脸的踪迹,他们一定能救出子缨。” 冷脸听着他的话,裴连漪的心再次坠到了谷底。 别人不知道,可他亲眼见过鬼面的实力,他一根手指就能碾碎裴府的防守,在他面前,任何高手都不够看。 最可怕的是,他对自己揣着异常的心思,热衷于用子缨来羞辱折磨他。 裴连漪简直不敢想子缨会发生什么 “裴家主,李家在城里的药铺、药田都安插了眼线,一旦有人采买伤药便会被当场抓捕。”这时身穿红衣、头戴金钗的女子迈进门槛,冲裴连漪抱拳道。 “有劳李家主了。”裴连漪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回到。 “裴家主客气。”李蛮儿上前两步,凝重道:“子缨的事就是我的事,只不过,不知这办法能不能揪出鬼脸。” 裴连漪神色恍惚,一言不发。 就算再强大,‘鬼脸’也是肉体凡胎,中了一箭后,他也会想办法治伤。 虽然几率很小,但派人在药铺蹲守,也好过在城里乱搜一气。 注意到他惨白的面色,李蛮儿皱了皱眉,忙道:“我有重要的事想跟裴家主谈谈,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连漪悄然按住自己失血发麻的小臂,点了点头。 半晌后,檀香缭绕,清净的卧房传出了剪布料的声音。 裴连漪坐在桌边,李蛮儿则手持剪子,小心地剪开他的衣袖,拿棉纱给他擦血。 这从金帛珠玉里养出来的细腻皮肉,但凡有破损一点都比常人严重百倍。 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小臂,李蛮儿幻痛地呲了呲牙,又说:“那鬼脸果真厉害,没见他做什么动作,就把你的手割了这么大的伤口” 听她一说,裴连漪才想起刚刚脚下的碎片。 被他射中的一瞬,‘鬼脸’也用这东西割伤了他。 可他之前和鬼面男接触时,没发现男人用镜片什么的做兵器,玻璃这样的小玩意,也和对方狂暴的作风不符 这个‘鬼脸’不像他,即便‘鬼脸’用力模仿着他的语气、动作,仍有数不清的破绽。 鬼面男像一场无形的漩涡,他深邃、神秘又邪魅。 从来都只有他见人,没人可以找到他。 ‘鬼脸’却招摇过市,生怕别人看不见他杀人,不知道他就是杀手一样 和鬼面男相比,‘鬼脸’的行为显得有些拙劣。 曹贤听的心惊胆战,忍不住开口请示道:“家主,要不要写信让霍公子速回?” “依老奴看,眼下也只有霍公子能对付那凶神恶煞的鬼脸了” 景昭?裴连漪黯淡的双眸陡然一亮,身体涌上暖流,但想到鬼面男对霍景昭刻骨的恨意,他又垂下了眼帘。 不管‘鬼脸’是谁,他都是冲裴家来的,若景昭回来,以他的脾气,一定会和‘鬼脸’不死不休。 这时候他不在容楚城,不陷入危险,反而是件好事。 见他不语,曹贤连忙翻出纸和笔。 “不。”裴连漪抬手制止他:“不能让景昭回来。” “为什么?”曹贤和李蛮儿异口同声。 裴连漪强忍着身上的剧痛,苦涩道:“海上变故多,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我不想景昭分心,也不想他回来和‘鬼脸’拼命。” “子缨已经出了事,裴家还需要另一个继承者,霍景昭必须平安回来才行。” 挣扎着说完话,他在嘴里尝到了一抹血腥味。 在场两人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卧房陷入了久久的沉寂。 曹贤不停地擦着眼泪,只恨老天待自家主子不公。 裴子缨是裴连漪的心头肉,想当初为了家业,他顶着先夫人和老爷的憎恶拼死留下小少爷,而现在,为了家业,他又强逼着自己接受最坏的结果。 李蛮儿哽咽片刻,又努力扯出笑容:“裴家主先别往坏处想,子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着她拿出伤药涂到裴连漪的伤口上:“你要先养好伤,才有精力和‘鬼脸’对抗,早日救回子缨。” 闻着身边淡淡的药味,裴连漪的双目逐渐迷离,最后竟阖上眼倒了下来。 “家主?!”看他忽然昏睡过去,曹贤担忧地叫道。 “嘘——”李蛮儿赶紧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药膏里有安神的药草,又示意曹贤帮忙把人送到床上去。 两人合力把人抬上床后,李蛮儿小声解释道:“裴家主忧思过多,操劳太重,再不休息的话,他整个人就垮了。” “虽然药草只够他睡两三个时辰,也总比他一直熬着好。” “多谢李家主体恤。”曹贤立即躬身道。 “我在这守着,你再去准备点清淡的食物。” “是。” 曹贤走后,李蛮儿刚想给床上的人盖被子,脑海里突然闪过自己差点被鬼面灭口的画面!!!她惊吓地缩回手。 裴家主,不是我不帮您,而是那男人太恐怖了。 “别走,你不要、”裴连漪忽然开始低喊。 李蛮儿本以为他在喊裴子缨,结果凑近细听,登时被吓了一跳。 因为男人低迷哀叫,又缠绵悱恻的那个名字,居然是他亲选的赘婿! 他在说,景昭,我好想你,景昭,求你了。 李蛮儿错愕地坐倒,觉得这比‘鬼脸’杀人还让人震惊。 一觉醒来,天已经黑透。 在曹贤的安排下,师冷李三家家主、等消息的掌柜们都住到了客房。 听完他的汇报,裴连漪拿起纸笔给霍景昭写了封信,让他送出去。 “可是家主,您不是说,不能让姑爷回来吗?”曹贤不解地问。 换上琉璃色寝衣的人走到窗边,望着夜色出神:“信是用子缨的口吻写的,说家里一切都好。” “景昭心细,长时间不寄信,他会起疑。” 曹贤捏紧信封,道了声“老奴明白了”,立马去差人送信。 目送他走远,裴连漪蓦然红了眼眶。 霍景昭,快回信给我,写什么都行,只要让我知道你平安,就够了 裴府出事,城里人人自危,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这天一早,例行晨会,各家正对裴连漪上报搜罗到的信息,门外突然有人求见,吵闹不断。 “裴爷,我要见、老爷!” “放肆!何人在外喧闹”冷越川话没说完,一名小厮就拿着信,狼狈地爬了进来。 看见他手上熟悉的信纸,裴连漪嘴唇嗫嚅地站起身。 不等他问,小厮便声嘶力竭地喊道:“老爷,荔荔州路上,出、出事了!” “霍公子率领的船遭遇风暴,为了保住、转移木材,公子最后都没离开货舱,最终船毁人亡呐!”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 “你,你说什么?”裴连漪扶着桌椅,像被抽干了全身的血:“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霍霍: 坏了,这下真成男鬼了 裴美人: 霍霍:老婆哭的好让人心疼哭得一抽一抽的真漂亮 画外音导演:都掉海里变男鬼了,还色心不改啊 霍渣:鲨了你 第84章 鬼面降临!!![VIP] 报信的小厮双肩哆嗦, 几乎把头埋进地板里:“霍公子率领的船遭遇大风暴,为了保住船上的木材公子一直在货舱、指挥大家转移木头、” “船上的几十人都带着木材撤离了!” 他咽了口唾沫,终于趴在地上哀哭道:“可霍公子他却被巨浪卷走, 踪影全无, 搜救的兄弟们在沉船附近打捞了三天,却只找到了一些带血的黑衣碎片” 裴连漪一动不动地站着,整个人像一樽骤然失去温度的冰雕, 连嘴唇都透着灰白, 他望着厅堂外阴沉的天色,仿佛没听懂,又或是根本就拒绝听懂。 为了木头? 比起船毁人亡, 这四个字更让裴连漪痛彻心扉。 在这之前,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想等霍景昭气鼓鼓地回来了, 他就要把男人关进藏书阁里,不许他见任何人、干任何事,每天只能看着自己 如果霍景昭耍脾气不肯吃饭喝水,他也跟着他不吃不喝,每次用这招, 男人就会立刻服软。 也可能, 景昭第一次出远门, 回来的路上会有点耽搁,但没关系, 他会等他。 可他从没想过, 等来的是这样的噩耗。 裴连漪眼前不受控制的闪过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 霍景昭因他擅自喝药暴怒, 对他说再也不会碰他,男人脸上的厌烦和气恼深深地刻进了他心里。 第二天, 几个人在凉亭商讨祭祀大典的事,听到自己让他去荔州,霍景昭神情变幻,最后扬起一个疏离的笑容。 “和裴爷无关,是我自己要去。” “无关”两个字又刺疼了裴连漪,他们明明做过天底下最亲密的事,他早已抵进他的躯体,融入他的骨血,怎么能说无关? 裴连漪失望透顶,可听了曹贤的话,他又忍不住去偏院找了霍景昭。 那晚他明明可以砸开门,亲手给男人包扎伤口,然后和他相拥着躺到地铺上,对他说自己不想他走,告诉他自己有点嫉妒子缨让他解释为什么在子缨房里留宿! 可年长者的骄傲又在作祟,碍于颜面,他居然对霍景昭说,不会送他。 最后他只能坐在狭小的船坞里目送他离开 那时的他以为还有时间,以为霍景昭总会像从前一样,发了火,转头便对他更加怜惜。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那个意气风发、强硬又温柔、会在脆弱时支撑他,会给他带来极致欢愉和痛苦的男人,彻底葬身在了冰冷漆黑的海里。 他曾怪霍景昭发怒后食言,对自己不管不顾。 可是直到走向死亡,他都替自己守着裴家的东西。 在林场那天,他对霍景昭说了很多养树的事,少见的对人抱怨起种树的疲惫,冲男人倒苦水。 他的心事,总在霍景昭面前无所遁形。 裴爷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我一定照顾好你的小木头年轻男子从背后圈住他的腰,许诺道。 快放开,会被子缨看见嗯、快。 怕被发现就亲我,不给、我就不放手。 裴连漪拿他没办法,只好侧身吻了吻他的脸颊。 此刻想想,那些微小的甜蜜就足矣对抗每个失望的时刻。 “云歌呢?”静了许久,裴连漪才找回自己的知觉,哑声问道:“云歌怎么样了?” 小厮颤声回应:“霍公子给大家争取了逃生的机会,云将军已经带人抵达荔州了!” “你们都听到了?”压着胸口撕心裂肺的痛楚,裴连漪一字一句地说:“我裴府的赘婿,霍景昭,霍家儿郎,是救了所有人的英雄是、光明磊落的君子。””所有人,都不准忘记他,不得忘记这一天。” 在场只要长了眼睛都能看出他的悲痛欲绝,有掌柜急忙站出来道:“裴爷,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裴爷节哀呐。” “节哀?”裴连漪低着头,咽了咽口中的血腥味,抬起头的瞬间,他鲜红的美目溢出淡淡的决绝: “我节什么哀?” 他反问,又哑笑着重复:“我节什么哀?!” 他声音不大,颤抖的尾音却像碎裂的玉石,重重地砸到了众人心口,哀恸至极。 就连看惯了生死的老掌柜都为之一震。 “找。”裴连漪死死抓住桌沿,手指泛着惨淡的青白色,忽然命令道:“找,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找。” “不管是死是活,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可是、”小厮犹豫道:“云将军已经派人找了数次” “没听懂我的话么——?!”裴连漪厉声打断他,精细的眉目凝着杀意:“不管多少次,都给我找。” “一天,十天,一年,十年,哪怕倾尽裴府的全部,都要把霍景昭,给、我,找回来。” “是是!小人这就去通传。”窥见他眼底的偏执血色,小厮惊吓不已,忙磕着头退了出去。 厅堂里的众人皆为这一番话感到震惊。 裴连漪性情寡淡,做派传统又守旧,从不外露情绪,怎会为了个区区赘婿如此失态? 此时裴连漪木然坐了下来,艰难地吐出两字:“继续。” “继续汇报和子缨有关的消息。” “裴家主,你”李蛮儿担忧的上前,劝道:“要不还是稍作休息再说、” 裴连漪一如往常般淡漠,他闭了闭眼,不露声色道: “我说,继、咳呃——!” 话没说完,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咳陡然从他胸口挤出来,裴连漪赶忙捂住嘴,却挡不住温热刺眼的猩红大片大片滴落。 他剧烈呛咳,身形摇晃,整只手染满了血,一双冷矜动人的秋水眸覆着灭顶的剧痛。 景昭盯着地砖上大片大片的血,他仿佛看见了翻滚的海水,还有吞噬掉霍景昭的巨浪。 整片世界轰然坍塌,一阵天旋地转,裴连漪再也支撑不住负重的身体,倒在了血泊之中。 “裴家主——!” “连漪!!!” 见裴连漪呕血昏迷,李蛮儿和师承祭大惊失色,周围的婢女小厮亦惊骇欲绝。 “快,快请大夫——快叫人,叫人呐!”有人惊喊道。 “我在这里还叫什么大夫!快把人送回卧房。”李蛮儿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和曹贤等人把裴连漪带离前厅。 第一次见老爷吐血,府里的人都吓得不轻。 但他们追随裴连漪多年,早已练就了顶级秩序。 不到片刻,熬药的、端水的、备衣的、煮补血羹的、清理地砖的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看的外人瞠目结舌。 厅堂很快被打理的一尘不染,气氛却依然紧绷。 “连漪”摊开手掌,看着手上的血水,师承祭慌乱地瞪大了眼睛。 一片死寂里,像要缓解死寂的氛围,有掌柜忽然凉声道:“不就是死了个赘婿,裴爷他至于吗?” “白瞎了我准备一天的情报啊呀!师家主,您、您怎么打人啊!” 不等他说完,师承祭就一拳头轮了上去:“闭嘴!闭嘴!” “我说错啥了!一个赘婿而已,裴爷就跟疯了一啊呀!师家主饶命,别、别打了!”雨点般的拳头不断落下,不敢反抗的掌柜只有哀呼求饶。 师承祭却没停止的迹象,他脑袋里全是裴连漪倒地的一幕。 别人不知道,可他最清楚霍景昭是怎么一点点掠夺了裴连漪的心。 他是怎么爱抚裴连漪,用甜言蜜语包裹裴连漪,拿疼痛占据裴连漪的身体 霍景昭死了,终于死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可他死哪儿不好?偏偏在最热烈最破土而出的时候,死在了裴连漪的心里。 从今往后,裴连漪的心门不会再对任何人打开。 他围着裴连漪转了多年,等待多年,却依旧没有半点希望 这叫他怎能不恨! “师家主,哎别打了别打了!”有人看不下去,上来拉架。 庄重优雅的裴府之主一走,一帮人就变成了乌合之众,闹得不可开交,乱哄哄的。 此时冷家的下人忽然走进来,在冷越川耳边说了什么。 “”冷越川眼神一亮,顾不得看眼前的热闹,立刻跟着下人离开。 被下人带到客房,一抬头,便看到了刚刚苏醒的冷欢。 “欢儿!”见孙子活生生地坐起来,冷越川喜极而泣道:“欢儿你终于醒了” 冷欢摸着头上的纱布,一时间有点恍惚:“我这是在哪儿?怎么了?” “你这个傻小子!”挥退下人后,冷越川拍了拍冷欢的后背:“那‘鬼脸’是冲裴子缨去的,你跑过去挡什么?你差点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 闻言冷欢这才记起昏迷前的情景,他低下头,默了一阵,忽然低喃道: “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讨厌裴子缨了。” “什么” “因为他有爹”冷欢陡然拔高嗓音:“因为他有那么好又疼爱他的爹啊——!!” “欢儿?”冷越川有些错愕。 冷欢紧握双拳,咬牙道:“可我没有,我没有爹!” “就连霍景昭那个穷鬼都能认裴爷当爹,能被裴爷宠爱” 知晓内情的冷越川心说他那是认爹吗?他那简直就是乱//伦!胡搞! “我没有我没有爹,我只配羡慕嫉妒他们呜哇呜呜——”说着说着,冷欢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冷越川怕他的伤受到刺激,急忙把霍景昭沉船的事告诉了他。 冷欢听了面上大喜:“还有这种好事唔哇!” “嘘——”这话可不兴说呐!冷越川立刻捂住他的嘴。 回想起裴连漪在大厅里为霍景昭肝肠寸断的样子,他仍觉得胆战心惊。 那哪是死了赘婿、丢了半个儿的表现?分明就是死了丈夫的寡妇才有的悲痛反应 “太爷爷,那我们该怎么办呀?”冷欢小声问道。 冷越川环视着奢华雅致的客房,师无涯阴鸷的话再次涌入脑海:霍景昭的爹娘就在裕山茶园情报给你了,做不做,随你。 现在裴家正处内忧外患之际,要是再添一把火,何愁拿不下这百年宅院,和裴连漪一手打造的富贵城池。 冷越川越想越激动,回过神来,他捧住冷欢的脸,低声道: “欢儿,你放心,就算没爹,太爷爷也能让你站在四大家族之上,立于容楚城顶端。” 有李蛮儿在,未到深夜,裴连漪便醒了过来。 眼神空洞地看了会儿床帐,他拔掉穴位上的银针,挣扎着起身。 “裴家主!你要上哪儿去”看他往门外走,端着药的李蛮儿惊诧道。 “我要去找景昭。” “不行啊你才刚醒” “老爷!老爷您不能去呐——” 裴连漪披上外衣,脚步踉跄地走出主院,把所有人甩到身后:“都别跟来。” 他的话如同铁令,无人再敢阻拦。 裴连漪扶着墙壁,一路喘息着来到偏僻的院子。 橘色灯火映入眼帘,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推开门走进去,裴连漪缓缓在霍景昭睡过的地铺坐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容楚城人人都想要裴爷做爹 谁能不想要大美人的独宠呢 嘛,霍霍其实也很缺爱的! 霍渣:哼 裴美人:坏孩子,过来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so你们俩个要上演鬼面男大战俏寡妇了吗 裴美人: 第85章 做个交易吧[VIP] 摸过带有他气息的枕头、褥子, 明明是软的,裴连漪却觉得割手,心痛欲裂。 “这是你给我的惩罚么?霍景昭, 让我爱上你之后, 再活生生的失去你” 强忍着身体的疼痛,他声音颤抖道:“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如果一开始他没有选中霍景昭做赘婿, 霍景昭就不会到裴府, 以对方的性格,应该还会留到书院,又或是去上京谋个营生, 拥有属于自己的天地。 他会和其他人一样, 娶妻、生子, 过着平凡踏实的日子。 过得好也罢, 坏也罢,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而自己仍会是那个为了家业付出一切的家主。 可是人一旦拥有过,就变的好贪心。 每次看见霍景昭,看他在庭院和下人们玩闹,看他坐在树上沉思, 看他专注说话的样子裴连漪想, 这远远不够, 他想彻底占有霍景昭,占有这个他青睐有加的赘婿。 那时的他想, 哪怕要付出最昂贵的代价, 他也在所不惜。 现在, 他宁愿两人从来都没有交集,也想霍景昭活着。 望着冷冰冰的房屋, 裴连漪想起了最后一晚。 那晚在门外他还能感受到霍景昭温热的呼吸,他那年轻身体下涌来的力量、热意和脉搏,可一转眼,男人就消失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裴连漪死死攥着手,一把掀翻了地铺旁的矮桌,终于忍不住失控地嘶喊:“为什么要离开我——!!” 煤油灯哐当一声被打翻在地,好像还夹杂着什么东西。 裴连漪将那东西捡起来,发现是一本画册。 谈下荔州造船厂的生意后,他便天天去书房算账,而霍景昭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本画册,他坐在桌边打算盘,男人就趴到旁边看画册,看的还挺入迷。 裴连漪见状就没打扰他,过了一会儿,霍景昭忽然问:“裴爷去过荔州么?” 裴连漪停下动作,回应他:“去过。” 霍景昭一下子来劲了,立马指着画册给他看:“那你告诉我” “荔州是不是真有拳头大的荔枝啊?” 发现他好奇的眼神,裴连漪心跳的有点快。 也许连霍景昭自己都不知道,他偶尔流露的稚气有多迷人。 回过神来,裴连漪抿唇笑道:“是啊,荔州天气湿润,那里种出的荔枝晶莹剔透,肉多核小,世间少有。” 霍景昭咂了咂舌,又翻了一页:“这上面说荔州满山都是千年荔树,荔枝成熟时能把云都染成红色,呵好夸张。” 他一手托腮,两条剑眉高耸,对宣传画表示怀疑。 “嗯,是有这说法。”裴连漪凑过去和他一起看,解说道:“所以荔州又叫‘红云州’。” “嘶,听起来还挺有趣。”霍景昭靠近他,勾起唇角道:“那就这么决定了!等容楚城的事情结束后,我们就去荔州,在山上包个最大的院子住,等荔枝熟了,我要把你抱到荔枝树上,让你给我剥荔枝吃” 他盯着裴连漪,声音变哑:“我还要送裴爷荔枝木雕的发簪,到了夜里,我再亲手帮你取下来。” 裴连漪被他说的面红耳赤:“你、怎么一说出远门就兴奋起来了?” 霍景昭幼时家境贫寒,为了弟弟妹妹,他只能不断做工维持生计,到九华宗后,他又把自己变成了嗜血兵器,日日苦修,不曾有一刻安宁。 他所面对的不是染血的瀑布潭,便是破败的树林和无边的黑夜 他被心魔困在了很小的地方,也从未涉足过温暖之地,所以提到荔州才显得那般惊奇。 “”霍景昭慢悠悠翻着画册,没说话。 此时回想起来,提到外出游玩时男人眼里是藏都藏不住的期待。 拿着画册,轻轻摸过他翻看过的痕迹,裴连漪露出笑容道: “霍景昭,你知道吗?你所说的,都是我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我不敢想,如果我们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如果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眼光,我可以在庭院里躺到你怀里看书,如果,我们之间有子嗣,他应该很像你,像你一样活泼好动” “只是,你回不来了。” 他颤抖着合上画册,用渗血的手臂牢牢抱紧画册躺下来,双目逐渐变得湿润: “今晚是我最后一次想你,因为子缨还在等我,作为父亲和家主,我还有未尽之事,景昭,你不要怪我” 仿佛呼应他似的,天突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着房门,同时吞没了裴连漪决然的声音: “等我解决完这一切,就去陪你。” 裴府之主一整晚不见踪影,曹贤和李蛮儿都派人找疯了,他们找了祠堂、找了藏书阁、找了喝茶的雅阁,独独漏了霍景昭的院子 第二天看裴连漪从偏院走出来,府里的人几乎惊掉下巴。 以老爷爱干净挑剔的性格,怎么受得了在又脏又简陋的地上睡一晚?!而且身为岳丈在赘婿的房里睡算怎么一回事? 可裴连漪就是睡了,不光睡了,他还褪去外衣,抱着霍景昭的被子抵到胸口,像寻求慰藉似的,用脸颊磨蹭粗糙的布料,闻着那夹杂汗味和皂角气息的男性味道,睡的很舒服。 “家主”看裴连漪大有还要到霍景昭房里睡的趋势,曹贤便请示道:“要不要叫人来打扫一下屋子?” 裴连漪的目光瞬间变沉:“在他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准碰他的东西,不准进这个房间。” “谁敢碰,便逐出裴府。” 掉进海里的人哪能回来呀?听着他严厉的话音,众人噤若寒蝉,心说老爷可能是悲伤过度,已经生出癔症了。 观着裴连漪苍白如纸的面色,曹贤心里也咯噔一下,他正想劝人尽快回房喝药,却听裴连漪严肃命令道:“立刻召集所有人,继续昨天的晨会。” “是” 下人们连连应声,心里却默默叹息。 以前霍公子在还能劝老爷吃饭,如今没了霍公子,美丽又可怜的老爷该怎么办呀。 裴府最尊贵的小少爷出了事,各个家族、商户都抓着这一时机搜罗情报,扩展人脉,只为在裴连漪面前邀功,求得他半点青睐。 这场意外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他们的“找人大战”和演戏舞台。 一帮人凑到一块儿,免不了你一句,我一句,争论不休。 直到曹贤高喊“裴家主到——”,众人才赶紧闭上嘴站好等待。 只看裴连漪率领一众婢女走进大厅,华庭之上,他身穿墨色绣金线的衣袍,宽大的黑香云纱裹着他清减的身躯,衬得腰身愈发纤细脆弱,成熟的线条若隐若现,在端庄肃杀中勾//出隐秘的欲//望。 即便重伤在身,他仍保持着“容楚明珠”的璀璨和体面。 掌柜们看愣了好一会儿,等裴连漪坐下来,婢女们点燃提神醒脑的梨香,大家才如梦初醒。 “今天我不想听废话,说点有用的。”裴连漪淡淡开口,一如既往的冷静。 若不是苍白的脸色、有点干涸的唇,谁都想不到他昨天刚在这里呕过血。 望着他端正的坐姿,掌柜们无不在内心感叹: 能挑起裴府大梁,让容楚城在容国风生水起的人物果然不一般,光精力和恢复能力便叫人望尘莫及了! 裴连漪话音刚落,就有师家的人站出来,大声道:“裴爷,小人要状告冷家!” 闻声众人纷纷侧目看向冷越川,冷越川倒没什么反应,反而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们师家的人马要进黑市搜查‘鬼脸’的行踪,结果姓冷的故意堵着门,不许外面的人进去。”师家的人怒目圆瞪,继续说:“都、都好几天了!” 此话出口,大厅里立马怨声载道,掌柜们都趁机向主位上的人吐苦水: “是呀!裴小少爷有难,我们都是极力配合的呀,可冷家在这节骨眼上我行我素” “就是就是,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咳咳!”这时冷越川突然大咳两声,拱手道:“裴家主,不是冷家不配合,而是黑市的生意刚交出去,大家都有些不适应。” “那冷家主倒是想办法啊——!”告状的师家人急切地说道。 “这”冷越川摸着胡须,故作为难道:“看来只能老夫亲自去劝一劝了。” 师家人连忙抱拳道:“那便辛苦冷家主了!” 裴连漪鸦色的眉目扫过他们二人,眸光冰寒又戏谑,就像在看两个跳梁小丑:“怎么,冷越川,还得我请你不成?” 他不轻不重地理了理衣摆,冷笑道:“不过几天的功夫,你的架子就比我大了。” 冷越川哪敢明着惹他,立马说“不敢、不敢。” 他转动着眼珠,又说:“只不过,黑市的人已经追随冷家多年,现在突然换成裴家管理,老夫怕自己在他们面前说不起话啊” 终于来了!裴连漪暗道,冷越川找师家的人一起唱这出双簧,就是想把黑市刚上缴的利润再夺回去。 如他所料,下一秒冷越川就大声道:“老夫斗胆请求裴爷,在裴少爷平安回来之前,先由我来打理黑市的事务!” 他挑明了是要裴连漪把黑市生意还回去。 曹贤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看向主座上的人。 不论如何,裴连漪都不能答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之后谁都能以“找裴子缨”为由问他要这要那的,挑衅裴府的威严。 他都懂的道理,裴连漪怎会不知? 可裴连漪却一言不发,像正斟酌着什么。 作为跟了对方二十多年的老奴,曹贤自然能看出他的犹豫。 生意上裴连漪从不退让,但这次是裴子缨,他不得不放手。 况且,这几天他接连遭受打击,身心受创,从昨天到今天连口水都没喝怕就怕,他因为苦于寻找裴子缨,要盲目的牺牲自己。 如果霍公子在就好了曹贤伤感的想着。 要是霍景昭在,他绝不容许别人这样逼裴连漪! 要是霍景昭在,小少爷也不会被抓走。 在裴府多年,曹贤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无力感。 “哎!何必把气氛搞得这么僵呢!”看裴连漪冷脸不语,师承祭急忙站出来劝道:“连漪,你既要管商会,又要找子缨,这、这就算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要不,就让冷家主暂代黑市事务,我和李家监管如何?” “”裴连漪张了张口,一个‘好’字已经悬停于唇间。 就在他要点头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嘲讽的男声: “老不死的,给出去的东西岂有要回的道理?真不要脸。” 男人冷厉的声音带着无形的穿透力,如雷贯耳,如黑雨袭山,使整座气派的大厅都抖了抖。 冷越川只当是谁家不懂事的掌柜多嘴,直接拍案而起:“谁这么不知死活!老爷们说话你也敢插嘴?来人啊——” 主座上的裴连漪却猛的攥紧了扶手,标致姣好的眼唇泛出病态的红晕。 这个声音这个粗粝喑哑,透着浓浓的狂傲、压迫,像铁锈入喉般叫人心惊胆战、干涸生涩的声音。 是他夜夜惧怕、憎恨不已,又忍不住期待依赖的声音。 他为何在这里?是他本人吗? “啊啊啊——鬼面!鬼面现身了啊!!”没等裴连漪细想,门外就传来各家小厮的尖叫声。 “砰”的一声巨响,冷家护卫猛的撞进大厅,两扇雕花大门轰然大开,毫无预兆的炸开凝结的空气。 烟尘未落,一个黑色身影便倚到了门框上。 “鬼鬼面!”掌柜们吓得面孔发白,惊慌失措地躲到四个家主身后。 依旧是那张狰狞的青面獠牙,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劲装,上面覆着浓郁金属质感的黑盔甲,他领口微敞,露出小半截俊美的下颌和喉结 不知为何,此时看到他,裴连漪心中不光害怕,还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连手心都泌出了汗。 鬼面男双手抱臂,姿势慵懒惬意,他缓缓在大厅里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到裴连漪身上: “第一次在白天见面,裴爷可喜欢?” “恶贼、该死!外面有重军把守,你是怎么进啊!!”听着他轻佻的话,师承祭不禁怒骂道。 然而鬼面男手指一掀,就差点割破他的咽喉。 “老子正在和裴连漪说话,其他人,给我闭嘴。” 师承祭惊吓地捂住小伤口,冲李蛮儿求救。 可见识到鬼面男的厉害后,全场无人敢动。 只有裴连漪不屈地迎上那深渊般的目光,哑声质问: “你这时候来,要干什么?” “呀?”霍景昭歪了歪脑袋,做出东找西看的样子:“我来的不是时候?你更喜欢在夜里见面?” 听他那轻松的口吻,好像只要裴连漪点头,他就会立马换个时辰来一样。 成成何体统!就在众人暗恨鬼面男猖狂之际,男人忽然把手搭到耳朵上,一字一句道: “裴爷的心跳的好快,咚咚、咚咚,我听得很清楚。” 天知道,霍景昭有多想他温热的震颤,在海上漂的那几天,是他此生从未经历过的独孤、烦躁憋屈,他满脑子都是抱着裴连漪的滋味 裴连漪下意识按住胸口,面色通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羞的。 众人面面相觑,冷越川却从二人的对话听出了端倪,便指着鬼面男的鼻子故意套话: “大胆狂徒,裴家主高风亮节、冰清玉洁,岂会和你这种妖魔败类私下见面?!” 霍景昭挖了下耳朵,声音再次变寒:“死老头,你真的很聒噪呢。” “你——!!你这!”冷越川气结。 “对了。”鬼面具下传出男人磁性的嗓音:“黑市已经被我清空了,要进去找人,各位请自便哦。” 他尾音含笑上挑,带着戏弄猫狗般的轻松。 “什、什么——?!”满场哗然,被他的话惊呆。 冷越川缓缓坐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听着鬼面男嗜血的话,忆起那个差点命丧他手的夜晚,李蛮儿颤声道: “子缨,你把裴少爷怎么样了?快把他还回来!” 这话叫面具后的俊脸闪过一丝愠色。 听到这儿,恐惧的人们这才想起眼前的恶魔抓走了裴少爷。 今天他又要抓谁?杀谁?! “不。”裴连漪忽然沉声说:“掳走子缨的人,不是他。” “连漪你怎么知道”师承祭错愕不已,又激动地问:“难道你真和他认识?什么时候?!他对你做了什么?” 结合两人刚才隐晦的对话,还有裴连漪对鬼面男的态度,师承祭慌了。 刚死了一个霍景昭,又杀出来个鬼面男,这叫他如何不急 惊闻这一连串的疑问,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到主位上。 裴连漪面容酡红,口中却冷然道:“我的事,轮不到任何人过问。” 师承祭大受打击地后退半步。 “呵。”鬼面男突然低笑一声:“裴爷比上次见面廋了不少,白的像新剥皮儿的荔枝一样,让人看了就想尝尝。” 听到荔枝两字,裴连漪神色巨变。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 看我和子缨孤立无援,他们便欺//辱我们孤儿寡母 霍霍,你在哪里? 黑霍霍:小寡妇 与其让一群人欺负,倒不如受我一个人欺负 裴美人: 好可怕 黑霍霍:要去救你儿子了,想怎么谢我? 裴美人: 画外音导演:记住黑霍现在嚣张装哔的样子 有多嚣张,滑跪的就有多惨 第86章 要你爱上我[VIP] 荒唐!轻佻!太目中无人了!众人直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在容楚城这么多年,没见过谁敢在裴连漪面前如此嚣张。 比起祭祀大典上的那个‘鬼脸’,这个鬼面男不像是寻仇, 反而像故意调情来的 裴爷一向性情刚烈, 岂能忍得了?! 果然,裴连漪的脸色又冷了几分,他站起身, 乌发黑衣如瀑般低垂, 却结着透骨的寒霜。 ‘荔枝’二字像刀一样割着他未愈的伤疤,他两眼发黑,几乎站不稳。 霍景昭温润磁性的嗓音, 他在自己耳边细细描绘过的荔州, 还有他眼底隐隐的期待 那日有多温情悸动, 此刻就有多剐心。 这个癫狂可恨的鬼面男如何知晓他和景昭之间私密的对话?是巧合吗?还是长久以来的窥探? 想到昨夜自己抱着霍景昭的被褥, 只能依靠那微弱的汗味入睡,一股滚烫的血气冲上头顶,裴连漪攥紧座椅扶手,花梨木在他指节里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听的大家胆战心惊。 “住口, 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两个字”他直视着鬼面男, 冷厉道:“不准不准说, 不准说——!” “连漪,连漪!你怎么了?”他罕见的失态看的师承祭一惊, 心也跌到了谷底。 那鬼面男究竟对你做过什么, 竟让你激动成这样? 想到裴连漪昨天刚吐过血, 师承祭正欲上前搀扶,可对方仅一个眼神便逼退了他。 是了, 冷淡、清幽且自持,这才是裴府之主。 但为何这个放荡古怪的鬼面男一出现,只不过三言两语,就能叫裴连漪性情大变?! 就在师承祭不甘地咬牙,怎么都想不通时,厅堂上又响起裴连漪冰冷的声音: “鬼面,既然我能在祭祀大典一箭射中掳走子缨的人,也能尽全力取你性命。” 他站姿挺拔,又带着他独有的清傲:“不想死的话,就立刻离开这里。” 在场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出鬼面男是个疯子,架势像随时要把人吃了似的,裴连漪却直接怼了上去,不由得让众人捏了把汗。 要是把鬼面疯子激怒,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如果打起来,恐怕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呐! 大家屏息而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鬼面男的反应。 可黑衣黑甲的男人却没有发怒的迹象,只见他一歪脑袋,用右手托着下巴,似乎正认真思考着裴连漪的话。 随即一股更沉、更漫不经心的阴郁狂气从他周身弥漫开来,他的视线仿若倒钩般钉在裴连漪身上,低笑道:“我可舍不得离开你。” 他的笑声含着几许玩味:“裴家刚丢了儿子,又死了赘婿,这么热闹,我哪舍得走?” 虽然看不见长相,众人却仿佛从他俏皮的口吻看到了一张龇牙咧嘴的笑脸。 “我要多玩几天。”霍景昭轻哼道。 裴连漪心如火烧,只怕这个疯子混世魔王再当众说什么惊天的话,便又寒声告诫道: “只要你现在离开,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这是最后通牒,不料鬼面男更激动了,他动了动耳朵,呢喃道:“这话倒是耳熟” 他刻意停顿,又向前逼近一步:“第一次见面裴爷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如何呢?” 这句话像淬着毒液的鞭子,狠狠抽到了裴连漪身上,他肩部的弧度绷紧,全身不受控地颤栗,瞬间陷入了那个屈辱的夜晚。 当时子缨突然逃婚,他怀着别扭无奈的心情去霍家赔了礼,深夜回到裴府已疲惫至极,还没来得及有半刻喘息,这不知身份的杀神便找上来门来,对他进行了惊骇异常的掠夺。 裴连漪误把对方当成图财的强盗,险些吃了大苦头 只要你现在离开,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多少钱能买你一晚上,我就要多少! 结果却是他气血攻心昏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腰上残留着深深的指痕。 回想着自己在鬼面男怀里惊颤的情景,裴连漪脸涨得通红:“你再敢胡言乱语,我便让你说不出” 严厉的呵斥还没出口,鬼面男忽然提高嗓音,沉声打断他: “裴连漪,你真以为这些废物能帮你找到裴子缨?” 霍景昭嗤笑一声,语气却无比认真肃冷: “等这群无头苍蝇摸到‘鬼脸’的踪迹,裴子缨怕是早就被玩死了。” 大厅里都是有头有脸儿的老爷,可被他劈头盖脸地骂废物,大家却不敢吱声,都面如菜色地站着。 闻言裴连漪心口巨震,心脏如同被坚硬的铁爪攥住,狂跳到快要窒息。 鬼面男说的不错,自从容楚城各方面势力参与进来,搜捕‘鬼脸’和寻找子缨就变成了各家的争夺战,人人都想在这时候立功,更有冷越川这种趁机搅浑水的人。 但人命关天的事岂能用利益衡量? 再耽搁下去,子缨真的会裴连漪眼前倏然闪过儿子受惊的小脸。 这个关头,不贪图裴府的富贵荣华,甚至将一切权势视作尘埃的人,只有裴连漪抬眸望向那鬼面黑衫、孑然立于满堂狼藉之上的男人。 只有他能给他们父子俩一线生机。 霍景昭负手而立,黑色劲装无风自动,姿态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狷狂和孤绝: “只有我能救裴子缨。” 他的话犹如重锤砸落,清晰的盖过所有嘈杂:“做个交易吧,裴爷。” 原本普通的两个字,却因眼下的对峙叫人浮想联翩。 “”裴连漪寡淡的轮廓起了变化,眼底也多出几分考量。 他猜不透鬼面男想要什么,心却莫名慌乱起来。 见苗头不对,师承祭急忙跳起来:“连漪你别听他的!贼喊捉贼!他和那个‘鬼脸’根本就是同伙!他们先抓子缨,又来逼你” 听到此处,冷越川也站出来,故意高声说道: “鬼面男在祭祀大典上杀人如麻,这事还没完!事关重大,还请裴爷解释清楚您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莫叫大家误会寒心呐!” 他火上浇油,裴连漪却不为所动,只平静的回:“冷越川,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我说了,掳走子缨的不是他。” 他笃定的话不但令众人感到疑惑,同时也让霍景昭心中一动。 数天前的海域,他和云歌遇见了百年难见的风暴。 颠簸中他们的船撞上了巨大的礁石,船毁杆断之际,他把云歌等人推出船舱后,又拼命用油布和铁锁固定木材,将它们扔到逃生船上。 山一样高的巨浪当头砸下,冰冷咸腥的海水顷刻间灌满口鼻,冲的霍景昭头脑发昏。 他少年修成九华宗的独门内功,练就一身精壮的皮肉,就算噬魂钉屡屡发作,几番闯入鬼门关也没怕过。 但那一瞬,他怕了 他怕再也见不到裴连漪。 云歌在下面大骂他不要命了!撕心裂肺地呼唤他快逃。 霍景昭扯起嘴角,冲他挥手做了个嘲弄的鬼脸—— 胆小鬼,要跑你自己跑,答应裴连漪的事,老子一定办到。 “霍景昭,你”船板碎裂,最后云歌震撼错愕的脸“哗”的一声被海水冲散。 霍景昭再睁开眼时,身边是茫茫无边的海水。 为了保持体力,他便抱着木板漂荡,用雨水解渴。 海面死寂又孤零,夜里更死气沉沉。 叼着海草、躺到废船板上,霍景昭不禁想当年裴连漪是如何面对这一切的? 他也曾像自己这样一夜无眠么?以他娇惯的身子,怕是受了不少苦吧他又是如何忍下这种孤独的呢? 漂了几天几夜,终于看到了容楚城的影子。 霍景昭原打算找个地方养精蓄锐,恢复先前的丰神俊逸再回裴府。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城中竟变了天。 城门贴满了悬赏鬼脸人头的帖子,各家镖局倾巢而出,就连桑刹也给他传信,问他为啥对裴子缨下手?是不是又犯病了? 霍景昭把信撕烂,火从心头起。 人人都认为是他劫走了裴子缨,但裴连漪却能一眼辨出他和冒牌货。 全城指我如恶鬼,唯他识我真身。 可是连漪啊,我的好岳父大人,你既能看穿我才是真正的鬼面,怎么不知鬼面下就是你日思夜想的人呢? “裴爷,您是否太武断了点?!”冷越川气不过,怒甩衣袖道。 裴连漪有些厌烦,便简短地说道:“他没有受伤。” 此时众人才反应过来,这个鬼面男活蹦乱跳,的确不像中箭的人。 “可是!” 冷越川还想反驳,却被裴连漪冷冷地打断:“冷越川,你最近老眼昏花,连耳朵都废了,还是尽快回府休养吧。” “我可、”冷越川不甘心地咬牙。 裴连漪神思不定地摩挲着茶盏,淡淡道:“我有话跟鬼面说,你们都出去。” 师承祭顿时红了眼:“连漪你不可以,不能信他啊连漪!” “曹贤,送客。” “是!” “”瞅着裴连漪冷凝的神情,再看那鬼面男虎视眈眈的样子,谁也不敢再逗留下去,忙一溜烟地离开,顺便还带上了门。 所有人走后,霍景昭哼着歌,慢悠悠地贴上站在华庭中央的人。 “裴嗬啊!” 可他一个“裴”字还没喊出口,裴连漪就陡然欺身而上,抓住他的手腕,收紧力道,一把给他摁到了门上。 “你?”注视着裴连漪近在咫尺的端正容颜,霍景昭诧异。 多日不见,眼前的人面色孱弱、瘦的连衣裳都宽出一截,怎么还有这么大的蛮力?! 他哪里知晓自从祭祀大典之后,裴连漪就像惊弓之鸟,像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雌兽,再也经受不了一点刺//激。 而他堂而皇之的出现,当众挑衅裴连漪的尊严、亵渎他的清白,无异于是在他即将崩塌的神经上再添了把火。 “你,究竟要干什么?!”裴连漪抬眸瞪着他,沉声问。 许是因为他的手劲,又或是两人挨得太近,鬼面男的气息顿时急了半分。 呼哧呼哧从他胸膛传出的震颤在偌大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紊乱的空气里,霍景昭轻笑一声,忽然说: “我要你爱上我。” 裴连漪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陡然抽回手,颤声吐出四字:“痴人说梦。” “怎么?”霍景昭靠着门板轻喘:“你那好赘婿已经船毁人亡,莫非你要为他守一辈子寡不成?” “不,景昭不会死的”裴连漪的表情忽然变的空茫:“景昭不会死的!” 他低声重复,唇珠哆嗦:“他不会丢下我不管啊、嗯!” 这时鬼面男陡然一把抱住了他,裴连漪仓皇失措,几乎惊出气音。 “你的味道真的好香。”连日的思念和渴求涌上天灵盖,霍景昭再也忍受不了,他牢牢地箍紧裴连漪成熟柔韧的腰身,快和他融为一体。 “滚啊、”隔着薄衣,察觉到男人胸腔里如同战鼓般疯狂擂动的心跳,一股剧烈隐秘的颤抖被强行唤醒,裴连漪两//腿发//软:“放开!混啊嗬啊、” 未合拢的门缝漏进光线,映射出两人紧贴的身影。 “乖一点,难道你想让门外的人听见不成?!”霍景昭一只手强硬地扣住他的后脑勺,迫使他接受自己的亲近。 “唔呃!”裴连漪被迫仰起头,强烈的男性体息霸占了他的感//官,将他修长的脖颈激起了一片颤栗。 “不能不,嗯、”他拼命挣扎,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喑哑的哀叫。 “让我抱给我抱。”鬼面男不管不顾地埋进他的颈窝,冷硬的面具硌的他生疼。 就在裴连漪承受不了时,男人忽然耸一耸鼻子,停了下来。 “怎么有药味?”病了么?嗅到和以往不同的檀香味,霍景昭眉头一皱。 “和你无关,不用你管。”裴连漪心惊又羞愤地推开他,转身要走。 “裴连漪,你是不是想我现在就扒了你的衣裳检查?”霍景昭粗鲁地扳过他的肩膀,正要发怒,耳边竟传来一声惨叫。 “啊——呃!疼,好疼”裴连漪痛苦地蜷缩着。 他的痛吟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浇灭了霍景昭全身的火。 “怎么了?哪里疼?告诉我,快告诉我!”他失声质问,又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试图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裴连漪避开他灼烫的视线,静站片刻,他才默然侧身,对着男人,慢慢把鸦色发丝拨弄到另一边,然后卷起宽大的衣袖,露出小臂上血淋淋的伤口。 午后的光透过窗菱钻进来,钻到裴连漪细腻的躯//体上,他肤色白皙、身若清泓,只露出一点点伤就戛然而止。 殊不知这样最能勾起男人的施//虐//欲和保护欲。 看着裴连漪矜持的举动,面具下的年轻男人气息猛地一窒,狠狠咽了口唾沫。 霍景昭死死盯着裴连漪暗红的伤口,贪婪地扫过他边缘红肿的皮肉,哑声问:“我,可以碰么?” 不等裴连漪应允,他就快速接了句: “我要碰。” “”听着男人急促的声音,裴连漪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他眼神微变,最终认命般地阖上双眸,把头转到了一旁。 他无声的默许是最高的赦令,霍景昭激动地探出森白的齿尖,再也按耐不住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裴连漪的手腕。 他的举动有点粗鲁,牵扯到了脆弱的伤口。 “啊哈。” 听见裴连漪一刹那变紧的呼吸,霍景昭的手硬生生顿住,天人交战中,深刻的怜惜先占了上风。 他轻轻抚摸着伤口边缘,沉声问:“是鬼脸伤的?” 一个鬼脸问自己是不是另一个鬼脸干的,这画面有点滑稽,裴连漪却因他身上的滔天杀意愣住。 “他用的兵器很奇怪,是碎掉的铜镜镜片。” “疼的厉害吗?”霍景昭又追问。 裴连漪不理会他的话,想到刚才遭受的粗暴对待,他深吸一口气,恨声道:“疼死也不要你管。” 这话带着深深的怨恨,又有着容楚明珠的骄横傲气。 知道自己把人吓得不轻,霍景昭一阵心虚,便悻悻然收回了手。 “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救子缨?”裴连漪红着脸放下衣袖。 “呵。”面具里飘出一声哼笑。 鬼面男悠然踱步到主座,撩开衣摆坐下来:“我们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了啊,裴爷。” “什么” “我曾问过裴爷多少钱能买你春宵一度。”霍景昭点了点自己的面具边缘,提醒道:“钱不够,裴子缨的命,应该可以吧?” 裴连漪整个人如遭雷击,双唇嗫嚅,脸庞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只要裴爷肯陪我一晚,我便帮你救他。” “你无耻,痴心妄想。”裴连漪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寒声驳斥。 即便早就知道男人对自己异样的心思,但亲耳听到,他仍感到震骇、屈辱至极。 他一字一句道:“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委身于你。” “哦?”霍景昭支起下巴,嗤笑着问:“裴爷是在为你那个好赘婿守贞吗?” 听鬼面男此时提起霍景昭,裴连漪心下一痛,偏过头哑声道: “你死了这条心吧。” “嘘,话别说的太早。”霍景昭也不急,反而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你会答应的。” 裴连漪厌恶地蹙眉,不再看他狰狞的面具。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小厮含着哭腔的喊声:“老爷!小少爷他有、有消息了!” “子缨”裴连漪双目一亮,立刻推开门走出去,急切地问:“什么消息?”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攥着衣袖,手心冒出了汗水。 小厮向他呈上手里的东西:“李家的人在一间废宅里发现了小少爷的衣裳,请老爷过目!” “”看见那身熟悉的碧色劲装,裴连漪心如刀绞,险些停止跳动。 那是祭祀大典前一晚他亲手给裴子缨准备的礼服。 找了这么多天,终于有了爱子的一丁点儿下落,裴连漪忍着喉间的酸楚,飞快接过衣物。 然而翻开衣裳内衬,入眼的却是大片凝固的血迹。 “!!”裴连漪的瞳孔陡然收缩,刺骨的寒意直冲头顶,几乎将他冻结。 “裴爷裴爷这是怎么了?”看着他异常的神态,庭院里众人面面相觑。 “家主!”怕再引起骚乱,曹贤急忙叫婢女把大家带了下去。 等人群散开,他才转向面色苍白的人:“家主您怎么样了?” 裴连漪微张着唇,痛苦道:“子缨有危险” “家主莫慌,这衣裳很可能是鬼脸故意做的,上面不一定就是小少爷的血。”曹贤劝慰道。 裴连漪心神俱裂,哪还听得进去,只道:“不,我要去找子缨” “他说的不错。” 裴连漪扔下衣裳,正要出门,身后又响起那道低哑的男声: “这种低级的把戏,唬谁呢?” 鬼面男斜斜地瞄了眼血衣,嘲讽道。 “”可是作为父亲,裴连漪就是被唬住了,更被吓到了,他甚至羞愧自责想被抓走的怎么不是自己。 看着他纠缠挣扎的表情,霍景昭心猿意马,便仿照赘婿的口吻道: “岳父大人,我等你的答复。” 说完,男人便大摇大摆地去了后院。 天黑了下来,裴连漪独自坐在前厅,对着那件血迹斑斑的衣裳出神,眼中堆砌着伤感。 “家主,该就寝了。”此时曹贤走进来,小声劝道。 听见他的话,裴连漪许久才有反应:“我还不累,你先下去吧。” 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曹贤急得不行。 自从找到了裴子缨的“血衣”,裴连漪就不吃不喝睡,像在惩罚自己一样 别说他身受重伤,就算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啊。 静了片刻,曹贤忽然开口道:“家主,老奴听说九华宗有许多擅长追踪的高手,他们的少宗主更是手段通天,不如我们重金请他来,或许能救小少爷一命” “不。”曹贤话音未落,裴连漪的眉间便浮现厌恶之色:“你说的九华宗我早有耳闻,听说他们行事古怪,作风妖邪,而他们的少宗主更是贪图享乐之辈,这种的浪荡子岂会真心帮裴家救人?” “而且,我绝不准这种败类接近子缨。” 听着他一通连珠炮般的批判,曹贤张大嘴巴,只得点头道:“家主说的也有道理。” “咱们是名门望族,是不该和这些人有牵扯。” 裴连漪“嗯”了一声,道:“我素来厌烦这种品行不端的人。” 主仆俩说的太专注,完全不知门外的黑衣男人把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霍景昭原本是出来找猫玩的,不料无意间听到了关于九华宗的讨论。 听着裴连漪一口一个浪荡子,一口一个败类。 霍景昭疑惑、震惊、不解,接踵而至的是熊熊火焰。 他竟不知,自己在心上人眼中竟是这副形象? 他竟不知,他在外的名声已经狼藉到了这个地步? 霍景昭气的想捶墙,可偏偏不能在这时被发现,他只能憋着肚子里的邪火,悄然离开前厅。 此刻大厅里的裴连漪还不知道,门外走掉了一个比小灰猫还灰溜溜的身影。 他摸着残破带血的布料,想到了很多事:裴子缨第一次在他怀里吃奶,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软糯地叫爹爹 如果没发生这些事,子缨会和霍景昭顺利结合,初尝情爱的滋味。 强烈的后悔蚕食着破裂的心,裴连漪两眼无神,泪悄然滴落。 一切都是他的错,但现在他还有一丝补救的机会。 他已经害死了景昭,不能再失去子缨了。 “景昭原谅我,不要怪我。”把指甲嵌入手掌,直到双手青紫,没了知觉,裴连漪才站起身,向后院迈开脚步。 如裴连漪所想,鬼面男果然在他的卧房里。 看着对方歪斜随性的坐姿,裴连漪垂下眼:“只是一晚,你便会救子缨?” “当然。”霍景昭答得斩钉截铁,又含笑道:“肯了?” “”面对这个比自己年纪小的混账男人,裴连漪开不了口。 他性情保守高傲,除了霍景昭,还没求过谁,更没想过自己有羊入虎口的一天。 “可惜我改变主意了。”鬼面男突然说。 “什么?”裴连漪诧异地抬头。 霍景昭倒腾着桌上的茶盏:“除了陪我一晚,你还要再答应我三件事。” 裴连漪怒瞪着他:“你出尔反尔。” 霍景昭一下拔高音量:“是裴爷自己不把握机会,怪不得别人!” 他是故意刁难自己吗?到底在气什么?莫名其妙! 不知为何,尽管看不见脸,裴连漪却能感觉到鬼面男散发出的火气。 他哪知道,刚听了他劈头盖脸的评价,霍景昭就一直憋屈到现在。 子缨性命攸关,裴连漪顾不了太多,只能羞怒地问:“到底什么事?!” 连行//房这等耻//辱的事都答应了,其他的又算什么。 鬼面男幽幽地盯着他,忽然取出一样东西: “我给裴爷准备了一份礼物。” 作者有话说: 黑霍霍:我也要和老婆培养感情 白霍霍: 黑霍霍的日常:吃饭、睡觉、趁机亲近老婆 连漪宝的日常:不可以涩涩 黑霍霍: 为什么不能涩涩?!以前让我抱让我亲明明很开心的说 连漪宝:总之就是不可以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 第87章 吃饭[VIP] 鬼面男手里是一个羊皮纸制成的卷轴。 羊皮纸?裴连漪不由得想起霍景昭用来寄铃铛的信封。 为什么这个猖狂的疯子身上总若有若无的透出景昭的痕迹?他是在刻意模仿景昭吗? 而且看见这些痕迹时, 他居然不厌恶,还有点止不住的想依赖对方 不,他一定是太想霍景昭了, 裴连漪在内心苦笑。 明明决定了在救到子缨之前不去想, 可只要看见一点和他有关的东西,他的心便拧着剧痛。 记起刚才答应鬼面男的事,巨大的愧疚、羞惭和无力几乎吞没了裴连漪。 他抿了抿唇, 戒备地看着鬼面男问:“那是什么?” 霍景昭翻转着手里的卷轴, 不无得意道:“这是我之前追查鬼脸行踪时画的地图,上面有他的据点,还有可能逃跑的路线。” 裴连漪有些惊讶:“你一直在查他?” 幽深的烛火间, 那张青獠牙的面具微微一震, 从下面传出男人杀机四溢的嗓音: “老子早就想宰了这个冒牌货。” 说着话, 霍景昭暗暗攥紧了卷轴, 心里的火又腾了起来。 如果不是那该死的鬼脸,他也不至于落到有家不能回,想亲近裴连漪还得强来的地步。 “”听着他磁性雄浑的声音,裴连漪不自觉扶着桌边,脸庞浮上一抹绯红。 他原以为这个混世魔王是一时兴起才答应帮自己救人, 没想到对方竟早有准备。 看来鬼面男的城府远比他想象的深, 再过几年, 恐怕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 不知他还要纠缠自己多久裴连漪越想越心惊肉跳。 “有了这个,要不了两天就能找到裴子缨。”这时鬼面男扬了扬手上的卷轴, 沉声道。 裴连漪救子心切, 立刻伸手去夺。 “快给我。” 霍景昭轻松避开他的手, 眼孔里的黑眸不断闪烁:“我当然会给裴爷” “不过在此之前,你要答应我第一件事。” 听着他懒散的语调, 裴连漪心下一紧,只感到有股酸意攀上腰椎,挤的他浑身发烫,脖颈烧红。 “什么事?”他移开眼,不想让男人发现自己羞怕的神情。 霍景昭突然不说话了,他定定地看着裴连漪,带着点豹子摇尾巴般恶劣的、叫人着急的愉悦感。 就在裴连漪身子紧绷时,男人又敲了敲桌子,吐出二字:“吃饭。” “什么?”裴连漪诧异地瞪大眼眸。 霍景昭摆出理所应当的架势:“怎么,求我救人,结果连口饭都不给吃,这就是裴府的待客之道吗。” 明明是他发疯找上门,却说自己求他,裴连漪快被气笑了。 静了静,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来,低醇的话音流露着傲慢:“鬼面,容楚城人人皆知,我裴连漪金口玉言,允了的事便会办到,可你第一个要求就只是顿饭” “我提醒你,别浪费了机会。” 霍景昭搭着扶手,他只大咧咧地坐着,年轻精实的躯体便将黑盔甲顶出了有力的弧形: “裴爷就这么确定三件事你都能办到?” 裴连漪淡然饮茶:“容楚城没我办不到啊、你!” 话未说完,只见卧房里烛火一闪,连衣袂翻飞都没看清,男人便稳稳地站到了他面前。 “正所谓,饱暖思//淫///欲,裴爷怎么知道我吃饱后想干什么?”霍景昭微微低下头,冰冷坚硬的面具几乎要蹭到裴连漪的发丝。 “你”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铁锈和麝香味,裴连漪心跳加快,难以忍受道:“你还想要什么,不如一次说清楚。” 眼前的面具晃了晃:“不急,等你伤好了,我再慢慢说。” 裴连漪没办法,只好吩咐曹贤准备晚膳。 一听饿了两天的家主要吃饭,曹贤喜出望外,立马跑去后厨准备。 没多久的功夫,桌上就摆满了各式菜肴。 奢华雅致的卧房点燃玉兰香,婢女们在门外侯着,乍一看去,是和小少爷还没被抓走、姑爷也没出事时相似的良辰美景。 可饭菜上桌后,刚还喊着要吃饭的男人却不动筷,而是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儿。 “你看什么,怎么不吃?”裴连漪奇怪地问。 “我要看你吃。”霍景昭回应道。 他还不知,自从得知他的死讯,裴连漪的身心就空了。 现在的裴连漪只是一具还能动的躯壳,若不是要救子缨,他根本撑不下去,哪还来的胃口吃饭。 “你自己吃吧,我累了。”哑声说完话,裴连漪起身要走。 霍景昭陡然欺身而上,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的手腕,粗鲁地按住他。 “我说,坐下吃饭。”他声音转寒,语气冷硬又极具压迫感。 裴连漪抖着唇,顺着他的手看向那张狰狞的面具。 没错,喜怒无常、暴虐成性,这才是鬼面男的真面目。 可笑自己竟傻到想贪图他的一丝温情 裴连漪的伤口阵阵抽痛,但碍于婢女们在场,他不能表露出脆弱,便重新坐下,拿起了碗筷。 “”把他的委屈和沉默看在眼里,霍景昭觉得心口像被谁开了条缝,疼的厉害。 味同嚼蜡地吃了两口,裴连漪就再次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这一次霍景昭直接扑过去抱住了他。 “啊你干什么?!”裴连漪来不及反抗,就被他提着腰,坐到了鬼面男的腿中间。 桌子发出“吱呀”几声,抗诉着两人激烈的动作。 听见屋里的动静,门外的婢女们纷纷低下头,红了脸。 她们都没想到,自从霍公子离开,还有人能让老爷主动吃饭。 “你、放手!”裴连漪羞得想咬舌自尽。 霍景昭不费半点力气圈住他,缓声道:“裴连漪,你瘦的硌手了你知不知道?!” 他一手抱人,另一只手拿筷子夹住裴连漪喜欢的芙蓉虾仁、鳕鱼腩和玉盅肉,熟练地放到碗里。 “和你有什么关系”看着堆积成山的饭碗,满腹的委屈涌上来,裴连漪恨的转头打他: “混账,和你有什么关系!” 哄不行、逼不得,霍景昭也失了耐性,忍不住低吼道:“如果霍景昭回来看见你这副样子,只会更厌烦你。” 这话一出口,裴连漪骤然白了脸,他僵硬地坐着,不再打骂,不再挣扎,而是静默地底下头,一点一点把食物放进嘴里。 只是不到片刻,他的眼底就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水光。 “我我不是,你、”霍景昭说完话就后悔了,看着怀里的人伤心欲绝的样子,他手足无措,嘴和牙齿一通打架,就是挤不出道歉的话。 一时间,房间里静的令人心慌。 “我”霍景昭下意识想碰裴连漪的脸,却在半空停下来,转而摸上了他的手。 好冰!此时他才发现裴连漪身上冷的不正常。 抬头一看,只见对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伤口疼了?”霍景昭笨拙地问,不等裴连漪回答,他就仓促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罐,塞进人手里:“这个能止痛,消炎,还有那什么功效总之涂了不会留疤,你好好涂,每天三不、不知道多少次,疼了就涂。” 因为噬魂钉发作无常,一流血他就用药,根本没看过使用说明,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办。 裴连漪怔怔地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心里无端端升起一缕暖流。 “你说吃饭,并不是你饿,而是,想让我吃饭?”他试探地问。 这话像一根针,一下扎破了鼓胀的皮球。 “”鬼面男懊恼地抓了抓后脑勺,他腾的一下站起身,又从衣袖里扯出一堆纱布丢给裴连漪。 “?”裴连漪浅拧眉心,摸不着头脑。 “我不想在交易的那晚看见你身上的疤。”粗声粗气的留下话,霍景昭按紧面具,快步离开了卧房。 夜色甚美,他的背影却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走后,桌边的人慢慢捡起干净的纱布。 “原本是打算给我包扎伤口的吗?”将纱布和小药罐整理好,裴连漪轻声呢喃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填饱了肚子,这一晚裴连漪入睡很快。 他仿佛回到了霍景昭在身边的时候。 之前他腿受伤落了病根,霍景昭就用手护着他的大腿,避免他翻身时撞到。 裴连漪对他说裴府的床都很软,撞不疼,但年轻男子还是执拗地护着。 只是今晚,护他的手来到了小臂上。 整整一晚,裴连漪都没觉得疼。 除此之外,霍景昭还有攥着他衣扣睡觉的习惯,有时候一睁眼发现扣子不翼而飞,裴连漪就到他手里找,一找一个准儿。 如果不是整齐排列的扣子,裴连漪真的以为他昨晚回来了。 现实却是曹贤在门外唤道:“家主,鬼面公子在前厅等您,让您速去看地图。” 公子?谁准你这么叫他的?裴连漪打开门问。 对他来说,这是独属于霍景昭的称呼。 曹贤面露难色:“他他让府里的人都这么叫。”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追求[VIP] “” 想起昨晚那混账给自己夹菜的情景, 裴连漪垂下眼帘,心头涌上了一股火气,又有点说不出的懊恼。 “人还没救到, 他倒是先给自己安排上名分了。”他冷淡地开口, 抬脚迈过青金石的台阶,往厅堂的方向走。 裴连漪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袍,衣摆绣着乌金色的牵丝藤, 像龙蛇勾住了他的腰身、腿弯, 从内里绽出他羊脂玉般的肤色,看上去威仪又寂寥。 嗐,可不是嘛!曹贤在心里嘀咕, 说那鬼面不光自来熟, 他还用您的茶杯喝水, 玩您的扇子和算盘, 那模样简直就像在自个儿家一样恣意妄为! 不过怕惯爱干净的裴连漪发火,曹贤没敢在这些事上多说,而是说起了今天一早的事。 据他说,天没亮鬼面公子就召集其他家主、掌柜们和城中驿站的人去开会,结果大家都到齐后, 鬼面公子却不说话, 等众人硬生生站了一个钟头, 他才叫小厮拿纸笔,让他们写最近的“找人日记”。 “找人日记?”那是什么东西尽管早就知晓鬼面男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魔, 可听到这个, 裴连漪仍有点诧异。 “鬼面公子说, 谁写的多,就说明谁找小少爷最拼命。”曹贤绷不住地笑, 又咂舌道:“大家一听都着急忙慌地写,可等他们写完,鬼面连看都不看,直接一把火给他们烧了。” “您是没见,那群老掌柜脸都青了!” 裴连漪静静地听着,寡淡的神情有了变化。 自从鬼脸在祭祀大典上肆无忌惮地杀人,又劫走子缨,原本人心不稳的商会就陷入了半停止的状态,那群老掌柜平时就贪生怕死,此时怕引来鬼脸报复,他们更是互相推诿,没人敢出来主事。 这段日子,裴连漪既要寻找儿子的下落,又要收拾商会的残局,本就事事亲力亲为的人几乎心力交瘁。 裴府也因这场变故散了不少财。 裴子缨被擒,裴连漪没心思在这关头整治他们,便暂时忍了下来。 没想到鬼面男居然去找了他们的麻烦。 此时这帮倚老卖老的人被一个年纪轻轻、不明身份的人如此戏耍,自然会气个半死。 只是鬼面男为何要这么做那些掌柜和他无冤无仇的。 他是在为谁出气么?是为自己吗?裴连漪无意识地捻着衣袖,一丝极其微弱、总被他刻意忽略的暖意如嫩芽般破土而出,却立刻被更汹涌的酸楚和困惑淹没。 裴连漪不敢深想,他害怕这种被维护的感觉,更怕自己会沉溺其中。 霍景昭生死未卜,他怎能去依赖其他男人?!更何况这个男人曾羞辱他、伤害他,现在更以子缨的性命做筹码,逼他把自己交出去。 他可以为了儿子委身鬼面男,但他绝不会对鬼面男留情面,更不会贪恋那些虚假的温柔。 他的心是属于霍景昭的,绝无更改。 裴连漪按着胸口,攥着衣料下那颗贴身佩戴的珍珠,眼底一阵闪烁。 曹贤越说越起劲:“家主,恕老奴多嘴,我看这群老家伙,就得鬼面公子这样的疯子来治一下。” “是吗。”裴连漪不动声色的冷哼,耳朵却有点发烫。 “是呀。”曹贤敲了下拳头:”老奴瞧着他们个个在鬼面公子跟前瑟瑟发抖甭提有多解气了!” 裴连漪淡淡挑眉,陡然停下了脚步。 “家主?”曹贤一脸疑惑。 裴连漪暗暗稳住短促的气息,正色道:“鬼面虽然答应救子缨,但他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莫和他走的太近。” “啊是。”曹贤啊了一下,哪敢吭声。 要说谁现在和鬼面男走得最近,应该是家主您吧! 今早他还听婢女们说昨晚裴连漪和鬼面一块儿吃饭呢,他还纳闷,怎么白天还危急紧张的俩人,夜里就吃上了?不过眼下看着裴连漪恢复几分血色的脸庞,曹贤还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裴连漪性格十分刚强,年少产子九死一生,后来独自支撑家业,他也没倒下来过,可这次霍公子遇难,他却当众吐了血,连昏迷时都流着泪 李蛮儿说他是积郁过多、忧思过重,不能再受一点刺//激了。 虽不知鬼面男是邪是善,但有他在身边,家主能稍微发泄一下心中的痛,也算好事。 这么想着,曹贤又轻声催促道:“家主您还是快去瞧瞧吧。” 裴连漪微微点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此刻的裴府大厅,一袭黑衣、身披黑甲的男人斜斜地躺在太师椅里,他脸上盖着一把绘兰花的扇子,精壮的胸膛一起一伏,从外面看呃,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好像是睡着了。 听着他一深一浅的呼吸声,有罚站了几个钟头的掌柜撑不住,刚想趁机活动两下,耳边便响起男人森寒的声线: “齐掌柜,谁准你动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和与其年纪不符的威压。 更叫众人胆寒的是他连看都不看,仅凭气息就能断定他人的动作,足矣见其功力的深厚邪门 “鬼面大人赎罪!老朽实在是、是饿的头晕了!”齐掌柜吓了一跳,忙汗津津的解释道。 “你饿,你还敢喊饿?”霍景昭冷哼一声,忽然歪了歪脑袋,冷厉道:“听你们说了一早上的废话,老子还饿了呢!” 他抬起一根手指,缓缓碾着面具上的青獠牙:“老子饿的想吃人。” “!!!”瞅着他那饥肠辘辘,蠢蠢欲动的兽性神态,众人心下巨惊,丝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生怕这杀神张着血盆大口扑过来,齐掌柜吓得面如菜色,不敢再动。 见他们噤若寒蝉,霍景昭低笑两声,又用轻蔑的口吻道:“放心,我对你们这些酸老骨头可没兴趣。” 说着他细细嗅闻着脸上雅致的扇子:“我想吃的” 男人话音一顿,面具下黝黑的双目仿佛穿透虚空,到了某个只有他能看见、叫他心魄动荡的秘地。 昨晚手忙脚乱地离开裴连漪的卧房,他又像以前一样跑去水缸冲了个凉。 炙热的体温降下来后,霍景昭的胸口仍扑通扑通乱跳。 他清楚的知道,越和裴连漪亲近,就会让自己暴//露的越快。 他更明白,在没解救裴子缨之前,如果裴连漪知晓他的真实身份,知道了那些不堪的过往,他们之间就玩完了。 可他有没有好好涂药包扎呢? 那人自小养尊处优的,这种事做不来的吧? 硬着头皮给自己找了个借口,霍景昭还是趁夜深折返了回去。 心想着检查完伤口就走,但看着裴连漪随呼吸微微起伏、被薄寝衣勾勒出的紧实腰线,年轻男子又直愣愣地坐了下来。 他在海上想了很久,渴望很久,此刻暌违已久的温柔乡就在眼前,叫年轻泵张的心如何受得了 最终他点了裴连漪的睡穴,像过去那样躺到了对方身边,咕哝哄睡,上下其手。 现在一想,霍景昭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大胆。 停顿片刻,鬼武士面具动了动,话音更加邪气痴妄:“我想吃的,是又白又细的嫩肉。” 他坐起身,晃了晃手里的兰花折扇,悠然道:“而且昨天我偷尝了点味道很不错。” 他的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在众人脑袋里炸开。 大家万万没想到,鬼面男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癖好。 难怪戴着面具,这家伙吃了人肉可能还没来得及擦嘴呢!有掌柜偷瞄着那张诡谲滑稽的面具,腹诽道。 然而只有霍景昭知道,他“吃的”是衣袖里的那抹檀香、是那张色泽柔润的唇,还有如暖玉雕琢般的精巧脆弱。 “大家别听他的!”旁边的师承祭听的咬牙切齿,忆起昨天裴连漪对鬼面男包容的态度,他忍不住悲从中来,大声道: “诸位掌柜,还有商会的元老们!我们站的是裴府,是裴家的地盘,为何要受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差遣?” 他站出来一步,抱拳道:“现在裴少爷下落不明,就连裴家主也不知被这个恶贼藏哪儿去了,你们再对他唯唯诺诺下去,明天被抓被杀的就是你们的家人!” 听见此话,众人这才发现他们一直依赖的“主心骨”不见了。 “是呀,都这时辰了,裴家主怎么还没来” 师承祭指着座上的霍景昭,怒道:“他凭什么坐裴爷的位置,凭什么喝裴家的水?!” “凭他是我请的客。” 就在霍景昭慵懒地放下折扇,活动脖颈时,门外陡然传来一道清醇威严的声音。 这声音不疾不徐,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悄然逼退了霍景昭身上的杀气。 “连、连漪!你说,他是什么?”见裴连漪在曹贤的陪同下走进来,师承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他人也痛心疾首地呼道裴爷您终于来了,您再来迟点,魔头就要吃人了 裴连漪没接师承祭的话,而是径直走向主座的鬼面男。 看他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自己,霍景昭喉咙发紧,竟带着一种被抓包的慌乱站起身来。 “昨晚睡得好么?”他沉声问,目光如炬地看着裴连漪清贵的脸。 听见“昨夜”二字,人们纷纷竖起耳朵,想听素来端庄正统的容楚明珠如何驳斥鬼面男。 他们侧耳八卦时,裴连漪已经走到了鬼面男身边,他瞥了男人一眼,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静地“嗯”了一声。 他的语调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霍景昭心底,使他内心激荡不已。 但在大家看不见的角度,裴连漪却冷下眉目,双眸发亮地瞪着他,压低嗓音道: “我和你站在一起只是为了救子缨,别太得意了。” 这个生了七窍玲珑心、惯会利用男人的贱//人,果真有两副面孔啊。 说话间,裴连漪视线下移,看见年轻男人因为不雅坐姿而歪斜的腰带,他又训斥道:“没规矩。” 听着他冷情的训话,霍景昭双肩一震,下腹肌肉猛然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胀痛在体内炸开,迅速席卷了全身。 他张了张嘴,忽而笑道:“看来裴爷昨晚睡得不错。” 看着二人的互动,师承祭嘴角抽搐:“连漪,这、就是你和恶魔的交易?” 裴连漪这才转向众人,淡定道:“现在他是最有可能找到子缨的人,从今天起,你们都按照他的指挥做事。” 他一声令下,大厅瞬间陷入了沉默,每个人眼里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惧怕、疑虑。 “裴爷,恕老夫直言”此时一名老掌柜壮着胆子开口说:“您是不是对这位鬼面大人太自信了点?” 他指着桌上摊开的羊皮纸:“不说其他,就是他画的地图,我等都看不懂呐。” “是呀。”有人连忙附和道:“这图上全是鸡鸭猪狗猫的,这、这简直就是儿戏!” 师承祭急得满头大汗:“连漪,他根本就是耍大伙儿玩。” “废物。”听他们叨叨个不停,鬼面男抱着手臂‘切’了一下,又用狂傲的语气道:“如果连你们这些废物都能看懂,鬼脸岂不是也能看懂?那老子还画图作甚。” 话音落地,杀机毕现。 裴连漪的眸光越过众人惊惶的脸,落到了宽大的桌子上。 “连漪,你还是别看了,我怕你被气着。”师承祭小声阻拦道。 裴连漪却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似的,直接绕过他,靠近桌上的图纸。 图上有鬼脸的逃跑路线和据点,有了它,就能找到裴子缨。 男人自信满满的话犹在耳边回响。 裴连漪低下头,定睛一看,入眼的是张画满顽劣涂鸦和符号,却又错综复杂的地图。 和掌柜们说的一样,上面画了代表集市的鸡鸭,象征着码头的鱼竿和胖头鱼,冷家黑市的狗诸如此类的东西,甚至角落还标注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铺蒸笼(?) 每一处都带着一种戏谑的随意,却在关键的点上很精准。 “”注视着上面深一块儿、浅一块儿的墨迹,裴连漪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图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鬼面男没有骗他,他的确追查了鬼脸很久。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着看他被这“鬼画符”激怒。 “”见裴连漪不说话,霍景昭隔着面具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像被查功课的孩童一样紧张。 “倒也不难看懂。”裴连漪忽然开口道。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我也会受伤[VIP] 什么?!听他说容易看懂, 众人愈发疑惑了。 裴连漪无视他们的目光,抬手指向地图一角道:“容楚城西边多为集市,绘图的人便在这里画了禽类。” 他羊脂玉色的手指轻移, 来到地图中心, 出口的声音低醇泠泠,如夜涧清泉般悦耳:“这儿是码头,百姓们常在这里钓鱼, 做鱼生买卖, 所以用鱼竿代替。” 而这里,也是他和景昭纠缠的开始 当日霍景昭因为船票替他挨了打,两人在船坞里独处, 他第一次想了解一个人的喜好, 便在船上四处走动, 随后不经意撞进男人怀里, 一抬眼便对上霍景昭关切温和的黑目。 那瞬间太短又太突然,他错把心中的悸动当成慌乱和惊诧,白白耗费了那么多时光。 此刻想到不知生死的年轻爱人,裴连漪只感到锥心的疼。 他想的出神,完全没察觉到鬼面男的姿势变化。 方才还嚣张狂傲的人此时一只手背在身后, 悄然掐住手指, 他宽大的黑甲下, 肌肉紧绷贲张,像正忍耐着体内的某种冲动。 拿出这张地图前, 他心底也没底, 这图虽是他数月追踪“假鬼脸”的心血, 却画的随心所欲、狂乱至极,眼下裴连漪把找裴子缨的希望都系在这图上, 霍景昭还当他会和旁人一样,觉得这是疯子的胡闹,对它嗤之以鼻。 可裴连漪却立在众人之间,眉目冷静地讲起图上的符号。 只有他能读懂他藏在戏谑癫狂下的真实意图,他能看出自己曾在市井码头生存的痕迹这份机敏的“懂得”,比任何刀剑都更锐利的刺穿了他的重重伪装,直抵他内心最柔软、属于曾经那个“霍景昭”的部分。 一刹那,霍景昭把手掐的更深,掌心的剧痛、心尖的酥麻激烈碰撞,令他寒铁般的躯壳战栗不已。 望着那个消瘦的侧影,万般怜惜如同开闸的洪水,遏制不了的倾泻而出。 “原来如此”听了裴连漪的话,众人仿佛有点领悟,纷纷凑上前研究这张‘不伦不类’的涂鸦。 “不过,这团线又是什么?”有掌柜指着图上北边一角,好奇的问。 闻言众人又被吸引了注意力,看向他指的角落。 只见那处有一团毫无章法的线,就像怄气的孩童在纸上泄愤似的,画的特别丑,还脏兮兮的。 遭遇罚站的掌柜小声嘀咕:“鸡鸭鱼是能解释,这毛线又咋说?” 众人不敢看狰狞可怖的鬼面男,便再次向裴连漪求救。 审视着那团黑线,裴连漪标致的秋水眸微微眯起。 他记得这个方向,城北,半月前师家最名贵的布庄迁到了这里。 为此,师承祭特意带着专供上京的绸缎到裴府庆贺,还对着上面的流苏猛夸。 “连漪,你看这上面的线,金丝缠绕,多漂亮呐” 裴连漪正在看账本,没什么反应,只命令婢女收下礼物,殊不知在树上偷听的男人早已急红了眼。 直到返回卧房,裴连漪才发现衣服上的流苏被扯下来,弄得一团糟,孤零零的掉到了床边,布料上还有不明生物的“爪印”。 而他亲选的赘婿,十里八乡的老实人,正顶着一张俊美无辜脸和猫玩的欢。 “怎么弄的?”裴连漪拿起衣裳问他。 霍景昭从地毯上冒出头,语气充满担忧:“岳父大人的猫儿太顽劣,不知怎么就溜进来,把客人送你的衣服抓坏了” 说着男人又不好意思地叹了口气:“都怪我一时没看住它。” 他嘴上道歉,可黑沉沉的眼底却无半点歉意,只有得逞后压都压不住的得意和占有欲! 裴连漪视线下移,看着小灰猫无力张合的爪子,他心下了然,也不多说,只道了声“可惜”便淡笑着离开。 年轻男子精力旺盛,一吃起醋来更是要命。 那晚裴连漪的腰和胸脯被他手臂勒的生疼,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咬像暴雨般落下,耳边全是某人醋意翻腾,凶巴巴又委屈的低语: 不准穿其他男人给的衣服,裴爷是我的,从里到外都是裴爷只能穿我送的东西! 那份蛮横的占有欲,几乎将他揉碎 记起过往平常又甜蜜的点滴,裴连漪的心涌上了阵阵酸楚,混账东西,小白眼狼,这么爱吃醋,怎么还不回来?怎能丢下他不管?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入其他男人的怀抱?! 见裴连漪站着不动,旁边的人心里没谱,便小心地问道: “裴爷您、您怎么了?” “”裴连漪清矜的瞳孔骤缩,从回忆里惊醒后,他抬了抬纤长的手指,淡声道:“此地是师家的布庄。” “布庄?咋看出来的?”这么抽象的吗?!众人面面相觑,十分疑惑。 裴连漪语气平淡道:“布由绣娘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画图的人为了省事,就用线团代替布庄,虽然画的粗糙奇怪,但也算的上形象。”说着他若有若无地扫了眼伫立不动的鬼面男:“我说的可对?鬼面公子。” 他挑起眉,带着年长者的玩味和促狭,故意将“公子”二字咬的极重。 听见他对自己的称呼,霍景昭面具下的脸陡然烧了起来,臊得慌。 想着自己好歹是九华宗的少宗主,威慑四方的鬼面大人,所以他今天便强横的颁布指令,让府里的人都称自己“公子”,本来没什么感觉,可这两个字从裴连漪口中叫出来,却有一种奇异的魅惑滋味,叫的他心痒。 定了定心神,霍景昭哼笑两声,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面具,用哄小孩般夸张的口吻,朗声道: “不愧是天资过人,容楚城最耀眼夺目的裴爷,最最厉害的裴府之主。” “好聪明。”好聪明的宝贝他声音不大,却准准地落到大家耳朵里。 听着他丝毫不加掩饰,惊喜又幼稚的夸赞,众人瞬间石化。 裴连漪一向威严冷矜,此刻却被当成三岁稚子对待,这岂能忍得了?! 荒谬!师承祭的脸青了又白,这个邪祟狂妄的鬼面男又在发什么癫?!谁教他这么夸人的?听起来不像夸赞,根本就是逗//弄加调戏。 “诶?冷家黑市怎么画了一条狗?”就在裴连漪白皙如玉的耳根掀起薄红时,有人又好奇地指着黑市位置的小狗问道。 霍景昭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说:“以前是狗,现在黑市归了裴府,就变成栓链子的狗喽。” 嘶——师家和李家的人想笑,但碍于冷越川黢黑的脸色,只能憋紧。 裴连漪幽幽地看向斜倚着太师椅,姿势狂狷,三言两语就挑起众人情绪的男人。 日光流转,在他冷硬猖獗的青獠牙面具投下光影,半暗半明,却照不进那深潭般的眼孔深处。 这个不明身份,行事戾气乖张男人,他有着和景昭相仿的年纪、却全然不同的顽劣锋芒,每次靠近他,就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自己的心,那冰封的秘地会被他强硬撬开一丝缝隙,露//出危险的、陌生的颤动。 不,景昭生死未知,他怎能对一个陌生男人心生动摇。 他应该感到羞愧,他应该惩罚自己,罚自己终日为霍景昭的离开疼痛、心碎和守节。 这时鬼面男扶了扶面具,又哂笑道:“既然裴爷对地图这么熟悉,不如猜一猜,此刻裴子缨被鬼脸带到了什么地方?” 闻言裴连漪的指尖再次落到地图上,这次不是解读涂鸦,而是冷静又专注的审视。 “如今水路封锁,各个城门又有重兵把守,而且能买到伪装工具的商铺都已关闭,鬼脸中了箭,想找一个有水源,食物,隐蔽的地方,只能往山上走” 鬼面男画的路线和地形在脑海里飞速组合,裴连漪突然记起曾在林场感受过的气息。 那晚他负气离开帐篷,骑马跑了一段路,分明觉得树上有人,可霍景昭追来时,那种感觉又立刻消失了。 “林场,裴家林场。” 此时鬼面男也走到他身边,两人手指相触,一上一下,共同指向一片地方。 “裴爷真的好聪明。”霍景昭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哑叹道,眼中满是狂喜的激赏。 “你!!”裴连漪挣开他的手,却被他宽阔精壮的胸膛牢牢挡住,没有挣脱的机会。 “是啊”李蛮儿若有所思:“所有地方都搜过了,唯独林场没去。” 依照祖宗规矩,裴家林场不得外姓人进入,裴连漪没发话,他们自然不敢搜。 “这、这不灯下黑嘛!”有掌柜跺了跺脚,焦急地说。 这么大的功劳,居然叫鬼面男给捞了! 对最大的线索忽视已久,众人后悔的脑仁疼。 就算内心急得恨不能插上翅膀去找儿子,裴连漪面上依然镇定,他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具,沉声道:“你早就知道,只等我自己发现是么?” 霍景昭没回答,而是粗声说: “背面还有。” “你翻过地图瞧瞧?” 裴连漪深吸一口气,瞪着他,“唰”的一下翻过地图。 嚯—— 看清地图背面的东西,众人都愣住了。 空白的羊皮纸上熟练的画了一个惟妙惟俏,带着鬼面的Q版小人头像,旁边还龙飞凤舞地写了五个大字: “请裴爷一笑。” 刚才没看懂,这下看懂了。 什么救人啊又是交易的,这鬼面男摆明了是变着戏法的追求裴爷呢。 这么些年过去,裴连漪在城里和上京有不少追求者,但像他这样胆大妄为的,还是头一个。 看着那只Q版鬼面,裴连漪的眼睑悄然攀上绯红。 “你们都出去。”他咬了咬唇,鸦色发丝抖动:“我要和鬼面公子商议营救子缨的事。” 瞅着鬼面男杀气腾腾、随时要吃人的样子,识相的哪敢在这时碍事,便纷纷做鸟兽散。 一晃眼,偌大的厅堂就只剩两个无声对峙的身影。 “裴爷怎么不笑?”霍景昭伸手扳过眼前人的下巴,问道。 裴连漪冷淡地移开眼:“景昭生死未知,我怎么笑的出啊!嗯、你干什么,不要放开,放手!” 话没说完,一股强大的力量便猛的抓过他两只手,将他翻了个身,摁到了桌边。 鬼面男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将他牢牢地困在方寸之间。 “裴连漪,我冒着丧命的风险帮你救儿子,现在收点酬劳,不过分吧?” 他冰冷的面具挤进裴连漪柔嫩的颈侧肌肤,狂乱的话喷吐到脆弱的血管上,激起汗毛倒立的酸疼。 耳边响起“滋滋”的舔//舐声,意识到男人隔着面具在做什么,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酥软翻滚而至,浇遍全身。 “啊——!”裴连漪仰起脖颈,厉声呵斥:“够了够了吧你。” 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会背叛他的意志、他的景昭。 怎么能够?霍景昭五官扭曲,握住他的肩让他正对着自己,怒道:“你是不是想今晚就做交易?” 裴连漪一下子惊的不行,脸色泛白。 知晓他怕这档子事,霍景昭忍了又忍,蓦的抽回手,道:“林场不准外人进入,这两日我会做好准备,独自上山。” “待我回来,裴连漪,不要让我等太久,我没那个耐心。” 暴躁地说完话,不等人家回应,他就快步离开了前厅。 听他大步离去,留在原地的裴连漪面容涨红,气的嘴唇打颤。 他又惊又恼,转头想撕毁地图,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 当初商会失火,为了主持大局他和景昭被迫分开,本以为见不到对方了,不料男人应酬后本能地找了过来,还赖到他房里不走。 那晚霍景昭枕着他的膝盖,霸道的宣告要养他,养裴府。 他醉的厉害,裴连漪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霍景昭却在他怀里不服气的咕哝,说自己很会赚钱,幼时常在码头上给人画画。 你还会画画?裴连漪惊讶地问。 当然了!男人拍了拍胸脯,面上有点小得意。 想到年少时霍景昭画到天黑的身影,被冻僵的双手,独来独往的样子,裴连漪喉间一哽,心疼的像被巨石碾过。 如果景昭在的话,是否也会像鬼面男一样用奇特的符号画图? 如果景昭在的话,一定会眉飞色舞地对他说画图时的趣事,譬如他去了城里最好的烧鹅店,边吃边画大鹅之类的话。 如果景昭在的话,一切都会不一样裴连漪痛苦地闭上眼,落下两行清泪。 站了片刻,睁开眼后,他慢慢收起桌上的地图,将其放到了书柜里。 就算他撕了这张图,也伤不了鬼面男分毫,反而会激怒对方,耽误子缨的性命。 而裴连漪从不做无用之事。 他知道,只有彻底的冷漠和无视才能叫那个狂妄的男人暴跳如雷。 他要利用鬼面男,榨干他,再彻底甩开他。 作者有话说: 师承祭:天塌了! 公子连漪你居然叫他,公、子? 那我们又算什么? 霍渣:给爷爪巴 师承祭&各家掌柜: 我们的明珠要被恶魔玷//污了 裴美人: 黑霍霍:老婆好棒棒好聪明 要夸夸,奖励一个 裴美人: 画外音导演:只有连漪宝能看出你的无厘头啊 霍渣:嗯哼~ 第90章 过河拆桥[VIP] 平复了杂乱的心绪, 裴连漪刚走出前厅,便撞上了在外等他的李蛮儿。 女子依然身穿红衣,头戴宝钿蝴蝶钗, 举手抬足间既有一族之长的贵态, 又带着旁人没有的飒爽侠气。 “裴家主!”瞧见裴连漪,李蛮儿先是眼睛一亮,而后她戒备地看了看四周, 仿佛正确认着什么。 见她欲言又止, 裴连漪便停下脚步:“李家主有什么事?” “那个我是想问,裴家主和鬼面、呃,公子是什么关系?”硬着头皮叫出公子二字, 李蛮儿的嘴都在抽筋。 看来她和别人一样, 对鬼面男十分不满, 但迫于其邪门绝顶的功夫又不得不屈从。 “”此刻裴连漪心中满是要将自己交付出去的羞耻羞愤, 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便蹙眉反问道:“李家主觉得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你别误会!我没刨根问底的意思,更没其他意思。”注意到他含着愠怒的眸光,李蛮儿赶忙摆手道:“我想告诉裴家主,那鬼面男一直在你身边, 他我之前在裴府见过他!” “你说什么?”裴连漪双眸巨震, 疼到麻木的心陡然泛起一丝寒意。 “是真的!之前我来裴府给霍景昭治伤时见过他。”李蛮儿压低声音, 神色担忧:“他早就对你,呃, 图谋不轨, 不不、这么说太没规矩了” 而裴连漪已然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他反复思索着李蛮儿的话,身心弥漫着冰寒。 难怪鬼面男对自己和景昭的事了如指掌, 难怪他能模仿出景昭的小动作,难怪他对自己有那样扭曲的执念。 原来那藏进面具之下的漆黑双目,早已在他看不到的角落,穿透了他最私密的帷帐。 一想到鬼面男不知多少次在暗处窥伺他和霍景昭亲密,看过他沉迷情爱、呜//咽//承//欢的样子,裴连漪便感到双腿发软,脚下踉跄一步,不得不扶着柱子才能站稳。 那个疯子,竟把窥探他和景昭行房当做乐趣吗? 裴连漪猛地捂住心口,眼前一阵发黑,只觉得全身像被冰冷黏腻的面具碾过,每个毛孔都叫嚣着肮脏和羞辱。 然而这时,一种更让他恐慌和羞愧的悸动爬上小腹,来到那片曾被霍景昭独占的地方,不合时宜的泛起一缕酸痒。 这感觉如同淬了毒的蜜糖,令裴连漪惊慌失措。 “裴家主!裴家主你怎么了?”看他突然这么大反应,还没来得及说汤药不对的李蛮儿一惊,急问道。 “没什么。”裴连漪极力维持着镇定,心底却发出绝望的嘶喊,冷汗亦浸透了薄软的中衣。 他掐着指尖,刻意让指甲嵌入木头,用尖锐的疼痛惩罚自己的“不忠”。 “家主,不好了”此时曹贤忽然从后院匆匆赶来,说鬼面公子闹着要吃点心下午茶。 裴连漪正在受惊的气头上,直接怒怼道:“他要吃就给他吃,给我说什么,府里是没点心还是没厨子?!” 曹贤瞅了眼他身边的李蛮儿,为难道:“他,他说要您作陪,说,吃东西要有人跟他抢才香!” 顿了顿,老管家又补充道:“他在凉亭等您。” 裴连漪气极反笑,鸦色眼睫上扬:“我若不去呢?”意思是光天化日之下他能把我怎么样?! “他、他说”曹贤脸色一白,然后仿照着鬼面男的口吻,尖声道:“如果裴爷不来的话,我不介意亲自去请你,不过我‘请人’的办法有些特别,恐怕裴爷招架不住。” 无耻!听着这充满旖旎暗示的威胁,裴连漪忍不住绞紧自己的衣襟,在心里给鬼面男骂了个遍。 可没等他喘口气,曹贤又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还说,若是不陪他吃饱,他夜里便要进房吃人了。” “混账东西,他敢!”裴连漪清醇的声线一变,陡然带上喑哑破碎的颤音,只听“噼啪”一下,他气的用力过猛,居然把廊柱木头掰裂了半块。 李蛮儿在一旁听着,心想还没找到裴子缨呢,裴连漪就得被那登徒浪子气疯。 “家主!您,您没事吧?”看木屑从裴连漪手里秫秫掉落,曹贤吓得后退半步。 “” 不论怎样,裴连漪都是那个心思缜密的容楚明珠,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能掩饰着内心的慌乱,对曹贤吩咐道:“你去回他,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是!” 曹贤走后,怒到极点的裴连漪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对付鬼面男,也没了和李蛮儿交谈的心情,便快步离开了前厅。 “裴家主一切小心!”望着他刚强的背影,李蛮儿摆手叹气,默默祈祷着对方能多撑几天。 时辰正是晌午,偌大的庭院沐浴着夏的燥意,池塘里碧荷连天,一片片浓重的影子落到凉亭,将青金石的地砖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四周很静,静的仿佛能尝到荷叶略带苦涩的芬芳,因此听见身后的动静时,正玩着盘子、犯无聊病的霍景昭立刻转身: “裴连漪你、” 人还没叫出口,他玩世不恭的语调就戛然而止,愣到了原地。 只见裴连漪身穿素白得近乎刺眼的云锦,衣摆和袖口绣着忍冬花纹,领口如往常般严丝合缝到最顶端,只露出一小截如玉般的脖颈,他穿的端庄严谨,却有着让人想一探究竟的魅惑。 不管多少次,不论看多少回,霍景昭都会为了这副经过岁月洗礼的成熟身躯失神。 “呵”呆站片刻,他背着手上前,围着裴连漪晃啊晃的:“还以为裴爷不来了呢,我的耐心有限,你再不来,我就要想其他办法垫垫肚子了。” 他声音粗粝深沉,像砂纸磨过心尖,凑近时总有种叫人心惊肉跳的感觉。 裴连漪的手臂紧缩,小臂上的伤口又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他忍耐着身上的不适,冷道: “天热,我去换身素净的衣裳而已,不像某些人,捂到面具和破铁壳子里,也不怕捂死。” 敢把九华宗少宗主由千年寒铁打造的黑战甲叫“破铜烂铁”的,这世上恐怕只有他一人。 霍景昭有点意外,不由得嗤笑道:“裴爷在跟我玩欲擒故纵吗?” “刚才还一脸厌恶的不准我碰,现在又穿的这么漂亮给我看,要做什么?” 这人勾//引男人的招数太多,连他都不得不提防点,以防被他玩死。 裴连漪不动声色地坐下来,冷淡地瞥他:“谁说是给你看的。” “”像头和母狮周旋的公狮子一样,霍景昭绕到他身后,正要扑过去把人抱到怀里温存,却突然发现对方的衣料和平常不同。 这衣料是很白,却有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凄清,质感也比那些名贵的布硬一点。 敏锐的嗅到上面若有似无、和早就渗进纤维深处,独属于祠堂的香灰和血腥。 一个惊雷般的认知带着毁灭的兴奋,凶猛地劈入霍景昭的脑海。 裴连漪穿的根本不是云锦,而是用祠堂的白布绢改成的衣服! 那几块布从祠堂房檐垂落,常年随烛火摇曳。 裴连漪曾攥着它双//腿//大//开、痛苦产子,上面沾着他扭曲的泪水汗水,和分娩时无助又丰沛的血流;后来,他又在相同的地点抓着白布绢,放声哀叫,全身痉挛的接//纳了儿子的未婚夫 现在他又穿上这块儿白布,还故意将它改的这般端正禁//忌,以示为霍景昭守节的决绝。 真是好大的胆子,好硬的脾气,为了跟自己宣战,他竟敢把这残留着生育痕迹的东西改成衣服。 上面有没有弄过他的羊水都未可知呢!霍景昭面庞发热,想的喉咙发干。 “穿的好,穿的真好”他滚烫的两指向下,隔着略粗的布按住裴连漪的腰窝:“裴连漪,你越这样,我就越期待把这贞、节、牌、坊从你身上扒下来。” “啊呜!”他灼热的指节磨过腰腹,裴连漪压着口中的痛吟:“那就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他缓缓摩挲桌上的茶盏,唇角划过讽笑:“但如果你被鬼脸杀了,我可以勉为其难穿着它给你送行。” “你——!”好生毒辣的嘴! 突遭爱人的诅咒,霍景昭的鼻腔猛地一窒,他抓了抓拳头,想反驳、想吼叫,却因眼下的身份只能干瞪眼。 “怎么?”见他对着自己冒粗气儿,裴连漪淡定地挑眉。 霍景昭骂也不是,吼也不行,打更不能,在原地杵了半天,他突然恼“哼!”了一嗓子,就跟个大尾巴狗似的重重地坐了回去。 那力道之大,震的裴连漪手里地茶杯都叮当响。 没想到混账鬼面男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自己,裴连漪有点惊讶,心头也掠过一丝极其短暂、和连他自己都愕然的失落。 虽然躲过一劫,但看见男人大咧咧的坐姿,他嘴上依然不饶人,冷道:“坐没坐相。” 霍景昭抬手搭着膝盖,喉间溢出一抹轻笑:“我这叫释放天性。” 像只黑黑的窜天猴一样,裴连漪垂下眼腹诽着,不理会他。 “裴爷也可以放松一点”这时鬼面男动了动身体 ,又用无比认真的口吻道:“虽然很漂亮,但每次见到你,都很紧张啊,看着都累。” 裴连漪的手指蜷缩一下,整颗心掀起波澜。 他生来尊贵,性子又冷,自幼受纲常教化,身上像系了无数根钢弦,总是紧绷。 生下子缨后,那些阴影挥散不去,他对房//事更加抵触,不肯让自己感受到一丝快乐。 只有霍景昭会强硬的安抚他,用各种手段引导他接//纳欢愉。 “放松宝贝,放松一点” 只有霍景昭会鼓着腮帮子抢走他手里的账本,哄他入睡,替他处理好杂乱的琐事。 “啧!和我在一起,裴爷就不要想其他烦心事了。” 人人都想看光芒万丈的容楚明珠,要他孤身撑起整个裴府,要他无往不利,只有霍景昭允许他疲惫、脆弱,甚至偶尔任性。 可现在,唯一一个能带给他轻松、欢喜的人不见了。 裴连漪按住桌角,想来又是如刀绞般的心痛。 “与你无关。”说着冰冷的话,他却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膀。 霍景昭心中暗笑,也不说什么,只叫婢女们上点心。 不一会儿,婢女们便端着各式各样的盘子鱼贯而入。 吃个点心而已,搞出这种排场作甚?!不光有满满一桌,还配了桃花酿,真不知要吃到何时 此刻裴连漪只想打发鬼面男赶紧走人,便强忍着没发作,直到厨娘面带忐忑地端上一盘丑点心,他才冷声道: “我近来忙于救子缨,倒让你们越来越没了规矩,连这种粗劣的吃食都敢拿来充数,把曹贤给我叫来。” 听老爷发了火,在场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鬼面男忽然趴到桌上,歪着脑袋,兴致勃勃地说:“我做的,是不是挺好?” “家主息怒——!”不等裴连漪发话,厨娘就扑通一下跪倒,胆战心惊的求饶:“不关奴才的事啊!是、是鬼面公子他突然闯入后厨,非要亲手做点心” 方才她正在厨房忙活,那杀神般的男人就从天而降,揪起一团面当沙包打,嘴里还煞有其事地说他会做! 纵然全体厨子上去补救,都没能把面从他手里抢救出来。 再之后就是大家看到的这样。 听了她的话,裴连漪眯起眼眸看着丑点心,又扫了眼虎头虎脑的鬼面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裴府家主对吃穿用度挑剔至极,哪受得了吃丑东西。 于是裴连漪朝精致完好的点心伸出手。 霍景昭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动作,他长臂一伸,立马把好看的点心全揽到自己怀里:“裴爷求我,我就给你吃,否则只能吃丑的。” “你!”裴连漪的脸登时红成一片,他寡淡的秋水眸狠瞪着眼前的无赖,气的指尖发抖。 他堂堂一家之主,容楚城最尊贵的人物,岂能为了个小点心向混球低头。 “你不吃,我就来喂你。”鬼面男声线轻慢,哑声问:“想不想我喂?嗯?” 听到这儿,亭子外的婢女都红了脸。 被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男人当众轻薄,裴连漪的脸红了又白,他分明对鬼面男充满排斥,可那过于靠近的气息,竟牵动了他厌恶的、属于肌肤之亲的颤栗。 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救儿子的念头在内心交战,他必须要忍耐 裴连漪偏过头,咬了咬唇,认命般拿起银筷子,冷声道:“不必了,我自己吃便是。” 说着,他夹起一块粗糙的点心,缓缓接近嘴唇。 此时鬼面男忽然又凑近了点,他用手垫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裴连漪的唇瓣、喉结,好像发现了天底下最稀罕的东西。 “”裴连漪难以忍受地闭上眼。 就在他咬第一口时,亭子外突然传来一声急喊:“报——!” “鬼面公子,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来人身穿铠甲、两眼炯炯,正是云歌麾下的铁骑将领,云帆。 听见这话,刚还散发着轻佻气息的男人瞬间坐直身体,如骤然绷紧躯体的猎豹,锐利如刀的眼刺向对方。 “你来的还真是时候啊。”霍景昭动了动手腕,语调森寒,充斥着被打搅的不满。 即便隔着珠帘,云帆后背都冒了冷汗。 “公子的吩咐,在下不敢耽搁。”他汗津津的回道。 看到这儿,裴连漪有些讶异。 云歌率领的铁骑军纵横边境,向来心高气傲,只听从他的指令,可短短两天,他的亲信云帆却对鬼面男抱拳躬身,毕恭毕敬,可见鬼面男的深不可测。 “罢了,正事要紧。”静了片刻,霍景昭飞快起身,抬脚准备离开。 裴连漪手中的银筷还悬在桌边,端正的脸残留着未褪尽的晕红,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正为不吃丑东西松了一口气,走掉的鬼面男又突然返回来。 男人一扬下巴,让婢女们收走完好的点心,只留他做的那盘。 “裴连漪。”霍景昭扫过裴连漪的唇线,叫着他的全名:“点心,要一点不剩地吃进去。” 他哼笑两声,在场的人仿佛能看到一张猫偷腥般的大笑脸: “待我回来,会仔细检查。” 这话像滚烫的火焰,清晰的烙到裴连漪心上,意识到自己被当做小孩对待,他想用茶杯砸人,鬼面男却像阵风似的走了。 胸中的羞恨无处宣泄,裴连漪紧了紧手指,只能转向无辜之人: “云帆站住。” “是!裴家主请吩咐。”云帆头皮一紧,立刻抱拳应声。 “他让你准备什么?”裴连漪冷声问。 云帆一愣,忙道:“回裴家主,鬼面公子让属下准备军中上好的金疮药、解毒丹、固定骨头的担架,和干粮清水,他说这,属下不敢说了。” “说——!”裴连漪怒斥。 “他说,裴少爷要是被鬼脸玩的半死不活,这些东西能保命!” 说完,云帆立马低下头,不敢看裴连漪嫣红的脸。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 世界上怎么有这样的变//态怎么偷看我和霍霍睡觉。 黑霍霍: 我偷看我自己? 裴美人: 好变//态 好羞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 因为李蛮儿提供的信息,连漪宝这下更加确定黑霍霍是个大//变//态//了,好感度 黑霍追妻之路漫漫啊! 黑霍霍: 老子宰了你 90-100 第91章 你喊什么[VIP] (上一章已重修, 可重看) 这个口无遮拦的疯子!听了云帆的话,想着身陷危机的儿子不知受了多少罪,裴连漪胸口气血翻涌, 眼睫因剧烈的羞愤抖得不停。 鬼面男所说不仅是对子缨眼下处境的揣测, 更是对一个父亲最残忍的折磨。 但转念一想,男人的话虽然粗鄙下//流,可他要云帆准备的东西却周全细致, 无一不是在为子缨的性命考虑。 这份“保命”的承诺, 像一根细小的暖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裴连漪冻结的心,使他连日来冰冷疼痛的身体回暖了一点。 “裴家主, 属下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见他冷脸不语, 云帆忐忑地问。 作为在云歌身边多年的亲信, 他虽第一次来容楚城, 却没少听将军讲这位容楚明珠的事迹。 裴连漪外表总是波澜不惊,实际不知在背地把得罪他的人都“杀”了多少遍。 他是一条庇护着幼子、通体雪白的美人蟒,看似优雅从容,只要一逮着机会,就会抖着美丽的鳞片, 悄无声息地撩开毒牙, 给惹到他的任何雄性致命一击。 因而鬼面男横冲直撞的追求才显得格外大胆, 疯狂。 这时裴连漪忽然别过头,鸦色长发遮住他如画的双目, 看不清那眼底酝酿的风暴: “你很听他的话?”他沉声问。 “属下不敢!”云帆赶忙否认, 憋了半晌, 他又抱拳解释:“因为鬼面公子会教我和兄弟们很厉害的拳法!昨天他只用三招,就打遍了整个军营, 兄弟们都想让他继续指点,所以我们”说到这儿,他止住话音,也有些羞窘。 对了,云歌手下的人都是武痴来的,现在一个疯子带一群武痴,倒挺相配。 裴连漪按揉着眉心,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好了,你跟他去吧。”他抿了抿双唇,压下心里的邪火,摆手道。 云帆明白这是他的默许,喜出望外地道了声“谢裴家主”,就一溜烟地追上鬼面男的脚步。 此时赶过来挨骂的曹贤见状,便小声请示:“家主,要不要派人盯着鬼面公子?” 以那家伙收买人心的速度,再不防着点,怕是没两天整个裴府的人都要变成他的迷弟迷妹了。 “不必。”裴连漪垂眸制止他,清贵的脸凝着一丝忍耐和权衡,嗓音清醇似玉:“我相信现在他是真心想救子缨,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曹贤点头称是,悬着的心刚放下,他又被桌上丑巴巴的点心吸引了目光。 这些可疑的团子是? 记得刚才婢女说老爷因点心发了火,他立刻瞪圆眼,对厨娘怒道:“谁这么大胆子?!谁做的东西!” 裴连漪给了他一记“你还敢问”的冷眼,问道:“谁准他进后厨的?” “老奴该死!”曹贤一愣,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后,连忙跪地道:“是老奴疏忽了!” 自从上次裴连漪中毒,吓坏了的霍公子就搬出铁令,不但禁止外人进厨房,每天还要检查灶台三遍如今霍公子不在,竟是叫鬼面男钻了空子。 “呵、他钻空子的事又何止这一件。”仿佛看出曹贤所想,裴连漪哑声道,尾音带着惊恼的轻颤。 他钻的是他裴连漪理智的裂缝,是他最脆弱的心房和最不容侵//犯的禁地。 想到鬼面男对自己那些不知廉耻的要求,裴连漪猛的捏紧栏杆,面目通红。 “家主”看见他眼中迷离的水痕,曹贤感到有些不妙。 “行了,你起身吧。”裴连漪的声线透着倦意。 他深知那鬼面煞神的实力,连云歌的铁骑军都不是他的对手,谁又能挡得住他 此刻的裴连漪心中无比矛盾,他既想鬼面男能除掉鬼脸,平安带回子缨;又怕他毫发无损,怕天底下真的没人能治得了这个疯子。 两股力量在体内撕扯,搅得他心乱如麻。 “家主,那这点心咋办?”曹贤起身询问。 裴连漪正想说扔了,鬼面男威胁要“检查”的粗哑嗓音又在耳边响起,他条件反射地僵住,以往冷静的眼里划过挣扎的混乱。 如果就这么扔了点心,等那喜怒无常的混球回来,兴许又要干出些疯事。 裴连漪烦躁的四下扫视,正不知该怎么办,忽然看见了路过小厮抱着的鱼缸。 透明的水缸中,两条熟悉的鱼儿摆动着红尾,仿佛交尾般欢喜的左右荡漾,像极了在霍家小院那晚某种不可言说的氛围。 裴府的下人们都知道,老爷特别宝贝这两条鱼,每日喂食换水好几次不说,还命下人们定时抱它们出来晒太阳闲下来时,他甚至会屈尊用手轻点鱼缸,看鱼儿活泼的游窜,老爷还会笑呢! 他们却不知,这两条小家伙不但是新姑爷送给老爷的礼物,更在寒酸的小院里、粗陋的床前见证过两人悖//德的纠缠。 那晚年轻的赘婿褪去了平日的温润,露出内里惊人的霸道和强硬,空气中弥漫着清爽的皂香,霍景昭身上独特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浓烈雄性味,让裴连漪至今难忘。 小红鱼惊慌地乱窜,而他被撞的支离破碎,除了攀附着那具年轻躯体,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看见这两条鱼,一个报复鬼面男的念头忽然升起,裴连漪便让曹贤留下了点心。 “哎?!是!”见家主真要吃那种粗食,曹贤在心里摇头:不知小少爷回来前家主还要受多少罪。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看好后厨。”裴连漪又蹙眉道。 “是是。”曹贤知道他心里不爽,便不敢吭声,赶忙退下。 没过多久,裴府的四个后厨便贴上了“闲杂人等和疯犬不得入内”的大字。 瞧着老爷端正漂亮的字迹,下人们面面相觑,十分纳闷: 闲人是谁?疯犬又是谁? 而在众人不知道的地方,他们美丽尊贵的老爷正蹲在鱼缸旁边,用白皙优雅的手慢慢地掰开点心,投喂着金鱼。 小金鱼们对突然的加餐很满意,纷纷凑上来啄食食物。 看它们吃光丑点心的碎屑,裴连漪扬起唇角,将空盘子放到一边儿,便回房休息。 霍景昭从军营回来已是傍晚。 本来查验完物资就要走,但架不住云帆等人的吹捧,他便教了铁骑军们几个招式,因而耽搁了时辰。 此刻的他发//泄了精力,筋骨舒展,脚步轻快,浑身都是少年郎的意气风发。 即便知道裴连漪不可能等他,霍景昭仍径直走向凉亭。 原本做好扑空的打算,不料一抬眼,竟看到了熟悉的小家伙。 对上石桌摆的透明鱼缸,男人面具下的瞳孔一震,心像被纤弱无骨的手拧了一下,开始剧烈的搏动。 他依稀记得,那晚裴连漪湿淋淋地闯入霍家小院,在房间外等他的模样。 水珠滑落,淋雨后的裴连漪像月下美玉,一向寡冷的脸上含着淡淡的委屈,成熟紧实的躯//体变得脆弱,更叫人血脉泵张。 当时霍景昭在气头上,张嘴就是伤人的话。 裴连漪却毫无预兆地扑过来,将他狠狠拽住,用柔软的唇堵住了他的嘴。 霍景昭记得自己有多么僵硬,他瞪大眼睛,内心涌上排山倒海的狂喜,又忍不住更凶猛回应裴连漪。 那是裴连漪第一次主动吻他,他记得对方身上的檀香和水汽,记得他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自己的“惩罚”,更记得他生涩的反应。 现在回味起来,似乎还能尝到柔嫩的香气。 隔着面具,摸一摸自己嘴巴的位置,霍景昭的嘴几乎咧到耳后根。 不过他的笑没维持多久,就因鱼缸旁边的盘子僵到了脸上。 瞅着盘子里的碎屑,再看看肚皮鼓鼓的小金鱼,发现裴连漪居然拿自己做的点心喂鱼,霍景昭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先是气结,继而诧异,再就是火上心头。 像某种求偶失败的野兽低吼一声,霍景昭正要去找人算账,脑海里却闪过十分美妙的画面。 幻想着裴连漪冷下眼,故作嫌弃、带点小报复,却轻轻掰碎点心喂鱼的模样,他莫名就泄了气,转而变成一种化不开的柔情。 冷傲中带着娇蛮,对着他会不经意的袒//露纯情和稚气,这才是他的好岳父大人,他的裴爷,他的连漪。 霍景昭忽然低低地笑起来,他摇了摇头,凑近鱼缸,用手指点着活泼的小金鱼,声音喑哑:“小东西,倒是比我还有口福?” “呵,让我好好瞧瞧——” 他正想抱起鱼缸细看,身后陡然传来一道冰冷急促的呵斥: “别碰它。” 霍景昭手下一顿,回头便看到了匆忙从卧房赶来的人。 只见裴连漪身穿薄软的白寝衣,正微微喘气,光着脚站在亭子外面。 连鞋都顾不上穿,可见他有多急。 盯着他白净柔韧的脚趾,霍景昭皱起眉,咽了口唾沫。 没等他反应过来,裴连漪便沉声斥道:“你不配碰景昭的东西。” 他语气凌厉,面具后的年轻男子却来了兴致: “哦?他的东西,器具?也包括你么?” 鬼面男歪斜脑袋,粗糙的指尖磨过鱼缸,反问道:“如果我偏要碰呢?” 指甲剐蹭鱼缸的声响像某种讯号,裴连漪的脸色微变。 他下意识想逃,却被怒火冲垮了理智。 “” “你知道景昭是如何碰我的么?”裴连漪上前一步,故意靠近鬼面男,唇边绽出挑衅的冷笑:“他会先吻我,然后用很烫的手掌揉我身上的疤,一遍遍地问我舒不舒服” 感受到男人阴沉下来的气场,他心中涌着病态的快意,继续往鬼面男心窝子捅: “他给我的欢愉,你永远比不了,你这个没脸的东西。” 霍景昭整个人愣住,耳朵烧的慌。 作为床笫之间的“当事人”,他当然知道。 可他没想到为了激怒自己,保守冷矜的裴连漪会说这种放//荡的话。 他震惊,又疯狂嫉妒,嫉妒那个被裴连漪深爱着、迷恋着的自己。 原地杵了片刻,霍景昭才找回自己的话音:“看来岳父大人太久没被男人摸过,才会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啊。” 他恶劣的嗤笑:“你没尝过好的,才把软骨头霍景昭当宝。” 裴连漪气的发抖:“住口,你这个败类。” “在我眼里,你连九华宗那个声名狼藉的少宗主都不如!” 霍景昭瞳孔巨震,记起心上人狠辣的批判,隐藏身份的憋屈和愤怒如同火山,在他胸腔里猛然喷发。 “裴连漪你——!”暴怒之下,他抬掌要劈碎鱼缸,却看见了裴连漪倔强又盛满哀求的目光。 霍景昭的大手硬生生的停下,转而掀翻了桌上的茶盏。 瓷片噼里啪啦碎裂,溅了一地。 刺耳的碎裂声响彻裴府上空,凉亭的异动吸引了路过的婢女和小厮。 众人伸着脑袋,担忧的冲这边张望。 眼看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裴连漪不顾脚下还有瓷片,转身欲走。 就要踩到碎片时,背后的鬼面男突然冲上来,一把将他拦腰抱起,横抱着走向主院。 “你干什么——?!放开放开我!”被一个年纪小于自己的同//性当众抱回房,裴连漪羞愤欲死,他奋力挣扎,恨然捶打鬼面男的肩膀,可对方虬结的肌肉比黑盔甲还硬,除了打的他手疼,没别的作用。 听着老爷的急喊,大家都羞涩地低下头。 霍景昭对裴连漪的怒喝充耳不闻,他大步流星往前走,双手稳若磐石。 好不容易挨到主院,裴连漪已经精疲力尽。 霍景昭低头看他,突然说: “再光着脚出门,我就打断你的腿。” 接着男人便一脚踹开了卧房的门。 相同的地方,相似的话,上次也是在这里,鬼面男叫他吃尽了戒尺的苦头。 “畜//生,你还敢说——” 裴连漪气极时看见什么就用什么,拿起床上的香炉就往对方身上砸。 霍景昭不但不躲,反而拱着脑袋给他:“打,往这儿打!狠狠打!” 裴连漪刚要打,他又粗声说: “裴爷可要想清楚了,我若受伤,就打不过鬼脸,我打不过他,裴子缨就小命不保。” 裴连漪被这无赖的话唬住,手顿时停下。 见他真不打了,霍景昭的气焰哽到了喉头。 “裴连漪,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会受伤的?”他抓住裴连漪的肩膀,哑声问。 不知为何,凝望着他黢黑的眼孔,裴连漪的心竟会钝痛。 “出去,滚出去。” 他移开眼,哆嗦着放下香炉。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你知道霍霍是怎么疼我的吗?你这个大//变//态! 黑霍霍: 围观群众:他可太知道了 裴美人: 哼,你连九华宗的混蛋少宗主都不如! 黑霍霍: 好家伙,一次骂了两个我 画外音导演: 连漪宝为什么对少宗主好感度 ,全靠你衬托呀 黑霍霍:老子要宰了你 第92章 心软[VIP] 威胁起了作用, 内心却没有一丝快//感,知道眼前这人的妥协不过是为了儿子、为了裴府,霍景昭的心涌上了不甘和失落的狂怒。 也许在裴连漪眼里, 现在鬼面男就是一个有用的工具, 为了使用这个工具,他不得不忍受男人带给他的污//秽、惊惧和羞//辱。 他就要去和鬼脸玩命,裴连漪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甚至连眼都不眨一下! 审视着对方寡冷的侧脸, 霍景昭抬手抓紧面具,内心的怒气和委屈到达了顶峰,磨牙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像要扑到床上给人生“吃”了。 “好好啊!我可以滚, ”他咬牙挤出这句话, 声音沙哑又带着报复的灼烫:“裴子缨是死是活, 裴爷便自己——” 他正想说“你自己掂量”的混话来刺//激对方脆弱的神经,却在看见床上的铃铛时猛然住口。 裴连漪的床帏有两层,外层采用名贵的绡纱,内里则是沉水色的绸缎,上面的织孔肉眼可见的细密细洁。 两层交叠, 既能保持空气流通, 又能阻隔外人的视线。 而眼下他私//密威严的禁//地却挂着铃铛, 叫人忍不住不多想。 揉皱的枕头、松脱的系带,盯着这张沾满主人难眠痕迹的床榻, 霍景昭的喉咙紧了紧。 在霍家小院的某个晚上, 他曾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说要送铃铛给裴连漪。 送铃铛做什么?我又不是猫!裴连漪危险地眯起眼, 盯着年轻的爱人,看他又要玩什么小把戏。 霍景昭低头咬住他的肩膀, 一字一句道: 裴爷把铃铛系在床帐上,以后你一动,它就会响,就像我用铃铛锁住了你,让你永远逃不掉。 好啊,那我要最好最贵的。 寻常人听见这么反常的话一定吓得不轻,裴连漪却高傲地挑眉,骄横的回他。 于是霍景昭千里加急,从上京的银月司定制了一枚铃铛回来。 他本以为自己幼稚又充满占有欲的行为不会被对方当真。 可发现裴连漪真的按照他的话做时,霍景昭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心也翻腾着陌生的酸软情愫。 以裴府的财力,就是名动上京的银月司也算不了什么,但裴连漪仍把他给的小玩意当宝。 连两条不值钱的小金鱼他都稀罕的不得了,好像那鼓着腮帮子的鱼就是霍景昭的化身。 望着床上强忍情绪、双眸发红的人,霍景昭轻咳一声,又问:“哪来的铃铛?” 不等裴连漪回答,他就粗声说:“霍景昭送的。” 裴连漪知道他对自己的私事了如指掌,也不惊讶,只淡声反问:“是又如何?” 霍景昭为他的淡定呆了一下,回过神后,他掩饰般的嗤笑,又拨了拨铃铛:“裴爷戴过了么?戴在哪里,脖子上?手腕上?”他视线下移,看着裴连漪的腰//臀,意有所指:“还是、那里?” 说着他又焦急道:“霍景昭这个伪君子,平常假模假式的,背地里是个变//态啊。” 听见他对心爱男人的侮//辱,裴连漪意外的没发怒,他转过头,上扬的秋水眸对准鬼面男,淡色的唇划出一抹嘲意:“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你不是也很想吗?” “我!”突然被戳穿心思,霍景昭的声音噎到了喉咙。 摸一摸鼻子的位置,坚硬的面具都因脸上的热度塌陷许多。 “你、好好休息。”他仓促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裴连漪的双眼,只生硬地转了口风:“我就先走了。” 他僵着腿连连后退,快退到门边的时候,又觉得自己走的太狼狈太傻气,便气不过的狠声补充道:“带回裴子缨后,我会让你再也没力气想霍景昭!” “” 闻言裴连漪气极反笑,还是没忍住抄起香炉砸了过去。 可惜鬼面男跑的跟阵风一样快,香炉只砸中了门板,留下哐哧哐哧的响声。 守在院子外的婢女们听的直叹气,不知老爷还要跟鬼面公子干仗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一大早,霍景昭正要去前厅整顿各大掌柜,婢女佩兰便匆忙赶来,说老爷没吃没喝就去练箭了,鬼面公子您快去瞧瞧吧! 练箭?一听这话,霍景昭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不禁怒道:“他身上的伤还没好,练什么箭?!” 佩兰点点头,对他露出“就是说呀”的表情,又忐忑地说:“现在能劝动老爷的只有您了。” 虽然裴连漪对鬼面公子态度冷淡,但下人们都能看出两人微妙的互动,有鬼面公子在场时,老爷会气的脸色涨红、会和他争执不休,却也会多吃几口饭菜、多睡半个时辰自从霍公子离开、小少爷被抓,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老爷露出这般鲜活的表情了。 或许连裴连漪自己都没发觉,只有鬼面男能让他恢复一点生机。 “还有昨天夜里老爷也没怎么睡。”佩兰叹息着补充道。 昨晚没有鬼面公子赖在主院不走,商会便趁机送来了一堆契书。 待裴连漪审阅完契书和账本,已经是三更天。 可他却没有更衣入睡的意思,反而叫佩兰去沏一壶浓茶。 佩兰仔细地沏好茶,回到卧房,便见裴连漪手持狼毫笔,坐在桌前愣神。 佩兰靠近一看,惊讶的发现他面前的账本根本没算,上面只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两个字—— 景昭。 裴连漪对自己十分严苛,对生意家业更是上心,一旦做起来就聚精会神,可昨晚的他竟然走了神,在账本上涂涂写写,发泄着心里难言的苦楚。 老爷想霍公子快想出病来了,佩兰暗暗道。 但此事绝不能让鬼面公子知晓,她便小声说:“兴许是伤口疼,老爷才睡不” “”霍景昭没听完,就扔下整个前厅的掌柜,去箭道场找人。 裴府的箭道场坐落在后院,听说那地方原先是大画室,裴连漪接管裴府后,便命人拆掉四面的墙,用木头重做靶子、箭壶,再铺上地毯,改成了开放式的箭室。 去箭道场的路上,天下起了雨,霍景昭急着找人,也不躲,便淌着水走。 走到门口,他正想弯腰擦水,耳边忽然传来“咻”的一声。 一支箭擦过他,正中他身后的靶心。 霍景昭抬头看去,骤然失神。 裴连漪站在靶场中央,他穿着剪裁得当的箭术服,鸦色长发用发带挽到一边,露出另一边线条清晰的颈窝,看上去庄重优雅,又有晨起的纤弱。 “你在这里干什么?”霍景昭绷着脸问。 裴连漪和他对视着:“你不是说你也会受伤吗?我便多练练箭法,若你被鬼脸杀了,我好借机救子缨出来。” 他话说的平静,但怎么听都像在跟人怄气。 “不准练了,回去休息。”霍景昭紧握手掌,隔着面具下达最后通牒。 “想让我停下,你便答应我一件事。”裴连漪轻轻摩挲着弯弓,神情莫测。 “什么?”霍景昭紧张地皱眉。 裴连漪微抬下巴,认真地看着他:“去林场那天,我要带兵跟着你。” 霍景昭想都没想直接说不行。 意料之中的裴连漪冷笑一下,他忍着手臂的伤痛,再次举起弓箭:“让开,我要继续练。” “不不准!”霍景昭立马冲上前夺过他手里的长弓,放到膝盖上三下五除二地掰断,混乱中又用脚去踩,嘴里还絮絮叨叨:“我让你不准练不准、练了!” 裴连漪静静地看他发疯。 “为什啊呃——!”看着木屑从眼前飞过,裴连漪正要问为什么,鬼面男却突然牢牢抓住他的肩膀,大喊道:“我宁肯让自己受伤,也不愿让你受伤,你还不明白吗——?!” 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雨早就停了,箭道场又大又空旷,男人的声音霎时响彻四方。 听见鬼面男近乎告白的话,守在外面的下人齐刷刷地看过来,纷纷露出“震惊”、“懂了”的表情。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裴连漪下意识抬手想捂鬼面男的嘴,可看见对方严实的面具,他的手又无奈地顿住。 “你喊什么!”他又惊又羞地呵斥,心跳莫名加快,身上每一寸毛孔都随激荡的血流扩张开来,带给他彷徨异样的滋味。 “快放开”他压低声线,清醇的尾音抖得不像话。 霍景昭结实的后背隆起,毫无放开他的意思,反倒搂得更紧。 男人的握力很大,裴连漪能感受到从他手指传来的刚//猛。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在卧房,他可能会被鬼面男弄晕过去。 凝望着那面具下黢黑的瞳孔,裴连漪初次在除霍景昭以外的男人身上体会到了害羞。 他张了张双唇,半晌后哑声道:“不放手的话,就抱我回房。” 说完他看见鬼面男明显的愣了一下。 “愣什么?”裴连漪闷闷地瞪着他,低醇的嗓音上扬:“我不想踩湿鞋袜。” 改造后的箭道场本就比其他地方深,遇雨更容易积水,霍景昭定睛一看,发现外面的雨水又变多了。 他沉下气息,又像昨天那样将裴连漪打横抱起来。 “嗯、唔。”裴连漪顺势环住他的脖颈,近距离看鬼面男骇人的青獠牙。 这样自下而上的仔细看,对方如临大敌又小心抱着他的样子就像只意外碰到顶级美食的小野狗,虽然暴躁、无措又乱吠,倒也有可爱之处。 昨天这混账还说自己没尝过好的,此刻看来,到底是谁没吃过好的? “吃饭了么?”保持着亲昵的姿势走出箭道场,裴连漪忽然问。 “吃了。”霍景昭干巴地回道。 因为戴着面具,每次吃饭他只能避人耳目,纵身飞到裴府最高的树上,用树叶挡着脸随便对付两口。 吃的也大多是馒头干饼什么的滋味寡淡,只为填饱肚子。 裴连漪放缓语调,轻声问:“你喜欢吃什么菜?我让后厨给你做。” 霍景昭对他的柔情受宠若惊,内心又警铃大作,心想这个淫//妇不但会引//诱男人,还惯会给人下套,便憋着气不吭声。 似乎看出他所想,裴连漪淡声说:“祠堂对面有间不用的仓库,今后你就在那里吃饭。” “不必” 霍景昭正要回绝,裴连漪却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没我的准许,别人不敢进去。” 我怕的是别人吗? 被别人撞见真容他大可给人打晕打死完事,你我舍得吗、敢碰吗?霍景昭的脸黢黑。 男人的沉默使气氛更加暧昧,无法宣泄的羞恨盘踞于心,呼吸都滞涩几分。 好不容易开金口的裴连漪轻蹙眉头,把头转到一边儿,脸庞泛起淡淡的红晕:“我对景昭以外的男人不感兴趣。” 言下之意就是对你那张脸没兴趣也不想看,你大可放心。 霍景昭俊朗的五官一阵抽动,把牙咬的咯吱作响,有一种喜怒自己扛、哭笑不得的感觉。 裴连漪哪管他什么反应,又不容辩驳的吩咐道:“你是习武之人,要多吃肉才行,知道吗?” “知、道了。”霍景昭硬邦邦的回应,声音透出和他狂妄外表完全不同的羞赧。 两人的关系瞬间回温, 但没多久,裴连漪就因为一起去救儿子和霍景昭吵了起来,最终这场争吵以裴连漪一个小时不肯换药,霍景昭让步告终。 出发当日,容楚城的天气尚未放晴。 等云帆清点了人数,裴连漪正要上马,霍景昭却挡到了他面前。 “做什么?”裴连漪用眼神告诫他: 说好让我一起去,你敢反悔?! 霍景昭在众人瞩目下利落地脱掉黑盔甲,把它穿到裴连漪身上: “跟在我后面,如果有危险,立刻走,听见了没?” 隔着细腻的骑装,男人的体温从盔甲递//进肌//肤,烫的裴连漪腹部酸疼。 他怔然地看着鬼面男:“你把它给我,你怎么办?” 霍景昭哑笑一声:“不是想我死么?突然担心我了?” 不等裴连漪回答,他就又轻哼道:“放心,我可舍不得让裴爷守活寡。” “!!!”众人再次齐刷刷地看过来。 裴连漪扬手就想揍人,但手边又没合适的家伙,他只能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闭嘴!” 霍景昭背着手,悠然审视着他。 裴连漪觉得那目光有一种说不上的熟悉。 不,他一定是太想景昭,才会把鬼面男的示好当成慰藉。 惊觉自己的失常,裴连漪立刻抓过缰绳,逃一样地翻身上马。 “谁担心你。”坐到马背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鬼面男,极力压着颤抖,喝道:“快走,耽误了时辰,我饶不了你。” 见他这样,青獠牙面具里的大笑脸又张狂不少。 作者有话说: 黑霍霍:老婆关心我了哦耶~ 画外音导演:一想到此男吃饭的时候要先阴暗爬行地摘掉面具,我就想笑 黑霍霍: 裴美人: 其实蛮可爱的 黑霍霍: 老婆 李蛮儿&师承祭&冷越川&围观群众: 你确定是可爱不是可怕吗? 裴美人:喜欢看霍霍吃饭的样子 我要把霍霍养的更壮! 画外音导演: 连漪宝的小心思也是一点都藏不住啊 第93章 伤疤[VIP] 霍景昭走上前, 也不戳破他的心乱慌神,而是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马屁股,语气戏谑道:“裴爷要坐稳, 可别摔了。” 裴连漪毕竟是深府养出来的美人, 就算性情再刚强,这副金枝玉叶的身躯还是经不起一点摧残。 记得他到霍家找自己的那晚赌气摔下马,看着他红通通的膝盖, 破皮儿的小腿肚, 霍景昭差点急疯,也差点兴//奋的发疯。 他喜欢裴连漪身上为他多出的任何痕迹,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裴连漪看上去冷硬淡漠, 眼中除了对儿子的挂念, 便是心如死水后强装出来的正常。 霍景昭暗暗起誓, 等救回裴子缨, 他会让他冰雪消融,让他好好补偿自己这些时日的忍耐。 马儿被拍的原地踏了两下蹄子,裴连漪的身体晃动,微微前倾,耳根又不受控的红了几分。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他一拉缰绳, 让马头偏转, 只留给鬼面男一个紧绷的侧影。 “”霍景昭意味不明地低笑, 他没有再步步逼近 ,而是扭脸上了自己的马, 大手一挥, 对云帆等人下达出发的命令。 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队伍立刻向林场进发。 感受到身边那道炙热的视线,裴连漪抬手轻抚残留着男人体温的盔甲, 心跳久久难以平复。 这几日下了雨,山路有些泥泞,既要提防路上可能出现的埋伏,又要小心湿滑的坑洼,一行人走的有点吃力。 裴连漪身上的伤没痊愈,马不停蹄地走了两个时辰,他已然开始气喘,交领下的脖颈也渗出浅浅的汗水,濡湿了鸦色的发尾,服帖着颈侧,更显出他独有的倔强冷矜。 望着他微白的脸色,云帆连忙请示道:“裴家主,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走?” “救子缨要紧,继续走。”裴连漪一口回绝,目光依旧固执地望向蜿蜒的山路。 听见二人的对话,在树顶探路的霍景昭飞身而下,对裴连漪沉声道:“你和他们在这里休息,我去前面搜查。” “不”此刻裴连漪满心都是儿子的安危,怎肯依他。 霍景昭克制住心中的急怒,耐着脾气提醒道:“你身上还有伤,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后再走也不迟。” 又一次感受到鬼面男传来的柔情,裴连漪沉寂的心再度涌入暖流,自从子缨被掳走,霍景昭生死不明,他就变成了一具空壳。 但不知为何,鬼面男的一句话,一个拥抱,就让他想丢盔弃甲,委屈的不行,甚至想毫无顾忌地扑进对方的怀抱,宣泄出内心所有的疲惫和无助。 可他绝不容许自己对霍景昭以外的男人产生依恋,便猛然咬住下唇,用疼痛逼退眼中泛起的酸意,硬声道: “我没事,继续走。” “你犟什么?!”霍景昭瞬间急红了眼,声音猛然拔高。 “我信不过你。”裴连漪定定地看着他,试图让自己的眼神变冷:“如果你受伤丢下子缨不管该怎么办?” 话虽如此,说受伤二字时他的声线却带上了一丝颤抖,泄//露了对男人的担忧, 霍景昭为他的话僵住,心仿佛被绵针刺中,涌起无尽的酸软,他连忙移开视线,生怕再多看一秒就会忍不住将人紧紧揉进怀里: “有你跟着只会让我分心,我一分心更容易受伤。” 裴连漪被他的话搅得心头狂跳,下意识呵斥道:“你分不分心和我有什么关系!” 霍景昭只感觉一口气噎到了嗓子眼,他头脑发胀,再也忍不了的朝裴连漪道:“我的眼神,我的听觉、嗅觉,我的感//官都在你身上,我忍不住想看你,想碰你摸你!” 他歪了歪脑袋,加重着粗粝癫狂的语气:“你说,和你有没有关系?” 男人直白大胆的话像一把烧红的铁块烫到心尖,裴连漪的脸霎时泛起病态的红晕。 听着两人信息量巨大的话,众人连忙做鸵鸟状,低头假装研究地上的泥巴。 “报——” 正在气氛焦灼之际,四处搜寻的士兵突然来报:“裴爷、云将领,小的在那边的树林里发现了有人落脚的踪迹。” 听闻这话,裴连漪和云帆立刻翻身下马,带领众人前往士兵所说的地方。 走进树林,映入眼帘的是一堆熄灭的篝火,旁边还散落着啃噬过的野果、干涸的血迹和几截被粗暴扯断的麻绳,看起来简陋又仓促。 会在这个时间和地点露出如此慌张的痕迹,也只有带着裴子缨东躲西藏的鬼脸了。 蹲下身看着发黑的木块,云帆面容凝重道:“木头还没烧干净,看来人就在不远处。” 裴连漪神情一滞,心像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立刻哑声命令:“那还等什么,快追!” 想到爱子就在附近,他转身拿下马鞍上的弓箭,眼底闪烁着要和鬼脸同归于尽的决绝和孤寂。 “是——!” “兄弟们快追!”云帆抱拳应声,也转头去取兵器。 就在众人迅速展开行动时,身后的黑衣男子忽的纵身一跃,如强劲的鹰隼般从天而降,稳稳落到裴连漪身后。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鬼面男突然抬手,用一记手刀击中了裴连漪白皙的后颈。 “你做什啊、嗯!”他的力道精准又小心,裴连漪的质问还未出口,声音就化作一声短促的低//吟,接着他眼神一黯,全身发软的向后倒去。 “裴家主!”回头看见裴连漪如折翼的玉蝶般倒下,云帆大惊失色,立马带兵冲上前。 被众人团团围住,鬼面男的身形却八风不动,他伸出左臂,仅用一只手就稳稳接住了裴连漪滑落的身躯,将其揽入怀中。 云帆惊疑不定道:“鬼面公子,您要干什么?” 难不成他要反水?!他戒备地盯着诡谲邪魅的男人,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时间林子里静的叫人发慌。 就在云帆一脸紧张,打算对士兵们下达抢人的指令时,霍景昭透过面具,沉声开口,语气冷硬道:”不要让他涉险。” “你们守在这儿,鬼脸,我去找。” “可是裴家主他、” 云帆刚想说裴家主不会同意的!霍景昭又寒声打断他:“裴连漪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怎么跟云歌交代?” 说的也是云帆顿时语塞,握刀的手微微垂下,面露犹豫之色。 之前裴家主还因为要一起救儿子和鬼面男吵的不行,兴许他没料到男人只是暂时妥协,结果半道上却耍赖给他打晕! 云帆呆在原地的空隙,鬼面男已经自然地贴近裴连漪,用指背轻轻地触碰着他的额头。 “还好没发烧。”霍景昭低声呢喃,嗓音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庆幸。 这人向来养尊处优,养出了娇贵挑剔的身子骨不说,生病时更离不开人伺候,要是在这种地方病倒了,他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看见他对裴连漪亲昵熟稔的举动,云帆心中的困惑达到了顶点。 明明鬼面公子才到裴府没几天,可他却表现的对府里上下很熟悉,对裴家主的脾气喜好也很清楚,甚至超越了曹贤。 据大家所知,这段时间,和裴连漪最亲近的就是上门的赘婿。 可霍公子已经没了 云帆正琢磨着哪儿不对,霍景昭忽而扫他一眼,话音又变得冰冷:“还愣着作甚,拿张细软的毯子来。” 说完他将裴连漪打横抱起,找了一棵相对干净的树,让昏过去的人靠着树干休息。 “属下遵命!”云帆急忙找来绒毯。 为裴连漪裹上绒毯,给人安置好后,霍景昭站起身,目光最后掠过他苍白的睡颜,对云帆吩咐道:“等他醒了,伺候他喝水换药。” 停顿一下,他又说:“若他问起我,就说鬼脸现身,我去追了。” 快速交代完,男人没给云帆多问一句的机会,他提起内息,墨色衣袂骤然划破林间凝滞的空气,身影陡然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公子路上小心呐——!”云帆冲他挥手,想到裴连漪醒后又是一场雷霆风暴,他愁的在原地直转悠 霍景昭是猎中老手,又早早在九华宗练成一身的追击本领,没多久,他就在林场找到了鬼脸的脚印。 沿着脚印走入树林,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霍景昭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面具后的眼迸发赤红寒光,如同蛰伏的野兽般睁开了眼:“滚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和笃定:“这点拙劣的把戏,也好意思在我面前卖弄?” 话音刚落,头顶茂密的树冠果然传来异响,像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霍景昭抬头看去,只见裴子缨整个人被吊在树上,像蚕蛹一样埋进茂密的树叶里。 “子缨——!” 他黝黑的瞳孔紧缩,立刻提起内息,矫健的身影一转,如飒沓流星般飞身上树,一把抓住吊着裴子缨的那根麻绳,低吼道:“裴子缨!能听见我说话么?” 然而裴子缨的头和脸都埋到了麻袋里,对他的呼喊毫无反应。 “”霍景昭默了默,眉头紧锁道:“等着,我这就救你出来。” 说着他指间运起内功,手掌陡然斩断麻绳,快速接住眼前的麻袋,两脚腾空一旋,眨眼间便站在了树下。 鬼脸费尽心机掳走裴子缨,却在最后关头对这个重要的人质不管不顾,叫他轻易得手,这也太蹊跷了点 但此时的霍景昭管不了那么多,他一心只想确认裴子缨的安危,便徒手去解捆扎麻袋绳索。 “裴子缨没事了,你可以出声什么!”扯开麻袋后,眼前却并非柔软有温度的活人,而是一只穿着裴子缨的稻草人。 糟糕中计了!霍景昭如渊般的黑目骤然一震,滔天怒火和刺骨的寒意登时从脊椎窜上头顶。 正当他惊觉自己落入陷阱时,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抵达,陌生刺眼的寒光直逼他而来。 霍景昭连头也没回,只听风声,就已知晓身后的危机。 他眉峰扬起冷峭的弧度,背着手稍稍侧身,那几道淬了寒意的暗器便擦过他墨色衣角呼啸而过,哗哗钉到地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他独有的嚣张从容,仿佛在他眼里这致命的偷袭不过是小孩儿投来的石子,根本没躲的必要。 接着霍景昭视线一转,发现地上的暗器不是普通的刀剑,而是破裂的铜镜碎片。 想到裴连漪身上的划伤,他的眼又翻出缕缕杀戮血色。 他未转身,只透过镜片看到了丛林间浮现的黑影。 这人身穿黑衣,肩覆黑盔甲,头戴青獠牙鬼面,连腰上都有样学样的挂了一根红色鞭子,除了个头有些瘦小,从外观看,他煞气骇人的装扮倒真仿了霍景昭六成。 这该死的冒牌货,倒是下了死本。 内心的滔天怒火一触即发,霍景昭冷声嗤笑,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呵”他缓缓转身,斜斜地睨着鬼脸,语调充满轻蔑:“画虎不成反类犬,怎么,你就这么崇拜爷?连把戏都是爷玩剩下的。” 鬼脸站在原地,对他的嘲讽充耳不闻。 沉寂半晌,鬼脸的声音打破林间的对峙:“少宗主,不现在该叫你霍景昭了吧?” “霍景昭,你终于来了。” 令霍景昭意外的是,那片面具下传来的,竟是一道陌生又携着憎恨的年轻女声。 瘦小的个头、不大的脚印,从不开口说话的习性一切的突兀之处,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 听她知道自己的身份,霍景昭身上的杀意只增不减。 “你究竟是谁?”他寒声问,整个人漆黑凛冽。 鬼脸没有回答,而是大手一扬,猛地扯下树上早就布置好的绳索机关,随着“哗啦”一声响动,一个被紧紧捆绑、嘴里塞着布团的身影坠落下来——正是昏迷不醒,只穿着单衣的裴子缨。 霍景昭心头一紧,正欲上前夺人,鬼脸忽然翻转手腕,拿着把刀抵住裴子缨的脖颈: “霍景昭,你害死的人实在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记不得也正常。”她语调一寒,手上忽的用力,顷刻间割伤了裴子缨孱弱的脖颈: “我会让你慢慢想起来。” “你再敢碰他一下,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看到浓密的血珠从那条血线溢出来,霍景身上的杀气深不见底,声音更低沉可怖。 “呦,急了啊?”听闻男人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声,鬼脸兴奋地扳过裴子缨的小脸正对着他:“怕我弄坏了你的‘未婚妻’?还是怕裴子缨死了,你就没法把他的好爹爹搞//上//床了?” 霍景昭一字一句道:“你既知晓我的身份,就该清楚你惹到了什么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步子不大,背后却散发着修罗般阴黑磅礴的气焰:“我弄死你,就像碾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鬼脸霎时感到了一股毛骨悚然的畏惧,她双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想记起什么憎恶的事,厉声尖叫道: “那又怎样?!霍景昭我告诉你,我就没想过活着离开。” “死之前,我还有大把的时间陪你玩!”说着她手上的刀又向裴子缨逼近了一分。 “”霍景昭想动用内功直接绞杀对方,奈何鬼脸和裴子缨靠的太近,若鬼脸察觉异常,他极有可能误伤裴子缨。 他的内功阴邪霸道,裴子缨和他爹一样娇养,怎能受得住。 似乎看出男人心中的顾虑,鬼脸得意又狎//昵地拍了拍裴子缨的脸颊,冷笑道:“早就听说少宗主把裴家父子接连弄上了床,夜夜享尽齐人之福,本以为是传闻,没想到是真的啊?” 她的话如毒蛇吐信,每个字都裹挟着刻骨仇恨和扭曲。 而霍景昭面具下的脸庞已然冰封,只有大脑在飞速运转,计划着每个可能救下裴子缨的角度和时机。 鬼脸继续用露//骨讽刺的话激发男人的怒火:“霍景昭,谁会想到,你平日在九华宗一副习武成痴、不近女色的样子,背地竟是个亵//玩父子俩的淫//魔败类。” 她啐了一口,语气鄙夷:“看来裴氏父子的滋味的确不错,能让我们不动凡心的少宗主急成这样。” “嗬呃!”此刻霍景昭的身形忽然晃了晃,他深深按住胸腔,仿佛正克制着什么。 鬼脸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又继续触发他积压的怒火:“我原本想带裴连漪一起玩,想让裴子缨亲眼看看你是什么搞他爹爹的,像裴连漪那样的贱//货,应该会当着儿子的面儿爽死了吧?!” “给我——住嘴!” 听见这话,霍景昭仅剩的理智陡然焚烧殆尽,趁鬼脸因他的痛苦而松懈的一刹,他精壮矫健的身形骤然暴起,犹如雷霆万钧,直取鬼脸的命门,手上掌风快到极致,对准她脸上的面具狠狠劈下。 “咔嚓”一声脆响后,厚重的鬼面具应声而碎。 碎片慢慢脱落,露出一张冶艳妩媚又写满疯狂的女人脸。 女子生的五官精致,眼旁却雕着一枚蜿蜒的青花印记,使她多出不似人的妖气。 看着这张好像在哪儿见过的脸,霍景昭沉声问:“你究竟是谁?为何知道我和九华宗的事?” 他的掌风悬停于女子的天灵盖上,随时就要落下。 女子却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无所畏惧,她面色僵硬,嘴边挤出一抹狞笑:“你果然不记得了” 说着她陡然拔高声音:“霍景昭,你害死了我弟弟,我青花镜一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弟弟?霍景昭咀嚼着她的话,脑袋里忽然闪过一张和女子极其相似的脸。 记忆缓缓回笼,九华宗内,巍峨辉煌的大殿上,一名眉清目秀的南倌捧着师无涯“赐予”的紫果,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宗主,只要能讨少宗主欢心,渡儿愿意服下紫果我生来,就是宗主和少宗主效力的! 乖孩子,去吧。师无涯摸了摸他的头,催促道。 接着便是南倌毒发身亡的画面。 临死前,未满二十岁的南倌伏在霍景昭脚边,满足又陶醉的问:“少宗主,渡儿好不好看呢?” 霍景昭不发一言,只替他阖上了双眼。 青花镜和青衣渡是一对孪生姐弟,两人来自一座偏僻的村庄,当日大雪天,师无涯带着十多岁的霍景昭外出修炼,恰巧遇上了被强盗杀害父母、洗劫一空的姐弟俩。 帮两人报仇后,师无涯就将他们带到了九华宗。 姐姐青花镜行思敏锐,又习得一身好功夫,因此常被派出去执行任务,而弟弟青衣渡天生体弱,为了有朝一日能像姐姐一样行动自如,他便留在九华宗,自愿做了南//倌和师无涯的药人。 那一天,青花镜带着弟弟最爱的花回来,见到的却是青衣渡冰冷的尸体。 “霍景昭,自从那天起,我便发誓一定要杀了你!”看着近在咫尺的仇人,青花镜咬紧颤抖的牙关,怒吼道:“我要你给渡儿陪葬!” “呵、真是无聊啊。”听见这话,霍景昭的气息毫无变化,他拖长语调,声音残忍又玩味:“所以,你就为了一个自愿试药的蠢货,搞出这么多事?” 他上下扫视着青花镜,道:“你也是个蠢货罢了。” “我杀了你!”就算他的冷漠狂妄在意料之中,亲耳听到这诛心的话,青花镜当即恨红了眼,理智尽失。 她怒而抓起碎裂的面具,将全部内力灌注其中,不顾一切地往霍景昭的心口刺去。 她即将发力的一瞬,霍景昭蓦的掀起掌风,青花镜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偏移,力道也泄了一大半。 霍景昭看准时机,眼底红芒一闪,精悍的身体前倾,手腕翻转,竟是穿过麻袋,精准地扣住了裴子缨的手臂。 下一秒,他便施展绝顶轻功,揽住裴子缨一旋身,落到了古树粗壮的枝干上。 “你!”人质被夺走,青花镜顿时处于下风,她死死盯着半悬空的裴子缨,似是在谋划着什么。 霍景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 “青花镜,你们的本事都是我调//教出来的,你拿什么跟我斗?!” 青花镜脚底踉跄一下,表情变得晦暗。 但很快她就抬起脸,露出一个尖锐的笑容:“霍景昭,我知道普通的兵器和内功都对付不了你” “不过你也有怕的东西,不是吗?” 霍景昭正不以为然的嗤笑,却听青花镜又吐出清晰的几字:“十二颗、噬魂钉。” 随着她的话,霍景昭胸腔内又升起那股忽冷忽热的剧痛。 “咳——啊!”他不禁闷哼一声。 “感觉到了么?”青花镜的笑容扩大几分,又厉声道:“为了杀你,我特意学了这镜子秘术,少宗主不妨仔细看看你周围吧!” 闻言霍景昭看向四周,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铜镜碎片。 这些镜片又细又小,它们在空气中穿梭,竟能和他体内的噬魂钉产生共振! “你”咽下嘴里的腥甜味,霍景昭绷紧了脸。 “少宗主,这滋味、如何啊?”青花镜抬手合并食指和中指,手势一定,继续扩张镜片: “镜——!” 空气中又出现大量碎片涌动所引发的波纹。 “咳啊!”霍景昭胸前的衣襟骤然撕裂,“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 作者有话说: 青花镜:霍景昭,我不允许你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我会一直追杀你追杀你追杀你 霍渣: 李蛮儿&冷越川&师承祭&围观群众: 原来是这小子欠下的滥情账啊!!! 裴美人:混蛋霍霍 都是你在外面胡搞人家才来欺负我们孤儿寡父 黑霍霍: 老婆我没有!我只和你搞 (突然被场控捂嘴) 画外音导演: 这可不兴说啊啊啊!! 第94章 我的报酬[VIP] 见他呕血不止, 青花镜眼里闪烁着报复的快意。 “霍景昭,你也有今天”操纵着空中盘旋的镜片,她声音尖锐道:“怎么样?是不是很痛?我原以为像你这种天性冷血狂妄的疯子不会痛呢!” 林间镜片折射出她妖异讽刺的脸:“堂堂九华宗的少宗主, 居然和自己的岳丈生情乱//伦, 还为了他的孽//种狼狈至此,真叫人意想不到啊。” “呵、哈哈”闻言,立于树梢的黑衣男人双肩轻颤, 继而仰头爆出一阵大笑, 他的笑声带着受伤的喑哑,却依然张狂绝傲。 “你就这点本事吗?”霍景昭淡淡开口,声音不大, 却震的林间树叶簌簌作响:“为了杀我, 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啧、”他用食指沾了沾胸前的血水, 慢悠悠道:“只可惜, 我就流了一点血而已。” 看他那副浑然不惧,还享受其中的样子,青花镜的脸微微扭曲:“死到临头,你还笑的出来,我看你能笑到几时——!” 她尖啸一声, 再次合并手指, 不顾一切地催动着空中的镜片。 林间狂风大作, 细碎的铜镜如蜂群般朝霍景昭当头杀去。 可这一次,霍景昭的反应奇快, 他身影飘忽不定, 锋利的镜刀分明快割破他的胸口, 却在最后关头被轻松避过。 “怎么可能!”男人方才还因为噬魂钉发作无法站稳,怎会在眨眼间恢复了行动? 眼见自己的杀招失去作用, 青花镜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惊骇和茫然。 “青花镜,你跟着我和九华宗学了那么多功夫,却把最基本的点穴忘得一干二净,真丢人现眼。”霍景昭用手指轻叩面具,鄙夷的冷哼道。 原来他刚刚就以损伤经脉为代价,封住了胸前的穴位! “”没能一击取他性命的青花镜黑了脸。 就在这时,霍景昭忽然抬手摘下面具,缓缓擦去嘴边的血。 林间稀疏的光落到他脸上,清晰的映照出那张俊美的极具侵略性、又带着邪肆的面容。 他生的朗眉星目、鼻梁高挺,即便此刻沾染鲜血,脸色发白,也不减其魅力,反而增添了他危险独特的男性气息。 布局报仇时,青花镜曾无数次暗中窥见过他的真容,如此近距离看,她的心也会为之一震。 在九华宗的这些年,霍景昭始终以面具和功法遮掩真容,若不是她隐藏多年获取情报,根本不可能将眼前的俊美男人和冷酷暴虐的少宗主联系起来。 思及此,她故意拖长语调: “霍景昭,若裴连漪知道他儿子被抓是因为你,不知他会做何表情?!等他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平白被糟//践了身子,定会对你恨之入骨!” “疯女人”霍景昭冷然一笑,真正动了杀心。 他拿衣带把昏迷的裴子缨固定到粗树上,随即长臂一振,甩开了什么东西。 空气里乍然传出一声锐响。 只看男人手握一根长约七尺,通体泛着殷红血色的长鞭,身形矗立,散发着浓郁的阴狂之气。 “我不杀女人,不过,你不是普通女人。”霍景昭手腕一抖,赤炼血鞭如同活物般在他周身游走,带起阵阵腥风。 “你主动上门找死,我便成全你。” 看见那根邪魅可怖的鞭子,清楚他要灭口,青花镜眼神一凝,非但不怕,反而兴奋道:“你终于开始认真了。” 霍景昭冷脸不语,他腾空而起,血鞭犹如撕裂长空的闪电,对准青花镜,拦腰劈下。 “咳——啊!!” 青花镜顿时呕出了大量的血,她没有躲,而是飞转衣袖,从袖中哗啦啦倾泻出大量镜片,精准的在地面布下一片镜网。 在下一鞭来临之前,她操控镜片,竟是把目标再次对准裴子缨,割断了捆着他的衣带。 原本固定在树上的裴子缨瞬间变成断线木偶,直直向地面的镜片摔落。 “裴子缨!”霍景昭双肩巨震,所有攻势在一刻被强行逆转,他硬生生收回能让青花镜粉身碎骨的血鞭,用鞭子“嗖”的一下缠住坠落的裴子缨。 “”他单手牢牢抓住头顶的树枝,另一只手拽着血鞭,承受着两个人下坠的重力。 但遭过战役的老树却撑不了多久,不到片刻,耳边就传来不堪重负的嗡鸣。 只听“哗”的一声巨响,裴子缨又下滑几分,地面的碎片几乎刺入他单薄的背部。 霍景昭全身的力量都用于稳住树木,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青花镜见状抓起随身的短刀,刺向霍景昭毫无防护的后心: “霍景昭,我今日就让你死在这镜丛里,给渡儿偿命——!” “啊——呃!!” 眼看就要刺穿男人的心窝,凌空的青花镜陡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她痛苦地按着肩胛骨,根本握不住刀。 是裴连漪射的那一箭起了作用! 霍景昭黑目一亮,浑身掀起熟悉的战斗本能,他用血鞭把裴子缨缠到树上,进而身形一纵,掌风直袭青花镜的命门。 “噗——咳呃——!”鲜血如泼墨般从青花镜口中喷出,她的身体折断似的后仰,最终倒在了树下。 霍景昭翩然落地,一步步走近她。 青花镜知道他不会放过自己,便恨声道:“杀了我吧!” “哼,成全你。”霍景昭正欲动手,眼前蓦然浮现两张稚气纯真的脸。 大哥——! 哥,你什么时候有空啊,带我和霍骅出去玩嘛 后来,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了,只留他一人站在孤寒的冰面上。 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们、碾碎他们,我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啊啊啊啊—— 黑衣黑发的少年满眼鲜红地跪倒,爆发出痛苦到不似人类的吼叫。 陌生的滋味翻江倒海,霍景昭的手硬生生截停到空中,俊逸的墨眉凝着化不开的冷郁。 青花镜惊恐地盯着他变幻莫测的脸,不知他又会想出什么法子折磨自己,她全身发麻,最终挤出颤抖的声音:“霍景昭,你要动手的话就给我个痛快!” 说完她两眼紧闭,一脸凛然赴死。 然而预想中的杀戮却未到来,只有逐渐远离的脚步声。 “你、为何不动手?!”青花镜意外地睁开眼,看见的是男人漠然的背影。 她抓着地上的杂草,脸部肌肉一颤一颤,仿佛遭受了天大的耻辱。 霍景昭头也没回,只面无表情道:“你为亲弟报仇,我不杀你。” 青花镜愣在原地,灰白的唇不停抖动:“为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她!为什么要在她拼尽一切、付出所有,甚至不惜同归于尽之后,又这样轻描淡写地放过她?! 明明他才是害死渡儿的罪魁祸首,凭什么摆出一副施舍的姿态?! 霍景昭没理会她,而是抱起裴子缨,迈开步伐。 正准备带裴子缨离开,男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返回来。 “呵后悔了啊啊啊啊——!!”看着眼的墨色鞋靴,青花镜正想嘲讽他不杀自己是后悔了吗,霍景昭的右手一震,擒住碎镜片,突然割烂了她的脸。 一时间,青花镜凄惨的叫声响彻了整片树林。 男人俯下身,附在她耳边,语调森冷道:“你给老子记住,只有我能叫裴连漪骚//货//贱//货,下次再让我听见你这么叫他,我便割了你的舌头喂狗。” 血模糊了双眼,一块带有青花印记的外皮从她脸上“噗嗤”脱落,青花镜疼的在地上打滚,嘴里撕心裂肺的大叫:“霍景昭,我一定一定要把你千刀万剐,啊——!!!” 霍景昭扯下一块儿布,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粘稠的血,沉声道:“我等着你。” 说罢,他利落地转身,抱着裴子缨彻底消失在林荫深处 “看见了么?他心软了。”望着这一幕,隐匿在林荫里的玄衣男人哑声道。 “少宗主”站在他身边的紫衣护卫揪起眉头,担忧地看向负伤离去的男人。 默了片刻,桑刹跪地请示道:“宗主,要不要我替少宗主解决青花镜” “不。”师无涯打断他的话,半毁的脸牵起阴鸷的冷笑:“他越不想杀,我就越要他杀。” “青花镜和青衣渡,可是我为他准备的礼物啊。” 初见时,他并不想收留姐弟俩,而霍景昭的反应却叫他改变了想法。 那时霍莲和霍骅死去没多久,他发现了霍景昭,决定挖掘出他身上更多的恨和脏污。 为了带霍景昭修炼邪功,他特意找到一个隐蔽的村庄。 在那里,他们遇见了险些被强盗灭门的青衣渡和青花镜。 霍景昭站在门外,看着姐弟分吃一个馒头,男孩眼中流露出了一丝羡慕。 羡慕?他居然敢露出这种脆弱的、属于人类的表情?! 师无涯绝不允许! 于是他把青花镜和青衣渡带回九华宗,分开培养,一个做杀手,另一个做药人,训练他们摒弃人性,舍弃尊严。 他要利用他们,彻底抹除霍景昭内心的光明。 于是他设计了青衣渡服毒,又让青花镜得知弟弟是为讨霍景昭欢心而亡。 不过就连他也没想到,青花镜居然胆大到敢冒充霍景昭。 而霍景昭居然未对她下死手。 桑刹听的一阵胆寒,原来此刻发生的一切,都在宗主的算计之内 “该死——!”师无涯忽然凝聚掌风,徒手撕开身边的树干,发出压抑的急吼:“和裴连漪在一起的时间越久,他就越会变得越来越 像‘人’,不!他是我的,他是我的兵器,我的容器,我的心血,他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东西!” 一排排树木轰然倒塌,惊起上空的鸦群。 裴连漪裴连漪,裴连漪!死死咀嚼着这个名字,他眼里溢满了仇视的血光。 “宗主,您的手受伤了!我帮您止血”看见他手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桑刹大惊道。 “我没事。”师无涯深深吸气,抬手制止他。 “走吧,去看着景昭,他体内的噬魂钉,恐怕已经到极限了。” “是!” 甩掉青花镜,找了一个有水流的开阔地带后,霍景昭重新戴上面具后,才拍了拍裴子缨的脸:“子缨,裴子缨!醒醒快醒过来!” 这场战役,他失血过多,要是裴子缨再醒不过来,恐怕他没精力带他走出深山。 望着渐渐昏黑的天色,霍景昭吞咽着嘴里的血,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咳——呃!” 就在他警觉的环顾四周时,肩旁的人突然急咳两声,悠悠转醒。 “裴子缨!”霍景昭立即回过神。 “我这是在啊、呜!!你要干什么?!别杀我——”睁眼就看见头顶的鬼面具,被折磨数日的裴子缨“哇”的尖叫一声,下意识疯狂逃窜。 看着他脸颊惨白,神识不清的样子,霍景昭立即追过去,哑声劝抚道:“裴子缨你冷静点,别叫了停下来!” “别过来你别过来!我爹不会放过你的、”裴子缨惊恐地后退。 霍景昭面容一沉,又取出随身携带的药囊:“你爹托我来救你回去,这是信物。” “什、什么!” 看见药囊上绣着的花梧桐家徽,容貌秀美的少年立刻止住了声音,他颤巍巍地接过药囊,漂亮的瑞凤眼泛起泪花,啜泣道: “爹爹爹!” 要是搁其他人,肯定不会因为一个药囊就轻信鬼面 然而裴子缨是个“没断奶”的,心性又单纯,对人没太多防备,刚经历过这么大的危险,他更没啥判断力,只知道流泪。 在一旁观着他反应的霍景昭按揉着眉心,心想等对方回府,指不定要趴在裴连漪胸//上//吃//奶接着哭。 而裴连漪定会搂着裴子缨,眼眶微红,恨不得自己代替儿子受苦。 想到父子重逢温馨的画面,霍景昭动了动森白的齿尖。 如果能顺利回去,他也想趴在裴连漪怀里吃等等,他在想什么?! 察觉到自己愈发赤//裸//癫狂的想法,霍景昭的脸和鼻翼陡然变得灼烫。 “你是谁?”哭了一会儿,裴子缨看向面前的黑衣男人,又抽抽搭搭的问:“为什么和刺客打扮的一样?” 霍景昭的眼皮狂跳:什么叫打扮的一样?明明是她模仿老子好吗! “有没有受伤?”他无视裴子缨的傻话,问道。 裴子缨小脸微变,忽然捂住左腹叫“好疼”。 霍景昭上前一看,发现他腹部有不少被树枝刮到的伤痕。 伤口不深,但裴子缨长得皮薄肉嫩,就显得有些刺眼。 不愧是他生的,真会生。霍景昭满脑子都是那个修长清贵的身影。 可能是血流失的太快,他未曾有一刻这样渴望温暖,渴求裴连漪。 见他不说话,裴子缨又不满道:“我好冷,还好饿!” 作者有话说: 黑霍霍:嗯哼~ 我受伤了我好难受!我也想趴在爹爹的胸//口嘬乃乃!打滚+扭曲+胡闹+星星眼 裴美人: 虽然害羞但是会给 画外音导演:所以黑霍霍也想赖在爹爹怀里撒娇娇哦? 我咋记得这是白霍霍的特~权~呢 黑霍霍:鲨了你 第95章 疗伤[VIP] 这段日子他被鬼脸控制, 能吃的只有树上的干果,路边的野菜。 裴府的贵少爷怎么受得了这些?可他不吃,就要被鬼脸威胁逼迫, 每天不是被吓晕就是被饿晕, 此刻好不容易见到天降救星,他自然忍不住抱怨起来。 “”霍景昭端详着他的脸,发现他原本莹润的脸微微凹陷, 果真消瘦了不少。 天色愈发昏黑, 周边还有山雨欲来的土腥味,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修整一下。 “先找点树枝生火吧。”霍景昭压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 迈开脚步。 “嗯啊——!你流了好多血!”裴子缨小声的附和, 正要跟上去, 却发现男人脚下有一滩殷红的血迹。 看着刺目的血水, 裴子缨用手指捏紧药囊,嘴唇哆嗦,莫名感到一阵自责和歉疚:“你、你伤的好重都是因为我。” “没什么。”霍景昭轻描淡写道,他稳住胸口噬魂钉带来的撕裂感,拖着沉重的步子继续走。 “我来帮你!”裴子缨立刻追上前, 和他一起收集地上的树枝。 虽然他的动作很笨拙, 但好歹能辨认出干燥的树枝。 不一会儿, 河边就冒起了橘色火光,随着霍景昭添入更多的枯枝, 篝火越烧越旺, 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寒意和幽暗。 望着摇曳的火苗, 霍景昭靠着身后的石壁盘腿而坐,开始闭目养神。 噬魂钉的反噬和伤口消耗了他大量精力, 他得抓紧时间调息。 听见男人刻意压低的喘息声,裴子缨忐忑地低下头,看了看鬼面男染血的大手,他皱起眉,最终鼓起勇气道:“我来给你疗伤吧。” “”鬼面男的面具似乎动了动,他微抬下颌,气息沉冷不语。 从裴子缨的角度看,男人好像掀开了一丝眼缝,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呵,你会疗什么伤? 裴子缨脸颊一热,有点羞窘,不用说不用听,光是感受着那道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目光,他都知道鬼面男在想什么。 可他没多说,只借着月色查看对方的伤势。 发现鬼面男的手腕脚腕都有镜片割伤,裴子缨连忙取出药囊里的东西,声音急得发颤:“要马上给你缝针止血才行!” 盯着他慌乱的动作,霍景昭的喉结滚动一下,他身体后仰,用后脑勺顶着石壁,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或许是他太累,懒得阻止,或许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又或许,是因为他在裴子缨身上看到了那人的影子,叫他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放任自流的情绪。 于是霍景昭就带着淡淡的死感,等人给他缝合。 “会有些疼,你得忍一忍”简单清理了伤口的血污,裴子缨深深吸气后,就将针尖刺入男人的皮肉,还算娴熟地缝好、打结。 霍景昭在一旁看着,忽然哑声道:“没想到你会缝针。” 裴子缨没有抬头,他控制着手抖,闷声道:“我爹教我的。” 霍景昭的神情一怔,接着他便听裴子缨又说: “爹爹说,身为家主要有处理紧急状况的能力,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就随时会受伤,所以要会治伤” 听了这话,霍景昭的心猛然揪起,一股酸涩柔软的热流涌入体内,叫他全身剧颤。 究竟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才能让那样一个金尊玉贵的人说出这种话。 他不能想,只要想到裴连漪端正清傲的脸,他的四肢乃至骨骼都燃起了灼烫。 “是啊,你有个好爹。”霍景昭张张口,沉声说。 裴子缨这才抬起头,仔细的观察起来眼前的人。 男人看上去年岁不大,他生的长手长脚,黑衣包裹着精壮的腰身、肩膀,连坐着都像一座挺拔的小山包,散发着极具吸引力的男子气概,虽然看不见脸,可从那好看的脖颈线条便知其相貌不俗。 他和爹爹是什么关系呢?是爹花重金雇来的护卫,或是杀手吗? 裴子缨好奇的想着,又转头看鬼面男脚上的伤。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男人脚踝上有一块烧伤疤痕。 伤疤早就愈合了,但从它粗糙的形状、凸起的厚度,可见当初烫的有多严重。 裴子缨觉得这烧伤有种不知在哪儿见过的熟悉,他正想伸手去摸,耳边突然响起鬼面男的声音。 “别看了。”霍景昭收回腿,沉声道。 “啊!”意识到自己竟然对着一个男人的脚出神,裴子缨骤然红透了脸,赶忙辩解道:“我、我没看!” 霍景昭重新闭上眼,淡声说:“我怀里还有点干粮,你自己取。” “啊、哦!”裴子缨抓紧纱布,心里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怦怦跳的厉害。 除了未婚夫霍景昭,还没谁给过他这种渴求又惧怕的感觉,为何这个神秘男人不过说了两三句话,他就手足无措,甚至想转身逃离。 过了片刻,确定鬼面男没什么动静,裴子缨才壮着胆子凑近,屏住呼吸,在男人怀里一阵摸索。 摸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了半个干饼,裴子缨心下一喜,刚要把干饼拿出来,却听头顶上方传来鬼面男低哑的呢喃: “连漪连漪、” 这叫声那么迫切、那么深沉、炙热,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似的,含着一种要把人揉碎融入骨血的疯狂和欲念,又充满熟悉的征服、亲密。 他在叫爹的名字?!裴子缨蓦的怔在原地,听着鬼面男一声声叫父亲的名字,他震惊不已,心头更涌上一丝说不清的酸涩失落。 这男人和爹到底是什么关系? 就在裴子缨惊疑不定时,昏迷的霍景昭又动了动手臂,话音颠三倒四: “连漪宝贝,心肝爹爹我身上好热,好热!不,好冷冷的骨头疼,你快,用你的身子给我暖一暖!” 裴子缨彻底僵住,他眼前一片空白,满脑子都是男人粗粝的嗓音,和荒唐的话。 爹到底从哪儿认来这样孟浪大胆的男子?! 望着鬼面男疼起来格外明显的肌肉线条,裴子缨的脸烧得厉害。 “连漪要、我还要。”此时霍景昭突然直起身嘶吼一声,他像是囚笼里的猛兽,手不停地在空中乱抓,暴躁的寻找释//放的契机。 眼看他要发狂,裴子缨连忙靠近他,试图用手按住他的肩,抚平他的狂躁。 “啊,你的手好冰!”不经意碰到男人的大手,他当即被那冰冷的触感激的浑身一震。 不光是手,鬼面男的身上也冰寒刺骨,像是腊月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怎么办”裴子缨彻底慌了神,他左顾右盼,下意识想去找更多树枝给男人取暖,可手指却被对方牢牢攥住,抽不出来。 况且,以鬼面男现在的样子,根本离不开人。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容貌姣好的少年紧咬下唇,颤声问。 如果爹在的话会怎么做? 爹爹会脱//光//衣服给男人暖身吗?不!很快裴子缨就否认了这个想法。 在他眼里裴连漪保守冷淡,平常和外人离得近一点都会蹙眉不悦,父亲身上衣袍永远一丝不苟,尊贵的衣扣严丝合缝,连发带都打理的没有一点褶皱。 这样清冷,寡淡,如皓月般高高在上的裴连漪,绝不可能和任何人发生逾矩的关系。 可鬼面男为何叫的像和爹亲密了上百遍一样? 裴子缨心中十分困惑,更多的却是理不清头绪的妒意。 意识到有这么一个年轻力壮,脉脉情深的男子爱慕着裴连漪,会为裴连漪鞍前马后,豁出性命,更可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用他想不到的方式和爹纠缠撕扯,他就心烦意乱。 迟疑间,发现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裴子缨猛然回过神,心下又生出了和父亲比较的心思。 既然爹不在,就让我来温暖你,救你的命。 他不再犹豫,而是迅速脱下还算完整的外衣,然后跪坐到霍景昭身边,用手揉搓男人僵冷的肩膀、手臂上的血管。 “嗬呃、”霍景昭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失血过多导致的失温叫他神志不清,本能的索求着身边的热度,便用力的朝裴子缨挤了过去。 察觉到男人的变化,裴子缨喜出望外,立刻加紧速度,继续用摩擦生热帮他恢复知觉。 “我也能做好,也能救人,不比爹差的” 但他被劫持多日,也没剩下多少体力,没过多久,他便累的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身边的篝火早已熄灭,环望着足够吞噬一切的夜色,裴子缨又惊又怕,最终他强忍着羞涩,和鬼面男肩靠着肩,盖上外衣,迷糊的睡了过去。 裴连漪和云帆一行人赶到时,看见的正是两人相拥昏睡的画面。 “子缨!”看到儿子躺在鬼面男身边,两人共享着一件单衣,裴连漪心中翻江倒海,脸顿时失去了血色。 在树下醒来,发现自己被鬼面男打晕,昏睡了好几个时辰,他整个人惊怒不已。 被男人戏弄掌控的羞辱感叫他无所适从,甚至对云帆发了火。 “你究竟听命于谁,他、还是我?!” 云帆立刻低声解释,说鬼面公子是想保护您。 “您昏过去后,他还给您检查了身体,确定您没发热,他才走的” 听着他的话,裴连漪面色怔住。 他也是男子,更是子缨的爹爹,身为人父、一家之主,在霍景昭之前,他从没被谁这样不容分说、霸道的对待过。 鬼面男就这么强横地挡到他面前,逼他丢掉坚硬的躯壳,露出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惊惶和柔软。 摸着男人的黑盔甲,裴连漪头靠树干,眼帘低垂,脸庞微微泛红。 之后他便率领众人上山。 一路上,他心急如焚,既担心儿子的安危,更怕鬼面男真的死了。 裴连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怕他想留下鬼面男,想弄清楚那面具下的真相,更想继续和他危险痛苦的纠缠,可回过神后,他又觉得自己肮//脏可耻,羞于面对景昭。 但此时看见鬼面男和子缨抱在一起,他的心突然钻进一股刺痛和酸意。 “裴家主,鬼面公子似乎受伤了。”这时云帆低声提醒道。 裴连漪心尖一颤,下意识看向男人的青獠牙面具。 漆黑的夜色里,那充满铁锈味的材质正散发着幽暗的光泽。 只要揭开它,就能知道鬼面男到底是谁,知道他为何一次次闯进裴府接近自己。 只要揭开它,就能解开男人身上的谜团,彻底斩断自己心中不该有的悸动。 裴连漪的手止不住地抖,他咬着下唇,忽而自嘲的笑了。 他曾口口声声说对鬼面男没兴趣,作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可只有裴连漪自己清楚,他早就对这个强大诡谲的男人产生了强烈的探究欲,眼下更因他和别人亲近而方寸大乱。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鬼面男不只是厌恶恐惧,更多出了说不清的依恋、痛苦和纠葛。 他喜欢看鬼面男失控兴奋的样子,每次争吵掀桌,看着男人鼓胀的青//筋、握紧的双拳,裴连漪就会感到一股心惊肉跳的愉悦直达腰髓。 他变的不堪脏污,哪配做景昭的人。 现在揭开面具,也许是唯一能让他死心的机会, 挣扎片刻,裴连漪缓缓俯下身,眼看就要摸到它,耳边却响起一声熟悉的惊叫: “爹爹!” 接着一个温软的身躯就扑到了他怀里。 “爹爹你终于来了,哇呜、”裴子缨把脸埋进父亲漫着冷香的胸//口,委屈地呜咽。 “子缨!”裴连漪的身子僵了一瞬,但很快他便抱紧怀里的爱子,抚摸着他的长发:“别怕,爹在这里。” “没事了没事了。” “嗯呜、”裴子缨汲取着父亲身上的香气,稍稍冷静了一点。 裴连漪立刻扳过儿子的小脸:“让爹看看,有没有受伤?” “应该、没有。”裴子缨摇了摇头。 裴连漪强忍着胸口的酸楚,又转向地上的鬼面男,哑声追问:“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没有!”反倒是他对人家做了很多事,裴子缨在内心补充道。 想起刚才自己对鬼面男又摸又揉的,他骤然红了脸。 敏锐的发现他异样的眼神,裴连漪内心顿时警铃大作,几乎用哆嗦的声线道: “云帆,带子缨离开这里。” “是!” “爹爹,那鬼面先生怎么办?”裴子缨急忙问。 听见他对鬼面男亲密的称呼,裴连漪如遭雷击。 他站在原地,唇峰翕动,心口隐蔽的刺痛酸意骤然放大,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小少爷,我们先上马车吧,裴家主一定不会亏待救命恩人的。”云帆见状开口劝道。 “不,我不走!“裴子缨激动的反驳:“我要和鬼面先生一起走,我还要照顾他,答谢他、啊呃——!” 不等他继续挣扎,云帆便在裴连漪凝滞的表情下将人打晕了过去。 “裴家主恕罪!”接住裴子缨变软的身体,他又请罪道。 裴连漪闭了闭眼,眉间流露出一丝疲倦:“你做的很好。” 月又深又浓,他原本清贵的脸更显出惊人的魅惑成熟。 云帆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静了好一阵,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只听裴连漪沉声命令道:“去把马车上所有的金疮药和衣物取来。” 作者有话说: 系统提示:叮—— 时间:晚上, 地点:深山, 天气:要下大雨, (warning!warning!)玩家裴子缨发现重要线索 子缨: 这男的脚上的伤咋这么眼熟捏? 黑霍霍: 第96章 当然会死喽[VIP] 云帆很快取来了马车上的所有药物, 恭敬地放到他手边。 裴连漪从中熟练地找出最好的金疮药,翻过鬼面男肌肉结实的手腕仔细查看。 看见男人伤口上的针线,想到方才他和子缨相拥熟睡的画面, 裴连漪眼底闪过一缕复杂的暗光。 “”他深吸一口气, 极力忍下心中莫名的酸痛后,仔细的将药膏涂了上去。 比起裴子缨的生涩,裴连漪的动作显得精准而克制, 还有一丝丝轻柔。 像是体会到伤口的舒缓沁凉, 鬼面男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虽然受了伤,气息微弱, 但他浑身仍充满了某种原始强劲的力量, 脖颈上好看的血管正清晰地搏动, 彰显着他这个年纪才有的强盛活力。 注视着他一跳一跳的青筋, 裴连漪的眼神又柔化了几分。 云帆在旁边看的纳闷,心想既然如此关切,裴家主为啥不直接给人带回府里照料呢? 但没等他想明白,耳边就传来裴连漪冷然的指令: “让所有人退到百米外等我。” “是!” 云帆离开后,裴连漪转向地上的男人, 看着鬼面男染血的面具和小山包般的身材, 他挣扎迟疑许久, 最终像下了天大的决定。 他摘掉拇指上的玉扳指,连带着所有的银两堆到鬼面男身上:“这些钱, 足够买上万条人命, 也够” “够你疗伤、另谋出路了, 就当裴府给你的赏赐吧。”说这话时,他清醇的音色含着平时的高傲, 仿佛在打发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卫。 “嗬唔、” 在他放钱的一瞬间,鬼面男的肩膀好像动了动,又好像没有,他修长的大手和那些银钱挨的很近,看上去就像一头被剥出柔软毛发和肚皮的重伤狼犬,褪去了所有凶狠伪装,牢牢地护着怀里的“食儿”,冲面前的人撒娇。 裴连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不可自抑的对鬼面男感到心软和可爱。 他甚至想像子缨一样牢牢地抱住对方,抚平他眉宇间的痛苦,抚//慰他七零八落的伤痕。 裴连漪被自己内心疯狂的想法惊住,他连忙攥紧衣襟,压下古怪的冲动,他才俯下身,对着鬼面男一字一句道: “你打昏我在先,就别怪我扔下你不管。” “我们之间,扯平了。” 说完他靠近男人的耳朵,盯着眼前饱满的耳垂,突然张口狠狠咬了上去! 他越咬越深,越咬越紧,像是对鬼面男的泄愤,更像要通过疼痛和气味将这个混账深深的烙进心里。 一缕血从霍景昭破掉的耳朵淌下来,尝到唇间铁锈的甜腥味,裴连漪神情迷离,嘴上却毫不留情道:“这是对你碰子缨的惩罚。” 昏迷的男人挺腰闷哼,仿若一只蜷着大尾巴的犬类,发出无声的控诉。 裴连漪喘息着松开齿尖,看着他耳朵上的齿痕和血珠,声线低哑道:“给我记好了。”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视线,猛地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远处的队伍。 见裴连漪独自从月色中走来,百米外的云帆迎上去,又困惑地看向他身后:“裴家主,鬼面公子他?” “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裴连漪漠然打断他的话,抬手拽过缰绳,干脆地翻身上马:“所有人,立刻随我回府。” 仰视着他清傲动人却面无表情的脸,云帆着实惊了一跳。 光看他刚给鬼面男上药的柔情样,谁能想到他会把人扔下就走? 虽然早就在云歌那里听说裴家主手段非凡,心思难测,云帆还是对他的过河拆桥、用完就甩的做派感到震惊。 但瞥见裴连漪微白的面色,他也不敢多说,便率领大家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突然下了雨,听着雨水打落树叶的“哗哗”声,裴连漪心头一阵烦乱,他喝住飞驰的骏马,停到原地,竟生出了想回去确认鬼面男是否平安的念头。 望着裴连漪的背影,似乎猜中了他的心事,云帆立马上前请示:“裴家主,要不要” “不——!不要。”没等他问要不要带鬼面公子回府,裴连漪便提高声量,厉声打断他。 “裴家主”看着他反应激烈的侧脸,云帆有点错愕。 裴连漪垂下一双美目,脑海里回响着鬼面男粗粝磨人的嗓音,纤长的手指无意识的痉//挛。 只要裴爷答应陪我一晚,我就帮你救裴子缨。 裴连漪,你不是喜欢做好爹爹好父亲么?那就为了你的宝贝儿子向我屈尊一夜! 之前面对鬼面男的步步紧逼,他只能故作镇定的妥协。 如今鬼面男当真遵守诺言救回了子缨,裴连漪却慌了神。 他深知现在带鬼面男回府意味着什么,等那疯子养好伤,苏醒过来,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他达成“交易”。 这和亲手送自己入虎口有何区别?! 裴连漪僵着双肩,他无法对鬼面男履行那样的承诺,无法伏到对方身//下顺从“就范”,光是想象,他体内就翻江倒海,感到屈辱作呕外,更传来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和羞意。 凝望着茂密的林荫,记起曾和霍景昭背着子缨在帐篷的那一晚,裴连漪的脸红了又白。 绝不能绝不能做背叛景昭的事,他绝不能让鬼面男得逞。 默了好一会儿,坐在马背上的裴连漪闭了闭眼,驱散掉内心的动摇后,他又扬声下令:“继续走。” “属下遵命。”云帆不敢多说,忙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马蹄飞快地碾过山路,抛下身后的山林和山林中昏迷的男人,向城中心的裴府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豆大的雨点不停降落,敲打着黑衣男子头戴的面具。 不一会儿,只听“噼啪”两声,经过剧烈打斗的青獠牙鬼面开裂,缓缓脱落,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少宗主”此刻一名紫衣人撑着伞来到霍景昭身边,小心翼翼地唤道:“少宗主,您快醒醒!” 可除了沉闷的呼吸,男人没有半分反应。 “啧,这么狼狈还真是少见啊。”师无涯从桑刹后方出现,轻哼道。 “宗主!”桑刹赶忙侧身让开,急声道:“您快救救少宗主吧!” “”师无涯没回应他,而是伸手抬起霍景昭的下巴,审视着他疲惫时愈发深邃迷人的眉弓,哑声道:“我早说过裴敏柔是个惯会过河拆桥的贱//人,你偏要近他的身,这下吃苦头了吧?” 话里虽带着嘲意,可看见霍景昭渗血的胸膛,他幽暗的眼底仍划过了一丝疼惜。 “宗主,少宗主会不会有事” “放心,有我在,他不会出任何事。”师无涯取出红丹,轻轻掰开霍景昭的嘴唇,给他喂下去后,冷声回道。 用人血制成的红丹入腹,很快在丹田深处化开,带来舒畅的暖意,令年轻男子的气息平稳不少。 看见男子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庞,桑刹立刻欣喜地抱拳:“谢宗主赏赐!” 师无涯抚摸着霍景昭高挺的鼻梁,盯着他怀里的玉扳指和银钱,半毁的脸瞬间掀起强烈的妒火: “我会让景昭知道,他是我的,天底下只有我能救得了他。” 说着他又寒声道:“烧了那些东西,把景昭带回城里的驿站,我要亲自给他疗伤。” 顺着他的视线一看,看见裴连漪留下的药和钱,桑刹有点不知所措。 这些钱少说都能买十多座城池呢,宗主拿它撒气干嘛? “还愣着做什么——?!”见他站着不动,师无涯突然暴怒道。 桑刹心下一惊,急忙回道:“是!宗主,属下这就去烧!”说着他抱起那堆钱,腾空一跃,像雨后紫影般迅速消失。 无视身后的动静,师无涯专注地看着怀里的人,为他擦去脸上的雨水,阴鸷的眼睑泛起殷切的渴望。 “景昭,我的好干儿子,你早晚都要回到我身边的” 雨仍未停歇,昏蒙的水雾里,师无涯解开玄色氅衣,用它裹住霍景昭冰凉的躯体,将人带上了马车。 三天后,裴府别院,婢女们一边端着药在门外穿梭,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的大小礼盒。 自从小少爷回来,兴许是为了隐瞒霍公子在海上遇难的消息,老爷就闭门谢客,不准任何人来府里探望。 各家掌柜没办法,只好托人一趟趟往裴家送各种金银补品,以示对裴爷的忠心。 他们送的太多太快,没两个时辰就堆积如山,大家伙儿清都清不过来。 还好这两天老爷的心思都在小少爷身上,没空管这些个杂事,不然府里上下都难逃一顿严厉的训斥。 此刻宽敞精致的卧房里,身穿红衣、头戴金钗的女子坐在床边,正在一片药香中给床上的人把脉。 她搭着裴子缨纤细的手腕,屏气凝神,摸了半晌才收回手。 “怎么样了?”一旁的裴连漪看在眼里,轻声问。 从林场回来后,裴子缨就一直昏昏沉沉,每晚都会叫鬼面先生、等着我,以及“景昭快救我!”之类的胡话。 为此裴连漪特意留下李蛮儿,让她查看儿子伤的重不重,是否另有隐疾。 “啊!”李蛮儿回过神,含笑道:“裴家主放心,裴少爷只是受了惊吓,又受冻挨饿,导致心神不稳,用药膳调养几日就没事了。” 得到儿子没什么大碍的结论,裴连漪的心却没有放下来。 为了照看裴子缨,这两天他都穿着便于清洗的素色寝衣,眼下那略显单薄的面料被频繁起身的动作濡湿,贴合着他匀称的身躯,使他全身充满了作为爹爹的憔悴韵味,光看一眼就叫人脸发烫。 瞥见他松垮的襟口,李蛮儿赶忙移开视线,慌道:“裴家主!那我、我去煎药。” “李家主请留步。”这时裴连漪又叫住她。 “裴家主还有什么事吗?” 裴连漪抓紧座椅扶手,眉心颤动,微微倾身道:“我嗯、有话,想问你。” 裴连漪一向行事缜密、手腕雷霆,这副欲言又止的姿态实属罕见,李蛮儿立刻站住脚,好奇地等着。 短暂的寂静后,裴连漪偏过头,忽然沉声问:“如果一个人流了很多血,又淋了很多雨,放着不管的话,会、怎么样?” “当然会死喽。”李蛮儿随口回道。 裴连漪双唇一抖,想到鬼面男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他整颗心像被尖锐的巨石往下扯,掀起陌生的钝痛。 看他不说话,李蛮儿疑惑地问:“裴家主说的是谁呀?谁流了很多血啊?” 裴连漪皱起眉,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自持:“不,没什么。” 不知怎么,刚才那一刹那,他竟然有一种不顾一切离开裴府,上山去找鬼面男的冲动。 他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疼?!就算他昼夜颠倒的照看子缨,强迫自己不去想,还是避不开这种令他浑身发软的刺痛。 观察着他的反应,李蛮儿转了转杏眸,背起手,不无八卦问道:“是鬼面公子吧?” “不是他。”裴连漪立刻反驳道。 越说不是那就越是咯!李蛮儿一脸了然地耸了耸肩,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裴连漪最终在她确凿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认命般地开口:“你怎么知道是他?” 李蛮儿咂了咂嘴,理所当然地说:“只有他和霍公子不在啊。” 自打从林场回来,是个人都能看出裴连漪的心神不宁,在她给裴子缨把脉的间隙,总能发现对方望着窗外发呆,像是盼着某个熟悉的人出现,又像害怕那携着铁锈腥甜的味道真的来临。 他有时绷着修长的脖颈,有时还会紧张的脸发红,看起来痛苦又恍惚。 李蛮儿的话一下戳中了裴连漪最隐蔽的角落,他面容微变,冷道: “那种人岂能和景昭相提并论。” “咳咳——”李蛮儿假意轻咳两声,淡定地说:“虽然鬼面公子此人荒诞古怪了点,但没听说他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而且他又帮裴家主救了裴少爷其实,他没那么坏嘛。”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只是追求裴家主而已,他也没做错什么。” “不——!”李蛮儿本想劝解眼前的人,不料裴连漪就像被她的话烫到一样,陡然站起身驳斥道: “这就是天大的错,是绝不允许的错。” 喜欢、追求一个人有什么错呀? 李蛮儿哪知最最冷情//禁//欲的“容楚明珠”早就和自家赘婿搞到了一起,如今更是在为赘婿守节,她只觉得有点伤感。 这么多年过去了,所谓的自尊持重、三纲五常仍束缚着裴连漪。 它们叫他理智、决断,教他将正当盛年的身//体藏到繁复的华袍之下,生生断了他的情爱,让他完美,却也使他残缺。 发觉自己的失态,裴连漪偏过头,喉结和胸口不断起伏: “抱歉,我太累了要回房休息,子缨,就劳烦李家主多加照料。” “哎!裴家主你的伤还没看唉,走的真快!” 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李蛮儿无奈地摇头 裴连漪刚回到主院,就撞上了捧着黑盔甲等他的云帆。 “裴家主,盔甲依照您的吩咐打理好了,请您过目。”云帆低下头禀报道。 看着他手上被洗的铮亮,在日光下散发出耀眼光彩的铁甲,裴连漪心中一动,又想起了第一次触碰它时的感觉。 记起鬼面男灼热的体温,他脸庞微红道:“放进来吧。” “是!” 走进卧房,把黑盔甲放到软塌上,云帆又抱拳道:“裴家主,我和兄弟们研究了一番,这身盔甲由极其罕见的千年寒铁石打造而成,里面还镶嵌了大量暖身的晶石,工造复杂,可谓是有价无市呐。” 换句话说,就是鬼面公子给了您十分珍贵的宝物。 听了云帆的话,裴连漪眸光流转,他蜷起手掌,忽而哑声问: “云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错了?” 云帆知道他是指把鬼面男扔了的事。 “这属下不敢妄议。”他低下头,抱拳回道:“属下只知道,鬼面公子对您很上心。” 裴连漪的气息滞了半刻,他拧起如画的眉目,冰冷的语气带上点烦闷:“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个个都向着他说话。” 云帆有点无言以对,半晌他抬起头,表情坦诚道: “不是属下向着鬼面公子,而是裴家主的心在向他说话。” 怎么可能?!!云帆的话令裴连漪脸色一沉,像被抓住了要害,心跳猛的漏了半拍。 此时云帆又追加道:“鬼面公子对别人都很粗暴,但对裴家主很温柔” “够了!”裴连漪猛然喝止他的话,有点气喘。 “裴家主?”云帆被吼的一呆,不明所以地看他。 “你先退下,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 云帆走时特意关上了门,像提前预判了房里的人会做什么一样。 瞥了眼紧闭的门,裴连漪走到软塌旁躺下来,侧身看着黑盔甲,他喃喃自语: “你现在在做什么,是死是活?还有没有再流血?别怪我想杀你,为了景昭,我必须” 必须守住最后的界限。 作者有话说: 黑霍霍:老婆为什么要咬我的耳朵 裴美人:唔其实、嗯、是因为看上去有点可爱 黑霍霍:老婆为什么丢下我不管 裴美人:不想给你睡 黑霍霍: 可是我好想 裴美人:坏蛋 画外音导演:So终于要轮到黑霍霍来滚床单了吗 白霍霍: 第97章 你不要我了?[VIP] 与此同时, 城里最奢靡的乐坊没了平常的喧闹,反而处处透着宁静。 透过宽大的天窗,只见俊俏的南倌和舞姬在楼阁里上下走动, 正忙着煎药、洗衣端水等杂事。 路过某个房间时, 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放慢动作,像是里面关了一头凶恶的猛兽。 偌大的房间里,只看床上正躺着一名昏睡的男子, 他五官生的俊逸清朗, 眉弓却深邃如渊,平添了一股深沉迫人的男性魅力。 即便胸前裹着棉纱,身负重伤昏睡, 也遮挡不了他年轻皮肉下的力量感。 “嗬啊!”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房里的药味变淡, 床上的人才闷哼一声, 慢慢转醒。 “我这是” 看见陌生的床帏,霍景昭墨色的瞳孔一震,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发现面具不见时,男人俊美的脸骤然扭曲, 冻结着一丝恐慌。 他最后的记忆是裴子缨给自己缝合疗伤, 接着就是一个温暖怀抱。 那股熟悉又令人痴迷的冷香是裴连漪吗?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霍景昭墨眉紧皱, 眼睑巨颤,心剧烈狂跳, 让他短暂忽略了身上的疼痛, 猛地坐起身。 就在他尝试调动内息时,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呼声:“少宗主,您终于醒了!” 听见这个声音, 霍景昭脸色稍缓,肩膀绷直的肌肉一沉,又重重地靠回床板上。 “原来是你啊,桑。”他缓缓开口,声音带了点冰冷的笑意。 “少宗主伤的很重,还是不要乱动为好。”桑刹应了一声,连忙对门外命令道:“快把药端进来。” “是!”房门开启,一名长相秀美的南倌端着药走近,低头道:“少宗主请用药。” 霍景昭接过药碗,刚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 “少宗主” 面对桑刹和南倌惊讶的脸,霍景昭语气平淡道:“没放糖啊。” 桑刹闻言大惊失色,回身就给了南倌一巴掌:“愚蠢的东西!没人教你怎么煎药吗?!少宗主喝的药必须用蜜炼化!” 也许是因为练功吃了不少苦头,少宗主不喜欢苦的食物,这在九华宗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眼下有人竟敢端一碗苦汤到他面前,要不是刚醒过来,霍景昭一定会抽烂对方的手。 “啊——!少宗主息怒!少宗主饶命!”南倌被打的嘴脸出血,扑通一声跪下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桑刹压下恐惧,急忙转身请罪:“少宗主息怒!这孩子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请您饶了他!” “算了。”霍景昭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 “属下这就让人重新煎一碗” “不用了,不想喝。”霍景昭打断桑刹,他不紧不慢地套上黑色外衣,又问起自己昏迷后的事。 听桑刹说裴连漪早就带其他人回了裴府,他的面色逐渐阴郁。 “呵,他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系上腰带后,霍景昭用五指攥紧床沿,木头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他呵哧呵哧的急喘,双目赤红,视线左右徘徊,显然气得不轻:“裴连漪裴连漪!我要把你变得更下//贱、更耻辱,要你彻底离不开、离不开我!” “少宗主息怒!”见他一副要把床劈开的架势,桑刹不安地垂着眼,哑声说道: “裴家主这么做,或许有他的理由。” 霍景昭发红的眼陡然钉到他身上,忽而像想起什么似的,冷笑道:“是啊,如果能乖乖躺着就范,他就不是裴连漪了。” 他松开手,反手撑着床榻,竟然大幅度地哼起了歌:“这个用完就扔的贱//人,怀一次种还不够他疼的,看来他还没长记性” 桑刹简直要落冷汗了,犹豫许久,他才战战兢兢地开口:“少宗主,您为什么没有杀了青花镜。” 闻言霍景昭眨了眨眼,语气平静道: “一个人心里只剩下黑暗,死了活了的又有什么分别,就算我不杀她,她也活不下去。” “因为,她会一直恐惧着,恐惧着如何面对、”说到此处,他面部肌肉抽搐,话音也变的极其艰涩:“面对那无爱的将来。” “!!!”桑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更怀疑这具精密冷血的兵器下是不是换了个人。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霍景昭已经戴上青獠牙鬼面,穿好鞋靴,抬脚大步走向门外。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桑刹惊道:“少宗主您去哪里?!宗主说您的伤要静养” “吵死了。”霍景昭头也不回地打断他,只冷哼一声道:“我当然,是去取属于我的报酬了。” 说完他身形一纵,负伤的身体仍矫健如常,伸展着四肢,整个人如暗夜中的鹰隼一般,飞快消失在楼阁上。 霍景昭离开后,身穿玄色衣袍的男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听见脚步声,桑刹立刻跪地道:“宗主,是属下无能没有拦下少宗主!” 师无涯沉着脸示意他起身,又勾起唇角,问道:“他刚才,说了什么?” 桑刹呆愣片刻,用发干的喉咙颤声回应:“他、少宗主说了爱、” “爱?”师无涯抬手轻抚着自己的唇,突然轻蔑地笑道:“我可不记得我教过他这个字。” 说着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触//摸着霍景昭睡过的地方:“真没想到,我棋盘上决胜的王棋,居然也是最大的变数。” 看来,要加紧冷越川那边的计划了师无涯抬眸望向窗外,眼底汹涌着强烈的恨意。 这天晌午,裴连漪刚处理完商会的事,正欲小憩,却听别院传出了一阵吵闹声。 “外面在吵什么?”因为鬼面男,这几天本就没睡好的裴连漪蹙起眉,标致的美眸闪着几分愠怒。 他旁边的曹贤面露难色,低声回道:“家主,是小少爷醒了。” 听见这话,裴连漪眼神一空,方才的怒意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愧色。 可能是受了刺//激的缘故,也可能是被父亲下了禁足养伤的命令,裴子缨每天醒来都会闹脾气,不光吵嚷着要找鬼面先生,还总哭着问霍景昭的下落。 爹爹,景昭什么时候才回来?我好想他,好想他! 我给他写信他都不回,他是不是在外有别人了? 回想着儿子的泪眼,看着书桌上那些寄不出去的信,裴连漪只觉得心如刀割。 “景昭,还是没有消息么?”他忍着心中剧痛,轻声问。 曹贤默然摇头,这段日子裴家没少花人力财力找人,但卷入海上风暴就算神仙也无力回天呐,不说人,连衣裳碎片他们都没找到。 瞧着裴连漪每晚神伤的样子,曹贤直在内心感叹,霍公子可真是把父子俩害得不轻呐! 安静片刻,老管家双眼一亮,忽然提议道:“家主,要不咱们给小少爷找个书童吧?” “书童?”裴连漪的美目晕开光采,若有所思。 “是呀。”曹贤点头,挤出笑容说道:“如今离上京的考试还有小半年,城里的书院可热闹了呢!老奴听说不少掌柜都给家里找了书童,用来照顾少爷的起居。” “我们也挑个身家清白的人过来,这一来可以帮小少爷分散点精力,二来,如果霍公子的事瞒不了了,他有人陪伴,也好尽早振作起来。” 曹贤说的不无道理,裴子缨年纪尚小,又对霍景昭无比依赖眷恋,自从醒来,他就日夜期盼着男人回来举办婚事,要是知道未婚夫已经葬身大海,他一定承受不了。 裴连漪摩挲着手里的信封思虑过后,便忍着心酸,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吧。” “是。” 裴府是容楚城的“风暴眼”,稍微有点动向,就能掀起巨大的波澜。 不知是谁泄露的消息,一听说裴爷要给小少爷挑书童,城中各大书院,有头脸的书香门第都闻风而动,纷纷把家中适龄子弟的画像送入裴府,阵仗堪比上京选妃。 裴连漪没兴趣看,对曹贤说从里面挑个出身优良就行,然后就撂下紧张兮兮的众人,去霍景昭待过的偏院沐浴午睡。 这些天,那个青獠牙鬼面总不间断地闯入脑海,不管吃什么,裴连漪都能从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 那般危险骇人的男子,他的血,竟是淡淡的腥甜。 品尝着他沾了汗渍的血气,一贯洁癖的裴连漪居然无法自拔。 只有在景昭的房间里,他才能获得片刻古怪的安宁。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所以才不肯回来。”独自躺在霍景昭睡过的地铺上,他对着空气喃喃低语。 沐浴过后,他会蜷缩起来,深深埋进陈旧的枕衾间,极力忍着从骨缝中渗出的瘙//痒,清醇的声线夹着哭腔、压抑的嘶喊: “景昭,好想你想的浑身都疼了” 长久的空虚思念折磨的他几近崩溃。 燥热的风拂过,无人敢靠近的偏院大门紧闭。 没人会知道,堂堂一家之主,容楚城最尊贵清冷、高不可攀的裴爷,正像个弃妇似的两眼发红,痛苦呻//吟。 裴连漪素来挑剔,连家里的婢女小厮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对着上千张漂亮画像,曹贤不敢轻易做他的主,只好选了几个还不错的送到他房里。 他这边忙活着选书童,外界也没闲着,连街边的茶楼都对此事议论纷纷,猜测着哪家书生能攀上这根橄榄枝。 “诶!听说了没,裴府正给裴少爷选书童呢,看来裴爷有意送裴少爷去上京殿试呐”楼里热火朝天,有人捧着凉茶开口道。 “嗐,什么书童!”有人嗐了一声,接过话茬摇头道:“我看书童就是幌子,其实是要给裴少爷挑那个” “那个?哪个呀?”茶客们一时间面面相觑。 “就是,哎!霍公子不是没了嘛”这话出口,刚还热闹的众人面色微变,纷纷露出恍然大悟又害怕的表情。 虽然事情发生没多久,可裴府赘婿葬身大海已然成了大街小巷的禁忌。 之前有人问裴家啥时候正式公布霍公子的死讯,直接被裴家门下的掌柜拽去一顿毒打,想来,也是裴爷的授意。 “诶你们这群胆小鬼、”见众人不敢吭声,说话的人咂了咂舌,道:“你们不敢说我说!裴爷摆明就是想给小少爷重新物色夫婿呢。” “只可惜了那好人霍公子呦” 听他这么说,人们又连连点头,感慨着豪门薄情之类的话。 而在众人未察觉的角落,身穿黑衣,头戴斗笠的男子盯着裴府的方向,悄然捏碎了茶杯。 风过无痕,再一眨眼,男人已经没了踪迹,只有桌上的银两表明有人来过 裴连漪每次从偏院回来都不好受,又不能叫外人看见自己的脆弱姿态,便让下人们都撤出主院。 午后到傍晚这段时间,老爷的院子是不留人的,这是大家默认的事。 正因如此,没人发觉卧房里异响。 独自走入卧房,裴连漪背靠着门,闭了闭眼,正要松一口气,耳边陡然传来一道粗粝的男声。 “裴爷去哪了?真让我好等。” 听见这个声音,裴连漪惊然抬眸,看清书桌旁的人时,他的脸红了又白,全身的毛孔都在颤栗。 “你你怎么会在!不、”裴连漪抵住门板,压着唇齿间的惊喘,哑声问:“你是人还是鬼?” 身覆黑衫、头戴鬼面的男人正襟危坐,姿势是前所未有的端正,甚至有点僵硬。 鬼面男生的精实挺拔,每每靠近都携着汹涌的暗流,此时他刻意的收敛,比任何一次放肆的逼近都让裴连漪心慌意乱。 他紧握双拳,没回应裴连漪的话,只冷冷地看着桌面。 沿鬼面男直对的地方一看,看见桌上的画像,裴连漪吞咽着舌尖的腥甜,深深地抿起了唇。 他不知道眼前的疯子何时会爆发,更不知道对方要用什么手段叫他“体无完肤”,他本能的只想逃。 在这煎熬的寂静中,霍景昭突然动了,他慢条斯理地翻动着画像,沉声道: “我是人还是鬼,裴爷过来摸一摸便知。”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刮上心尖,刚沐浴过的身子顿时泌出了汗。 裴连漪站在原地,呼吸乱成一片。 “过来。”霍景昭突然开口。 裴连漪的指尖掐入掌心,无声的抗拒着男人的话。 见他不动,鬼面男似乎哼笑了一声,他抽出一张画像,动作幅度不大,不算响亮的撕裂声在房里炸开,眨眼间那张画就成了碎片: “裴连漪,我今天不想对你发火。” 他压制着低吼:“我再说最后一遍,过、来。” 怕他癫狂的举动引来下人,更怕被隔壁的裴子缨发现,裴连漪闭了闭眼,只好拖着缓慢的步子朝鬼面男走了过去。 “啊——呜嗯!” 他刚一走近,就被鬼面男牢牢钳住了双腕,用脸抵着他的腰腹。 衣衫单薄的裴连漪被坚硬的面具顶//的生疼,他不由得恼斥道: “你做什么,放、放手!” “别动!”霍景昭立刻加重了手劲,他细细嗅着裴连漪身上的气息,急声道:“别动不要动。” 裴连漪挣也挣不开,挪也挪不动,便下意识去抓男人的后颈。 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摸着手里结实发烫的皮肉,裴连漪的心跳如鼓。 霍景昭吃痛的闷哼一声,他抬头盯着裴连漪,似叹息,又带着淡淡的委屈: “你不要我了?” 裴连漪神色一怔:“我” 他不安的蹙眉,刚想说什么,霍景昭深沉的嗓音却陡然一变,急吼道: “你休想!!!” 作者有话说: 霍渣:老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委屈吧唧脸) 裴美人:我(面对坏男孩撒娇手足无措心跳加速 ) 下一秒的黑霍霍:你休想!!(暴风式狂吼 ) 裴美人: 怎么吼我 画外音导演: 因为连漪宝就是挑了这样一个间歇性发疯为你发狂的男孩子啊 裴美人:(害羞) 第98章 遗腹子[VIP] 上一秒还收敛爪子, 下一刻就会露出锋利的犬齿,他喜怒无常的脾性、琢磨不定的做派总会令人瞬间失语。 即便看不见脸,裴连漪也能感受到他炙热的视线。 “裴爷告诉我, 你方才去哪儿了?嗯?”霍景昭用指腹磨着他的手腕, 不动声色的问道。 裴连漪怎么肯告诉他自己去了赘婿的住处,想到自己在地铺上做的事,他清浅矜贵的脸闪过一丝挣扎。 那是他禁//忌的秘密, 更是他不可触碰的柔软之地, 绝不能让外人发现。 “没有、去哪。”裴连漪偏过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声音含着不易察觉的虚软。 霍景昭幽幽地看着他, 他的视线由下而上, 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意味:“去书房了?藏书阁?还是躲到了裴子缨那里?裴连漪, 我真想把你的手和脚锁起来, 让你再也不能逃走!” 一想到裴连漪正在给自己和儿子物色别的男人,霍景昭就目眦欲裂,整颗心酸痛的快要炸开。 “没有我没有!”裴连漪被抓的生疼,下意识想挣开他的手掌。 望着他痛苦的神情,霍景昭深吸一口气, 忍住冲天怒火后, 他没松手, 又把目光转回到画像上。 他越不问,越是冷冰冰的一言不发, 裴连漪就越感到莫名的心虚。 为了不继续受苦, 此刻他只想尽快安抚眼前的煞神, 便主动解释道:“这些画只是给” “不要说,不准说!”没等“给子缨挑书童”的话出口, 坐着的男人就陡然暴起,嘶哑地打断他:“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其他男人的名字。” 我不听我不理我不管——! 他摆明是在无理取闹,裴连漪却哑口无言。 若是以往,他一定要狠狠斥骂鬼面男让他滚,可他知道男人今天是带着火、揣着债来的,要真激怒了对方,受罪的只有自己。 容楚明珠一向会审时度势,以柔克刚。 在裴连漪眼中,这个比他年纪小的男人虽然暴戾无常,但也意外的吃软不吃硬,只要他放低身段说两句软话,流露点脆弱,倒算得上好哄。 于是他垂下眼,微红的双唇嗫嚅道:“你别这么大声” 裴连漪五官生的端正标致,眼睫如墨染,浑身散发着他清冽的兰香,连轻声吐息都带了一缕独特的魅力,恍如令人失温的骤雨。 见他服软,霍景昭一愣,身体顿时掀起一股澎湃的热流,直冲下//腹。 “伤好了没?”他忽然低下头,检查起裴连漪小臂上的箭伤。 裴连漪躲避不及,就被男人挽起衣袖,露出半截细腻的小臂,看的一清二楚。 原本刺眼的伤口已经愈合,取而代之的是极淡的粉色痕迹。 看到他变平滑的肌肤,鬼面男轻哼一声,满意地开口: “伤已经好了啊。” 这话像某种危险的讯号,让裴连漪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他神色羞窘,连忙拉下衣袖,哑声道:“别、这样。” “裴连漪,容楚城最会做生意的裴爷。”发现他抗拒的表情,霍景昭陡然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似的:“你是不是忘了,你我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 裴连漪心头猛地一紧,脸突然涨得通红。 “裴爷不是自诩金口玉言么?我拼死救回了裴子缨,你三言两语就想打发我?!”霍景昭紧扣住裴连漪的腰侧,把他往自己怀里带,面具下的黑眸迸出火种。 “不行——”裴连漪用尽全力挣开他的手,紧抿唇峰,向来冷静的秋水眸一阵飘忽:“你、你身上还有伤,待你的伤好了再” 说到这儿,他低醇的声线猛然顿住,伤好了再什么?再和我行//房?交易? 以裴连漪保守冷傲的性情,这话是不论如何都说不下去的。 他纤薄的脊背骤然收紧,连连后退,和鬼面男拉开距离。 “呵、”听见他的话,鬼面男似乎笑出了声:“这点伤算不了什么,裴爷放心,绝不会耽误今晚的正事。” 他没有立刻逼近,而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 看着裴连漪欲逃无路的不堪神情,霍景昭凶狠地咽了咽唾沫,心跳快的几乎撞出胸膛。 两人身后是裴连漪自幼睡过的床,他曾在这张床上藏匿心事,从稚嫩的少年长成威严的一家之主。 他也曾在上面独自忍受生产后的撕裂痛楚。 冷汗侵湿锦褥,他却只能放下男性的自尊和骄傲,衣//襟//半//解,强忍羞意和酸胀,喂养嗷嗷待哺的裴子缨。 想到他被迫承受繁衍时的痛苦和无助,一股混合着怜惜的邪火倏然蹿起,烧的霍景昭脑袋里嗡嗡作响,理智尽失。 四周的铁腥味似乎又浓郁了几分,混合着男性身上淡淡的麝香,奢华的卧房转眼变成了密不透风的兽巢。 “不行。”裴连漪遏制着心口的颤抖,面上沉冷道:“我出了好多汗,要去沐浴啊呃!” “我已经、等不及了!”话音刚落,鬼面男就冲他扑过来,强硬的一把揽过他的腰,横抱着他大步走向床榻。 “不——不要!放开,是你,是你打晕我违约在先,我不要我不要!”裴连漪用脚踢、用手拍他,口中胡乱的哀求: “你要什么都行,钱和权,裴家门下的商行、人力都能给你,只有这个今天不行。”话到尾音,他抖的厉害。 “到了这一步,你说什么都没用。”眼前的人不光心思玲珑,还惯会对男人示好,可只要一达到目的,他便会立刻反扑咬死对方。 霍景昭在内心告诫自己万不能再中了这个贱//人的套,他单手摁住裴连漪,沉重的身躯覆压下去,“刺啦”一下撕开他一丝不苟的衣物。 裴连漪冷淡的瞳孔骤缩,他倒吸一口凉气,惊怒又羞辱: “住手!你这个疯子,放肆的混账,滚、滚开!” “放肆?”闻言鬼面男嗤笑道:“今晚我还要对你做更放肆的事。” “你啊、不,滚开!”裴连漪本能的想掀开他的面具,但此时的鬼面男就像铜墙铁壁,他纤长的手指只能嵌入对方贲张的背肌,带出几道鲜红的血痕。 霍景昭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他俯下身,黑幽幽的面具眼孔对准裴连漪胸前的珍珠,呼吸陡然加重。 “谁能想到,高洁的裴爷会戴着它和赘婿颠鸾倒凤。”他嗤笑道。 “不不要看,不准看。”裴连漪呜咽着推他,一头如瀑的乌发垂顺下来,更衬得珍珠白了几分。 (岔开,补到后面(`ー?) )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 我脏了,呜呜我不再属于霍霍一个人了 黑霍霍: 老婆你 裴美人: 前//戏为什么和霍霍那么像 黑霍霍: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啊! (突被场控捂嘴 画外音导演:停停停!不许给老婆放水剧透哈 黑霍霍: 总之,抱到了 爷的小珍珠要来了 画外音导演:没错宝宝的名字叫小珍珠 是和黑霍霍怀的,因为白霍霍会乖乖做//措//施,黑霍霍嘛他根本不听的 第99章 试发[VIP] 裴连漪身居高位, 又保养得当,即便已是人父,他仍保持着生育前的坚韧。 此时这具身体紧张的绷紧, 泛起惊怒的薄红, 圆润的珍珠一晃一晃,晕出玉露般的色泽,使他充满男性力量的肩背、胸腹更勾人心魄。 霍景昭看直了眼, 若不是戴着面具, 他会控制不了地咬上去。 “裴爷要是再动,我就碾碎它。”他声音嘶哑的厉害,手指威胁性的微微用力, 那颗柔润的珍珠在他粗糙的指腹下愈发脆弱。 闻声裴连漪浑身僵硬, 果真不敢再动弹分毫。 他屏住呼吸, 一双盛满惊惶和屈辱的秋水眸死死盯着珍珠,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是景昭留下来的东西,他绝不能让这个肮脏的疯子毁了它。 看他乖乖地听话不动,霍景昭满意地扬起唇角,又转向身下的床榻。 贵气的软褥残存着主人的青涩、坚韧和秘密,汲取着上面淡淡的气味, 他险些丢了魂。 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撞入床榻, 撞的床帐上的银铃发出脆响。 突如其来的铃铛声像一记闪电, 猛的劈开裴连漪混沌的神智—— 裴爷喜欢什么颜色的铃铛? 不是有珍珠了么?又送我铃铛,想做什么?那晚霍家小院, 他坐在男人腿上亲昵厮磨的画面历历在目, 叫人心口发疼。 而霍景昭眼神一变, 眼底充斥着深不见底的情愫: 珍珠用来拴你的心,铃铛可以用来锁你的身体。 好爹爹, 为我戴上它 听到银铃的颤动,裴连漪像被瞬间贯穿了心脏,所有强装的冷静和抗拒土崩瓦解,他仰起头,眼中闪过巨大的恐慌,声音破碎如同濒死的哀鸣:“景昭景昭救我——!” 霍景昭太阳穴陡然一跳,整个人如遭雷击, 一股极其强烈几乎能摧毁所有意志的酥麻沿脊椎蹿升,疯狂的直冲头顶, 他险些因为裴连漪喑哑绝望的呼唤心神失守。 霍景昭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才勉强压下这阵荒谬汹涌的冲动。 “霍景昭?”他沉闷的哼笑一声,压着喉咙里发烫的低吼:“只可惜他已经死了!现在抱着你的人是我,除了我,没人能救你。” “裴连漪,你只能记住我抱你的滋味,把它牢牢刻在身上——!” 他癫狂的话是尖锐的利刃,直捣心窝,裴连漪的双眸骤然一暗,像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他绝望地颤抖,最终紧闭起眼唇,和面前的男人一同堕入无边黑暗 夜静阑珊,裴府家主的卧房不断传出异样的声响,其中还混合着男人变调的粗喘。 只因老爷早先严令不得靠近,此时竟无一人察觉到主院的荒唐景象,只有摇曳晃动的窗纸,诉说着这一夜的漫长 房间里没有点灯,月照到琉璃鱼缸上,映出床边男人狰狞结实的背影。 一只纤弱无骨的手从凌乱的锦被里滑出来,他白皙的手指蜷//缩又张开,最终无力地垂到床边,险些虚脱。 裴连漪侧过头,绝望地攥紧手里鼓鼓囊囊的东西。 看着被丢弃的鱼鳔套,霍景昭轻蔑的低笑:“只有霍景昭那个傻小子才会听你的,戴这种玩意。” “裴连漪,我可不是他!”说完男人就扯下身后的床帏,隔绝了外界的月光 “不要——!”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从喉咙深处磨过的低哼传了出来。 “再这么下去,会有子嗣,求你”裴连漪痛苦地抓紧银铃,几乎将那冰凉的器物嵌进自己滚烫的皮肉里。 “子嗣?”这两个字激的霍景昭双眼赤红,他森白的牙关打颤,低吼道: “要真大了肚子,你就告诉其他人,你怀了霍景昭的遗腹子!要给他留种——” 呃嗬——啊!! 不要不能! 银铃在掌心剧烈地痉挛,发出最后一声短促而高亢的锐鸣。 “畜生啊!你这个肮脏该死的畜生。”裴连漪不停地怒骂道。 “裴爷接着骂,我不堵你的嘴,你这张嘴说什么我都喜欢。” 裴连漪不骂了,他一动不动地瞪着男人,散乱的鸦色发丝、红肿的眉目和喉颈,都透着从未有过的失序和纤弱。 把他恨到不行又无措的神情看在眼里,霍景昭简直要发疯了。 “岳父大人好爹爹、呃嘶啊!”他低下头,刚想放轻动作哄人,不料裴连漪突然起身咬住了他的耳朵。 他咬的又狠又重,宣泄着体内所有的怨恨,像要给男人生吞活剥。 “嗬啊!!”一缕殷红的血沿颈部滑落,霍景昭这才察觉到自己耳朵上有伤。 “血嗯,血、的味道。”裴连漪茫然的视线对准那点血色,恍惚地呢喃,像被唇间的腥甜唤醒了某种本能。 “好吃么?”霍景昭沉声问。 裴连漪的眼眸清明了一瞬,他拧着眉,张口便是凌厉的讽刺:“你这样的混账败类居然也有温热的血。” 就算早知道他不会对任何人屈服认输,霍景昭还是被这话刺得心口一缩,他面具下的脸快速抽动,最终化为变本加厉的索取。 “好好的很!我的血是为裴爷流的,你可得好好尝尝!” 月色更重,庭院更深,直到后半夜,银铃的激荡才终于停歇,只剩下细微的、余韵般的嗡颤。 看着怀里精疲力尽、昏死过去的人,霍景昭停下了动作, 他小心的将裴连漪放到榻上,用指腹拭去对方眼角的泪痕。 过了片刻,他温热的手掌覆上裴连漪平坦微凉的小腹,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偏执和期待: “这里,也该留下我的印记了。” 第二天早上,曹贤正带领婢女们前往主院,忽然见院子上空冒起了袅袅青烟。 老管家大惊失色,边喊着救火边冲进去。 结果一抬眼,就撞上了一张冷静的面具。 “鬼、鬼面公子?!”看到站在院子中间的男人,曹贤惊讶万分。 只看鬼面男不知打哪儿弄来一只铁桶,点了火,慢悠悠烧着他精选的画像。 画卷噼里啪啦焚烧殆尽,听的人直冒冷汗。 “曹大管家,你最近挺闲?”此时鬼面男笑着开口:“书童,你出的主意啊?” “老奴,不敢!!老奴知错” “够了。”鬼面男睨他一眼,又冷声道: “昨晚裴爷操劳了一夜,找几个嘴严的人进去伺候。” 曹贤顿觉不好,走进卧房,嗅到空气中残留的麝香,他的脸骤然一变。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是你杀了他?![VIP] 再往近走, 地上被撕开的衣裳、布满抓痕的床帐、掀翻的烛台,都诉说着卧房主人昨夜经受的狂风暴雨。 以裴连漪的性子,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等丑事。 曹贤立刻捡起破损的寝衣, 迅速将其遮掩好, 又拉开一旁的屏风,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但对于性情高傲的一家之主而言,光做这些远远不够。 裴连漪爱干净的紧, 遭受了这种事, 他一定迫不及待的想洗去身上的污浊。 可听着床帐后方微弱的呼吸声,便知晓现在的他早就没了力气,这样的情形, 不叫下人们进来帮手怎么行。 就在曹贤不知该如何是好时, 床帏里忽然传出熟悉的轻唤: “是曹贤么?” 裴连漪清醇的声音此刻低哑又破碎, 还含着一丝情//事过后的涩意, 和往常判若两人。 “家主!”曹贤心头一酸,立刻跪到屏风旁边,红着眼眶问:“您、鬼面公子他对您?!” 裴连漪缓缓挪动身体,他艰难地撑着床榻坐起来,锦被滑落, 看到身//上斑驳的痕迹, 他不堪地闭了闭眼, 忍着身体深//处的钝痛和不适,低声道:“这是他答应救子缨的条件。” “什么”曹贤无比震惊。 裴连漪动了动唇, 冷声道:“这算不上什么, 也不是第一次了。” 话虽如此, 可泛红的眼角和抽搐的双手,仍出卖了他的痛苦和屈辱。 曹贤愣了片刻, 反应过来后直抹眼泪,低声说:“家主为小少爷做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说着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颤声道:“要是霍公子还在,一定会保护家主,绝不容许发生这种事!” “景昭”听见他的话,裴连漪就像被瞬间点燃的枯草,脑海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骤然崩断,他忍着体内的不适,飞快穿上衣物: “我要去见景昭,我要去找他!” “家主!您不能动家主,哎——!”曹贤尚未来得及阻拦,裴连漪已经撑着酸软的身子,脚步踉跄地冲出了主院。 见老爷面色苍白、神情憔悴地冲出来,外面等着伺候的婢女都吓得不轻,纷纷想上前搀扶对方。 “老爷!老爷您要去哪儿——?!” “都别跟来。”裴连漪冷脸呵斥众人后,便扶着廊柱,缓慢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此时霍景昭正蹲在后厨监工厨子们做参汤,重回裴府的第二天,他顾不得身上还有伤,就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公狮子忙上忙下,紧张又兴奋。 看着热乎乎的参汤出锅,霍景昭满意地点头。 回主院的路上,幻想着裴连漪在自己怀里小口小口喝汤的样子,他心跳如鼓,不禁加快了脚步,却碰上焦急打转的佩兰。 “鬼面公子,您终于回来了!”看见他,婢女佩兰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前去。 “出什么事了?”霍景昭刻意压低话音,他的声线依旧粗粝,却添了几分男性餍足后的慵懒,不难从中揣测出昨晚的癫狂。 佩兰急忙回道:“老爷他不肯休息,独自去了祠堂,已经待了整整三个时辰!奴婢在外面怎么叫都没人应,老爷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说着说着,她掉下眼泪:“大家都不知该怎么办” 霍景昭听得面色一沉,立刻去祠堂找人。 裴府祠堂戒备森严,连清理打扫都是哑巴老仆在特定的日子进行,平常除了家主,外人不得擅闯,眼下虽是日光强盛的晌午,这里仍透着一丝冷情。 走近一看,祠堂果真如佩兰说的一样,大门紧闭,毫无声息。 站在初次和裴连漪有肌肤之亲,突破禁//忌的地方,嗅着庄严幽深的檀木气味,霍景昭的心不受控的鼓噪起来。 扶了扶面具,面对紧闭的门缝,年轻男子扬声道:“裴爷不在卧房歇息,到这种地方什么?!” 说话间他试图推门走入,却发现门从里面落了锁,纹丝不动。 霍景昭皱起眉,忍不住加重语气:“裴爷裴连漪,你在里面做什么?” 想到昨夜那人羞耻怨恨的表情,他心头一紧,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忍不住大声道:“裴连漪,回答我——!” “”祠堂仿若深潭水,静的令人心胆俱裂。 “裴连漪!”霍景昭瞬间慌了,他瞳孔巨颤,根本顾不上思考,猛的抬腿踹开了木门。 “砰”的一声,门锁断裂,露出里面的景象。 祠堂内香烟袅袅,裴连漪背影挺直地跪在蒲团上,佛像下的他合拢衣裳,鸦色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极力遮掩着身上红//肿的痕迹,全身笼罩着一股被催折后的禁欲美感。 霍景昭看入了迷,回过神后,他急躁的上前几步,一拳打到柱子上,像是对裴连漪的冷淡不满,又像对自己失态的懊恼。 “裴爷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回答我!”他咬紧牙关,语气带着还没消散的后怕和一点委屈。 听着他心有余悸的问话,裴连漪依旧跪的笔直,但在霍景昭看不见的地方,他衣袖里的小臂却因男人的质问泛起颤栗,心也蹿上密密麻麻的波动。 就在霍景昭急得两眼赤红,想冲上前把人抱起来审问时,裴连漪终于开口了。 他淡声道:“鬼面,你当我裴连漪是什么人?” “你把我当成失贞后寻死觅活的处子么?” 说着他转过身,对上那张“气喘吁吁”的青獠牙鬼面具,手指随性地掀开衣领一角,露//出颈肩,动作带着和平日截然相反的慵懒媚意,眼神却冷若冰霜: “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我只当被野狗咬了一口。” 听见他故意轻//贱自己的话,盯着他身上素白单薄的丧服,霍景昭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沉声道:“裴爷昨晚受的苦还不够?” “明知道激怒我会发生什么,你还想再来一次么?” 裴连漪神色一惊,昨晚灭顶的羞//痛冲入脑海,他恐慌地瑟缩身体,下意识退到供桌旁边,却不经意露出了手里空白的灵位。 看见那块没刻字的灵位,看着裴连漪被缟素包裹的腰身和腿弯,霍景昭喉咙一紧,面具下的黑目陡然幽暗炙热起来。 “裴爷在给霍景昭守灵?”他抓了抓从房檐垂下的白帷幔,一步步接近裴连漪: “早知道你这么想他,昨晚就该让你咬着他的牌位,让他看看我是怎么抱你的!” 裴连漪被他的无耻变//态的话气的发抖,脸泛起病态的红晕:“你还敢提他,若他在这里,岂会让你欺辱我们父子二人至此?!” “欺辱?”霍景昭几乎咬牙切齿:“你敢把我对你做的事叫‘欺辱’?” 裴连漪移开眼,端正的侧脸溢满羞耻愤恨的情态: “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现在你我之间两不相欠,你走吧。” “你要赶我走?”闻言霍景昭身形一僵,整个人像被利刃劈中似的望向裴连漪,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受伤。 裴连漪强压下心头莫名的抽痛,故作冷淡道:“我不想再看见你。” 霍景昭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他抓紧双拳,俊美的五官一阵抽搐,像在某种暴虐失控的边缘:‘好好啊!我可以走,不过在走之前,我还要送裴爷一个小玩意。” “”裴连漪轻蹙眉头,正欲呵斥让他滚,却见鬼面男从怀里拿出了一条烟蓝色的褶纱。 “裴爷对它,应该很熟悉吧。”男人不紧不慢地问。 看着那条熟悉的褶纱,裴连漪霎时白了脸:“你怎么会有景昭的东西?” 他自小束之高阁,受礼教伦常的驯化,从不会做出格的事,不料成年后作为岳父,竟对上门的赘婿有了悖德的情愫。 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令他备受煎熬,百般挣扎,便一直躲着霍景昭。 而年轻、精力旺盛的男子却从不掩饰对他反应,更不放过任何一个和他独处的机会。 随后裴连漪应了霍景昭一同参加拍卖宴的要求,又剪掉胸前的褶纱,做成请帖上的丝带送给他。 自那之后,霍景昭就把这东西当宝,随时揣在身上,磨出痕迹也不肯丢。 每当裴连漪在书房算账,他就趴在地毯上玩褶纱,裴连漪看的得趣,便说衣柜里还有好多,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霍景昭扬起眉峰,哼哼道: 这一条是裴爷赏我的,我哪能舍得换? 想着他俊美的脸和灼热的视线,裴连漪的心像被重重凿了一下,他颤声重复:“景昭的东西,为何会在你手上?!” 霍景昭摩挲着褶纱,低笑一声: “从他死的那天起,这就是我的宝贝了。” 闻言裴连漪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褪尽,一瞬间像回到了那个淅淅沥沥的雨夜,鬼面男锁住他的手,火烫的气息落到他耳边: 裴连漪,你若敢给他,我就杀了他,再废了你。 记起鬼面男的话,裴连漪眉间蔓延着滔天的悲痛和恨意:“是你杀了景昭?” 不等鬼面男回答,他便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双手死死攥住对方的衣襟,: “为什么为什么?!” 他绝望的用力嘶吼,嗓音破碎到不成调:“你把景昭还给我、把他还给我!”把他还给我他的景昭,还给他。 看到他眼眸含泪、欲落未落的样子,霍景昭再也受不了了,他一把抓住裴连漪的手,不顾他的奋力挣扎,飞快的用褶纱在他手腕缠绕几圈,接着托起裴连漪的后腰,将人吊了起来。 “你干什么!不、呃!放、啊哈”裴连漪还没从悲恸中回神,就被男人蒙住眼,急切地堵//住了双唇。 自打回城霍景昭就不得不隐藏身份,因为这张该死的面具,他碰不到裴连漪的唇,几天下来憋的浑身都发疼。 此刻裴连漪无助的姿态像一颗火种,瞬间引燃了他深藏的怜惜和妒火。 他吻得又急又深,差点失了章法。 “裴爷连漪,我忍不住了、你的嘴唇也好软。”急躁的辗转吮//吸着柔软的唇瓣,霍景昭的背部急剧起伏,全身的血加速涌动。 “不呃。” 裴连漪被迫踮起脚尖,仰起颈肩,迎合着这个扭曲的吻。 他内心涌上了巨大的屈辱和肮脏感,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靠近男人,掀起一种熟悉到令他心颤的滋味和力度。 “呜嗯——”裴连漪的手腕很快变得通红,他顾不得疼痛,口中绝望的咒骂: “你为何对景昭恨之入骨?” “你的恨,发泄给我就够了畜生,你为什么要伤害他——?!” 作者有话说: 曹贤:要是霍公子在,一定会保护家主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画外音导演: 黑霍霍: 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我几分像从前? 曹贤: 裴美人: (委屈) 霍渣:老婆 我错了,我再也不强来了(心疼 画外音导演:你们信他“再也不”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100-110 第101章 你是谁?![VIP] 他绝望又嘶哑的维护像最利的箭, 刺的霍景昭胸口生痛。 他疯狂嫉妒着那个被裴连漪惦念的自己,却又为此感到扭曲的满足。 “恨?”霍景昭低笑一声,盯着裴连漪眼角的泪光, 扣紧他的后腰, 将两人的身体贴的密不透风,哑声吼道:“没错,我就是恨他!恨他一个死人还霸占着你的心, 恨他在你面前装什么正人君子, 裴连漪,你越爱他想他念他,我就越恨他。” 伸手碾磨着裴连漪眼角的泪, 他黢黑的眼冒出熊熊烈火: “你宁可对着一块儿冷冰冰的牌位, 也不给我回应么?” “昨晚裴爷明明也很舒服”说这话时, 他的语调竟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撒娇。 “你、你这个下//流的畜生!”裴连漪气的头晕脑胀, 他用全力推开鬼面男,转身踉跄地扑向供桌,一把抓起自己常用的匕首,怒声道:“你害死了景昭,我要杀了你让你给他陪葬。” 到底是容楚城最心狠手辣的裴爷, 方才还泪光点点、湿漉漉地打颤, 眨眼就能拿着刀直刺过来, 带起阵阵冷风。 看着他手里熟悉的短刀,霍景昭也不躲, 只站在原地, 神色淡淡道: “杀了他的人不是我, 而是裴府,是裴爷你才对啊。” 他压抑的轻笑透过面具传出来:“明明是裴爷不乖、不听话才害得他流落在外, 死在了海上,不是吗?” 裴连漪的动作顿住,此刻他已然被极致的怒火和痛苦湮灭了神智,根本没察觉鬼面男话里的漏洞,只陷入了巨大的愧疚里。 是了,如果没有那次争吵,霍景昭就不会离开; 如果他不同意霍景昭护送什么木材去荔州,对方也不会遭遇海难,尸骨无存; 如果那天晚上他推开偏院的门,服了软一切都会不一样。 鬼面男说的没错,害死景昭的罪魁祸首是他才对。 身为人父,他强占了子缨的未婚夫,愧对儿子。 作为爱人,他没能保护景昭,眼下竟连自己的忠贞都守不住。 都是他的错昨晚发生的事,就是对他的惩罚。 裴连漪脚步变的虚浮,他紧靠着供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握刀的手剧烈收紧,最终无力地垂下,几乎站不稳。 “裴爷?你怎么了?!” 见他气息不匀、身形摇晃,霍景昭立刻察觉到不对,他急忙上前拥住裴连漪的后背,手臂不经意碰到那片肌肤,才发现他整个人烫的厉害,涌动着不正常的潮红。 裴连漪两眼无神地望向房檐,仿佛晶莹剔透的琉璃盏,脆弱的下一刻就要碎裂: “你惩//罚我、杀了我吧” 来不及生出更多荒//淫的想法,霍景昭的脑袋“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病了!他在发高烧,而自己刚才都对他做了什么——?! 该死的,他就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不该那么粗鲁的对待他意识到怀里的人正承受着病痛的折磨,霍景昭恨不得时光倒流,再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 裴连漪性子高傲,又在深府里养出了咬碎牙、吞下血凡事自己担的习惯,他坚韧、倔强,恍如高悬的明月,何曾有过这种心死如灰的模样?! “裴爷,连漪!”霍景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再无之前的嚣张气焰,裴连漪轻盈又滚烫的躯体让他心脏骤缩,再也顾不了其他,立马将人打横抱起来: “你坚持住,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找大夫。” 说着他快步冲出祠堂,一路走出后院,对外面守着的下人急吼: “叫大夫!快叫李蛮儿过来——!” 两个时辰后,卧房燃起了药香。 给老爷更换衣物后,主院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宁静,来往的婢女们屏息凝神,忙着清洁打理,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裴连漪睁开眼,身边已经没有鬼面男充满压迫感的气息,而是一股极淡的胭脂味。 “咳呃!”他感到胸口发闷,忍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裴家主?”床边坐立不安的红衣女子凑过来,欣喜道:“裴家主你终于醒了”再不醒大家伙儿可要遭殃了!想起鬼面男杀气腾腾、猩红的眼神,李蛮儿在内心默默补充道。 先前她还在自家的药行干活儿,哪知那煞神从天而降,不管她如何尖叫,拎起她的后领子就给她往出带。 到地方一看,才发现是戒严了好几天的裴府。 随后李蛮儿就在惊魂未定中迈入了裴连漪的卧房。 “裴家主之前因为悲伤过度吐了血,我特意交代他要多多滋补、好好修养,怎么会这样?!”瞧着床上‘不听话’的病号,李蛮儿又急又气道。 闻言坐在桌边的鬼面男声线巨变,夹杂着浓浓的疼惜:“你说他吐血了?” 如果说方才霍景昭只想给自己俩耳光,此刻的他只想一头撞到柱子上,以遏制住心口那陌生的抽痛。 “是啊!霍景昭死了的消息一传回裴府,裴家主就当众吐了血”李蛮儿忧心忡忡地取出药罐子,在床边坐下来:“虽然裴家主正值壮年,恢复的不错,但再也经不起半点刺激了!” 说着说着,她瞥了眼气压低得骇人的男子,意有所指道:“是又有人在他面前不守规矩,说了或者做了什么混账事吧?” 听见这话,鬼面男的双肩抽动两下,声音冷的像冰: “你再多话,我不介意让你永远闭嘴。” 看到他紧握茶杯、指节发白的样子,李蛮儿了然一笑,故意怼道:“好啊,没我这张嘴,裴家主要吃什么药,吃多少,鬼面公子您就自个儿猜去吧。” “你——!”霍景昭被她呛得脸发黑,偏偏还要靠她给裴连漪调养身子。 男人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竟陡然攥紧手掌,硬生生捏碎了茶杯。 只听“砰”的一声脆响,茶水四溅,瓷片碎了一地。 真是个疯子!看到从他指缝间淌落的血,李蛮儿白着脸想。 就在她惊恐万分时,床上的裴连漪似乎也被巨响惊扰。 他无意识地皱眉,蜷缩了一下身体,脸透着薄红,唇间溢出虚弱的话音: 鬼面,滚滚开。 “裴爷!” “哎,等等——” 霍景昭正要上前查看,李蛮儿却壮着胆子把人拦了下来。 “让开。”霍景昭抬起带血的手掌,杀意尽显。 “不行!”李蛮儿结结巴巴道:“那什么,你在这儿待着,我、我害怕,手抖的没法开药方,而且你身上的煞气太重,会影响病人清修。” “”就在霍景昭要失去耐性时,昏迷中的裴连漪突然惊怒地斥道: “别过来——!畜生你别、” 旁人的恐惧诋毁在霍景昭看来都是废话,只有裴连漪本能的反应叫他心神俱裂。 他在排斥他、抗拒着他,就算昏迷不醒,也记得他带来的伤害和疼痛。 霍景昭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全身嚣张的气焰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狼狈和受伤。 “好我走。” 他死死盯着床榻上脆弱的人影,胸膛飞快起伏几下,最终只能妥协,压下满心的焦灼和不甘,大步离开了卧房。 真不知裴家主是咋和这魔王相处的!望着他阴郁的背影,李蛮儿稍稍松了口气,不禁在内心吐槽道。 接着她便用凉水和银针帮裴连漪退烧,等待他苏醒。 “我刚才明明在我这是、怎么了?”高烧退去后,记起祠堂里的一幕幕,裴连漪的话音有些迟疑。 李蛮儿见状立即解释:“你忽然病倒,是鬼面带我来的。” 说着她赶忙冲门外的婢女喊到:“裴家主醒了,快把我要的热汤药和药膳端来。” “是!” 看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裴连漪缓缓坐起身,道了声多谢。 他身穿樱白色的绸衣,胸前整齐地扣着一字襟珠,长发垂顺、体态威仪,匀称的身体把衣料撑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散发着成熟清贵的韵味,看的人脸红心跳。 “裴家主客气了。”李蛮儿忙低下头整理药罐,忽然她又像记起什么似的,询问道:“以前的那种红汤药裴家主还在喝吗?” 裴连漪一怔,自从景昭离开,他就再没碰过避子的药,昨晚和鬼面男荒唐一夜,他想服药以绝后患,可处处被鬼面男盯着,根本没有机会。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有对方的孽种 裴连漪没回答李蛮儿的话,而是反问:“那药有什么问题么?” 李蛮儿涨红了脸:“那、那是助//情//催//情,利于坐胎的药!” 闻声裴连漪错愕不已:“你说什么?” 见他果然不知情,李蛮儿的脸色瞬间凝重: “那种药虽有养血滋补的功//效,但药性太过霸道,对妇人来说,长期服用,极易有孕。” 听着她的话,裴连漪忽然感到腹部一阵翻江倒海。 李蛮儿没察觉他的异常,只隐晦提醒道:“若裴家主不知情的话,一定是有人偷换了药方,而且此人和你的关系极为密切。” 裴连漪忍着体内的不适,刚要起身找药方给她看,外面却传来婢女的惊呼: “老爷,李家主,奴婢该死!奴婢无能,没能把药膳拿回来。” 裴连漪只得先忍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淡声道:“进来说话。” 婢女连忙走入,跪倒在地,禀报道:“奴婢去过后厨了,可小少爷为了给鬼面公子熬药汤,不准其他人靠近,奴婢们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裴连漪搭在床边的手指无声收紧,指尖陷入薄软的锦被,胸口掀起难言又熟悉的酸楚,细细啃噬着他的心。 看他一言不发,婢女继续说:“小少爷今早醒来,一听鬼面公子回来了,他开心的不得了,说要感谢救命恩人” “子缨现在在哪里?”裴连漪哑声问,语调带着一丝难言的紧绷。 “回老爷,小少爷此时应该正和鬼面公子,在卧房。” 听到裴子缨正和鬼面男独处,怕那疯子对儿子捅破霍景昭海上遇难的噩耗,裴连漪立刻披上外衣,不顾李蛮儿的劝阻,撑着绵软的身子快步向外走去。 “裴家主您不能动!哎呀你!”李蛮儿一路追出主院。 裴连漪沉着脸,冷静道:“李家主不必再跟了,不论如何,绝不能让子缨知道景昭的死讯他、会受不了的。” 话虽如此,可只有裴连漪自己清楚,他最怕的不是子缨知情,也不是鬼面男会对儿子行不轨之事。 他最怕的,是他不敢面对,更羞于面对的东西。 他怕鬼面男曾在自己身上流连、燃着烈火的目光,会落到子缨身上,他更怕比起心思沉重的自己,鬼面男会看中娇蛮惹人怜爱的儿子。 他当真是疯了,仅仅一晚,他就对那个害死景昭的畜//生食髓知味,居然怕他会对子缨起兴致。 不,作为爹爹,他绝不能让鬼面男轮//番欺辱他们父子。 裴连漪一路上心绪不宁,满脑子都是裴子缨得知噩耗后的惨状,他每走一步,心便沉一分,可来到房门前,听到的却是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 “喏!我特意放了糖,就怕某些人像小孩子一样,吃不了苦!”阳光透过窗棂,精致的房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糖味,勾勒出刺眼的温情,只见裴子缨端着一碗褐色药汁,凑近桌边的黑衣男人,娇蛮地说道。 而鬼面男正曲起腿,随性地倚着太师椅, 他一手搭着膝盖,另一只手不经意摩挲着药碗边缘,面具下的目光晦暗不明,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你怎么不喝?”见他不动,裴子缨亲密地拽了拽男人的衣角,催促道。 霍景昭回过神,只淡声说道:“这点伤,不医也死不了。” “什么叫这点伤!”裴子缨一下子急了,眼眶红红地看着他:“那天你明明流了很多血,我用好久才帮你止住,你还、还”说到这儿,想到男人神志不清的往自己怀里钻的情景,裴子缨蓦的止住话音,心悸不已。 那是他第一次和陌生男人接触,鬼面男强劲的力量、紧实的肌肉线条,压抑的呼吸,都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外出的未婚夫。 他一边为自己在其他男人身上找未婚夫的影子而羞耻,一边又幻想着和霍景昭的新婚之夜。 期盼着新婚夜的红烛暖帐,裴子缨的心微微骚//动。 “我还怎么了?”霍景昭问。 “你还钻到我怀里喊疼呢!”裴子缨脱口而出,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他又支支吾吾道:“我、我乱说的,你别在意。” 面对他骤然变红的脸颊,霍景昭移开眼,沉声道:“你替我缝伤,算我欠你的人情。” “没、没什么!”裴子缨连忙摆手,他心跳如雷,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瞧男人好看的下颌线。 听着二人亲密的对话,看着鬼面男面对子缨时平和的侧脸,门外的裴连漪脸色逐渐苍白,心口像堵着一块滚烫的巨石,压的他喘不上气,胸腹间也冒出剧烈的酸楚,灼的他生痛。 他这是怎么了?为何看见鬼面男和子缨在一起,看见子缨对鬼面毫无顾忌的撒娇,他的心会这么疼? 裴连漪恍惚地扶着柱子,垂下眼帘,勉强支撑着疲倦的身体。 很快房间里又传出裴子缨撒娇的话音: “你能回来就好!我没想到爹爹会把你丢在荒山野岭不管,如果我知道,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陪你。” 暗暗聆听着鬼面男的呼吸声,裴子缨放柔声音:“爹爹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只要对裴家有用的人,爹爹都不会弃之不顾,更何况你救了我的命!只是最近他有点奇怪。” 端详着鬼面男的轮廓,他小声试探:“那个你该不会生爹爹的气了吧?” 霍景昭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报酬,当然不会生裴爷的气。” “什么报酬?”裴子缨困惑地瘪嘴。 听到此处,怕鬼面男说出昨晚两人间肮脏的交//易,裴连漪立刻收敛了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故作冷态地走进卧房,淡然询问:“子缨,怎么不好好休息?” 目光落到裴子缨那只还拽着男人衣袖的手上,裴连漪眸色渐深,全身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威压,虽然没有开口斥责,却莫名让空气凝滞几分。 “爹、爹爹!”抬头看到父亲清冷的美眸,裴子缨顿时像被抓包似的站起来,下意识松了手。 此刻的裴连漪和在祠堂时判若两人, 他身披绣兰纹的水青衣袍,如瀑的黑发束到胸前一侧,露出另一边优美而挺拔的颈线,虽然肤色微白、双唇浅淡,还带着些许病态,却如同一支风雪中重新舒展枝叶的白梅,清傲、雍容,又含着引人采撷的成熟。 霍景昭也看呆了,他不自觉地站起身,炙热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牢牢地锁到裴连漪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具矜贵的身//躯,捕捉他内里残留的温存和疯狂。 裴连漪睨了他一眼,忽而弯起唇角,沉声问:“你不在我房里待着,在这儿做什么?” 他虽是在笑,那份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有勾人心魄的凌厉。 “我!”要不是你叫的那么痛苦,我岂会被一只手就能捻死的李蛮儿撵出来!霍景昭握紧双拳,没好气儿的想。 裴连漪也不管两人还僵硬地杵着,就撩开衣袖,自顾自地坐下来。 他步伐从容,举止优雅,似乎他才是这间卧房唯一的主人。 裴子缨见状连忙解释:“爹爹,是我闹着要鬼面先生来的” 裴连漪没接话,他掠过桌上的药,又抬眸看向霍景昭,语气平平,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药凉了,药性就散了。” “你是小孩子么?还需要人亲自喂?” 听着他上扬的尾音,霍景昭狠狠咽了口口水。 这个心机颇深的贱//人,为了在儿子面前维持好爹爹的表象,什么勾//引男人的话都说得出口。 就算清楚裴连漪突然的转变是为了儿子,他的心还是跳的飞快。 裴子缨心下也是一惊,尽管他早就知道鬼面男对父亲非比寻常,可裴连漪对鬼面男柔软的态度仍叫他震惊。 放眼整座容楚城,高不可攀的裴爷何时对哪个男人放下身段,这般关切过? 这么一想,裴子缨看向父亲的眼中隐隐带上了比较和不甘。 明明是他先救的鬼面先生,为何对方却和爹爹更亲近? 瞥了眼仿佛被钉在原地,身心都被父亲吸走的鬼面男,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失落和妒忌缠上心头,令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男人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鬼面男上前一步,俯身靠近裴连漪,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脸色这么差,还在发烧?李蛮儿不是说你昨晚劳累过度,需要静养么。” 霍景昭拖长语调:“跑出来做什么?嗯?” 这个混球,真想堵住他的嘴!裴连漪攥紧扶手,冷瞪着那张青獠牙鬼面,耳根红的厉害。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男人的手,轻声道:“后厨做了点药膳,我怕腥,你先去替我尝尝。” 知道他有意支开自己,霍景昭也不多说,咂了咂嘴,语气轻佻又宠溺道: “行了,我这就去替裴爷试毒,不好吃的话,我就烧了后厨。” 说完他利落地转身,衣袂翻飞间,犹如一头暗夜降临的猛兽,收拢利爪,暂时离开了自己的领土。 望着年轻男子矫健的背影,房中的父子俩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不约而同的红了脸。 四下安静了一会儿,裴子缨先开口问道: “爹爹是怎么和鬼面先生认识的?” 裴连漪避开儿子好奇的眼神,正色道:“他虽救了你,但他毕竟是来路不明之辈,你要知晓分寸,莫和他过于亲近,免得惹人闲话。” 裴子缨不甘心地撅起嘴,小脸充满崇拜:“可我觉得鬼面先生很好!他武功高强,行事洒脱,比城里那些公子少爷强百倍,而且他受伤时,我照顾他,他也对我很温柔。” 裴连漪眉头微蹙,心中那股无名火又升了几分,声线冷道:“你今后不必再给他熬药汤了,他性子古怪,不会当着旁人的面儿吃喝食物。” “你的心意会白费。” 裴子缨不服气:“爹爹明明是想自己和鬼面先生独处,还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阻拦我!” “裴子缨,你放肆!”裴连漪又惊又怒地站起身,指尖都在发颤。 裴子缨本就因刚才的事满腹酸意,此时被父亲呵斥,更加不忿,便口无遮拦道: “我哪里说的不对?爹爹霸占鬼面先生也就算了,还对他那样冷冰冰的,他身上还有伤!手腕脚腕都有伤!他脚腕上有好大的烙印伤疤,如今更是伤上加伤!爹爹不管他,我来管!” 裴连漪如坠深渊,全身都失去了知觉, 他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他脚腕上有、什么?” 见他脸色煞白,裴子缨以为自己戳中了父亲的痛处,不禁添油加醋道:“很大,深红色,像烙印一样的烧伤,那天我们相拥而眠、我” 裴连漪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后退一步,眼前一阵阵发黑。 深红色烙印一样的烫伤? 这是景昭小时候为保护弟弟妹妹,被油锅烫伤的 要不是他挡的那一下,两个孩子就出大事了! 霍夫人心疼又有些后怕的话在耳边清晰回荡,像刀一般凌迟着裴连漪的心脏。 这,怎么可能? “爹爹?你怎么了、”裴子缨疑惑地问。 “砰”的一声巨响!裴连漪虚软的手碰到桌面,陡然打翻了桌上的药碗。 精致的瓷片四分五裂,映出一张苍白失魂的脸 裴连漪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了裴子缨的卧房,他扶着墙,每一步都像踩在利刃上,头顶的日光消失不见,只留下彻骨的冰冷。 所有的猜忌、屈辱、惊惶和无措,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所有的蛛丝马迹、熟悉的碰触,矛盾的情愫,都指向一个无法否认的答案。 他眼前时而出现鬼面男站在祠堂、手握丝带,欣赏着他为赘婿痛不欲生的样子。 时而是李蛮儿欲言又止的脸:有人换了裴家主的药,而此人与你的关系极为密切。 时而又是霍景昭俊美的脸庞,两人在霍家小院依偎,他为他戴上那颗珍珠 裴连漪感到天旋地转,胸腹里跳着犯恶心。 他走不动了,他顺着冰冷的墙壁滑落,指甲在墙缝刮出血痕,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只有心漏了一个窟窿,漱漱的滴着血 这晚霍景昭从外面回来已是三更天。 虽说青花镜因重伤暂时没了踪迹,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去了军营一趟,让云帆加紧搜查的同时,又教了他们一些新拳法。 在这方面,他向来是个好老师。 男人身上的伤未愈,原本就失血过多,白天教授拳法又费了不少力气,饶是他身壮如牛,此刻也难免有点疲乏。 望着月色,想到裴连漪这个时辰兴许已经歇下了,霍景昭按揉着太阳穴,觉得有点憋闷。 他走进庭院,正想去偏院对付一晚,却看到了凉亭里的人。 月落中庭,如羽纱般泻到澄澈的池水上,带起粼粼光晕,将凉亭、青石路和裴连漪的身影连成弧线,仿若月下精心编织陷阱,等待着男人自投罗网。 他身穿黑色绡纱制成的寝衣,层层钩织的衣料遮不住什么,反而为他标致端正的五官增添了几分浓艳。 像被无形的线缠住,霍景昭快步走了过去。 不等他开口,裴连漪便转过身道:“你回来了。” 自从前日祠堂闹了一场,他就没给过男人好脸色,今日这么温柔实属罕见。 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白玉酒杯,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小菜。 闻到浓郁的酒气,霍景昭扶住面具,粗声道:“你的身子还没好,不该喝酒。” 裴连漪哪理他,只淡声问:“听云帆说,你很会打架?” 霍景昭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就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手伸出来我看看。”裴连漪忽然踱步到他身前。 “什、么,嗬啊!”霍景昭未做反应,就被他牵起了右手。 “你的手好大,还很长。”裴连漪扣住他的手,微凉的指尖摸过他的掌心、修长的指节,和虎口处的薄茧,叹息般的夸赞道。 他沾了酒水,一双秋水眸盈盈意动,轻飘飘的吐息简直摄人心魄。 霍景昭面具后的脸躁得慌,血流不受控的聚集到某处。 “别、看了。”他试着把手抽出来,谁知裴连漪劲儿大的出奇,竟一把将他抓了回去。 “裴爷,你”霍景昭十分诧异。 “别动。”裴连漪捧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让我好好瞧瞧。” 说着他不轻不重地捏了下霍景昭的指骨,又问:“我给你的扳指你怎么不戴?” 霍景昭瞬间愣住,低沉的声线略带困惑:“什么,扳指?” 见他歪着头,面具下透出全然不解的讯号,裴连漪这才看出他是真不知情,便松开手,放缓语气:“你救回子缨那天,我并非真的狠心弃你在荒山不顾。” “临走前,我在你身上留了止血的药,还有一枚扳指,那枚扳指价值不菲,足够买下十几座城池,我把它留给你,也算还了你的恩情” 霍景昭胸口一震,耳边全是他那声温软的“并非弃你不顾”,仿佛身在云端,完全忘了其他话。 再一眨眼,便是裴连漪摊开手,冲自己讨要东西的模样。 “扳指呢?” 霍景昭何等的敏锐,一下便猜出是师无涯搞的鬼。 他心头火起,看到裴连漪疑问又深切的眸光,更是顾不得自己累了一天、旧伤复发的身体,扭脸就去找东西。 “我这就去把它找回来。” “别!别走。”他脚步刚动,就被身边的人紧紧抱住右臂,拦了下来。 “这么晚了,你不留在府里,还想去哪。”裴连漪轻贴着他的臂膀,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起伏的线条,声音糅着淡淡的依赖。 霍景昭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像沸水般在里面翻滚奔腾,完全挪不开眼睛,勉强吸了吸气,他才用干涩的话音问:“那,那扳指怎么办?” 裴连漪忽然推着他坐到躺椅上,淡声道: “一个死物而已,丢就丢了,你人在这里就好。” 躺椅紧挨着亭子边缘,待霍景昭反应过来,他已经变成了落入精美罗网的困兽,彻底陷进由裴连漪掌控、兰香弥漫的温柔乡里。 他握了握拳,秉持着理智,抽出手臂,轻咳一声道:“今晚的你,很不一样。” 裴连漪偏过头,月光下他唇边的笑意味不明:“哪里不一样?” “之前的你总是冷言冷语,今晚的你,就像,像是、”赘婿回来了一样这么热情,霍景昭直直地盯着他,手背上青筋紧绷,心脏狂跳却不敢再说下去。 裴连漪也不追问,只道:“我只是想把自己灌醉,想要你陪我。” 九华宗的少宗主虽阅人无数,却是头一回碰到这阵仗。 被心上人抓住用来练武的部位反复抚摸,更是第一次。 嗅着那无孔不入的兰香,面具下的男子露出了和年纪相符的青涩。 他肌肉僵硬,两眼发直,躲也没处躲,只得将注意力转向桌上的酒壶,几乎是仓促地问: “裴爷喝的什么酒?” 裴连漪定定地看着他,清晰道:“毒酒。” 霍景昭拿酒壶的手陡然滞住,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下一刻,裴连漪就扑进他怀里,贴近他的胸膛,一字一句道:“我要去殉景昭,我要陪他一起死。” 霍景昭顿时如雷轰顶,他立刻扳过裴连漪的肩,强笑一下:“裴爷一定是在说笑,对么?” 裴连漪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冷矜的秋水眸亦无波澜。 “不,”他的沉默令霍景昭大惊失色,他猛的加重手劲,试图从裴连漪脸上找出一点破绽,恐慌道:“不可能的,不可能!” “你在骗我是不是?说话!说啊。” 裴连漪任由男人把他抓的生疼,他动了动唇,吐出令霍景昭更绝望的话: “这酒里有无色无味的奇毒,再过半个时辰,你迷恋的这副肉//体就会腐烂,这双眼睛,会流出血泪,还有你喜欢的嘴唇,舌头” “不——!”霍景昭这才明白这人短暂的示好是为了更大的报复, 他发狂般打断裴连漪的话,陡然箍紧对方的腰,起身将人抵在凉亭的柱子上,由下而上地望着他,嘶吼道:“不要再说了!不要说了——!这不可能不可能。” 说着他在裴连漪身上反复摸索,嗓音抖得不成调:“解药呢?解药在哪儿?一定有解药的对不对?!裴爷,给我,给我解药解药!” 顷刻间,霍景昭就目眦欲裂,如同疯魔,仿佛身中奇毒的人是他。 就在他濒临崩溃,要扯烂手里的黑寝衣时,裴连漪突然拔出怀里的短刀,哑声道:“你的血就是解药,我要喝你的血。 ” 作者有话说: 霍渣:老婆你补药做傻事啊 补药,你快吐出来 吐出来啊 画外音导演: 玩脱了吧,不能了吧? 霍渣: 裴美人:霍霍嗯 (呜咽)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霍渣: (流口水爬过去)嗯,斯哈老婆好辣,老婆好香,老婆的嘴巴好亲 但现在有毒 画外音导演:你看这事儿闹得 PS:之前是要发布的,食言了是因为霍霍掉马的剧情很重要,为了保持剧情的连贯性,索性集合成一章发出来,下一章就是霍霍大型滑跪名场面(注意!是真的跪了 ),字数应该也在5000以上,敬请期待。 以及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因为从开文以来霍霍和连漪宝收获了很多喜爱,为了回馈大家,我斥巨资给霍霍和连漪宝约了稿,是两个人贴贴有点颜色的那种 并且是商稿,大概在月底,正文即将结束时就会出图啦,后续我们当插图、印刷、都可以。 请大家多多关心吧! 第102章 挖了他的眼[VIP] “你动手吧。 ”裴连漪冷脸命令道。 刀刃“锵”的一下被主人扔到石桌上, 泛着凛凛寒光,映出两人纠葛的身影。 “好!”对着眼前的空碗,霍景昭应的十分干脆, 他抬手抓起短刀, 毫不迟疑地压上了自己的手腕。 随着他的动作,殷红的血顷刻间从皮肉翻涌而出,汩汩淌到酒碗里, 迅速将碗底染成刺目的猩红。 看到他手腕上的割伤, 裴连漪双眸震颤,浑身的血都凝结到了心口。 “嗬啊——” 为了让血流的更快,霍景昭边割边挤血, 全然不顾伤口越来越大, 越来越深。 突如其来的疼痛令男人手臂上的青筋快速收缩, 他紧抿着唇, 面具下的额头渗出冷汗,动作渐渐变的迟缓又沉重。 直到放了满满一碗血,霍景昭才端起酒碗,冲裴连漪递了过去: “这些,够了吗?裴爷?” 他粗粝的嗓音因失血不自觉的抖动, 眼神却异常执拗张狂, 紧紧锁住面前的人。 “”望着他头戴的面具, 裴连漪的喉咙像堵着石块,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 对方会为了他一句话疯魔到这等地步。 男人端的哪里是一碗血, 分明是他摇摇欲坠的心。 看裴连漪一言不发, 霍景昭忍着晕眩放下酒碗,沙哑道:“不够的话还有, ”说着,他又伸手拿起沾满血的刀,再次对准了伤口。 “够了——!住手!住手!”只听着他压抑痛苦的喘//息,裴连漪便心痛欲裂,他再也维持不了方才的冰冷,飞快上前打掉了霍景昭手中的刀。 “为什么,为什么拦我?”霍景昭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男人用手按住狰狞的伤口,森白的齿尖微动: “有了血,就能帮你解毒,不是么?” “别拦我”霍景昭断断续续地开口,又俯身去捡刀子。 看到他佝偻身躯、艰难摸索短刀的狼狈姿态,所有强装的镇定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裴连漪陡然变了声线: “没有毒根本就没什么毒!” “你说、什么?”霍景昭压着虚弱的气息,问道。 裴连漪蓦的转过身,不看他鲜血淋漓的样子,鸦色的眼睑剧烈颤抖,颤声道:“我那是骗你的。” 说罢他紧闭双眸,做好了被男人粗暴对待的准备。 可预想的暴怒并未到来,而是落入了一个坚实又滚烫的怀抱。 只僵硬了一瞬,霍景昭就立刻起身从背后抱住了裴连漪: “你吓坏我了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深深圈住怀中人的胸腹,冷硬的面具埋进那温软的肩窝,不断重复道。 月色如水银般静静流泻,池水折射出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感受着男人熟悉又陌生的拥抱,裴连漪的唇//瓣无助张合,心像被无形的大手牢牢攥住,又酸又胀。 “为什么服毒的人是我,寻死的人也是我,你怕什么?!”他闭了闭眼,厉声质问。 霍景昭汲取着他的味道,整个人惊魂未定,语无伦次道:“你要什么都行,只要你没事!我的血,五脏六腑,心肝脾肺,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都能给你,只要你别做傻事,别离开” “什么都行?”裴连漪哑然一笑,笑声充满了酸楚和讽意:“如果我问你要霍景昭呢?” “你”霍景昭顿时愣在了原地。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把他还给我。”裴连漪的话音很轻,却像一击重锤凿进霍景昭的胸膛,击中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可是我”霍景昭喉间一哽,险些把舌头咬断。 时至今日他方知什么叫作茧自缚,刚才听到裴连漪要服毒自尽时他慌不择路,眼下更是紧张的落了一身的汗。 情急之下,他只能用焦灼又狂傲的口吻道:“如果你想,也可以把我当做他,他能给你的,我也能。”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霍景昭只顾着一顿剖白,根本没发现自己的话多么傻气: “我能比他做的更好。” “你?”闻言裴连漪轻蹙眉头,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低笑两声,才转身靠近男人,纤长的手覆上对方的胸口,指尖若有若无地捻着那片墨色衣料,淡声道: “如果是景昭,他不会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他待我向来温柔体贴,连我皱一下眉他都要心疼半天。” “你岂配和他相提并论?你比不上他。”他毫不留情的评判道。 “你!我怎么”就比不上了?!霍景昭面具下的脸青了又白,心里委屈的咆哮,只有掐住掌心,才能遏制住想出口的话。 裴连漪云淡风轻地移开眸光,吐出决绝的字句:“虽然不知景昭此刻在哪里,不知他是生是死,但我不会停止找他,若找不到,我便去黄泉路上陪他。” 站了片刻,他抬手拢了拢散乱的衣襟,好像刚才激烈的放血根本没发生,冷淡道: “夜深了,你回去自己疗伤吧,我要回房睡了。” 说完他转头就走,衣袂在夜风中划出清冷的弧度。 刚走两步,裴连漪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脚下一停,不紧不慢的补充道: “对了,记得收拾桌子,景昭平常在府里很勤快,端茶递水、磨墨铺纸,这些杂活儿他都干的很好,你想取代他,就得先学着点。” 他一句轻飘飘的“学着点”,却像给霍景昭施了定身咒,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他走远。 无法对裴连漪的背影发火,霍景昭焦躁地跺了跺脚,又狠狠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对月发出一声漫长如受伤野兽般的叹息。 裴连漪的话让霍景昭整晚都提心吊胆的,他胡乱地包扎了伤口,便窝到主院门口的大树上守着,生怕一个不留神,那人又要去寻死。 直到三更天,见裴连漪的卧房没什么动静,男人才灰溜溜地离开。 回冷清的偏院随便对付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霍景昭又被院子外的嘈杂声吵醒了。 “快,都搬出来,还有那边的书、字画” “晌午之前就得搬完。” 听着下人们忙乱的脚步声,他皱眉起身,走出去一看,发现长廊上摆着很多敞开的箱子,里面满是裴连漪收藏多年的珠宝字画和珍稀器皿。 “你们在干什么?”霍景昭上前挡住箱子,哑声问。 “鬼面公子”众人停了下来,纷纷露出不安的表情。 这时佩兰站出来,对男人行了个礼,低声回道:“回公子的话,老爷一早就让奴婢们整理府里的东西,说说要把它们送到集市上去,任百姓们取用。” “你说什么?”霍景昭诧异地瞪眼,他随手拿起箱子里的白玉小算盘,放在眼前端详,内心又泛起了熟悉的隐痛。 这小算盘通体莹白,旁边雕刻着缠枝莲纹,和它的主人有着相似的清润精巧。 不管是在书房算账还是去商会,裴连漪都要带着它,用的十分顺手,根本舍不得离身。 霍景昭也常卧在地上,或者趴在桌边看他敲算盘。 看裴连漪的手拨动算珠,听算盘在他手下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他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爱慕,哑声叹道: 裴爷的手不但长得美,还很灵活,这算盘在你手里不像算钱的俗物,倒像书里面说的什么仙家法器。 闻声裴连漪停下手里的活儿,脸庞微红,对上男人过于直白炽热的目光,神情羞涩的告诉霍景昭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他声线轻缓,带着一丝落寞: 幼时学算账,得到的往往是父母亲的冷眼和打压,后来接管家业,面对的都是利益得失、人心算计,久而久之,也觉得自己正慢慢变得枯萎无趣。 胡说! 霍景昭神色复杂的反驳他,既疼惜又愤怒的将裴连漪从椅子上拉起来,带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低吼道: 什么枯萎?!裴爷不准胡说!你会养花作画、骑马射箭、会给裴子缨和小灰猫缝衣裳,还会很多很多东西,哪里就无趣了?你、你明明是容楚城最难得的宝贝 说到后面,霍景昭的嗓音变得低沉又急迫。 在一起这么久,裴连漪当然知道男人在“急”什么,他不动声色地环住霍景昭的脖颈,覆上他急切组织语言的嘴唇,把那些未出口的话都消弭在唇齿之间。 此刻记起那些甜蜜隐秘的小事,霍景昭不禁心如鹿撞,又焦急万分。 这些可都是裴连漪心爱的小玩意,怎么说不要就不要?! 似乎看出他的错愕,佩兰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声说:“自从霍公子没了,老爷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说,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扔就扔了。” 顿了顿,她叹气道:“老爷心里一定不好受,他表面不说什么,但夜里时常惊醒,问有没有霍公子的消息” “够了。”霍景昭听得胸膛阵阵抽痛,他陡然打断佩兰的话,对众人命令道:“不准再搬了!” “可是老爷吩咐” “你们停下,我去找他。”不管下人们说什么,丢下这句话,霍景昭转身就去前厅找人。 刚靠近前厅,便见几名掌柜凑到一块儿交头接耳,像遇上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霍景昭杵到门口,视线穿过他们,看到主位上坐着的人后,他呼吸一滞,再也挪不开眼。 今天的裴连漪换下了庄严的暗色衣袍,只穿了件天青色的常服,如瀑的长发也用简单的玉簪挽到耳后,流露出平常在儿子面前才有的柔软情态。 他抱着那只胖了一圈的小灰猫,整个人倚着软塌,神思倦倦下,又透着一股惊心的妩媚。 大厅安静片刻后,一名掌柜硬着头皮开口:“裴爷,不是我们多嘴僭越,只是!这猫它怎么能代替人签契书地契呢?!” “就是啊,这不是儿戏吗”旁边有人本想说胡闹,但迫于裴连漪的威慑,却不敢直接挑明。 听了两句,看小灰猫在纸上踩来踩去,明白裴连漪竟然拿猫爪当印章用,霍景昭先是愕然,很快胸口就不受控的涌上一股纵容的热流,只觉得这人连胡闹都如此别致可爱,叫人心生爱怜。 听着几个掌柜的质疑,裴连漪面不改色,他慢条斯理的把小灰猫放到桌上,淡声道:“它是裴家的猫,吃的是裴家的粮,就算裴府的一份子,它摁了爪印,这些契书当然奏效。” 话虽如此,可猫和猫长得一样,爪子也一样,说出去谁认这是裴家的猫签的? 掌柜们面面相觑,有苦难言,不过等了一早上,好歹等来了裴连漪的态度,只能带着棘手的契书匆匆离开。 霍景昭刚要上前,却听离去的掌柜们在长廊拐角议论道: “哎自从霍赘婿身亡,裴爷行事是越来越反常了,我看裴家的气数将尽呐。” “那又如何?!”其中一人不屑地回道:“反正咱们裴爷有上京靠着,还有不少像燕爵爷那样有权有势的爷等着裴爷正值壮年,就算去了上京也能快活儿,咱们呐,可就惨了!” 几人言语之间,不无对裴连漪的狎昵之意。 就在这时,长廊上忽然传来一道森寒的声音:“老不死的,你们真是活腻了啊。” “鬼、鬼面公子?啊啊啊——!!”说话的掌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狠狠扼住脖颈,像碾死蝼蚁似的掼到廊柱上。 “你再敢重复方才的话,我便将你的舌头一寸寸割下来喂狗——!” 霍景昭脑袋里嗡鸣不断,双目猩红,浑身杀意瞬间暴涨,就算隔着青獠牙面具,也能感受到他精悍皮肉下涌动的暴烈狂嚣。 其他掌柜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哀嚎着鬼面公子饶命。 “住手!”眼看掌柜的脖子要被扭断,长廊上突然响起裴连漪惊怒的呵斥: “鬼面,你再敢在裴府胡作非为,就立刻给我离开!” 霍景昭猛的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标致的脸庞,总藏着阴郁疯狂的眼里闪过一种大狗被主人踹开的委屈和震怒: “你,你为了一个外人,要赶我走?!” 裴连漪眸光清冷,话音平淡道:“什么内人外人?你是身份不明的人,连他们这些掌柜都比不过。” “你说、什么?”刚还大杀四方的男人就像泄气的皮球,踉跄着松开了手。 昨夜失血过多的虚弱,强行抵抗噬魂钉催动内力的气血翻涌,再加上裴连漪的诛心之言,让霍景昭两眼发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不由得低吼道: “裴连漪,你讲不讲道理?!这群杂碎分明是对你不敬,我是在替你教训他们。” “裴爷恕罪裴爷恕罪!”众掌柜登时吓得跪地求饶。 “道理?”裴连漪不理会他们,而是弯起唇角,故意用话刺霍景昭:“你这样的混球也懂道理?” 霍景昭气极反笑:“我是不懂!我只懂谁欺负你,我就弄死谁,这难道不是最简单的道理?!” 裴连漪呼吸微变,脸迅速攀上红晕,口中却冷嘲道:“你除了喊打喊杀还会什么?景昭就从不会这样给我添乱。” “添乱?”霍景昭指着自己的面具,怒道:“没有我,你的宝贝儿子就要被人玩死,张嘴闭嘴就是景昭,他那么好你怎么让他离家出走?!你怎么不叫他回来管你?” 裴连漪气的直哆嗦:“你——无耻!” 瞧他俩跟小孩子似的你一句我一句的吵不停,在场的掌柜们都傻眼了。 他们在容楚城混了多年,却从没见过清贵自持的裴爷跟人吵架,更不敢想象鬼面男气急败坏的画面。 霍景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的邪火,直勾勾地盯着裴连漪的唇瓣,声音粗重道: “好,先不说这群杂碎,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把家里的东西丢出去送人?” 裴连漪别开脸,哑声道:“我的东西,我想扔就扔,你管不着。” “我今天管你管定了!”霍景昭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察觉到面具后方那灼烫的视线,掌柜们冷汗直冒,心想要不是在外面,这鬼面男怕不是要给裴爷“吃”了。 裴连漪却淡然如常,他微抬下巴,秋水眸凝着一丝讥诮:“你拿什么管?” 说着他好整以暇地抱起双手,扬声道:“要管的话就用钱把那些东西都买了。” 这人最近怎么总问他伸手要钱?像查户口似的霍景昭皱了皱眉,心里有点犯嘀咕。 但没等他理清头绪,裴连漪便眯起眼眸:“怎么?拿不出了?” 呵,莫说买那点东西,就是娶你过门也不在话下! 霍景昭霎时急红了眼,他正要掏钱,却猛然记起银票上有九华宗的印章。 想到身份会曝光,男人在怀里乱抓的手一僵,刚积攒起来的气势整段垮掉,露出了罕见的窘迫。 将他的挣扎收进眼底,裴连漪低头抿了抿唇,又冷声道:“拿不出就没资格管裴家的事。” 霍景昭被怼的哑口无言,只能忍着气问:“你要怎么样才能不丢那些东西?” 你要怎么样,才能不再折磨自己?裴连漪。 他紧握双拳,忍耐着翻腾的血气,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人。 裴连漪心口酸涩难言,险些为他疼惜的目光败下阵来。 他咬了咬唇,依旧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用赌气的口吻道:“我高兴扔就扔,看见你这样,我心里更痛快。” 他嘴上叫着痛快,一双美眸却嵌着深深的哀伤,脸也有点发白。 “裴爷你” 霍景昭正想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裴连漪又突然加重语气:“若不是你害死了景昭,这群人岂敢在裴府造次?是你先把我欺负的不成样,现在你假惺惺的装什么好人。” “我——!你敢说我假惺惺?!”霍景昭像被这话彻底点燃,仅剩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指向自己,却又硬生生忍住,愤懑道: “好,好裴连漪,你好的很!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受尽委屈,是我欺辱了你,既然我如此碍眼,那我走!你记好了,是你不要我,是你,逼我走的。” 说完,不看裴连漪哀怨的眼神,男人就迅速离开了裴府。 霍景昭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再多看那人一秒,他就会忍受不了的冲过去抱紧他,撇开身份对他倾泻满腔的思念,不管不顾的告诉他自己有多么煎熬。 他却不知,在他走后,裴连漪脸色黯然地抱起小灰猫,对着猫喃喃自语: “骗子霍景昭,你这个无耻的骗子” 一阵风拂过,悄无声息的掩盖了他低醇的声音。 现在的霍景昭是进退两难,家不能回,师无涯那里更没兴趣去,为了躲裴连漪,他只能背起手、板着脸来到军营,以“替云歌巡视铁骑军有没有偷懒”为由混口饭吃。 云帆一眼就看出男人是带着气来的,于是立马叫来几名士兵陪霍景昭练手,等男人打痛快后,他又端上好酒好菜,恭敬的向对方汇报鬼脸的行踪,说最近在城外发现了鬼脸的脚印。 “鬼脸在这一带出没较为频繁,请公子过目。”云帆边说,边在地图上画圈。 霍景昭接过地图一看,发现被圈出的地方在宁雀的老宅附近。 看来为了复仇,青花镜查到了他不少事男人攥紧地图,眼中划过一丝寒意。 “公子,要不要往城外加派人手?”见他周身的气息降至冰点,云帆忙请示道。 “不必。”霍景昭不在意地扔开地图,回道。 在他看来,只要裴连漪好好地待在府里,青花镜就没下手的机会。 况且城里有他坐镇,谁能掀起风浪? 凭着这股蔑视和自信,待云帆退下后,霍景昭又喝了几杯酒,便盖上面具倒头就睡。 然而在他不知晓的地方,听他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帐篷外的云帆快步离开军营,来到一片空地上,对白衣人汇报道: “裴家主,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将假消息透露给了鬼面公子。” 月光皎皎、清辉流转,悄然漫过静立之人的肩头,为他的腰身镀上一层银边,夜露深重,使他披散的发丝尾端微卷,恍若成熟又魅惑的鲛人。 当他转身,一双秋水眸沉静如水,仿佛敛进了世间所有算计,又含着上位者的霸气决绝。 “你做的很好。”裴连漪望着军营的方向,眸光渐深。 似乎看出他的忧色,云帆立即补充道:“鬼面公子已经歇下了,刚才属下问他要不要找女人,他差点动怒掀翻酒桌。” 裴连漪面色一红,他连忙背过身,负手而立:“我可没问你这个。” 可您的样子分明就很在意云帆咬了咬牙,小心地咽下到嘴边的话,转而问道: “可是,裴家主为何要引鬼面公子去城外?” 裴连漪眸光微闪,他的指尖无意识捏紧袖口的刺绣,沉声道:“因为我要求一个真相,只有亲眼看到他,我才能”才能彻底死了这条心,话说到这儿,他陡然止住声音,端正的脸庞浮过一丝挣扎: “才能安心。” 说着他又硬声道:“你只需要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属下明白。” “看好他。”留下这三个字,裴连漪转头融入夜色,返回裴府。 “是!”云帆连忙抱拳恭送,望着裴连漪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不由的感慨,能让裴家主这样矜贵的大美人牵肠挂肚,又有绝世武艺傍身,鬼面公子的命真是太好了! “好不了个两天!”画面一转,第三天清晨,曹贤站在裴府的大门口,望着门楣吐槽道。 鬼面男走了,父子俩就整日魂不守舍,裴连漪夜里不睡觉,不知道去外面忙些什么,回来时往往带着一身清冽的夜露,鸦色鬓发微湿,眼尾还泛着被什么东西滋润过的稠密春色,曹贤问他怎么总后半夜回来,他也累的说不出话。 裴子缨就更古怪,一会儿拿针线缝缝补补,一会儿又对着空气傻笑。 “曹管家,我明明就快成景昭的内室了,为什么我会对鬼面先生、”说到这儿,他支支吾吾的,好像害喜了一样。 曹贤心想,这个家真是乱了套了。 家主和小少爷支棱不起来,他这个大总管可要把好关、守好门,不能再让外头的野花野草、还有像鬼面男一样的登徒浪子趁虚而入了! 曹贤是守门老手,他有信心不放任何危险进家门,但架不住家里的人要往外跑。 这天中午,他刚打起精神,耳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回头一瞧,只见裴连漪身穿利落的墨兰骑装,肩披羽织斗篷,正勒紧缰绳,策马跨出大门。 “家主!您这是要去哪儿?”曹贤赶紧上前拦住马头,急声道。 裴连漪灵活地绕过他,用平静又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自己要和齐掌柜等人去城外送货物。 曹贤一头雾水:什么东西还要您亲自去送?这人得多大的谱儿啊? “可是家主,您的病还没好利索,您是万金之躯,岂能为了这点小事奔波?” 裴连漪轻轻踢了下马腹,马儿开始不耐烦地原地踏步,他垂眸看向曹贤,又沉声吩咐:“如果我有什么事,你就告诉鬼面,我去城外找宁雀了。” “驾——!”说罢他喝了一声,飞快离去。 “哎——等等!家主,晚膳吃什么?您几时回来?咳咳”曹贤追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无奈地大叫。 过了一会儿,老管家困惑道:“不是这宁雀又是哪位啊?” 虽说有点反常,但裴连漪身边有铁骑军跟着,曹贤并未放在心上。 可时辰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天快黑了,依旧不见家主回来,他才有些慌了神。 他正在门口张望,忽然撞见了齐掌柜的马车。 曹贤立刻拦住对方问裴连漪的下落,齐掌柜却一脸茫然,说裴爷没吩咐我等去城外啊? 曹贤顿时大惊失色,想到裴连漪最近散尽家财、夜不归宿,屡屡说要找霍景昭的失常,他顾不上别的,立马去军营找云帆。 不过到了军营,云帆没见着,倒撞见了一张骇人的青獠牙鬼面。 “你说什么——?!他去哪儿了?”听了曹贤带着哭腔的话,霍景昭从座椅上弹起来,周身失控的杀气骤然席卷了整座军营,桌椅都为之震颤。 “宁雀家主走之前,只、只说了这个名字。”曹贤气喘吁吁的回答。 霍景昭来不及多问,直接提起内息,疯了似的朝城外赶去。 他在树林里狂奔,内心悔恨交织,想到裴连漪怀着怎样绝望的心情出了门,他的胸口就要疼的撕裂。 他怎么能离开他?!怎能放任他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他怎能错了一次,又错一次?! 青花镜手段阴毒,上一次若非他及时赶到,裴子缨已经命丧她手。 如果裴连漪去找宁雀的路上也被霍景昭的瞳孔收缩,浑身冰凉,简直不敢往下想! 望着苍茫的暮色,他声音嘶哑道: “裴爷裴连漪——!!” “你在哪儿你在哪里?!听得到的话,就回答我,回答我!好不好?”霍景昭一拳砸到树干上,手背瞬间皮开肉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吼声慢慢变得无力: “你究竟,在哪里?” 往日目空一切的男人此刻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充斥着恐慌、混乱和无措。 正当霍景昭一触即溃时,身后忽然有人用阴冷的嗓音问: “你是在找他么?” 霍景昭陡然转身,循声看去,只见裴连漪正被一名黑衣人用刀抵着喉颈,一步步从破败的木屋里推了出来。 不知是冻的还是受了伤,裴连漪的肤色很白,连颈部的血管都看得清楚,他墨发散乱,紧闭着一双矜贵冷静的美眸,纤长的睫毛脆弱地颤抖,仿佛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裴爷”霍景昭面容一惊,心像被无数双手撕扯着,他又急又慌,下意识就想冲上前去。 “站住——!”黑衣人突然厉声喝道。 霍景昭猛然顿住脚步,他极力压制着浑身暴涨的嗜血//欲//望,死死盯着对方,面无表情道:“青花镜,上次放你一马,本以为你会躲在角落里乖乖等死,既然你主动找来,我便亲手送你上路。” 说着男人提起内息,气势倏然变得凌厉,仿若黑云压境,要将触犯逆鳞的蝼蚁瞬间绞杀。 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黑衣人僵了片刻,但很快他手上的刀就更进一寸,胁迫道: “你再敢上前一步,我便割断他的喉咙。” “啊呃啊!”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裴连漪的脖颈,落下蜿蜒的血线。 他自幼金枝玉叶的娇养在深府,养出一副细腻如绸的身躯,受一点伤都会疼百倍。 此刻他双肩发抖,端正的脸庞泌出点点冷汗,被迫睁开眼眸,哑声唤道: “鬼、鬼面” “不要——!”听到他带着泣音、几近破碎的叫声,霍景昭当场目眦欲裂,声音都变了调:“不要伤他不要碰他!” 男人身上修罗般的杀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慌焦灼。 “你动一下,我就在他身上剐一百刀,如何啊?”似乎特别满意他的反应,黑衣人拿起刀,在裴连漪眼边慢慢比划道:“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他挑的不是裴连漪的要害,而是霍景昭濒临崩塌的神经。 “够了够了!”男人几乎嘶吼出来,他抬起双手,做出赎罪的姿势,急喘道:“放了他,青花镜,我认输、是我的错,只要你放了他,要杀要剐,还是掏心掏肺都随你,只要你别伤他!” 黑衣人口中“啧啧”两声,忽然像想到了什么趣事,挑衅道:“你想救他,还要先拿出点诚意来” 说到此处,他话音突然一转,道:“我要你摘掉面具,跪下给我谢罪!” “你!”霍景昭攥紧手掌,双拳挣扎的隐隐发抖,在齿间尝到了腥甜的血味。 “怎么?不肯跪?还是不愿摘掉你那碍事的面具?”看着他停滞的动作,黑衣人也不急,反而阴鸷地笑道:“你不肯做,我便挖了裴连漪的眼,这样一来,他就再也看不见你了,不是正合你心意吗——!” 说着他翻转尖刀,对准裴连漪明媚的双眸直直刺下去。 “不要——!!!”霍景昭发出受困野兽般的惊吼。 再也顾不得身份败露的后果,更顾不得什么屈辱、什么尊严,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面公子,更不是睥睨天下的少宗主,只是一个恐惧失去心上人的普通男人。 “我跪、”霍景昭伸手去摸自己的面具。 眼看他快碰到面具边缘,黑衣人却忽然发难,阴声道:“太迟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纵,挟持着裴连漪猛的闪身,退入身后的木屋,木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全部视线。 不等霍景昭追过去,木屋里就传来刀挖开眼球的“滋滋”声,接着便是裴连漪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不要、不——呃啊!” “裴爷——!”听到他从未有过的叫喊,霍景昭脑中一片空白,他神魂俱裂,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失控发疯地撞击着木门。 门“砰”的一下被撞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屋内伸手不见五指,霍景昭踉跄几步,忽而摸到了一片粘稠的液体,反应过来那是血液,他整个人如五雷轰顶。 四周黑的可怕,只剩下裴连漪断断续续痛苦的呻吟。 “裴爷!”霍景昭仓皇失措,急忙俯身将他抱进怀里。 “我的眼睛我看不到了,好黑,好黑!景昭,我,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在哪里他在哪?!” 裴连漪立刻抓住男人的手臂,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攥紧他。 裴连漪最怕黑,裴府常年灯火通明,而他的卧房连白天都会燃长明灯,此刻听他一遍遍的喊黑,霍景昭心痛欲裂,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颤声回道: “我在这里!裴爷,连漪,我是霍景昭,我就在你面前,在你身边,你看看我!我是景昭是你的景昭。” 就在他话出口的刹那,周围“轰”的一声,屋内预设的灯火接连被点燃,将整间木屋照的亮如白昼。 “呃嗬,”糟了!霍景昭被突如其来的火光刺得眼前一花,他下意识想重新戴上面具,可为时已晚,模糊的视线迅速清晰,他抬起脸,直挺挺对上一双成熟动人的秋水眸。 没有血,没有眼珠,亦没有失明,只有一种寂静的了然、冰冷和心碎。 望着他绝色的眉眼,霍景昭心神大乱,呼吸险些停止,身//体僵硬的如同冰雕,连手指都动不了分毫。 这时角落里的云帆摘掉面具,卸去黑衣伪装,面容复杂地看着他: “ “霍公子,居然、真的是您” 而他身后站满了一排铁骑军,震惊、难以置信、困惑茫然他们齐刷刷地盯着跪地痛呼、狼狈不堪的男人,目光如烧红的钢针,叫霍景昭一阵血气逆流。 他万万没想到裴连漪会用自身的安危试他。 曹贤能在军营里精准地找到他 黑衣人始终没叫他的名字 一路上的蹊跷都在此刻找到了根源! 他早该发现不对,可只要面对裴连漪,他就彻底丧失了思考,丧失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黑霍霍: 握草!又被老婆做局了 画外音导演: 大型//社//死//现场be like↑ 铁骑军:《鬼面公子为何那样》 画外音导演:霍霍已经快被连漪宝玩//坏了 裴美人:骗子 为什么骗我 黑霍霍:(慌乱脸)宝贝我太想得到你了,我太想要你才会这样 画外音导演: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嘛 黑霍霍: 裴美人: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画外音导演: 第103章 软禁[VIP] 望着眼前清贵的衣摆, 霍景昭无声地扯出一抹苦笑。 九华宗的少宗主机关算尽,自诩天下无人匹敌,却仍抵不过裴府之主的一蹙眉, 一轻叹和一丁点儿伤痛。 两两相望, 裴连漪的眼底蓄着无尽的伤痕,对视许久,他用以往的语气颤声道: “你瘦了许多。” 说着他垂下眼, 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 “这世间只有我和你知道宁雀在什么地方, 你赶来的时候,我就应该认清,可我, 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非要亲眼看到才肯死心。” “我, ”霍景昭心头巨震, 他慌乱又卑微地咽了咽唾沫,试图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留在裴府,太想留在你身边才会这样,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呵、“裴连漪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他自嘲地低笑一声, 白着脸后退半步, 声音嘶哑道: “我竟然还在和你说这些,到了这个地步, 我竟然还在心疼你。” 他全身颤抖地绞紧手指, 脖颈上的伤也因巨大的刺//激渗出了血, 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 为了逼他现身的布局是假的,受伤受苦却是真的, 见鲜血染红了裴连漪的衣襟,霍景昭顿时神色惊变,立刻冲上前想帮他止血:“裴爷!你流血了,让我看看,快让我,呃!” “别碰我——!”裴连漪一把挥开他的手,眼底布满清晰的裂痕,神情恍惚的重复道: “别、碰我你让我恶心。” 这话刺的霍景昭胸口闷痛,他慌不择路,忍不住狠声道:“裴连漪,治伤要紧,你听话点,不要再逼我动粗,你最清楚我的手段。” “手段?”裴连漪强忍着身上的疼,哑声道: “是啊,你的手段的确无人能及,不但骗过了所有人,连我都被你的虚情假意所蒙蔽,我裴连漪在容楚城纵横多年,也要对你甘拜下风了。” 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着话,他心口一酸,眼底涌上湿意。 怎么能是虚情假意?!初见他替自己挡下危险时的悸动、因为身份被迫远离的心酸煎熬、祠堂里忘却一切的禁//忌//结//合,夜深寂寥时的等待和守候,还有在霍家小院那方只属于他们的天地里,男人疼惜地抱着他,为他拭去眼角的泪 霍景昭每一回的注视,每一寸抚//摸,每一次低沉的叫声,都让他刻骨铭心。 怎么,能是假的呢? 比起被欺骗的锥心之痛,裴连漪绝望的发现,他怕的不是粉身碎骨,而是霍景昭对他没有一丝真情。 他真是、无药可救了。 他冰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霍景昭,不,我应该叫你鬼面,还是鬼面公子?” “裴爷你不要这样,别这样、”听到他疏离又嘲讽的话,霍景昭全然不复往日的张狂桀骜,他双目赤红,声音几乎带上了哀求。 裴连漪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鬼面公子,多谢你赶来救我,这次你又想要什么报酬?是商会的锁匙?是裴府名下的基业?还是,一具快被你折磨坏掉的躯体?” “裴连漪——!”听着他绝望嘲讽的质问,霍景昭的心脏一阵抽搐,他恐慌不已,只想冲过去将裴连漪牢牢抱进怀里,想吻去他欲落未落的泪,想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对他倾诉满腹的悔恨。 察觉到男人非比寻常的气息,云帆站出来一步,戒备道:“霍公子,裴家主已经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您束手就擒吧。” 闻声霍景昭面容微变,墨色眉弓迸射出缕缕寒光:“天罗地网?哼,我若想走,普天之下没人能拦得住。” “霍公子!”云帆心下一惊,就算隔着距离,他仍能感受到男人身上层层暴涨的杀意。 在军营的这些日子他和铁骑军早就领会过男人的厉害,他知道,若霍景昭动起真格,没人是他的对手。 “是吗?”就在四下僵持之际,木屋里忽然响起裴连漪轻飘飘的声音,没等众人回神,他就陡然拔出衣袖里的匕首,对准自己的眼睛:“霍景昭,当真没人能拦得了你吗——?!” “裴爷你要做什么?!” “你拿刀干什么?”霍景昭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放下刀,有什么话,你先放下刀再说好不好?” “裴家主——!” 眼见裴连漪要自刎,云帆也惊骇的大叫。 裴连漪惨然一笑,哑声道:“是我识人不清,是我瞎了眼,我对不起子缨,对不起裴家的列祖列宗,我是该挖了这双眼,再去向裴家的先祖谢罪。” 他此生时时刻刻都为裴府的荣辱而活,哪怕到这种时候,想的仍是苦心操持的家业和幼子。 这样的他如同被雨霜浸污的芙蕖,冷情自持、庄严不屈,催发着霍景昭内心深处更强烈的火种,让他理智全无,只想将裴连漪拽//回床榻上,揉进骨血里,逼他和自己一并沉沦,和他密不可分。 “不要——!”霍景昭瞪大双目,再也顾不得什么少宗主的尊严和强者的骄傲,他牢牢抓住裴连漪的双肩,膝盖一软,整个人脱力似的单膝跪地: “连漪,爹爹不要,好爹爹,把刀给我,你不要伤到自己。” 听他叫自己爹爹,裴连漪一时间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们一起上山野炊,两人若即若离的忍了一路,待天色昏黑才避开子缨躺入帐篷,漫天星光下,裴连漪拗不过霍景昭的恳求,又怕吵醒儿子,只能咬着手臂极力配合他。 情//潮//似//海,共赴巫山,年轻男子不断叫着爹爹、宝贝爹爹,让他羞愤欲死,却也彻底沦陷。 后来,禁//忌的称呼成了两人默契的讯号,不管是吃醋、发火还是冷战,只要霍景昭一叫爹爹,裴连漪便会心软妥协。 现在面对那张俊美又陌生的脸,这称呼却像淬毒的针,扎得他鲜血淋漓。 裴连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我只有子缨一个儿子。” 这话如同万箭穿心,远比任何言语都让霍景昭备受打击,他眼里的祈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翻腾的血丝和难以置信: “你,你不认我了?” “认你?”裴连漪俯视着他,哑声道:“时至今日,我才认清你啊。” “看我为你痛不欲生,看我在祠堂对着你的牌位一遍遍乞求原谅,将我们父子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你很得意、是不是?你这个无耻的骗子,畜//生,疯子。”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突然哽住,目光黯然道: “我也疯了知道那天晚上的人是你后,我居然觉得庆幸,直到刚才,我还在为你还活着感到庆幸,我还在担忧你的安危,霍景昭,你怎么敢、怎么能这样对我——?!” “裴爷,你先把刀给我!”就在裴连漪几近崩溃、防备最弱的这一瞬,跪在他脚边的霍景昭眼底锐光一闪,他站起来猛地扑向裴连漪,看似要夺下他手中的刀,却在快接近时突然翻转手腕,点中了裴连漪颈后的某//处//穴位。 “你呃呜!”霍景昭的手指只是像羽毛般拂过脖颈,裴连漪却感到强烈的酸麻和眩晕汹涌而来,让他双腿发软,根本稳不住身形。 之前营救子缨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滋味相同的事,他竟然、在男人手里栽倒了两次! “霍景昭你”他堪堪捂着胸口,喉间哀吟一声,眉眼里的震惊和绝望还没消退,就迅速失去了意识。 视线完全变黑之前,裴连漪看到年轻男子向自己伸出手,嘴唇一张一合的似乎在说什么,他两耳嗡鸣、一片混乱,只能从霍景昭的口型辨别他的话。 “裴爷,你终于要做我的妻子了。” 裴连漪的唇峰微微战栗,最终无力地阖上了双眸。 霍景昭飞快接住他绵软的身体,一改刚刚跪在对方脚边祈求的狼狈相,俊逸的脸上蓦然闪过偏执和邪魅。 “嘴上说着最恨我的话,身体却对我没有一点防备啊”抬手抚摸着裴连漪端正的脸庞,他哑声道。 “霍公子,您要做什么?!”见他又一次将裴连漪打晕,云帆按住腰间的佩剑,立即上前道。 霍景昭稳稳地抱住怀里的人,淡淡扫过他,道:“云帆,你不是我的对手,与其玩命拦我的路,倒不如尽早叫云歌回来,没准还能想到解救裴家主的办法。” 他刻意将“解救”二字咬的极重,仔细听来,还有股妒火中烧的意味。 “我”云帆深知两方实力悬殊,硬拼就是送命,只能面容铁青、一脸挣扎的站在原地。 霍景昭没给他犹豫的时间,抛下一句“我等着云歌找来”,便提起内息,抱着裴连漪离开了木屋。 “啊嗬——咳咳!”刹那间尘土飞扬,威风凛凛的铁骑军只能看着男人潇洒离去。 “云副将,我们该怎么办?”静了好一会儿,树林里才响起士兵忐忑的声音。 云帆握了握拳,道:“立刻给将军传信,请他速回!” “是——!” 寂静片刻,又有人担忧地开口:“霍公子,会对裴爷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望着外面的夜色,云帆无奈地摇头:“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不会伤害裴家主。” 第二天傍晚,夏尾的微风带着丝丝燥意漫过山头,容楚城郊外,一座飞檐斗拱的深宅悄然矗立,看似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别院,可步入院内,便见其中风雅奇巧,红情绿意,一砖一瓦都能看出主人倾注的心血。 谁也不会想到,容楚城最尊贵的人,如同被藏入金丝宝匣的明珠,正身处此地。 再有意识时,裴连漪先听见了一片轻缓的水声,随后他便闻到自己房里清雅的檀香味。 “嗯啊,我这是、怎么了?”伸手按住酸软的后颈,他睁开眼眸,发现自己正身处裴府的卧房。 被弄晕前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回想起那场绝望的对峙,裴连漪有些不堪的闭上眼,又因为熟悉的环境放松下来。 以为自己已经被云帆带回了裴府,口渴的他下意识命令道: “来人,曹贤,来、” “裴爷”但完整的话还没出口,一个带着抱怨的清朗男声便打断他:“怎么这时候醒了?还以为你会多睡会儿。” “你,你怎么会!你对我做了什么?”裴连漪惊然抬眸,对上那张令人朝思暮想又心痛如绞的脸,他才发现自己的衣物被脱的只剩薄寝衣,而霍景昭衣冠楚楚,正挽起衣袖在水里清洗什么东西。 看着男人熟练的动作,裴连漪又惊又羞,不禁怒道: “你好大的胆子还敢回裴府——?!你就不怕被云歌杀了么?” 这个该死的混球疯子,鬼面的身份败露,发生了那么多事后,他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出入裴家?! 这话说的严厉冰冷,却不经意流露出对男人的担心。 霍景昭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双目发亮地看着他:“裴爷是在关心我么?” “你!”裴连漪被他炯炯有神的样子气得不轻,憋了半晌,只颤声道:“疯子。” 骂完他就将头转到一边儿,不愿再看霍景昭的脸。 但下一刻,年轻男子的话就让他浑身的血涌到了胸口。 “这里不是裴府,而是我特意为裴爷准备的‘兰宫’,从床帐颜色到床榻、桌椅的木材、摆放的器物,甚至你常用的寝衣和发带,都和你的卧房一样。”霍景昭哑笑一声,忽然开口道。 裴连漪的心跳骤缩,他紧挨着床帏里层,这才惊觉四周的异样,眼前的房间是和他的卧房有八成相似,但细看就会发现不同。 譬如卷曲的地毯,空荡荡的书桌和歪斜的屏风,都诉说着主人布置它们时的仓促。 裴连漪的脑海正一片空白,霍景昭忽然俯下身道:“裴爷就乖乖待在这里,”精悍的腰背将他的黑衣撑出熟悉的弧度,他语调沙哑如情人絮语,却又癫狂至极:“这里没有商会,没有裴家,没有旁人我们有的是时间,让你好好给我生个孩子。” “不,啊嗯——!”裴连漪呼吸一乱,强撑着要起身,却因右手腕传来的哗哗声响猛的顿住。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竟被戴上了铁链,链子的一头锁着他的手腕,另一边连接着地面,能保证他的活动范围,却绝无可能踏出房门半步。 看着有绒毛包裹的铁镣铐,裴连漪屈//辱的双唇打颤,惊怒道:“你要软禁我?!” “这怎么能是软禁?”霍景昭理所应当的反问,骤然紧绷的喉颈却暴//露了他的紧张:“现在不用守那些碍眼的规矩,更没什么祖宗家法,裴爷难道不喜欢?” 只要他一个不留神,这人就要寻死觅活的,他再也不能放他一个人,更不能让他离开。 说着,霍景昭拿布巾靠近裴连漪:“别怕,只是擦一擦,你出了汗,不处理干净容易着凉。” 裴连漪死死攥住铁链,最初的震惊和恐慌如潮水般褪去,很快身为家主和人父的坚韧便迫使他镇定下来。 “没用的。”他冷脸避开霍景昭的手,眉目间满是久居高位的端庄和告诫:“我一旦消失,商会和铁骑军都会倾巢而出,城中各方势力迟早找到这里,霍景昭,你关不了我几天。” 不论是禁//忌的情爱,还是被强行剥离世俗的软//禁,对裴连漪而言都是初次。 他低醇的话音凌厉傲慢,试图用长者的威严震慑男人,可那双矜持的秋水眸深处却飞快闪过一丝难言的悸动。 霍景昭的手瞬间僵到半空中,像压制着什么似的,他的眉紧了又紧,才转头随意地扔开布巾,沉声道: “是啊,我怎么可能忘记,我的裴爷,我的连漪是裴府的主心骨,是容楚城最好的商人,你要是突然不见踪影,整座城池都会乱了手脚。” 说话间,他回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泛着冷光的白玉戒尺,放在掌心缓缓摩挲。 看见他手上那柄清透无尘的戒尺,裴连漪的脸“轰”的一下染上薄红,像被按到了赤淋淋的大雨里,巨大的羞//耻比火烧还疼。 那天夜里大雨倾盆,他不过和师承祭多说了几句话,鬼面男就狂性发作,逼着他换上彩绸衣袍,站在房里,像三岁小孩一样被男人狠//狠打了双//臀。 他沙哑叫喊挣扎,却只能换来男子变本加厉的动作。 衣袍上的亮片哗哗作响,像极了他崩溃又羞愧的心跳。 更让裴连漪害怕的是,在那之后,他的心竟隐隐滋生出一种被强烈占有和管束的快意,让他每每回想起来都战栗不已。 虽然早就知道鬼面男比自己小,但如今得知他是霍景昭后,裴连漪几乎被浪潮般的羞恨淹没,更无法面对。 一边在他身上泄//怒,一边又对他百依百顺,这种极致的矛盾叫他困惑又迷乱,明知危险,却忍不住靠近年轻男人,情不自禁的渴望对方灼人的温度。 裴连漪啊裴连漪,你怎会下//贱到此等地步?! 裴连漪暗暗掐紧手心,苦涩的想着。 “只不过,我早有准备。”这时年轻男子的声音突然拉回他的思绪:“商会那边我已经告诉各家掌柜,裴爷因霍公子的事心绪不佳,已由我护送去荔州别苑静养,他们有什么契书和生意上的事,便送到我手上,我会转交给裴爷。” “至于裴府”霍景昭歪了歪头,忽而轻笑道:“裴子缨也听我的话好好待在房里,听说爹爹出了远门,他还闹了脾气呢。” “子缨!”听见爱子的名字,裴连漪面容骤变,他条件反射地拽动铁链,手上的链子顿时晃动不止,哗啦的声音在偌大的卧房显得格外刺耳:“霍景昭,子缨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他寡冷的脸瞬间泛起怒红,整个人因激动微微喘息,眼神充斥着庇护幼子的脆弱和烈性,看的霍景昭心潮澎湃,完全乱了阵脚。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戒尺,走到裴连漪面前,不甘心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裴爷怎么总说别人,对我不闻不问?” 瞥见他黑眸里的委屈,裴连漪面色一怔,又讽刺地笑道:“问你?鬼面公子的丰功伟绩那么多,我该从哪件问起?即便问了,也只会让我恶心。” “我!你是不是故意激怒我?!”霍景昭被他怼的哑口无言,脸憋的发青,最终只能恼羞成怒道:“不管裴爷说什么,我都不准你离开兰宫,你想寻死,更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黑霍霍:老婆,求你爱我 画外音导演: 连漪宝真的很爱你了,傻小子 黑霍霍: 裴美人: 我要去向裴家的列祖列宗谢罪 围观群众: 好一个贞//洁//烈//妇(bushi,流口水.jpg 黑霍霍: 爹爹不要!!!爹爹,求你了(试图唤醒父爱版) 裴美人:坏蛋 围观群众: 你这个逆子!!! 画外音导演: 我真的绷不住了 第104章 训狗[VIP] “兰宫?” 瞧他急得两眼赤红, 裴连漪的气息反而平缓许多,他气定神闲的在房间里踱步,冷声道:“裴府的梁柱都是我亲手栽下的金丝楠木, 冬暖夏凉, 寸木寸金,这里有么?裴家的挂件摆饰也是先祖传下来的珍品,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这儿, 有么?” 说着他双眸淡淡地扫过霍景昭:“连一株像样的兰花都没有,叫什么兰宫?霍景昭,这里和你一样, 都是假的。” 霍景昭双瞳一震, 在裴连漪傲慢评判的眼神下, 狂妄的男人仿佛变成了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孩子, 他目光如炬,几乎低吼道: “明天!明天我就会让你看到兰花,比裴府花房里那些还要名贵稀有百倍的兰花。” 哑声说完,像是承受不了心上人无情的审判,他连忙压制着怒气转身, 不甘地摔门离去。 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 裴连漪怔然坐倒在床边, 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这才放松下来。 这段日子他承受了太多,身体还没恢复, 已然经不起更多折腾, 要是霍景昭强行留宿, 他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况且,对方就是鬼面男的事实给他带来的冲击远比想象的要强, 他心上的割裂尚未弥合,又怎么能和男人同床共枕?! 现在记起和鬼面男的那一晚,裴连漪还止不住的心神慌乱,当晚他根本不知鬼面男是霍景昭,被强//行扯//掉发带和衣带时,他险些咬舌自尽如今得知真相,除了震怒、羞愤和绝望,内心更多了一种懵懂的期待。 他错愕的发现,自己并不排斥那样的霍景昭,反而 “我究竟,是怎么了?” 裴连漪躺回床榻里,看着手上沉甸甸的镣铐,他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只能先压下内心翻涌的苦涩和茫然,疲倦的闭上了双眸。 第二天清晨,裴连漪还没起身,就听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掀开床帐走出去,便见霍景昭真的搬来了一堆花盆。 挨个放好兰花后,男人就撸起衣袖,拿起银色剪刀,对着一盆品相极佳的雪兰瞎比划。 “咻咻——咻——” 他的动作又快又重,那架势不像修剪,倒像哪家的长工在花园里翻土。 见男人这样粗鲁的对待小花枝,裴连漪立刻瞪大了双目,他快步上前,一把拍开霍景昭的手,打掉男人手里的剪子,薄怒道:“我是怎么教你的?” 心疼地摸着兰枝,裴连漪哑声训道:“修剪雪兰要找对枝节,动作要轻,你这般蛮力是想毁了它吗?” “呃!嘶啊——!”他这一打,正好打中了霍景昭手腕的割伤,伤口还没愈合,男人登时痛叫出声,疼的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霍景昭!”裴连漪被他的痛呼惊了一跳,哪里还顾得上兰花,几乎条件反射地捧住他的手腕查看:“你怎么样了?” 看到男人狰狞的伤口因外力微微渗血,裴连漪指尖一抖,心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不自觉放软声音道: “流血了” “裴爷”趁他低头检查伤口的瞬间,近距离凝望着他担忧的侧脸,霍景昭心猿意马,因疼痛发白的唇扬起一缕得逞的笑意: “你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说着他不自禁地握住了裴连漪的手。 抬头看到霍景昭渴求的脸,裴连漪动作猛的一僵,突然像被烫到似的收回了手。 修剪兰花这种事,不管是在裴府还是霍家小院,霍景昭都在他的挑剔和训斥下练过无数次,岂会出错? 不会剪的笨拙是装出来的,被碰到伤口的疼更是假装的。 为的不过是愚弄他,算计他! 裴连漪,你万不可被他故作可怜的样子再次蒙蔽,一次次掉入他的骗局里。 “我只是看不惯你糟蹋东西。”强压着喉咙里的哽意,裴连漪拂袖转身,身影瞬间变得淡漠又疏离:“鬼面公子,裴家已经被你掌控在手里,我裴连漪这副了无生趣的身子,想必你也玩够了,演够了” 他掐着手心,声线喑哑,眼眶泛红:“你就放过我吧。” “你说什么?!” “什么、放过?”霍景昭神情巨变,俊美的脸苍白如纸:“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为了骗你?” “”裴连漪一言不发,也不看他。 霍景昭忍了又忍,胸腔剧烈起伏,像头被撕掉皮毛的幼兽,终于忍不住低吼道:“我搬来这些花,只想讨你一个眼神,一点笑容,哪怕你像从前那样皱眉骂我一句混账也好,裴爷,求你” “我说过,我此生最恨欺骗我的人。”裴连漪长身而立,微抬着下颌,决然道:“裴府已经给你了,你的目的也达到了,霍景昭,我不想再看见你。” 霍景昭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两眼赤红:“你觉得我在你身边,是为了得到裴府?” 裴连漪冷下脸,秋水眸却闪过一丝极快的期盼:“不然是为了什么?” 霍景昭,哪怕你的欺骗有一丝真情也好 哪怕只有一点,就能把我从焚心的炼狱里拖出来。 “我我、”霍景昭咬着牙,呼吸变得粗重。 从十岁那年到九华宗,他身上就背负了太多阴暗血腥和仇恨,数十年来,他看似走出了那片冰湖,可那颗心却被冻结在冰封之下,他想大声地说出来喊出来,却始终找不到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见他说不出口,裴连漪面容一黯,又嘲讽地笑道:“别告诉我像你这样的畜//生疯子,也懂什么是真心?” “你!裴连漪,别仗着我宠你,你就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多少人求我一眼我都懒得施舍,你却敢这么对我?!”霍景昭昔日在九华宗养成的浑脾气也上来了,暴怒之下,他一拳砸到了身边的檀木桌上。 “砰”的一声巨响,结实的桌角顿时四分五裂,木屑飞溅,震得房间都在抖。 裴连漪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戾惊的后退半步,可身为年长者的高傲让他绝不能在此刻示弱,便垂下眼帘,遮盖了眼底的慌乱。 霍景昭喉结滚动,像一只受伤后呲着牙不知该怎么办的狼崽,静了半晌,他委屈地低头,挫败道:“你不想见我,我走就是,我走” 说完他按住再次出血的手腕,带着一身狼藉和深入骨髓的伤痛,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卧房。 听着脚步声远去,裴连漪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看到地上新鲜刺眼的血滴,他失魂落魄地坐下来,只感到心如刀割。 说了那些绝情的话,他原以为年轻男子这次会被气走,至少要消失几个时辰。 但令裴连漪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房门竟被人再次推开了。 霍景昭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只盘子,上面放着两碗粥和几盘意味不明的菜。 “裴爷一天一夜都没吃东西,一定饿了。”男人将盘子放到桌上,自己却不敢靠的太近,而是站在几步开外,略带紧张和笨拙地说:“这是我用鱼肉做的粥,里面加了姜丝,专给你暖胃,菜、我也尽量炒熟了” 看着眼前算不上丰盛但热腾腾的饭菜,裴连漪的心像压着巨大的石块,喘不过气来。 霍景昭对厨艺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在府里时就好几次差点烧了厨房。 如今身上有伤,又无人指点帮衬,他不知花了多久,才准备好这些东西。 眸光瞥见男人手臂上干涸的血和黑灰,裴连漪鼻间一酸,心像被炉火烫了一下。 裴连漪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美人,外加裴府家大业大,要经得起各种宴席场面,因此他对饭菜更挑剔到了极点,不光每日的菜单要经他过目,连食物品种、火候精准,如何摆盘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就在霍景昭以为他不会吃时,裴连漪忽然拿起筷子,顺从地夹起了盘子里的菜。 “盐放多了,这道豆腐羹要少油,肉片煎的太过火。”他边吃边冷声评价起来,矜贵的眉眼凝结着无奈。 霍景昭顿时欣喜若狂,哑声道:“我以为,你不肯吃我做的东西。” 裴连漪生的端庄标致,气韵成熟迷人,不论吃什么都细嚼慢咽,优雅的仿佛在品尝山珍海味,出口的话却依然冷淡: “我不吃,鬼面公子会放过我,放过子缨么?” 感受着男人滚烫的目光,他垂下眼帘,又道:“这顿饭,我是为子缨吃的。” 霍景昭刚容光焕发的脸霎时暗了一半,他僵着脸,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怎么说都行,就是不准不吃东西。” “”裴连漪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跳忽而快了几分。 霍景昭被他看的脸发烫,又沉声嘀咕:“你的舌头比猫儿还挑嘴灵敏,下一次我会做的更好,裴爷就等着仔细品尝吧。” 混账,他把自己当什么?他豢养的爱宠吗?! 听到他刻意加重的“仔细品尝”,裴连漪的喉颈微微发烫,他暗自握紧筷子,才忍下被男人投喂的羞窘。 吃完饭裴连漪就坐在窗边剪兰花打发时间,霍景昭特意将窗开了一条缝隙,让房里的人能看到他在院子里洗洗涮涮。 若不是手上那屈//辱//束//缚的镣铐,两人过起日子来,倒和一对新婚磨合的夫妻没什么两样。 就这么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一天,直到夜晚降临,轻微的呕吐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霍景昭常年习武,内力深厚,又在九华宗那种“虎穴狼巢”浸//淫多年,早就养成了睡觉浅的习性。 听见动静,男人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裴连漪伏在床边呕吐的情景。 “嗬——咳”朦胧的月光下,他匀称的脊背剧烈起伏,额角泌出细腻的冷汗,看上去十分痛苦。 他吐的并不厉害,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干呕,但仍叫霍景昭如遭雷击。 他踉踉跄跄地上前,胸中翻腾着无力的怒火:“裴爷就这么讨厌我?连我做的饭菜,都让你厌恶到如此地步——?” 裴连漪腹部翻江倒海,身上疲乏,没有和他争辩的力气,只虚弱地摆手道:“我没胃口,闻到鱼腥味就恶心。” 霍景昭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又急又悔道:“没胃口你还强撑着吃,谁准许的?!” 这话说的,今个儿白天是谁眼巴巴地盯着别人吃饭,又是谁,看见人家吃完饭尾巴都快摇上天了? 裴连漪静默地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意识到自己的颠三倒四,霍景昭满脸燥热地移开眼,一把抓起手边的黑衣就往外冲:“我去找大夫。” “站住!这么晚你上哪儿找大夫。”裴连漪连忙喝止他,标致的眼尾闪过浅淡的绯色。 “我去城里找。”霍景昭担心他的身体,哪管什么晚上白天的,显然已经乱了方寸,嘴上快速回应道:“城里没有能治你病的大夫,我就去找李蛮儿,李蛮儿找不到,我就去上京,不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人来救你。” 说完年轻男子闷头就走。 “你不许去!”裴连漪眼见拦他不住,急的猛然冲床柱挥了一拳。 身为容楚城最尊贵自持的裴爷,他绝不能让外人看见他这副样子,若被人摸出肚子里有个小孽种,他这张脸和裴家的列祖列宗都要跟着蒙羞。 可在这羞耻之下,想到要为儿子的未婚夫婿孕育子嗣,裴连漪心底又生出一股不容于世的兴奋颤栗。 他的手腕戴着镣铐,手劲又重,这一拳下去,直接给床柱砸出了豁口。 霍景昭愕然回身,看见柱子上的凹陷,他更诧异:“你、你最近的脾气好大。” 裴连漪不知是气是笑,他狠狠地瞪着霍景昭,脸庞多出罕见的冷艳魅惑: “我脾气大是谁害的?!” 霍景昭一怔,忽然发现今晚的裴连漪很不一样,他的身形依旧挺拔清瘦,但从某些细微的角度看,不仅圆润了一点,全身都散发着说不上的韵味,还有他的手始终放在小腹上,好像怕那里着凉了似的。 面对这样禁//欲//脆//弱的爹爹,就算是秤砣做的心,也得化成一滩炽热的铁水。 霍景昭咽了咽唾沫,嗓音充斥着扭曲的兴奋:“是我的错,是我,害的。” 停顿片刻,他又加重语气:“你的身子要紧,别闹了,我去找人给你医、裴爷!” 他话还没说完,站在床边的裴连漪突然双腿一软,支撑不住身体倒了下去。 “裴爷,当心!”霍景昭眼疾手快地扑过去,牢牢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放开放手,不准碰我。”裴连漪在他怀里挣扎,嘴里虚弱又恼怒的呵斥,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男人的衣袖。 “我不碰你,又怎么知道你好不好?”霍景昭低头望进那双秋水眸,声线深沉:“你后半夜再吐怎么办?” 在他殷切又颇具男性气概的注视下,裴连漪心慌意乱,他用仅剩的力气推开霍景昭,迅速回到床上裹紧棉被,背对着男人,哑声道:“不用你管。” 霍景昭知晓这人脾气上来时有多犟,要是他强行出门去找大夫,恐怕会惹得裴连漪大发雷霆。 更何况,他手上还残留着抱他的余韵,那舍得在这时候走 就在霍景昭懊恼的不行时,床上的人忽然轻声说: “别走,太晚了,我害怕。” 霍景昭心头一震,立刻回到床边席地而坐,伸手抓住锁着裴连漪的那条铁链,把铁链挽到自己的手臂上: “我就在这里,不走。” 听见男人握铁链时的响声,裴连漪在月色下轻轻“嗯”了一声,感受着从铁链另一端传来的呼吸律动,他缓缓闭上眼,短暂的卸下了心防。 床边的男人见状,也靠着床睡了过去。 一夜安眠,虽然裴连漪没再表现出什么不适,但霍景昭还惦记着他的“病”,一睁眼就想着怎么出去找大夫。 就在他为裴连漪吃不下饭焦头烂额时,对方忽然主动开口,说要吃裴府特制的冰酸枣膏。 “冰酸枣膏?”霍景昭疑惑:“我怎么没见裴府做过这个?” 坐在床边的裴连漪面容一红,扬声道:“每年初夏,裴府种的酸枣树结果后,下人们会用特定的山泉水将其浸泡,做成软膏,再拿到寒冰地窖镇到凝结,专用来开胃解渴,你来的晚,当然不知道。” 说罢,他抓住床边,为自己刁难的话感到心虚。 霍景昭轻功绝顶,上树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但“兰宫”没有冰,这倒叫男人陷入了沉思。 “怎么,做不到?”看他沉吟不语,裴连漪故意问,语气间却是止不住的期盼。 望着他标致动人的美眸,霍景昭双手抱臂,也不说能不能做,只用笃定又霸道的口吻道:“裴爷给我听清楚了,若吃了我的酸枣膏,你的‘病’还没好,我一定会去找大夫。” “到时候,你怎么撒娇发狂发火都不成!” 说完不等裴连漪反应,男人就提起内息,像阵劲风般地离开了卧房。 “你这”孽障,谁撒娇了?!瞧着他精悍矫健的背影,裴连漪瞪大双目,想怒声训斥他,但话到嘴边,心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酸软温暖,叫他开不了口。 这世上,有这么一个人,他从不问难不难、险不险、值不值,只要自己开口,他便想方设法、拼尽全力的给。 听着外面的动静,裴连漪倚靠着床,抬手抚摸腹部,露//出了无比期待的神情。 虽说对裴连漪夸下海口叫他一定吃到冰酸枣膏,但摘得一筐酸枣后,厨艺不精的霍景昭还是犯起了难。 他幼时家道中落,是帮家里分担过许多农活儿,但那些大多是脏活累活,要么就是上码头捕鱼谋生,哪接触过酸枣蜜饯这类小东西 在九华宗修炼的数十年,男人更生出了一身野劲,逮着什么吃什么,只为用食物果腹,何曾讲究过滋味口感。 因此他只能凭模糊的理解和蛮劲去做裴连漪想要的酸枣膏。 正午时分,在大太阳下挑出软烂的酸枣,霍景昭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给酸枣去皮去核时更是灾难,他尝试用匕首削,可不是削掉果肉,就是削到手,无奈他只好用手剥。 没多久,男人的双手就泡到了酸枣汁里,汁液浸入未愈合的割伤,搅的血肉模糊,传来被蚁群啃噬般尖锐刺痛。 勉强剥出一小碗还算完整的枣肉时,他的十指已经不成样,有些地方甚至开始脱皮,火辣辣的疼。 结痂的皮肉被酸液生生撕扯开,霍景昭却像失去痛觉似的,毫无反应,依旧埋头苦干。 他只知道,这酸不溜秋的小东西能给裴连漪止吐、治病,只要裴连漪肯吃下去,身子就能舒坦点 他什么都不求,只求裴连漪的“病”快些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霍景昭两只手失去了知觉,碗里的膏状物才成型。 闻到枣膏的清香,霍景昭心下一喜,他顾不得快虚脱的身体,又将手放入冰寒刺骨的山泉水里,引动极寒的内力。 刹那间经脉中似有无数细小的冰针穿梭、崩裂,胸腔里的噬魂钉随之震动,滋味竟比青花镜的镜网割伤还要痛千百倍。 男人的脸迅速变的惨白,额角青筋暴起,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鬓发滚落,全身的肌肉因极度的痛翻出异常的弧度。 “咳——咳呃!!”眼看山泉水结成了冰,噬魂钉遭到内力反噬当场发作,霍景昭喉头一甜,猛然咳出一口淤血。 殷红的血飞溅到清澈的冰面上,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就很喜欢这种“连漪怀崽,但傻乎乎又武痴的处//男黑霍霍不知道,还以为老婆得了啥不治之症”的狗血戏码 黑霍霍: 围观群众: 欺负处//男最好玩 最好玩 裴美人:小孽障(抚摸肚子)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孕早期的连漪宝安全感—1000,怒气值1000+,撒娇值1000+,挑剔值1000+,敏//感值1000+,霍霍要守护好老婆哦 黑霍霍: 第105章 “摸摸他”,“摸谁?”[VIP] “咳——咳嗬”霍景昭撑着水缸边缘站立许久, 才抵抗住失血带来的眩晕。 压下急促的喘息,他用手胡乱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眼前几碗新鲜清凉的酸枣膏, 不知想到了什么, 男人闭了闭眼,俊逸的脸庞划过一丝满足的笑意 见霍景昭出去了好几个时辰还没回来,房里的裴连漪来回踱步, 也有些急了, 便忍不住朝外喊了声“怎么还没好!” 他话音刚落,房门便“砰”的被人推开了。 熹微的日光席卷着清爽的皂香扑面而来,只看霍景昭身穿墨色劲装, 正背着手站在门边。 他微湿的黑发随意捋到脑后, 露出深沉的眉弓, 整个人像拉开的弓弩, 散发着淬火般的热意和水汽,年轻又充满侵//略性。 “裴爷等急了?”霍景昭开口问。 裴连漪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不知是不是身体的变化,他的嗅觉比以往敏锐了很多。 闻到年轻男子身上徜徉的皂香,裴连漪强行稳住吐息, 拂袖转身道:“我还当你临阵逃脱了。” 话是这么说, 但微微滚动的喉结还是泄//露了他对止吐小零嘴的期待。 趁他转身的空隙, 霍景昭连忙将酸枣膏放到桌上,又飞快的把手背回身后, 紧了紧手上的绷带, 轻笑道:“裴爷这是怕我跑了啊。” 说着他目光一沉, 浑身充斥着不容反抗的霸气强横:“我只知道进,不知道退, 你不是体会过,最清楚么。” “你这个”混蛋!裴连漪脸颊泛红,刚要骂他口无遮拦,霍景昭忽然扬声道: “裴爷要的点心做好了,你尝尝看怎么样。” 裴连漪定睛一看,桌上放的正是他随口说的东西。 那酸枣膏方正莹润,膏体颜色好似上等的琥珀,每块都散发着凉意,一看便知是依照他的话,用冰块冰镇过的。 许是知晓他挑剔,男人还特意拿白玉碗盛放枣膏,用莲子点缀,看起来叫人食指大动。 看着满满一碗蜜饯,裴连漪心口发胀,里面滚着又酸又热的滋味,他抬头看去,刚还狂妄不羁的男人突然绷起了脸,两脚并齐,站的特别笔直,像小孩子一样露出“等夸奖”的表情。 他长得俊美,五官颇具男子气概,认真起来就更惹人害羞。 “”裴连漪被他探寻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便拿起一块酸枣膏放进口中。 清甜的枣香和酸意在舌尖化开,清凉爽滑,瞬间缓解了他腹部积压的燥郁恶心。 霍景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黑眸闪烁,忍不住探身问:“怎么样,比起裴府的味道如何啊?” 问这话时,男人的脸上有能把一切比下去的嚣张傲气。 给他出难题的裴连漪抿了抿唇,不知该怎么回答。 因为裴府根本就没做过酸枣膏,他也是第一次吃这小玩意。 十七年前,年少的他初次离开裴府,乘船前往上京,怀胎的反应和坐船的晕眩叫他苦不堪言,每晚都吐的昏天地暗。 每次他快支撑不下去的时候,那个人便在耳边告诉他,上京有特别好吃的酸枣膏,能止吐解渴,等到了上京就买给他。 因为裴家特殊的血脉,为了攀附皇权、绵延富贵荣华,年幼的裴连漪一直被父母亲关在裴府,不是禁足在卧房就是书房,等待着他人赐予的自由。 因此他对外界的一点一滴都充满了好奇渴望,更对那个人的话深信不疑。 等下了船,到了上京,就有酸枣膏吃 除了酸枣膏,上京还有许多好玩的、好吃的,很热闹的。 少年纤弱的身子靠着甲板,即便身心俱疲,但默念着这些话,也感到了一种微小的幸福。 可最终他没有抵达上京,也没能吃到那块心心念念的酸枣膏。 回到裴府后,得知他怀了“野种”,父母亲将他关了十天禁闭,命令府里上下不给他一滴水一口饭,想活活饿死他腹中的孩儿 好在曹贤每晚都会偷后厨的残余给他,使他勉强撑了下来。 为了保全裴子缨,裴连漪不敢提任何需求,就算反胃伤了食道,他也静默地咽下嘴里的血腥。 那时的他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却还是挺过来了。 作为家主,身为父亲,裴连漪曾认为那些算不了什么,但时至今日,当有人真的将这小小的酸枣膏放在他面前,他才惊觉自己愈合的伤口仍在流血。 那些痛苦是地底下的裂痕,自以为藏的很好,以为早已被岁月风干,等炙热灿烂的阳光闯进来,掀开石板,才发现它疼的那么深,那么重。 这一块小糕点,他等了十七年,盼了十七年,太久太久久到他几乎放弃了等待。 望着碗里的食物,裴连漪鼻间一酸,抖动着眼睫,视线有些模糊。 瞧他坐着发呆,霍景昭一时得意忘形,完全忘了手上的伤,便摸了摸鼻子,笑着追问:“怎么,好吃的说不出话来了?” 看到男人手上的绷带,裴连漪面容微变: “手怎么了?” 霍景昭胸口一震,立马把手藏的更深,避开他的目光道:“只是小伤,没什么。” 裴连漪幽幽地看着他,忽然道:“你过来。” 霍景昭怔了怔,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负手倾身靠近他。 “张开嘴。”裴连漪又淡声说。 霍景昭疑惑地挑了下眉,便听他的话啊啊张开嘴:“裴爷啊嘶!” 不料他刚开口,裴连漪就往他嘴里丢了一块酸枣膏! 霍景昭顿时酸的脸皱成团儿,差点原地炸开,在裴连漪威胁的注视下好不容易咽进去,年轻男子捂住腮帮子大叫:“这么酸的东西,裴爷是如何吃下去的?!” 看着他皱巴巴的样子,裴连漪唇角漾开冰雪消融的笑意:“是吗,我倒觉得很甜。” “裴爷你,你笑了。”刹那间霍景昭的心咚咚狂跳,全身的血液兴奋奔涌,瞬间忘了满嘴的酸意,胸膛几乎被对方那抹甜笑填满。 裴连漪红着脸不作声,继续吃碗里的蜜饯。 他生的端庄成熟,此时因身体内部的变化,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寡冷锐利,多出一丝慵懒柔情的韵味,吃起东西来小口小口的,优雅矜贵又带点不自知的可爱。 没过一会儿,他又喊渴,霍景昭立刻跑去给他泡茶。 提溜着茶壶回来,见裴连漪吃的起劲,霍景昭只感到一阵牙疼,又疑惑这人怎么跟没了味觉一样,一点不怕酸的? 本想劝裴连漪节制点,但望见外面滚烫的大太阳,想到冰膏也能解暑,霍景昭就没拦他,由着他吃了两碗。 四下无风,空气里却弥漫着久违的温情。 有蜜饯开胃,今天裴连漪的胃口还不错,吃饭也没有吐,霍景昭暂时放下心,得意的差点旋尾巴,觉得这“兰宫”终于有了点他期盼中的“家”的样子。 然而天公不作美,到了晚上,本来炎热的夏夜毫无预兆的乌云密布,下起了大雨。 裴连漪早年伤过脾胃,本就畏寒,白天他连吃了那么多冰膏,此时遇上寒凉的夜雨,寒气入体,胃果然开始了钻心的绞痛。 看他疼的面色苍白,蜷缩着身体发出细碎的痛吟,霍景昭又惊又悔。 喂裴连漪喝下热水,男人单手撑着床榻,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次不行,裴爷说什么都没用。” 裴连漪心头一紧,抬眸撞进他布满担忧和恼火的眼底。 若吃了我的酸枣膏,你的病还没好,我就去找大夫裴爷怎么撒娇发狂发火都不成! 白天男人掷地有声的话犹在耳边,裴连漪变得有些无措。 “我很快就回来。”说着霍景昭站起身。 他动作快,没想到裴连漪比他还快,竟不顾腹痛,直接越过他拦住了门。 “裴爷!”霍景昭握紧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加重了语气。 裴连漪用双手挡着门板,寸步不让。 他穿着素色寝衣,撑开又软又薄的料子,全身被外面渗入的微光照的几乎透明,勾勒出他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腰线、紧//实平//滑的胸腹轮廓,甚至隐约可见几道淡色的、象征着成熟男性的沟//壑纹路。 天知道霍景昭费了多大力气才不看他。 “外面的那些大夫,治不了我。”裴连漪开口,声音含着疼痛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那什么样的大夫才能治你?”霍景昭哑声问。 裴连漪抬起下巴,冷傲道:“除了世代相传、手握秘方的名医,我从不让来历不明的人瞧病。” 这话倒提醒了霍景昭他有多娇气,仔细想想,打从自己进裴府,确实没见裴连漪让普通大夫碰过。 于是他深深吸气,正色道:“好,我就去找你要的名医。” “你铁了心要去是不是?!”裴连漪一下急了,语气带上挽留的嗔怒和慌乱。 霍景昭的视线描摹着他的脸、被薄汗晕湿的鬓角,还有急剧起伏的胸//口,声线霸道又坚定: “是。” 他低头凑近,压低嗓音:“别再胡闹了,爹爹。” 这声喑哑的爹爹和他身上强烈的男性气息混在一起,让裴连漪双腿一软,差点当场妥协。 但很快他就顺势拉住霍景昭,摘下胸前的金丝衣扣放到男人掌心,气息不稳道:“我知道一个大夫能治我的‘病’,不过他癫狂乖戾,就喜欢收集别人的贴身之物,你拿着这枚扣子去找他吧。” 霍景昭接住扣子牢牢攥紧,下意识问:“他在哪儿?” 咔嚓一声,裴连漪反手落下门锁,颤声道:“在我面前。” 霍景昭大脑嗡的一片空白,仿佛透过衣扣触//摸到了他柔韧的肌//肤,脸霎时涨得通红。 裴连漪望着他,忍下翻江倒海的痛和羞//耻,沉声道:“这枚价值连城的扣子,请你今晚做我的大夫,够不够?” 这话听到霍景昭耳里和“做我的丈夫”没区别。 所有的坚持和强硬在这一刻分崩离析,他满脑子只剩下裴连漪身上传来的兰香,几乎迫不及待地将人打横抱起,放回了床榻。 “啊嗯,” 见自己的“缓兵之计”奏效,暂时稳住了男人,裴连漪暗中松了口气,他闷哼一声,又埋头到绵软的被褥里,羞于面对这样放浪的自己。 然而,下一刻霍景昭就用棉被将他裹好,毅然转身又要离开。 “裴爷等等,我去去就回。” “你——!”眼见他再次走向房门,裴连漪整个人愣住,一双美目羞愤地瞪大,气的直捶床。 他都放下高傲自尊那样求他了,他居然还敢走?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听男人的脚步声在滂沱大雨里渐行渐远,裴连漪捶床的手慢慢松开,指尖陷入棉被,失落地闭上眼。 就在他疼的意识模糊、浑身发抖时,怀里突然被塞进一个暖烘烘的东西。 裴连漪低头一看,原来是个被厚布巾包裹的热盐包。 “这里不比裴府东西齐全,就拿装盐的袋子当手炉用吧。”这时头顶又传来霍景昭沙哑的声音。 裴连漪似乎闻到了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还有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他想开口问霍景昭怎么回事,但腹部的绞痛一阵猛过一阵,裴连漪只能睁着被冷汗和泪浸湿的眼睫,看向床边高大的身影,用带着哭腔的声线命令:“脱掉衣服,上来给我取暖。” 霍景昭杵在原地,身体硬//的像石头:“裴爷确定么?我若上去,怕就不只是、取暖了” “上、上来——!”裴连漪几乎是在哀叫。 得到他准许的男人就像解开绳索的饿狼。 霍景昭飞快地扯掉外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床,从背后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将裴连漪抱进怀里。 被年轻男子无意间碰到小腹,裴连漪瞪大了双眸,他面容绯红,僵了片刻,才用极低的、近乎气音的声音道:“你、你摸摸他。” 霍景昭大脑宕机,俊脸一片茫然,问:“摸谁?” 裴连漪真真要被这又傻又浑的逆子气昏头,他紧咬嘴唇,挣扎半晌才断断续续道:“我说要你像鬼面、那样,给我揉一揉。” 原来是这事,霍景昭恍然大悟,不禁记起自己戴着面具给他揉肚子的情形。 那晚裴连漪不声不响地吃光了他赢的螃蟹,伤及脾胃,不但像现在这样痛的打滚,还赶他去裴子缨房里。 霍景昭恼怒于他的倔强,又愕然他对自己的在意。 离开主院,裴连漪痛到失神的样子在眼前挥之不去,他就像着魔似的戴上面具,又闯了进去。 起初裴连漪恨得咬牙切齿,最终他的抗拒怒骂都被男人揉成了一滩水。 霍景昭记得他的腰肢有多紧绷,又是如何在自己手下渐渐软化,最终无力的依靠进他怀里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人有多么易碎,裴连漪是被供养在高处的玉兰,他庄严自持,却又纤细易折,他真的能撕碎他,叫他死去活来。 此刻听他含糊地喊鬼面,霍景昭眉弓一沉,陡然狠狠按了下裴连漪的小腹: “裴爷喜欢这样?” 他嗓音突然变得粗粝:“是不是鬼面伺候的裴爷更舒服,他那样对你,你还念念不忘?!” 男人的眼底迸出猩红,俊脸因急剧暴涨的妒火兴奋又扭曲。 “啊、呃哈!”裴连漪正是敏//感的时候,被他带有惩//罚意味的动作按压,顿时疼的身体一缩。 他哆哆嗦嗦地抓住霍景昭的手掌,满脸湿汗地埋进去。 就在霍景昭嫉妒到发狂时,裴连漪突然哑声道: “你不要再欺负景昭了,好不好?” 他强撑着身子解开男人手上的绷带,抬起头,轻声道:“你不要恨他不要再让他受伤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今天是给老婆做小零食+醋坛子翻了的霍霍 黑霍霍: 老婆到底喜欢哪一个! 裴美人: 黑霍霍: 老婆为什么变得又能吃又能睡? 裴美人:不告诉你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一个是没脸认自己怀了儿婿的崽,另一个是新手奶爸明显经验不足 啧啧啧 黑霍霍: 第106章 私会[VIP] 原来他都知道——!原来自己受的伤他都看在眼里, 原来他哀哀地叫着鬼面,不过是为了给霍景昭“求情”。 “裴爷!”听着裴连漪虚弱至极的气音,霍景昭浑身剧震, 他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脖颈, 喉咙又酸又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哪怕意识不清,痛苦难忍, 眼前的人仍惦念那个藏在鬼面躯壳下的他。 进入九华宗的这些年, 人人都怕他、敬他,他们依附着他的力量,又将他视作只知修炼和杀戮的疯魔。 他的心早就被阴黑的仇恨和暴戾所吞噬, 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他曾认为自己此生都要被困在那片冰湖上。 每逢功力突破, 宗门人人都只道恭贺少宗主, 没人敢忤逆他,却也无人敢问他有没有伤。 少宗主深得宗主真传,是九华宗最锋利的刀,是铜墙铁壁、天下第一,又怎么会受伤呢? 景昭, 你是九华宗的一切, 是我师无涯最称心的兵器, 你要记得,你的身上只有黑暗、污浊和嗜血。 而只有裴连漪会对他说, 不要受伤 只有裴连漪越过他十岁那年的层层冰泊, 来到他身边, 为他摘下那张覆满风雪和血腥的面具,拉住他堕入深渊的心, 抚慰那些血淋淋的疮口。 “连漪” 霍景昭道不明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只能无声的回握住裴连漪的手,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饥饿的汲取着他身上的味道,胸口几乎被巨大的愧疚冲破。 “啊呃!”裴连漪突然缩了缩身子,又颤声道:“答应我你快答应我!” “好,好!我答应你!”霍景昭连忙去抚//摸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的回应他:“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嗯,景昭”裴连漪静静地望着他,含水的美目里有空洞、有渴盼,更有无尽的依恋。 霍景昭的心扯地连天的疼,身上也因他的依赖和撩//拨激//起更难耐的冲动,但摸到裴连漪微凉的小腹,他只得先压下//体内的邪//火,专注地调动内息,用温热的掌心小心翼翼地在裴连漪腹部画圈,将那处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鬼面鬼面,好厉害。”熟悉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裴连漪忍不住舒服地喟叹,缩紧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像只被顺毛的猫儿往身后的热源蹭了蹭。 这一晚上对霍景昭是相当难熬。 有噬魂钉作祟,他既要控制自己不伤到裴连漪,又要分神照顾病人,给人喂水、擦汗、哄睡。 但裴连漪深陷于被他抱着小//解的阴影,说什么都不肯喝水,只准霍景昭用手指蘸水涂到他嘴唇上,说这样也能解渴。 这对霍景昭无异于是最残忍的折磨,用湿手指给裴连漪润唇后,他的手背已经青筋暴起、喉咙也发干,不得不运功强行压下翻腾的血气。 好不容易等人睡熟了,想到裴连漪不喜衣裳沾汗,霍景昭便放轻手脚,想给他换上洁净的寝衣。 “不许!” 不料他刚碰到对方的衣带,裴连漪就眉头紧蹙,一巴掌扇开了他的手,嗫嚅道: “别碰、我景昭会回来我要为他守着。” 这一下给霍景昭打的愣住,听着裴连漪的哀叫,他的大手僵在半空中,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过了一会儿,他不死心,又尝试着扳过裴连漪的身子,再次摸上他的衣襟。 裴连漪却像是受到了惊扰,立刻蜷缩起来,嘶哑的声音带着哭意: “还给我、景昭,把他还给我” 霍景昭能面对他的怒火斥骂,能不顾他的厌恶抗拒,唯独招架不住他的泪。 年轻男子的脸色暗了又暗,最终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保持着从背后抱裴连漪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听着裴连漪平稳的呼吸,抱着他变温暖的身子,不知怎的,霍景昭内心的焦灼和火竟被一种更深沉酸软的情愫所取代。 他低下头,极轻地吻了吻裴连漪湿汗的后颈,声线喑哑的低语: “好,为你守着都依你,什么都依你。” 第二天再有知觉时,熬了一整夜的霍景昭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床上,盖着棉被,不知睡了多久。 他下意识伸手向旁边摸索,却摸到一片空荡和冰凉。 “裴!你,在哪!”霍景昭瞬间弹坐起来,他一把掀开床帐,正要跑出去找人,却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骤然停住。 只见裴连漪站在放古董的木架旁边,背对着他,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上面的瓷器。 恰到好处的日光照进来,他披着绣兰纹的外袍,经过一夜的煎熬,又恢复了那个庄重自持的家主模样。 要不是手腕上沉重的铁镣铐,他闲适的姿态看起来就像在裴府查儿子的房一样。 霍景昭紧绷的神经一松,这才发觉自己浑身的肌肉有些酸胀,便卸下力气,靠着床坐到地上,仰头按揉着太阳穴。 纵然他有绝顶的功力,被当成人形抱枕用了一晚上也有点吃不消。 那边裴连漪听见他起身的动静,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架子上的东西我不到半个时辰便验完了,多是些无趣的工艺材质,根本不够看。” 他语气间含着常年品鉴珍宝的挑剔:“你的兰宫也不过如此。” 说着裴连漪转过身,沉声道:“我要看书。” 无聊?不够看?那些瓷器都是霍景昭费尽心思搜罗来的贡品,放任何人家都够吃几辈子了,也只有裴连漪这样久居高位的美人会不屑一顾。 他最近可真能闹腾。 霍景昭放在额头上的手一顿,看着他问:“裴爷要看什么书?” 裴连漪站的如玉兰般清雅,睨了他一眼,声线低醇:“你平时看什么书,我便看什么。” 霍景昭登时闹了个大红脸,他坐直身体,两眼飘忽,支支吾吾道:“那、那些书,不好的。” 他现在倒知道不好了?!之前不知是谁在霍家小院看的津津有味,一脸认真! 听着男人心虚的辩驳,裴连漪心中又气又好笑,只目光幽幽地审视着他。 霍景昭被他看的浑身发热,紧了紧眉,又补充道:“裴爷还是,别、看的好。” 没等他话说完,裴连漪便走上前,抬起穿着软缎睡鞋的脚,不轻不重地踩住了年轻男子结实的大腿,语调上扬道: “我不看那些书,怎么跟你生孩子?” 霍景昭彻底愣住,接踵而至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他双手撑地,仰头看着眼前的人,深沉的黑目亮的发烫: “你,你终于肯了?” 他的目光带着亢奋、试探,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看的裴连漪心头一颤,踩着他的足尖下意识缩了缩,连带着身上的铁链都发出细微的响动。 他别过脸,眼睑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诱//人的阴影,唇峰轻颤: “我从没说过我‘不肯’。” 刹那间霍景昭几乎忘了呼吸,他满眼都是裴连漪羞涩的垂眸,快要发疯,快要被对方那声“从没有不肯”当头砸晕。 话是这么说,但霍景昭也不敢真让性子矜持的人看“那种书”。 他正感到难办,裴连漪忽然道裴府的藏书阁没人去,那里面的书五花八门,拿来打发时间正好。 霍景昭此刻心花怒放,哪里会细想,只觉得裴连漪是要留下来乖乖和他过日子,便低笑一声,道:“你越来越会使唤我了。” 裴连漪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淡声道:“怎么,鬼面公子不是口口声声说,什么都答应我,取几本书就不愿意了?” “愿!当然愿。”霍景昭立刻接口,双目灼灼道:“能得到岳父大人的差遣,是我的福气。” 顿了顿,他又哑声问:“有没有奖励?” “快去。”裴连漪打断他暗示般的讨赏,瞪他一眼,后颈却不受控的漫上绯红,又羞又怒地别开了脸。 接下来的几天,霍景昭积极地跑了两趟裴府去“借书”。 他轻功绝顶,来去无踪,没惊动府里的众人。 有了书后,裴连漪的心情好了很多,他不再整日冷脸,偶尔翻到和生意有关的书,还会露出一丝笑容,给霍景昭讲自己年少时教训各家掌柜的趣事。 不光如此,每当霍景昭泡茶,手忙脚乱煮饭时,他还会轻声细语在旁边指点一二、给男人擦汗。 碰到对方脸颊和耳朵上的痒痒肉,裴连漪还会故意加重手劲,看霍景昭被弄得脸红脖子粗。 在九华宗数年,霍景昭除了修炼便是谋筹复仇,本该情如泉涌的年纪不得不刻意压制,又没经过多少风月事,连床笫之间都是凭本能哪抵得住他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攻势? 没两天他就晕乎乎的,认为他的裴爷终于认命了。 除了依然不许他上床,霍景昭几乎真的相信裴连漪要留在兰宫,为他生儿育女。 可裴连漪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每月初八,曹贤都会按照他立下的规矩去藏书阁整理书籍、编号,他便算好日子,用笔墨在霍景昭拿来的书上做记号。 只要曹贤留意,就能得知他仍在容楚城,那么找到“兰宫”的位置也是迟早的事。 过去的二十年里,裴连漪为了裴府呕心沥血,才维持了如今的地位,他是家主,更是父亲,绝不能贪图一时的情爱,便一次次深陷于男人的骗局里难以自拔。 眼前的这些温情脉脉,不过是霍景昭玩//弄他的手段。 他不要再受骗,他绝不能再相信了。 裴连漪猛然合上书,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一股深切的忧虑涌上心头。 以他现在的处境,就算真的怀了子嗣,有霍景昭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也做不了什么。 但如果给赘婿诞下骨血,将来他该如何自处,又怎么面对子缨 裴连漪正心乱如麻时,一双手臂突然环住他的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坐到了男人肌肉紧实的大腿上。 “裴爷什么时候才准我上床睡?地上和船上一样潮,好难受。”霍景昭将下巴抵在他肩头,沙哑的声线带着抱怨。 裴连漪怔然回神,想到霍景昭曾在海上“死”过一次,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心如刀剜。 怨恨是真的,愧疚和疼惜也是真的,那些日日夜夜彻骨的思念他更无法否认。 自从霍景昭回来,还没说过他是如何死里逃生的,他都经历了什么?在那生死攸关,他有没有想过自己? 而男人突然的示弱,更叫裴连漪不知所措。 即便两人之间隔着欺瞒、痛苦、千山万水,他依然会被霍景昭牵引,生出不该有的情动和柔软。 但他不敢真的让男人上床,便兀自镇定道:“鬼面公子的身子硬朗,心火那般旺盛,潮点又有什么关系?” “可我还有旧伤。”霍景昭搂紧他的胸腹,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说:“寒气入体,发作起来治都治不好。” 裴连漪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他,语速不自觉的加快:“什么旧伤?!伤到哪里了?!” 霍景昭移开目光,俊脸有点窘,只哑声说是鬼脸打伤的。 “救子缨的时候,如果不是你射中鬼脸的那一箭,让她露出破绽,我应该” 说到此处,男人止住话音,俊挺的脸覆上一丝阴霾。 “什么”望着他乌浓的眉目,裴连漪掐紧了手心。 当日身为鬼面男的霍景昭昏迷不醒,裴连漪只知他伤的很重,却不知过程竟是这般凶险,眼下听男人提起来,他才感到了一阵灭顶的恐惧慌乱。 他差一点,就失去了他两次! “裴爷的箭法很厉害,好棒。”此时霍景昭忽然转了话锋,像过去那样扬声夸赞他。 听着他熟悉的口吻,裴连漪面容微红,眼神有些飘远:“其实很多年前我根本不会射箭,他们也不准我碰弓箭,只要我碰任何‘不合身份’的东西,曹贤和下人们都会跟着遭殃,他们告诉我,裴府不需要会骑射的男儿,只需要一个藏在深府、绵延子嗣的器皿” 弓箭?裴连漪,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拿这种东西,你就再到祠堂罚跪七天! 曹贤,还有你们这些狗奴才!不想被打断手,就看好你们的小少爷。 裴连漪记得那是个寒冬,他偷偷到后院练箭回来,便见院子里乌泱泱跪了很多下人,他们每个人的手和脚都布满了青紫色的夹伤。 父母亲最爱用的就是夹棍刑法,刑具虽小,却能夹烂骨头,叫人痛不欲生。 自那之后,下人们把他看的更紧,几乎连透气的地方都没有。 裴家先祖给他取字“敏柔”,是要他做一个取//悦权势,安然承//欢的工具。 锋芒、血性和力量统统都与他无关。 为了不牵连更多的人,裴连漪只能压制着少年的天性和渴望,被关进死寂的祠堂,彻底认命。 “后来有了子缨。”裴连漪抿了抿唇,似乎淡笑了下:“有一次我带他去林场,他险些被山豹叼走。” 说着他声音微变:“我吓坏了,吓疯了。” “从那之后,我便开始练箭,没日没夜的练,磨的手指都起茧子了,我还从没长过茧子,现在能帮到你,太好了啊哈!” 裴连漪话音未落,霍景昭突然用手拖住他的腰,迫使他完全转过身,看向自己。 两两对视,喘息几乎相触,裴连漪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又像以前一样对霍景昭倾吐了心声。 他干燥的手掌,清爽的皂荚香,俊逸的眉弓一切的一切,都和那个在裴府对他隐忍殷切的年轻赘婿重叠起来。 “你真是,太性//感了”霍景昭再也受不了,他黑目一沉,眼底翻涌着浓到化不开的痴迷,直接对准裴连漪的唇凑了过去。 同为男人,裴连漪当然知道这动作和气氛意味着什么,更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心头警铃大作,连忙避开霍景昭。 “别嗯、” “”男人只堪堪擦过他的发梢。 一股淡淡的、独属于裴连漪的冷香钻进鼻翼,更撩的霍景昭心火难耐。 裴连漪扶着桌边不看他,极力保持着平稳的声调,道:“你弄坏了我的弓箭,赔给我。” “裴爷要我怎么赔?请明示。”霍景昭玩味地笑道。 见他的注意力转移,裴连漪立刻沉声说:“你的手工活儿不是很好么,我要你做个新的给我。” 这人几天来都和自己关在兰宫,裴连漪深知若再不叫他出去撒撒精力,夜里恐怕遭殃的就是自己。 “行,赔,当然要赔。”霍景昭答的很干脆,但仍抱着裴连漪不放。 裴连漪有点急,便催促道:“那还不快去。” 霍景昭盯了他片刻,视线落到他养尊处优的手上:“等我回来要亲自量一下裴爷的指围,免得新弓不合手。” 裴连漪的手条件反射地抖了抖。 霍景昭见状收敛了身上的狂气,穿好外衣便快步离去。 裴连漪被他弄得脸热,没余力想别的,更没注意到霍景昭离开时顺走了桌上的书。 外面天色阴沉,沙尘密布,似是要下暴雨。 纵身飞上树的男子却丝毫不受影响,在树林里穿梭挑木头。 霍景昭体力好,单手劈木头难免无聊,便翻开书看。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不要看[VIP] 开始他只是随意翻翻, 想了解裴连漪最近都在看什么东西。 在兰宫的这些天是霍景昭此生最轻松的日子,什么世俗眼光、九华宗、仇恨都被他抛之脑后,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人, 他愈发想探寻裴连漪的一切, 想和他骨血相融,过平凡又满足的日子 揣着热血澎湃的念头,霍景昭不由得加快了动作。 直至他拿起书, 翻到其中一页, 看到了一些用墨水划出的记号。 这些记号很淡,很小,显然是匆忙间留下的标注, 但经过整合, 却能看出它们指向同一句话:我在容楚, 速查。 短短的几个字, 瞬间刺疼了霍景昭的心。 在裴府时他和裴连漪常到书房相会,每次一待就是大半天,因此他对裴连漪的字迹和批注最为熟悉。 裴家的情报网错综复杂,我和曹贤、商行之间常以特定的标记联络这样能确保万无一失。 回想起裴连漪倚在桌边的话,意识到他正利用这些书给裴府传话求救, 霍景昭的瞳孔骤缩。 先是疑惑、错愕, 再到一股彻底被背叛的暴怒席卷了他全身。 景昭, 不要受伤 瞧瞧你,弄的脸上都是锅底灰, 怎么这般冒失? 鬼面公子不是很厉害吗, 为何连给我换件衣裳, 手都抖成这样? 原来他苦苦央求的样子、他难得的好脸色、他的温柔、他似笑非笑的揶揄都是假的。 还有因为酸枣膏露出的笑容,看到他伤口时的蹙眉疼惜, 也是假的。 一切的伪装,为的不过是欺骗他、报复他,早一日离开他这个可恨的疯子。 “呵呵啊。”霍景昭攥紧手里的书,恍惚地低笑起来,笑声却充满了狰狞悲凉。 脑海里闪过这段日子的温存、他视若珍宝的点滴,霍景昭的心像被生生撕开了一个缺口,胸膛的剧痛翻江倒海,令他眼前一阵发黑。 “不我不相信,我不信——!” 他不相信裴连漪依赖的眼神,无奈的纵容都是假的,他更不相信裴连漪会丢下他不管。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年轻男子身边的树轰然倒塌,群鸟惊鸣,木屑和血沫飞溅,一片触目惊心。 他要回去找他,问个清楚! 霍景昭极力保持着仅剩不多的理智,咽下喉头的腥甜,冲兰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此时乌云压顶,整片兰宫笼罩在晦暗之中,连卧房都变得有点冷。 霍景昭走后,裴连漪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他又止不住内心的担忧,便站在窗前等。 自从和霍景昭在一起,他就无数次的幻想过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的那天,到那时他们不必再躲躲藏藏,他可以独占霍景昭的爱意,可以和他携手走在街巷,可以在他面前哺//育子嗣。 接到霍景昭的“死讯”时,他想的几乎快发疯。 没想到曾经的想象,竟以他被霍景昭囚//禁实现了。 裴连漪摩挲着手腕上的铁链,眼底划过屈辱和一缕颤动。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裴连漪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不是说做弓箭很容易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道粗哑的男声:“连漪是你么?” 听见这个久违的声音,裴连漪面容惊变,回头便对上一张英朗坚毅的面孔。 “云歌!”来不及掩饰眼底的惊愕,他几乎下意识将戴着镣铐的手背到身后,试图用宽大的衣袖遮住那屈//辱的物件。 经过荔州海运这一趟,云歌的皮肤黑了点、也沧桑了点,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似箭,他身穿檀褐色衣袍,玄色鞋靴沾染着土渍,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和严峻,却在回应裴连漪时双目发亮: “是我!我回来了,接到云帆的消息我便连夜赶了回来,这些天一直在找你。” 数天前他收到云帆传信,说霍景昭不仅没死,还以“鬼面男”的身份回到裴府,强行掳走了裴连漪 信上没有再多说,只让他速回。 起初云歌还惊疑不定,霍景昭是他亲眼看着葬身大海的,怎会死而复生? 可事关裴连漪和裴府的安危,他便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一边下令封锁消息,一边搜寻裴连漪的下落。 待曹贤拿来裴连漪做过记号的书,他和铁骑军才终于有了头绪,找到了城外山上这座隐蔽的“宫殿”。 直到此刻,他都不敢相信,当日他们的船只被风暴撕成了碎片,那样的情景,毫无生存下来的机会,霍景昭是怎样逃生的?! 但看着裴连漪微微赧然、难以启齿的神色,再看四周这间和裴家家主卧房布置相仿的房间,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云歌心头。 他眉头紧锁,急切的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的是霍景昭么?他真的还活着?” 裴连漪没料到最先找来的人会是云歌,他心乱如麻,生怕霍景昭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便凝着眉,急声道:“没时间多说了,云歌,我有事要托付给你。” 没时间?闻言云歌眼中堆满了困惑。 裴连漪一向庄严自守,连说话都抑扬顿挫、不疾不徐,从不会乱了方寸。 可此时他却如同惊弓之鸟,仿佛警惕着什么,又像在极力掩饰着某种秘密,这不禁让云歌更加担忧,忍不住上前一步问:“没时间是什么意思?连漪你怎么” “别过来!”裴连漪陡然打断他,制止他的靠近,声线含着一缕震颤:“你就站在那里听我说。” 虽然古怪至极,云歌还是依照他的话停下了脚步,点头道: “好,你说。” 惊觉自己的失态,裴连漪忙移开眼,逼迫自己镇定下来:“最近城里和商会有没有异动?冷家怎么样了?” 听他一问,云歌松了口气,心想裴连漪果然还是那个心系裴府的家主,便回道:“冷家依然大门紧闭,但门下几个商行已经恢复了,师家和李家暂时没什么变化。” “商行恢复?”裴连漪垂眸思量片刻,语气突然变得郑重:“云歌,你代我走一趟,立刻去赵家的裕园茶庄接走霍景昭的爹娘,再将他们妥善安置起来。” 先前霍景昭打残冷欢、大闹冷家黑市、吞并冷家生意莫说加在一起,这些事单独拎出来一件,就够冷越川记恨他一辈子,对霍家赶尽杀绝了。 之前有裴府赘婿的名头压着,某些势力才不敢轻举妄动,如今霍景昭对外已“死”,他又不在容楚城,冷越川想找人开刀的话 想到这儿,记起霍景昭在霍家小院时爽朗的笑容,裴连漪清醇的声音低了下去:“景昭最看重家人,他已经没了弟弟妹妹,若是他爹娘再有什么差池,他的心只怕会彻底堕入黑暗,再也救不回来了。” “霍景昭?”他的一番话让云歌的面色又凝重许多:“你果然和他在一起。” “他人在哪儿?!” “云歌不要,别过来!” “我有话要问他。”云歌不顾裴连漪的阻止冲上前,四下搜索着另一个人影,含着怒气的话却在看到裴连漪戴的铁镣铐时戛然而止:“连漪!你怎么会,你!” 华美的房间里,黑漆漆的铁链像巨//蟒般伏在地上,折射出阴暗病//态的光芒,链子一头钉在床边,另一头牢牢锁着裴连漪白洁如玉的手腕,像只猛禽叼住了最精细的肉。 裴连漪一向养尊处优,眼下却被这粗俗的刑//具衬得无比狼狈,却又艳//色靡丽,充满了遭人亵//玩的禁//忌和迷人。 云歌震惊的无以复加,盯着他说不出话。 “别,别看了”裴连漪不堪的别过头,脸微微泛白。 察觉到自己竟对着结拜兄弟出神,有了不该有的反应,云歌立刻挪开目光,压下翻涌的情绪,怒问道:“是霍景昭干的?” 裴连漪没有回答,但他静默的眉眼、轻颤的喉结已然给了云歌答案。 云歌气急之下一拳砸向书桌,怒骂道:“他不顾人伦,囚//禁岳丈,简直大逆不道,禽兽不如!” 注视着裴连漪被磨红的肌肤,他死死攥紧双拳,满眼悔恨道:“早知他会将你折辱至此,当初在裴府我就该不惜一切代价,替你除了这个祸患。” 裴连漪心下一惊,旁人不知晓,但他却深知作为鬼面男的霍景昭有多可怕,男人不但身手不凡,连带着伤都能和铁骑军打成平手。 自从知晓鬼面男就是日夜相伴的爱人,之前遭受的煎熬、逼//近和羞//辱就像身上的伤疤一样,与他如影随形。 他心底对那个年轻躯体既有渴望,又深藏着一种两人力量悬殊的惊惧。 如果这煞神突然回来,看到云歌和自己在一起,恐怕会狂性大发,到那时,云歌怕是凶多吉少。 思及会连累云歌的性命,裴连漪沉下脸,急切道:“云歌,你快走吧,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霍家夫妇便托付给你了。” “请你务必保他们平安。” 云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这样对你,侮//辱你,你还处处为他考虑?!” “他今日敢囚//禁你,明日就敢做出更无法无天的事来!连漪,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裴连漪面色难堪的避开他,抿唇不语。 看他没有反驳,云歌立刻靠近几步,哑声道:“我这就带你走。” 说着他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迅速砍向黑铁链。 听着匕首斩着铁锁的呯砰声响,裴连漪眼前忽然闪过霍景昭的脸。 裴爷,地上和船上一样冷,又冷又潮好难受。 连漪,我什么都答应你,别走! 年轻男子委屈的闷哼,焦灼的挽留,和过去如出一辙的体贴入微,像是密不可分的丝线,早在不知不觉间牢牢缠住他的心,叫他难以割舍。 “不,我还不能走”裴连漪陡然抓住云歌的手,制止了对方的动作。 “连漪!”云歌焦急又不解地看向他。 “我和霍景昭之间有太多事没能理清。”裴连漪定定地看着他,一双秋水眸灿若星辰:“我从不算糊涂账,你是知道的,哪怕会撞得头破血流,我也要问个清楚,况且” 他话音一顿,眉目染上几分忧虑:“他不会放我走,若激怒了他,裴府和子缨都有危险,为了子缨我不能” “当真是为了子缨吗?”不等他说完,云歌便怒声打断,尖锐地逼问道:“从一开始你和他背着所有人纠缠不清,做那种悖//德之事,也是为了子缨?!” 裴连漪被他直白犀利的质问刺的脸色发白,缄默片刻,他才哑声道:“霍景昭是我此生唯一爱过的人,你叫我如何轻易放手。” 手上的锁链易断,他心中的结却难解。 此生、唯一,听见这短短的两个字眼,云歌像被惊雷劈中似的,瞳孔巨震,不可思议地后退半步。 他和裴连漪年少结缘,眼看着他为了自由离开裴府,却遭受欺骗落得一身伤,又看他拖着纤弱的身子回去,直至生下裴子缨,接管家业,踩着荆棘鲜血淋漓的一步步走到今日,成为举世无双的容楚明珠。 这些年他听裴连漪说过不少话,收到过他无数的信。 但这般重于千钧的话,却是头一次听到。 就连当年求他留下腹中孩儿,裴连漪也没说过如此重的话。 而现在他却为了一个身份低微的赘婿,来历不明的混账,说出这样的话?! 云歌只感到头脑发胀,他面目铁青,根本维持不了表面的冷静,厉声道: “裴敏柔!你已经神志不清了!你鬼迷心窍了你!” “那个霍景昭有什么好?!他就是一个疯子,一个贪图美色,不惜奸//通岳丈的败类,衣冠禽兽!” 听着他对自己的称呼,裴连漪微微一颤。 云歌只有在怒到极点却又无可奈何时,才会这样叫他。 “敏柔”二字代表着裴府对他的教化,更时时提醒着他的身份。 以前两人在船上和海贼搏斗,云歌也是这样边叫着裴敏柔,边护他往后退。 裴敏柔,你将来是裴府家主,是整个裴氏的支柱,你不能伤着,更不能死! 除了霍景昭,似乎所有人都要用身份职责来捆着他,连云歌也不例外呢。 裴连漪弯起唇角,轻声道:“你这副破锣嗓子,喊起来真叫人怀念” 十七年前,云歌奉命带他前往上京,又因腹中的孩儿放他回裴府,对方也因此被发配边境驻守,一去就是七年。 边境苦寒,大漠风沙,而他这又哑又沧桑的嗓音就是在那里形成的,后来云歌虽因立功被召回上京,却已错过了最好的年华,至今未能像寻常人一样娶妻生子。 若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容楚明珠。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七年呢? “云歌,我已经欠你太多太多,兴许这辈子都还不完。”裴连漪闭了闭眼,决然道:“我绝不能再让你涉险。” 云歌如鲠在喉,只粗声道:“你我的情分,还说这些做什么。” 裴连漪定定地望着他,哀戚道:“当初你让我自己选,是去上京,还是回容楚城,所以才有了今日的我云歌,你就让我再选一次吧。” “不成!”云歌当即变了脸色,抬手扳过他的肩膀,面容严肃道:“这次太危险了,我绝不能让你再任性下去。” 说着他继续用刀斩裴连漪身上碍眼的铁链。 “云歌不,别这样。” “你快走,走。” “我要带你走!” 两人正僵持不下,一股森寒到叫人发怵的气息迅速迫近,云歌还未来得及防备,就被一道阴鸷肃杀的男声震得两耳嗡鸣: “把你的手,从他身上拿开。” “霍景昭果真是你!”回头看见那双如渊般深沉的黑目,云歌难掩脸上的惊诧,但很快他便厉声道:“你这个畜//生,你还敢现身?!立刻放了连漪,否则我饶不了你。” 霍景昭不予理会,只冷冷地盯着裴连漪:“你支开我,就是为了和野男人私会?” “霍景昭,你太放肆了。”望见他眉弓间蕴藏的寒意,裴连漪强压着心间的惊悸,冷脸喝斥:“云歌是我的结拜义兄,论辈分资历,你都不得对他不敬。” 霍景昭冷冷地嗤笑一声,他背着手,视线肆无忌惮地在裴连漪身上流连,语气变得又沉又哑: “裴爷现在跟我说什么长幼尊卑是不是晚了一点,之前你在床上抱着我喊儿婿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着云歌的面,裴连漪双唇抖地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羞愤的几乎无地自容。 听霍景昭仍在言语羞辱裴连漪,云歌立刻上前挡住身边的人,怒不可遏道:“霍景昭,我不管你是死是活,是人是鬼,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该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把裴连漪往死路上逼,你根本不配和他在一起。” “呵”这一次霍景昭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云歌牢牢护着裴连漪的样子无比刺眼,刺的他眼底猩红,想毁灭一切的冲动疯狂叫嚣,让他所剩无几的理智几乎崩断。 “我配不配,还轮不到一个外人叫嚷。”霍景昭动了动森白的齿尖,越过他看向裴连漪,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用全身的力气求证:“裴爷,那些书上的记号,是不是你留的?” 感受到他炽热执拗的目光,裴连漪心脏骤缩,险些要对那熟悉的感觉投降,但为了让云歌尽快脱身,他还是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冷道: “是我留的记号,和云歌无关,让他走。” 霍景昭周身的气息陡然凝固,俊美的脸僵硬、碎裂又扭曲,一字一顿道: “你故意这么说的是不是?你在气我,你心里还有我。”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小狗伤心,小狗乱汪,小狗爆发 黑霍霍: 裴美人: 云歌: 那个畜//生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裴美人: 好喜欢 画外音导演: 云大舅哥,连漪宝的快乐你不懂,们霍霍年轻俊俏、干净又强,一人当两人使(bushi,这样美好的肉//体可遇而不可求啊 云歌: 裴美人: 嗯哼 霍渣: 第108章 连漪回忆录(一)[番外] 因技术原因, 本章不得不改为番外,想看的可以先看,不想看的可跳过, 看了正文后再来(注:本章内容与正文没有衔接) 回忆开始—— 容楚城的冬至总是格外漫长, 这一天,人们会聚在一起吃饺子元宵、看烟花戏、玩闹打发时间,就连等级森严的裴府也不例外。 天刚暗下来, 裴府的下人们便聚到一起, 到院子角落吃夜宵、看烟花。 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在裴老爷严苛的管束下,这是一年里难得放松的日子, 因此大家都格外珍惜。 而管家曹贤却避开人群, 提着煤油灯穿过长廊, 来到僻静的后院。 后院乃裴家祠堂所在之地, 平日鲜少有人来往,此刻外界人声鼎沸,这地方就更显得萧瑟。 走近祠堂,曹贤熄灭煤油灯,靠近紧闭的房门, 叫道:“小少爷?” “”里面一片静悄悄, 无人回应。 “小少爷?是老奴来了, 小少爷!”曹贤心里咯噔一下,又压低嗓音叫了好几遍。 可祠堂里依然没人应声。 糟糕!该不会是冻晕了吧!曹贤摸了摸自己冻成紫色的耳朵, 赶忙后退几步, 准备砸门锁救人。 “小少爷您别怕, 我这就来救!!!” “曹贤,嘘!” 就在曹贤急得不行时, 门后忽然传来一个清雅的声音:“唔,你吵到我听放烟花了。” 这声音犹如春风拂面,有着介于稚子和少年之间的青涩纯净。 “小少爷!”曹贤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赶忙从怀里取出两个馒头递到门前:“您可吓死老奴了!您还好吗?我从后厨拿了点吃的” 他话没说完,老旧的木门就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接着一只纤弱白皙的手拿过馒头,又快速缩了回去。 很快,祠堂里就传出急切的咀嚼声。 “诶,还是温的,挺好。”裴连漪在吞咽馒头的空隙说:“谢谢你,曹贤。” 听到他狼吞虎咽的声音,曹贤两眼一酸,劝道:“小少爷,您就别再替下人们求情了,老爷现在还在气头上呢,这次不知道您又要被关多久。” 裴连漪常年被禁足在卧房,能说上话的只有贴身婢女,每次她们犯错受罚,裴连漪都会站出来求老爷和夫人别打了,但他越求,老爷就越火冒三丈,最终受苦的总是他。 而那些婢女也抓住这一点,一出事就拿他做挡箭牌。 譬如今天,私自出府的婢女被抓了个正着,为了不挨板子,她辩称自己出门是想给小少爷买烟花。 面对婢女的声泪俱下,裴连漪无法视而不见,忍不住为她求了情,结果就是老爷勃然大怒,他被罚跪两个时辰,又到祠堂禁闭。 他搁这儿挨饿受冻,人家早就不知去哪儿逍遥快活了!曹贤不忿的想。 听着他的话,裴连漪缓缓放下吃了一半的馒头,轻声道:“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们被打死。” “罚我的话,只是关一关,不会闹出人命。” 咋不会闹出人命?!这么冷的天儿,您那细腻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了哟!曹贤边跺脚边摇头。 “曹贤,今年我看不到烟花戏了。”这时门里忽然传来少年失落的声音。 原来他早就知道婢女不是去给他买烟花的。 曹贤一愣,忍着鼻酸,强笑道:“小少爷先顾好身子,总有能看见的时候。” 裴连漪默了片刻,笑道:“说的也是。” “哎!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哎——” 主仆俩正隔着门说话,不远处突然传来打更的喊声,曹贤心下一慌,立刻收拾好手边的食物,急道:“小少爷,老奴就先告退了,被发现的话您又要遭殃!” “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裴连漪立即点头,又叮嘱道:“曹贤你当心曹贤?曹管家?” “”门外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什么嘛,跑的真快。”裴连漪眨了眨眼睛,不满地嘀咕。 月光从陈旧的房檐穿过,照出祠堂里小小的身影,只见少年身穿绣莲纹的锦袍,细软的料子罩住紧实的腰、腿,每一道褶皱都揉着青涩,使他看上去像沐浴春水的细枝。 他生的细眉狭眼,看起来是清隽寡冷的样貌,却因粉嫩的肤色、明丽的唇增添了几分骄矜。 单看一眼,便知是个能颠倒众生的美人胚子。 但此刻他眉间写满了和年龄不符的孤寂。 虽然早就习惯被关祠堂,但面对漫漫长夜,不满十五岁的孩子仍感到害怕。 曹贤说过,睡不着的时候就数羊,数到一百只就睡着了! 于是裴连漪蜷起双腿,缩到蒲团上,边掰手指,嘴里边嘀嘀咕咕的数羊。 就这么自己和自己玩了半个钟头,不知是累的还是饿,很快裴连漪便感到眼皮发沉,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祠堂的门锁就“哐当”一声掉了下来。 听见响声,本就没睡安稳的裴连漪惊然起身,面对来人条件反射地哀求道:“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呃啊!” “小少爷,是我!”门外的不是裴老爷,而是身穿粉衣的婢女。 只见她匆忙跨进门槛,急声道:“我是素心。” 说着素心将手里的银盘放到裴连漪面前,又催促道:“您快醒醒家里要来贵客了,老爷要您立刻梳洗打扮。” “贵客什么贵客?”看着银盘里的绸缎衣裳,裴连漪在昏蒙的光线下眨了眨眼,鸦色眼睫快速抖动。 以前裴家也来过不少“贵客”,他们或是邻国的富商,或是城里的官宦子弟,但父母亲从不叫他出去见人,像这样兴师动众还是头一次。 而且眼前的衣服薄如蝉翼,腰间绣着殷红的梅花蕊,看起来就像处//子身上的守宫砂。 因父母亲管束严格,裴连漪很少穿颜色明亮的衣物,这落//红般的颜色莫名叫他感到一阵羞//耻。 素心拿起薄衣往他身上比划:“是上京来的贵客!早上天没亮,老爷和夫人就在门外等了,按这时辰,他们的队伍应该已经进城了。” 听到“上京”二字,裴连漪面色微变,不自觉地掐紧了手心。 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一向敏锐的他已经感到有些不对劲。 而他身边的素心还在絮絮叨叨:“奴婢听说那贵客是上京的大官、圣上眼前的红人为了招待他们,老爷特意请了城里最好的厨子,备了四个大院的菜,小少爷今晚能吃饱了” “是吗。”裴连漪勉强笑了一下,思绪早就飞到了祠堂外面。 主仆俩在冷寂的祠堂慌忙准备,裴府大门已经挤满了人。 下人们纷纷站在裴老爷身后,等待着不远处的队伍接近。 打眼一看,队伍里为首的男人年纪在二十五上下,他骑着赤骥骏马,身披银灰铠甲,生的飞扬剑眉、眸若寒星,极其英俊,神态间却有和年龄不符的老成沧桑。 远远的见人来了,裴老爷连忙上前几步迎接道:“在下裴知寰,恭候诸位多时了,想必这位便是云将军吧。” 云歌吁的一声拉住缰绳停下,道:“正是。” 裴知寰向来严肃冷淡的脸立刻展开笑容,对云歌抱拳道:“云将军从上京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裴某已备好饭菜,您和后面的兄弟们快进府稍作歇息吧。” 云歌坐在马背上,没有下来的意思,只沉声道:“裴家主不必客气,我等是奉命来接敏柔公子进宫的,时间紧、任务重,不易太过招摇,更不易在府上久留,你还是尽快让敏柔公子做准备,随我们进京吧。” 半个月前,听说是宫里的掌事公公引荐,圣上突然下达一纸诏书,要容楚城裴府的小公子进宫为妃,此诏一出,满朝皆惊,不说男人为妃在礼教森严的容国有多匪夷所思,光论圣上的年纪都能做这小公子的爹了! 但尽管众大臣反对又弹劾,圣上仍一意孤行,只用一句“敏柔公子很特殊”就给众人堵了回去。 许是因为这份“特殊”,圣上特派他率领铁骑军来护送裴敏柔进京。 一行人赶了半个月的水路,这才抵达江海环绕的容楚城。 云歌常年在外征战,为容国收复了不少边疆失地,他的铁骑军是在马背上打江山的,干这种劳什子送人的活儿简直大材小用。 更何况,这只是为了圣上的一己私欲。 想到这些,云歌心里难免不爽,一路上都沉着脸。 到了裴府门口,他就更懒得客套,直接给盛情款待的裴知寰怼了回去。 “这”云歌生的高大,板起脸就更加不近人情,裴知寰在容楚城赫赫有名,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的甩脸子,虽然有些不忿,但对方是圣上派来的“钦差大臣”,他哪敢还击,只能杵在原地赔笑。 身后的一众婢女也有些诧异,大气儿都不敢出。 就在气氛僵硬之际,队伍后方的轿子里忽然传来一道悦耳的男声: “云兄,你别太严肃嘛,你都吓到裴老爷了。” 周围的人立刻循声看去。 轿子里的人掀开帘子,最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双骨节分明的手,接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走出来,对裴知寰抱了抱拳:“裴老爷莫怕,云兄就是这个脾气,他没什么恶意的。” 这男人身穿山水云纹的紫色官服,头戴乌纱帽,腰束革带,脚蹬乌皮靴,端的是副清朗文弱的样貌。 对上这张文秀的脸,裴知寰眼睛一亮,不禁问道:“云将军,这位是?” “在下陆琅才,是圣上派来的画师。”不等云歌开口,陆琅才就大步上前,冲裴知寰抱拳道。 “原来是陆大人,早就听说陆大人青年才俊,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好不容易在一堆武夫里碰到个文官,裴知寰心下顿时松了口气,忙和陆琅才客套起来。 依照上京规矩,为防止有人冒名顶替,所有嫔妃都要在入宫前呈上一张画像,由内务府查验封存后,方能顺利进宫。 裴连漪虽为男子,是圣上特招,但这道“验明正身”的规矩也不能省,甚至因他的特殊更加严格。 这对任何一个男子来说都是莫大的羞辱,可他的父亲裴知寰却没有难堪,反而因为要送儿子进宫笑逐颜开。 看见这一幕,云歌在马背上皱眉,内心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很不爽。 这时陆琅才看了看裴府奢华的门楣,又转头对云歌劝道:“云兄,既然裴老爷盛情难却,你和兄弟们也赶了这么久的路,不如就依裴老爷的话,进去休息一两日吧。” “陆大人,我们的时间,” “我知道,不是还有十天吗?”云歌刚要提醒他时间不多,就被陆琅才接过话头:“我们留一两晚不过分吧?眼下天寒地冻,你不会要让敏柔公子立马跟我们坐船吧?” “我!” “那就劳烦裴老爷带路了。” “是是是陆大人您请。” 不等云歌再说,陆郎才就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进裴府,留他在马背上瞪眼咬牙。 这位陆琅才陆大人是上京最受宠的宫廷画师,他出身平平,却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画技捕获了圣上的心,听说他画下的小人儿会跑会跳,宫里的人都传的很神,云歌却对此没有半毛钱兴趣。 他云家世代为将,靠的都是实打实的拳脚功夫,最烦的就是这类攀炎附势的“小人”。 因此一路上他都没怎么给陆琅才好脸色,不过对方倒是和和气气的,天天带笑。 云歌不善和心思弯绕的文官周旋,也拿人没办法。 注视着陆琅才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只得对士兵们下令:“所有人在裴府外安营扎寨,原地休息,等我命令!” “是——” 训练有素的铁骑军齐声回应,立刻开始搭建营帐。 另一边,裴知寰已然带着陆琅才在府里参观起来,一会儿说说庭院里精心栽培的花木,一会儿又夸耀廊柱下镶嵌的宝石,而不论他说什么,陆郎才都能含笑接几句,十分得体。 裴知寰只道上京来的官就是不一样,更不敢怠慢,连忙带人去用备好的接风宴。 吃了晚饭,听说府里来了个特别俊的大画师,众人都跑到庭院围观。 看身边围满了年轻俊俏的婢女,陆琅才手痒心更痒,便摊开画纸,拿起画笔,直接在院子里画起了画。 第109章 面具(原108章)[VIP] (这里就是原本的108章, 因为我目前一个字都不想改,所以我把108章调到了109章) 本章开头衔接107章末尾, 本章末尾衔接上一章的开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他慌乱的质问让裴连漪面容微变,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被针尖刺了一下。 裴连漪将手指掐入衣袖, 忍了又忍,溢出近乎破碎的笑容: “是与不是,如今还重要么?霍景昭, 现在的你不过是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疯子, 我岂会抛下裴府和容楚城的地位,不顾一切和你在一起?” 他移开眼,躲避着那双要将他穿//透的血色眼眸, 寡冷的眉挑出一丝刻意的轻蔑: “我是什么身份, 你是什么身份?你我之间, 隔着的不只是欺骗, 更有云泥之别。” 霍景昭的心像被这句话狠厉的捅穿,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裴连漪,声音带着失去的恐慌和巨大委屈:“裴连漪,你说的是真心话么?这几天你在兰宫对我说的话、做的事,难道都是假的?” 身份? 地位? 难道说, 他在裴连漪眼中, 当真是一个用完就丢的工具, 他连裴府的一草一木都不如么? 死了一个便宜赘婿,再找一个便是! 失控暴怒的边缘下, 霍景昭想起了曾在裴连漪卧房看过的画像。 那时他从冰冷海域归来, 心里还憋着走之前的火气, 不肯立刻回裴府见对方。 得知裴连漪在物色其他男人,在给裴子缨选“书童”, 他开始慌了,心脏比被噬魂钉反复凿烂还要痛千万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 而现在,他终于隐隐懂得了,却太迟了。 当初裴连漪挑中自己的兴奋、焦灼和隐蔽的复仇快意,都在此时化作了怒火,失魂落魄、和深深的无力。 裴连漪蹙眉移开眼,眼尾闪过极快的绯红,语气冷凝:“ 霍景昭,你口中的兰宫,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个拙劣的囚笼,它只会提醒我识人不清的愚蠢,和对你的憎恨。” “连漪,你” 此话一出,云歌也震住了。 方才裴连漪还为了霍家夫妇的安危求他,为霍景昭落寞神伤,更为他放下骄傲自尊在这里受//辱。 只是一转眼,裴连漪却亲口将自己的唯一打入了深渊。 连漪,你这又是何苦? 看着裴连漪暗淡的侧脸,云歌心中一片苦涩,却也明白对方此举是为了保全自己。 “好!好得很!”霍景昭怒极反笑,最后一丝神智彻底焚毁殆尽,他反而诡异的平静下来,道: “就算是恨,也好过你对我没有一丝感觉。” 话音刚落,男人乌浓的眸泛起赤红混沌,突然对准裴连漪身前的云歌。 “不要——!”裴连漪尚未来得及阻止,霍景昭便暴冲上前,狠辣的拳砸向云歌的脸。 云歌被打的当场趔趄一下,他擦去嘴边的血丝,冷嘲道:“霍景昭,你越发疯,只会让他越快离开你。” 刚才他言辞凿凿要裴连漪跟自己走,先前他更逼着裴连漪将霍景昭送出裴府,要他断了孽缘, 但不止为何,此时看到裴连漪眼眶泛红、强忍泪意的样子,他竟暗恨自己出现的太不是时候。 霍景昭年少习武,修成独门内功,不光养了一身精悍的腱子肉,打起架来也像鹰盯上猎物般专注。 眼下他心中积满滔天的恐慌和妒火,对云歌的话充耳不闻,一心只想除了妨碍他和裴连漪的东西。 起初不知是手上的伤没有痊愈,还是不愿当着裴连漪的面暴//露功力爆发的丑态,霍景昭先落了下风。 云歌找准空隙,躲开他一记重拳,沉声道: “霍景昭,我不想和你拼的你死我活,只要你输了,就立刻放人。” 狂傲不逊如霍景昭,岂能忍得了这种话。 霍景昭单手背后,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唇角扯出桀骜的冷笑:“就凭你?” 说着他歪了歪脑袋,墨眉一震,手掌倏然聚起强劲阴寒的煞气,冲云歌挥了过去: “你也配和我谈条件——!” 云歌猝不及防,当即被打的呕出一口血。 血是欲//望最好的催//化//剂,催//发着男人内心最阴黑的本能,赤火般的占有欲和雄性天性。 霍景昭眼里精光更盛,趁机一把扼住了云歌的脖颈,年轻俊美的脸杀意毕现。 “老子早就想宰了你” 就在他掐住云歌命门,指间用力时,裴连漪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手腕上的铁链哗哗作响,使他的声音更加凄厉: “住手!霍景昭,你要杀他,就先从我的尸首上跨过去。” 所有的言语,都比不过这一句伤人。 “你”霍景昭顿时僵在了原地,扼住云歌的手不自觉松了些力道,看着裴连漪决绝慌张的神情,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感到手足无措。 他屡次为裴连漪豁出性命,为他抛下世仇和尊严,为了他不顾九华宗和少宗主的身份,为了他甘愿做一个山野农夫 这样的情分,裴连漪竟宁愿为其他男人去死? 霍景昭咬紧森白的牙,像彻底脱笼而出的兽类,他吞咽着喉间的苦意,声音嘶哑道: “既然如此,裴连漪,我就杀了他,再废了你。” “你敢——!”裴连漪又惊又急地叫道,秋水眸迸出激烈的光芒:“霍景昭,云歌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便死在你面前。” 他心里装的人和事太多太多了,从裴子缨到商会,该死的云歌,曹贤,裴府上下,容楚城的将来,甚至是一只路边捡的野猫!都占据着裴连漪的心神,他是最优雅丰沛的父亲,最称职的家主,他的隐忍、禁//忌和自持,时常让霍景昭着魔般的迷恋,激起他磨牙吮血的渴求,却也在这种时刻让男人更怒火中烧。 霍景昭对裴连漪无助的嘶喊充耳不闻,陡然加重了手劲。 “嗬——啊呃!!!”云歌的脸霎时胀得发紫, 即便意识模糊,快要窒息,他仍尽全力发出嗬嗬的声音: “连漪,你快、走!” “不”裴连漪也像被男人拧住了咽喉,眼看云歌的呼吸逐渐微弱,他终于忍不住哀求道:“霍景昭,放了他,只要你放了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重复着他的话,霍景昭的脸掠过一丝晦暗,他陡然抓住云歌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向身后的墙壁: “好啊,那裴爷就从如何取//悦鬼面做起吧。” 此时窗外落下一声惊雷,倏然照亮男人浸在阴影里的半张脸,同时映出了裴连漪惊惶失色的美眸。 更唤醒了最深处的,某种熟悉的、混合着恐惧颤栗的记忆。 同样的暴雨,同样奢华又充斥着土腥味的卧房,还有那放在桌上的白玉戒尺裴连漪只感到天旋地转。 他瞳孔一震,下意识并//拢了双//腿,堪堪扶住坚硬的桌角:“你说什么?” 霍景昭解下腰间的青獠牙鬼面具,手掌一扬,那狰狞的面具“哐当”一下落到裴连漪脚边。 他一动不动,目光幽深如噬人的漩涡,哑声道:“裴爷,舔。” 意识到男人要他舔面具,裴连漪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一瞬他又回到了裴府卧房,男人黢黑的盔甲像粗//壮的蝰蛇,盘曲缠绕,压的他难以喘息。 “不”一时间他惊怒到说不出话来。 被死死按在墙上的云歌见状低吼道:“连漪,我早说过他是个该死的畜咳啊!” “闭嘴。”话未说完,霍景昭便用内力狠狠震伤他的胸腹,云歌嘴边倏然淌出一点血,没了说话的力气。 “住手,别伤他!”裴连漪立刻回过神,忍着湮灭神魂的羞//耻,低声道:“我做。” 四目相对,空气紧绷如弦。 望着裴连漪如瀑发丝下愈发清透的寝衣,霍景昭喉结滚动,又哑声道:“到软塌上去。” 裴连漪对布料十分挑剔,霍景昭给他准备的寝衣采用了名贵的蚕丝,衣摆处绣着淡淡的忍冬纹。 此刻庄严的花纹和软塌连成一片,更衬出他养尊处优的身形。 他清泓般的男//性//躯//体完全陷进去,一双修长紧实的腿将软褥压出好看的形状,看的房里的两个男人屏住了呼吸。 伸手抓住霍景昭不离身的面具,裴连漪像被烛龙灼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外面狂风大作,卧房光影诡谲,手里的铁质面具坚硬无比,青色獠牙仿佛随时要滴下毒液。 裴连漪靠近它一寸,敏锐地闻到了上面混着男//性//血//气的草木味道。 霍景昭曾戴着它在容楚城搅动风云,潜入裴府,掀起无数的风浪。 它和年轻男子的皮肉时刻密切相贴,成了他最神秘危险的标//记。 面具尾部残留着新鲜剐蹭的木屑,兴许刚刚男人还在丛林穿梭,为他找制作弓箭的木材。 除了这些,它的孔洞里还沾着雨渍,可见男人回来的有多急。 这面具是裴府家主恐惧的源头,是两人之间不可收拾的罪证,此刻却成了他取//悦男人的工//具,想到这里,裴连漪的腹部不由得一阵翻腾,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头。 “别看云歌,不要看。”他闭了闭眼,恳求道。 “连漪!”云歌的脸因缺氧变得紫红扭曲,他费力地吐出破碎的字眼,又不忍的把头转到一旁。 霍景昭站在原地,俊朗的脸绷的极紧, 他曾在脑袋里无数次想过裴连漪主动的情景,然而再多的臆想,也比不过这一刻亲眼所见的猛烈冲击。 “呃嗯、”当着结拜兄弟的面,裴连漪发出压抑的低叫,最终低下了头。 起初他屈//辱又疲惫,只能用双手托住面具,试探性地凑近,伸出舌尖极快、极轻地舔//过上面可怖的獠牙, 短短几秒钟,浓重的铁锈味就疯了似的侵占他的味蕾。 裴连漪呆滞了一下,一双冷矜的秋水眸因震惊和生//理//性的厌恶瞪大,写满了茫然无措。 “咳呃——!”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云歌被钳制的痛苦闷哼。 “裴爷,继续。” 在霍景昭越来越幽沉的注视下,裴连漪只能绝望地闭上眼,死死攥紧面具,强忍干呕,更加用力的舔//舐和吮//吻那块金属,眼睑迅速爬上绯红。 父性的驱使下,他的手本能地护住自己平坦的小腹,不愿让未成形的孩儿得知父亲此刻的卑贱。 “嗯、嗬啊。”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舌//尖几乎麻木。 直到鬼头面具和唾液、汗水黏连在一起,裴连漪才咬紧牙,带着绝望颤抖问: “够,够了吧?!霍景昭放人,啊——! ” 他话音未落,霍景昭就按耐不住地封了云歌的穴//位,快步上前将他抱向书桌,按到了桌面上。 裴连漪慌不择路,几乎失声地问:“你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青獠牙鬼武士面具和血鞭都是黑霍霍的标//记,是连漪印象很深的东西,很早就想搞面具或者鞭子的普雷了,就是连漪宝受苦了 (我哭了,我装的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好了可以翻回去上一章了 第110章 放手(原109章)[VIP] “做自从到兰宫我就想做的事。” 刹那间撕碎的纸张狂乱飞舞, 像开裂的丝帛一样纷纷散落。 窗外的雷暴压制到了顶点。 眨眼间,狂暴的雨柱穿//透精心养护的兰草花枝,淹没了卧房里的声响。 玉山倾颓, 冰绡裂帛。 从发梢到指尖泛起氤氲的潮红, 触//感如火上浇油,裴连漪反手抓住腕间的黑铁链,神情痛苦又茫然。 异常刺目的电光掠过, 轰隆一下照亮了黑檀木的桌案, 使它展现出浓黑的光泽。 年轻男子的额发凌乱地搭在眉弓上,双眼像烈火里的乌木,烫的发红。 “云歌!”不要看, 察觉到危险的变化, 裴连漪短短的惊叫一声, 秋水眸生//王里//性的扩大。 “为什么不让他看?” 霍景昭抓住裴连漪后腰的衣带, 摸到他身上黏糊糊的汗,男人双目激红: “被其他野男人看着,裴爷的反应更强烈了。” 这个口是心非的贱//人,果然喜欢这种事。 裴连漪几乎喘不过气,他剧烈弹动挣扎, 抻着修长的脖颈, 徒劳地望着云歌的方向, 混乱呢喃: “不要看杀了我,啊、呜呃云歌, 快快走。” 到了这个地步, 他还在惦念其他男人?! 霍景昭怒不可遏, 俯身去堵那张他朝思暮想的嘴唇。 就在快碰到时,裴连漪猛的偏过头, 厌恶地躲开他的吻,霍景昭扑了个空,只能一口狠狠咬住他光洁的肩膀。 他毫无怜惜、泄愤的举动像锋利的刀,刺破肌肤,更击碎了裴连漪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奢望。 “疼”他痛苦地蹙眉,无意识护住小腹,脸上冷汗津津。 过去哪怕是被茶水烫一下,年轻男子都会担忧的不得了,握紧他的手,像哄小孩子般帮他止疼。 可如今,不论他怎么叫痛,怎么求他,霍景昭都不理会。 墙边的云歌两//眼//迸张,视线变得模糊,却仍能看到霍景昭失控地扑向裴连漪。 “你别想摆脱我,裴爷。” 疯狂啜饮着那让人沉迷的兰香,完全丧失理智。 我的一切,只有你能容纳 凉雨很快被夜吸收,诺大的卧房渗入潮气, 淡淡的血腥味钻进鼻腔,像只巨大的钳子瞬间扯回了男人的神智。 不知从什么时候,裴连漪的叫声渐渐变得微弱,眼睫在脸庞投下静寂的阴影,一动不动。 “裴爷?”察觉到对方的异常,霍景昭骤然清醒过来,整个人僵在原地,几乎忘了呼吸。 碰到裴连漪冰冷的肌//肤,他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目:“裴爷?!连漪,连漪你怎么样了?” 桌上的人就像失去听觉似的,没有回应。 “裴爷!不会的、没事的。” 见裴连漪没有半点反应,霍景昭慌忙脱掉上衣将他裹紧,用手揉搓他失温的身//体,声音抖的不成调。 “”裴连漪侧着头,如瀑的长发铺了满桌,他的腰身伤痕累累、双//腿苍白蜷曲,脆弱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融于这片暗色之中。 望着他面无表情的脸,霍景昭的心像摔进了万丈深渊,被无数荆棘剐成一片片的肉,疼的他一阵抽搐。 他是他挖空心思,历经千辛万苦才得到的人。 他怎能这样对他——?! 霍景昭全身的血都冻到了心口,他顾不得周围一片狼藉,顾不得噬魂钉引发的内伤,更顾不上不知何时冲破穴道离开的云歌,他只想要裴连漪没事。 不知揉了多久,裴连漪终于有了反应,他牢牢盯着地上坚硬的面具,唇瓣一张一合: “放了,放” “什么?裴爷你说什么?”霍景昭起初以为他还在说放了云歌,便俯身凑近去听,想告诉他云歌没事,想告诉他自己再也不会吓他、弓虽//迫他了。 可待他靠近,却听裴连漪气若游丝地低喃道: “放放手吧。” 他像是在说给霍景昭,更像是说给自己。 霍景昭浑身巨震,他踉跄地后退半步,俊美的五官剧烈颤抖,再也没了方才的血欲癫狂。 “不!不能。”他不断摇头,接着便眼眶发红、崩溃地朝裴连漪扑过去,死死握住他的手,将他抱进怀里,发烫的泪和汗不受控地涌出: “不能放手,裴爷你不可以放手,你不能放手,不能丢下我不管” 他们经受了那么多折磨煎熬,跨越生死,冲破世俗的枷锁,背离纲常,拼了命才得到彼此,怎么能分开,怎么忍心,怎么舍得——?! 年轻男子埋进那布满伤痕的肩窝,拼命嗅闻着熟悉的兰香,执拗的重复着无力的话,似乎这样就能留住眼前的人。 就在这时,裴连漪突然细微地抖了起来,他极力从唇齿间挤出清晰的字眼: “黑好黑!” “黑?”霍景昭立马止住喉咙里的呜咽,看向他。 是,是了,裴连漪最怕黑!容楚明珠的称谓不仅因他在商界纵横多年、光芒万丈,更因他所在的裴府灯火长明,夜夜流光,从无黑暗。 而现在,这光亮被他掐灭了。 霍景昭不禁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对着微弱的月光看掌心的纹路。 这双手曾为裴连漪抚平疼痛,曾为他做心爱的小船,曾拿着书哄他入睡,曾和他把酒言欢,曾为他不顾一切,而现在,它却成了刺伤他的凶器。 霍景昭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呜咽,像只被剥掉皮毛的野兽那样靠进裴连漪怀里。 “不要黑要,点灯,咳呃”裴连漪痉挛着推了他一下。 “裴爷——!”见人终于有了反应,霍景昭激动不已,他飞快去找火折子,又颤声安抚道:“裴爷,不要怕,我这就点灯,你别怕。” “我在这儿!我就在这里。”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拿起灯盏,用火折子快速点燃灯芯,他眼里只有裴连漪发白的脸,期间被火烧到,手指被烧出一串红色水泡也浑然不觉。 不一会儿,整间卧房恢复了明亮。 “裴爷好点了吗?”点了灯,给裴连漪盖好棉被,嘴唇蘸了温水,他才在床边跪下来,面带祈求地看向裴连漪,期盼着对方能像过去那样回答他,骂他,或者打他杀他都行。 可自从这一晚,裴连漪就没有再说过半句话。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不吃不喝,不再抵抗,反而变的十分“顺从”。 霍景昭给他擦身穿衣,他便乖乖抬手;给他敷药包扎,他也默然忍受;不管霍景昭喂什么,哪怕是在裴府看都不看一眼的简陋菜,裴连漪都会木然咽下去。 这样的他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人偶,不会对年轻的赘婿颐指气使,不会有训斥关切,更不会有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痴缠。 起初霍景昭会坚持不懈的跟他说话,说天气、说种了什么菜、说裴府的生意,甚至是东拉西扯说树上有几只鸟、鸟的求偶姿势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但不论他说什么,裴连漪都不听、不理。 时间一长,饶是修炼时能七天不吃饭的霍景昭都有点气馁。 除了裴连漪,他从没对谁这样上心过,只恨不能把对方捂到心口,给人暖化了。 他笨拙的讨好和坚持是那样狂热,却在年长者面前显得格外稚嫩苍白。 然而年轻男子在情爱方面如同白纸,全凭一身莽来倾泻爱意,明知会碰壁,明知头破血流也要做。 “裴爷,就算你这辈子都不理我,我还是要和你说话,帮你沐浴,穿衣,喂你吃饭直到你肯开口的那一天。” 子夜降临,霍景昭从后面圈住裴连漪的腰,专注地说着霸道又孩子气的宣言,未能察觉到怀里人一瞬的波动。 这天中午,霍景昭再次端着碗来到卧房。 自从裴连漪封闭心门,他表面不显,实则每次喂东西前都要做很久的心里建设。 搅动着碗里的汤,男人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笑容,迈进房门: “裴爷,今天我看树上的梅子很新鲜,便摘了点,做了你喜欢的酸梅汤。” 他走到床边,对床上的人展示成品:“不过这次是温的,不能再贪凉了。” 坐在床边的裴连漪身穿浅色襦衣,鸦色长发和往常一样打理的一丝不苟,垂顺到他线条流畅的腰身上,那属于成熟男性的雍容气度,也因体内一些微妙的变化,多出了如玉般的润泽。 虽然没有半个眼神,但当霍景昭递来汤匙,他还是会张开唇,像完成指令,一口接一口喝下去。 只不过加快的频率,偶尔放松的唇角,却表露出他对酸梅汤的喜爱。 “裴爷喜欢?”发现他小小的反应,霍景昭欣喜若狂,赶忙抓紧机会喂。 许是心头激荡忘了分寸,他喂得有点快,裴连漪吞咽不及汤汁,呛咳了出来。 “咳!嗯咳、” 他咳的并不剧烈,只是微微侧过头,以袖掩唇,颈部的线条愈发清晰脆弱,低醇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里漾开,含着能引起男人无限怜惜的磁性。 “裴爷咳得真好听。”霍景昭目光如炬地看着他,痴迷地赞叹,忍不住冲他淡色的唇瓣贴了过去。 裴连漪头一偏,毫不犹豫地避开他的触碰。 霍景昭动作僵住,俊脸闪过一丝窘迫,讪讪道:“我只是、想给你擦擦嘴唇。” 裴连漪闭了闭眼,眼底静若清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没有冷漠、害怕、动摇,更没有其他东西。 这些天他被霍景昭悉心照顾,下巴侧边也有了点肉,端正的脸看起来丰腴不少,即便表情冰冷,也有藏不住的充沛精力,反观霍景昭倒是眼窝深陷、面容憔悴,像没吃饱饭的流民一样。 看他依旧对自己视若无物,霍景昭低下头,碗里褐色的汤映出他疲惫的脸: “我明白了,你是不想看见我。” 裴连漪不是不和他说话,而是根本就把他当做了空气。 谁会跟空气说话呢? 听见他低哑的声音,裴连漪放在棉被上的手蜷缩了一下。 “可你现在必须要看我。”霍景昭忽然抬头,嘴角扯出强硬又苦涩的弧度:“因为现在的你不能没人照顾,你要吃药吃饭、敷药、好好睡觉,这些都离不开人裴连漪,你要尽快恢复健康,平安的活下去。” 他极力压制着喉间的颤抖:“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恢复如初,不管是云歌,还是别的什么人来,我都会、让他们带你走,我会让他们带你回裴府,回去之后,你依然是容楚城那个最精明能干的商人,最厉害的裴爷,最好的父亲。” “至于我,或许,你的世界里没有我会更好,我会躲得远远的,在角落里看着你,听着你、念着你。” “裴爷,从一开始,为什么要选中我呢?如果罢了,还说这些做什么。”霍景昭自嘲地低笑,眼神装着无尽的落寞。 沉默片刻,他小心翼翼的把碗放到裴连漪手边,道:“你喜欢就慢慢喝,多喝点,我先出去了。” 一开始为什么要选中我呢?如果你不曾给我独一无二的青睐,我也不会对你产生妄想。 你让我这样发了狂般的渴求你,却又毫不留情地收回了你的偏爱、你的注视,你的柔情。 这叫我如何甘心?!如今却又不得不甘心。 离开卧房的一路霍景昭都低着头,因此他没看见,关门的那一刻,床上的人双肩颤抖,眼角无声地滑落了一滴泪.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小狗会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你,连漪宝就问你能受得了吗 裴美人: 霍霍:老婆不跟我说话我一秒钟都受不了! 画外音导演:漪宝咱不听他的哈,不要被他装乖卖惨骗了哈! 裴美人: 霍霍 画外音导演: 完辣 黑霍霍: PS:沈核ex的令人发指!我会把108改成番外,它暂时先(只)锁(能)着(这)吧(样)了 110-120 第111章 骗我一辈子吧[VIP] 霍景昭做好了很多送人离开的准备, 他甚至给裴连漪准备了包袱,里面装着对方这段日子在兰宫用过的东西,像是笔, 墨, 枕头之类的小杂物裴府家大业大,他知道裴连漪根本不缺这些,但他就是执拗的想让裴连漪沾上自己的气味, 这样好歹能证明两人曾在“兰宫”相伴过。 这一天, 霍景昭在厨房捣鼓一上午,做出来几盘还算像样的梅子蜜饯,便回到卧房给裴连漪“打包”。 装好蜜饯, 他又像一只敏锐的搜罗犬似的观察四周—— 这个白玉挂钩不错, 装上 那本图画书昨天裴连漪看了很久, 带走! 他打包起来特别认真, 嘴里念念有词,但因裴连漪没给回应,反而把他衬的像个絮絮叨叨的人夫。 “裴爷,回去后要好好吃肉,补身的药膳还要继续吃, 知道么?”装好东西, 霍景昭走到床边, 对依旧冷脸清寡的裴连漪嘱咐道。 男人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霍景昭脸色微变, 他本以为还能和裴连漪多相处几日, 却没料到云歌他们来的如此之快。 准备好了那么多东西, 唯独准备不好他自己这颗凌乱不堪的心。 可偏偏,就算他准备好这颗心, 裴连漪也不会带它走。 霍景昭咬紧牙关,瞬间陷入了离别的挣扎,没察觉到床上的人也和他一样流露出难以割舍的神情。 尽管分离痛不欲生,回过神来,霍景昭还是深吸一口气,强笑道:“看来该到我兑现诺言的时候了,裴爷。” 说着他蹲下身,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 经过这段时间的滋补调养,裴连漪的身子饱//满//紧//实不少,身上的肉分布匀称,透出健康的粉晕,连带颈肩、胸口和腰//腹也充满柔韧的力道,仿佛能在床笫间绞的男人低吼出声,他端正寡冷的脸添了红润,秋水眸上扬,波光流转间,竟比在裴府时还要丰腴动人。 霍景昭深深地看他,从眉尾到嘴唇,再到线条优美的下颌,像要把他的模样一寸寸刻到心间。 看了半晌,他又沉声道:“待会儿见到云歌,不管他要杀要剐,还是要报那天的仇,我都不会反抗,只不过” 话说一半,他别扭地别过脸: “你不可以看,不要回头,一下都不许看。” 霍景昭年轻气盛,又在九华宗练就了一身傲骨,要他当着心上人的面儿挨打还不如杀了他呢! 况且,最后的最后,就让他保留裴连漪眼里那个温润帅气的赘婿吧。 裴连漪静静地听着他的话,开始没什么反应,直到霍景昭说自己甘愿被云歌杀了,他才张了张唇。 霍景昭却只顾着摸裴连漪的手指,想留住这最后一缕温存,便错过了他脸上的表情。 说了这么多后,霍景昭终是认命般地拿起桌上的包袱,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向房门。 “吱呀”一声,男人深深吸气,推开房门。 不料迎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云歌,而是漫天闪烁着阴冷寒光的铜镜碎片。 “!!!” 霍景昭反应快的几乎撕裂空气!他反手抓过门板抵御突如其来的袭击,整个人如风驰电掣向后急退数步,黑色衣袂翻卷成云。 眼看镜刃刺进屋内,他立刻掀起身后的桌子抵挡,但这偷袭来的太过密集,就算他身形矫健,仍有几片细小的棱镜刁钻的绕过防御,在他脸上划开一道细长的血痕。 男人生的俊美无俦,眉弓如箭,双目似画中浓墨,不笑时自带一股内敛的男子气概,此刻脸颊被划伤,殷红的血珠沿下巴滴落,更为那张俊眉朗目的脸添了三分邪魅。 “霍景昭,终于让我找到你了。”见霍景昭被镜片所伤,青花镜自庭院里现身,得意地勾起红唇。 前些日子她一直蛰伏在容楚城,边养伤边打探霍景昭的消息,但城里的人大多对鬼面公子怕的要命,也问不出个什么。 直到某天有人给她房里放了一封信,信上写只要跟着铁骑军的云歌,便能找到霍景昭,青花镜将信将疑地跟到这里,不料真的让她找到了仇人。 这几天她一直在暗处积蓄力量,不光恢复了八成功力,更看见了霍景昭对裴连漪病态的痴缠占有、贴身照料,甚至连脚都帮他擦! 谁能想到,那个狂傲不逊、坐怀不乱的少宗主会对自己的岳丈痴迷成狂,好像恨不得能舔//遍他全身一样。 青花镜想,这些场景要让九华宗那群人瞧见了,怕是要当场裂开。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开口嘲讽道:“霍景昭,没想到你也有金屋藏娇、求而不得的时候?” 霍景昭一改在裴连漪面前的狼狈,两根手指精准夹住飞来的镜刃,黑目凛若寒霜,却翻涌着无边杀意:“你真是我见过最难缠的女人。” 说着他手指一撇,不屑地碾碎镜片,冷道:“你这些下三滥的招数到底哪儿学的?我可不记得我教过你这个。” “你!”青花镜顿时气的口中咯咯作响,但很快她便眯起眼,对准卧房紧闭的窗子,嘲道: “论起下三滥,恐怕你这个通//奸//岳丈的好赘婿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了!只可惜,就算你对他摇尾乞怜,他也不会看你一眼。” “你还不知道吧?他看你的眼神只有恶心和憎恨,就像看一个怪物似的,哈哈”说着她不禁得意的大笑出声。 青花镜的话如同淬毒的针,精准刺向霍景昭内心深处的隐痛和恐惧。 如今他只想在最后给心爱之人留下点好的回忆,不想青花镜再说下去暴//露更多,便提起内息,神情冰冷道: “上次放你一条生路,你不滚的远远的,偏要来找死。” “这一次,我不光要剐了你的脸,还要割了你的舌头。” 说罢他瞳孔寒光乍现,浑身煞气弥漫,真正动了杀心。 听他提起自己被毁的脸,青花镜骤然炸起,还算姣好的五官因极致的愤怒变得不成型,尖声叫道:“霍景昭,你不得好死!” 霍景昭慢悠悠的活动着手腕,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青花镜捏紧手中的棱镜,全身发抖,脸色发青。 强压下沸腾的仇恨怒火,她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上下打量着男人的身体,最终定格到霍景昭精壮的胸膛,怪笑道:“只不过,你也快到极限了吧?霍景昭,现在的你真的能保持清醒杀我吗?” 之前她得到情报,上面说噬魂钉会压制霍景昭的内力,甚至在他肉//身//精神不稳时和他相克,让他心神大乱无法保持理智,也就是说,只要稍加刺//激,他就会敌我不分 前几天她可是亲眼所见,霍景昭是如何在神志不清中把裴连漪折腾的要死不活、哭吟惨叫, 有噬魂钉在,要不是泄出了本//能欲//念,恐怕他不会轻易停下 那样的好戏要是再来一次,裴连漪还能受得了吗。 记起那日裴连漪无助哀鸣的模样,青花镜自觉抓住了胜算,语气愈发的阴毒得意:“我倒要看看,等你再次失控变成畜生,你那矜贵的裴爷能在你身//下撑几时!” 霍景昭眉骨微动,继而发出一声轻蔑哼笑:“你啊,再追加一条,我还要活挖了你的眼。” 就在他双腿施力,准备纵身离开卧房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切的喊声: “霍景昭——!” 这声音对此时的霍景昭而言无异于天籁。 他回头一看,只见裴连漪不知何时下了床,正扶着书桌,衣带凌乱,用含满惊慌、担忧和屈辱未散的美眸看着自己。 他这么多天不说话,此刻低醇的声线带着沙哑,再加上那欲言又止、凝着氤氲的神情,叫年轻男子心头狂震,差点丢了魂。 “裴爷!”要不是敌人当前,一场生死搏杀在即,霍景昭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他、吻他,确认他的温度、他的肌//肤,他由//浅//入深的情//潮。 “霍景昭,你”见他脸上带血,衣袂染尘,裴连漪担心的下唇微微颤栗,眼尾不受控地泛起红晕。 注视着他眸间挥之不去的忧色和自己的倒影,霍景昭的喉结上下滚动,强行遏制住心头的激荡爱意,正色道:“裴爷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 说完他不再犹豫,身形如一道离弦的利箭,瞬间掠出卧房,冲向庭院里的青花镜。 “景昭!”裴连漪急忙追过去,想出去确认男人的安危,但碍于手腕上的黑铁链,他只能被迫停在门槛之内,尽力仰起头,眼睁睁看着那道墨色身影和漫天镜片缠斗在一起。 每一次镜片撞击的刺耳声响,都让他的心死死揪紧。 正如霍景昭所说,哪怕不动内力,单用一两根手指,他也能像踩死蝼蚁般解决青花镜。 “咳——啊!!”片刻之间,镜网便被霍景昭以精妙的手法破解,青花镜在他手下就像被猛虎戏耍的杂草,男人手指轻轻一弹,她就被打的踉跄后退,呕出一口鲜血。 霍景昭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矫若惊龙,手指异常灵活,不光能接住飞来镜片,还能利用空中反光打的青花镜无所遁形。 “哼,不自量力。”许是在心上人面前占了上风,感受着身后裴连漪专注的目光,霍景昭更意气风发,越打越狠、越战越猛,招式也从简单的搏杀变成了炫技。 “再练个一百年,你也不是我对手。” 又一个优雅的弹射,男人凌厉的内力破空而去,精准地打到青花镜的心脉。 “咳——啊!!”青花镜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然而她重伤不敌、摇摇欲坠,却没有恐惧,反而尖锐诡谲地笑道:“霍景昭,我知道我杀不了你,但有一种办法,能让你比死更难受——” 话音刚落,她便调转方向,锋利的镜网不再对准霍景昭,而是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直逼卧房门里的裴连漪。 上一次在林场她便利用裴子缨暗算,这次又故技重施。 虽然霍景昭早有防范,准备上前抵挡,却不想青花镜又拔出短刀扑向裴连漪。 双重杀招,必定有一个闪避不及。 “裴爷,当心——!!!” 眼见裴连漪落入险境,霍景昭目眦欲裂的大喊,电光火石之间,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瞬移冲上去,挡到了对方面前。 他整片后背像一座坚实的山,又似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裴连漪严严实实地护进怀中。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利刃穿透皮肉,镜片深深刺入骨血。 鲜血飞溅,有几滴甚至落到了裴连漪的脸颊上。 他眼里只有一片破碎的刀刃,带着猩红的血,从霍景昭的右臂贯穿而出,寒光与血色交织,触目惊心到让裴连漪呼吸凝滞,心痛的快要撕裂。 “嗬啊,”这时霍景昭搂着他的手臂猛然收紧,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景昭!!” 男人炙热疼痛的呼吸喷洒到颈侧,裴连漪手足无措,他下意识想回抱住霍景昭,手却因急剧的心痛和恐慌抖得不停,不知如何是好。 “别怕连漪。”霍景昭冷汗淋漓,却低笑了一下,用沾满血的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勺,柔声道:“不要怕不要怕啊,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 这一刹那,裴连漪仿佛回到了霍家小院那晚,年轻男子用布巾温柔地托住他的头,摩挲他的发丝,从冰冷的雨中将他解救,融化了他的心扉。 “景昭”泪霎时夺眶而出,他伸出发抖的手在霍景昭的伤口上徘徊。 流了那么多血,一定很痛。 他想摸,却又怕男人更痛。 “景昭,不要这样,我的心,疼的快死了。”裴连漪只能去摸霍景昭的脸,颤声道。 霍景昭狠狠咽下嘴里的血沫,冲他比划一个“嘘”的手势,哑声道:“别哭你笑一笑,我这伤、就不疼了。” 作者有话说: 青花镜: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痴(吃)汉,震撼我全家 霍霍:我有恋妻癖 青花镜:呵呵,他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霍霍:我有分离焦虑 青花镜:去看看兽医把!你应该是条狗! 霍霍:我的老婆瘾快发作了 青花镜: 裴美人: 第112章 私定终身[VIP] 裴连漪没有尝试着笑, 也没有说话,他只将带着泪痕的脸贴近霍景昭的颈窝,用自己微凉的肌肤感受着男人的体温、血脉的搏动。 而这一个无声却充满依赖的动作已然胜过所有。 “裴爷”霍景昭胸口一震, 他深深地看着裴连漪, 又将人往门里安全的地方推了推,轻声道:“等我。” 说完他猛然转身,面向不远处的青花镜, 瞳孔中的眷恋瞬间变为冰寒杀意。 “呵, 霍景昭,被镜刃封住经脉的滋味如何啊?”看着他手臂上的贯穿伤口,青花镜的笑声愈发阴险肆意:“你还能撑多久呢?” 虽然刚刚险些在男人手下丧命, 但只有她知道, 为了保持理智, 霍景昭把大部分内力都用来压制噬魂钉, 此刻受了重伤,他又要分神控制伤势,若她的镜网再次对准卧房,他恐怕无法像方才一样护住裴连漪。 霍景昭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他猛地抬手, 干脆利落地拔出镜刃, 而后竟伸出舌尖, 随性地舔了舔嘴角的血,如渊般的黑眸透出一丝邪气: “放心, 要把你挫骨扬灰还绰绰有余。” 话虽如此, 但男人显然也察觉到了青花镜再次偷袭的意图, 于是他步步紧逼,全攻无守, 用身体做铜墙铁壁,根本不给她接近卧房的机会。 “咳——啊!” 又一记挟着煞气的重击,青花镜再次被震得口喷鲜血,她悬在半空中,操控镜刃的手早就鲜血淋漓,一张脸也透出气数将尽的灰白。 裴连漪却在这场杀戮中看出了端倪。 尽管霍景昭攻势凌厉,但每次要给青花镜致命一击时,男人又像被无形的绳索绊住,动作总会在一瞬间停滞、偏移,这样一来二回,反而让青花镜找准机会反扑,占了上风。 此时青花竟显然也觉出异常,便勾起红唇,用秘音讽刺道: 霍景昭,你真敢当着他的面杀人么? 哈哈,你若杀我,他会永远记住你这副狰狞可憎的样子! 什么好赘婿,好儿子,你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禽兽,怪物! 你真的敢吗?!今后只要你一碰他,他就会想到你肮脏凶残的嘴脸。 你敢吗——?敢吗?! “嗬嗯——!”她的话搅动了男人内心最深的恐惧,霍景昭内息微滞,沉着脸闷哼一声,眉宇闪过几分不耐。 另一边的卧房门前,望着霍景昭染血的侧脸,看到他偶尔瞥向自己时顾虑的神色,裴连漪这才反应过来:男人是不愿在他面前杀人。 看见年轻男子又一次被划伤脖颈,鲜血飞溅,裴连漪的心头巨颤,他攥紧门板,指尖用力到发白,冷矜自持的美目凛然生威,无比清晰地喝道: “景昭,杀——!” 他与他向来心照不宣,无需多言。 得到他的指令,霍景昭就像一头苏醒的雄狮,他回身看了眼门边的裴连漪,目光灼灼,沉声应: “是!” 得到最高敕令的猛兽破笼而出,眼底的犹豫骤然变为纯粹的杀意。 下一刻,霍景昭便像鬼魅般出现在青花镜身后,一道凛冽的光掠过,凌厉的掌风挟着镜刃刺入她的心脉,快的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 青花镜骇然瞪大双眼,她试图催动最后的内力撤离,却为时已晚。 她面对裴连漪的方向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因失血过多,只能做出模糊的口型。 接着她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从空中坠落,摔入院子外的山林里。 随着青花镜的身影消失,整座“兰宫”又恢复了平静。 裴连漪顿时松了一口气,他顾不得其他,连忙看向那个刚经历血战的男人。 只看霍景昭一个漂亮的回身落地,他俊逸的身形迎风而立,对上裴连漪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有邀功意味的笑容。 他生的俊美无俦,此刻面带血污,非但不狼狈,反而增添了几分邪性,透出独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男性魅力。 两两相望,没有任何声音,却胜千言万语。 裴连漪死死揪着的心放了下来,身体恢复几许暖意,也不由自主的对霍景昭扬起唇角。 他眸间沾泪,鸦色发丝和薄衣挤满汗和雨,凌乱地贴在腰身上,这么一笑,像是暴雨后湿漉漉的玉兰,矜贵易折,却又散发着成熟柔韧的艳色,看的男人心猿意马,比血战时还要热血沸腾。 “裴爷,没事了,我这就”霍景昭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吸引一样,不自禁地走向他。 对着他灼烫渴望的眼神,裴连漪紧张地抓住手心,唇峰抖得厉害。 可下一秒,正走向他的霍景昭陡然僵住,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方才还宛如战神的男子毫无预兆的向前栽倒,摔到冰冷坚硬的地上,没了声息。 “景昭——!!!”看到男人倒地不起,裴连漪心下轰的一声,霎时惨白了脸。 此时外面的雨忽然变大,男人身下的血迹迅速洇开,和雨水混成一片。 这一幕如同尖刀般割着裴连漪的心。 “景昭!景昭你怎么样了?回答我!霍景昭——!”他疯了一样地呼喊,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颤抖。 “霍景昭!不要,不要” 他想冲过去查看霍景昭的伤势,手腕上的黑镣铐却让他动弹不得。 只是短短几步距离,竟在此刻变得遥不可及。 眼看男人一动不动,裴连漪回头看了眼身后紧缚的铁链,秋水眸中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决绝,他闭了闭眼,竟不顾铁链的束缚,不顾一切的向霍景昭冲了过去。 “呃啊——!!!” 在他冲出房门的刹那,黢黑的铁链倏然绷直,一股要将整条手臂扯断的剧痛从腕骨传来,完好的筋骨和皮肉残忍脱离,迫使裴连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景昭”冷汗和雨水纷纷落下,很快模糊了他的双眼。 但即便眼前发黑,疼的快要晕厥,他依然没有停下,而是迈着一步比一步更坚定的步伐,拖着沉重的铁链继续向前。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黑镣铐深深嵌入他的手腕,手骨断裂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庭院。 “啊嗬、啊!”钻心的剧痛让腹部翻江倒海,裴连漪双腿发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进了污浊的雨地里。 他一贯喜净,目及之处有半点尘都受不了。 但此刻他却疼的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破掉的风箱,痛苦地抽搐、蜷缩,只能听到喉咙里有“嗬嗬”的抽气声。 一缕缕血水从裴连漪断掉的手涌出来,很快浸透了铁镣铐上的绒毛,又迅速将他素净的袖口染成猩红。 景昭起来,你醒过来醒过来啊。 裴连漪一点一点地爬过去,手腕折成古怪的形状,鲜血和泥污在身后拖出蜿蜒刺目的痕迹。 不知用了多久,等爬到霍景昭身边时,裴连漪的右手已经彻底丧失知觉,软软地垂到身侧,隐约可见森白的腕骨。 “景昭。”裴连漪用残破的气音叫着,拼命挪动身体,用完好的左手托住男人的上半身,将他牢牢抱进自己怀中。 “裴裴爷、”嗅到熟悉的体香,霍景昭挣扎一下,艰难地睁开眼。 “我在这里,景昭我在这里。”裴连漪捧住他的脸,手指颤抖地拭去他脸上的血迹。 “咳,啊!”霍景昭咳出一小口血沫,意识清醒了片刻,涣散的眼聚焦到那张魂牵梦萦的脸上,安抚道:“我不想在你面前暴露难堪的,坏的样子结果,好像总是事与愿违呢。” “不,不是的,没有没有!”裴连漪泪如雨下,他低着头,贴近霍景昭冰凉的额头: “好的你、坏的你,温柔体贴的你,失控难堪的你,我都喜欢,我都认我都认了!我只要是你,霍景昭,我只要你活着。” 恍惚间,他记起接到男人海上死讯的那天,他当众吐血,又在祠堂跪了几天几夜。 当日面对满天神佛和冰冷的牌位,他所求不过是一件事。 什么欺骗谎言、什么身份枷锁,他统统顾不得了,他统统不要了—— 他只想这个人平安活着,哪怕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温度、他的炽热、他的直白大胆、他的横冲直撞,他也想,霍景昭能像初见时那样,在霍家小院平静的活着。 景昭,回来我身边。 “裴爷,我”霍景昭难以置信地睁大眼,面容亮了一下,但很快他俊美的脸就像熄灭的篝火,暗了下来。 “不不要,景昭,景昭!”裴连漪慌忙去探他的鼻息,这时他才发现对方的后背布满了伤口,一片狼藉。 这些伤大大小小、深浅不一,里面还有镜片的残渣,有些甚至深可见骨,显然是为他挡刀时被镜网刺中的。 意识到霍景昭身负重伤和青花镜周旋那么久,为的不过是尽快解除威胁,回到他身边,裴连漪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疼的几乎将心脏活活吐出来。 他紧紧抱住怀中渐渐变冷的身躯,埋进霍景昭胸口,声音嘶哑:“你快醒过来,起来啊你说过不会再吓我的,景昭,别离开我。” 裴连漪拼命地呼喊,拼命用自己残存的热度温暖霍景昭的身体,但男人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雨水冲刷着一切,冷的彻骨,却也让他绝望疯狂的眼眸变得更坚毅。 “不我不会让你出事,我不会让你死的。” 裴连漪扳过霍景昭的脸,不顾手腕的断骨之痛,用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寝衣衣摆,配合着还能活动的左手,猛然用力。 “刺啦”一声,布料应声撕裂。 裴连漪压下剧痛,连续撕扯,将衣物撕成一条条宽窄不一的布带,哆嗦着压住了男人背部最深的伤口。 “景昭会痛吗?”他轻声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裴连漪一边放柔声音,一边用尽全力去堵那冒血的泉眼。 可伤口太多太深,一根又一根的布条很快被完全染红,血顺着他的指缝和霍景昭的脊背汩汩流下,流到雨里,晕开大片大片的红。 止不住止不住,不管用多厚的布都止不住——! 他该怎么办怎么办?! “撑住霍景昭,你给我撑住!”看着男人愈发惨白的面孔,裴连漪不断地嘶喊,他飞快为霍景昭换上新的布条,按压、缠绕、打结,动作熟练的像做过千百遍,但仍是徒劳。 裴连漪自幼关在裴府受训,被教导如何处理死伤、如何在最耻辱的时候维持家主的体面,就连生子缨时,他也是咬牙撕开祠堂的白布,给自己包扎,挺了过来 后来纵横容楚商界,他精于算计,见惯了风浪,早就能在任何状况下迅速做出决断。 但此刻面对心爱的男人重伤濒死,他的理智和经验统统作废,只感到深深的痛和无力。 绝望如同细密的雨水,无孔不入,渗透每一寸肌肤。 “景昭,别离开我,不要求你,” 裴连漪仓皇无措地抓住霍景昭的手,哑声哀求。 男人的手生的极好,手掌又大又长,骨骼分明,手指匀称结实,就连常年练武留下的小伤疤和薄茧,都为它增添了令人心醉的男子气概。 被它钳制、惩//罚的时候,除了害怕惊惧,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悸动和茫然。 霍景昭还不知道,起初他作为鬼面男来到自己身边时,他对他最深的记忆,就是这双手。 每一个对赘婿痴心妄想的深夜,裴连漪都用它来饮鸩止渴。 后来得知鬼面男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男人,惊恐愤怒之余,裴连漪内心竟可耻的升起一丝窃喜满足。 那个强势闯入他卧房,抵进他生命,让他惧怕又难以抗拒的人,和那个处处体贴、叫他爱到骨血却难以启齿的人,竟是同一个人! 可现在,这两只遒劲有力的手失去了活力,不会再抱他,抚摸他,给他煮饭端水,疗伤喂药 “疗伤,喂药。”裴连漪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陡然记起霍景昭曾给自己喂过的红色药丸。 那殷红的丹药看似古怪,却有快速止痛补血的奇效。 裴连漪僵冷的心瞬间燃起希望,他立刻俯下身,用齿尖咬开男人的衣襟,急切地搜寻那小小的药丸。 胸口、腰腹、袖袋,裴连漪在男人身上找遍了每个角落,直到下颌几乎脱力,才终于碰到一个瓷瓶。 “景昭,别怕我这就救你。”触碰到光滑的瓶身,裴连漪的心跳险些停止。 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勾出瓶子,咬开瓶塞,颤抖地取出一颗丹药含进口中,用唾液微微润湿,覆上霍景昭失色的嘴唇。 但此刻男人牙关紧闭,根本咽不下药丸。 裴连漪只能闭上眼,面带红晕地顶开霍景昭的前齿,用力推送舌头,确保药丸能滑进他的喉咙。 “景昭吃下去,快咽下去,求你了。” 他攥紧手里的黑色衣襟,根本不顾眼前的阵阵眩晕,深吸一口气,再次俯身,用自己的唇瓣严密贴合霍景昭的嘴唇,将气息渡进对方口中。 或许尝到了他的味道,霍景昭的喉结忽然微弱滚动一下,将药丸咽了进去。 “景昭!”察觉到这细微的动静,裴连漪的脸上闪过狂喜,他立刻抱紧男人,哽咽着摇晃他的臂膀。 “醒过来,快醒过来,景昭,求你——” 可预想的苏醒没有到来,霍景昭的眼皮只颤动片刻,便没了反应。 裴连漪坐在雨里等了很久,等啊等,始终没等到那双墨色的眼睁开,他的目光从期盼到焦灼,再到彻底的绝望和愤怒。 “这算什么?”他颤声低喃,突然攥紧拳头,发狠地捶打霍景昭的胸口,发泄着所有的怨恨和委屈:“你这个王八蛋,畜生,小白眼狼混账东西——!你要骗,就骗我一辈子,现在这样算什么?” “你给我起来——!起来啊——!” 裴连漪用力拽着霍景昭的头发低吼,无声的流泪。 “咳——啊呃!疼”就在他绝望崩溃时,霍景昭的头一偏,蓦的咳出一口血。 “霍,景昭”裴连漪全身僵住,低声叫道。 那双乌浓俊逸的眼不停抖动,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这一刻仿佛冰雪消融,枯木逢春那样漫长。 紧接着裴连漪便感到身下一空,还没从巨大的痛苦中回神,他就被男人抱进了怀里。 “裴爷在做什么,弄的我好疼。” 霍景昭稳稳地托住裴连漪的腰,让他趴在自己肩旁,慢腔慢调地问道。 听出他嗓音里的虚弱,裴连漪眼眶发热,泪霎时打湿了整张脸,用不成调的声音疯狂怒骂: “混账,疯子,畜生!你怎么敢这样对我,你怎么能丢下我?!你这个祸害,你生下来就是祸害我的。” 霍景昭整个人尚处于苏醒的懵圈中,裴连漪骂什么,他就答应什么: “是,我是畜生。” “对我是祸害、” “裴爷别哭,我我错了。” 他每应一声,呼吸就弱一分,显然是在硬撑。 “你错什么了?鬼面公子有勇有谋独步天下,哪能有错?”裴连漪轻柔地摸他的发丝,嘴上却不饶人的讽刺道。 “错在让裴爷哭,让你担心了。”霍景昭闭了闭眼,额角冷汗涔涔。 裴连漪的心顿时软成春水,抬头瞪着他:“知道你还不起来?” “啊嗬。”霍景昭忽然闷哼一声,眉头紧锁道:“身上好疼,起不来了。” “起来!”裴连漪打了他一下,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慌乱:“爬也得给我爬起来。” 嘶霍景昭精壮的后背微微痉挛,虽然疼的龇牙咧嘴,他还是乖乖应道:“好,这就起来。” 说着他鼓起劲,用所剩不多的力气将裴连漪打横抱起来,撑着虚浮的脚步走进卧房。 好不容易把人放到床上,霍景昭的呼吸已经粗重的不行。 他正想后退,像之前一样坐到地上,裴连漪却圈住他的脖颈,抖得像承受到极限的枯叶。 敏锐地嗅到浓重的血腥味,霍景昭立刻低头查看裴连漪的情况。 这一看,他几乎魂飞魄散。 只看裴连漪宽大染血的衣袖下,那只用来养兰饮茶、拨动算盘,看似纤弱无骨,却能在容楚城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断裂垂下,堪堪挂在黑镣铐上,血肉模糊。 霍景昭如雷轰顶,猛的后退一步,瞳孔骤缩,几乎肝胆俱裂。 意识到裴连漪是为了冲出去救自己才伤成这样,他像被抽掉了脊骨,脸庞青白交加。 他都做了什么——? 他自以为的占有和保护,他精心打造的“兰宫”和镣铐,竟又一次变成了让裴连漪体无完肤的利器。 “裴爷,你!你伤成这样为什么不说?!”霍景昭崩溃地低吼,他想去摸裴连漪残破的手,却又痛苦地缩了回来。 “我去找药,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治好它,我这就去这就去,绝不会让它废了” 说着他满目仓皇的想去找药,甚至生出了回九华宗找师无涯救人的念头。 “回来。”这时裴连漪叫住他,清醇的声音变得沙哑又平静:“我的伤不在手上。” 他深深望着霍景昭,一字一句道:“你早就锁住了我,这铁镣铐戴和不戴又有什么分别。” 年长者强忍剧痛,高傲地抬起下颌:“过来,给我解开。” 闻言霍景昭当场钉在了原地,不可一世的黑目翻滚着爱欲,又盛满痛苦和柔软,他猛的扑回床边,收着力抱住裴连漪: “连漪,好爹爹你把我的心都要捣烂了。”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霍霍,你快醒醒不要离开我!不要 (这里跑来一个做人工呼吸的连漪宝) 霍渣:老婆 画外音导演:这段时间错过的亲亲都补上了,开心不 霍渣:嗯哼 裴美人: 霍霍: PS:想说的好消息是!们霍霍和连漪宝的插图完工啦,放在了红薯,下回再说,你们应该懂得 第113章 再说一遍[VIP] 听到这个能勾起无限遐思的称呼, 裴连漪端正的脸骤然红透,他像只受惊的鹿难以抑制地抖了抖,又强撑着催促道:“快, 快点!” 霍景昭直愣愣地看着他, 这人生的美,眼若秋水,洁折光亮, 唇似玉珠, 张口闭口总带着他独有的威严,眼下忍疼的样子更倔强涩然,能让所有雄性动物目眩神迷。 他咽了咽口水, 哑声问:“我若解开, 裴爷要是跑了怎么办?” 谁能不被这煞神孽//畜气昏头? 闻声裴连漪瞪大眼眸, 他憋的难受想发作, 可看着霍景昭的模样,到嘴边的怒骂呵斥又忍了回去。 此刻的霍景昭脸上带血,衣摆沾满泥泞,两只手抓住床沿,趴在床边的样子活像只刚从泥地里捞出来的脏脏狗, 看的裴连漪心口发酸。 他抬了抬下颌, 用完好的左手扳过霍景昭的下巴, 眯起眼沉声道: “霍景昭,连一根锁链都不敢解, 你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吗?该干的你都干了, 还怕拴不住我的心?” 说着他靠回绵软的床褥里, 阖上眼眸,命令道: “快动手, 别弄疼我。” 霍景昭被他说的脸红脖子粗,嘴里嘟嘟囔囔应了声“是”,而后屏住呼吸,伸手接近黢黑的铁镣铐。 摸到沾血的铁镣铐时,他生怕加重裴连漪的痛苦,动作极轻,手指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对付天底下最难解的机关。 但裴连漪的手腕受伤太重,干涸的血痂早就和镣铐上的绒毛黏连到一起,就算他再轻,分离的瞬间也无可避免地扯到对方娇嫩的伤口。 裴连漪虽一声不吭,但往床里紧缩的身子,绷直的脖颈,都表明他正承受着尖锐的剧痛。 “裴爷忍一忍。”霍景昭声线沙哑,他边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边控制着手劲打开镣铐,将兽夹般的铁器掰到最大限度,一点点拆开。 做完一个又一个步骤,年轻男子已然紧张的满头大汗,全身湿透。 直到沉重的铁具“砰”的一下落到地上,裴连漪才睁开如星般的眸子,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泄出一声极淡的痛吟: “啊呃。” “裴爷,你我,我、”我该怎么办?!怎么做才能帮你止疼?!看心上人痛苦的面目全非,霍景昭掐住手掌,两眼赤红,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狂傲和游刃有余。 当日他把裴连漪囚到兰宫,给他戴上这黑镣铐,只想对方在情爱中有难忘的体会, 想看蜿蜒的铁器在他身上游走,看他如玉的肌肤留下红痕,想将他稳妥的留在身边 他却未曾想过有一日,自己竟会以这样残酷痛心的方式亲手解开它。 见他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裴连漪在心底暗笑,面上却淡淡道:“别,不不疼的。” 他越这样云淡风轻,霍景昭的心就越疼的滴血。 “就是,有些冷,你跪在地上不冷么,唔啊、景昭!”裴连漪话没说完,年轻男子就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 裴连漪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雨,又失血过多,眼□□温骤降,冷的打颤,一贯爱干净的人也顾不得那么多,顾不了脏不脏的,只本能地偎进霍景昭怀里,让他给自己取暖。 自从那天在云歌面前受//辱,他关闭心门不和霍景昭说半句话,两人就没这么亲密过,这时抱到一块儿,过往的记忆像开闸洪水源源不断地冲击着心防,让彼此都悸动不已。 “你就没什么话对我说么?”裴连漪抬起头,看着霍景昭连日来憔悴不少的脸,眨眼问道。 “我,我还以为你又要把我一个人丢到荒山,一睁眼,就找不到你了。”霍景昭皱着眉,闷声闷气的,像想起了不好的事。 裴连漪心头颤栗,脑海里闪过曾把鬼面男丢弃荒山的一幕。 当时他只顾着摆脱那个耻//辱的交易,却不想差点又在无意间害了男人一次,如今想来,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歉疚。 若那时知道鬼面男就是霍景昭,他绝不会弃之不顾,哪怕拖也得给他拖回裴府。 这样想着,裴连漪不自觉说了出来。 霍景昭的脊背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目光幽深地看着裴连漪:“我以为,你会和云歌走。” 裴连漪抬头看他,淡红色的眼尾透出几分试探:“你很在意云歌?” “是。” “为什么?” “因为他不用做任何事就能获取你的信任,获得你的眼神。”霍景昭的嗓音低了下去。 裴连漪心中一动,正想告诉他自己只把云歌当做兄长,霍景昭忽然像炸毛的狮子狗,一把将他搂的更紧,粗声道:“就算这样,他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任何人,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发现他手臂收紧,慌的咬牙切齿,裴连漪敛眸暗笑,又故意板起脸,沉声问: “若我自己要走呢?” “你又要把我的腿打断?” “不。”霍景昭猛地低头看他,眉宇间刻着清晰的痛苦和挣扎,翻腾的恐慌压制到了极限:“我可以放了你,送你走,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为你死都行,但别再不理我,裴爷,你不跟我说话,我真的受不了,我我!” “你要怎样?”裴连漪挑起漾着水光和一缕戏谑的眉眼,追问他。 “我我,我!”霍景昭霎时涨红了脸,他俊逸的黑眸不断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太阳穴突突地跳,半天吐不出后面的字句。 瞧他憋的口齿不清、涨成一团,裴连漪眼底的冰雪化开,变成难言的柔情,似叹非叹道:“说那个字,对你而言就这么难吗?” 既然这么难,那就做吧。 裴连漪在内心叹气,正要像过去那样闭上眼,等他凭借本能把自己“吃干抹净”。 就在这时,霍景昭突然用很轻很哑的声线道:“裴爷,我我爱你。” 说完他立马扑到裴连漪的肩窝,脸和脖子红成一片,脑袋和两只耳朵变成了蒸熟的锅,呼哧呼哧的冒热气。 裴连漪险些被那年轻躯体传来的赤忱热度烫伤,他下意识托住霍景昭的后脑勺,让他贴的更紧、更深。 这句话,这三个字,从十七年前那些孤寂难眠的夜,他就在等,从天黑等到天明,等了一夜又一夜,等到他背着命运的枷锁步入去上京的船,再到遍体鳞伤、一身狼藉的重回裴府,几乎流干了血泪。 漫长的等待和失望下,他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了。 “再说一遍。”裴连漪攥紧男人的衣袖,哑声命令道。 霍景昭脸上头一次露出羞于启齿的表情,他黝黑的瞳孔震了震,喉结上下起伏,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豁出去道: “我爱,你呃。” 他每说一个字,裴连漪就凑上来亲他的侧脸一下。 他受了太重的伤,根本用不了力,只像啜饮泉水的小鹿那样啜了啜男人的脸庞,还故意发出细微的“啵叽”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卧房显得格外亲昵,叫霍景昭脸上烧得慌。 “别动。”裴连漪哑声命令,道:“这是奖励。” “我、我爱,嗯嗬、”霍景昭被接连不断的亲吻弄得大脑空白,说不出完整的话,又喘息如牛,五官绷得像皮筋,却不敢乱动,只能杵到床上任由裴连漪“啵叽”自己的脸。 裴连漪正意犹未尽,年轻男子却受不了地偏过头,稍稍躲开他道:“裴爷,别、别再,我” “你不喜欢吗?”裴连漪问他,眼睫还挂着未干的湿意。 “当然喜欢。”霍景昭答的飞快,又懊恼狼狈地移开眼,一脸正经道:“但我不想趁人之危,你伤成这样,我不行。” 这话说的含糊隐晦,但身经百战的裴连漪岂会不懂,他连忙停下来,一双冷矜的秋水眸惊讶地盯着霍景昭:“怎么会,只是亲脸颊就这样了?” 谁能想到那个癫狂桀骜,人人闻风丧胆的鬼面公子,也有这样稚嫩如童子的一面。 霍景昭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哪受得了在这方面被爱人看扁,经裴连漪这么一说,他骨子里的雄性尊严也上来了,立刻没了刚才抓耳挠腮的害羞样子,反而理直气壮道:“还不是你,换谁被这么亲,能、能没反应?!” “”裴连漪舔了舔嘴唇,像在回味什么东西似的,随后放松身体靠到男人怀里,无奈道:“好,我不弄了就是。” 见他“老实”下来,霍景昭混乱的心跳平定不少,刚刚被情爱冲散的理智迅速回笼,他低头看着裴连漪断掉的右手,面容顿时变得严肃。 他常年习武修炼,最知道手脚断裂的厉害,就算健壮结实如他,伤筋动骨也要躺几天,更别提眼前这玉雕出来的人得多久才能恢复。 于是霍景昭定定地看着裴连漪,沉声道: “裴爷,你听着,这只手再不接回去的话,就真的要废了。” “我要先帮你接骨。” 裴连漪双唇一抖,眼里划过几分惧怕。 这里没有麻痹止疼的药,也没有下人们热水暖香伺候,他只能硬生生忍下即将到来的剧痛。 霍景昭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镇定下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忍一忍,我的手法很快,实在疼的受不了,你就咬住什么东西。” 说着他就四下给裴连漪找能咬的东西。 看他比自己还紧张慌乱,裴连漪眉尾一动,凝着傲慢的笑意,倔强道:“我还,没那么脆弱,动、动手。” 闻言霍景昭不再犹豫,他一手稳稳托住裴连漪的手臂,另一只手精准扣住断开的骨骼,眼神专注如鹰隼,下一秒,两手骤然发力。 “啊啊啊——!呃啊!!” 金枝玉叶的人哪受得了这种摧残。 只听“咔嚓”一声,脱臼的骨头陡然复位,与此同时,裴连漪也承受不了地凄厉大叫,整个人抖得像筛子,生理性的泪和汗糊了满脸,眼白上翻,仅剩能动的那只手在空中挥动、抓挠,连带着下//身都在抽搐。 “没事了裴爷,没事了,已经好了,已经好了。”霍景昭快速用木板固定好他的右手,不断抚摸他湿透的鬓发,沉声安抚。 裴连漪痉挛了很久,直到撕裂的剧痛转为绵长的钝痛,他才虚脱地瘫软下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大口大口喘气。 “还疼么?”年轻男子心痛欲裂,小心翼翼地问。 裴连漪有气无力地摇头,唇齿溢出破碎的呻吟:“疼,太疼了,除了生子缨,还没这么疼过,啊哈!” 话音未落,霍景昭就两眼赤红,兴奋又饱含怜惜地堵住了他的唇。 “呜呜嗯,哈、”裴连漪毫无防备地低叫一声,他愣了片刻,也闭上眼热烈地回吻男人,吞咽着熟稔的气息。 他激烈地回应远在霍景昭意料之外。 这段时间他为了照顾裴连漪吃不好睡不好,此刻身负重伤,气力不够,难免有点松懈,而裴连漪的手劲本来就大,霍景昭一时不察,竟被他摁到了枕头上。 “裴爷!你,呃。”霍景昭讶异地瞪大眼,望着罕见占据主动、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他顿时血脉泵张,又因男性间强烈的好胜心生出微妙的羞窘。 “我怎么了?”裴连漪居高临下地看他。 “裴爷明知道我最想要什么,还说这种话诱//惑我。”霍景昭咬了咬牙,遏制住想翻身的冲动,摸上裴连漪的右臂,不轻不重地给他按摩,想减轻对方的痛苦。 裴连漪舒服地喟叹一声,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虽然手腕还在疼,心里却满足的像什么热流快溢出来似的。 “这下有一段时间不能”他眼波流转,意有所指。 霍景昭生硬地移开眼,哑声打断他:“我,我去给你熬药,要先喝补血的药。” “那你呢?”裴连漪连忙拉住他,神色担忧道。 霍景昭眉峰一扬,像往常那般哂笑道:“我皮糙肉厚的,不碍事。” 他本是随口说说,没想到裴连漪突然蹙起眉头,语气含着一丝薄怒: “胡说八道,什么皮糙肉厚。” 他凑近身下的男人,仔细盯着他俊美的轮廓,从额角看到鼻梁再到唇峰,不紧不慢道: “不戴面具的时候,是个相当英俊出色的男人呢。” 霍景昭呼吸一滞,心像被纤弱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翻涌着深深的焦灼和不安。 作为九华宗的少宗主,他天赋卓绝、地位尊崇,早就习惯了被宗门众人敬畏仰望,也习惯了旁人的殷勤献媚。 数年来,他将一切都隐藏在面具下,从未在意过皮相。 而此刻,他竟因裴连漪的欣赏痴迷,对那个少宗主的身份感到深刻的气馁。 霍景昭自下而上地望着裴连漪,忽然问: “好爹爹,你还记不记得我答应救子缨时,对你开出了三个条件?” 听他提起那场叫人无地自容的交易,裴连漪羞得耳根通红,没好气地打他一下: “小畜生,你还敢提。” 霍景昭扶住他的腰,双目深沉,脸上充斥着认真严肃: “现在我要裴爷再答应我一件事,倘若有一天,我又像云歌来的那天一样失控发狂,我变的不像我自己,你一定要逃,一定要离的远远的,越远越好,知道么?” 裴连漪面上一怔,秋水眸难掩困惑和心疼:“你说什么胡话?好端端地说这些作甚?” “你快答应我。”霍景昭加重手劲,牢牢圈住他的腰,几乎是在低吼。 虽然不明所以,不知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孽畜怎么了,但头一次看到这样恐惧无助的男人,裴连漪便压下满腹的疑问,把他搂进怀里,让他贴着自己的胸口,点头应道: “好,我答应你。” 房间里很静,聆听着耳边咚咚的心跳声,霍景昭的墨眉舒展开来,他像在野原上奔驰已久的猛兽,怒吼着、蛰伏着撕咬着,终于在精疲力竭的一刻找到了丰沛的栖息地,曲曲折折地回了家。 此时裴连漪清醇的声线在头顶响起:“不许睡,去煎药和我一起喝,还要给我擦身更衣,快起来。” “是,是。”霍景昭对伺候他简直梦寐以求,立马直起身,像得了天大的奖赏一样,快步去后厨准备。 容楚城内,风雨未至,位于中心的楼阁却充斥着风诡云谲。 奢华的房间里,只见身穿玄色寝衣,头戴半片面具的男人卧在榻上假寐,月下他的衣袍身躯蜿蜒,房间里青灯配伽罗香,白丝丝透着冷意的香气升腾,仿佛能听到毒蛇吐信的“嘶嘶”声。 在他身边,一名年轻貌美的南倌小心翼翼地拨弄琴弦,生怕出错惹男人不快。 此时窗外闪过一道褐色影子,接着身披斗篷、额头刺有花纹的暗卫就跪到了房间中央,道: “宗主,青花镜已经死了。” “是吗?!”师无涯倏然坐起身,半边脸掠过一丝喜悦:“是景昭杀的?他终于肯” 但下一刻,他就因暗卫的话青白了脸。 “是,”暗卫毫无感情地接过他的话:“少宗主在裴连漪的指令下,亲手诛杀了青花镜。” “你说什么——?!”师无涯周身陡然爆出阴寒刺骨的内力,不远处的窗棂骤然折断,弹琴的南倌惊叫一声,吓得后退数步。 “你再给我,说、一、遍。”师无涯尖利地开口,一字一顿道。 “少宗主在裴连漪的” “裴敏柔!又是裴敏柔——!该死的裴敏柔这个不知羞耻的贱人!”这次没等暗卫说完,师无涯猛的挥开桌上的酒壶器皿,站起身不断咆哮道。 “宗宗主息怒,息怒”一旁的南倌战战兢兢的哀求,又大着胆子补充道:“这,这是少宗主弹过的琴。” 闻言师无涯身躯一震,他抬手勾住琴弦,扭曲的半边脸浮上一抹冷笑: “叶洛,桑刹是景昭的影子,而你是桑刹的影子,在他们身边看了这么久,你觉得现在的景昭如何?” 名唤叶洛的暗卫纹丝不动,声音麻木如傀儡:“属下以为,现在的少宗主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少宗主了,不,” 他话音顿了顿,僵木的脸头一次展现出茫然:“或许在裴连漪身边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琴弦断裂,瞬间割破了师无涯的手指,看殷红的血珠滚落,他怒极反笑,又冷声问:“裕园茶庄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叶洛抱拳回道:“霍老爷和霍夫人正被追杀,绝无半点生还的可能,我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请宗主放心。” “好很好,呵哈”师无涯吮吸着手指的血,贴近桌上的琴,仿佛透过它吸取着男人残留的味道。 “景昭,是你先违背规则的,莫怪干爹狠心,为了让你回到我身边,我只有、揭穿裴连漪的真面目了。” 一阵腥甜的穿堂风刮过,月色惊然照亮了整座楼阁,也将远在城外的茶庄照的杀机重重。 作者有话说: 师无涯:小//王//八//蛋,我让你杀你不杀,他让你杀你就杀! 霍渣:听老婆的话,今晚可以上床睡觉觉吗 师无涯: 谁tm来告诉我《拿了反派师尊的剧本该怎么办》 裴美人:小黑狗有点好亲 霍渣: 画外音导演:所以嘴再硬的男人也要先表白啊啧啧 谁让我们连漪宝是引导型恋人呢 PS:我的红薯出了点问题,待我整理好后,再另行通知。 第114章 我要变成废人了![VIP] 裴连漪右手伤重, 突然失去自理能力,只能处处依赖身边的男人。 他在裴府就被霍景昭伺候惯了,现在到了兰宫, 也没什么不适应的, 就由着霍景昭为自己忙前忙后。 而此时霍景昭眼里心里都是他,十分享受被他需要的感觉,乐得为裴连漪包办一切。 两人日夜相对, 每一次接触都撩拨着霍景昭的神经, 变成了甜蜜的折磨,他只能边忍耐边等心上人恢复。 男人迫切的目光裴连漪不是没发现,可他除了焦急什么也做不了。 两个人靠到一处, 面对面看着彼此的脸, 连苦哈哈的药都甜了几分。 起初这样的照顾是很好, 裴连漪甚至放下以往的好强, 产生了被霍景昭豢养也不错的危险念头。 但随着日子渐长,受伤的右手还是没气色,裴连漪开始对未来有了担忧,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他是一家之主,以往裴府的大小事都由他一手操办, 在容楚城更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如今突然变成残废, 从云端跌落的滋味像细小的刀,缓慢割着他的自尊骄傲, 让他寝食难安。 入夜后的兰宫一片宁静, 偶有草丛间传来轻盈的蛐蛐鸣叫。 明月当空, 床榻上的人却睡得不踏实。 裴连漪身穿丝质寝衣,薄薄一层衣料滑到大腿根, 露出成熟男性的腿部线条,这双腿生的笔直,优美又不失力量感,此时他眉心微蹙,就算在睡梦中也不失那份岁月沉淀的韵味。 不知受到什么惊扰,裴连漪的小腿突然抽搐一下,低叫道: “景昭” 他这两天夜里很容易渴,有时还想吃酸梅,就会习惯性把霍景昭摇醒,让对方去桌上给自己拿酸梅。 这次他又像之前一样伸出手,却只摸到了一片空。 “景昭?”发现年轻男子不知所踪,裴连漪顿时清醒过来。 他坐起身,四下看着和裴府有八分相似的卧房,心慌意乱到竟忘记了手上的伤。 正打算撑着床榻起身,手腕却传来剧痛,裴连漪眼前一黑,狼狈地摔下了床榻。 “啊!呃,好疼。”冰冷坚硬的地板撞得人生疼,低头看到手上固定骨头的木板和棉纱,他瞬间从头凉到了脚。 对着空无一人的卧房,强烈的无助和痛苦涌上心头,裴连漪白了脸,他顾不得自己还衣衫凌乱地坐在地上,顾不得昔日的体面,不断捶打着地面,一遍遍叫着男人的名字: “景昭,你在哪里?” “景昭,霍景昭”别丢下我记起对方曾经的不告而别,裴连漪的声线微微哽咽。 “裴爷!”就在他惩//罚//性的虐//待自己时,闻声赶来的霍景昭大惊失色,他连忙扔下手里的木炭,冲上前握住裴连漪的肩膀,阻止他继续自虐。 “裴爷这是在做什么?!你的手还没好,地上这么凉,你要干什么!”看着裴连漪泛红的眼眶和发抖的身体,霍景昭又急又心疼,忍不住吼道。 裴连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轻蹙眉头,微抿唇瓣,双眸揉着惊吓和“你吼我”的小委屈。 霍景昭俊脸一僵,立刻反应过来,放软语气:“我,我太着急了,看见你伤害自己,我就,慌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去哪里了?”裴连漪哑声问,眼神带着审讯的意味。 霍景昭抱住他安抚:“我去柴房取点木炭,给你煮茶喝。” 实话只说了一半,实际上他刚从山林回来。 前几天他只顾着腻在裴连漪的温柔乡里,完全把青花镜抛了脑后,等回过神来,想到那修炼妖术的疯女人很可能卷土重来,他便去了丛林一趟,确认青花镜已死,才返回兰宫,到柴房烧水准备换衣。 不料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卧房里的人就闹了起来。 裴连漪的身体、感官嗅觉正是最敏//感的时候,他靠近男人的胸膛,闻到霍景昭衣领上的树木湿气,当即变了脸色。 “你骗我。”他猛的推开男人,无力地捶打霍景昭的胸口,嗓音发颤: “你骗我你骗我!你根本不是去取木炭。” 这是如何看出来的? 霍景昭十分诧异,回过神来,他赶忙握住裴连漪挥舞的小臂,不许他乱动,耐着性子劝: “裴爷,冷静一点,别闹了,骨头再断开怎么办?” 惊讶之后,他算是摸清了,许是受伤的缘故,这人最近变得敏感又脆弱,一点小事就要和他争半天,譬如今天午饭,就和他吵起来是春天的鳜鱼好吃还是夏天的好。 听霍景昭说自己胡闹,裴连漪更气了,他抓住年轻男子的发梢,挣扎着骂道:“我就是胡闹,我就是乱来,你这个混账、畜生、骗子,你把我关在这里,又不管我,你干脆叫我自生自灭啊哈,嗯!” 毫无逻辑的话没骂完,他就被男人堵住了唇。 “裴爷乖一点,嗯,嗬。”霍景昭趁人完全失控之前,俯身加重这个吻,用手按揉裴连漪的后腰。 “你啊,”裴连漪腰眼一酸,瞬间没了发火的力气,他双手缠上男人的脖颈,眼睑情不自禁地溢出淡淡的湿红。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对着额头,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气息。 对视片刻,霍景昭才如实交代道:“我去了丛林那边一趟,去确认青花镜的尸首,不告诉你,是怕你害怕。” 说着他蹭了蹭裴连漪的鼻尖:“莫气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下次我再去哪儿,一定先向裴爷禀报,绝不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好吗?” 裴连漪盯着男人线条好看的嘴唇,心里的不痛快消散了一点,但仍追问道:“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冒充你,她是冲裴府来的吗?” 霍景昭面色微变,声线变得深沉:“不,她和我之间有旧仇,她是为了报复我,哼,那个自寻死路的蠢货,也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察觉到年轻男子刹那间的冷鸷,裴连漪生理性地抖了一下。 霍景昭作为鬼面男带来的痛和失措还残留在他体内,裴连漪时而对他产生一种病态的着迷,时而又会感到一丝惧怕。 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惊惶,霍景昭眼神一暗,伸手按住他大腿上淡淡的疤痕,温度灼人,声线变得粗粝: “别怕,裴爷,你喜欢的你爱我,也爱鬼面,也想要他,不是么?” 裴连漪闭上眼,长睫颤动,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这羞人的事实。 “她说,她杀不了你,但有办法让你比死还难受,是什么意思?” 霍景昭下巴抵着他的肩膀,沉声道:“意思就是你是我的软肋,伤你一寸,如杀我千遍。” 裴连漪内心雀跃,身体晕晕乎乎的,不禁埋进霍景昭的黑衣,汲取男人身上的皂香味,心跳的飞快。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霍景昭忽然面色发白,沉闷地叫了声疼。 “啊!嘶——” “景昭!你怎么了?”裴连漪定睛一看,发现霍景昭后背的伤不知何时裂开了。 看着小片的血,他这才记起对方的伤还没缝合。 想到男人一直带伤照料自己,裴连漪心疼的无以复加,他的美目顿时浮上水雾,急声道:“快去拿针线,我帮你处理伤口。” 瞧他急得话都说不稳,霍景昭正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便取来了针线。 两个人一前一后坐在暖灯下,帮霍景昭清理伤口后,裴连漪专注地拿起银针,张开唇濡湿线头,穿针引线,看上去极为熟练。 他自幼接受严苛的训练,对处理伤口再熟悉不过。 裴连漪想,他也能照顾好景昭,能为男人做很多事。 可现在他右手受伤,使不上力,左手又用不惯,手上的针几次偏离,不光缝不好,还给男人戳出新的血珠,痛哼了一声。 “景昭!怎么样了?!”裴连漪立即停下动作,担忧地问。 霍景昭原地打坐,绷直身体,忍痛道:“没事,裴爷、继续。” 裴连漪没办法,只好听他的继续。 感觉到他变紧促的呼吸,霍景昭像记起什么似的,忽而弯起唇角,道:“那天在荒山,子缨也是这么给我缝伤的,他手法不错。” 裴连漪手指一顿,险些把自己扎出血。 他本就心思敏感,听男人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刻提起子缨,内心不止翻腾着无名火气,更有难言的酸楚苦涩。 你迟早有一天年老色衰,而子缨年轻貌美,到那时,他就会因美色和肉//体弃你而去。 云歌的话始终是裴连漪心中的一根刺,总在他最脆弱时翻出来,刺的他鲜血横流。 作为爹爹,他羞耻于吃儿子的醋,他知道自己不该和子缨争,可每当看到子缨面对景昭那毫无保留、情意萌动的模样,他便受不了的和儿子比较起容貌、身材和精力。 他甚至想,比起如同白纸的子缨,他才能更好的服侍景昭,为景昭繁衍子嗣,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却越陷越深,根本遏制不了这种放荡的心思。 这些难堪,欲//望,妒忌和不安他自以为早在岁月中修炼的炉火纯青,却对霍景昭暴//露无遗。 裴连漪捻着针,看着面前这具年轻精悍的身体,脸色难看,突然哑声道:“不缝了。” 他垂下眼,赌气般地扔开针线,重复道:“我不要缝了。” 霍景昭正专心忍痛,冷不丁听见这话,男人茫然地回过头,盯着面色寡淡的裴连漪,挑眉奇道:“缝得好好的,怎么不缝了?我不怕疼。” 分明痛的龇牙咧嘴,还要为了他嘴硬。 听着年轻男子沉重的气息,裴连漪鼻间发酸,他一把挥开手边的针线盒,背过身道:“说不缝就不缝了。” 霍景昭只当他是累了或是在使小性子,就依着他整理好床榻,收拾掉周边的狼藉,抱着他躺下来:“好好,不想缝就不缝,睡吧,我看着你睡。” “”裴连漪趴在他结实温热的心口,听着耳边遒劲有力的心跳,感受着男人无限的包容,他唇齿紧咬,暗暗收起指尖。 一夜无话,虽然各怀心事,也算得上相拥而眠。 但自从这一晚,裴连漪就变得有些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霍景昭神清气爽的醒过来,他打了盆热水,正要像之前一样给裴连漪梳头换衣,镜子前的人忽然避开了他。 “我自己来。”裴连漪声音不大,标致的眉尾却透出一股执拗倔强。 霍景昭一愣,又点了点头,退到他身后,背着手看他,唇角含笑:“好,裴爷自己来。” 裴连漪在男人的注视下拿起木梳,他凭着记忆学曹贤和下人们都是怎么做的,但不知怎的,左手笨拙的不像自己的,稍一用力就扯到身上的伤口,疼的他手指一颤,梳子“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裴连漪看着地上的梳子,表情不知所措。 他喜好洁净,又在裴府养成高傲的性子,从不会捡或用掉在地上的东西,霍景昭就找了把新梳子,温声道:“还是我来吧。” “不要。” 裴连漪哪肯依他,转头从他手里夺过梳子,继续和一头如瀑的青丝搏斗。 但不熟练的动作没有理顺发丝,还扯得头皮生痛,头发也越来越乱,不驯地贴到湿汗的额角,使主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通过铜镜看见欲言又止的霍景昭,裴连漪内心一股无名火起,突然将梳子砸向铜镜。 可他手上没劲,梳子只在镜面轻磕一下,就掉到了梳妆台。 而这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一个动作,已然耗尽了裴连漪所有的力气。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颓然垂下左手,胸口剧烈起伏,秋水眸不受控制的泛红。 “裴爷,”霍景昭的心像被碾了一下,眉弓凝着深深的怜爱,按住他的肩:“我来帮你” “谁要你帮。” “是是,你没有要我帮。”霍景昭立马改口,在他耳边哄道:“是我想给你梳头,是我想帮、是我想碰你。” 他越淡定纵容,裴连漪就越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他羞于自己的无理取闹,更怕男人真的厌倦自己,只好垂下眼,不再反抗,任由霍景昭像对待闹脾气的小孩一样,为他打理好长发。 晨间的小插曲最后以霍景昭在裴连漪胸前挽了个发髻结束。 白玉发带松松地搭在肩膀,发髻样式简单,但随着他匀称起伏的曲线,莫名有一种慵懒风情,为他寡冷的脸增添几分娇蛮。 霍景昭看的眼热,心道不知还要被这个熟//妇折腾多久。 午饭后,裴连漪又闹着要写字。 “你的手怎么突然想写字了?”霍景昭正想说你的手还没痊愈,可瞧见裴连漪恼恨的表情,他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桌边的人抬起下颌,高傲地看着他,道:“你‘绑架’了我这么久,总要让我给曹贤传封信,报个平安吧。” 裴连漪话音一顿,流露出浅浅的依赖羞赧:“否则云歌他们真以为我被你弄死了。” 霍景昭哪能说过他,对他撒娇又命令的神态更没抵抗力,便像往常一样磨墨,备好信纸,双手递上裴连漪惯用的狼毫笔:“裴爷,请。” 裴连漪含羞带怨地看了他片刻,轻哼一声从他手里接过笔,准备写信。 想着他中途又要人伺候,霍景昭便双手抱臂,站在一边儿等着。 但等了许久,也不见裴连漪有所动作。 “裴爷怎么不写?”霍景昭问。 他年轻俊美,一袭黑衣穿的挺拔精锐,黢黑面料勒着结实的肌肉,蜂腰宽肩,充满了男子气概,每次专注地看人时,总深沉迷人,叫人心痒难耐。 裴连漪红着脸别过头,双手捂住信纸,说:“你你不许看。” 霍景昭眉峰一扬,黑目幽深地看着他。 “不许看不许。”裴连漪几乎是在嗫嚅,他侧身挡住书桌,唇珠颤动,满脸羞意。 虽不知他在闹什么别扭,但这副欲语还休的样子青涩又可爱,看的霍景昭心潮澎湃,骤然绷直腰杆,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 若不是两人有伤在身,眼前玉暖春庭,他真的会当场给这人拽上床榻,折磨个半死不活。 “行,我不看。”年轻男子低笑一下,故意拿手指挡住眼睛,留了句“我在门口守着”便离开卧房。 瞧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裴连漪脱力般地坐下来,颈肩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静坐一会儿,等燥乱的心跳平息,裴连漪才伸出手,尝试着提笔写字。 起初他还能在纸上画出笔画,但没多久,手腕就抖的不成形,每次挪动换来的不是字,而是尖锐的疼痛和难看的污迹。 容楚明珠惊才绝艳,生了双白皙如玉、修长姣好的手。 这双手既能写得龙飞凤舞的好字,对字画珍宝的鉴赏更不在话下,但此刻,它像被剥去了筋骨,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看着纸上那团刺眼的墨污,裴连漪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 数日来的不安,妒火和恐惧接连爆发,让本就摇摇欲坠的人彻底崩溃。 “不要——!不要啊呃!”裴连漪一把掀开桌上的墨盒,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墨汁飞溅,染黑了眼前的一切。 他手腕扭曲地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整个人蜷缩到椅子上,瞳孔收缩,惊惶万状。 “裴爷?连漪!”听见声音,门外的霍景昭心头巨震,立刻冲进来。 他管不了桌边一地狼藉,赶忙扳过裴连漪的脸,急问道:“裴爷怎么了?” “”裴连漪不说话,只静默地流泪。 霍景昭最怕的就是他一声不吭的样子。 他急得额头青筋凸起,加重语气问:“裴爷究竟怎么了?是不是身子又疼了?还是哪里难受,你快告诉我,说话,不管是什么,我都在这儿。” 裴连漪仍一言不发,泪水流的更凶。 在他心里,自己就这么不值得依靠么? 见他毫无反应,霍景昭只得闭了闭眼,强压着火气,转头去取干净衣裳。 这时裴连漪哑声开口:“你厌烦我了。” 怎么会?! 霍景昭脚步顿住,回头愕然地看着他。 男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裴连漪又恨然道:“我什么都做不好,你终于厌烦我了。” 霍景昭又气又笑,满腔怒火泄了一半:“你在胡说什么?我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你揣在心口上。” 裴连漪别过脸:“你说我缝针没子缨缝的好。” 他何时说过这话了?霍景昭在心底大叫冤枉。 可看着那苍白脆弱的脸,他又忍下嘴边的争辩,几步跨到裴连漪面前,蹲下身把后背给他,嗓音低沉:“裴爷想缝针就来吧,只要你不胡思乱想,缝多少下多少次都行。” 对着他伤痕累累的脊背,裴连漪的泪汹涌而下,突然死死攥紧男人的衣襟,绝望地哭喊: “我要变成废人了!我变成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了!现在的我连笔都拿不了,连碗药都端不住,还怎么掌管裴府,怎么和你在一起?!” “裴爷、裴爷!”听他哭的撕心裂肺,霍景昭的心都要碎了,他立刻抱住裴连漪,力道大的不容对方挣脱。 裴连漪流着泪摇头:“你要子缨吧,他年轻,健全又灵巧,你别要我了。” “住口。”霍景昭瞳孔一沉,浑身散发着属于鬼面的强势冷鸷,手指却不停地给裴连漪拭泪:“什么废人?!谁准你这么说自己的?你是裴连漪,是容楚城最厉害的人。” “你伤没好之前,我就做你的手,你动不了,我就抱着,背着你,就算一辈子拿不了笔又如何?!你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做我的人,除了我身边,你哪儿也不准去。” “你”裴连漪呆呆地望着他。 “哭累了?” 裴连漪不是哭累了,而是感到丢脸。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宝宝有小情绪了 霍霍:接住宝宝的小情绪 裴美人:我不听,我生气,我吃醋 霍霍:送礼物、表白、求婚三连 裴美人:霍霍真的要娶我吗,可是 (越幸福越不安的宝宝.jpg) 师无涯: 我反对这门亲事! 裴美人: 围观群众:爹咪从了他!从了他! 画外音导演: 其实连漪宝从小就有“娇妻梦”,但奈何命途多舛,一直没能被满足,还好现在我们霍霍狗来了 霍渣: PS:108章这两天会改成番外:连漪回忆录(一),揭晓子缨是怎么来的,请大家多多关心吧! 第115章 求婚+当众认爱[VIP] 虽然不是第一次对男人袒露脆弱, 但在明显比自己年轻、又是小辈的霍景昭面前痛哭,他内心的羞//耻要比伤痛多的多。 裴连漪移开眼,极力想忍住喉间的哭意, 却仍止不住断断续续的啜泣。 他干什么都十分专注, 连哭也是,一陷进去就劝不住,特别难哄。 霍景昭见状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 放到裴连漪手里:“拿着这个。” 这枚令牌整体由玄铁制成, 色泽幽深,触手生凉,边缘镶嵌着一圈细碎的暗红宝石, 与男人有着相符的神秘霸气。 霍景昭常年戴面具行事, 行踪诡秘, 而九华宗人多地多, 势力盘根复杂,为了各个地方的弟子能辨认出少宗主,师无涯特意打造这块玄铁令给他,在九华宗上下,见令如见霍景昭本人, 都要听其调遣。 如今青花镜已死, 但潜在的危险并未消失, 他无法时时刻刻盯着裴连漪,便将这块代表自己身份的令牌给他, 保他安全。 这么一给, 相当于给出了身家性命。 “这是什么?好漂亮。”裴连漪果然被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止住哭泣,双手捧着令牌问。 “护身符。”霍景昭随口胡诌:“是我偶尔得到的, 不值什么钱,据说有辟邪保平安的功效。” 说着他把裴连漪抱到腿上:“你如今受伤,带着它百毒不侵,伤也能好快些。” 裴连漪常年和奇珍异宝打交道,是何等的慧眼如炬,一看便知手上的东西并非世间俗物,不禁追问:“你从哪里弄来的?谁家护身符长得又黑又大,莫不是唬我。” 瞧着他充满盘问的目光,霍景昭呼吸一滞,正色道:“我是有些事瞒着你,但我向你保证,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保护裴府和子缨。” 他顿了顿,俊脸和耳根臊热的厉害,沉声道:“等我解决了这些事,就禀明爹娘,备好聘礼,然后正式到裴府提亲。” “你说什么?”裴连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他反应过来男人说了什么时,整张脸轰的一下,红的快滴血。 霍景昭镇定地重复:“我说,我要去裴府提亲,堂堂正正的娶你。” 裴连漪瞪大眼睛:“你疯了!” 两人都是男子,而赘婿迎娶岳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这简直是惊世骇俗,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丑闻。 “不,不行。”裴连漪慌乱地挣扎起来,想从男人紧密的双臂间逃离。 “我是疯了!”霍景昭立刻抱紧他,将他牢牢锁在怀里,嗓音粗粝又偏执:“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疯了,现在更是疯的厉害,如果不能光明正大的和你在一起,我还要疯到去杀人放火,把整个容国搅得天翻地覆!”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好爹爹,天底下恐怕只有你能治得了我,你就,认了吧。” 裴连漪被他毫不掩饰的疯狂爱意震的全身酸软,羞的满脸通红:“可是”外界的目光怎么办?子缨怎么办?裴家的声誉又当如何?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霍景昭制止他的话,眉宇间充斥着横扫一切的狂傲和掌控:“不管天下人怎么看,谁说什么,我都要和你在一起,世俗的眼光由我来挡,子缨有多少恨多少怨,也尽管冲我来。” 他抬手摩挲着裴连漪的下唇,道:“裴爷,和你在一起是我此生唯一的意志,我这双手,就是为擦去你的眼泪而生的。” “答应我。” 看着他眼里汹涌如潮的情愫,裴连漪沉寂已久的心像被投进炼蜜的火炉,激起无法抑制的酥麻疼痛,又生出从未有过的暖意和悸动。 他垂下眼,哑声道:“如今我说不要,是不是也晚了?” 霍景昭狂喜地扬起眉峰,喉结滚动:“当然,从你招惹我的时候就逃不掉了,你不要,我就关你一辈子。” 裴连漪的秋水眸熠熠生辉,交织着甜蜜和羞愤,心跳和呼吸都乱了套。 就在他心神失守之际,霍景昭又故意叹息道:“只是” “只是什么?” 霍景昭一脸为难:“就怕爹娘他们不同意,毕竟这事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这话说的不错,自家儿子突然要迎娶岳丈,不单是容楚城,这在礼教森严、注重纲常的容国都是难以接受的事。 且不论霍家和裴府地位悬殊,光这辈分都不知该怎么算! 裴连漪一听就急了,生怕男人会反悔,便主动扳过霍景昭的下巴,傲慢又急切道:“你爹娘不同意又能如何?我能让你进一次裴家的大门,就能有第二次。” 他微抬下颌,霸道的宣告道:“你爹娘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要同意。” 霍景昭故作诧异地看着他:“好彪悍的媳妇,难怪爹娘那么怕你。” 裴连漪别过脸,淡哼一声:“容楚城内除了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小畜生、浑崽子,还有谁是不怕我的?” 这人平日看着温润老实,斯文守礼的样子,谁能想到他有贼心更有贼胆,连未来岳丈的床都敢爬 闻言霍景昭低笑一下,带着十足的愉悦:“分明是你太难搞,心思比海深,规矩比天大,我若不大胆点,怕是连你的衣角都摸不到。” 裴连漪一阵脸热,干脆将发烫的脸埋进霍景昭的臂弯,不再看他。 气氛陡然变得暧昧,像紧密的糖丝正在融化,仿佛有细小的火花劈啪作响。 低头嗅着他身上冷矜的兰香,霍景昭收紧腰//腹,瞳孔变得幽暗。 这天夜里兰宫不像之前那样安静,而是弥漫着叫人脸红心跳的声响。 红绡帐内,温度攀升,偶尔夹杂着几声无助的泣音和更凶猛的回应。 似乎要弥补之前的亏欠和分离,霍景昭使出浑身解数,极尽所能地取//悦和占有。 整座兰宫偎进潮汐,挥发着浓郁的兰香。 裴连漪鸦色的长睫不停震颤,起初他还尝试着维持一丝理智。 但很快他便如至云端,神志模糊,分不清耳边是谁的心跳,几乎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可能是霍景昭给的“护身符”起了作用,裴连漪的手恢复得比预期的要快,几天后,他已经能拿得动一些不重的花瓶,食欲也逐渐旺盛起来,还能写一些简单的信。 霍景昭看在眼里,既欣喜若狂,内心又渐渐升上一层阴霾。 他无比清楚,随着裴连漪伤势好转,他们便要离开与世隔绝的兰宫,去应对外界的种种恩怨,而他要替师无涯除掉师家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某天夜里,裴连漪入睡后,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夜枭哨声。 听得这声音,霍景昭眉目一凛,身形矫健地掠出兰宫,落到了外面的丛林秘影深处。 见男人现身,等候多时的桑刹连忙跪地道:“属下拜见少宗主” “别说废话了。”霍景昭背靠树干,双手抱臂,冷脸审视着他:“又是那个老东西让你来的?” “是。”桑刹看着眼前的男人,虽然霍景昭仍和过去一样一袭黑衣,双目冷鸷如箭,举手抬足透着睥睨众生的狂气,但他隐约觉得男人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过去的霍景昭冰冷暴戾,身上总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而此刻那由仇恨和冰霜凝聚的戾气淡了点,多出了属于平凡男子的温度。 “宗主很担心您的身体,便派我来送红丹和金疮药。”呆了半晌,桑刹从怀里取出包裹道。 霍景昭没接,他面无表情,声音透着一丝不耐:“回去告诉老东西,我会依照承诺替他报师家的仇,等一切结束后,我与九华宗再无瓜葛,他再在我眼皮下放肆,我会宰了他。” “少宗主?!”桑刹听的心中一惊,看来霍景昭还不知道,宗主早就不满足于单单对师家复仇了,如今比起有杀父杀母之仇的师家,他更恨的人是 桑刹举目望向林荫外泉水环绕、仿若世外桃源的兰宫,担忧地皱起眉:“请少宗主三思!您修炼多年、蛰伏谋划,为的不就是大仇得报后,正式接管宗门您当真要舍弃这一切吗?” 九华宗富可敌国,不仅在容国地位显赫,连上京都要避让三分,就算在宗门只做个舞姬,都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而继承人的身份,霍景昭居然说扔就扔 “报仇?”霍景昭一歪脑袋,狂傲地冷哼道:“我已经找到了最好的报仇方法,裴连漪把他这辈子赔给我,我们就算两清了。” 看到他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桑刹愣住:“裴家主,他知道这一切吗?” 霍景昭的脸再次冷下来:“他不需要知道,因为我会护着他。” 桑刹沉默片刻,总是紧绷的脸第一次露出轻松的笑容:“看来,少宗主已经找回自己的心了,它不再是一颗冻结于冰泊里的心,而是一颗鲜活的,真正为某个人跳动的心。” 早在霍家的第一面,霍景昭对上那双波光粼粼的秋水眸时,他就该料到的,所有人,包括料事如神的宗主都想不到,那颗被封存在寒冰之下,被噬魂钉日夜侵蚀的心,会让裴连漪毫不费力地拿走。 可是,宗主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对宗主来说,少宗主是他最完美的作品,是他倾注全部心血的工具,是不容旁人染指的一切。 霍景昭不耐烦又不自在地“嘁”了一声,背过身摆手:“走了,别再来烦我。” 就在男人准备纵身离开树林时,不远处的山上突然升起一股狼烟,烟雾越来越大,将原本清透的月夜染成不祥的暗红。 “怎么回事?”霍景昭立刻提起内息,身形拔地而起,落到最顶层的树上。 站得高看得远,再加上他视力极好,一眼就确定了狼烟升起的位置。 桑刹紧随其后,看清楚狼烟升起的地方,他面容巨变:“少宗主,不好了,那是裕园茶庄的方向,老爷和夫人!!” 他话没说完,霍景昭就像出鞘的剑一样跃出山林,朝烟雾弥漫的地方飞奔而去。 “少宗主,当心有埋伏!”嗅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桑刹连忙追上他。 “爹,娘!”两人间不容息地赶到茶庄时,整片茶山已经被狼烟吞没,热浪扑面,里面还夹杂着木块爆裂的噼啪声。 “爹,娘——!”看着一间间黢黑死寂的房屋,霍景昭双目血红,喘息声都带上了铁腥味,他用力踹开房门,不断在各个房屋前奔走,厉声呼喊,却始终不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男人正焦急万分的四处寻找,这时茶山的角落突然传来微弱的哭嚎: “咳——啊,救救,我的茶,我的茶呐!” “少宗主,有人在!”桑刹立刻循声而去,将在茶丛里挣扎求救的人拽了出来。 “救茶救茶啊!”此人被狼烟熏得灰头土脸,衣裳也被划的残破不堪,可嘴里仍不断地喊着救茶。 霍景昭定睛一看,这副乞丐模样的人竟是茶庄的主人赵老板。 他箭步上前,粗暴却精准地抓住赵老板的后领,徒手将人提起来,喝问道:“发生了什么?人都到哪儿去了?!” 赵老板被熏得头昏脑涨,也顾不得眼前的人是谁,只哀哭道:“前些日子来了一群军营的人,说,说有人挡了裴府和裴爷的路,他们杀了几个茶农,再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军营的杀了几个茶农,短短几个字串联到一起犹如晴天霹雳,让霍景昭浑身的血瞬间冻结,他拽紧赵老板,手指几乎拧断对方的脖子,厉问道: “军营?你可记得那些人的样貌?” 赵老板脸色发青地摇头:“他们个个人高马大,坐在马背上,看看不清,只记得,有两个茶农一直说,求裴爷开恩放过他们儿子。” 霍景昭脑袋里轰的一声,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近距离看到男人青筋暴起的面容,赵老板吓得瑟缩一下,连忙回道:“他们好像知道了裴爷的什么秘密,和裴家子嗣有关,我,我真的没听清,饶命饶命呐!” 霍景昭面容僵硬,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站不稳。 胸口的噬魂钉骤然传来刻骨的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怕他受刺//激会失控暴走,桑刹急忙道:“少宗主,您先别急,此刻还不能确定那两个茶农就是老爷和夫人” “裴敏柔终于忍不住要灭口了啊。”这时一道玄色身影自林间走出来,打断了桑刹的话。 “宗主!”看见来人,桑刹心下一惊,立刻跪地道。 师无涯身着玄色衣袍,素纱为表、紫绡作里,衣长拽地三寸,微弱的天光下,他浑身泛着鳞片般的幽光,看上去像一条刚刚苏醒的蟒蛇,此刻他半片银灰面具下的双眼闪烁不定,仿佛能洞悉男人内心最深的恐惧。 霍景昭用手撑着树干,眼底布满猩红:“你说什么?” 师无涯走近几步,嘲讽地看着他:“霍景昭,你以为裴敏柔发现自己被你欺骗后,他会善罢甘休吗?呵,他还真是有手段啊,一边享受着你的痴恋,一边对你布下天罗地网,这个惯会利用男人的贱//人,从十七年前就是这样,所以他才会让云歌来报复你爹娘,杀了你爹娘后,下一个就是你,除掉你爹娘这两个障碍,他就可以尽情地玩//弄你,操//控你。” “为了裴府的利益,为了掩盖肮脏的血脉秘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不,这不可能。”霍景昭红着眼摇头,哑声否认。 这段时间裴连漪和他在兰宫寸步不离,柔情蜜意,怎么可能对他爹娘下死手。 “你清醒一点吧!”师无涯陡然抓过他的衣襟,对上他俊逸的黑目,咬牙切齿道:“你好好想想,若你爹娘知道裴府、裴连漪就是间接害死霍莲和霍骅的凶手,岂会准许你和他在一起?!” “住口住口——!”听见那两个名字,霍景昭面色大变,眼底霎时写满嗜血杀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师无涯加重手劲,指尖几乎嵌入男子的皮肉:“景昭,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他从未相信过你,更不可能爱你,他只想驯服你,利用你,最后杀了你,就像玩//弄一条不听话的狗——” “不不,”霍景昭将牙咬的咯咯作响。 师无涯冷笑着继续道:“你还不知道吧,三日后,上京就会赐宴给裴府,以嘉奖裴敏柔‘整顿茶山’的功劳。” “上京痴迷炼丹长生已久,早就想将茶山变作药山,放烟毁山,既能立功,又能以绝后患,裴敏柔自会听命行事。” “不,不可能,裴连漪他,”霍景昭看着脚下只有传递军情时才会用到的狼烟,又望向变作废墟的茶山。 爹娘生死未卜,就算他极力否认,所有线索都指向他最深爱,最想保护的那个人。 “啊——呃啊!”霍景昭头痛欲裂,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铁钉在颅内搅动,疼的他在地上打滚,不断撞击身边的树木。 “少宗主!!” “景昭!景昭你怎么样了?!”师无涯立刻上前稳住男人狂乱的身形,给他喂下红丹。 可吞服红丹后,霍景昭没有像之前一样平息下来,而是更疯狂的在地上打滚,他后背肌肉//暴//起,将黑衣撑得满满当当,额角的青筋痉挛浮动,两眼几乎溢出血来。 “我不信不信,爹和娘,我要去,找、他们” 他和他分明说好的,要在一起 就算千夫所指,山摇地动,也要在一起 “景昭!景昭!”师无涯焦急地呼唤,他用力抱紧霍景昭挣扎的脑袋,抬手不断给他输送内力,试图阻止男人体内暴走的气血经脉。 过去噬魂钉发作起来,霍景昭会胸口剧痛,气息紊乱,但只要用红丹和他的内功稍作压制,男人很快就会清醒过来,而现在,他的内力耗了一大半,霍景昭仍没有平息的征兆。 那个贱//人对他的影响竟如此之大,想到裴连漪,师无涯两眼发寒。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周边的一切被摧毁,失血疲惫的霍景昭才倒进了丛林里。 年轻男子双目发暗,嘴边残留着血沫和泥土,像一头筋疲力竭的雄兽。 俯身审视着他失神的瞳孔,师无涯沾了点男人嘴角的血,放进口中慢慢品尝: “景昭,你不信的话,三日后,就亲自去裴府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霍霍: 啥?老婆要对我强取豪夺 霍爹霍妈:裴爷你就放了我们的乖儿子吧 霍霍:补兑!!!(内心os:千万不要放过我 裴美人:霍霍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霍霍: 噗通 噗通 噗通 师无涯:本来tmd就烦 第116章 父子反目[VIP] 清晨第一缕光照进卧房, 蒸发掉积攒的晨露,挥洒着淡淡的麝香味。 感受到外界的光线,床上的人眯起双眸, 下意识去抱身边的男人: “景昭?!呃嗯——” 双手扑空摸到微凉的棉被后, 裴连漪猛然清醒,他刚要起身找人,就因腰部传来的酸痛跌回了床上。 隐匿的酸疼感传遍全身, 让裴连漪一下子记起了昨晚的事。 裴爷, 待我见到爹娘,要先带他们换衣准备一下若登门求亲,我应该备什么礼?说什么话? 昨晚临睡前, 霍景昭抱着他怎么都不肯撒手, 还兴奋的缠着他问提亲的细节。 好爹爹, 你教教我教教我。 想着年轻男子紧张兮兮的样子, 裴连漪的脸一阵发烫。 他抿起唇,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晨光,这个时辰,霍景昭兴许已经在去找爹娘的路上了。 若霍家夫妇知晓自己和他们儿子之间悖德的情事,会作何反应?想到这里, 裴连漪更羞得不行, 只好翻个身, 将脸深埋进带着男人气息的软枕,才能平复狂乱的心跳。 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不然以那混小子疯魔的性子, 若自己迟迟不应, 他指不定要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这样想着,裴连漪撑着床褥起身, 整理好凌乱的床榻,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他穿戴整齐,正要简单准备一下回府的行囊,门外忽然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青花镜的前车之鉴,不知来的人是敌是友,裴连漪目光变冷,立刻拿起弓箭,敏锐地靠近门边。 就在他抬手搭上弓弦、瞄准大门的刹那,门突然开了。 迎面而来的却不是预想的危机,而是一张张熟悉的脸。 只见曹贤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众掌柜和裴府仆从,众人黑压压地站成一团,惊讶又激动地望着裴连漪。 不知为何,向来冷傲绝艳的裴爷变了很多,他身上不仅有被人精心灌溉的韵致,那张端正寡冷的脸也带着倦懒红晕,不经意泄出的柔软,犹如寒玉生温,叫人根本移不开眼。 “家主真的是您!”看见庭院里身穿月白色衣袍、身姿挺拔的人,曹贤双目一亮,赶忙上前道:“老奴可算找到您了,云将军说您在这儿,我带掌柜们翻了两天的山,才寻到这地方。” 原来是云歌听闻此言,裴连漪绷直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他放下弓箭,沉声问: “云歌怎么样了?他人在哪里?” 曹贤摇了摇头,回道:“前些日子云将军带兵出城办事,还没回来呢,临走前他说您在这里清修,命我务必带够人手接您回府。” 顿了顿,他又面露喜色道:“家主,府里有喜事!上京传来旨意,称裴家在荔州船厂打通漕运有功,特在裴府赐宴,要您三日后赴宴领赏。” “家主,群龙不可无首,还得您回府主持大局呐。” 上京赐宴乃是多年未有的殊荣,更巩固了裴家在容国的地位,裴连漪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垂下眼帘,记起那天霍景昭当着云歌的面对自己做的事,脸上闪过淡淡的羞窘。 云歌行事一向周全,或许是怕他难堪,又有警告景昭立马放人的意味,他才会让曹贤带掌柜们来“逼宫”。 听曹贤说云歌出发已有段时日,想必这时他已经接到霍家夫妇,在回容楚城的路上了吧 想着霍景昭和爹娘团聚,急吼吼地拉着他们说两人情事的模样,裴连漪唇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煞神,在这方面倒传统保守的不行,还天天把什么三媒六聘挂在嘴边。 见裴连漪一言不发,以为他仍沉浸在失去赘婿的悲痛之中,曹贤身后的掌柜赶忙站出来劝道:“是呀,裴爷,上京赐宴是大喜事,更是一等一的大事,其中涉及礼仪谢恩、打点宫人、答话这些事,我等见识短浅,恐怕难以应对,还要您亲自坐镇呐。”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抱拳躬身道: “请裴爷回城主持大局——” “恭请裴爷回府主持大局——!”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裴连漪的心瞬间沉了下来,商界、家族、上京种种现实交织在一起,像密不透风的网一样将他牢牢束缚起来,作为商会掌门人和一家之主,有太多的责任,太多荣辱兴衰的担子,他无从逃避。 此时虽不知景昭去了哪里,不知他在做什么,但不论如何,他都相信霍景昭会回裴府找他,他信他的承诺,更信他对自己的爱意,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人,他要,权力地位,他也要。 最后看了眼承载着无数疯狂和温存的兰宫,裴连漪眉目一凛,冷矜的秋水眸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沉声下令道:“所有人即刻随我回府,整顿商会,三日后在裴府领赏谢恩。” “是——!” 就这样,一行人在裴连漪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兰宫,临走前,怕霍景昭见不到自己着急,裴连漪特意在桌上留了信,告诉他自己一直在等他。 而他不知道的是,当他们的队伍走远后,一个身披斗笠的诡谲身影闪过,取走了桌上的信件,不留半点痕迹。 三天后,乌云遮盖日光,夕阳西沉,满楼风声飒飒,整座驿站沐浴在凄风之中,预示着一场酝酿已久的山雨即将到来。 静到令人窒息的房间里,只能听见沉重的脚步声。 身穿紫衣的人正在窗边走来走去,他时不时看向床上的男子,眉眼里透着焦急。 “少宗主,您快醒过来吧您再不醒,裴家主他就糟了!”见床上的人毫无动静,桑刹咬住嘴唇,后背直冒汗。 三天前霍景昭在裕园茶庄呕血暴走,宗主用掉半成功力,喂了三颗红丹,才将男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让他清醒了一点。 见霍景昭恢复知觉,师无涯便下令带人回城。 不料男人一睁开眼就要去兰宫。 “连漪裴爷,我要见他,我要亲耳听他说。” 哪怕噬魂钉深入经络,带来刮骨剜心的痛,神志不清的霍景昭也叫着裴家主的名字。 在九华宗数年来,桑刹见过霍景昭不少样子,见过用赤血鞭将人抽的腰骨断裂、遍地哀嚎的他,更见过深夜独自对月饮酒的他,而像这样失魂落魄的霍景昭,他却是头一次见 男人一袭黑衣,挺阔的双肩塌陷下去,唇边残留着来不及擦掉的血迹,更显得混乱阴郁。 他经脉损耗,浑身上下透着脆弱和不驯的野性,每一处绷紧的肌肉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残破和雄性气息。 目空一切的男人动了凡心,深受情伤,身心损耗,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爱。 若叫九华宗那些少男少女瞧见,怕是既心疼的落泪,又忍不住为他残损的模样心神荡漾。 “宗主,还是让少宗主服药” “不,他要见裴敏柔,就让他见。” 瞥见师无涯铁青的脸,桑刹忐忑地开口,正想提议用安神散稳住霍景昭,对方却打断他的话,还调转了马车,不顾男人支离破碎的身体,一路疾驰,直奔兰宫。 可到了兰宫,里面却空无一人 “不,这不可能他不会丢下我不管,他说过他不会再逃——!他说过,他要和我在一起!” “连漪,裴连漪——!” 桑刹到现在都忘不了霍景昭昏迷前的情景,男人发了疯般找遍了整座兰宫, 床铺、衣柜、书桌,甚至是浴池,都被霍景昭砸的面目全非,但得到的除了满手的血,便是一片冰冷。 而宗主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他环抱双手,好整以暇地看着踉跄的霍景昭,哑声道:“景昭,这下你应该看清楚了吧,为了裴府和自己的声誉,裴敏柔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只要一抓到机会,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下你,你、你爹娘,还有你的真心,都是他用完就扔的垫脚石。” “不——不要再说了!滚,滚开——”镜子前的男人头痛欲裂,像濒死的野兽般抱着脑袋咆哮,仿佛要将积攒多年的恨嘶吼出来。 “景昭,你的手还在流血啊嗬——景昭! ”师无涯正欲上前给男人包扎伤口,霍景昭赤红的眼突然盯住铜镜,随后一拳砸了上去。 “裴连漪裴府,好好啊,你敢弃我不顾,就要做好和我不死不休的准备。” 镜面骤然崩裂,碎片飞溅,映出男人昏迷时受伤的黑眸。 桑刹走上前一看,发现霍景昭打碎的不止是镜子,还有一把做工精细的梳子。 再之后,他和师无涯耗费了半天时间,才将彻底昏死的霍景昭带回驿站。 望着昏迷时还紧握着木梳残渣的男人,一句“少宗主动了真情,他真的爱上裴家主了”几乎从桑刹嘴里脱口而出。 “爱——?!”听闻这个字眼,师无涯冷笑一声,他猛然转身,一掌掀翻了房里的桌椅,几近失控的怒吼:“说这个字的时候不觉得嘴里有血腥味吗?!桑刹。” 桑刹面容一白,深深低下头:“属下不敢。” 师无涯咬牙盯了他片刻,眼里冻结着层层杀意。 桑刹面色发白地绞紧衣袖,就在这时,师无涯忽而迈开步伐,踱步到床边,俯身端详着床上的男子: “景昭,我的少宗主,你放心,干爹一定替你主持公道,让那个欺骗你、妄图夺走你的贱//人付出代价,你就安心的睡吧。” 他用指尖抚摸着霍景昭线条冷峻的下巴,声音轻的像情人私语:“待你醒过来,就会回到我身边,回到我为你打造的世界里,做回那个冰冷无情、唯我独尊的‘王’。” 说着他像被男人皮肤的温度烫到似的,陡然缩回手,起身对桑刹命令: “你留在这儿,看好景昭。” “属下遵命。” 捕捉到他轻抚霍景昭下颌时一闪而逝的痴迷,桑刹心头巨震,忙低声应是。 随后师无涯就带着半个宗门的人手,以替少宗主报血海深仇的名义去了裴府。 宗门众人在城中驿站集结多日,早就准备好大量的紫火,此去裴府恐怕是桑刹越想越心惊,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最耀眼的明珠陨落 戌时三刻,天刚暗下来,裴府门外便停满了镶金嵌玉的马车,宾客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皆是容楚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偌大的庭院、长廊就堆满了贺礼,大致一望,都是专讨裴爷欢心的奇珍异宝。 自打裴家赘婿出事,裴小少爷被鬼脸掳走,鬼面公子称霸裴家,裴爷闭关清修,容楚城就人人自危,夜里连门都不敢出。 这次上京赐宴,就像一颗砸进死水里的金石,令陷入沉寂的裴府再度掀起风浪,重现荣光。 “快把那边的翡翠放好,动作都轻点!嗨嗨,那可是燕爵爷送的夜明珠,快放到家主的书房” 曹贤在院子里上下指挥,瞅着大厅座无虚席的盛景,他心下感慨万千。 年少继承裴府,十七岁就以惊世谋略和造船术名动上京,二十岁他率商会和邻国各界商贾连接南北海运,亲手将容楚城打造为容国第一大华城, 如今这荔州船厂开运没多久,就为荔州揽了大把生意,上京恨不得把裴连漪叫到宫里嘉奖。 谈起容楚明珠,谁不艳羡眼红呐? 他就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裴连漪都不会被打倒。 他是裴家的主人,是容楚百姓心中的定海神针,是一根永不弯曲的尊贵权杖。 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上京赐宴,关系到四家的地位变更,此时师家、冷家和李家家主已带着自家族人在庭院等待。 “曹管家,宫里公公的轿子快到了!”这时佩兰穿过长廊,又急又喜道:“您也该请老爷出来了。” 曹贤回过神,难得露出笑脸,“哎”了一声就到主院寻人。 来到主院,清净的雅庭亮着灯,满室烛火摇曳,飘散着裴连漪身上的兰香。 回府这两天,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裴连漪一直不准下人们贴身伺候,洗漱更衣冠发都自己来,颇有些避人耳目的味道。 曹贤真摸不着头脑,他是看着裴连漪长大的,最知晓他的矜贵,也知道他对这些杂事有多一窍不通。 今夜上京赐宴,一切都要按照皇宫的规矩来,为此宫里特意送来了特制的礼服。 就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东西,裴连漪独自一人,怕是弄不好正在心烦意乱。 结果曹贤刚走进主院,就撞上了衣冠齐整的裴连漪。 “家家主?”看着眼前的人,曹贤惊讶地叫出了声。 裴连漪身穿棠色金纹的广袖衣袍,肩披近乎透明的乳白绡纱衣,腰束墨带,勒出一段纤细却蕴含成熟美态的腰身,他将领口的扣子扣到喉结下方,全身除了双手和脖颈再无裸//露。 严丝合缝的礼服和他端庄禁欲的气质相交,只是几颗盘扣,就引人遐思,让人想疯狂撕开他的封印,亵//渎这具完美的圣品。 看似轻软的料子,却重如千钧,重的让裴连漪咬碎牙打断骨吞着血走到了今天。 “曹贤你那是什么表情?”裴连漪神色淡淡地问。 “没,没什么。”曹贤忍了忍鼻酸,跟到他身后,道:“宫里的公公就快到了,家主我们走吧。” 裴连漪“嗯”了一下,缓缓迈开脚步。 可走出主院,他忽然停了下来。 “家主?”曹贤疑惑地抬头。 裴连漪站着不动,一双标致的秋水眸不受控地看向偏院。 糟!家主又在想霍公子了,注意到他的视线,曹贤内心咯噔一声。 “如此良辰美景”裴连漪张了张唇,心思翻转,欲言又止。 曹贤不咋会安慰人,嗓子眼顿时像糊了胶,就在他抓耳挠腮时,裴连漪忽而话锋一转:“子缨怎么样了?他在做什么?” 回府后裴连漪第一时间去看了儿子。 这段时间裴子缨不是看医书摆弄药草打发时间,就是抱着小灰猫问霍景昭的下落,府里的人不敢说,便陪他一起做药膳、玩闹,偶尔鬼面公子来了,还会带点新奇玩意给他。 听婢女说裴子缨一见到鬼面公子就会笑,裴连漪的心底异常煎熬。 他迫切的需要霍景昭,要他出现,要他抱着自己承认那些癫狂又不为人知的爱意。 “回家主,小少爷正在前厅招待客人呢。” 听到一惯娇纵任性的儿子在待人接物,裴连漪既惊讶又欣慰:“子缨长大了。” “是呀,要是小少爷和霍公子诞下子嗣,家主就等着享福哎!瞧我这张该死的嘴!呸呸”曹贤一时说顺嘴,竟忘了霍景昭葬身大海的事。 他心里大叫不好,裴连漪却没什么反应。 他头也没回,只哑声道:“景昭他会回来的,他会回来完成婚约。” 曹贤真发愁呐,本来以为家主清修一段日子就能忘记伤痛,眼下看来,这病非但没好,咋还病的更重了呢。 主仆两人走上长廊,恭候在廊柱两侧的婢女纷纷上前拖起裴连漪的衣摆,随他一同前往大厅。 万千华灯,而他仪态端方的从暗处走来,恍若九天明月坠入凡尘,令全场鸦雀无声。 “裴家主到——” 礼官这方唱罢,宫人们便端着玉盘入场。 上京赐宴极尽奢华,光前菜点心就有几十道,可谓是给足了裴府排场,等礼官报完菜名,庭院里的众人都有些头昏脑涨,站不稳脚。 而裴连漪始终颈肩挺直,仪态得体,连谢恩时的衣摆弧度都漂亮的不像话。 来宣旨的公公姓秦,是宫里的老人。 他在圣上身边多年,见多识广,更看惯了千姿百态的美人,即便如此,也没见过像裴连漪这样的人物。 此等妙人当初要是进了宫,还不得把上京搅翻了天。 命宫人们退到一边后,秦公公走上前道: “百闻不如一见,裴家主果然不同凡响,难怪能执掌四大家族,让容楚城风生水起。” 裴连漪淡然一笑,不疾不徐道:“秦总管谬赞了,快请入座吧。” “好,好,裴家主请。” 奢靡的夜宴随两人落座正式开始,很快就有掌柜上来给裴连漪敬酒,说的无非是“恭喜裴爷宏图大展”,“商界有您实乃大幸”之类的奉承话。 敬酒的人很多,裴连漪来者不拒一一接下,显得酒量惊人,但他旁边的李蛮儿却看的清楚,每次端起酒杯,裴连漪只用衣袖虚掩片刻就放下来,根本没喝。 李蛮儿轻蹙眉头,正想借机问对方的身体如何,另一边的师承祭突然站起来,高声道: “今天是裴府和裴爷的大喜日,有裴爷坐镇容楚城,是商会的骄傲,是百姓之福,为祝贺裴爷,祝愿裴府基业永存,师某也备下了一份薄礼。” “来人,把东西呈上来。” “是——”师家仆从立刻将精巧的锦盒捧到裴连漪面前。 师承祭在一旁兴奋解说:“此物是我从一位神通广大的法师座下求来的宝石,名为‘帝台棋’,它色彩斑斓状如鹌蛋,专用于祭祀百神,是世间少有的神物,与连漪你啊最是相配” 听他说的天花乱坠,裴连漪没甚反应,只摆手示意曹贤打开锦盒。 “是,家主。”曹贤走上前。 周围的人跟着他凑近,都想一睹宝石的风采。 众目睽睽下,曹贤揭开盖子,入眼的却不是宝石,而是一条沾血的丝带。 “这,这是啊!”他伺候裴连漪多年,最清楚他的衣裳样式,瞧见这凌乱的私//密之物,曹贤登时大叫一声,打翻了盒子。 带血的衣带掉落,惊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我的帝台棋呢!”见自己精心准备的大礼遭人调换,还换成了裴连漪的贴身物件,师承祭勃然大怒:“是谁搞的鬼!哪个活腻了的杂碎敢在裴府搞事?!” 宴席突生变故,大家都端着酒杯不知所措。 这时隔空突然响起一道冰冷嘲讽的声音: “裴家主早就爬上了赘婿的床,你们就是送再多的礼他也瞧不上。” 众人循声一看,发现来人身穿玄色衣袍、面覆半片银甲,正是师家那位在上京如鱼得水的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集体破防[VIP] 师承祭整张脸憋的通红:“师无涯, 今天是裴家的大喜日,你莫在此胡言乱语!” “师承祭——!”师无涯骤然拔高音量,目光如淬毒的冰锥, 直刺主位上的人:“你还要替这个勾//引赘婿, 道貌岸然的贱//人隐瞒到何时?” 师承祭嘴皮子哆嗦,说不出话来。 “这这叫什么话?”众人面带疑问,不知所措。 师无涯勾起讥讽的笑, 在一片惊愕好奇、还有隐约兴奋的目光下, 扬声道: “诸位还不知道吧?你们最敬仰的裴爷,冰清玉洁的裴家主,背地里早就和赘婿钻//穴逾墙, 罔顾人伦, 媾//和了无数次。” 他故意停顿, 阴鸷的视线扫过全场, 最后死死钉在裴连漪骤然苍白的脸上: “为了掩盖自己的丑事,他可没少残害无辜。”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震惊、怀疑、猜忌、困惑种种眼神像箭一样齐刷刷射向面无血色的裴连漪。 冷越川看在眼里,心下冷笑,面上却做沉思状:“裴爷和霍家小子是走的挺近, 先前商会戒严, 老夫还撞见他深夜进出裴爷的卧房, 不过裴爷一向对晚辈疼爱有加,这也在情理之中嘛。” 这话看似是替裴连漪辩驳, 却言辞暧昧, 叫人不得不多想。 “放肆——!”有掌柜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 怒喝道:“今日上京赐宴,是对裴爷高风亮节的赞许, 圣恩浩荡,岂容你们在此玷污裴爷的清誉!” “没错。”有人立即抱拳附和:“裴爷对霍赘婿是知遇之恩,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疼爱,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 “疼爱?”师无涯几乎咬牙切齿,妒恨入骨地嗤笑:“是疼爱还是勾//引,做没做过,裴敏柔他自己清楚。” 惊闻此言,众人不禁记起霍景昭的死讯传来那天,裴爷当场就吐了血,听说他后来缠绵病榻,心疾难愈现在回想起来,当日裴连漪心碎的样子不像死了赘婿,反而像一个痛失夫君的遗孀。 “荒谬!”这时仍有人不可置信的反驳,转身向主位上的人求证:“裴爷,这这绝不是真的。” “不可能” 秦公公也站出一步,细着嗓子提醒:“裴家主,上京那位最重礼教规矩,您可得仔细说话。” 就在这一道道叫人喘不过气的目光下,一只看似纤若无骨的手缓缓捡起衣带,将其放进手心摩挲。 攥紧衣带后,裴连漪的站姿愈发挺拔坚韧。 他神色寡淡地望着这一切,那双清冷的眸仿佛穿过奢靡宴席、穿过人声鼎沸,越过无边黑夜,看向某个令他魂牵梦萦的人。 他绝不会认的,师无涯唇边划过蛇蝎般的笑容。 裴敏柔把名节看的比命还重要,他绝不会认和儿子未婚夫有染之事,这样一来,就能让霍景昭彻底死心,激发他内心最强烈的仇恨。 “是。” 正当师无涯无比笃定时,那双好看的唇突然吐出斩钉截铁的话:“没错,我爱霍景昭,我不但爱他,更在不久前和他历经生死,定下终身,不离不弃。” “我裴连漪敢做就敢认。” 这话就像惊雷劈落,冰湖炸裂,砸的全场目瞪口呆。 师无涯脸上是难以掩藏的震惊愕然,他死死盯着裴连漪,眼里翻滚着浓郁血色和妒忌。 “连漪,你你糊涂呐!”师承祭一脸心死如灰。 李蛮儿紧咬下唇握拳,虽然震撼,但想到裴连漪对霍景昭的纵容偏爱,她又感到在意料之中。 冷越川苍老的眼角闪过精光:这下完了,容国和上京最重礼教森严,裴连漪敢在圣上赐宴时承认和赘婿有染,这无异于是对整个容国发起挑战,上京那群老不休正愁抓不住裴家的把柄,这次可是把天捅了个大窟窿,足矣让他们把裴连漪弹劾到死。 裴连漪就像迎风而立的孤兰,根本不把众人的反应放在眼里,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我曾经无数次推开他,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躲着他,拿身份尊卑逼走他,可当他离开后,我的心却被挖空了一块儿,任何人和事,哪怕多少圣谕、宗族荣耀都无法弥补。” 他双眸清冽如泉,声音坚若磐石: “我对景昭,不是一时糊涂,不是玩//弄兴起,更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而是刻骨铭心、真真切切的爱。” 师无涯脸色难看至极,但瞥见不远处的碧色身影后,他眼底又闪过一丝阴毒。 “爹说什么?” “爹爹,你说你对景昭,是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裴连漪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他能面对天下人的非议、冷眼和鄙夷,唯独无法面对爱子充满憎恨的眼神。 裴子缨双眼血红,嗓音破碎的不成样:“爹爹,你刚刚说,你和景昭,做了什么——?!” “我子缨,我、”对上儿子憎恶又受伤的脸,裴连漪就像被当众扒去衣裳,赤//裸//裸丢到了冰天雪地里,他两耳嗡鸣,支撑不住地后退,直到撞上身后的桌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说啊——!说啊!!”裴子缨瞪大双眸,激烈的大叫。 裴连漪张了张唇,向来清傲冷凝的脸上多出一道裂痕,肤色变得惨白。 裴爷,和你在一起,是我此生唯一的意志。 刹那间,他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边只有男人喑哑的低语,霍景昭滚烫大胆的占有、鬼面男偏执疯狂的折磨,他们在他脑海里激烈碰撞,在他体内融合,融到他干涸已久的血脉里,像要把他整个人撕碎,又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裴连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秋水眸盛满了痛苦、愧疚和情愫:“子缨,爹爹对不起你,是我先对景昭动了情,是我违背伦常,未能恪守本分,你要恨就恨我,是爹爹亏欠了你。” 裴子缨像被什么东西当头击中,他嘴唇抽搐,咬牙一字一句问:“那他呢?霍景昭呢?他也爱你么?不” 不等父亲回答他就疯狂摇头,厉声道:“不可能!他不可能爱上爹,这不过是他报复裴家,报复我悔婚的一场戏!” “爹爹你说是吗? ”裴子缨尖利的逼问道:“一定是这样,对不对——?!” “他”裴连漪的神情僵硬了一瞬,仿佛被儿子的话刺中了心底最深的担忧,但很快他又像想到了什么,紧蹙的眉微微展开,恍若冰雪消融:“我相信他,信他不会弃我不顾。” “不,这不可能——我要亲口问景昭,我要问他怎么可能和爹在一起!”父亲的坦然像一把火,烧的裴子缨理智尽失,他彻底失控,陡然抬手扫落桌上的杯盘碗碟,失声尖叫道。 精细的瓷片哗啦摔裂,四散粉碎,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庭院霎时一片狼藉。 在场的掌柜都是个顶个儿的人精,眼见裴家父子闹得不可收拾,都赶忙低头做鸵鸟状。 家丑不可外扬,况且谁都知道裴爷有多好脸面,他们要再听下去,恐怕小命不保。 见势不对,有人连忙汗津津地拱手,打算脚底抹油开溜:“裴爷,今日虽是上京赐宴,但您刚刚回府,想必还有太多的家事要打理,我们不便打搅,就先退下了。” “是是裴爷的家事岂有外人妄议的份儿,我等还是先行告退,改日再向裴爷请罪” 就在众人惶恐附附和时,早有准备的师无涯突然挥出一掌,猛然击碎了庭院里的山石。 “今天谁也别想走。”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碎石飞溅,尘土弥漫,巨大的石块滚落,瞬间挡住众人的去路。 “咳——呃咳咳——!!!”人群被强劲的飓风和灰尘波及,顿时呛咳不止。 师无涯纵身一跃,立于庭院之上,俯视着混乱惊恐的人群,声音如毒蛇滑过冰面:“你们今晚都得给我死在这里。” “报——!”他话音刚落,门外的守卫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满脸恐惧道:“不不好了!外面来了一群带着鬼面具的黑衣人,他们把府邸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怕是出、出不去了!” “什么?!!” 乍闻鬼面出现,众人惊恐万状。 祭祀大典上鬼脸杀人的阴影还没消散,记起祭坛三天都没清干净的血,人们都恐惧到了极点。 此刻,一名面带轻纱、眉目俏丽的女子落到师无涯身后,拱手禀报道: “宗主,紫火已经布置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便可焚毁一切。” “做得好,仙姬。”师无涯满意地颔首。 眼看周围乱成一团,师承祭从土堆里爬出来,指着师无涯的鼻子破口大骂:“师无涯,你疯了!今天四大家族都在这里,你也姓师,你这么做,是想让师家从容楚城除名,身败名裂吗?” 师无涯冷眼看着他,暗藏阴毒戾气:“我杀的就是四大家族。” “从你们残害我父母,鸠占鹊巢,送我母亲去祭海、看着我母亲被鲛鱼撕咬而亡那日,就该想到有今天。” “你你说什么?”师承祭错愕不已:“你不是师家流落在外的族人吗?什么祭海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旁的冷越川听到此处,苍老的眼珠陡然惊变:“你,你是三十年前,师家圣女生下的那个孩子?!” 师无涯淡色的唇角微动,瞳孔逐渐变得深远:“真没想到,还有人还记得自己的血债啊。” 冷越川如雷轰顶,五官哆嗦的不成型:“你,你这个孽种竟然还活着!” 作为容楚城掌管礼仪祭奠的庞大家族,师家操控海祭已久。 每隔三十年,师家便会选出一名“圣女”,为保持贞//洁,不被外界“玷污”,圣女自诞生后就要被关在笼子里,饮水进食,甚至是沐浴这样私密的事都要在笼子里进行,毫无尊严和生趣。 冷越川记得那是水灾连绵不绝的一年,在百年不遇的天灾和民不聊生中,师承祭的祖母生下了一名女婴。 依照祖训,这名女婴本应成为新一任圣女。 但师夫人不愿自己的骨肉受终身囚禁之苦,便动用强权,从师氏族人里选出一户清贫人家,买了对方的女儿李代桃僵。 自此之后,那个无依无靠的贫女便开始了可悲的命运。 后来贫女得知真相,决意摆脱可憎的命运,揭露师家的伪善。 她在出逃的路上和外来异族的男子相爱,集结大批贫苦的族人向师家发起反攻,却因四大家族的联合围剿最终惜败。 为掩盖师夫人替换孩子的丑闻,师家对外声称因为圣女沾上了肮脏的血,才导致天灾不断,只有用圣女的血肉海祭,才能平息海神之怒。 谗言在封闭的城中越演越烈,最终人们将圣女送上了祭坛。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平息了“神怒”,当时的四大家族也以为这样就能永绝后患。 但不为人知的是,圣女早就和异族人生下了一名男婴,藏匿异乡。 被抓捕前,为了保护五岁的稚子,不被人看出他那双与母亲相似的眼睛,圣女用刻着符文的烙铁在他半张脸上烙下去,亲手将自己孩儿的容貌摧毁。 娘,你怎么了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右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娘,你在哪里?! 好多血,好多血!!! 三十多年过去了,每次碰到那布满瘢痕的脸,他都会感到附骨之疽的恨。 无涯,你要记住,害死爹和娘的是四大家族 他们每个人,他们的子孙后代身上都沾着娘和爹的血——除非河海倒流,日月并出,否则这血仇生生世世不灭! “呵,我当然要活着,活着看你们跪在我脚边哭嚎求饶,看你们惨叫惨死。” 师无涯瞳孔收缩,越过师承祭和冷越川,阴冷地看着那个冷矜的身影:“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不过今天,要先杀了这个勾引景昭的贱人。” “九华宗众人听令,把裴连漪给我杀了。” “是——!”得到命令,他身边的仙姬首当其冲,她长袖一挥,挟着凌厉的掌风,瞬间朝裴连漪的心口俯冲过去。 之前少宗主为了一个“寡妇”和宗主闹得分崩离析,宗门众人皆震惊不已,在暗地揣测着这名“寡妇”的年龄容貌身世。 不料今日一见,对方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还是个生了儿子的男人 虽然有说不出的恼恨,但裴连漪出现的那一刹那,就算隔着墙,九华宗的众人也看直了眼。 有他貌美的没他成熟禁//欲,比他成熟的没他浑然天成的威严,而比他更威慑的,未必有他那般金枝玉叶的孤高。 这样禁//锢在悬崖峭壁上的一株兰花,难怪能激起男人的怜惜和征服欲。 宗主已经气疯了,宗主今夜的目标不再是什么世仇家恨,而是彻底除掉裴连漪,看着师无涯面目全非的样子,仙姬默默想着。 只不过再美貌又能如何?以少宗主薄凉顽劣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对谁动情的,就算是人人追捧的容楚明珠,他也只是碾碎玩腻就扔而已。 少宗主的心,早就 于是仙姬眼中寒光一闪,凝聚起九成功力,没有半分犹豫对准裴连漪的心脉打了过去。 “裴爷——!!!”眼见裴连漪要被致命掌风击杀,在场众人不由得失声惊呼。 “子缨,当心!”裴连漪却顾不得自身,电光火石间他迎风矗立,立刻挡在裴子缨身前,将儿子牢牢护在身后。 仙姬一掌打过去,空气中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强烈的气流和尘土冲撞下,忽而听见有什么东西落地的脆响。 “裴爷?!裴爷您怎么样” “啊咳——咳咳!!怎么、可能?!” 众人预想的惨状没有发生,只见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仙姬“哇”地吐出一口血,面色惨白地后退数步。 而被她正面袭击的裴连漪却站在原地,除了身子微微前倾,竟毫发无损。 “仙姬——!”看仙姬突然身受重伤,九华宗的弟子赶忙扶住她摇晃的身形。 “他身上有、有东西”仙姬狼狈地擦着嘴角的血,颤声道:“那东西护着他的心脏,我的内力被打了回来。” 弟子们正不知所措,眼尖的人忽然看到了裴连漪脚边的令牌。 黢黑的铁器在月光下流转着幽沉光泽,上面的红宝石仿若狼眼,闪烁着神秘又威武的寒光,恰是九华宗众人最熟悉的东西! “那那是,少宗主的玄铁令!”随着一声惊叫,九华宗众人都呆在了原地。 玄铁令一出,如少宗主亲临,凡宗门弟子,皆要听令。 “少宗主的玄铁令怎会在外人身上?!” “那是少宗主的贴身之物莫非,少宗主真的和一个寡夫互许了终身” 裴连漪从刚才的危机里回神,他压下微乱的喘息,捡起脚边的令牌,轻轻放在手心,眉梢有一丝“还好没弄坏”的庆幸。 “该死的”裴敏柔,看见这一幕,师无涯面具下的脸扭曲到几乎崩裂,周身爆发出狂乱的杀意。 如果说裴连漪当众认爱只点燃了他的妒火,那么此刻玄铁令的出现,就是激起了他内心积压已久、遭到背叛的滔天恨意。 他胸口剧烈起伏,怒极反笑道:“不,不可能,定是他用了什么手段、又或是趁景昭重伤时窃取、哄骗来的玄铁令。” 顿了顿,他怒声道:“来人,把玄铁令给我从他手里夺回来。” “是——!”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玄铁令重于泰山,九华宗的弟子们回过神,立刻蜂拥而上。 众人手持刀枪剑戟??,衣袖飞出大量的暗器,气流旋转爆裂,漫天剑雨像无解的蛛网,铺天盖地冲向裴连漪。 “家主——!!快逃啊!”曹贤失声痛叫。 可九华宗众弟子的速度太快,裴连漪就像惊涛骇浪中一叶随时被碾碎的孤舟,根本避无可避。 就在那具清贵挺拔的身躯要被无数利刃撕碎,众人吓得肝胆俱裂时,一根殷红如血的长鞭突然精准勾住裴连漪的腰身,用雄浑霸道的力量凌空一甩,将人稳稳带到了安全的空地。 “什么——?!” “是赤血鞭是少宗主的赤血鞭!” 所有人骇然抬头,只见月色灯火交织处,身穿黑衣的男人双手抱臂,斜斜地靠在梁柱旁,凉凉地开口: “呦,那玄铁令不是我给的,难不成能凭空飞到他手里?” 赤色长鞭,腰佩青色獠牙鬼面,胸前覆黑甲红缨绳,虽未有一丝动作,却比嗜血修罗更让人胆寒。 “霍、霍景昭!他,他不是死了吗——”席上宾客撞翻桌椅,只感到魂飞魄散:“鬼鬼呀!” 作者有话说: 今日容楚城热搜Top10: top1#霍景昭 诈尸 #(热度飙升40w+):裴府赘婿掉海归来,渔民称曾在海里看见会游泳的粽子。 top2#裴爷夜宴 呕吐#(热度狂飙20w+):根据xx母婴频道报道,疑似食物中毒or未婚先孕? 裴府重要发言人曹贤暴怒:一派胡言!我们家主只是吃坏了肚子! top3#裴粉破防 # (热度飙升10W+):粉丝含泪控诉,我们裴爷清清白白!把你们这群造谣的混蛋都抓起来! top4#九华宗 少宗主 马甲#(热度飙升8w+):据知情人士透露,少宗主已失联多日,疑似为爱走钢索。 top5#兰宫 装修队#(热度飙升15W+):疑似施工团队在现场捡到高定限量版镶钻plus铁链一条,本台记者表示:岳婿两人真的玩太大! top6#容国 律法 岳婿结婚登记(?)#(热度狂飙5W+):逆天!儿婿变现任,婚书怎么写?户部官员头痛欲裂,在线征集民意! top7#裴子缨 后爹竟是我自己的未婚夫#(热度狂飙3w+):吃瓜群众表示,贵圈辈分比商会账本还乱! top8#云歌将军破锣嗓子重回顶流#(热度3w+):边境多年归来,一嗓震碎茶杯! top9#老实人 面具 年度最佳道具#(热度2w+):霍景昭同款青獠牙鬼面火爆全城,一经销售立刻抢空,但“疯批变脸”演技需自行领悟。 top10#8岁年龄差 绝佳配对#(热度3w+):玄学频道爆火话题,和恋人相差几岁能走到最后? 占卜主理人表示:只要保养好,老攻在高考! 画外音导演: 整个晋西北乱成了一锅粥 第118章 连男人都替我试过了![VIP] 望着那令整个宗门闻风丧胆的鞭子, 九华宗众人惊然后退。 过去少宗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虽然他们从身形和下颌线条能猜出对方长相不俗,但谁也没想到, 面具下竟是这样一张俊美无俦, 却又因暴怒显得邪魅的脸。 回旋到师无涯身边的仙姬眼睛一亮,兴奋道:“他果然是天下罕见的美男子。” “景昭!你,你怎么会来?!”师无涯脸上难掩惊诧, 走之前他分明给男人用了足量的安神散, 那分量够他沉睡三四天了!怎么会? 他心下惊疑不定,忽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目光如箭般射向霍景昭身后的紫衣人。 感受到师无涯冰寒刺骨的视线, 桑刹心虚地低下了头。 霍景昭一直昏迷不醒, 他只有孤注一掷用内力为其疏通经脉, 但兴许是内伤过重, 直到他耗尽内力,对方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可当桑刹大喊着裴家主有危险时,昏迷的男人忽然有了动静,他不顾一切地调动内息,甚至冒着入魔的风险冲破了安神散。 还好他们赶上了 桑刹看向不远处死里逃生的裴连漪, 松了一口气。 就在大家心思各异, 惊惶不定时, 霍景昭突然动了。 “鬼?”他深沉的黑目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缕轻佻的弧度:“多大的人了, 还怕鬼啊?” 男人眉峰变冷, 忍不住嗤笑道:“一群白痴, 人鬼不分,白吃了那么多年饭。” 听到这熟悉的粗粝嗓音, 众人的面色一阵青白。 仙姬的嘴微微抽动:“脸是变帅了几百倍,但这恶劣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啊。” 直白刻薄的言语、目空一切的眼神,还有强劲肃杀的内功,九华宗的弟子这下无比确信男人就是他们又怕又爱的少宗主,忙跪地高呼道:“属下等参见少宗主——” “不,他、他不是鬼他有影子!”此刻有人指着地面大叫道。 看着霍景昭脚下的阴影,人们立刻连滚带爬地让到两侧,裴连漪因此直勾勾对上了男人的脸。 霍景昭就像一头被放出铁笼的猛兽,迈着看似悠哉却杀机重重的步伐走到庭院中央。 “景昭”凝望着那张日夜牵挂的脸,裴连漪的胸口微微起伏,男人每一步都像重重踩在他失序的心上,他踩碎了自己刚才的不安恐惧,也彻底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悸动希翼, 他不自禁地靠近霍景昭,黯然的秋水眸忽而浮上一丝光亮。 可是下一秒,霍景昭俊逸的眉目却陡然冰冻,用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质问:“裴连漪,我问你,你让云歌去裕园茶庄做了什么?” 男人眼里毫不留情的仇恨和怀疑刺的裴连漪心口一痛,但在众人各异的表情下,他仍强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挺直脊背,冷静道:“我托付云歌去茶园接你爹娘回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说罢他微微侧过脸,鸦色长睫震颤,含着嗔怒怨气,仿佛在无声控诉男人的失言。 “你”霍景昭被他看的心头发紧,呼吸顿住,竟感到有些心虚。 他站在原地,紧握双拳,方才嚣张狂妄的气焰顿时泄了一半。 “景昭,他在骗你!”眼见霍景昭因为裴连漪的话出现短暂的迟疑,师无涯立刻扬声道:“难道你忘了宁雀和青花镜吗?!只要是对他和裴府构成威胁的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铲除。” “你爹娘就是他和云歌联手害死的。 ” 听到“宁雀”二字,裴连漪瞳孔骤缩,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霍景昭,嗓音哑到发颤:“他为何会知道宁雀?” “我以为,宁雀在哪里只有我们知道。” 那是他最不堪回首的过去,最无助耻辱的秘密,是他腹部那道历经十七年才愈合的伤疤,男人却将它无情地撕开,血淋淋地摊到他最恨的人面前。 “我”霍景昭被问的语塞,喉结滚动,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费尽心思隐瞒,小心的藏匿宁雀,为的就是不让裴连漪知晓当年的真相,不准他为那个该死的意外流泪愧疚,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控制不了的想保护他,想为他挡下所有的黑暗和血债。 可他忘了眼前这人有多敏锐,短短几句话,裴连漪就能反客为主,逼得他无所遁形。 察觉到男人闪躲的眼神,裴连漪的心顿时升起一股寒意,他双唇翕动,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刺痛: “原来,子缨所说竟是真的。” 他深深地看着霍景昭,惨然一笑,笑容苍白又破碎:“从一开始,你在我身边就是为了欺骗我,报复我?” 这一瞬他仿佛回到了商会的那个傍晚,暮色浓沉如血,男人和他争吵后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留他一人在原地心痛如绞。 此刻他终于明白,初见时自己对师无涯莫名的恨、阴暗疯狂的嫉妒,无法抑制的杀意从何而来。 还有那些甜蜜时光下,他偶尔窥见男人眼中深不见底的阴郁那些他看不穿,猜不透,摸不到的碎片终于拼凑到了一起。 原来从一开始,霍景昭就不曾站在他身边。 我好不容易抛下过往的痛苦不堪,宁肯自断后路,被天下人耻笑也要挣脱枷锁,拼尽全力走到你面前。 我好不容易在你笨拙的讨好、偏执的情爱里恢复一丝生机,试着迈出一步,你却让我跌入了万丈深渊。 霍景昭,原来你这么恨我。 听着二人的对话,九华宗的弟子们毫不意外。 相处多年,少宗主是什么样的疯子他们最清楚不过。 男人是最残酷暴戾的猎手,当他盯上猎物时从不会主动出击,而是抛下诱饵,引诱猎物慢慢上钩,等猎物踏入温柔的陷阱再无情绞杀。 看来这位清冷绝傲、禁欲如兰的裴家主也招架不了,一步步进了少宗主的圈套,被骗身骗心玩的彻底啊。 就在众弟子等着看好戏时,霍景昭却像被踩中尾巴的狗,对裴连漪怒声吼叫:“裴连漪,就算是我强迫你、强要你欺骗你在先,你也不能对我爹娘下手,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最恨什么!” 惊闻此言,九华宗众人都愣在了原地。 “少、少宗主他说什么?”弟子们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瞥见师无涯难看的脸色,有人咽了咽口水,回道:“他说,是他强迫强、要了那位裴家主。” 少宗主性子冷若冰霜,从不近女色是个只知修炼的疯魔,这是九华宗上下人尽皆知的事,但谁能想到,平日冰冷无情、手段非凡的男人竟会说出这种石破天惊的话! 在场宾客惊的无以复加,看向裴连漪的目光瞬间从复杂变为强烈的同情。 本以为是裴爷鬼迷心窍,不料竟是被这恶婿觊觎已久、强行霸占。 裴连漪端正的脸庞一白,又因极致的羞愤涨得通红,耳根都染上羞//耻艳色。 他看着眼前气急焦灼的霍景昭,净澈的秋水眸一点点暗了下来,声线破碎道:“我没有,没有” 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庭院的所有声响:“霍景昭,你可以恨我,报复我,伤我、” “你也可以将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但我从未让云歌伤害无辜,你信,还是不信,此刻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裴爷”望着裴连漪任凭处置的样子,霍景昭僵在原地,胸腔像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那空荡荡的滋味,远比任何伤痛都来的撕心裂肺。 师无涯心头一慌,立刻取出烧干的狼烟扔到裴连漪脚下:“裴敏柔,你口口声声说云歌没有带兵杀人,那这又是什么?!” 不等对方开口,他便示意身边的弟子押上一个人。 此人灰头土脸,瑟瑟发抖,正是茶园主人的赵老板。 赵老板一看见裴连漪就像见了活阎王,“通”的一声跪下来,眼泪横流:“裴爷!裴爷饶命我可没得罪您呐,您就是有天大的火气也不能滥杀无辜呀,我万亩茶田,无数茶农的心血,都在一夜之间毁光了呀!” 听到赵老板惨烈的哭诉,在场宾客无不哗然。 都知道裴爷狠,但谁能想到他狠的连亲家都杀。 师无涯步步紧逼,陡然拔高声量:“裴敏柔,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裴连漪无视周围惊疑的视线,定定地看向霍景昭,眼中布满苍凉:“看来我是百口莫辩了。” “霍景昭,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是你的承诺和誓言?” 他眼尾发红,字字泣血:“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这话像精准的刀再次刺中霍景昭的痛处,他像被狠狠抽了一巴掌,几乎从地上跳起来,不禁恼羞成怒道:“裴连漪,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我爹娘现在在何处?” 裴连漪不甘示弱地迎上他的黑目,抬起清冷的下颌,带着挑衅意味怒怼道:“你拿什么身份质问我?霍景昭、鬼面公子,还是九华宗最见不得人的少宗主——?!” “你、你这个心思歹毒的毒妇!我真的快被你弄疯了!”霍景昭脑袋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低吼一声,突然欺身而上,凶狠地掐住裴连漪纤细柔韧的脖颈。 “啊——哈呃!”裴连漪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到坚硬的花梨木桌边缘,上半身几乎被按在宽大的桌面上。 “快——你们快上,保护裴家主!”一旁早就吓得魂飞魄散的秦公公大叫道:“上京有令,绝不能让裴家主有半点闪失。” 这句“上京有令”对此刻的霍景昭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他猩红的眼扫过奢靡的宴席残骸,掠过惊惶的宫人,再落到裴连漪被暗金云纹包裹的身躯上。 裴连漪生的宽肩窄腰、纤秾合度,穿这样繁复华丽的衣袍时更显得庄重诱//人。 而此刻霍景昭却觉得这一切无比刺眼。 “原来真的是为了这个啊。”他喃喃自语,声线充满怒火和彻骨寒意。 原来这个毒妇为了讨好上京,为了裴府的荣华富贵,当真要把茶山改成药山,为此他不惜对自己的爹娘痛下杀手,扫清障碍。 霍景昭收紧力道,混乱的喘息陡然加重。 “景昭,不,呃啊!”裴连漪的脸因缺氧涨得通红,他无力地挣扎,浅浅握住男人的手腕,眼底翻涌着深深的绝望。 “这身衣裳真是碍眼。”霍景昭紧盯着他,粗糙的指腹狠狠磨过裴连漪颈侧跳动的血管,嗓音哑的几乎温柔,却含着层层风暴: “好想把它从你身上扒下来,我的、裴爷。 ” 那声裴爷是带着倒刺的钩子,瞬间扯出了某种禁//忌痛楚的记忆,裴连漪条件反射的一抖,自持的眉眼露出深入骨血的恐惧和惊慌。 他霎时回到了在兰宫的那个夜晚,霍景昭不顾他的哀求,撕碎了他的自尊和骄傲 “不要——!”裴连漪白着脸惨叫一声,身体颤栗,眼底泛起水雾:“景昭,不要。” “景昭,没错,就是这样杀了他——! ”不远处的师无涯厉声催促。 然而比怒火和仇恨更先抵达的是身体骤然崩坏的反应。 察觉到流窜的热意,霍景昭森白的牙咯咯作响,五官挣扎到扭曲。 这是他梦寐以求,恨不能夜夜拥入怀中的人,是他宁肯抛下一切也要守护的人,是他阴暗世界里唯一的月光,这片温热柔韧的肌肤曾在他手中辗转起伏,那双看似冷情的眸曾为他流泪,还有那片总吐出冷淡言语的唇曾伏在他耳畔让他无数次想咬碎撕破,却更想像对待温室玉兰般将他捧在手心。 他此生最强烈的恨和最浓烈的爱,都倾注在这一人身上。 终究是不忍。 不忍。 他不要裴连漪怕他,他要裴连漪爱他。 霍景昭哆嗦着收回手,在一片胆战心惊中扬声道:“所有人立刻撤出裴府。” “谁敢晚一步,我就打断他的腿。” 说完他快速转身,不敢再看身后摇摇欲坠的人。 “什么——?!”他堪称急转直下的命令让九华宗众弟子错愕不已,愣在原地。 四大家族已是穷途末路,眼看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宗主又怎肯罢休? 果然不等众人反应,师无涯便抓过霍景昭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疯了吗,他害得你霍家灭门,你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说着他又对踌躇不定的弟子们吼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撤退。” 霍景昭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睨他一眼:“我说,不准动裴府一草一木,你是聋了吗?” “霍景昭!!” 就在师无涯青筋暴跳时,面前的男子忽而凑近他,冷冷道:“太难看了。” “你说什么?”师无涯整个人僵住。 霍景昭毫无感情的重复:“我说你这副样子令人作呕。” “你是乡下篱笆里的妒妇么?” 师无涯的面孔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气的浑身发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他耳边又传来霍景昭森寒的话音: “我体内的噬魂钉撑不了多久,再继续耗下去,你也得死在这儿。” 师无涯正想发作,却在瞥见裴连漪的一刹那变了脸色,故作关切地扶住男人的手臂:“景昭,你没事吧?” 霍景昭戏谑地瞥他一眼,漠然甩开他的手。 他正要纵身离开,身后却传来裴连漪低醇又脆弱的声音: “景昭,别走” 现在的我只剩下你了,不要抛下我。 听着那哀切不舍的叫声,霍景昭双腿一僵,黑盔甲下的肌肉剧烈抖动,将手掌掐出赤红的血。 他背对着所有人,强忍着胸腔里快要窒息的剧痛,才勉强维持住身体没有回头。 师无涯只得压下满心的不甘,对弟子们抛下“撤退”二字,纵身跟上男人的身影。 一夜之间,高高在上的容楚明珠变成了遭人玩//弄的弃妇。 虽然夜宴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但碍于裴连漪在容国的地位和威慑,每个人都对此讳莫如深,只敢在背地里说两句。 而本就处在风暴中心的裴府更寂静无声。 傍晚时分,婢女们备好晚膳后,在曹贤的示意下退出了前厅。 待众人离开,曹贤快步走进长廊。 此刻池水荡漾,荷花清润圆正,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而坐在凉亭里的人却面色苍白,双眸晦暗,看起来失神又寂寥。 望着眼前愈发消瘦的人,曹贤哀声道: “家主,您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您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呐” 自从夜宴之后,裴连漪就像只断了线的人偶,不吃不喝,总坐在亭子里发呆,唯独摸到透明的鱼缸,他才有片刻微弱的反应。 曹贤知道,家主之所以在凉亭从早待到晚,是因为这里曾是霍公子最喜欢的地方。 天暖时,霍公子便翘起二郎腿,靠着柱子对池水打石子儿。 天冷时,他会悉心体贴的为家主披上外衣,送家主回房。 两个人曾在这里喂鱼,作画,说说笑笑,吃下午茶如今想来,那些温情脉脉的画面却变成了锋利的刀,戳的裴连漪千疮百孔。 霍公子走了,把家主的心也彻底带走了曹贤伤感的想。 “曹贤,我是不是做错了?”裴连漪忽然开口问。 曹贤含泪回应:“家主只是爱一个人,想和他在一起,您何错之有呢?” 裴连漪神色一暗,双唇嗫嚅道:“可我又一次信错了人。” “不,霍公子他不一样!”曹贤激烈摇头,赶忙否认他的话:“老奴相信霍公子一定是有苦衷的。” “苦衷?” “是。”曹贤上前一步,坚定地点头:“那天霍公子虽怒不可遏,但他却撤走了那群人。” “况且自从进了裴府,他曾有无数次机会能下手,可他从未伤过家主和小少爷分毫,不仅如此,他还次次以命相救,陪在家主身边这,这哪里是恨,根本就是爱护!” “曹贤”裴连漪瞬间惊醒,心却又被更深的迷茫覆盖。 像是听见了曹贤的话,琉璃缸里的金鱼也“噗嗤”两声,作为认同。 看着畅快游动的金鱼,裴连漪一愣,又垂下眼睑,哑声问:“子缨怎么样了?” 曹贤哀叹一声,没有回答。 霍公子不光带走了家主的心,还让小少爷的心陷入了无尽的仇恨愤怒。 这些天小少爷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白天对身边的婢女非打即骂,夜里又像换了个人一样默默流泪。 看到老管家难言的神情,裴连漪抿起毫无血色的唇,心下了然。 “你把饭菜送去子缨房里吧,他还在长身体,不吃饭怎么行。” “那家主您?” 裴连漪正要说我没事,身后却传来一个冰凉讽刺的声音: “外面都在传裴家的事,爹有脸和胃口吃饭,我可吃不下。” “小少爷!”曹贤回身一看,登时被惊了一跳。 许是日日关在房里不梳妆打扮的缘故,此刻的裴子缨面目憔悴,眼下结满乌青,与父亲有七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怨恨,原本明亮的瑞凤眼也血丝弥漫,全然不见往日娇蛮的少年气。 “子缨”裴连漪像被儿子愤恨激烈的眼神烫了一下,他下意识扣住石桌边缘,指尖凹陷,用疼痛维持着濒临崩塌的神智。 感受到裴子缨身上散发的寒意,曹贤也紧张地揪起眉毛:“小少爷” 裴子缨扯了扯嘴角,他缓慢刻意地走到裴连漪身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记得幼时我刚长出乳牙的时候,爹怕我不会吃饭弄伤牙齿,便总带着我吃午膳,每吃一口饭,爹都会替我尝一下冷热,每上一道菜,爹都要先替我试一下口味” 说着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凌厉:“如今,竟是连男人也替我试过了——!” “景昭的滋味好么?嗯?他有没有让爹满意啊?” 裴连漪坐在原地,脸色惨白,像被隔空扇了一巴掌,羞惭、无助,被爱子无情羞辱的剧痛绞的他全身抽搐,让他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小少爷,您不能这样对家主,家主他他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曹贤老泪纵横,哀声道:“他是最疼爱你的爹呐” “我没有这样不知廉耻的爹——!”裴子缨厉声反驳,内心的恨轰然爆发,他一把抓过石桌上的鱼缸狠狠砸向地面。 “不要——啊、呃!”坐在桌边的裴连漪躲避不及,瞬间被碎片割伤手腕,顿时血流如注。 “家主!家主您的手流血了!” “曹贤,别、别管我救,救鱼,”看着地上因缺水垂死挣扎的鱼儿,裴连漪强忍着手腕钻心的疼痛,含泪颤声道:“不要让它们死掉不能让它们死掉,” 那是景昭留给他的念想,是男人在他内心深处刻下的烙印,是他们在霍家小院那晚倾心交付的回忆。 就算有再多的欺骗伤害,他也不愿将那短暂的柔情抹杀。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鱼!曹贤虽又急又气,却也知晓两条金鱼对裴连漪有多重要,于是赶忙捧着奄奄一息的鱼儿去找水。 裴子缨毕竟年幼,看着殷红的血染湿了父亲的半边衣袖,少不经事的他面容一白,不禁怯懦地张了张嘴: “爹” “子缨,别怕。”裴连漪疼的冷汗淋漓,却极力冲他扬起一抹安抚的笑容:“没事的,爹爹没事” 年幼稚嫩的心在父亲面前不堪一击,他的宽慰,他的包容还有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哀伤都是柔软的刺,虽不致命,却扎的裴子缨更加惶然迷茫。 裴子缨回过神,猛然后退几步,尖声大叫: “我、我没有你这样的爹!没有!” 说着不等父亲回应,他就像躲洪水猛兽般快速跑出了凉亭。 “诶!小少爷” “曹贤,随他去吧。”安置好小金鱼返回的曹贤正想给人拦下,裴连漪却叫住了他。 “家主”看着地上连串的鲜血,曹贤心痛不已,立刻用手帕帮裴连漪扎紧伤口。 裴连漪虽心力交瘁,但仍惦念着含泪跑开的儿子:“他心里对我有恨,让他一个人静静也好。” “曹贤,你吩咐下人照顾好子缨别让他饿着。” 曹贤低下头暗自抹泪,“哎!”了一声算是答应。 裴连漪本就怕疼怕的厉害,入夜后手腕的割伤肿了起来,痛如火烧,叫他辗转难眠,只好起身找来药膏棉纱给自己处理伤口。 就在他握着药瓶想起那个人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惊雷。 瓢泼大雨哗哗落下,几乎是同一时间,婢女慌乱的喊声响彻了整座裴府:“不,不好了——!小少爷小少爷不见了!” 当裴连漪拖着单薄的身体走进别院时,房间里只剩一地狼藉和哀哭不止的婢女: “老爷,奴婢该死!是奴婢没有看好小少爷您杀了奴婢吧!” 裴连漪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声音沙哑而急迫:“子缨是何时不见的?他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婢女如梦初醒,急忙回道:“三个时辰前,小少爷说,他要去九华宗找霍公子问个清楚!” 闻言裴连漪脸色一暗,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来。 “家主!”曹贤立刻扶住他,慌忙劝道:“家主你莫急,现在去追人指定没跑远呢。” “老爷!老爷您要保重身子啊”婢女下人们登时跪了一地。 裴连漪什么也听不到,他两耳嗡鸣,脑海里只有涉入险境的儿子。 师无涯对四大家族恨之入骨,处心积虑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他岂会放过年少无知的子缨。 裴连漪双眸泛红,他忍着眼前的眩晕,牢牢攥紧自己腹部的那片薄衣:“我本不愿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可如今看来,不得不亲自去一趟九华宗了。”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他变了!他再也不是我的小黑狗了 霍霍:老婆,我(想探头又缩回去) 裴美人:只有小黑狗才能和我睡觉 霍霍:呜——汪!汪汪! 裴美人: 画外音导演: 下一章连漪宝就要去九华宗找老公啦,九华宗即将迎来他们最严厉的母亲 师无涯:…… 划重点加粗加大:只有帅的像霍景昭一样惨绝人寰才有资格做人家赘婿!!!! 第119章 裴府才是他的家[VIP] 一道如箭的闪电划过, 将容楚城的夜映的亮如白昼。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裴连漪便带着曹贤和几名贴身下人踏上了前往九华宗的路。 夜宴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不知多少人盯着裴府, 等着吃这块儿风雨飘摇的“肥肉”,若再让外人知晓裴家父子反目,裴小少爷离家出走的事, 恐怕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因此一行人轻装上阵, 没带多少显眼的行李,连裴连漪都只穿了件简约的月白色衣袍。 为避人耳目,他外披一件兰色狐裘, 用宽大的斗笠遮住容貌, 斗笠面纱影影倬倬, 偶有微风掀起一角, 才能窥见其端正清贵的脸。 瞧着家主憔悴的面容,曹贤心酸的暗自抹泪。 马车一路颠簸,裴连漪忍着晕轿子的不适,右手无意识地护住小腹,内心涌上强烈的羞耻和不安。 他深知自己此去九华宗不亚于羊入虎口, 可子缨是他的命, 他不得不去。 这副早就被玩//弄成残花败柳的身子, 如今唯一的用处,或许就剩下换回子缨了。 回想起夜宴上承受的羞辱, 那些不堪入耳的窃窃私语, 裴连漪眸光一暗, 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荒唐,即便被男人亲手推进深渊, 被碾碎所有的骄傲和尊严,他仍止不住心底蚀骨的思念。 此刻他在做什么呢?是愤怒地上蹿下跳,是平静的几乎冷漠?还是正抱着九华宗的美姬寻欢作乐? 裴连漪痛苦的发现,只要想到霍景昭会对别人露出炙热的情态,他的心就像毒刺扎过一样抽痛。 “裴家主裴家主请留步——!” 就在裴连漪为难堪的心事面色发白时,马车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嘹亮急切的喊声。 曹贤掀开车帘一看,只见李蛮儿身穿骑装,策马扬鞭地追了上来。 “李家主?”曹贤愣了一下,急忙向裴连漪禀报:“家主,是李家主!” 听见熟悉的称呼,裴连漪回过神,立刻示意车夫停下来。 李蛮儿“吁——”的一声勒停骏马,翻身下地,快步走到轿子旁边。 “李家主,您怎么来了?”曹贤惊讶地问。 夜宴过后,许是恐惧于师无涯阴狠毒辣的手段,又或是还在观望上京的风向,师冷两家和其他家族都对现在的裴府避之不及,李蛮儿却在这时逆风而来,毫不避讳,实在叫人意外。 “我来给裴家主送药。”李蛮儿快速从身后取出一只药箱,对主仆俩如数家珍道: “这里面有上好的金疮药,解毒的玉露丸,还有最重要的,我最新研制的还魂丹,倘若遇到生死关头不,最好用不上。” 裴连漪标致的秋水眸透过面纱定格在她脸上,哑声问:“为什么要来帮我?” “因为我敬佩裴家主的为人。”李蛮儿把药箱塞给曹贤,拍了拍手道:“敢爱敢恨,敢作敢当一直是我李蛮儿的处事准则。” “你不觉得我与赘婿私//通,落得如今的下场是咎由自取么?”裴连漪姣好的唇线微微颤抖。 李蛮儿深深地望着他,仿佛穿过面纱看到了一颗流血的心。 她长叹一声,道:“裴家主,情之一字,是这世上最没道理的事,因为它总能超越世俗,超越纲常,甚至是超越生死,你又何必自苦?” 裴连漪的喉咙泛着酸楚,说不出话。 “此去山高路远,裴家主,珍重。”李蛮儿抱拳,郑重道。 裴连漪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镇定:“我不在城里的日子,商会就交给李家主了。” “裴家主放心。” “保重。” 二人告别后,马车在烟雨朦胧里继续奔驰。 而远在百里外的奇山上,又是另一副天朗气清,彩云变幻的景象。 穿过通天八卦玄铁门,步入巍峨奢华的大殿,黢黑的檀木桌摆放着大量酒杯,琥珀色酒液摇晃,映出殿外的云霞,更显奢靡。 桌子后方,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着酒壶,他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那双沾染酒意的黑目斜睨下方,暗藏着令人心悸的侵//略//性。 此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霍景昭也没抬眼,只沉声道: “如何?有消息了么?” 掠进大殿的紫衣人摇了摇头,握紧双拳回道:“我带人找遍了裕园茶庄附近的村子,还是没有霍老爷和夫人的下落” 霍景昭的身形一顿,放下酒杯,眉宇浮上几分沉思。 霍家祖上是猎户,族人们对山中地形和藏匿点都十分熟悉,而霍家夫妇年轻时曾以打猎为生,警惕性极高,应该不会轻易现身。 想到这儿,霍景昭又命令道:“再到山洞,悬崖和河流下游这些地方找,活要见人,死” 他话音微滞,神情深沉如渊,终究没说后半句。 “是!”桑刹立刻点头,默了片刻,他又正色道:“少宗主,裕园茶庄的事一定不是裴家主干的。” 听见“裴家主”三字,霍景昭喉结滚动,眼底划过说不出的晦暗情愫,很快他就掀起眼皮,给了桑刹一个“废话,他有多难搞我能不知道吗”的眼神:“如果是连漪做的,他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莫看这个悍妇平常装的冷矜自持,清雅如兰,整起人来却心思缜密、花样百出,他可是在床上床下都深刻领教过,吃过不少暗亏。 顿了顿,霍景昭眯起眼眸,遏制着喉间的炽热,哑声道:“他若想杀一个人,就会做的干干净净。” “因为他真的很强。” 望着男人兴奋又自得的表情,桑刹一愣,又暗笑着问:“那您究竟有没有听到裴家主当众说的那番话呢?” 少宗主性子桀骜又不按常理出牌,过去戴着面具,他连打架的落地姿势都要威风凛凛,这样的男人绝不会不顾形象的出现在爱人面前, 在驿站醒来后,一听要去裴府见裴家主,霍景昭第一反应就是先擦净身上的血汗,又特意用皂角洗了手,确保指甲缝都没半点污渍,他才肯穿上衣服走人。 瞅着在镜子前一通鼓捣的男人,桑刹嘴角抽搐。 知道的明白他是去兴师问罪,不知道的还当他要去迎亲呢。 虽然内心吐槽连连,但实在是怕了男人的喜怒无常,桑刹只好先行一步。 抵达裴府时,他恰巧听见了岳婿相恋,以及裴连漪对众宾客说的那番惊世之言。 而随后赶来的男人究竟有没有听到,还是个未知数,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霍景昭带着酒劲轻哼一声,声调慵懒高深,没搭理他的疑问。 他要将自己的心变成一座无尽的小岛,只藏裴连漪一人。 “以少宗主深不可测的内功,除非聋了才会听不见吧” “桑,你今天话太多了。”桑刹正摸着下巴故意调侃,霍景昭却面色骤变,手里的酒盏陡然化作冰刃,挟着漫天杀机直射他的命门。 “嗬,啊!” 酒盏锵的一声碎裂,锋利如刀的瓷片直逼桑刹咽喉,就在他以为自己小命不保时,那尖锐“凶器”突然掠过他的脸,唰唰两声扎到身后的柱子上。 “滚出来。”霍景昭声音不大,却含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威慑。 “少少宗主饶命!”不等桑刹反应,背后便传来一道惊惶的女声。 桑刹诧异转身,正对上一张妩媚绝色的脸。 只看仙姬花容失色的从柱子后跌出来,跪地颤声道:“属下不、不是有意偷听的!” 霍景昭用沾着酒液的指腹缓缓摩挲着自己的下唇,眼神戏谑:“是师无涯那个老货让你来的?” “属下属下不敢说。”仙姬目光飘忽,瑟瑟发抖。 听闻二人的话,看着座上冷峻到近乎邪魅的男人,桑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喉咙。 作为天下第一武宗,九华宗的轻功独步天下,就连最透明的杂役都能飞檐走壁,而掌管情报刺探的仙姬更来去无踪。 可霍景昭却能精准的判断其位置,可见他的耳力已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 “不说?呵。”霍景昭眉峰上扬,笑的凛冽又残忍,慵懒地唤道:“桑刹,动手。” 桑刹回过神,立即从大殿角落提出来一只黑毛大公鸡,并在霍景昭冷眼示意下开始拔鸡毛。 仙姬本还能维持镇定,大公鸡咯咯惨叫时她却脸色惊变,尖叫道:“不要!不要碰我的鸡——!” 原来这仙姬看似容貌倾城、仪态高雅,私下却有斗鸡赌钱的癖好,她平日最爱的便是带着弟子们斗鸡,而这只黑翎公鸡乃是她近期搜罗来的新宠,宝贝的不得了。 “不,不!”眼见自己心爱的鸡被无情拔毛,仙姬瞪大眼睛,不禁崩溃大叫道:“少宗主饶命饶了我的鸡//吧!我说,我什么都说——” 霍景昭斜斜地倚着座椅,这才摆手示意桑刹停下。 见自己的爱鸡“虎口逃生”,仙姬赶忙理好衣襟,颤声道:“是,是宗主命我来打探情况” 半个时辰前,九华宗后山的房间里,师无涯屏退左右,坐在软榻上点燃浓烈的伽罗香。 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半片面具,不论滑腻的皮革,还是坚硬的金属,都和他的主人一样冰冷阴沉。 “那天景昭虽杀气腾腾,可他话里话外却对裴敏柔处处维护,连强//逼那个贱人就范这种话他都说得出口” 盯着香炉升起的袅袅烟雾,师无涯目光一深,道:“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还是桑刹那个可耻的叛徒向他透露了什么?” 说到此处,师无涯眼底闪过几分焦灼:“仙姬,你去大殿看着,景昭如有异动,随时向我禀报。” “是!” 于是仙姬屏息凝神地潜入大殿,躲在角落偷听二人说话。 见她含泪交代,不像有假,霍景昭大掌一挥,用狂傲又不容抗拒的内力锁住仙姬的喉颈,沉声道: “抬起头来。” “少宗主”隔空感知到男人强劲的内力气流,仙姬满脸晕红。 此刻大殿内又响起男人粗粝的嗓音:“师无涯有没有派人去过裕园茶庄?说。” “我、我不敢!” 霍景昭不屑地“切”了一声,面无表情道: “桑,传我命令今晚全宗门加餐喝鸡汤,要十全大补高火活煮” “不——!不要啊!”仙姬惊恐地摇头,赶忙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说道:“之前宗主是对暗卫队下达过去裕园茶庄的命令,但具体是去做什么,属下就不得而知了。” 听过她的话,霍景昭敲打着座椅扶手,眉头紧锁,和桑刹交换了一个眼神。 桑刹会意,随后放开手里的鸡,冲仙姬微笑道:“仙姬大人,得罪了。” “”仙姬狠狠瞪他一眼,赶忙上前抱住受惊的宝贝鸡:“谢少宗主开恩谢少宗主,” “滚出去。”霍景昭烦躁地抬手按住眉心,精悍的后背像小山包般陷进座椅,充斥着暗涌的雄性气息。 “是。” “站住。” 仙姬刚要开溜,背后又传来男人森冷的语调:“该怎么回话,不用我教你了吧?” 仙姬霎时汗毛倒立,钉在原地不动。 在九华宗多年,她早已将男人的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或许上一秒还与人酒酣耳热??,下一秒就能杀人于无形,霍景昭的宽容和残忍都在一念之间,全凭心情而定,就是纯疯子来的。 “属下明白!”仙姬心惊胆战地点头 ,急忙道:“少宗主喝醉了,醉的不省人事昏天黑地属下啥也没听见没听见!” 说完不等男人发话,她就像惊弓之鸟似的“飞”出了大殿。 听到那句“醉的不省人事”,霍景昭俊挺的眉目渐深,他仰头将酒壶里的烈酒一饮而尽,又珍重地取出放在胸口的东西:“醉?倘若真的能大醉一场,在梦里见到你也好。” 说着霍景昭四仰八叉地躺下来,而他手里的东西赫然是一条微湿的发带。 好想你,裴爷,连漪 男人反复嗅闻着素雅柔软的发带,完全溺毙在那湿润的兰香里。 这边仙姬慌忙走出大殿,正暗叹可算是躲过一劫,不料刚抬头就怼上双不逊于蛇蝎的眼睛。 “啊呀!宗、宗主!” “你慌什么?”师无涯冷冷盯着她:“可有消息?” 仙姬抱紧手里的鸡,强笑道:“没,没什么,少宗主喝醉了,醉的舌头都捋不直” “醉了?师无涯皱了皱眉,在他记忆里,受噬魂钉的影响,霍景昭每时每刻都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很少主动醉酒,现在他是在做什么?为了裴敏柔借酒消愁么? 师无涯眼底交织着怒火和阴郁,他咬紧牙关,正要去大殿看看,背后突然传来弟子的通报声: “报——” “宗主,门外有位自称和少宗主有婚约的裴公子求见。” 师无涯动作一顿,微微挑起眉,语调带上几分兴味: “哦?裴子缨吗?” 弟子硬着头皮道:“是,他说见不到少宗主就不走。” 师无涯面容发寒,唇角划过阴鸷讥笑: “追男人追到这儿来,还真是和他爹一样不知羞耻。” 说着他瞥了眼身边的仙姬,道:“走吧,你们都跟我一起去会会他。” “是,宗主。” 看师无涯被转移注意力,仙姬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玄铁门外,面对眼前的锦衣少年,一众弟子已是汗流浃背。 正所谓虎父无犬子,那天在裴府他们当中一些人已经见识过裴连漪的厉害,此刻虽在自家地盘,但碍于裴爷的威名,也没人敢小觑裴子缨。 外加少宗主的命令,弟子们倒真不敢有何动作。 “你们少宗主当日下令,命令你们不准碰裴家人一根汗毛,我倒要看你们敢拿我怎么样。” 裴子缨指着面前的一排弟子,微抬下巴怒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拦我?!” 就在气氛僵硬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冰冷阴鸷的嗓音: “什么人敢在宗门禁地喧闹——?!” 声音落地,形同鬼魅的玄色身影降临在众人身后。 “宗主!”众弟子心下一惊,纷纷让开道路。 师无涯冷着脸走上前,来回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冷笑道: “呵,裴小少爷,真是稀客啊。” 面对前不久差点毁了自家的仇敌,裴子缨脸上丝毫不见怯意,他挺直纤薄的脊背,扬声道:“师无涯,让景昭出来见我,我有话问他。” 那天单方面和父亲断绝关系后,他便趁夜黑溜进马房,骑上脚程最快的汗血宝马离家。 从容楚城到九华宗少说也得十天半月,但他怀着不甘、愤怒和怨恨,又骑着被霍景昭喂得最壮的一匹马,不到七天就赶到了这里。 眼下他衣襟凌乱,头发微微蓬乱,但一双瑞凤眼却亮的灼人,溢满了少年的执拗。 看着这张稚嫩娇纵的脸,想到同一张比他还清冷勾人的容颜,师无涯将指节捏的发青,他刻意勾起唇角,道: “景昭?这里没有什么景昭,只有我九华宗的少宗主。” 停顿片刻,他的语气又变得狎昵:“只可惜,他今天正和宗门的舞姬饮酒取乐,早就忘乎所以,没法见客了。” 听闻心上人竟在自己最痛苦最愤怒的时候左拥右抱,裴子缨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但瞥见师无涯嵌着恶意的瞳孔,他又冷然一笑:“舞姬?” “哈,”他左右踱步,神情高傲道:“你九华宗的舞姬若真那么好,他岂会答应和我的婚事赖在裴家不走?他又岂会上了我爹的床去疼我爹?” “师无涯,你这地方在他眼里恐怕连个像样的客栈都算不上,裴府才是他家,他玩够了就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 子缨: 你们都是宾馆!我和我爹才是他的家 画外音导演: 子缨这小嘴儿超级能叭叭,怼人的时候也和爹爹一样喜欢走来走去的 师无涯:大狐狸精养出来的死小狐狸精 子缨: 第120章 发现身孕[VIP] (上一章已重修补充可重看) 听闻此话, 众弟子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刚才体会过这裴子缨的飞扬跋扈,岂料他为了争男人, 连自己爹爹和未婚夫私//通都说的这样直白, 而且字字句句都踩中宗主的痛脚。 那个“家”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到师无涯早就被剮空的骨骼上,他面目扭曲, 浑身骤然结出蚀骨的冰霜, 怒道:“你,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种!” 他正欲徒手掐死裴子缨,这时另一股更沉稳、更强烈的气息逼近, 瞬间覆盖了师无涯身上的阴寒杀意: “这个时辰你们不去练功, 都杵在这儿作甚。”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 裴子缨双眸一亮:“景昭!你终于出现了。” 霍景昭下意识看向裴子缨身后, 没有发现另一个魂牵梦萦的身影,他双目微沉: “是你。 ” 裴子缨不但继承了父亲的绝色容貌,更有他血脉中的敏锐,察觉到男人的视线,他扯出一个得意又苦涩的笑容:“我是一个人来的, 没看到他, 你很失望么?” 霍景昭像被戳中了最隐蔽的心事, 他移开眼,话音更冷三分:“你走吧, 我和裴家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不, 我不走!”裴子缨一改方才的骄横, 痴痴地望着他:“景昭,我要告诉你, 从你是少宗主时我就仰慕着你,我和爹不一样,我不管你是谁,是鬼面公子还是少宗主我都不在乎!明明一开始爱上你的人是我,为什么” “你不说清楚你为什么和爹在一起,我就不走。” 听了这番痴缠的话,再狠戾的男人都要起恻隐之心。 暗暗观察着霍景昭的反应,一旁的师无涯内心已有几分忌惮,便冷笑着开口:“走?没那么容易。” “连上京都要对我九华宗敬重三分,这儿岂是谁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想走,就要依照规矩,挨过少宗主的三鞭子再走。” 说着他看向霍景昭,阴测测道:“景昭,你还不快给我教训这个擅闯宗门的小孽种。” 这是何时定的规矩?少宗主的鞭子那么狠辣霸道,莫说一鞭,瞧那裴小少爷纤弱精细的身子,怕是轻轻碰一下都要留红印子,听到师无涯的话,众弟子一头雾水,又不禁为柔弱的裴子缨担忧起来。 一旁的仙姬却看的清楚,宗主突然借题发挥,不光是要裴家父子彻底断了对少宗主的念想,更是对男人的试探。 只要少宗主心软,他就会当场杀了裴子缨。 霍景昭却对师无涯的话充耳不闻,他看着裴子缨,冷峻的眉峰微沉,面上已有几分不耐:“你独自一人,你爹该担心了。” 见他到这关头还心心念念着父亲,裴子缨先是一愣,转而双眸变暗,歇斯底里地笑道: “心?他哪里有心?他要是还有心,就不会不知羞耻地勾//引儿子的未婚夫。” 他双目通红,失控地大叫: “他不是我爹,我没有那样的爹!” 霍景昭绝不准许任何人侮辱裴连漪,哪怕这个人是裴连漪最宝贝的儿子,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他也不准他诋毁裴连漪,听见这话,他的大脑尚未反应,手上布满倒刺的血鞭就冲裴子缨挥了过去: “裴子缨,你给我住口。” “不要!子缨当心——”眼看粗长猩红的鞭子就要打烂裴子缨纤弱的皮肉,一个修长清雅的人影却不顾一切地扑上前,用单薄却坚韧的身子抱住他,像头保护幼子的雌兽,为他挡住猎猎作响的鞭子。 看见那双盛满惊痛的秋水眸,霍景昭瞳孔巨震,他心脏骤停肝胆俱裂!内力猛的逆转,想收回力道,却为时已晚, “啊——呃!!” 只听得凌空一声脆响,带着令人心颤的惊叫声,殷红的鞭梢像火龙一样狠狠抽在裴连漪身上,轻薄的春衫应声开裂,他的后背顿时多出刺目的血痕。 血滴沿着他成熟紧致的脊背滑过,很快浸湿了残破的衣料。 赤血鞭倒刺密布,打在身上勾连撕扯,极其煎熬,外加霍景昭内功深厚,他的一鞭子非常人所能承受,而裴连漪不顾剧痛,仍牢牢抱紧裴子缨,颤声问: “子缨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伤到?” 裴子缨早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他身体惊颤,含泪望着霍景昭不说话。 过去在裴府,不论他多么任性,提的要求有多么刁钻,男人都会一声不吭的满足他,哪怕是给雪鹿做房子这样无聊可笑的事,霍景昭都会陪着他。 但此刻,男人却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依旧高大健壮,身姿挺拔,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护着他,他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不再粗糙温暖,而是用凶猛的风暴撕碎他。 见儿子在怀里瑟瑟发抖,裴连漪的心传来一阵抽痛。 他面色苍白,矜贵的美眸伤心又怨恨地瞪着霍景昭,哑声道:“你有再多的恨都冲我来,为什么要伤害子缨? ” 他们父子二人生的相似,乌发如瀑、身若清泓,经受了数日的情伤摧残和路途奔波,更多出几分惊人的美态,此刻这样伤痕累累、惊颤四溢地抱在一起,像是两株被狂风暴雨碾烂的并蒂莲,看的所有人都移不开眼。 这世间竟会有如此春潮带雨的美人,还是一大一小两个。 难怪容国不少达官显贵都对裴连漪数年来不娶妻不续弦扼腕叹息,这么会生儿子的一个大美人,不多播//种,岂不白费了这好身段? “裴爷”霍景昭攥紧血鞭,看到上面残留的血斑,他心急如焚,体内却传来一股滚烫的战栗。 “你怎么会来?”他咽了咽唾沫,像犯错的孩童一样正要收回鞭子,却在看到裴连漪右手腕的纱布时陡然变了脸色。 “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明明在兰宫就拆了棉纱,怎么几天不见,又包上了厚厚的纱布,还隐隐透着血迹。 霍景昭心疼的五脏六腑都拧到了一起,立刻冲上前:“快让我看看。” 看到他眼里熟悉的关切焦灼,裴连漪心尖一颤,内心隐秘的期待和委屈几乎破土而出,他不动声色地避开霍景昭,将受伤的手紧紧藏在身后,疏离道: “不劳九华宗的少宗主费心,我来只是为了带子缨走。” “裴爷你,你现在连我的名字都不叫了?”霍景昭挺拔的身躯晃了晃,他后退一步,嗓音粗粝道。 裴连漪强忍着胸中的酸楚,侧过脸颤声道:“我怎敢直呼少宗主的大名。” 霍景昭顿时如遭雷击,他睁大黝黑的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弟子们发誓这辈子都没在宗门见过他这副表情。 男人一贯精壮的肩膀塌下来,深邃的五官紧皱,活像一只被主人丢弃、耷拉着耳朵不明所以的大狼狗。 捕捉到爹爹和未婚夫婿间的暗流涌动,裴子缨霎时反应过来,他一把甩开裴连漪的手,尖锐道:“我不要你管,我没有你这种爹,都是因为你景昭才不要我的。” “子缨”裴连漪的脸顿时比刚才白了几分。 霍景昭思念成疾,哪受得了裴连漪这样冷淡,再看裴子缨对父亲如此不敬,他无从发泄的恐慌和受伤瞬间变作暴戾的火焰,猛然扬起赤血鞭,声线嘶哑道: “裴子缨,你目无尊长,我这就教你怎么闭嘴。” 目无尊长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真是天下奇闻,裴连漪气的浑身发抖,立刻挡在裴子缨面前,呵斥道: “我裴家的人轮不到外人管教。” “连漪你——!”霍景昭手臂僵住,快要气结。 千钧一发之际,两只沉稳有力的拳头突然从后方握住赤血鞭,铆足劲一甩,精准地制止了男人的“暴行”: “霍景昭,混蛋你给我住手——!” 霍景昭瞬间被那股刚猛的力道逼得后退几步,挥舞鞭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天底下能拦住他、又有一把像被砂纸磨过的嗓音的人他眸光森寒,直直对上双燃着愤怒的虎目。 看清楚眼前的男人,霍景昭全身蹿起嫉妒发疯的火种,他抬起下颌,俊朗的脸不悦地绷紧,冷道:“原来是你。” 来人生的剑眉星目,肤色微深,英挺的脸带着些许沙场气魄和沧桑,恰是得知消息,马不停蹄赶到九华宗的云歌。 “云歌” “云,云舅舅” 裴家父子俩万没有想到云歌会在此情此景出现,一时间都有些怔忡。 “连漪!你怎么样了?”云歌赶忙将裴连漪扶起来,帮他稳住身形,担忧地问。 “”裴连漪背部的鞭伤像火烧般痛,他修长的手指捂住肩膀,白着脸摇头,呼出的气息薄如晨雾,早就没了说话的力气。 看云歌熟稔地靠近裴连漪,用掌心微微扶着他的左肩,而裴连漪也毫无防备地挨着他,霍景昭整只手抖得不停,额角青筋抽动,烦躁的想毁了一切。 怎么偏偏是这时候? 他懊恼迫切、他形色狼狈,他自责又无措, 怎么偏要在他和裴连漪岌岌可危、在他急于挽回心上人时出现?! 在兰宫就种下的熊熊妒火、爹娘失踪的苦闷,还有被裴连漪抛弃的恐惧在心口盘旋搅动,使本就处在崩塌边缘的霍景昭彻底失了智,他大跨步上前,暴喝道: “把你的手从他身上拿开——!” 云歌立刻挡住裴连漪,皱眉道: “霍景昭,你别发疯了,你看看那是谁。” 说罢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半山腰。 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霍夫人和曹贤策马而来,她在马背上冲年轻男子挥手,大声唤道 : “景昭——快住手,不能伤害裴爷!” 霍景昭讶异地停下所有动作,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两道身影。 “娘,怎么会” 转眼间霍夫人已带着曹贤赶到众人面前,她身穿便于山野行动的猎装,虽然只以简单的布巾束起长发,却依旧容貌清丽,更添几分飒爽。 见霍夫人好端端的出现,师无涯脸色惊变,瞳孔放大,衣袖里的手陡然攥紧。 霍夫人常年缠绵病榻,此时脸上却不见病容,反而神采奕奕,行动也变得敏捷许多,她带曹贤下马,不等儿子开口询问,女子便扑通一下跪到了裴连漪身前,颤声道: “裴爷,裴府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是霍家对您不住,我代景昭给您磕头谢罪了。” “不,你快请起呃啊。”裴连漪正欲扶她起身,背后的伤却撕扯着整个身体,痛的他眼前发黑,无法动作。 “连漪!”云歌连忙制止他,又将霍夫人扶起来:“夫人莫行此大礼叫连漪为难了。” 霍景昭直愣愣地看着他们,嗓音干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霍夫人含着泪,语气却坚定道:“是裴爷救了我和你爹的命。” 正如霍景昭所猜想,裕园茶庄出事的前几日,军营里丢了一部分狼烟,云歌有所察觉后,就带着霍家夫妇撤离,中途夫妻二人心念其他茶农,便提出回去看看,不料返回茶园,正看见一群黑衣人在搜查杀人。 三人只好顺着山谷开始逃亡,期间为了保护云歌和霍夫人,霍老爷摔断了一条腿,云歌便将其转移到某个废弃的村庄养伤,这才耽搁了回城,也失去了和裴府的联络。 回想起那夜的惊险,霍夫人心有余悸道:“若非裴爷让云将军暗中保护,我和你爹早就变成那群鬼面黑衣人的刀下亡魂了。” 霍景昭瞳孔一震,痴望着那抹端庄脆弱的身影,整颗心又痛又悔,几乎要冲破胸腔。 云歌狠狠瞥他一眼,沉声道:“早在兰宫时,连漪便对我说,你和他不在城里,恐冷家和你的仇家对你爹娘下手,叫我尽快到裕园茶庄接他们回城。” 他提高声量,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到霍景昭心上:“他说你向来看重家人,你的弟弟妹妹已经离世,若你爹娘有什么三长两短,你的心就真的死了、再也找不回了,在这个世上,最懂你了解你的人只有他。” “我”霍景昭张开嘴,却像被无形的手封住喉咙,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有太多的愧疚,太多的震撼,都在此刻化作对裴连漪更深的疼惜爱怜。 他早知他的裴爷口是心非,性子又犟,只要没人捂着那颗七零八落的心,他就能拖着它一直在孤寂寒冷中往下走,他早就知道他有多能忍,却伤他至深。 凝望着裴连漪苍白的侧脸,霍景昭手足无措,罕见露出了茫然到不知如何弥补的神态。 云歌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他越说越怒,竟徒手扯过霍景昭的衣领,一拳打到男人脸上: “而你却在兰宫让他伤身又伤心,如今竟敢对他大打出手,霍景昭,你还是人吗?!” “嗬咳!”这一拳极重,霍景昭被打的踉跄几步,嘴角顿时淌出了血。 “景昭!”那缕血仿佛溅到了裴连漪胸口,他心尖一缩,立即颤声阻拦:“云歌,不要。” “连漪,到这时候你还护着他?!”云歌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这时霍景昭偏过头啐出嘴里的血,趁云歌不备,他突然抓过对方的衣领,凶狠咬牙,硬声道: “你敢打我也就算了,你对他吼什么?!” 云歌气极反笑,毫不退缩地怼上他的眼:“怎么,你还想杀了我不成?” 霍景昭像要把人嚼碎般盯他片刻,忽而扯了扯嘴角: “云歌,你脑子不清醒,我可没昏头,我要杀的人不是你。” 说着他松开手,全身陡然蔓延开狂暴凛冽的气焰,转身对上另一双阴鸷的黑眸: “师无涯,看来你我之间有好多笔账要算。” 他在卧虎藏龙的九华宗坐镇多年,虽比不上七窍玲珑、经验颇丰的裴连漪,却也是工于心计的个中老手,有之前仙姬的供述,再加上云歌的话,不难猜出茶园遭劫的幕后主使 体内的噬魂钉固然厉害,但若他聚集全部功力殊死一战,也能杀了师无涯。 只是,呵他情不自禁地看了眼裴连漪的方向,五脏六腑像是滴着血,痛到麻木,最终化为一抹轻笑。 争得那颗高高在上的明珠后,他开始害怕,开始自私,开始变得像一个“人”。 呵,他霍景昭居然也开始怕死?他也会怕死?也会不甘?! 不知何时起,他的心就被明珠的光亮牢牢占据,升起涟漪,不复昔日的冷硬。 “景昭你真信他们的花言巧语?”眼看茶庄的事败露,师无涯面容巨变,急声嘶吼: “裴敏柔和云歌勾结已久,他们在骗你,利用你,裴敏柔这个贱人惯会借刀杀人,不是么?!” 霍景昭冷哼一声,他懒倦地活动着手腕,上扬的眉透出肃杀邪魅,内力以一种危险的速度层层叠增:“等我杀了你,自会慢慢的管教他。” 看到他急变的猩红眉宇,师无涯心下一慌,很快他又像想到了什么,狞笑道:“你当真能杀得了我吗?” “你杀我你也活不了——!” 十二颗噬魂钉不仅遏制着男人超群的内力,更日夜侵蚀着他的心腹经脉,若不取出来,霍景昭就是个短命鬼。 普天之下能拔除噬魂钉的只有他师无涯。 这是他给男人下的“咒”,亦是他保命的筹码。 “那就试试看,死的人是你还是我。”霍景昭话音未落,已像离弓之箭提起内息爆冲上前。 “霍景昭你,你疯了!”见男人对噬魂钉不管不顾、真要和自己同归于尽,师无涯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惊骇。 眼见两人的身影即将相撞,另一边突然传来裴子缨慌乱的叫声: “爹爹!爹你怎么了——?!” 这喊声是当头一盆冰水,生生制住了男人的动作。 霍景昭哪还顾得了眼前的师无涯,回身一看,便见裴连漪面带冷汗,虚弱地倒了下来。 “裴爷——!”他目眦欲裂,双腿连地拔起,全力冲过去,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抱住了对方。 “裴爷,连漪!你怎么了?!” 裴连漪在剧痛下睁开眼,他轻飘飘地攥住男人的衣襟:“景昭疼,好疼,我,快要死了,呃、啊。” 感受到他残存的力气,听他微乎其微地叫着自己,霍景昭喉间一哽,连忙哑声安抚:“别怕,连漪,好爹爹乖,撑着点,我这就带你找大夫,不怕” “不怕,我在这里,”说着他迅速将人打横抱起,像护着易碎珍宝般冲向大殿,声音却狂暴的响彻宗门:“快找大夫,找大夫——让山下的大夫都给我滚进九华宗来。” 整座巍峨的大殿安静下来,静的几乎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隔着密密交织的幕帘,只看一名年过半百的大夫正在给人诊脉。 床上的男人不情愿地被霍景昭按着,只有一截好看的手腕从帘子里滑落,他羞窘又不适的蜷着腿,几缕乌发濡湿地黏着脸颊,紧抿的唇不断抖动,十分煎熬。 霍景昭两眼发直地看着裴连漪,气息打在他耳畔:“怎么总这样抗拒看大夫?” “看大夫又不是什么羞人的事。”他嘟嘟囔囔的。 裴连漪偏过头不愿和他对视,只从喉咙挤出细若蚊呐的抗拒。 望着他被探查身体秘密的羞怒模样,霍景昭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窜流的悸动,细细地摸裴连漪的手。 从手背到拇指,再到泛着珠粉色的指甲盖,连缝隙都不肯放过。 他还记得第一次摸这只手的滋味,当时裴连漪也是这样遮遮掩掩地跑去船上看大夫,霍景昭本想躲在暗处看他,谁知船走了一半,突遇冷家的打手上来查票 看到裴连漪不知所措的样子,霍景昭鬼使神差地抓过他的手,把自己的船票塞进去。 那是他第一次摸裴连漪的手,那双常年养尊处优的手成熟细腻、薄韧,指节有被内层骨头磨出的淡粉色,好美,也好香。 回去之后,他兴奋的两晚都没睡着。 可他错把心动当做复仇前的快//感,一心想弄大裴连漪的肚子要他给霍家抵命,竟找上那个给裴连漪瞧病的老郎中,偷换了他的药方 不过尊夫人身子娇贵,又有点血虚之症,贸然怀胎,恐怕会受伤。 如今想来,老郎中说的每个字都变成了毒药,饮进他千疮百孔的脏腑,让他呕出深入骨髓的后怕和悔恨。 他慌忙扣紧裴连漪的手,喃喃自语: “倘若知道有一天能和你十指相扣,我一定不会那么做。” 他年轻气盛,体型也不小,每次做起这种亲密举动就像一头圈定领地、释放威慑力的雄兽,裴连漪尚且能忍,但旁人未必, 发现霍景昭借机在病人身上温存,床边四平八稳的老大夫都忍不住老脸一红。 世风日下啊 真精神呐,老大夫不禁叹了口气。 听他叹气,霍景昭立刻直起身,不安地怒问:“他怎么样了,快说他怎么样了?!” 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沉吟片刻,忽而笑道:“恭喜少宗主,贺喜少宗主,夫人已经有足月的身孕了。” 这话犹如一道劈开混沌的惊雷,叫//床榻上的二人浑身巨震,呆愣不动。 “你说什么?”霍景昭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像是天地鸿蒙对他敞开一片洪流,涤荡着他神魂里的血腥阴霾,除了眼前这人,什么九华宗、和师无涯同归于尽,什么仇怨他通通顾不得了,通通被巨大的喜悦,烟花炸开般的狂喜和眩晕冲的一干二净。 老大夫轻抚胡须,笑着重复:“夫人已有了足月的身孕。” 足月? 捕捉到这两个字眼,霍景昭像被最强劲的电流贯//穿身体,他紧盯着裴连漪的腹部,看着那里起伏的圆弧,心跳如雷。 也就是说,一个月前,他作为鬼面男和裴连漪“交易”的那晚之后,裴连漪便有了他的骨血。 霍景昭到底是少年心性,对情爱又是白纸一张,没遇过这种阵仗,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为人父,他整张俊脸登时涨得通红,完全不敢看裴连漪失序的眼眸:“怎么,一次,就” 何止一次他这个疯子回想起那晚的情景,裴连漪也完全怔住了,他下意识按住小腹,眉眼和牙关微微颤栗。 他曾和霍景昭一样无比期盼这个孩子的到来,也曾害怕它的到来,但比起恐惧,他更想看到霍景昭欣喜若狂的样子。 可现在两人之间隔着欺骗、仇恨,还有子缨,子缨该怎么办,他会接受这荒唐的血脉吗?! 十七年前他满怀希望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人身上,最终落得体无完肤的下场。 难道十七年前如此,十七年后亦然吗 裴连漪像被暴雨阻塞了咽喉,被淋得浑身冰寒,他发疯地跑,没命地逃,却发现自己仍停在原点。 “大夫,借一步说话。”霍景昭虽被狂喜冲击的一头混乱,但仍记得老郎中的那句“恐怕会受伤”, 他低头贴了贴裴连漪冰凉的手指,悄然把老大夫叫出去,问起对方身体的事。 少宗主放心,虽有损伤,但夫人还年轻,外加保养得当,只要好生休息滋补,没什么大碍 老夫开一些宁神安胎的方子您要让夫人按时服用。 老大夫走后,霍景昭只有将手死死嵌进廊柱,才能压制住那股冲破躯壳,仰天长啸的冲动。 他兴奋的想大吼,想冲回去将裴连漪紧紧拥入怀中,想亲吻他每一寸肌肤,尤其是那正在孕育子嗣的地方, 他想明目张胆的宣告全世界—— 他的连漪,他的裴爷有了他的骨肉,他终于要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哺育幼子 幻想着裴连漪孕期愈发饱满的腰身,想到他挺着肚子操持家事的羞耻神态,霍景昭几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直到大殿里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和裴连漪痛苦的呻吟: “啊嗯啊!” 霍景昭乍然回神,心下一紧,身影如电般闪回殿内。 “裴爷裴爷你在做什么?!”地上凌乱的痕迹生生刺痛了他的眼睛。 只见裴连漪从床上栽了下来,素净的白衣和刺目的血迹染了一地,不顾霍景昭惊吓到变调的喊声,他用尽力气拼命捶打小腹,不断地摇头:“不要我不要生!我不要不要这个孩子嗯呜。” 看到他自毁的举动,方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冻结全身的寒意。 “不——”反应过来,霍景昭猛地扑过去攥住裴连漪的手,制止他的动作,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异常沙哑:“不要裴爷,不要伤它,别伤我们的孩子。” “我不要生不要,啊、”裴连漪用力推开他,失控地捶打肚子,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绝望地嘶喊自虐。 霍景昭没有办法,情急之下他突然掰断床边的木头,塞进裴连漪手里,将锋利的木刺对准自己心口: “你恨的话就咬我,打我,哪怕杀了我也行,你想怎么解恨解气都行,不要伤它它,它是我们、的,” 男人语无伦次,他深深凝望着裴连漪的小腹,目光充斥着毫无保留的爱惜, “霍景昭,你要我怎么见人?”裴连漪颓然垂下双手,他抬起殷红的秋水眸,神情崩溃又破碎:“容楚城人人都盯着裴府,看裴家的笑话,云歌怪我,子缨恨我,连你也不要我。” 积压已久的委屈茫然一瞬爆发,裴连漪低吼道:“你要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你说什么?”霍景昭猛然抬头,俊脸震惊的扭曲,无法理解地看着他:“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做梦都想要你,要你的一切。” “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闻言裴连漪一怔,他屏息看着霍景昭,试图分辨男人话里的真伪,还未看清,眼底便迅速聚起水汽,泪漱漱滚落:“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话?” 他无力地闭起眼,声音低哑字字如刀:“骗子,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霍景昭根本不管裴连漪说什么,他一把抱住这具成熟动人的身躯,手掌笨拙又柔情地抚过他哆嗦的脊背:“你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还要给你沐浴擦身,像在裴府那样给你端茶倒水,洗脚,给你把//尿” “你住口——住口!”听他口无遮拦的提起两人私密的事,裴连漪又羞又恨,脸顿时红的滴血,快要昏厥。 霍景昭被吓坏了,他一味地收紧手臂,口中颠三倒四的重复: “不要走,不要再离开我我对你的承诺,从一开始就是真的。” 感受到后背的黏腻,裴连漪这才觉出不对,他艰难地挣开一点距离,轻碰了下霍景昭的脖颈,发现对方的体温高的吓人。 “霍景昭,你怎么了?!” “没事。”霍景昭闷哼一声,按住额头:“就是头痛而已。” “胡说,你明明在发烧” “嘘。”没等裴连漪说完,霍景昭就对他做了个手势:“当心隔墙有耳。” 作者有话说: 云歌:你还是人吗你?! 霍霍:你是不是又想打架! 画外音导演: 云大舅哥今天依旧稳定输出 霍霍狗的双标现场↓ 老婆没来前 “我和裴家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老婆来之后 “裴爷你怎么样了裴爷你手怎么了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好爹爹我好想你想听你的声音说话,你给我说话,哪里疼?大夫——!!快叫大夫!!” 九华宗弟子: 看傻了 师无涯: 画外音导演: 裴美人: 120-127 第121章 父凭子贵[VIP] 说着他突然抓过旁边厚厚的棉被将自己和裴连漪裹了起来。 “呜你干什么, ”裴连漪讶异的叫声还没出口,便陷入一片漆黑。 “好黑!景昭,你在哪里?” “别怕, 我在这里。”霍景昭手掌一翻, 掌心忽而多出颗圆珠。 这珠子又大又亮,瞬间驱散了黑暗,照出两人在棉被里的轮廓。 “夜明珠”裴连漪定睛一看, 发现男人手里的东西正是夜宴那天上京赐的夜明珠。 “你怎么偷人东西?”他红着脸蹙眉, 伸手去抢:“还给我。” 霍景昭灵活地避开他:“我拿自己家的东西,怎能叫偷?” 裴连漪对他的无赖行径没办法,只得羞怒道:“什么你家的, 混账。” “你答应嫁给我, 就是我的人, 裴府当然是我家。”霍景昭理直气壮地哼哼。 “你——!” “我原本想砸了它。” 裴连漪握紧双拳正欲发作, 霍景昭的语气却变得阴沉,他皱起眉,压低嗓音:“你收其他男人的礼物,让我真的很挫败,很恼火。” 看着他俊美却透着挣扎的脸, 裴连漪的呼吸骤然变急。 两人乱糟糟地裹进被子里, 好像掉进了潮热的洞//穴, 热度迅速蒸发,变成要淹死他的雨。 内心的答案呼之欲出, 裴连漪仍哑声问:“那你怎么不砸?” 霍景昭捏紧夜明珠, 望进他的秋水眸:“因为你怕黑, 因为你,喜欢漂亮的珠子。” 如果说他前十几年在师无涯身边只学会杀戮, 那么如今他就在裴连漪身上学到了珍惜。 “想着你夜里用得上,我就没砸。”霍景昭深吸一口气,飞快把夜明珠塞到裴连漪手里: “喏,给你。” “你这个”感受着珠子上的余温,裴连漪咬了咬唇,他想骂霍景昭想吼他,但话到嘴边却变作颤抖的喘息。 骂他什么好呢?骂他的反复,骂他的霸道?骂他将自己拖入了悖德的深渊?还是骂他偏偏把这疯狂用在了自己身上? 从容楚城到九华宗,他下定决心,不要心软,不要再被男人蛊惑,面对曹贤他也冷脸重复,找上门只是为了带回子缨。 他故作镇定,表现的决绝无情,好像这样就能彻底死心,可年轻男子仅仅几个小动作,就让他强撑的坚硬土崩瓦解。 等等!夜明珠是夜宴刚开始时就送来的,也就是说,男人早早就到了裴府,那么自己那番当众表白霍景昭也一字不漏地听见了?! 裴连漪整个人羞臊的发抖,他正要开口质问,霍景昭却抢先说道:“我原本想在九华宗查清楚爹娘的事,没想到” 说到这儿,他猛地砸了下床板,话里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没想到又被可恶的云歌抢先一步。” 看着他懊恼至极的脸,裴连漪忍不住挑起眉:“与其说你是被他截胡,倒不如说是被我抢先一步。” 霍景昭被他说的一愣,他呆呆地盯着裴连漪的唇:“裴爷这张嘴还是这么厉害。” 说着他便凑过去吻他。 裴连漪侧过脸,不动声色躲开,道:“我离开兰宫前给你留了信。” “信?”霍景昭一头雾水,当天他因爹娘生死不明和裴连漪的抛弃怒不可遏,体内的噬魂钉趁机反噬,眼前只剩下模糊血色,哪还找得到什么信。 瞧他神色茫然便知他没有看到那封信,裴连漪闭了闭眼,轻声道:“我在信上写,曹贤带上京赐宴的消息和掌柜们来找我,我不得不先回裴府。” 他低醇的声线隐含委屈,双眸变暗:“我说,要你第一时间找到我你是找来了,却是以少宗主的身份,满眼仇恨地出现在我面前。” “不,”霍景昭心口一窒,瞬间明白有人在他去兰宫前动了手脚,促使他丧失理智,险些酿成大祸。 他差点就害死了裴连漪,害死了他们的孩子,霍景昭越想越心惊,他急迫地抓住裴连漪的手腕: “现在我找到你了,绝不让你走,留下来,留在九华宗,让我好好照顾你和宝宝。” “你,你放开!” “裴爷,我要脱你的衣裳。”被子里窸窸窣窣的,拱起很大的弧度。 “啊——不准,你果然是个禽//兽。” “别动,我要给你背后的鞭伤涂药。”霍景昭抱着裴连漪躺倒,让他趴在自己身上。 “呜呃啊。” 头顶的棉被像拍到岸边的浪花,呼哧呼哧,一阵绵延起伏,裴连漪深深攥住男人的黑衣,试探地颤声道:“放我和子缨走。” “不行。”霍景昭回的斩钉截铁:“除了这事,别的我都能答应你。” “此话当真?” “当真。”霍景昭嘴上应着他,又小心翼翼解开裴连漪的衣扣,揭去他后背开裂的薄衫。 看见那道狰狞殷红的鞭伤,男人眸色一暗,用手指蘸了药膏,把药一点点揉进裴连漪细腻的肌肤,在红肿撕裂的伤口温柔打转。 感受着背部的凉意和男人恰到好处的力道,裴连漪长睫抖动,最初的反抗变成无声的默许,他将微湿的脸埋进霍景昭颈窝,假装睡着。 这些天霍景昭一直压制着噬魂钉的侵蚀,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方才又耗费了不少内力,早就疲乏不堪,此刻抱着心爱的人,熟悉的兰香像涓涓水流淌遍全身,令他时时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也沉沉睡了过去。 听霍景昭睡着,裴连漪放轻动作,从药箱翻出李蛮儿给的药喂到他嘴里,等了半晌,确定男人退烧他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裴连漪就把霍景昭常弹的琴给砸了。 得到消息时,霍景昭正在大殿下达安顿云歌等人的命令。 听裴连漪砸了少宗主最爱的琴,还把琴房弄得一片狼藉,大家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 弟子们正怕霍景昭会暴走,座上的男人忽然大笑道:“好,好事啊。”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少宗主憋了一肚子气会不会气死。 这时霍景昭豪气万丈地摆手:“他还有劲砸琴,说明恢复的不错,来人,去把宗门所有的琴都拿出来,全都搬到裴爷那儿去,让他砸,砸到满意为止。” “是。”殿下的弟子愣了片刻,才嘴角抽搐着领命。 第一个通报的弟子还没退下,接着就来了第二个、第三个。 “报——少宗主,不好了,裴爷不准大家吃肉,要把后厨的饭都换成斋饭” 霍景昭耸肩不置可否:“随他心意就好。” “不好了,少宗主,裴爷去了武场” “什么?!”这回霍景昭坐不住了,他面色慌张地跃下玉雕台阶,问:“他去武场做甚?” 弟子汗流浃背,不敢瞧他:“裴爷命我们把练功的木桩撤掉,还有刀枪剑戟所有兵器全都扔了,不准我们修炼。” 天下第一武宗不练武岂不废了?霍景昭既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却是对那人的担忧,他顾不得多问,立即化身一道疾驰的黑色闪电赶往武场。 到武场的时候,弟子们正哭丧着脸儿搬兵器,而裴连漪站在他们中间晒太阳,时不时指示众人动作快点。 望着他在光晕里愈发清魅的长发和肌肤,霍景昭的心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目光胶着,喉咙发干。 早上大闹琴房,中午折腾后厨,下午又来祸害武场,真是比抓狂的母猫儿还能闹。 他这是变着法的逼自己放他走。 霍景昭看破不说破,他背着手上前,面容冷峻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弟子们头一回见他跟见救星似的,纷纷停下动作,七嘴八舌地说裴爷要把武场撤了。 霍景昭命他们退到一边儿,又转向裴连漪:“裴爷这是做什么,为什么不让大家练功?” 裴连漪用修长的手抚摸小腹,微抬下颌,表情高傲又嫌弃: “这里整日舞刀弄枪,杀气太重。” “难道你想要宝宝生下来是个和你一样的大魔头?” 霍景昭不忿地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说:“你和宝宝对我有误解。” 不等裴连漪从惊羞中反应过来,他忽然靠近几步,摸上裴连漪的肚子,哑声低喃:“宝宝何时出来?出来后可要替爹给你娘好好解释解释,爹不是大魔头,爹练武是要保护你和你娘。” 他好端端温文尔雅的儿婿怎么就变成了个泼皮儿无赖?! 没想到自己故意找茬这么轻易就被男人化解,裴连漪愣在原地,他脸庞涨得通红,怒问: “你撤不撤?” 霍景昭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嘴角上扬:“撤,现在就撤。” 说着他懒懒地冲弟子们勾手指,示意大家继续销毁手上的兵器。 不一会儿,绝望的弟子们就清空了偌大的武场。 “满意了?”霍景昭双手抱臂瞅着裴连漪。 裴连漪淡哼一声,不理他。 此时阳光熹微,洒在两人身上,为这幅温情脉脉的画面渡上一层金边。 周围被迫弃武的弟子看的目瞪口呆,夜宴过后,人人都道霍景昭在裴家父子之间如鱼得水,把父子俩玩的特别凄惨,现在看来是传闻中的裴爷更胜一筹啊,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连素来说一不二、暴戾无常的少宗主都对他服服帖帖。 在众人不知晓的地方,一道木然的视线窥探着他们,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这个身披斗篷、装束诡谲的人影在后山攀岩走壁,很快落到了瀑布后方的暗室,对等待已久的师无涯禀报着方才看到的一切。 “该死——该死的裴敏柔!这个淫//荡不知耻的贱人。”听裴连漪竟敢用肚子里的种威胁霍景昭,搅得九华宗上下不得安宁,师无涯瞬间掀起凌厉的掌风,将叶洛打的横飞出去,呕出血水。 “宗主,宗主息怒”他身旁的仙姬脸色发白,急忙跪地求饶。 “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师无涯两眼血红地抓住叶洛,指甲捣入少年胸前的伤口,在血肉模糊里轻轻搅弄,声音幽魅:“告诉我茶园的行动为什么失败?!为何霍景昭的爹娘还活着? ” 叶洛僵硬的脸上头一次出现表情,却不是因为剧痛,而是一种未能得到男人赞许的恐慌: “主人,属下也不明白,” “很可能,云歌转移霍家夫妇后,其他人顶替了他们,属下、是属下无能。” “云歌?呵,”师无涯松开手,任由叶洛倒在地上,冷笑道:“是啊,他像条狗一样跟随裴敏柔多年,学了不少掩人耳目的奸计,的确不好对付。” 见他身上的杀意褪去一分,仙姬这才战战兢兢地开口:“宗主,之后我们该怎么办?” 师无涯缓缓直起身,理了理玄色衣袖,面对二人打开掌心:“好在青花镜取了景昭的血,这便是那个废物最后的价值。” 狭密的暗室昏黑闷热,只看他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檀木盒子,这盒子乍一看与寻常的首饰盒相似,可仔细再看,便能发现上面镶嵌着大大小小的碎镜片,这些碎镜在暗室里散发着凛冽的紫色光晕,危险又充满魔力。 像被美轮美奂的紫色蛊惑,叶洛和仙姬的瞳孔在盒子的映衬下微微失色,女子忍不住抬手去摸:“宗主,这是什么?” “这是我为裴敏柔准备的贺礼。”师无涯猛然收回手,半毁的脸闪过幽光,道: “它叫做玄镜迷踪阵,是青花镜修炼已久的阵法,打开它的人,会瞬间坠入遍布镜片的幻象,困在里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不过,它还不够完美。” “玄镜、迷踪阵?”看着男人手里精致的小匣子,仙姬只感到后背像被镜刃划了一下,毛骨悚然。 师无涯把玩着盒子,拨弄细小的镜片: “我用紫果炼制了景昭的血放入其中,一旦裴敏柔打开它,就会陷进最痛苦的记忆,直到毒发身亡。” 说着他眼底划过一缕快意的寒光,裴敏柔,我倒要看看得知裴府欠霍家两条人命后,你还能父凭子贵到几时? 听出这危险的小盒子似乎与霍景昭有关,仙姬低下头,脸上闪过一丝思虑。 在九华宗这些年,少宗主高冷神秘,从不说自己的事,唯有内力暴动、神志不清时才会痛苦地叫着报仇、偿命。 入门久的弟子们也隐约知道少宗主有仇家,却不知对方是谁。 依照师无涯的话,好像害了少宗主的人是裴爷? “但是少宗主对裴连漪寸步不离,他那边又有重兵把守,这魔盒根本到不了他眼前。”想到霍景昭抱着裴连漪的样子,仙姬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吓得发抖:“宗主饶命!是属下多嘴!” 师无涯缓缓扫视她,像蛇思考如何吞掉猎物般怨毒。 就在气氛降至冰点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听到声音,师无涯瞬间露出玩味的笑意: “好了,我尊贵的客人到了,你们都退下。” 眼下宗主和少宗主决裂,少宗主还在追杀宗主,又是谁会在这时找来?仙姬内心困惑不已,但逃过一劫已是万幸,她不敢耽搁连忙拉着叶洛离开。 两人匆忙穿过悠长的甬道,并没有注意到岔路口的另一个身影。 这人身穿杏色的浮光锦,前襟配对称蝴蝶纹刺绣,栩栩振翅,和他娇憨的瑞凤眼一样鲜亮,给密不透风的暗室增添一抹突兀又活跃的色彩。 裴子缨走进散发着潮气的暗室,不耐烦地瞥着眼前的人:“师无涯,你叫我来这种恶心地方做什么?” 师无涯拿拇指碰了碰桌上的紫色盒子,兴致盎然地注视着他:“当然是有漂亮的小玩意要送给裴少爷。” “你是说只要我对着爹打开它,便会让他对景昭彻底死心?就能挽回景昭的心?”听闻紫色盒子藏着未婚夫的秘密,裴子缨愣了一下,有些怀疑和动摇。 但没等师无涯回答,他便嗤笑一声:“你是我爹的手下败将,我凭什么听你的。” 话虽如此,他的眸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盒子上,充斥着强烈的好奇和期待。 “你——!”师无涯虽被气的不轻,但注意到裴子缨渴望的眼神,他又缓缓勾起唇角: “既然小少爷不感兴趣就算了。” 说着他作势要将盒子收回去:“这里面可是有景昭的血呢。” 血?裴子缨霎时记起在荒山的夜晚,他捻着针线轻柔地穿过鬼面男精实的皮肉,男子生机勃勃的血管,还有充盈在鼻间、惹人心慌意乱的铁锈味,就像沉甸甸的锁头,日夜压着他软烂的心。 当日他不知男人就是自己渴盼已久的未婚夫,如今想来,那种矛盾又刺疼的滋味,只有霍景昭能给他。 他多想再贴身照顾霍景昭一次,哪怕会摔得粉身碎骨,他也心甘情愿。 “等等!”裴子缨神情一变,陡然抓过师无涯正欲收回的盒子。 “怎么?小少爷想打开了?”师无涯并不阻拦,而是促狭地看着他。 “我我打不打开关你什么事?!我就是觉得这东西和你一样古怪恶心,我要砸了它。”裴子缨面容通红,抬手要摔碎盒子。 审视着他摇摆不定的动作,师无涯嘴角的笑意加深,他没有上前夺回盒子,而是悠然起身: “那就任凭小少爷处置了。” 说罢男人便像阵风似的消失不见,徒留裴子缨一人被黑暗笼罩。 捧着散发不祥紫光的盒子,少年气喘吁吁地靠着墙壁蹲下身,挣扎许久,最终将它紧紧按进胸口。 只要在你爹面前打开它便能让景昭回心转意。 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爹是怎么和他苟合到一起的吗?你不想知道真相么?! 回想着师无涯恶意的低语,裴子缨像被什么妖魔鬼怪追赶似的,走的奇快。 他浑浑噩噩,完全没察觉到迎面而来的人。 “啊呀——!小少爷,当心烫!” 只听一声尖叫,两人相撞,来人手里的碗碟飞了出去,滚烫的汤药泼洒一地,裴子缨也摔了个趔趄。 “嘶啊!哪来的狗奴才这么不长眼” “小少爷,小少爷您没被烫着吧?!” 裴子缨吃痛地揉着胳膊,正要破口大骂,却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抬头一看,他撞到的人竟是佩兰。 “你怎么在这儿?”裴子缨诧异, 裴连漪极好面子,夜宴被儿婿当众抛弃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无颜面对裴府的任何人。 此次来九华宗,以他的性子,怕是只想一个人躲起来舔伤口。 这样的裴连漪哪有心思带贴身婢女来? “是霍公子命我们来的。”佩兰赶忙回应。 “我们?” “是呀,老爷不习惯外人伺候,霍公子就派人把府里的婢女,厨子都接来了,奴婢是负责给老爷熬药的。”佩兰仔细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回道。 裴子缨双眸暗了暗,含着嘲弄哑笑道:“他对爹还真是上心。” 他正要起身,忽然被地上的药汤吸引了注意。 之前为给“鬼面公子”熬药,裴子缨学了些医理,虽然马马虎虎,却也知晓治伤的药和妇人用的药不同。 此刻看着颜色深红,残留着安胎药渣的药汁,他心头猛然一跳,声音绷紧道:“你是说爹在喝这种药?” 未察觉异常的佩兰应了一声,又浅笑道:“虽然不清楚老爷伤的重不重,但霍公子挺高兴的,还说老爷要把身体底子打好,才能少受点苦” “嘿呀,小少爷,时辰不早了,奴婢告退了。” 裴子缨脸上一片苍白,他遥遥看着大殿的方向,指尖抠进地面,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喉咙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不,不可能的——! 爹怎么可能在服安胎药他不信!不信!! 他要亲眼去看,亲口问爹才行。 裴子缨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沾的土都来不及清理,就像被夺了魂儿似的冲向大殿。 天色渐暗,偌大的宫殿因热腻的兰香变得狭密。 玉璧淌着潺潺流水,晶莹剔透,将两个摇曳的影子照的无所遁形。 “你这个禽//兽不,不要。”裴连漪躲着身后的人,喉咙发颤,唇珠鼻翼沾着细汗。 “这不让干那不让干,你总得让我干点什么吧?”雕龙画凤的玉璧下传来男子懊恼又深沉的声音。 “畜、畜生!我还怀着你的孩子,呃。” “不会有事,宝宝,嗬呃、和我一样强壮” 作者有话说: 霍霍:想做尽天底下让老婆感到浪漫的事 裴美人:想做尽天底下让九华宗倒闭的事 子缨:想做尽天底下最坑爹的事 师无涯:想做尽天底下弄死裴敏柔的事 仙姬:想做尽天底下最二五仔的事 画外音导演:6 我不喊卡你们谁都别停啊!!! 第122章 裴连漪反杀[VIP] 父亲那声惊叫是混着腥甜的钩刺, 死死刺入裴子缨的心,他的血瞬间逆流冲上头顶,眼神僵死不动, 喉咙滚过无声的呜咽。 不 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双眼却不受控地盯着伏在玉璧前的男人。 大殿四面环水,激昂的水流像狂风骤雨,一声高过一声。 听着掩埋在水声下沙哑的惊喊, 裴子缨心跳如雷, 浑身虚汗,他想跑,双腿却像生根似的, 完全挪不开一步。 他从未在父亲脸上看到过那样的表情, 裴连漪那张被所有人仰望的脸染上薄红, 手臂堪堪搭着冰冷光滑的玉璧, 一双秋水眸心驰神荡,蒙着无法自控的泪雾,早就失去了焦点。 他是容楚城和裴府的最高秩序,是众人心目中的铁令,而此刻隔着一道门, 这颗不容亵渎的明珠, 威严的铁令却被另一个男人碾的粉碎。 裴子缨紧咬牙关, 他僵硬地看向父亲尚且平坦的腹部。 再过不久,那个地方便会高高隆起, 让父亲修长有力的身体被迫多出柔软的弧度, 把他紧实的肌肤撑得薄而浑圆。 裴子缨不敢想象父亲为男人诞下子嗣那天会疼的多惨烈, 他只看到裴连漪在痛苦中伸出手,修长姣好的指尖划过霍景昭坚硬的脊背, 用尽全力般勾过年轻男子的脖颈,将自己的唇覆过去,一个吻似叹非叹,又含着无助的痴迷: “景昭” 他颀长的身体在刚猛的力道下几乎扭曲,明明痛苦的要命,却仍迎合着抱紧身后的男人。 而像是感应到父亲难得的主动和依赖,霍景昭呼吸一滞,他忍耐地皱了皱眉,扳过裴连漪晕红的脸,加深这个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吻。 “裴爷爹爹,” 裴子缨目光像磁铁般附在黑衣男人身上,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 他渴盼已久的未婚夫婿,那个人人眼里温润如玉、好脾气的男子褪去所有伪装,变成了癫狂的雄兽,他眉峰凌厉,每一寸肌肉都迸张着原始的力量和邪性,足矣让父亲致命。 “看到了么,过不了多久,他们两个就会彻底抛弃你” 这时耳边陡然传来一道冰寒邪祟的声音,狠狠砸进裴子缨心口。 是谁?!谁在说话! 裴子缨咬紧牙关,惊惶地望向四周,寻找声音的源头。 那个冰寒诡谲的声线顿了一下,忽而冷笑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再也不是裴府最尊贵的小少爷你爹和他背叛了你,骗了你!你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哈哈哈——” 这个声音越来越大,裴子缨慌乱地低下头,发现它竟是从自己胸前的紫盒子里传出来的。 “不不,”他死死咬住唇,攥紧盒子,双眼涌上赤红的怨恨,像要把所有刺眼的画面甩到身后似的,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大殿。 在他身后,神智昏沉的裴连漪无力地推了推男人,脸庞的嫣红湿软尚未褪去,声音已带上浓浓的担忧。 “呜呃别,景昭,我,好像看见子缨了。” 霍景昭却不为所动,他紧贴着裴连漪的肩,口中胡乱地说着让你分心看来我还不够努力之类的话。 “可是呃啊,” “放心,我让云歌陪着他,不会有事。” 听到熟悉的名字,裴连漪立刻停下挣扎,他唇间泄出一声轻哼,又抱紧了男人宽阔的肩背。 而在裴连漪看不见的地方,黑衣男子埋在他颈窝的头动了动,深沉如渊的眼底悄然划过一道思虑。 第二天一早,裴连漪醒来时已不见霍景昭的身影, 这几天男人虽对他寸步不离,但裴连漪知道每当自己沉睡后对方便会悄然起身,趁机去外面练武或是追查师无涯的下落, 裴连漪心知肚明,却不戳穿,而是装睡放霍景昭离开。 在他心中,任何对他、对裴府和子缨构成威胁的人,他都会毫不留情地铲除,早一日抓到师无涯,他们的危险便少一分 况且,让年轻男子出去释放些精力也是好事。 裴连漪正对着床榻出神,眼前忽然跳过一道黑影。 “什么?!”他面容微变,当即抓起手边的香炉防备,却在看清那东西后愕然停下动作。 他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只油光水滑乌漆嘛黑的大公鸡。 瞧着公鸡在床边“咯咯”走动的样子,裴连漪眨了眨眼,一时竟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九华宗还当真是“人才辈出”,个个都像他们的少宗主一样无厘头。 不准他们练武杀人,反倒养起了鸡,做起了农场? 裴连漪无奈地按揉眉心,刚要喊人来把公鸡抱走,一个人影却从殿外匆匆跑来,扑通跪到床边,冲裴连漪磕头道: “求裴爷饶命!” 这人身披纱衣、容貌清丽出尘,正是追着大公鸡赶来的仙姬。 要说仙姬今个也是真倒霉,昨晚她给叶洛疗伤耗费不少功力,导致今早睡过头忘了喂鸡,等她醒过来,大公鸡早就扑棱着翅膀飞到了裴连漪的宫殿 “裴爷赎罪!小女并非有意打搅裴爷清修,只是只是这鸡,这鸡乱跑进来,我我、”仙姬语无伦次道。 不知为何,虽然没见过几面,但在这个男人身上她总能感到一股面见天颜的威压,此刻撞破他清晨起身的私密模样,还带着只鸡要让少宗主知道的话,简直不堪设想。 想到此处,她将头埋得更低。 这时头顶忽然传来裴连漪低醇动人的嗓音:“你的伤怎么样了?” 方才第一眼他便认出对方是夜宴上袭击自己的女子,当日她气势汹汹,招式锐利,眼下看来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更何况还怕成这样,裴连漪自是不会和她计较,便问起了她的伤。 正忐忑不安的仙姬心中一动,讶然答道:“谢裴爷挂心,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裴连漪淡淡地“嗯”了一声,又转向床边的大公鸡。 仙姬的心霎时提了起来,她听说裴连漪爱干净的要命,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连府里没人碰的房梁都要一天擦三遍,自己脏兮兮的鸡跑到这儿,不知会引发他多大的怒火。 于是她抢先一步,颤声道:“裴爷饶了我的□□!它、它生病了,一大早没吃东西就乱跑,还吐了,小女不是故意的,求您饶命。” 这番话说完,大殿寂静数秒后,床榻上的人才有了动作。 只看裴连漪从药箱取出李蛮儿准备的药,摊开手掌冲大公鸡递过去,语气平静: “我养了一只猫,路边捡的。” 仙姬猛然抬头,惊讶地看着他。 此刻裴连漪身披乳白色的单衣,长发慵懒地散落肩头,周身似乎环绕着露水兰香,成熟的线条若隐若现,既有年长者的包容,又有久居高位的威慑,看得人移不开眼。 仙姬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这是她第一次见和狂傲不羁的少宗主气质截然不同的男子, 裴连漪的一举一动都优雅从容、宜室宜家,在他身边就像明月入怀,难怪少宗主会对其迷恋癫狂的连宗门都不要了。 等大公鸡轻轻啄完手上的药,裴连漪又对她比划一下:“它比你这只鸡要小很多,每次它生病,我便把它抱在怀里喂药。” 仙姬怎么也想不到清冷威严的裴爷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她放下紧张,露出羞怯的笑容:“这只鸡叫黑将军,战无不胜的黑将军呢!” “黑将军、吗。”重复着她的话,裴连漪唇边划过极淡的笑意:“不错的名字。” 这么说起来,九华宗好多东西都是黑黑的,练功的木桩、桌椅、柱子,连景昭都喜欢黑衣黑靴,是怎样?黑色更帅气么?感觉和这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有点像 想到心爱的男子,裴连漪的脸不自觉泛起一层薄红,宛如白玉染上霞光。 仙姬完全看呆了。 “很有趣。”裴连漪轻声道,不知是说鸡还是在说人。 “裴爷喜欢就好!”仙姬回过神激动道。 顿了顿,她又有点失落地嘀咕:“宗主都不许我养鸡。” 师无涯?想起这个令人憎恶的名字,裴连漪眉心一凝,面色微冷:“为什么?” 仙姬白着脸摇头:“因为宗主不喜欢任何活物,在他眼里只有能用的工具和废物。” “是吗。”裴连漪眯起双眸,若有所思。 “啊啊啊!一不小心说太多,打搅裴爷休息了。”仙姬反应过来,突然不好意思地抓挠头发,脸红道:“小女先告退了。” 说着她匆匆行礼,抱起大公鸡要走,却一步三回头,表情十分挣扎。 在即将跨出大门的瞬间,仙姬猛然顿住脚步,终于像下定某种决心一样扑到裴连漪床前,鼓起毕生勇气,声音急促道:“裴爷您最近一定要小心一个紫色盒子,那是宗主用来害您的毒物。” 闻言裴连漪双眸微震,沉静地看着她,道了声多谢。 仙姬松了一口气,红着脸快速跑开 九华宗没有处理不完的账本,没有商会应酬,也没有掌柜能训,裴连漪只好把时间都用来养伤。 仙姬走后,大殿重新恢复寂静,他便换了药和衣物,闭上眼继续假寐。 裴子缨到大殿的时候,看到的恰是父亲小憩的模样。 裴连漪冷静自持,连睡着时都保持着端正的体态,此刻他侧卧在软榻上,长发垂顺,薄衣下紧实的腰身微微起伏,半截玉色的手臂放在小腹上,像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裴子缨记得自己幼时体弱,走路比寻常小孩慢很多,每次摔倒,爹爹都会用手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灰尘,一言不发地喂他好吃的糖果。 爹爹的手看似纤弱无骨,却能将他从地面稳稳地抱起来,抚平他的嚎啕大哭。 这双手穿过十七年的岁月,拖起了他弱小的躯体,拖起了整个家族的荣耀和容楚城的繁华,此刻它依然被时光眷顾,年轻润泽。 他清冷、高贵、完美,裴子缨认为爹爹本该一直这样下去,本该为裴氏和容楚城献出一切!而现在他却用这双手环抱着自己的未婚夫,引//诱男人和他一起堕//入//背//德的深渊。 不,他绝不接受父亲的背叛,更不允许任何人夺走景昭。 裴子缨对着父亲的脸取出盒子,不自觉地开始抖动。 正当他表情挣扎,快握不住紫色盒子时,软榻上的人忽然醒了。 “子缨是你吗?”裴连漪的嗓音有初醒的沙哑和不确定。 “爹!是,是我。”裴子缨慌得倒抽一口凉气,赶忙把手背到身后。 看清楚儿子的小脸,裴连漪含着倦色的眸瞬间清醒,他立刻撑起身,关切道: “子缨,你怎么在这里,吃饭了么?睡的好吗?有没有伤到哪儿?” 说着他抬手想摸摸儿子的脸。 “别碰我!”记起昨晚看到的情景,裴子缨就像被火燎到一样,下意识后退两步。 裴连漪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指尖颤抖,眼里布满化不开的哀伤。 瞥见他黯淡的表情,裴子缨喉咙一哽,急忙别开脸,硬邦邦地说: “我、我只是来看看你的伤,看完了,我,我走了!” 说完不等父亲回应他转头就跑。 “子缨,慢点跑那是什么?!”看到裴子缨跌跌撞撞的样子,裴连漪揪着眉正要提醒儿子当心,却在开口的一刹看到了裴子缨手里的盒子。 宗主在紫色的盒子里放了毒物,裴家主一定要当心 脑海里还没来得及闪回仙姬的话,父亲的本能就使裴连漪冲了过去: “子缨,等等站住!” 裴子缨自幼被父亲的羽翼庇护着长大,对裴连漪的命令根本不敢忤逆,即便心怀怨恨,身体仍条件反射地停了下来。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裴连漪快步走到儿子面前,声音哑的厉害。 裴子缨身体僵直,极力压制着内心的紧张,冷漠道:“没什么,和爹无关。” 望着他闪躲的脸,裴连漪心下一阵刺痛,他抿了抿唇,面带忧色道: “子缨,爹爹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我和景昭都” “不要跟我提他——”那句“都很担心你”还没出口,就被裴子缨激烈仇恨地打断:“你还有什么脸跟我提他。” 裴连漪被儿子眼里的敌意刺的身形一晃,刚恢复几分血色的脸又白了下来。 深望着这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他心下苦楚,翻滚着尖锐的疼痛。 子缨身上流着和他一样倔强的血,明白儿子一时、又或许永远不会原谅自己,裴连漪只能强压着胸口的酸楚,靠近几分想摸摸他的头发: “子缨,你告诉爹爹,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我说了和爹无关!” “不要你管!不要你管——”裴子缨被父亲小心翼翼的温柔彻底激怒,早就忘了手里的盒子,在裴连漪靠近的瞬间他粗鲁地挥手,不料竟将盒子摔到了地上。 “子缨!” “爹——” “咔嚓”的声音像冰层断裂,刺眼的紫光骤然覆盖整座大殿,让父子两人同时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盒子,开了。 无数镜片像突如其来的寒流瞬间冻结整座大殿,刺眼的紫光轰然炸开,等裴连漪恢复视觉,发现自己已然被锋利的镜子重重围困。 “子缨!”他撑着沉重的手臂起身,四下寻找儿子的身影,回应他的却是一片空茫。 裴连漪强忍着背部撕裂般的疼痛,抬手欲推开镜子,不料手指碰到镜片的一瞬,晃动的镜面波纹竟折射出了霍家小院。 熟悉的地方,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有鲜嫩的小花小草,还有背着箩筐的黑发男孩。 看清男孩尚未成熟就已俊美得惊人的脸庞,裴连漪的气息变乱,心脏狂跳。 “这是景昭的记忆深处么?” 看到霍景昭和弟弟妹妹玩闹,裴连漪正觉得温馨,眼前的镜子突然一动,散发出阴黑的光芒,他像被无数只冰冷的巨钳攥住身体,动弹不得。 察觉到危险,裴连漪本能的用手护住小腹,而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在暗处操控镜子的人瞬间暴怒。 “裴敏柔,你可知夜宴当晚,景昭为何不回答你的话?” 听见这道阴寒低沉的声音,裴连漪蓦然抬头,眉目变得凌厉: “是你。” “师无涯,你对子缨做了什么?” 师无涯冷哼一声,他手掌一翻,镜面景象再次巨变。 镜子折射的寒光切割着身体,裴连漪瞪大双眸,发现自己竟站在宁雀的宅院外面。 那天他满心疑虑,揣着不安和怒火推开那扇门,不料触及到的竟是那样惨痛的真相,面对宁雀被挖空的眼眶,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就连现在,即便是幻象,他也感到胸口连带喉咙泛着血腥气。 “啊——!哈呃、不”隔着水波纹疯狂晃动的镜子,裴连漪的腹部陡然传来剧痛,他压制着尖叫,两眼发红地望着镜面。 这一次,是他经受灭顶之痛,最薄弱最无力羞耻的时刻,他独自一人,在最恐惧的黑暗里惨叫着昏过去,又被迫醒过来—— 十七年前的裴府,他初次生产,最不堪回首的记忆,无人问津的孤独。 见裴连漪冷汗淋漓地抓住衣襟,师无涯看准时机,一字一顿道: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宁雀,当然是因为——裴家就是害死霍莲和霍骅的凶手。” 这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雪落的冰冷、死寂和绝望。 “你说、什么?”裴连漪僵木地站在镜子前方,浑身冰凉,但迟疑只是一瞬,很快他便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用力反驳:“不,景昭他不会骗我,霍莲和霍骅是、呃啊!” “饥寒交迫而死吗?”镜阵里的紫果毒雾越来越浓,师无涯冷笑着接过他的话。 “你,咳呃怎么会,”裴连漪堪堪扶着镜面,指节泛白,眼里溢满濒临崩溃的伤痕和执拗。 “我在景昭身边十年之久,当然知道他的一切!”师无涯陡然提高声音,镜子也随着他的吼声一转,映出冰封的湖面。 刹那间,裴连漪看到宁雀拿着他给的匕首匆忙离开,看见她在当铺前踌躇的身影,与此同时,被丢在路边的霍莲和霍骅不知所措地看着漫天白雪,含泪害怕地叫着爹、娘,还有大哥。 “霍莲——!霍骅——” 霍景昭找了他们两天一夜,最后,等着他的是弟弟妹妹冰冻的尸体。 “啊啊啊啊——!!不,不要——!”男孩抱着两个幼子的躯体,双眼猩红青筋暴起,破碎的痛叫响彻了整片湖面,即便是镜像,都能感受到他撕心裂肺,像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痛苦。 “十七年前正是因为裴府半路劫走宁雀,才害的霍莲和霍骅无人照料,在冰天雪地里活活挨饿枉死。” 师无涯嗤笑两声,眼角勾出阴冷的快意:“景昭和我本就是一体,他在你身边,不过是为了要你给霍家抵命!” 原来是这样望着镜子里男孩跪在冰湖上的背影,裴连漪两眼失神,脸唇惨白的几乎透明。 他们啊都死了呢。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霍景昭第一次提及家人时罕见的阴鸷,明白他偶尔坐在树上的沉思、他为了陌生孩童对冷欢大打出手、他藏在面具下的矛盾分裂,还有那天在宅院宁雀欲言又止的话—— 裴爷,霍少爷对您好吗? 他站在将落未落的夜雨间,嗅着寂寥的风,坚定又满足地回答,景昭没有不好的地方。 是啊,好,他太好了,好的让裴连漪心痛欲裂,让他疼的恨不得把心剜出来赔给他。 倘若自己不发现,霍景昭便要独自背负一切,将这个秘密永久掩埋。 原来男人每一次的拥抱都充斥着苦恨,每一次亲吻都淬着血,每一次爱抚都按耐着仇恨。 鬼面,你不要再恨景昭不要再伤害他了,好不好? 裴连漪依稀记得自己在兰宫腹痛如绞、神志不清之际,他求面前的人不要再伤害景昭,他追问鬼面为何恨景昭? 而霍景昭只是牢牢抱着他,一言不发。 原来面具下的男人真正憎恨的,是无法自控爱上裴连漪的自己。 “景昭”泪汹涌夺眶而出,打湿了衣襟,裴连漪整个人毫无血色,突然丧失知觉重重地摔在地上。 看他两眼空洞地倒下来,师无涯半边脸勾起一抹弧度,冷笑道:“裴敏柔,霍莲霍骅因裴府而死,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就连你肚子里的种也是孽债。” 紫果的毒越来越深,裴连漪意识模糊地蜷起双腿,惨白的唇无助开合,无声地叫着心底那个名字。 景昭,如果能让你消除恨意,帮你从黑暗和痛苦里解脱,那么我甘愿赴死。 没人能在紫果毒素的侵蚀下撑半个时辰,再过一刻,毒性就会侵入裴连漪的心脉,令其油尽灯枯而死。 裴氏父子将一同葬送在镜子的幻象里,而他也差不多该去找景昭了。 看了眼桌上的沙漏,师无涯轻蔑地收回手: “你说你爱霍景昭,你信他?真是可笑,你爱上的不过是一个工具,一个我精心打造的杀人兵器,一个填充着无尽黑暗的傀儡而已。” 听到“工具”二字,地上的裴连漪突然有了反应。 “不”他像一头被触发逆鳞的困兽,神色骤变,身上笼罩着寒洌的威压: “他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就在师无涯转身离开瀑布暗室时,身后的镜子陡然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什么?!” 他愕然回身,直直对上双杀意毕现的眼眸。 只看方才气若游丝的裴连漪两手撑着地面,他艰难地喘息,每一次吐息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那声音虚弱无比,却有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霍景昭不是任何人的工具,更不是、谁的傀儡,他是活生生的人,会在我面前笑、会流泪,会大声叫痛,有血有肉的人。” 那一天,他在冰寒的雨夜接住他,柔情地抚去自己满心疮疤。 他会为了自己一句想吃酸的,在烈日下摘三个时辰的酸枣,十指被汁液浸的溃烂,还笑着问他好吃吗。 他会在自己腹痛手脚抽搐时整夜不敢合眼,掌心都是汗也不放开。 他屡次为他舍命,鲜血淋漓地挡在自己面前,他说过世人冷眼、礼教纲常、身份尊卑他通通不在乎—— 裴爷,不要离开我他的泪一点一滴打在自己身上。 裴连漪猛然咬破舌尖,疼痛让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明,殷红的血丝顺唇角蜿蜒而下,他被毒性侵蚀的双眸却亮的惊人,迸发出一种不可摧折的锋芒: “他的血为我流过,他的心为我疼过,他的泪为我掉过。” 说着裴连漪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抓过散发着毒雾的盒子,手指生生嵌入布满尖刺的木头,狠狠砸向镜面: “霍景昭是我裴连漪爱上认定的人,我要保护他,决不准任何人伤害他——!” “什么!咳啊!!”只听一声能震荡山脉的巨响,四周的镜子纷纷破裂,师无涯还未来得及反应,便遭到破碎的镜片反噬,猝然喷出了一大口血。 “不不可能!咳呃”师无涯骇然看向镜子里的人,头一次感受到未知的恐惧。 究竟是怎样强大的意志力,能让一个人在紫果和幻象的双重噬咬下站起来? 师无涯惶然无措、他惊恐万分,毫无头绪! 那个他从不肯承认,不愿正视的名字如今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裴连漪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裴连漪,字敏柔,这是渴望他进入皇室产子的裴府给他取的字,只需他敏感温柔,故作“敏柔”。 裴连漪厌恶它。 这个字像一道枷锁,要他柔顺、驯服,让他一生只为裴家的荣华献祭。 而现在他耗费十七年的光阴,将过往的屈辱铸成一把利剑刺破幻境,他不再是任何人能操控的敏柔。 “如果你只把他当做温室里的花,一个柔弱到只会拨算盘的老爷,那就大错特错了。” 师无涯正惊疑不定,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粗哑沧桑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啊咳——”他惊愕地转头,在看到云歌的脸后又止不住吐出一口血。 师无涯完全没想过紫镜迷踪阵有被打破的可能,亦没有料到操控者的经脉和镜子相连, 裴连漪那一拳是直接砸到了他心脉上,造成了数百倍的反噬,他狼狈地捂住胸口,感到身体的内力正慢慢减弱。 云歌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 “我这就替连漪杀了你。” 大殿里的镜子层层崩裂,刺耳的声音夹杂着男人微弱的喘息。 “子缨子缨你怎么样了?!”从幻象脱险的裴连漪顾不得休息,连忙赶到儿子身边。 “不,不要杀我”此刻的裴子缨脸色煞白,满头大汗,混沌地挥动双手,显然是紫果毒发的征兆。 “子缨,醒醒”裴连漪用力摇晃他的身体,掐住人中试图让他清醒,可裴子缨非但没有苏醒的迹象,反而更加激烈惊惧的痉挛: “景景昭,别杀我!别,啊、哈呃!” “子缨!”听见那个刻在心尖的名字,裴连漪的心脏倏然收缩,回想着之前霍景昭用冰水为自己解毒的画面,他环顾四周,在看到玉璧下澄澈的水池后眼睛一亮,立刻抱起裴子缨踉跄地扑向池边。 扑通一声,巨大的水花四处飞溅,落入水中的裴子缨陡然惊醒,挣扎尖叫: “咳啊!咳咳、爹爹爹!” “子缨。”裴连漪立即将呛水的儿子拉上来,死死攥住他的肩膀,逐渐红了眼眶。 裴子缨颓然坐倒在池边,仿佛被剥离了所有希望:“爹,景昭不会再要我,也不会要你了,他再也不会保护我们他要杀呃啊!” “裴子缨,你给我清醒一点。”裴子缨话没说完,就被裴连漪迎面一耳光打断。 这一巴掌扇下去,直接给裴子缨的嘴角打出了血。 “爹”裴子缨捂住红肿的脸,呆呆地望着父亲。 裴连漪的手掌还停在半空,他双眼骤然红透,声音一字一顿却重如千钧: “你有胆量打开它,却没勇气面对景昭的痛苦么?” 那你凭什么说爱他? 年长者标致的美眸瞥过年幼者的脸,淡淡的、不带一丝居高临下的审判,却叫裴子缨脸庞涨红,哽塞到说不出话。 “我我”他怔怔地看向地上的紫盒,忽然嗅到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爹,爹你流血了!” 裴连漪背上的伤不知何时崩裂,血花小片小片绽开,濡湿了素净的衣裳。 看见父亲被血洇湿的地方,裴子缨睁大瞳孔,惊慌失措地叫喊: “来人,快来人啊!人都死哪里去了——?!” “子缨”望着儿子无措的脸,裴连漪强撑的双肩一松,任由自己向后倒去。 眼看裴连漪要撞上地面,父子俩身后突然多出一个人影,这人用手牢牢扶住裴连漪,声音焦急万分: “裴爷您撑着点!”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们连漪宝就这样美美地拳打仇敌,手扇逆子 子缨:父爱呢 画外音导演:父爱只会转移不会消失 转移到谁身上了好难猜哦 黑白霍霍:(沙哑)爹爹爹 裴美人: 子缨: 裴美人:子缨 画外音导演:来回顾一下众人对裴连漪的评价 霍景昭:“因为他,真的很强。” 云歌:“如果你只把他当做温室里的花,一个柔弱到只会拨算盘的老爷,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李蛮儿:“裴家主温柔又强大。” 曹贤:“家主永远不会倒下!” 燕爵爷:“你这位岳父大人可谓是手眼通天呐。” 仙姬: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吗。 冷越川:“老夫告诉你,我在容楚城这么多年,就没发现过裴连漪的破绽,他,不论外貌、家世还是实力都趋近于完美!不然你以为‘容楚明珠’的称号是怎么来的?!” 画外音导演:裴连漪,一个连对手都忍不住称赞的男人 各位小珍珠(宝宝胎名+幼名)的姨姨们,把“燃起来了!”给我打在公屏上。 第123章 你和他结盟了吗?![VIP] 裴连漪和裴子缨突然失踪了, 霍景昭赶到大殿的时候,入眼只剩下一片狼藉。 他拼命在碎裂的镜片和血迹里找,疯了似的喊着心上人的名字, 可除了哗哗流水声, 再没有任何回应。 “找,哪怕掘地三尺都要把裴连漪给我找出来——” 面对少宗主阴沉至极的脸色,九华宗的弟子们不敢怠慢, 只得没日没夜地找。 可大家翻遍了整座山, 也没找到裴氏父子的丝毫踪迹,连气味都没有,甚至与他们密切相关、每天在宗门上下查探的云歌也不见了。 霍景昭原先还能维持的一丝理智, 在得知云歌一同失踪后彻底坍塌。 “难道他和云歌走了么?”男人按住胀痛的额头, 颓然倒进座椅里。 他要别人不要我一想到这种可能, 霍景昭胸口的血肉就像被掏走了一块儿, 空洞洞的疼。 几天下来,他不光要压制体内的噬魂钉,还得四处奔走找人,整个人因此憔悴了一大圈,眼里布满血丝。 “报——”年轻男子盘起腿刚要闭目调息, 大殿里忽然降落一个紫色身影, 此人同样形色狼狈, 正是在外奔波数日的桑刹。 他面带惶恐,匆忙说道:“少宗主, 霍夫人要见您。” 正焦头烂额的霍景昭一听不禁烦闷地按住额头, 哑叹道:“娘这时候添什么乱?!” 桑刹小心翼翼地抱拳, 补充道:“夫人说要跟您谈和裴爷有关的事” “什么?!”听见那个熟悉的称呼,霍景昭瞬间从座椅上弹起, 没来得及多问就像阵风似的原地消失。 “少宗主!您当心身子,等等我。”怕他因裴连漪的失踪而暴走,桑刹赶忙追了上去。 霍夫人身弱需静养,霍景昭便将她安顿在远离武场的后院,平时这里只有几名仆从走动,颇为清净,而此刻安静的殿宇却传出男人焦躁的话音: “我还要去找裴爷,娘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你不用找了,人是我放走的。” “娘说什么?”霍景昭神情一滞,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妇人。 霍夫人从座椅上起身,重复道:“是我放走了裴爷,我让他走的越远越好,现在他应该带着裴小少爷远离容楚城了。” “不”霍景昭攥紧双拳,呼吸透出爆发前的嗡鸣,嗓音粗哑的几乎撕裂: “为什么,为什么娘要让他走?他一身的伤,带着不懂事的子缨能去哪里?!” 不等霍夫人回应,他铁青着脸快速转身: “我要去找他。” “你给我站住!” “娘!”纵然霍景昭有绝顶功力傍身,平日在九华宗更是唯我独尊,可面对自己的生母,却不得不隐忍怒意停下脚步。 霍夫人悲楚地摇头,话音却坚定道:“你不能去,你和裴爷本就不该在一起,你们一个是岳丈,一个是未过门的赘婿,身份有别,这是错的,就算你恨娘,娘也不能让你去。” 霍景昭猛然转身,赤红的眼激烈颤抖,翻涌着愤怒、不解和深深的痛苦:“你知道让他重新回到我身边,有多难么?” 对上儿子喷薄着火焰又痛彻心扉的瞳孔,霍夫人心下一震,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作为霍家的长子,早早扛起一切的霍景昭远比其他同龄人成熟沉稳,霍莲霍骅出事后,他就更少言寡语,除了对待弟弟妹妹,他很少暴露强烈的情感,而现在他却为了裴连漪露出这种即将灭顶,堪称可怕的表情。 霍夫人从震撼中回过神,轻声道:“没用的,以裴爷的能力,只要他不肯出现,没人能找到他” “找不到我就一直找,找到死为止,就算翻遍容国,踏平九州,我也要把他找回来。”霍景昭说完提起内息就走。 霍夫人怎么都没料到儿子决绝到此等地步,一时也慌了神,立刻急声阻拦:“你给我站住!” “娘!” “跪下——!”霍夫人抖着唇喝道。 霍景昭森白的牙微动,胸膛挣扎着起伏几下,最终只能撩开衣摆,重重地跪了下来。 他本以为经过裕园茶庄的事,爹娘会接纳他和裴连漪的关系,只要他顺利求亲便能抱得心爱的人,他甚至开始幻想二人的新婚夜想到此处,霍景昭面目狰狞,不甘又愤怒的低吼: “我以为娘不会阻止我,我以为你明白他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难道要我看你一直错下去吗?!”望着儿子急到扭曲的脸,霍夫人红了眼眶,颤抖道:“宁雀、莲儿和骅儿的事,我全都知道了,为娘实在不愿看你深陷在仇恨里,不愿看你在痛苦中越走越远。” 霍景昭浑身一震,俊逸的五官骤然僵硬,脑袋嗡嗡作响,他两手死死按住膝盖,极力忍着从胸口传来的鸣叫。 看着他强撑的样子,霍夫人不忍地落泪,语气却更加严厉:“你不能这么对裴爷,你日复一日把仇恨都发//泄在他身上,为了报仇活着,再这么下去,你会害了自己,更会害死裴爷的,景昭,娘不能眼睁睁看你毁了自己,再毁了他!” “不。”听闻此话,霍景昭猛然抬头,声音嘶哑:“我不是为了报仇而活着,他才是我活着唯一的理由。” 霍夫人脸上的表情骤然巨变,诧异、宽慰、伤感,她又像松了口气般扬起唇角,微笑道:“裴爷,您都听到了?” 她话音刚落,大殿后方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什么——?!看见那道从层层纱幔走出来的月色身影,霍景昭愣愣地站起来,哑声唤道:“裴爷” 不知是急疯急坏了,还是体内的噬魂钉作祟,他竟未察觉到这股躲在暗处的气息。 只见裴连漪身披素白的寝衣,鸦色发丝滴着晶莹的水珠,看起来像刚沐浴过,几天不见,他的气色明显好转,不但透出健康的红晕,脸庞线条还圆润了点,竟比在裴府时还要养眼魅惑。 “听到了。”裴连漪淡笑一下,秋水眸柔柔地望着黑衣男子。 “裴爷,这几天你去了哪里?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看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霍景昭急忙冲上去:“你的伤怎么样了,快让我瞧瞧。” 说着他两手一伸就要抱住裴连漪。 裴连漪是做好了把自己交给霍景昭的准备,但他还没放纵到当着亲家的面和人家儿子亲热,察觉到霍夫人的视线,他红着脸抬手推推年轻男子:“别、你娘还在这儿。” 经他提醒,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霍景昭竟也红了脸,他绷紧腰杆,忍耐地握了握拳,只得先收回手。 两人四目相对,眸光流转着压抑已久的思念和羞意,心脏怦怦撞击着胸膛。 明明做过那么多亲密的事,此刻他们却像情窦初开的少年人,害羞的不知该怎么办。 “裴爷我” “景昭!” 两个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愣住。 裴连漪轻咬下唇,含羞瞥了男人一眼:“嗯你先说吧。” 霍景昭想了他几天,眼下终于能碰触他,还是忍不住浅握住他的手臂,沉声道:“我以为你真的不管我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你真要和云歌走?” 裴连漪给了他一个“说什么傻话”的眼神,说:“这些天一直是霍夫人在照顾我,多亏有她,我和子缨才没出什么大事。” 原来那天从紫镜阵逃生后,裴连漪和裴子缨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好在霍夫人及时赶到,拿玉露丸帮他们解了毒,忧心师无涯再对二人下手,她便将裴家父子安置到自己的住处,一边观望师无涯的动向,一边帮裴连漪调养身体。 这下裴连漪之前亏损的元气全给补了回来,和在裴府时别无二致,甚至因这几天的安心修养,眉宇间多了慵懒餍足的风情。 九华宗的弟子搜遍了整个宗门,唯独不敢到霍夫人的住处“撒野”,也就没发现裴连漪藏身此处。 “原来是娘把你藏了起来。”霍景昭咽了咽唾沫,目光炯炯地盯着裴连漪,炙热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进去。 裴连漪被他毫不掩饰的视线看得心头一跳,脸颊微红,不禁感到自己失态,刚要摆出长辈的姿态说你要替我好好谢谢你娘,霍景昭却突然面色一沉,反手制住他的手腕,怒道: “裴爷怎么能和娘合起伙来骗我?你们要是遇到危险该怎么办?你太胡闹、太乱来了!” 说着他眸光下移,盯着裴连漪的小腹:“你明知道、现在和以前不一样” 你明知道现在有了宝宝,还敢乱来?! 向来都是裴连漪把人训的灰头土脸,何曾有过他像小孩子一样被人训的时候。 听出男人话里的深意,他更羞得无地自容。 一旁的霍夫人见状赶忙道:“是我出的主意,你要怪就怪我。” “娘?” “是我求裴爷不要出面的。”霍夫人解释道。 虽然早在逃亡路上就听云歌说过自家儿子和裴爷的事,也听了不少“赘婿强占岳丈”这类的风言风语,但她仍不敢相信一向斯文内敛的儿子竟敢“冒犯”裴爷 到九华宗亲眼所见后,霍夫人才信了那些传言,心亦凉了半截,她既怕霍景昭深陷仇恨认不清自己的心,又担忧两人的将来。 容国礼教森严,最重伦常,岳婿相恋乃是天大的丑事,两人要受的磨难远不止霍莲和霍骅的意外,于是她才出此下策试探霍景昭的心意,不料把他的真心全炸了出来。 霍夫人的眼神在霍景昭脸上游弋片刻,轻叹道:“如此一来,我便能放心了。” 真没想到短短数月,自家儿子的婚事就翻了个天,竟是从娶裴家少爷变成了老爷。 且不论裴爷是容楚城有权有势的人物,光按辈分算,她和景昭的爹都要给人家敬三杯茶呢! 虽然内心忐忑,但已成定局,她也只好盘算着如何筹备婚事,让两人尽早完婚。 霍景昭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他正欲命人送裴连漪先回城,心口却陡然袭来一阵钝痛,脸霎时变得惨白。 “嗬啊!” “景昭?!”察觉到异样,裴连漪上前一步。 “不,别过来——!”霍景昭连连后退,哑声制止他靠近。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像被无形的石块击中,抱住脑袋,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踉跄跪倒在地,剧烈地翻滚起来。 “景昭!!”裴连漪和霍夫人同时变了脸色。 “连漪、呃啊——裴爷离开我,快离开我——!”霍景昭两手死死扣着头颅,手背和额角青筋暴起,嗓音粗粝的不成样子,仍拼命驱赶着身边的人:“快——走!” “景昭!”看霍景昭在地上翻滚抽搐,四肢痉挛,裴连漪立刻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紧紧抱住他,让他枕在自己的膝盖上。 “景昭,我在这里,我在这儿你看看我,看着我!”他颤抖地捧住男人的脸,心被其一声声痛吼撕得粉碎。 “少宗主!”看见这一幕,赶来的桑刹暗叫不好。 此时的霍景昭双目如血、气息混沌,显然是要暴走的征兆。 桑刹看向男人身边的裴连漪,忙急声喊道:“裴家主当心,少宗主现在很危险——!” 裴连漪却不松开霍景昭分毫,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他抬起眼眸,戒备冷厉地看向桑刹:“你是什么人?” 桑刹一愣,这才记起自己身为暗卫总在暗处行动,更未曾和裴连漪打过照面,便跪下解释道:“回裴家主,我是少宗主的暗卫,桑刹。” 暗卫裴连漪凌厉的神情微微松动。 “是,这些年我一直在暗处帮少宗主传递消息、”说到这儿,桑刹窘迫地停住,霍景昭太强,根本用不着他来保护,相反很多时候还要霍景昭来捞自己。 他不好意思地取出红丹,朝裴连漪递过去:“少宗主内力不稳,要用红丹压制才行。” 红丹?看到霍景昭曾喂给自己止疼的小药丸,裴连漪这才放下戒心,把药喂到年轻男子口中。 “裴爷”服下红丹,霍景昭混乱的挣扎平息几分,眼底恢复了一点光采。 “景昭!怎么样了,还疼么?”裴连漪轻柔地拖起他的脸,望进他深邃的黑眸。 霍景昭吞咽下喉咙里的腥甜,他是很想特别帅气、云淡风轻地回一句这点疼算得了什么,但此时胸腔里再度传来“咯咯”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沿着他的血脉弹跳,即将爆裂。 下一刻他就挣开裴连漪的手,弓起身体发出兽类的嘶吼: “啊——!!呃啊,不、滚滚开——” 红丹没有用!桑刹错愕地瞪大眼,脸陡然变得苍白:“不,怎么会怎么连红丹都没用了。” 霍景昭不断撕扯着头发,指甲嵌入皮肉,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体内生生挖出来,那狰狞的模样足矣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景昭!景昭你不要吓娘,你快醒醒,”霍夫人扑过来,泪流满面道:“裴爷您快救救景昭,他快不行了” 裴连漪心如刀绞,却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向桑刹: “景昭他究竟怎么了?” “钉子。”桑刹盯着男人紧绷的黑衣,颤声道:“少宗主体内有十二颗钉子,名为噬魂钉,这些钉子一直附在他胸前的经络上。” 霎时间,裴连漪几乎忘了呼吸: “你说什么?”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霍景昭的胸膛,那个曾抱紧他,赐予他温热和欢愉,让他不能自拔的地方,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片皮肉的鲜活跳动,而此刻,这种律动却叫他心痛不已。 桑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道:“少宗主体魄强健,十岁就展现了惊人的内功,可谓是天赋异禀,他骇人的杀戮能力对宗主来说是完美工具,亦是无法掌控的巨大威胁,所以宗主以寒铁炼制了十二颗钉子,种进少宗主的心脉,遏制着他那股可怕的力量,只要少宗主经受巨大的刺激,这些钉子就会产生异动,噬咬他的血肉,只有宗主炼制的红丹才能止住疼痛。” 顿了顿,他咬紧牙关,眼睛泛红道:“但没想到,现在连红丹也没用了!” 裴连漪一寸寸摸着霍景昭冰凉的手掌,气息艰涩:“如果继续下去,他会怎么样?” 桑刹神色黯然,一字一顿道:“会死。” 怎么会听见那个死字,裴连漪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们历经万难,冲破世俗的枷锁,好不容易才袒露心扉,霍景昭怎能在这个关头丢下他? “景昭,别怕。”裴连漪伸出发抖的手,轻轻擦去霍景昭嘴角的血迹,声线低哑: “不论如何我都会救你。” “哈哈哈,救他,就凭你——?!”这时屋顶突然传来几声阴冷冰寒的狂笑。 什么?!众人还没回过神,便听轰隆一声巨响,定睛看去竟是师无涯被人从宫殿上空击落,砸到了地面。 师无涯狼狈地趴在地上,半片面具歪斜,露出布满烧伤的脸: “工具总有坏掉的一天,霍景昭,看来你也到此为止了。” 他言语冰冷,看向霍景昭的视线却充满阴郁的留恋和疼痛。 “师无涯,别再东躲西藏了。”云歌紧追其后,提刀怒喝从天而降,白刃直指师无涯的咽喉:“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云歌,不能杀他。” 就在刀锋即将刺入的瞬间,裴连漪忽然扬声制止。 云歌动作僵住,他不可置信地回头:“连漪,你说什么?!” 裴连漪握紧霍景昭的手,定定地看着云歌:“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现在能救景昭的人,只有他。” 听闻此言,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师无涯的脸青白交错,眼底闪烁着侥幸和对裴连漪的恨之入骨,亦有看向霍景昭的不甘。 见男人昏死过去,他嘲讽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几乎穿透整座大殿: “这一天我等了太久了!” 他用力撑起残损的身躯,厉声道:“我耗费十年养育出的工具,现在终于到了用他的时候,三十多年前四大家族害我全家惨死,如今我造就的兵器会替我剿灭整座容楚城,痛快,哈哈哈—— ” 他笑的不停,可那声音却浸透着浓稠的悲伤,和极致的疯狂。 听了师无涯的疯言疯语,裴连漪面色不改,他抚摸着霍景昭苍白的脸,淡声道: “你们都退下,我有话单独和他谈。” “不成!” “裴爷这太危险了。” 云歌和霍夫人立即齐声反对。 裴连漪轻放下霍景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师无涯,他薄衫如月、气质高华,更衬得师无涯血污狼藉,形同丧鬼:“他奈何不了我,你们都退下。” “可是连漪” “退下。” 云歌知道这人一旦决定的事就没更改的可能,只好给霍夫人递去一个眼神,同她和桑刹扶着昏死的霍景昭暂时离开。 众人走后,师无涯啐出一口血沫,冷笑道:“裴连漪,别以为你放我一马,就能让我感恩戴德,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便会把四大家族赶尽杀绝,你、师家,你们身上都沾着无辜的鲜血。” “师无涯,苦海无涯。”裴连漪忽然不疾不徐地开口:“这是你母亲给你取的名字?” 师无涯的嘴唇剧烈抖动,像全力压制着什么,半边脸僵如死灰。 他没有回应,而是阴冷的“呵”了一声: “像你这种一路顺风顺水、被众星捧月的人,岂能懂深陷血海深仇的滋味?!伪善的你只会在别人摔的粉身碎骨遍体鳞伤爬起来时轻飘飘地说一句算了吧!” “继续吧。”裴连漪忽然淡声道。 “你说什么?” “继续复仇吧。”裴连漪走到檀木桌前,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上的棋台。 师无涯只感到一口血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险些让他憋死。 为什么——?为什么屡次和这个裴府养出来的少爷交手,他都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为什么,他机关算尽、布下天罗地网,却总能被这人轻易化解? 为什么,他倾尽半生的阴险毒辣,却永远无法在他脸上看到一丝惧怕?! 师无涯再也绷不住阴鸷的假面,他扑上前,歇斯底里地吼道:“裴连漪,你究竟要干什么?!!” 裴连漪的秋水眸毫无波澜,冷淡地睨着他:“苦海无涯,但我可没有劝人回头的嗜好,毕竟被关着的滋味的确不好受。” “况且,我从不会回头。” “你”师无涯错愕地盯着他,神情凝滞。 “师无涯,做个交易吧,你救景昭,师家的人,我来替你杀。” 这一瞬师无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嘴唇嗫嚅,忽然记起第一次和裴连漪面对面的情景。 那天拍卖宴上流光溢彩,隔着幽幽灯火,裴连漪一把抓住他手里切割紫果的刀。 它叫紫果,能使人如梦如幻如痴如醉,彻底忘记疼痛。 他得意地向裴连漪展示那颗妖冶的果实。 是吗?裴连漪却不为所动,只寡淡地瞥了他一眼,泠泠的嗓音像是从清泉传来: 只可惜,我一直在痛苦中行走,也享受痛苦,这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那时他只当裴连漪是故作清高,此刻剥开那金枝玉叶的表象,他才惊然发现对方比刀还要锋芒毕露。 “不,”师无涯极力压制着从脚底上升的寒意,吼叫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裴连漪上下打量着他被血染红的玄衣:“因为你没得选。” “只要我一声令下,云歌就会冲进来杀了你,如今你只有两条路,死、和救人。” 师无涯把牙咬出了血,纵然被逼到绝境,他也不愿低裴连漪一头。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强忍着喉间的焦躁,道:“你想灭师家没那么容易,三十年前致我父母惨死,眼睁睁看我母亲被杀的那群人早就退居幕后,做了长老,不会轻易现身,就连当时商会失火,他们也没出现,不是么?” “你果然是商会纵火的幕后主使。”裴连漪的脸浮上极度冰寒,之前他本以为纵火的人是冲冷家账本而去,但几经调查后才发现背后主谋是想引什么东西出来 如今,一切的谜团都从师无涯嘴里得到了解释。 裴连漪偏了偏头,秋水眸扫过师无涯,语气平淡: “手法太拙劣了。” 师无涯嗤笑一声,嘲道:“若非裴家主在山里和赘婿贪欢,我岂能轻易得手?” 他们是寒潭下的坚冰和炼狱里的火种,谁也不让谁,非得分出高下才罢休。 听了他的话,裴连漪没有动怒,眉梢反而溢出一抹蔑笑:“师家是容楚城掌管礼仪祭祀、庙宇香火的大族,他们最重规矩,也最为封闭,族长、长老们非重要场合不轻易露面,想引蛇出洞、让他们齐齐现身,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裴连漪抬手拨开棋台上密密麻麻的棋子,指尖点在棋盘正中央,淡淡吐出二字: “联姻。” 暮色西沉,霞光映出后山奔腾的瀑布。 原本是休息的时辰,九华宗众弟子却个个如临大敌的在瀑布前方站成一排,好像后面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穿过湍急的瀑流,来到幽深的暗室。 几盏灯在石壁上跳跃,照出男人的身影。 霍景昭两眼紧闭,正被粗重的铁链缚在椅子上,他仰着头,露出青筋迸张的喉颈,呼吸粗重又炙热。 黢黑的铁链紧紧锁住他平日里爆发力极强、如猎豹般流畅的肌肉,两条精壮的手臂背在身后,链子在胸前形成一个刺目的“叉”形,勒出他衣衫下起伏的轮廓,将他整个人禁锢的动弹不得。 水汽升腾,润湿了他的黑发,为他难驯的野性增添一缕濒临崩溃的脆弱,十足的危险,却也十足的性//感。 “啪嗒”一声,柔润的水珠从头顶的岩石滴落,恰巧打在男人的下颌上,这滴水顺着霍景昭起伏的喉结滑落,没进他的黑衣。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年轻男子眼睫颤动,迷蒙地睁开了眼: “这是什么 ?” 霍景昭刚要挪动身体,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让他跌了回去。 当试着活动手腕,却听见哗哗的铁链声时,男人面色一变,不由得怒骂: “ 哪个活腻了的废物敢绑我?!找死老子要扒了你的皮用来点天灯——” 他正哐哐挣扎,耳畔忽然响起一个清醇如泉的声音: “还挺有精神的啊。” 霍景昭错愕地抬头,只见一身柔白薄衫、墨发披散的裴连漪不知何时走到了面前,半眯美目看着他。 “裴爷,你怎么会?”他讶然。 裴连漪用纤细的手托起他的下颌,端详着这张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不错,还能认得人。” 暗室狭密,逼仄,外界奔腾的流水声、他身上的兰香,还有柔软的指尖都像蜜网一样闷进霍景昭滚烫的毛孔,再靠近一寸,他的胸口就要碰到男子的唇。 想到裴连漪衣襟下摇曳的珍珠,霍景昭顿时心跳鼓噪,脸涨的通红。 “裴爷这是干什么?为何要绑着我?” “这样你才不会在拔钉子的途中逃跑。” “什么?”霍景昭大脑宕机了一下,故作听不懂:“什么拔钉子?!我不明白,裴爷,快放、放开我。” 说着他愈发激烈地挣扎起来,嗓音都带上了鬼面男时那股粗粝的铁腥味。 裴连漪莞尔一笑,点了点他紧皱的鼻头:“锁住你的是千年寒铁,不要白费力气了。” 霍景昭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头上再次冒出了一个“啥?!”字。 裴连漪不紧不慢地摸过他身上的铁锁链,似笑非笑道:“这都得益于你对弟子们的‘严格训练’,时隔多年,他们已经能拆下九华宗的大门给你打造一副铁锁了。” 加上瀑布外有弟子们层层严守,男人是逃不掉的,裴连漪在心底补充道。 这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霍景昭平日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何曾有遭人绑架算计的时候,他既震惊又羞恼,像无计可施的困兽无能狂怒道: “不,放开,放开我——外面的小王八蛋你们给我听好了,等老子出去,把你们挨个扒皮抽筋,吊起来打——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们、玩完了、嗬啊!” 许是怕破坏了自己在心上人眼里的形象,又可能是噬魂钉发作后疲惫不堪,吼了几声后,霍景昭就气喘吁吁,偷瞄了裴连漪一眼。 看着身前面若桃花、气定神闲的人,他咽了咽唾沫,转动眼珠,突然换上副乖脸: “连漪,好爹爹这铁锁硌的我手好疼,我整条手臂都没知觉了,你帮我松一松哈呃,好疼” 瞧他脸色难看,额头冒汗不像有假,裴连漪沉吟片刻,心疼还是占了上风,便靠过去握住铁锁,准备给他放松一点。 成功了!感受着他贴过来的温度和香气,霍景昭嘴角划过一丝逞意。 “不行。”眼看那只白皙的手就要碰到锁头,裴连漪突然停住动作,他搭着霍景昭的肩,顺势坐到男人身上: “师无涯说,只要松懈一点,你就会跑。” “师无涯?!”霍景昭猛地仰头看他,瞳孔震荡:“你和他结盟了吗?” “只要能救你,我可以跟任何人结盟。” “不、不可以!”霍景昭立马慌了神,他暴躁地挣扎扭动,声音变调: “裴爷爹爹,你不能信他,他阴险至极,是个卑鄙无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来的!他是个出尔反尔的老不死,你不能信——” “哇。”这一连串的怒骂下来,裴连漪眯起眼眸,揶揄地看着他:“你有资格说他吗。” 霍景昭一下被呛得说不出话,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狼崽,脸憋的通红。 裴连漪轻笑一声,手指慢慢摩挲着他被铁链勒出红痕的颈侧,游刃有余:“不过别担心,我偶尔也会喜欢坏孩子呢。” 作者有话说: 霍霍: 坏了,这波冲我来的 冷越川:你小子也有今天 云歌:你小子也有今天 李蛮儿:你小子也有今天 师承祭:笑嘻了 青花镜:我的天哪师父大人! 画外音导演:没错其实霍霍和九华宗大多数弟子都是师徒关系,青花镜小姐姐算是弑师失败了 青花镜: 师无涯:(脱衣0帧起手) 霍霍: 老婆你怎么能站着看别人脱我衣服! 呜哇不要T﹏T~~~ 画外音导演:们霍霍在这方面真的很保守,完全是纯情少男一枚呢 裴美人:霍霍 (坐下来细细品鉴) 霍霍:我的身体现在形成一个X型 眼神给出去~有没有? 有没有?! 围观群众: 第124章 拔除噬魂钉[VIP] 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男人瞬间红了脸。 他神情躲闪,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半个字。 见霍景昭安分下来, 裴连漪突然收回手, 敛起笑意,沉声道:“动手吧。” “什么?”此时霍景昭才感受到暗室里另一股阴寒的气息,他敏锐地抬头, 便见身穿玄色衣袍, 面覆半片银甲的师无涯从暗处走了出来。 “是你。”霍景昭眼底的迷惘羞涩一变,骤然涌上刻骨冰寒的杀意。 他最近这是怎么了?怎么连最简单的感知气息都做不到?想到这里,他不断摇晃椅子, 背后的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叫人心惊肉跳。 霍景昭死死盯着师无涯, 挤出沾着血气的字句:“你好大的胆子。” 看着他猩红的双目, 师无涯并未退却,反而笑了一声:“别摆出那种表情,我可是来救你的。” “救我?呵、”霍景昭怒极反笑,一口血沫不偏不倚地啐到师无涯脸上:“你这个老不死的贱//人,老子要宰了你。” 被男人侮//辱//性地吐了口血, 师无涯也不恼, 他微微一顿, 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渍,又加快脚步走近。 霍景昭的胸膛急剧起伏, 将黑衣衫撑得满满当当, 那眼神恨不得给师无涯生吞活剥。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 师无涯忽然伸手去解他的衣扣。 “你——别碰我!”霍景昭怒不可遏,像头在铁笼里横冲直撞的狼, 疯狂扭动挣扎:“贱//人、杂种,老子要剁了你的手,碾碎你的骨头,啊——嗬——啊!!” 他破口大骂,边骂边喘,一句比一句脏,一句比一句狠,刚刚苏醒的嗓子异常粗哑,夹杂着湿汗的腥气,让在场的两个年长者升起了异样的感觉,面泛晕红。 霍景昭骂的整座暗室抖了三抖,石壁都回响着他愤怒的咆哮。 只听“刺啦”一声,师无涯加重力道,直接扯烂了霍景昭的黑衣。 衣料开裂,露出年轻男子精实的上半身。 霍景昭生的宽肩蜂腰,腰腹紧窄有力,此刻他时常隐进黑衣的身躯一览无余,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蜜色光泽,汗水滑动、没入腰际,内敛又诱//惑。 “你!该千刀万剐的贱//货。”霍景昭快被气疯了,他狂乱挣扎,如墨的双眼几乎滴出血来,却挣不开千年寒铁的束缚,只能把愤怒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裴连漪,不可置信道: “裴连漪,你就这么站着看你男人被扒衣裳?!” “你你这个”他气的浑身发抖,想骂又不知骂什么,只能干瞪眼。 听他叫得像夜里的狼一样凄厉又委屈,裴连漪气定神闲地撩开衣摆,竟对着那双冒火的黑目,优雅地坐到了太师椅上。 虽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却从霍景昭转向师无涯,不轻不重,颇有种“我倒要瞧瞧他能奈你何”的意味。 容楚城的裴爷单单这么坐着,便有一股隔空锁喉、操纵生死的强压。 感受到这股无形的威慑,先前在他身上吃过瘪的师无涯莫名的心头发寒。 “师无涯,我让你动手。”裴连漪微微偏头,声音极淡。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师无涯一咬牙,只好拔高嗓音掩饰慌乱。 说着他转身走向一旁的石桌,开始调配保护经脉的药。 拔除那些钉子要多久? 怎么,裴家主这就心疼了? 攥紧手里的药瓶,用余光扫了眼坐着的白衣人,师无涯又记起半个时辰前和对方的对话。 “我问你,要多久。”裴连漪抬起眼帘,神色凌厉:“他若有什么不测,你的下场只有一个。” “死。” 师无涯面容一沉,阴狠笑道:“裴家主好大的口气,要知道景昭现在的样子都是拜你所赐。” 说着他眼中闪过刻骨恨意:“原本我的内力足够帮他一次移除全部噬魂钉,只可惜有人打破了紫镜迷踪阵,害我内伤过重,没法直接动手。” “贸然拔除,他的心脉会当场断裂。” “你”裴连漪绞紧手指,眼睑巨颤。 师无涯拧出一个得意的笑:“眼下唯有先用药护住他的心脉,等药性流遍全身才能移除,这期间他会因疼痛丧失神智,性情大变,裴家主可别吓着。” 药味在狭密的暗室弥漫,混着霍景昭愈发癫狂的怒骂: “该死滚开——!师无涯,你这个连脸都没有的烂//货、丑货,不敢见人的蛇皮丑八怪,你只配躲在暗处犯贱。” 师无涯额头和脸上青筋暴跳,终于忍无可忍,背对着裴连漪大叫:“你能不能让他闭嘴——?!” “嗯哼啊。” 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男人一记欲//壑//难//填的闷哼。 师无涯诧异回身,只见裴连漪竟不知何时走到霍景昭身边,用唇瓣牢牢堵住那骂个不停的嘴。 两人一站一坐,裴连漪微微弯腰,一手扶着霍景昭的肩,另一只手拖着他的下颌不断加深这个吻。 琉璃色的发带前后摆动,时不时扫过男人的皮肉,轻柔的掠夺像是安抚,又像在点火。 裴连漪看似应对自如,可从他颤栗的手指、不自觉绷直的小臂线条,便能看出他早就腰身酸软,只有依附着霍景昭才能勉强维持姿势。 “景昭呜、哼嗯。”呼吸和铁腥味交错,裴连漪的指尖嵌入男人的脊背,难舍难分缠绵悱恻的叫人瞠目。 师无涯差点把手里的药瓶掐烂!他面容青白,死死盯着那两人,像要用眼刀将其撕碎。 “裴爷,我呃、”不料这时霍景昭的嗓音忽然变得含糊起来,神色混沌又痛苦。 师无涯心下一惊,他分明还没用药,男人怎会突然失智? 裴连漪却像早有预料似的,他缓缓放开霍景昭,用小指指腹摩挲着自己的下唇,一双薄红的美目睨着对方: “我在嘴唇上涂了安神药。” 什、什么!再次着了他的道的霍景昭极力睁大眼,想看清裴连漪的脸,却抵抗不了冲上头的药//性,眼皮越来越重。 裴连漪轻点他的鼻梁,力度柔的像在哄不听话的孩童:“景昭,好好睡一觉吧。” “我,呃!”霍景昭没来得及说话,就垂下头,再度陷入了黑暗。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师无涯咬紧后槽牙: “你还真是阴得很,不知裴子缨看见自己的未婚夫被亲爹玩弄于股掌之间会作何感想?” 裴连漪气定神闲地直起身,眯起眼眸,放慢语调:“景昭对我不会有任何防备,不论几次,我都会在他身上得手。” “你——!”师无涯顿时气的眼冒金星,半毁的脸无比狰狞。 此刻他离裴连漪仅有几步,虽受了重伤,但使出全力仍能取对方性命,可想到两人间的交易,师无涯僵站片刻,最终收回了掌心的缕缕寒意。 裴连漪,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这就开始吧。”说罢他拿起漆黑浓稠的药汁,冲椅子上昏迷的男人走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霍景昭胸前布满青紫色的针孔,师无涯才停下注入药剂。 “如何了?”裴连漪的声线仍冷冽疏离,眸光却紧锁着霍景昭苍白的脸。 师无涯冷哼一声:“若不是你那一拳让我内力受损,他也不必受这些苦” 他若有若无地碰了下霍景昭的肩:“但用药这点小事还不劳裴家主费心,他是我最得意的作品,我对他比谁都要小心。” 看着师无涯把玩物品般的动作,裴连漪暗暗握紧双手,掌心传来一阵绞痛。 他从未尝过自己最心爱的男人被他人摸来摸去的滋味 那手指每在霍景昭身上停留一刻,都像成千上万颗毒牙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冷冷盯着师无涯,眼尾赤红,像下一刻就会将那只手连筋带骨的折断。 看他血流成河,看着他哀嚎打滚,四肢生生撕裂,彻底腐朽坏死。 可景昭的命还在对方手上,如今他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强压下满心杀意。 裴连漪抿起唇,被脑袋里那些残虐的想法烧的浑身滚烫,他头一次察觉到自己对男人有着比想象中更强烈的占有欲。 霍景昭,是他的,是他亲选的赘婿,是他背着儿子夺取的禁//果,在未来更是他腹中孩儿的父亲 师无涯被他看的有些发毛,猛然收回手,厉声提醒:“裴家主别忘了你我的交易,人我可不是白救的!” 裴连漪踱步到霍景昭身前,彻底隔绝师无涯的视线,一改往常的寡淡,冷笑道:“交易我自会遵守,倒是你” “不如先想想怎么留着命看师家灭门吧。” 这是在咒他死呢,师无涯嘴里一口血腥没咽下去,也吐不出来,噎的满脸青紫。 而裴连漪就当他不存在似的,帮昏睡的霍景昭系好衣扣,便转身离开暗室。 “跟我来。” 师无涯咬了咬牙,内心分明不愿被裴连漪牵着鼻子走,双脚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夜月渺渺,在外等候的曹贤见二人走出来,立刻附在裴连漪耳边低语:“家主,人到了。” “那就出发吧。”裴连漪瞥了眼身后的师无涯,兀自走向九华宗的大门。 精致奢华的轿撵穿过蜿蜒山路,在山脚下一处隐蔽的林荫落地。 瞧镶嵌着花桐木家徽的轿子越来越近,树林里的秦公公立刻迎上去,细声道: “裴家主急招老奴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一只羊脂玉色的手掀开轿帘,如皓月流春,露出张端正绝色的脸,裴连漪走出轿子,略一颔首:“在下确有事相求,劳烦公公走这一趟了。” 他身后的曹贤会意,立刻屏退下人,把盖着锦缎的银盘捧到老太监面前。 秦公公掀开锦缎一角,瞥见里面的金光,又眯眼笑道:“不劳烦、不劳烦,能为裴家主办事是咱家的福气。” 裴连漪掩去眉间的黯然,银霜般的长睫颤动,道:“裴某想请上京赐婚裴府。 “这,”秦公公的手顿在半空,先是一愣,又面露难色:“不是老奴不帮裴家主的忙,可这岳丈嫁赘婿,在容国史无前例这,这这,” 绕是秦公公在宫闱沉浮数十载,见多识广,也没料到裴连漪大胆成这样! 不光和赘婿珠胎暗结,如今竟是明目张胆的要上京撑腰?! 看他震惊到结巴,裴连漪轻笑一声,道:“秦公公误会了,不是我和景昭。” “那” 不等对方猜测,裴连漪身形一正,肃然道:“请上京赐婚裴师两家,命我和师家家主师承祭择日完婚。” “什,什么?!”他真是平地里扔惊雷,炸的人猝不及防,秦公公不由张大嘴巴,问道。 这冰清玉洁的容楚明珠和赘婿的私情刚闹得满城风雨,怎么一扭脸儿又要和师家主成亲? 裴连漪面色不改,掷地有声:“劳烦公公尽快向上京请旨。” 瞧着他静若寒潭的美眸,秦公公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好吧,老奴虽不明白” “但裴家主行事定有您的道理,老奴这就去办。” 说罢他从曹贤手里接过装满金子的银盘,策马迅速离开了山林。 “多谢公公。” 望着人走远,裴连漪挥退了曹贤,站在月下迟迟未动。 看到此处,师无涯从树荫里现身,眼里的讥讽比月色更深:“不愧是你啊,利用起男人来一套接一套的,连我都得甘拜下风。” 裴连漪头也不回,他负手而立,有意扬声道:“师宗主说笑了,论算计狠毒,谁能比得过残害弟子的你呢?””你——!”师无涯气急败坏,很快他又冷下脸道:“就算把师家全族引出来又能怎样,你有本事”杀他们么?! “我裴连漪想杀的人,没一个能逃得掉。”话没问出口,裴连漪便打断师无涯。 “你” 林中风起,对上那双淡淡的秋水眸,师无涯蓦的感到一种极其可怖的力量朝他袭来,那是连报仇雪恨都无法填补的、深渊般的虚无。 见他愣在原地,裴连漪一字一句道:“有上京赐婚,师家上下无人敢不赴宴,到时我会带着你的紫火和师承祭拜堂,引燃火//药和师家族人同归于尽。” “你说,什么?!”饶是师无涯冷血如蛇,此刻也罕见地后退半步,他看向裴连漪的小腹,脸上的讥诮顿时变成不可名状的惊骇。 答应拔除噬魂钉后,他也想过种种利用裴连漪报仇的法子,或是让师家家财散尽,或是让那些长老暴尸街头,但就算歹毒如他,也没想要裴连漪一尸两命 果然论起狠,没谁比裴连漪更狠。 “怎么?”裴连漪面无表情地开口,仿佛是在谈论他人的生死:“既能杀了我,又能除掉师家,这对你来说是一箭双雕的买卖吧。” 师无涯已然被乱了心智,这个养尊处优,看似不染纤尘的容楚明珠,最最矜贵明洁的裴爷 从某些地方看,他还真是和霍景昭一样一样的不驯,一样的疯。 师无涯正如鲠在喉,这时身后的草丛突然传来窸窣声,他身体未动,掌中却迅速飞出带着杀气的刀刃: “谁在那里——?!!” “爹!”利刃刺进树干,一声颤抖的哑叫令裴连漪和师无涯都愣到了原地。 “子缨你怎么会,” “我是跟着爹来的。”裴子缨从林间走出,他身穿寝衣,微乱的发丝铺在褶皱的布料上,看上去没少赶路。 裴连漪掩去一瞬的诧异,又恢复了往常为人父的威严自持: “子缨,你不该来” “刚刚的话我都听到了!”裴子缨红着眼打断他,含着哭腔:“我都听到了听到了!” 他紧握双拳上前一步,哑声质问: “爹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商会,家族,上京的荣耀地位还有人人称道的明珠名号,你什么都有了,你真的甘愿放弃这一切吗?真的甘心去死吗?” “还是说,为了证明比我更爱景昭,你才要这么做——?!” 裴连漪被问的表情微滞,望着儿子布满泪水的小脸,他走近几步,清冽的容颜忽然变得格外柔情: “子缨,爱一个人,是一旦知道他在受苦,就无法再做到视而不见。” 裴子缨瞪大眼,他看着父亲的脸,身体像被钉进土地,下一刻就要碎裂。 裴连漪弯起眉眼,笑容在幽蓝下美得惊心动魄:“景昭为我们做的已经太多太多,也是时候换我们来保护他了,不是吗。” 我们, 他说了我们, 裴子缨哆嗦着,他像被烧红的蜡块黏住嘴唇,说不出话。 他的父亲总是这样强大、冷矜、自持,而更可怕高明的是,作为早就胜利的那个人,他从不否认失败者的爱。 这场战役,还没开始,他就彻彻底底的输了。 “子缨,”裴连漪慢慢抚摸着儿子的小脸,温声道:“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以前的你小小的,圆圆的,只会跟在爹身后哭鼻子,爹爹真的好担心,怕你遇到危险、怕你受伤,怕你不懂怎么保护自己,更怕你走爹的老路,现在你长大了,又有景昭和云歌在,爹也能放心一点。” “爹不!我不能没有爹,不能啊——!”裴子缨狠狠扑进父亲怀里,失声痛哭:“我可以没有任何人,但唯独不能失去爹爹啊——” 裴连漪含泪的瞳孔渐深,咽下满腔酸楚,淡笑道:“子缨,你真的长大了” 说着趁怀里的人不备,他飞快抬手给了裴子缨一记手刀。 “爹啊呃!”裴子缨刚要说什么,突然感到后颈一痛,两眼发黑,顷刻间失去了意识。 裴连漪稳稳地接住儿子,让他靠在旁边的青石上。 望着父子二人依偎的画面,师无涯眼中划过一缕陌生的光芒。 他自幼随父母东躲西藏,在逃亡中长大,从未有过半刻宁静的时光。 如今看裴连漪舐犊情深,看他为霍景昭献祭性命,他分明觉得碍眼至极,却莫名的无法移开视线。 这种纯粹的、不计后果的付出,是他从未拥有过、更无法理解的东西。 “十天。”师无涯突然不由自主地开口,声音变得干涩:“十天后药性就会流遍景昭全身,第十一天,便是拔除噬魂钉的日子。” 说着他眼底划过一点不易察觉的动摇:“有什么遗言后事,裴家主抓紧交代吧。” 裴连漪神色安然,凝着三分眷恋的眉眼有些失神,像完全陷入了思念里。 “十天么足够了。” 虽说千年寒铁能锁住霍景昭的手脚,瀑布前亦有弟子们“重兵把守”,但霍景昭毕竟是年少修成邪功的奇才,又常常出其不意,为以防万一,还需有人彻夜看着他,以免男人又想什么花招跑了。 师无涯便叫霍景昭教过的贴身弟子去守夜。 此举正中霍景昭下怀,他在九华宗向来呼风唤雨,只要他开口,谁敢不从?!尤其是他调//教出来的人,分分钟就能帮他解开铁锁。 等他脱身,定要把师无涯扒皮去骨以解心头之恨! 霍景昭这厢算盘打的响亮,可没想到为了困住他,徒弟们竟个个装聋作哑。 就连曾对他百般献媚的仙姬都跟见了鬼似的,绕着他走。 霍景昭既见不到心上人,又被困在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整个人就是喷发的火山,没出三日就把全宗门骂了个遍。 他精力旺盛的惊人,粗粝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骂的宗门上下是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如果瀑布前面能立牌子,兴许弟子们会写上“内有恶犬,生人勿近”的字样! 然而有噬魂钉牵制,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有累的时候。 第四天,裴子缨来了。 门外的叶洛没拦,他追踪霍景昭这么久,早就对男人和裴氏父子的爱恨痴缠了如指掌,知道裴家小少爷对霍景昭有多迷恋,外加裴子缨手里还拿着食盒,他就更没理由阻拦了。 于是裴子缨就像进家门一样轻松地进了暗室。 他来的时候,椅子上的男人仰着头一动不动,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霍景昭耸了耸鼻梁,几乎下意识唤道: “连漪” “是我。”裴子缨抓紧食盒,语气发抖。 霍景昭陡然睁眼,看见那张和裴连漪相似却青涩许多的脸,他双目一暗,歪着脑袋不语。 “我、我是来给你送饭的!”裴子缨不在意他的冷淡,在一片缄默中手忙脚乱地取出精细的食物:“我特意让厨子做了你爱吃的米藕糕,还有蟹粉酥” “别白费功夫了。”霍景昭看都不看,再次闭上眼。 裴子缨僵笑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是爹送的,你一定会吃吧?”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爱我!” 霍景昭的无视像野兽的爪子,彻底撕开少年溃乱的心,酸楚的情愫再也无法躲藏,裴子缨一把掀翻食盒,红着眼大声控诉:“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能看我一眼?景昭,我不贪求太多,哪怕你把对爹的爱分给我一点,就一点也好求你、求你了” 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他突然扑过去抱住了男人的腿。 霍景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瞳孔晦暗不明,竟勾起唇角道: “好啊。” “什么?!”裴子缨惊讶地抬头,双眸发亮。 但没等他从可怜的希翼回神,耳边就传来男人恶魔般的话:“我可以学着爱你,学着爱裴府的下人,爱一棵树,甚至去爱曹贤。” 他晃动着手腕上的寒铁,语调轻佻又残忍:“你不是想要爱吗?!那就给我解开,解开这玩意,我就装□□你啊。” “不”裴子缨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只有裴连漪。”霍景昭话音一变,散发出骇人的暗潮:“我对裴连漪不用学,单单看他的脸,眼睛和鼻子,我就想把他手脚打断,锁起来,把他嚼碎一口一口吃了!让他再也跑不掉,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裴子缨被他扭曲的话吓得魂不附体,他眼珠放大,声音嗫嚅: “不,不是,景昭不是这样的你不会的。” 霍景昭扯了扯嘴角,笑容恶劣又邪性:“看来是我做了多余的事,让你误以为我是温柔的类型啊。” 男人前倾着身体,俊脸写满毫不掩饰的暴戾可怖:“我告诉你,如果现在的我能动,我会先拧断你的手,再把你爹抓过来,当着你的面儿干//他,把他弄出血,嗬——啊我会把你们统统关起来,日日夜夜听你们尖叫、呻//吟、求饶!” 裴子缨像被巨大的漩涡淹没,动弹不得。 他惊惧地看着霍景昭,那双黑沉沉的眼藏匿着怪物,是滂沱血水、是光照不进的窟窿,那里面只有一种东西—— 黑暗。 “不要不要!”裴子缨“哇”的一下哭出声,他崩溃地捂住脸,像受惊的幼兽跌跌撞撞地向门外逃窜。 “没错,就是这样。”他身后的霍景昭仰头大笑,刺耳的怒骂在暗室不停回荡:“没用的废物,只会在亲爹怀里含//奶//头哭的垃圾,去找你爹,恨吧、哭吧,让他来见我!让他来——” 因为只有他,才能承受我的黑暗和怒火。 霍景昭暴躁地挣扎几下,眼神反复变幻,最终缓缓阖上了一双血目。 作者有话说: 霍霍:就这样美美地骂翻全世界 桑刹&仙姬&叶洛: 被骂哭 子缨:37°的嘴怎么能吐出这么冰冷的话? 师无涯:你能不能让他闭嘴!!! 裴美人: 好的(啵叽一口,亲住) 画外音导演: 好家伙生//理//性闭嘴 师无涯: 霍霍:老婆好香 第125章 鹰[VIP] 裴子缨没有像过去那样找父亲哭诉, 因为他根本见不到裴连漪。 自从那晚被裴连漪打晕,再醒来时他身边只有云歌。 “云舅舅,爹爹他为了景昭和师无涯做交易, 他、要去师家和那些人同归于尽!” “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啊” 当他哭着对云歌说父亲的计划, 对方只用手一下下拍他的后背,沉默地抱紧他。 而另一边,裴连漪将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救人上。 他刻意躲着儿子, 躲避着曹贤和霍夫人担忧的目光, 也躲着瀑布后的那个人。 如今只有从师无涯口中才能知晓霍景昭的状况,裴连漪每天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对方的住处。 这天下午,他刚靠近后山宫殿, 便听里面传出师无涯暴怒的叫声: “都给我滚——!一群没用的废物!” 只听砰砰两下, 几沓账本从大殿飞出来, 砸向台阶, 随后九华宗的账房先生狼狈地爬出,捡着地上的纸。 裴连漪垂眸一看,发现账本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出什么事了?”他边看边向账房先生问话。 账房先生擦了擦冷汗道:“裴爷有所不知,宗门已经停摆数日了” 原来近日为了看守霍景昭,九华宗的弟子们每天被骂的狗血淋头, 压力过大, 大家只能靠暴饮暴食填补不安, 后厨的开销比以往多了十倍不止,再加上无法出门接赏金任务, 银库只出不进, 宗门开销告急, 账房因此受到牵连,方才差点被师无涯掐死。 听了账房先生的一通话, 裴连漪微微皱眉,抬脚跨进大殿。 师无涯正在殿内疗伤,此时他面色灰白,有几分强撑的虚浮之态。 “宗主,裴家主来了。”见长身如玉的裴连漪缓缓而来,旁边的桑刹立即提醒道。 师无涯略带戒备地睁开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景昭如何了?”裴连漪开门见山。 师无涯冷冷一笑,道:“你想知道,自己去看不就行了?” “今晚换云歌守夜,其他人去休整。”裴连漪瞥他一眼,忽然扬声下令,那姿态就像在裴府一样稀松平常。 “凭什么?”师无涯霎时红了眼,咬牙切齿道:“我的弟子何时轮得着你来调遣?” 裴连漪面无表情:“你的人都快撑不下去了。” “那又如何?”师无涯嗤笑一声,手指不自觉攥紧:“他们不过是我用来复仇的工具,早晚都会死,死几个有什么要紧的。” 裴连漪凉凉地审视着他,像在看一株虚张声势的干瘪毒物。 师无涯被他看的心头火起,就在要爆发时,裴连漪突然扶着桌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啊哈哈哈” 他长相端正,仪态出尘,平日眼眉淡若秋水,这么狂放肆意的大笑,却有着将天地万物都揽于一身的霸气,更有割裂苍穹的肃杀锋芒。 师无涯被这明艳的笑容刺得脸皮抽搐,眼角巨跳,忍不住怒吼:“你笑什么——?!” “我笑你可笑,可悲。”裴连漪收起笑意,对上师无涯羞怒扭曲的脸,眸光清冽如霜:“我笑,比起恨,你更不敢承认的是爱。” “裴连漪!”师无涯的表情像要冲过去将他撕碎。 裴连漪没有半点闪躲的意思,只冷声道:“你真把九华宗和他们当成工具,就不会急成这样,你根本不敢承认你需要他们,需要景昭,更怕所有人都背叛你、弃你而去,才会用‘工具’这种蠢话遮掩内心深处的恐惧,” “闭嘴你给我闭嘴——!”师无涯猛然抓起手边的茶盏砸向地面,像要用刺耳的破裂声麻痹狂跳的心。 裴连漪仰头看着金雕玉琢的房梁,嗓音冷的像寒冬吐息:“师无涯,你还真是个可怜又可悲的人啊。” “你你!!”像被撕穿了常年不愈的疮疤,师无涯呼吸急促,胸口一阵气血逆流,喉间涌上腥甜,只能拼命压制着紊乱的内力,说不出话。 “从明天起,”裴连漪不容置疑地开口:“九华宗人人都要记账,不得再铺张浪费,一部分人看守景昭,另一部分人外出打理分布在外的驿馆,只有开源节流、安定人心,九华宗才能维持下去。” 师无涯暗暗擦去嘴角的血,手指发抖,找不出反驳的话。 裴连漪每说一个字都是他心中所想。 他为九华宗呕心沥血三十载,眼看着宗门从羽翼不满到富可敌国,若非家仇血恨,他定要守护着这上京以北、万山之巅, 在外界不曾知晓的角落,他比任何人都想它代代相传、名扬后世。 “不想你的心血白费,就照我说的做。”裴连漪把账本扔给他,转身要走。 “等等!”师无涯忽然叫住他,语气生硬:“后山路险,让桑刹送你吧。” 裴连漪头也不回,声线平淡:“不了,你的人,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该死的!”看那抹清隽的身影离开大殿,师无涯这才如梦初醒,抬脚踹翻案台,暴躁地低吼:“怎么又被这个贱人牵着鼻子走?!” 桑刹非但不怕他,反倒扬起嘴角,含着点点宠溺捂嘴笑道:“因为裴家主的话确实很有道理啊。” 师无涯神色冰冷地瞪着他,只能在心中暗骂该死 离开后山宫殿,裴连漪穿过长廊,忽然在转角处遇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歌依然身披灰色氅衣,他背着手,风霜镌刻的面容带着沙场归来的粗粝和沉稳,此刻却有一丝疲乏,想必是彻夜安慰子缨所致。 两个人分明没有约定,却心照不宣地并肩而行。 四周静静的,偶尔有鹰啸声在山谷回荡。 “子缨都告诉我了。”走上栈道,云歌率先打破了寂静。 裴连漪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你要助我一臂之力吗?” 云歌露出一缕苦笑:“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助你一臂之力,而不是阻拦你?” 裴连漪蓦的停下脚步,眸间仿佛映着天光碧影:“还记得当初我们一起清剿海贼的时候吗?” 云歌一愣,面上多出几分柔软:“当然忘不了。” 十七年前,他曾奉命到容楚城接裴连漪进宫为妃,最开始,常年征战沙场的他对这份差事感到厌烦,只想公事公办尽快了事,而那时裴连漪对他这个黑脸将军也没什么好感。 起初两个人的话并不多。 云歌本以为自己和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公子不会有什么交集,但不知何时,他开始注意起对方的一举一动。 或许是年仅十五岁的裴连漪含泪告别家奴的时候,或许是他问云歌在上京生活了多久的时候,或许是在船舱抬头看星的时候,又或许是云歌在他凄厉的叫声中替他斩杀那个男人后他们开始无话不谈。 “你要继续去上京进宫,还是回裴府,你自己选吧。” 血溅三尺,黄昏的光照出两人在甲板上的轮廓,忽近忽远,像他们的命运一样未知。 裴连漪攥紧手边的船杆,望着海天相接的金线,只轻声道:“天下之大,何处是家呢?” 云歌收起染血的刀,一阵沉默。 是啊,何处是家呢? 片刻后裴连漪深吸一口气,突然扬声道: “我要建造一个家,一个只属于我的帝国,在那里任何人都不能操控、羞//辱、摆布我,我要凭自己的意志行动,我要站在容楚城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对我俯首称臣。” 再之后,云歌放了他。 而就在裴连漪走的第二天,他率领的船遇上了穷凶极恶的海贼。 生死关头,原本离开的人竟去而复返,一刀砍了海贼头领的手,救下了他。 看着从天而降的人,云歌捂住伤口,在狂风骤雨里急喊:“太危险了!你为什么回来?!你还有”腹中的孩子! “我不是说了吗——?!”周遭风云突变、滔天巨浪,裴连漪的声音却穿透沧海,坚定不移:“我要凭自己的意志行动!我什么都没有了,这是现在的我唯一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 “自由。” 望着少年坚韧的侧颜,看着他在风雨飘摇中依然挺拔的脊背,看他率领士兵和渔民与海贼搏杀,云歌知道自己此生都会追随那道纤弱却倔强的身影。 山里的鹰叫陡然拉回思绪,抬头看到盘旋的苍鹰,云歌眸光一深,喃喃道: “飞得好高。” 裴连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淡笑道:“鹰应该自由的翱翔于天际,不该被任何东西束缚。” “只要噬魂钉在景昭体内多留一日,他便不能展翅高飞。” “是吗。”云歌有些神伤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你把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他啊。” “嗯。”裴连漪弯起眼,笑颜一如十七年前般净澈动人。 “好啊——!”云歌忽然大吼一声,引来裴连漪疑惑的眼神。 只见威风八面的将军拍了拍大腿,喝道: “你这么拼命,我不努力助力怎能行?!” “今晚我就去看着那小子!保证把他看得牢牢的,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裴连漪双眸轻颤,像松了口气般应了声“好” 天天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本就容易犯无聊病的霍景昭变得更加焦躁。 这两天恰逢仙姬和叶洛值守,对着男人黢黑的脸色,机灵的仙姬眼珠子一转,赶忙说起今早裴连漪把师无涯怼的哑口无言、获得了宗门上下一致钦慕的八卦。 “少宗主,你是没瞧见!裴爷好厉害哇,我还从没见过宗主那种吃瘪的表情呢” 在她旁边的“木头人”叶洛也罕见地点了点头,硬邦邦吐出“没错”二字。 寒铁椅上的男人挺直脊背,竖起耳朵,心跳声起伏悬动,生怕错过半分和心上人有关的细节。 曾经能碰到抱到的人,如今只能从别人口中获知他的消息,霍景昭从不知心痒难耐和心急如焚两种滋味在体内碰撞会这般磨人。 当仙姬继续说“不过裴爷最近很少吃肉,一吃就吐”时,黑衣男子终于忍受不了从椅子上弹起来,扯得寒铁哗哗作响: “让他来见我,让裴连漪来见我——否则我今晚就杀了你!” 仙姬正吓得面如土色,门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你现在杀只鸡都困难吧。” “是你。”看见那张沧桑又不失英气的脸,霍景昭猩红的瞳孔一动。 云歌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给了仙姬一个眼神:“今晚我来守夜。” “多谢将军多谢!”仙姬就像见了活菩萨,赶忙拉着叶洛跑了。 望着他俩仓皇逃窜的背影,霍景昭冷冷地“切”了一声,故意吼道:“两个临阵倒戈的叛徒,我迟早宰了你们!” 暗室的门咚的一声关闭,将男人的怒吼隔绝在瀑布后方,山谷又恢复了沉寂。 似乎知道椅子上的男人现在是“一级危险生物”,又或许是因为荔州海路沉船的事,云歌站在墙边没动。 他和霍景昭就像天生的矛和盾,都是万中无一的利器,却因为某个人,始终不对靶。 来之前,他就做好了要被这小子骂一晚上的准备,可现在对方却出乎意料的安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跳动,云歌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他闭起眼靠着墙,刚要入睡,不料耳边突然传来霍景昭的声音: “喂,姓云的,我讨厌你。” 在别人快睡着时大声说话,无异于搁人头顶上放炮仗,云歌浑身一震,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这小子平常就阴险狡诈,不出声时更有一肚子坏水,这分明是瞅准他放松的时机故意使坏。 他握紧拳,青筋暴起:“你以为我喜欢你——?!!” 霍景昭翘起嘴角,得意地哼了两声歌。 云歌怒吸一口气,刚要回击,又被霍景昭沉声打断: “我是不喜欢你,但有些话只能告诉你。”男子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严肃:“云歌,你听好我接下来的话,” “噬魂钉在我体内长达十年,早就深入经脉,即便能拔除成功,也可能变成废人,更可能性命不保,如果最后我出什么事的话,他就,交给你保护啊呃!!” “你这个混账!!”霍景昭话没说完,云歌就扑上去狠狠给了他一拳。 “嗬呃!”霍景昭完全被这一拳打蒙了,从火辣辣的疼痛中清醒过来,男人瞪着眼,不禁怒吼: “姓云的你是不是!” “你个混蛋!”有病二字尚未出口,云歌又一把扯过他的衣领,眼眶发红:“你再说下去,我真的会把你的牙齿打碎!” “你”眼前的人和自己针锋相对已久,总是少言寡语,除了风暴沉船那次,霍景昭还没见过云歌这般激动的样子,他神情微变,正要说什么,对方却黯黯松了松手劲,声音变低: “裴连漪身边不缺任何人,唯独你只有你才能给他未来和幸福。” 他盯着霍景昭如渊的双目,一字一顿:“他、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深爱着你这个混蛋,所以你你一定要活下去!” 霍景昭眼睑一僵,整个人像被定住似的,脸色白了又红,回过神来,他低笑一声:“啊咧?我怎么记得半个月前在兰宫还有人说,就算杀了我也要带走他呢?” 云歌面上怔住,他肤色是深了点,脸皮儿却极薄,此刻对着霍景昭戏谑的表情,他五官抽搐,怒道:“死小子,现在是你耍嘴皮子的时候吗?” 霍景昭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半晌他垂下眼,收起了方才的顽劣:“我当然想活下去,我也要活下去,只是” 话音一转,那桀骜的眉眼透出罕见的茫然不安:“他把我变成了一个天底下最普通的男人啊。” 他扬起一个自嘲的笑:“我开始怕死了。” 云歌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他虽在战场上杀敌无数、鲜少失手,但每次凯旋仍有一种强烈的迷惘,同样是刀尖舔血,他太明白霍景昭的滋味。 因为有了软肋,有了想保护的人,才会变得无坚不摧,又脆弱不堪。 沉默许久,他紧皱的眉宇舒展开来,哑声道:“一只鹰应当翱翔于天际,不该被任何东西束缚,哪怕是命运、血仇、生死,也无法阻拦它振翅高飞。” 霍景昭两眼发直,默念着他的话:“鹰么?” “啊。”云歌转头看着外面的天光,淡淡地应了一声。 夜色降临,水滴自石壁滑落,嘀嗒、嘀嗒,敲打着说不清的心绪。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云歌慢慢后退两步,双手抱臂,话音有几分困惑:“你怎么从来都不问他的过去?还有,从我到这里,你也没问他最近如何。” 霍景昭轻哼一声,笃定道:“既然你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就证明现在的裴爷绝对安全,我又何必问?况且,” 他顿了顿,像是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视线骤然灼烫:“他可是裴连漪啊,不论陷入何等境地,他都会做出对自己和裴府最有利的选择,我想要的是完整的他,不管过去是痛苦、快乐,还是屈辱和荣耀,我都相信着他,因为他可是裴连漪。” 云歌完全怔住了,他眼底翻滚着震惊、释然,还有一种难以说清的动容。 回过神来,他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喃喃道:“原来如此” 此时他终于明白裴连漪为何对霍景昭心甘情愿。 这世间半明半暗,万物周而复始,有人机关算尽,有人画地为牢,也有人会对着几株兰花自言自语,而繁华落尽,裴连漪所求的不过是“懂得”二字。 霍景昭并非不在意,并非不恨不嫉妒,而是因为相信,相信着他的脆弱和强大,相信他的痛苦和不得已,所以不问,不疑。 可是这一次,他抛下了自己和裴府,做了另一个选择呢望着神色笃定的男人,云歌在心底默然道。 一夜安宁,天亮后,听着霍景昭均匀的呼吸声,云歌悄然离开了暗室。 他走后,原本椅子上熟睡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他死死锁定那扇紧闭的门,墨色双目暗流涌动,刻着无尽的担忧。 裴爷,你究竟在做什么? 又过了几天,当霍景昭觉得自己像被压在山里的猴子,都快和石头长到一块儿的时候,暗室终于迎来了清雅的兰香。 “连漪!”听着门被推开,男人就像在无边沙漠里干涸已久的猛兽,他如火如荼,望眼欲穿,全身都叫嚷着扑过去,吮//吸那片丰//饶的秘地。 裴连漪险些被那滚烫的眼神吓坏,他脚步微顿,侧头吸了口气,等脸上不那么红才走近霍景昭。 许是刻意为之,他松松地披着件梨花白外袍,内里只穿了件素色寝衣,水丝般柔滑的料子若隐若现,在逼仄幽深的暗室仿佛能看到其微隆的小腹,一头鸦色发丝垂在腰际,面若春醺,足矣让所有雄性垂涎欲滴。 可这时霍景昭却皱了皱鼻子,敏锐地嗅到一缕酒气,他脸色骤变: “你喝酒了?” 不等裴连漪开口,霍景昭就急得嗓音变调:“你怎么能喝酒呢?!” 裴连漪淡定地看着他,刚要争辩什么,霍景昭忽然笑了,他靠着椅子背,故作不在意: “罢了,你想喝就喝吧。” 说着他瞄了眼裴连漪的小腹,语气促狭:“等宝宝出来后变成一个笨蛋,我就告诉他是你娘亲贪嘴害得。” “你说什么?!”听他要给宝宝告状,裴连漪顿时又羞又怒,刚平复的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霍景昭一脸不以为然,甚至又哼起了歌。 裴连漪见状忙压下心中的羞意,淡淡道:“你是不是又想让我像那天一样把你弄晕过去?” “别——!”年轻男子霎时急红了眼,他像犯错的孩童般吼了一声,又呐呐道:“这些天真的好想你,让我好好看看你。” 这话是烈酒浇身,瞬间让裴连漪的心软成一滩水。 他走上前,像过去那样坐到男人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俊脸,趁霍景昭不备,突然深深地吻了上去。 “裴爷你嗯唔!”霍景昭诧异地瞪大眼,想到那天被这人用//嘴//迷//晕,他下意识想躲,却又无法抵抗突如其来的情动,忍不住品尝起裴连漪柔嫩的唇瓣。 “景昭嗯,景昭”裴连漪纤长的手按住男人的胸口,吻得又深又用力,像要把这些天的思念煎熬都发//泄出来。 裴连漪喜净,以往做那些亲密的事,两个人不是在裴家整理有序的书房,就是在洁净的软榻,像这样不分场合不顾一切极为少有, 在这堪称阴黑污浊的地方亲吻,让两个人都异常焦灼,可体内的血、跳动的颈部血管还有每一寸皮肤都诉说着兴奋和疯狂。 只要是霍景昭,只要是景昭,变得污//秽、变得不堪也没关系 数日来霍景昭胸前的噬魂钉一直隐隐作痛,此刻他却感觉不到疼,满脑子只剩下裴连漪细腻的指尖、他唇齿间勾人的香气,和早已熟稔却夜夜渴望的身躯。 “呜呃!景、景昭。” 感受到粗鲁的动作,裴连漪想逃,霍景昭却闷哼着追上去,完全不给对方喘息的时机,这时他才尝到一股醇厚的葡萄酒香。 不知吻了多久,直到裴连漪头晕目眩,气喘吁吁,男人才肯放过他。 “好甜。”霍景昭砸吧砸吧嘴。 面对男子疑惑的眼神,裴连漪指着自己被亲红//肿的嘴唇,眼尾含情:“我没有喝酒,只是把葡萄酒涂在这里,让你尝尝。” 一股热流直冲头顶,霍景昭顿时心如鹿撞,他深深地看着怀里的人,鼻息紧了又紧,郑重道: “如果今后每天都能见到你,我也不会忘记这一次。” 明明是个喜欢乱撞一气的小畜生,说起情话来竟这般熟练。 裴连漪羞得无地自容,他在这方面极少主动,眼下怀着让男人记住自己的心思才做出这种事,本以为能游刃有余,结果霍景昭一句情话,就让他束手无策。 “嗯”裴连漪眸光摇摆,靠在霍景昭怀里,脸红到了脖颈。 霍景昭用下巴似有似无地碰他的头顶,余光看向裴连漪的小腹,瞳色渐深。 “小兔崽子有没有” “宝宝很好。” 两个人默契十足,压在喉咙里的话同时脱口而出,裴连漪讶异抬眸,对上霍景昭深邃的眉目:“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又一次异口同声,说完后俩人都笑出声。 霍景昭凑近他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 “我是想知道小崽子像你还是像我。” 像你就高贵优雅,像我便要闹腾点。 裴连漪再次靠在他肩上,默默不语,眼里盛满柔光。 “谈情说爱也该到此为止了。”就在两人温存之际,暗室突然响起一道阴冷突兀的声音。 只见师无涯站在门边,用阴沉变形的表情盯着二人。 不等霍景昭开口咒骂,他便大步上前对裴连漪道:“裴家主不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说着他自顾自走到桌前,翻动着桌上的药瓶:“你在这儿,只会让我和景昭分心。” 裴连漪双眸暗了暗,立刻压下一腔柔情和不舍。 今天是第十一天,是为霍景昭拔除噬魂钉的日子,也是他即将披上嫁衣赶往师家,替师无涯复仇的日子。 “当然没忘。”裴连漪冷声回应,从那个他贪恋至极的怀抱退出来,他靠近师无涯耳边,眼眉如刀,声线极低:“记住,他若有什么闪失,我要活剐了你。” 扑面而来的凌厉杀气震得师无涯一抖,险些打翻药瓶。 裴连漪敛起寒眸,强迫自己不去看身后那人,强忍着酸楚转身。 “裴爷!裴连漪,你要去哪里?!”眼看刚还在自己怀里缠绵的人离去,椅子上的男人剧烈挣扎,狠声嘶吼:“你给我回来——嗬呃!师无涯,老不死的贱//货,滚开——!” 话音刚落,一股异变狂暴的内力陡然从霍景昭胸前炸开,令师无涯喷出一口血。 “咳——啊!!” “景昭!”黑色血水淌到脚下,裴连漪惊然回过头,师无涯已经被撞到碎裂的石壁上,而坐着的霍景昭胸膛抽动,粗//涨的青筋从脖颈一路爬到额角,完全丧失了神智。 “快快按住他!否则他会没命的!”师无涯声嘶力竭道。 裴连漪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按住霍景昭的肩,把男人整个圈进自己怀中。 “怎么回事?!”他厉声质问。 “我不知道”师无涯脸色惨白,神情竟有一丝惊恐:“他和体内的噬魂钉都在抗拒我的接近。” 说着他摊开血肉淋漓的右手:“我刚靠近,就被反噬了。” 看着他焦黑的手掌,裴连漪眼底只有彻骨冰寒:“师无涯,我说过,若救不了他,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师无涯眉头一紧,正心惊不已,却忽然注意到裴连漪毫无防备放在霍景昭身上的手,看了片刻,他目光变暗,挤出不甘的话: “虽然不想承认,但如今看来,只有你才能碰他。” 作者有话说: 霍霍:云歌睡觉我唱歌,云歌夹菜我转桌儿 云大舅哥: 师无涯:谈情说爱也该到此为止了!! 霍霍:你特么是法海啊你 师无涯: 裴美人: 坏坏的霍霍也好可爱,想亲亲不够 画外音导演:不要着急,以后你亲他的时候多着呢 裴美人: 画外音导演:咋还chi女属性大爆发了呢 PS:解决了霍霍的身体问题和师无涯之后,再有一呃,最多两章正文就会完结了,下一章霍霍一觉醒来发现被偷家了直接破大防 别问,问就是我鞭//笞,就喜欢偷家梗笑嘻了,杀青戏和番外都会美美的安排,请大家多多关心吧! 第126章 鹰与花[VIP] 敏锐如裴连漪, 也发现了失智的霍景昭并不抗拒自己。 他眸光微动,立刻抓住这一丝生机,看向师无涯冷问道:“要怎么做?” 师无涯忍下手掌烧伤的剧痛, 咬牙道:“我用内力稳住他, 你趁机拔除他伤口处的铁钉。” 说着他瞥了眼桌上燃烧的伽罗香:“不过你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那就快开始吧。” “等等。” 裴连漪应得果断,师无涯却忽然侧身拦住他,扬声质问:“你真要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裴连漪向来自持的脸上闪过几分不耐:“你现在废话就是在找死——” “哪怕他会忘了你吗——?!”师无涯陡然打断他, 阴鸷的瞳孔含着一种恶意的试探, 忽笑道:“哦、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噬魂钉在他体内长达数十年,这十年来, 每当他发作暴走, 那些钉子就埋得更深, 现在早就和他的血脉经络融为一体, 强行拔除的话,他很可能丧失记忆呢。” 此时正值破晓,夜和黎明交替,渲染着一抹苍茫。 而裴连漪修长清雅的身形立在那片混沌的光影下,半沐着将熄未熄的烛火。 他没有理会师无涯的话, 只毫不迟疑地走向发狂的霍景昭。 望着他决然的背影, 师无涯心下巨震, 忍不住冷嘲道: “哇,你还真是把无情的态度贯彻到底呐” 哪怕会被忘记, 被霍景昭憎恨, 被他视作陌路, 都要亲手把他从深渊里拽出来—— 这就是裴连漪,容楚城四大家族之首的裴家主, 万人敬仰的裴爷,不管面对什么,他都如此冷静决绝,他对旁人狠辣,对自己更是残忍。 师无涯快被这种强烈的无力感逼疯了,他死死揪住受伤的手,血从指缝渗出,带着剜骨的痛和恨嘶吼: “裴连漪,你就这么想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吗?!” 这声歇斯底里的话出口,眼前的人才有了反应,裴连漪在原地站定,侧头睨着他,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他从不属于任何人。” “你这个”师无涯的眼睑阵阵抽搐,一股失血崩塌的冷意从背部蔓延,他只能强撑着把手收回衣袖,哆嗦的唇挤出轻笑:“罢了,总之你就快死了,说什么都行。” 说罢他走近霍景昭,开始调动仅剩不多的内力。 裴连漪,最终的赢家是我! 裴连漪的手曾摸过男人的鼻梁,曾在灯火融融时为他系过腰带,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触碰也会变成一种酷刑。 此刻霍景昭完全陷入了癫狂,男人的双目变得猩红空洞,胸口的噬魂钉在内力暴涨下若隐若现,如同冰冷可怖的毒牙。 抚摸着心爱男人的血肉之躯,看着他鲜血淌落,裴连漪抖得厉害,口中却反复呢喃着“景昭,别怕”的字句。 可霍景昭什么都听不见,他拼命挣扎咆哮,强大精壮的躯体震得寒铁椅嘎吱作响,连带铁链也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师无涯见状脸色巨变,急声道: “照这样下去寒铁链也撑不了多久快动手吧。” 说着他提起内息,将内力源源不断的输送到男人体内。 深知这是唯一帮霍景昭解脱的机会,裴连漪只得硬生生咽下心口的酸楚,抬手靠近对方鲜血淋漓的胸膛。 第一颗。 手指触到血肉里的铁钉时,裴连漪先用衣袖轻柔地擦去男人的血,而与这缕柔情截然相反的是他拔除铁钉的动作。 “嗬啊啊啊——!!”霍景昭仰头咆哮,他已然感受不到痛,声音全是可怖的滔天怒火和杀气。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扭曲狰狞的脸,裴连漪强忍心痛,颤抖道:“景昭,是我,别怕!没事的,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即便知道此时对方什么也听不见,可他必须说点什么,他要说些什么,才能止住体内那穿心的疼。 “还记得你第一次到裴府的时候吗?”裴连漪抿了抿唇,声线轻柔如絮:“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你在长廊上好奇的东张西望还偷偷看我的兰花。” 狂烈挣扎的霍景昭微微一顿,涣散的瞳孔竟有些凝滞。 沉重的铁钉“锵”得一声离开男人的身躯,带出滚烫的血锈。 裴连漪泪眼模糊地望着他,唇边弯起一个眷恋的弧度,继续道:“那时我对曹贤下令,不许你靠近主院,其实是因为看见你,我的心就跳的好快,话都不知怎么说。” “如今想来,恐怕,我早早就爱上了你。” 第二颗。 鲜血喷涌,裴连漪的手几乎抖成了筛子,而霍景昭仍感受不到痛,他只模模糊糊地怒叫着“滚——”、“杀了”,贱//货“ “全都要死” 这些疯狂肮脏又破碎的字眼。 血越流越多,顷刻间染红了半边寒铁椅,裴连漪的手掌,衣襟全是男人的血,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第四颗。 裴连漪哭着用棉纱擦去男人的血,颤声哀求:“别怪我,景昭,别怪我丢下你这么多天,我也很想你,真的好想你” 第五颗、第六颗,他的嗓音已经哑的不成调,泪浸湿了整张脸,也像被这凌迟般的剧痛抽走了半条命。 第八颗。 “嗬呃,嗬”霍景昭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暴戾渐渐变作无力的抽搐,吼声也夹杂着气音。 “景昭!”裴连漪连忙抱紧他,一遍遍抚摸着他的黑发,任由男人沾血的脸贴近自己的小腹:“宝宝也很想你,如果能见一面、能见一面就好了求你,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 听到此处,师无涯像被无形的手擒住要害,喉咙不知怎的翻腾着莫名的酸苦。 第九颗。 “景昭,你不该背负这样的命运。”裴连漪的泪一点一滴砸在男人血污的脸上,神情哀伤却坚定:“你该像鹰一样活着,晨起翱翔,日出狩猎,日落归山,一直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第十颗。 裴连漪咬紧舌尖,在口中尝到了苦涩的血味:“就算你会忘记我,我也要你活下去。”他鸦色的发丝落在男人血淋淋的胸口,和霍景昭的黑发相缠,恍若新婚夜下的结发礼。 第十二颗。 “啊啊啊——!!”裴连漪哭喊出声,他牢牢攥住压在男人心脉之间的最后一颗铁钉,即便手指被割破也不放开。 泪溅在手背,和霍景昭喷涌而出的血混到一起,咸苦锥心,密不可分。 最后一颗,惟愿你,百岁无忧。 噬魂钉脱离的一瞬,霍景昭怒吼着弓起脊背,他布满血丝的瞳孔骤然放大,又歪着脑袋倒了下去。 十二颗漆黑的铁钉像断线的珠子噼啪掉落,响声清脆又破碎。 “景昭?景昭!”裴连漪不顾自己的伤,他慌乱捧住男人的脸,试图唤起对方的一点反应。 “他只是昏过去了。”师无涯面容惨白,神情复杂地盯着他。 闻声裴连漪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到霍景昭身上,听着他微弱的气息默然流泪。 石桌上的伽罗香燃烧殆尽,没过多久,暗室门外突然传来匆促的脚步声,只见曹贤带着数名婢女走进来,紧声道: “家主,上京的旨意到了。” 老管家面容虚白,眼眶发红,明显是刚哭不久,而他身后的婢女们手捧喜袍,个个神色悲伤,衬得殷红如血的布料更加惊心。 裴连漪从心痛恍惚中回神,看着灼灼发亮的红衣袍,一言不发。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曹贤压住哽咽,强笑道:“家主,这是上京特派秦公公送来的礼服,听说是御用的缭绫缎子缝制,价值连城呢!” 审视着喜袍上的并蒂莲花,裴连漪心下一阵苦涩。 年幼时他憧憬过这件衣裳,后来回到容楚城生下子缨,他彻底斩断一切情爱念想,不仅将各界的追求者都隔绝在外,更让曹贤烧了所有色泽鲜艳的衣物。 再之后和霍景昭定情,他数次幻想过自己穿喜袍的样子,但知道两人的感情不容于世,他只能把这份渴望埋进内心深处。 不曾想,有一日他竟要以这样的方式穿上它。 “裴家主,该动身了。”眼见时辰不早了,石门边等待的秦公公提醒道。 裴连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寂然:“是啊,该出发了。” 离开暗室,瀑布外竟围满了送行的人,云歌、霍夫人、裴府随从和九华宗众弟子都在,却唯独不见裴子缨。 看出裴连漪的神伤,云歌走上前,哑声解释:“子缨昨晚一直在哭,这些天他太累了,我怕他出什么事便没叫他。” 裴连漪了然地点点头,又淡笑道:“有你照顾他,我很放心。” 说罢他转向一旁的仙姬:“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裴爷”仙姬慌忙把手背到身后,捏紧手里的紫火包裹,含泪看着他。 早在几天前裴连漪就命宗门部分弟子备下紫火,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和教导,大家早就对清贵端庄却毫无架子的裴爷有了不同的感情,即便知晓裴连漪此举是为了少宗主、为了宗门的安宁,但亲手准备杀死他的东西,对弟子们来说依然格外痛苦。 他们当中多数人无父无母,而裴连漪如兄如父,他的高贵、他的悲悯是照进深潭的明月,给众人带来从未有过的庇佑,让大家惶惶不安的日子有了光亮。 此时他们却要眼睁睁看他陨落,抹杀这缕光芒。 “别为我流泪。”裴连漪的双眸一一掠过众人,最后停在仙姬哭花的脸上,扳开她的手取出紫火,笑的云淡风轻。 别为我流泪,我是为心爱的人而死。 “裴爷!” “裴家主——” 仙姬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下来,弟子们也齐刷刷跪成一片,对裴连漪叩首再叩首,眼中尽是不舍与挽留。 “照顾好景昭。”裴连漪抛下淡淡的话,收回目光,自曹贤手里接过缰绳,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 “家主,您的衣摆上还有血!”这时曹贤忽然惊叫道。 裴连漪没有低头去看,他身//下是御赐的汗血宝马,这匹马通体莹白如雪,更使他身上的血滴浓深,猩红到妖艳。 九华宗的弟子们此生都忘不了这一幕,只看裴连漪直接从婢女手捧的银盘里抓过喜袍披到身上,殷红的缭绫如水般流泻,红纱遮住他衣下的血,亦挡住了他冷矜的脸。 秋水为神玉为骨,他在红纱下傲然抬头望着巍峨群山,眼角眉梢隙间探出一抹孤高,是捉不到的月光脊骨,是经年历练的飞天霜雪。 “诸位,后会有期。” “驾——!”不等众人反应,裴连漪便抬手挥鞭冲了出去。 见骏马啼鸣飞奔离去,众人这才回过神匆忙追上,依依送别。 “裴爷——” “家主——保重保重呐!” 听着一声又一声的呼喊,裴连漪没有回头,他定定看向前方,任风吹起马鞍猎猎作响。 “驾!喝——!” 这几日山里的石榴花开的正盛,花瓣洋洋洒洒落了满山,而他一袭红衣,马踏飞花,仿若卷起千层赤血。 风也摇,花也摇,雨也飘摇。 记得当初他到霍家小院找霍景昭时也是如此,一样的山路,一样的风起云涌,心中思绪却大不相同。 那晚的他满心怨怼和失落,但更多的是迷茫,他不明白男人为何总对自己若即若离,不明白他为何要来招惹他,更不懂他看向自已时为何琢磨不定。 而此刻他终于解开霍景昭的枷锁,打碎埋葬多年的棱镜,触到了冰封之下那颗赤淋淋的心。 黑夜变作黎明,苦痛变作腥甜,爱与恨变成了再也斩不断的红线。 景昭,你知道吗?鹰的寿命原本只有四十年,可当羽翼变厚、爪子变钝、喙变弯,它便飞到悬崖峭壁上,用老化的喙击打岩石,待旧喙脱落、新喙长出,便是它浴血重生之时。 风动林起,突然吹落了头上翻飞的红纱,裴连漪没有停下,没有回身去找,而是“驾——!”地大喝一声,继续前进。 我不再迷惘,不再退却,对你的思念,也比那时更加浓烈。 “真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马背上的人轻笑着叹息,向容楚城一路疾驰。 而在不远处的山峰上,看着那一袭红衣消失在山路尽头,身穿玄色衣袍的男人闭了闭眼,含着苦意低笑一下: “他真的一次都没有回头呢。” “宗主”桑刹担忧地垂下眼,追问道:“您觉得裴家主此去会成功还是失败呢?他真的能杀了师家那些人吗?” 师无涯怔然站在漫天飞花中,突然冷哼一声:“他能不能灭了师家,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 要用仇恨拴住一个人是何等的愚蠢惨烈。 怪只怪爱的不纯粹,恨的不彻底,那么最起码在离开时能让他不那么丑陋。 “是我输了。” “宗主?!”桑刹讶然抬头,他自幼跟着师无涯,看着他深陷血仇,又看他一手创立九华宗独霸一方,阴狠狡诈的、冰冷严酷的、意气风发的,他见过师无涯不同的模样,却从未看过他如此落寞。 “我们走吧。”师无涯敛起半毁的眉眼,转身快步离开山崖:“该找个地方好好疗伤了。” “是是!宗主您等等我!”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桑刹擦着泪连声答应,赶忙追上他的背影。 霍景昭很久都没睡过这样的好觉了。 年幼时为维持生计,他整夜睡在人畜不分的码头,招工的哨声一响,便要和其他人抢活儿干;后来他总梦到霍莲和霍骅的脸,听到他们在大雪纷飞的街头哭再后来,为了修炼邪功复仇,他夜宿荒山、茹毛饮血,早就不知安稳入睡是什么滋味。 只有只有抱着裴连漪,嗅着那柔润的兰香,他才能卸下防备,真正地阖上双眼。 “景昭!景昭你醒醒,别吓娘娘只剩下你了” 嘀嗒,像有什么液体滴在脸上,是谁在哭么?或者又是那该死的暗室石壁上流下来的水? 昏迷的男人皱起眉,无意识握紧拳头, 好吵!太吵了! 他在哪里? 对了,他在暗室里,裴连漪不知怎么就和师无涯联手,要移除他体内的噬魂钉,然后他发了疯的挣扎、怒吼,全身的肌肉撕裂剧痛 最后的记忆,似乎是一双细腻修长的手把他揽进怀里,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 景昭别怪我,对不起 裴连漪的衣裳很薄,他因紧张微微耸起的双肩,匀称的轮廓都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料子印到了霍景昭心上。 “裴爷!裴连漪——!!!”像冲破了无尽的梦魇,男人突然大叫着醒来,坐起身慌忙寻找那个身影。 此刻距裴连漪离开九华宗已过了一天,宗门上下都陷入了极度悲伤,众人正在寝殿外守候,忽听男人的吼声,纷纷仓皇地冲了进去。 为首的是霍夫人,见霍景昭醒来,她踉跄着扑到床边,泪如雨下:“景昭!你终于醒了,吓死娘了” “娘你怎么会?啊呃!!”怎会在这里?发现自己不在暗室,而是在金碧辉煌的寝殿,霍景昭刚要掀开棉被下床,却感到胸前一痛,闷哼着跌坐回去。 “景昭别动!你伤得很重,伤口随时会崩开的!”一旁的裴子缨赶忙按住他,哑声劝道。 霍景昭定了定心神,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上半身裹满了纱布。 “我这是”他按住厚厚的布,试着提起内息,发现经脉里的噬魂钉和常年压制他的剧痛竟都消失了。 以往紊乱的丹田变得暖意融融,内息流转自如,连胸膛的骨骼都前所未有的轻盈舒畅。 看霍景昭瞳孔骤缩、惊疑不定,观望已久的云歌上前一步,松了口气的哑叹道:“死小子,还好你挺过来了。” 霍景昭猛然抬头,黝黑的眼一一扫过寝殿里密密麻麻的人。 云歌、娘、裴子缨、曹贤、仙姬这么多这么多的人,却没有他最最渴望见到那一个。 年轻男子霎时红了眼,他焦急地扑向云歌,一把扯过对方的衣领,怒声质问: “他在哪儿?告诉我他在哪里——?!” 没人回答,或是说没人敢回答。 没有噬魂钉压制,现在的霍景昭就是彻底挣开枷锁的血修罗,动一根小拇指都能把众人碾成粉末。 “景昭你冷静点!”就在大家吓得连连后退时,霍夫人忽然开口解释道:“商会出了点事,裴爷便先回容楚城了。” 不等霍景昭反应,裴子缨便在霍夫人的示意下附和道:“没、没错,爹一向以家业为重,你也是知道的。” 话说到后面,他的嗓音有几分颤抖。 霍景昭谁也不听,他只死死盯着云歌,一双如渊的黑眼仿佛要把人洞穿:“真的么?” 云歌背着手,虽神色不明,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霍景昭绷直的后背一松,眉峰展开,看架势是要躺回床榻上。 见他不再逼问,众人面色渐缓,可下一秒,男人就像盯上猎物的豹子突然暴起,一把抓过裴子缨,用两指精准锁住他的咽喉。 “啊——呃!景昭!”裴子缨痛苦地皱起脸,凄厉地叫了一声。 “霍景昭你干什么!!” “少宗主,不要啊——” 眼见裴子缨被擒,云歌等人登时脸色大变,纷纷想冲上前救人。 “都别过来。”霍景昭面无表情地伏在裴子缨耳边,如窥伺猎物般露出墨色双瞳,眉弓压的极低,叫人不寒而栗:“云歌,我只听你说,一切以裴连漪性命无虞为主,你给我保证他安全回府了。” “咳——啊云,舅舅!”裴子缨无力地抓挠着男人的手,发出孱弱地哀叫。 看他在男人掌中憋的小脸涨红,云歌脸色发青,隐在衣袖里的手掌紧了又紧:“没错,一切以他为主。” “好,很好。”霍景昭定定地看他片刻,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呜呃!”裴子缨从男人的大掌里滑落,哆嗦着瘫软倒下。 “子缨!” “小少爷——” 云歌和曹贤急忙冲上前接住他,见裴子缨喘的上气不接下气,沉稳的将军终于忍不住咆哮道:“霍景昭你这个疯子,你怎能对子缨动手?!他为了照看你,两天都没合眼” “什么啊。”霍景昭冰冷懒散地瞥他,纵身翻到床榻上,手搭着膝盖不以为意的嗤笑:“谁让你们都用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我。” “要怪就怪你们的表情都很欠打。” 这个混世魔王,即便刚从鬼门关走一遭,身上还千疮百孔的,也一如既往的敏锐和疯狂。 若叫他发现一丁点儿端倪,在场的人都会被他撕成碎片。 过去有裴爷在,男人还勉强能收起爪牙,今后没裴爷管束,大家伙儿可怎么办呢?想到此处,众人一筹莫展。 “诶呀时候不早了,景昭伤的重,我们就先出去让他好生歇息吧。”察觉到空气中微微流窜的恐慌,霍夫人主动站出来打圆场。 九华宗众弟子哭着熬了一整天,早已疲惫不堪,外加对毫无束缚的少宗主避之不及,便如蒙大赦地退出了寝殿。 听众人的脚步声远去,云歌看向床上的男子:“你的经脉刚刚恢复,不要冲动,否则难受的是你自己。” 霍景昭冷哼一声:“你关心我?真罕见。” “”盯着那张桀骜不驯的俊脸,云歌的表情阴了下来。 霍景昭被他看的莫名心烦,便不耐地摆摆手,云歌这才转身离开。 他走后,霍景昭反复摩挲着自己的胸口,像要把裴连漪留下的温度聚拢到掌心。 摸着摸着,他俊朗深沉的脸忽而漾开一个无人见过的傻气笑容。 连漪,等我 有云歌的保证,第二天霍景昭便开始了复健行动。 他年轻力壮,身体底子又好,在寝殿练了几个时辰就能下地自由行走,虽说和之前施展轻功来去自如有差距,但也足够让追着给他喂饭的宗门弟子头疼。 更让大家伙头疼的是,自打清醒过来,霍景昭每见一个人就兴致勃勃地说回容楚城要对裴爷求婚,挑什么日子时辰、婚宴多少桌这类的话。 弟子们听在耳中,既心酸又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支支吾吾地躲开,闹得宗门上下充满了古怪低沉的气息。 仙姬也常跑到裴连漪住过的寝殿偷偷掉泪。 裴爷,您知道吗少宗主他没有忘记您, 他时时刻刻都想着您,念着您。 可回应她的只有玉璧下的潺潺流水,和漫长的夜晚 这天早上霍景昭特意去看了后山的鹰。 纵身跃上参天松树,他发现之前的孤鹰居然找到了一只雌鹰,还弄了新的窝。 两只鹰依偎着新筑的巢穴,交//颈摩挲,啄弄羽毛,亲密的叫人眼热。 霍景昭懒懒地趴在树上瞧着它们,内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久久不能平静。 鹰的翅膀和他小臂差不多大,他却根本不怕,还伸手戳了戳鹰嘴(喙),嗤笑道:“小东西,你倒先一步老婆孩子热树头了。” 顿了顿,年轻男子深邃的眸落到远处,兀自低喃:“听说鹰一生只有一个伴侣,要是伴侣死了,它也就死了啊” 这时躲在暗处的裴子缨终于忍受不了,他自丛林冲出来,痛哭大叫道:“景昭,爹爹为救你和师无涯做交易带着紫火去了师家,你快去救他!再晚点他就没命了!” “你说什么——?!”乍听这话,霍景昭面色惊变,汹涌着极度的怒和惊骇,整个人几乎碎裂殆尽。 “子缨!你怎么能告诉他?!”追着子缨前来的云歌顿时慌了神,他毫不意外对上霍景昭崩裂喷火的眼,被那黑目中铺天盖地的杀意震得心下一惊,无法动弹。 裴子缨崩溃地蹲下//身,哀戚道:“云舅舅,再不说的话,知道真相后景昭会杀了所有人!他会杀了我们的!” 他哭的绝望又恐惧:“景昭,你快去快去救爹啊!” 霍景昭飞快跳下松树,眼底迸射着要把万物撕碎的狰狞。 “不——!这是连漪的决定,他的命是连漪换来的,我不能让连漪的心血白费霍景昭你不能!”云歌白着脸正欲阻止,可话没说完,霍景昭便像出鞘的血刃朝他袭来,他本能地闭上眼,做好了被一拳打倒呕血三尺的准备。 然而男人只是冷冷地越过他,留下句毫无感情的“等我找到他,再跟你算账”便迅速消失。 尽管预想的拳头没有到来,云歌却感到一团看不见的黑气将自己凌空绞杀,让沾过不少人血的他都恐惧不已,身形趔趄几步。 “云舅舅!你怎么样了?!”裴子缨急忙扶住他,惊惶地问。 看着他哭红的小脸,云歌默了片刻才哑声问:“子缨,这样你真的没关系吗?” 按照计划,霍景昭醒来后若没有失去记忆,就会留在九华宗养伤,待伤势痊愈,他便正式接管宗门成为宗主,而裴子缨也会依照父亲的嘱托常伴男人左右;若霍景昭失去记忆,大家就会像和裴连漪约定好的那样,促成他和裴子缨的婚约,让他忘记过去 不论哪一种可能,裴连漪都为儿子留下了接近霍景昭的机会。 他为所有人留了生路,却独自走向孤零零的死局。 裴子缨绝望地摇头,泪漱漱滚落:“云舅舅,爹肯为我死,也肯为景昭死,爹的心只有一颗,我又怎能将它分成两半呢?” “景昭说鹰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伴侣死了,它也就死了。”重复着男人的话,他彻底哭倒进云歌怀里。 “子缨”云歌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用粗糙的手轻拍裴子缨的脊背,默然陪着他。 另一边,霍景昭不知疲倦的施展轻功,在林间疯狂穿梭。 胸前的伤因狂奔开裂,血水浸透了棉纱,他却浑然不觉,继续不眠不休地追寻裴连漪的踪迹。 终于,在落满花瓣的丛林,他找到了一片被树枝勾住的红纱。 霍景昭将红纱攥进掌心,描摹着它的边缘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将其收入怀中,而后再次起身,朝容楚城的方向飞奔。 裴连漪,等我等我! 三天后,城门大开,容楚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此时师家红绸盖地、张灯结彩,门庭楼阁堆满了珠宝玉器,百桌宴席从厅堂一路铺到庭院,好不奢靡。 而在新婚的喧闹繁华之下,各家掌柜和来往宾客却神情各异。 收到裴师两家联姻的消息时,大家都震惊不已,毕竟众人还没从“假冒鬼面杀人、霍景昭是真鬼面又是九华宗少宗主还和岳丈相恋”这一连串的冲击里缓过来,便又惊闻裴连漪要和师无涯成亲,乃至今个儿坐到宴席上,部分人都是懵的。 当然也有一些流言蜚语和肮脏的声音。 “听说了吗,裴爷好像追到了九华宗,结果啊哎,这一遭下来,咱们高贵的容楚明珠怕是要变作败月残花喽。” “我呸!就算残花也有得是人要,别说师家,上京还有一群老爷日日惦记着呢。” “平日看不出呐,谁成想一家之主竟是人尽可夫的” “被自己亲选的赘婿玩了个透,真是丢尽颜面啊。” 一片乌烟瘴气里,有人摇了摇头:“要我说裴爷未必会来,求上京赐婚不过是想挽回点面子罢了!” 这帮人你一言我一句,说什么的都有,说着说着,酒菜也冷了三分。 眼见气氛愈发沉闷,有人站起身想打退堂鼓,不料此时门外的喜官突然高唱一声: “裴家主到——” “快快收声!你们不要命了!” 庭院霎时惊的人仰马翻, 这个称谓就像是一记惊雷,是悬在喉头的一把利剑,是不容置喙的最终裁决,它提醒着他们这个男人曾经的雷霆手段、他的权贵威仪,还有他是如何让四大家族矗立顶峰,又是如何在容国引起令人胆寒的风暴。 众人立刻屏息而立,直愣愣地盯着大门,却不见有人走进。 “人呢” “怎的不见裴爷?” 他们正站的两腿发麻,门外陡然传来一阵马声啼鸣,定睛一看,裴连漪竟然骑着马踏进了师家大门。 他端坐马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乌泱泱的人群,目光扫过之处天寒地冻,吓得方才几个嚼舌根的大气都不敢出。 一向注重礼仪规矩的裴爷策马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婚宴上,已足够叫人惊掉下巴,而相比过往的端庄冷情,此刻的他更显霸气凌厉,那架势瞅着不像结亲,倒像是来杀人的。 “连漪!你,你终于来了。”师承祭同样穿着明晃晃的喜服,见裴连漪到场,他又惊又喜地走上去,话都说不利索:“我还以为,你,你不愿意不不,连漪,今后我会待你好” “人都到齐了么?”裴连漪打断他的话,巡视四周。 师承祭被他问的一愣,又记起这人最重排场,忙得意地回道:“上京赐婚、你我结亲乃是容楚城、不,整个容国瞩目的盛事,谁敢不到场?!师家的列祖列宗都要为我们庆贺呢。” “很好。”裴连漪暗暗捻着衣袖里的紫火引线,偏过头轻笑:“那就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霍霍:不可以开始不可以开始!! 画外音导演:急了(杰瑞表情包jpg.) 们连漪宝就这样一路火花带闪电的救老公 霍霍: 黑霍霍: 别逼我出来扇你们 画外音导演&围观群众: 一个字,快跑!! 子缨: 我一直在哭 师无涯: 我一直在输 画外音导演:霍霍能否成功抱得美人归?小珍珠如何诞生?抢婚大戏即将拉开帷幕?预知结局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127章 没有你的世界[VIP] 师家祖训以海为尊, 不仅平日祭祀、占卜祭祖要先请神,就连结亲也不拜天地,只拜海神, 久而久之, 这也成了百姓们默认的事。 “恭请海神像——”只听喜官一声唱罢,几名下人忙小心翼翼地抬上石像,在四周布置好沾血的贡品。 据说海神像是深海灵石幻化而成, 可从外观看却没有丝毫灵气, 反倒透着一种古怪,它通体呈沥青色,面带斜雕触须, 两只凸露大眼在日光下瞪着众人, 像刚从水面浮起的黑珠子。 看着石像下犹在滴血的祭品, 裴连漪猛然感到腹部一阵翻江倒海。 正是这愚昧的献祭把活生生的人斩断羽翼、害死了师无涯的生母, 引起无数内乱争斗,正是这种仇恨的悄然滋生和蔓延,让霍景昭身陷囹圄十年,受尽折磨苦楚。 也正是这该死的教条、腐朽的束缚让他自幼禁足、变作家族的养分,让他和景昭不容于世、更是即将天人永隔那一串串血是腐烂的荆棘, 是烧红的刺刀, 刺出了裴连漪的怒、他的悲, 他经年积压在心的恨! 什么长老?什么礼教严规?他今天就要它们统统灰飞烟灭——! “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准再拜海神,一切祭祀立刻废除。”裴连漪站在庭院中间, 冷冷下令。 “什、什么?”他身旁兴致勃勃要拜堂的师承祭僵住, 在场宾客亦吃了一惊。 “我说我不要拜它。”裴连漪冷声重复。 师承祭脸色暗了暗, 强行扯出一个笑容:“连漪你今天是怎么了?正因为有海神庇佑,城里才能风调雨顺, 咱们的生意和四大家族才能长盛不衰呐!” “就是呀,是啊”四周的人群也纷纷附和。 裴连漪面不改色,唇边却划过一抹轻傲:“船是我造的,路是我开的,你们拜它不如来拜我。” “裴家主,您太过分了!”堂上的师家长老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喝道:“今日是在我师家的地盘上,不是在您裴府,您骑着马闯进大门也就算了,眼下竟还在大庭广众下口吐狂言,将海神大人视为无物,这成何体统?” “诶哎!长老们莫急。”喜官见形势不对,忙打圆场道:“裴家主一路奔波想必是累了,不如先饮杯茶吧。” 见裴连漪脸色苍白,一旁的李蛮儿忧虑蹙眉,忙凑近轻问道:“裴家主可是身子不适?” “”裴连漪白着脸对她摇头,又暗暗做了个“快走”的口型。 看出他的异样和紧张,李蛮儿有些莫名,眼底闪过巨大的困惑。 裴连漪去九华宗的那天虽萧瑟落寞,她却觉得对方定能带回霍景昭,甚至有九成把握,毕竟那小子每次瞧裴连漪的眼神就像要给人吃了, 她不了解作为少宗主的霍景昭是什么样,但她知道,真正的霍景昭根本按耐不住对裴连漪的欲//望,她一直坚信这一点。 因此得知裴连漪要和师承祭拜堂她压根不信,可今个儿站在师家喜堂,瞧裴连漪骑马前来,李蛮儿内心不禁咯噔一下。 莫非裴连漪当真如传闻所说,先被赘婿始乱终弃,又被上京当做“礼品”、“棋子”赐给了师承祭?难道他真的在上京那边失势,裴府当真大势已去了吗? 见裴连漪冷脸不语,另一名长老将茶盏往桌上一扣,摔出刺耳的声音: “身子不适?想必裴家主还惦记着您那‘好’赘婿吧?” 说着他狎昵一笑,抚须道:“裴家主,您莫怪老夫心直口快,既然您求上京赐婚裴师两家,想进这个门,就得先守师家的规矩!” 此话一出,庭院霎时一片哗然。 容楚城方圆百里乃至上京谁不知道裴爷最好颜面,而师家长老这番话不异于当众羞辱,他岂能受得了这种气? “规矩?”果不其然,裴连漪的脸又冷了三分,瞧着众长老的目光就像在看死人:“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提规矩。” 长老顿时气的浑身哆嗦,怒道:“好!好啊,裴家主不拜海神,那就向海神大人请罪吧!” 师承祭当即坐不住了,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将裴连漪占为己有,哪能在这节骨眼上坏事,于是不等裴连漪开口,他便拱手站出来道:“连漪就快成师家的人了,有什么事不能拜堂后再说?戚长老又何必咄咄逼人,搞得这么严重呢。” 他口中的戚长老乃是长老中排行老七的师戚,师家海运和各行当的营生由师承祭打理,但涉及祭祀典礼却由长老们定夺,而师戚在其中分量最重,说一不二,也最看不惯师承祭对裴连漪那副哈巴狗似的讨好相。 师戚立刻将他堵回去,冷声呵斥:“师家主莫被美色所惑,忘了一家之主的职责!你要成亲也得把之前裴家主欠的账一笔笔算清才行!” 他转向裴连漪,眼神阴鸷,步步紧逼: “裴家主招邪祟魔头为婿,引狼入室,害得商会人心涣散、叫四大家族元气大伤、鸡犬不宁,更有数十名掌柜被那鬼脸所杀,今天他们的家人都在场,裴家主是不是也得给他们一个交代啊?” 这话如当头一盆冰水,让在场宾客霎时鸦雀无声,他们当中有来瞧热闹的、有居心不良的,更有被害掌柜的遗孀遗孤,听到此处,内心皆有些动摇。 师戚见状乘胜追击,狠笑道:“只要裴家主肯向海神请罪,这些账就一笔勾销了!” “裴爷是该给我等一个交代” “没错,鬼脸的事还没完呢!” 青花镜在祭祀大典上掳走裴子缨后,尽管忙着搜寻儿子的下落,裴连漪却没忘记安抚人心,找到子缨后,他便以商会的名义给那些遗孀不少产业,更送他们家中小辈入京为官,这群人若安分守己,足够保他们几世的荣华富贵。 但面对“失势”的容楚明珠,贪婪的欲壑早已占了上风。 没人能抵御将高岭之花踩下泥沼、尽情折//辱的诱//惑。 若锁住裴连漪的手脚,将他按在海神像前,逼迫他三跪九叩,遍体鳞伤,哀叫呻//吟会是多么令人血脉贲张的景象 “来呀,伺候裴家主向海神请罪!”单单想象着那画面,师戚便两眼发光,激动的催促道。 “是是!”四周的师家护卫起初不敢动手,可看着裴连漪如玉的侧脸,盯着他喜袍下的冷矜身姿,一股肮脏的欲//望悄然滋生,催发着他们蠢蠢欲动的脚步。 “放肆——!你们这群狗东西反了天,连裴家主都敢碰,都不要命了!”李蛮儿杏眼怒睁,大喝一声。 “我我们,这、”护卫们一时惊恐不已,不敢上前。 “别管她!都给我上——!” “是!”有长老们撑腰,众护卫不再犹豫,立即蜂拥而上。 “裴家主,当心!”李蛮儿急呼着想冲过去,却被人墙挡住,根本近不了身。 就在此时头顶陡然传来一声巨响,几把利刃隔空刺穿海神像,瞬间削了几名长老的白发,一道众人再熟悉不过的、鬼魅般如影随形的粗粝男声传来: “我倒要看谁敢碰他——?!” 裴连漪蓦的一颤,这声音烙在心间,又像镜花水月,让他不敢相信不敢回头,只怕一转头就变作泡影。 众人恐慌的循声看去,来人身穿黑衣胸覆黑甲,手戴玄铁护腕,腰系两条红缨绳,墨发束起,俊美无俦的脸翻涌着骇人的杀意,正是他们口中那个对裴连漪“始乱终弃”的赘婿! 霍景昭眼中只有那个刻入骨髓的背影,看着静立不动的裴连漪,他目眦欲裂,怒吼道: “裴连漪,你敢怀着我的种嫁给别的男人?” 一言如雷惊满堂。 裴连漪端正的脸骤然涨得通红,他强压下要蹦出心口的悸动酸楚,转身直勾勾撞进霍景昭墨色的眸。 这一眼有庆幸、有不舍缠绵、牵挂倾慕,有太多太多诉不尽的爱恨痴嗔,让两个人都忘了呼吸。 霍景昭全然看呆了,眼前的裴连漪身着绯红浓艳的喜袍,胸前金线细绣的并蒂莲瓣瓣分明,压在他成熟匀称的身躯上,更衬他容姿清贵,艳绝四方。 视线捉到他内敛的情态,霍景昭脑海的思绪被尽数抽空, 这烛光灼灼的喜堂,红浓的合卺酒,是他曾在心中演练无数遍的画卷,他梦寐以求。 “霍景昭,你这个杀人魔头居然还、还敢出现?!”师承祭大惊失色,急忙下令道:“你们还愣着作甚?快拦住他!” “是是!”全副武装的死士赶忙拔刀冲上。 霍景昭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周身却爆出毁天灭地的血气威压: “我九华宗宗主霍景昭今日要娶裴家家主裴连漪为妻,谁敢拦,谁死——!” 话音一落,一股肉眼可见的惊骇气浪自他身上轰然炸开,陡然将周围的死士震出两米开外,呕血不止。 “景昭”听得那句“娶他为妻”,裴连漪神情怔忡,心跳的飞快。 从九华宗回容楚城的一路上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霍景昭,想他有没有平安醒来、伤口有没有愈合,想他会不会追来,直到跨进师家大门那一刻,他回头看了又看,还在奢望男人的身影。 就在他失魂落寞,当他八面受敌,霍景昭竟真不顾一切地赶来了。 他来了,这就够了。 “连漪,跟我回九华宗!”霍景昭无视四周惊恐的人群,不容抗拒地走向裴连漪。 看着他偏执血红的双目,裴连漪心尖巨颤,急忙想阻止:“不景昭不能、” “啊啊啊——!快、快跑呐!” “过来”二字还没出口,只听“轰”的一声,预先埋下的紫火雷引线已“呲呲”燃尽,陡然炸毁了师家楼阁北角。 顷刻间青砖瓦砾翻飞,落到庭院的喜宴上燎起了一团又一团的火。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长老们被炸的抱头鼠窜,人群四散奔逃,尖叫声此起彼伏。 “裴家主——快逃,呃啊!”一时间山摇地动,李蛮儿正欲拉住不远处的红色衣袂,却被裴连漪一把推了出去。 “快逃——!” “裴家主!”李蛮儿被那股强劲的力道一下推出门外,只能趴在地上挣扎回头,眼睁睁看坍塌的房梁将裴连漪迅速掩埋。 “裴爷裴连漪——!”见裴连漪消失在废墟里,霍景昭几乎神魂俱裂,他撕开人群,不顾横飞的木石碎片,疯了似的冲上前,不要命地扑向燃烧的废墟。 “不不要,裴连漪,不准丢下我一个人,不准!!!”霍景昭不停地掀、不断地挖,直到指甲断裂血肉模糊,终于在废墟深处找到了裴连漪。 “裴爷?”霍景昭克制着四肢的颤抖,走向躺在地上的人。 裴连漪双眸紧闭、面色苍白,那头总泛着柔光的鸦色长发此刻沾满尘埃和血迹,一缕缕淌到碎石上,昔日熠熠生辉的眉眼变得毫无生气,狠狠刺穿了霍景昭的心。 “裴爷,连漪你睡着了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放轻脚步,俯身将人轻轻抱进怀里,用伤痕累累的手一寸寸擦去裴连漪脸颊的土渍。 “不,你不能在这儿睡” 你惯爱干净,怎能睡在脏污冰冷的地上呢? 霍景昭埋进裴连漪颈窝,想像过去那样感受他的气息,却捉不到一丝温度。 “不,不要——裴爷,连漪,裴连漪!你给我醒来,不准离开我,不准!”年轻男子两眼猩红地呼喊,试图把人抱得更紧,可摸到裴连漪愈发冰凉的肌肤,他的吼声又变作悲到极处的恸哭: “是我不好连漪,是我来迟了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若是我早早放下仇恨,就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 周边充斥着求饶、尖叫和火焰吞噬木梁的噼啪声,霍景昭像静止般抱着怀里的人一动不动,身后却掀起带着血雾的黑色气流。 “连漪,这个没有你的地方是地狱。”他附到裴连漪耳边,嗓音彻骨森寒:“我要杀光他们,我要让整座容楚城都给你陪葬——!” “待我杀光他们,再来殉你。” “啊啊啊啊!”正带着几名长老逃跑的师戚猛然感到身后袭来一团黑雾,几人眨眼就被生生拧断胳膊,惨叫不止。 只见霍景昭的经脉迅速裂变,皮肤龟裂,浑身散发着浓烈血雾,两眼渗出灼烧一切的黑色赤焰。 “霍景昭,你不要!”云歌带人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刚要上前,却被身后的仙姬死死拦住。 “云将军不能过去!”女子早就吓得面如土色:“少宗主他这是要自毁!” “你说什么?!” 仙姬绝望地摇头:“宗主曾说过,少宗主是万中无一的杀人兵器,他所练邪功会反噬自身,一旦入魔自毁,整座城池都要化作灰烬。” “怎么会这样”闻言云歌心头大震,他慌忙四下寻找,果然在废墟顶端看见了倒下的裴连漪。 这一瞬他明白过来,几乎是嘶喊着下令: “所有人快先灭火,救裴家主出来!” “是!”赶来的铁骑军和九华宗众弟子立刻扑向火海。 霍景昭拔出刺入海神像的刀,踩着无数血腥立在庭院中央,他失色的瞳孔飞速转动,眼底的黑焰越烧越烈。 就在身体疼的快要爆开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清醇动听的急呼: “景昭——快住手!” 这熟悉的声线宛如天籁,又像破开地狱的一缕清光,令入魔的男人瞬间僵在原地。 “裴爷?”霍景昭一寸一寸地回头,只见刚刚没了呼吸的人竟然坐在废墟旁,担忧地望着他。 霍景昭瞳孔放大,手中的剑“哐当”一下掉落。 “这,怎么可能?”莫不是他出现了幻觉又或是他已经死了?才会,才会再次见到那双明媚的秋水眸。 裴连漪抬手按住小腹,虽然脸色孱弱、气息不稳,声音却一字不漏地传到霍景昭耳里: “我来之前吃了李家主的还魂丹,我、唔嗯!” 话未说完,他便落入一个滚烫结实的怀抱。 霍景昭一言不发,他颤抖地箍紧裴连漪的身子,用沾满血泪的大手不断抚摸他的鸦色发丝、他的眉眼、他的小臂、他的腹部,反反复复确认裴连漪的存在,癫狂邪肆的黑眸尽显柔情。 “就说嘛,我李家六代御前圣手岂是浪得虚名。”看到裴连漪平安无事,李蛮儿擦去脸上的土,得意道。 霍景昭扳过裴连漪的下巴,哑声问: “告诉我你哪里疼?告诉我,你哪里在疼?” “已经不疼了。”裴连漪捧住他的手,脸上漾出一抹含羞的淡笑。 因为思念着你,离开九华宗的一路我的心都好疼好疼,现在见到你,它便不疼了。 霍景昭再也抑制不了胸中的震荡,他猛然擒住裴连漪的手腕,贴近那片薄软的肌肤: “裴连漪,你怎么能?怎么敢?!!” 你怎敢冒这样大的险,怎能丢下我独自赴死?! “别,嗯呃,别这样”当着众人的面,裴连漪红了脸,颤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多亏了李家主的丹药” 其实来之前他也没多少把握,自从十七年前在一个人身上下注输得一败涂地后,他便不再做任何没把握的事。 可想到腹中的孩儿,想着哪怕只有一刻能见到霍景昭的希望,裴连漪便吞下还魂丹,赌了一把。 没想到小小的药丸竟真的护住了他的心脉, 虽说赌赢了,但他事先却不知还魂丹会让人短暂的陷入昏迷,如果他没醒来的话回想起霍景昭自毁的一幕,裴连漪只感到阵阵后怕。 “如果我没有醒来你怎么办?”他触摸着男人俊逸的眉峰,问。 “我绝不独活。”霍景昭目光决然如铁。 “你”千百句话语凝入心间,却哽在喉头,裴连漪抿了抿唇,终是叹息道: “傻小子。” 瞧着他眼角泛红的模样,霍景昭一阵血气上涌:“裴爷” 两人越靠越近,鼻息喘//动荡漾着缱绻,眼看就要唇齿相依,霍景昭突然眉头一皱,偏过头咳出一口黑血。 “呃嗬!咳——” “景昭!景昭?!”裴连漪急忙让男人靠在自己怀里,呼唤着李蛮儿:“李家主,快、快看看他怎么了。” 李蛮儿快步走近,手指搭上霍景昭的脉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原本自信的脸忽然变得凝重。 “如何了?”裴连漪颤声问。 李蛮儿沉吟道:“他脉象虚浮,受创严重,比我上次给他疗伤还要严重裴家主,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连漪只好白着脸告诉她噬魂钉的事。 “这便是了。”李蛮儿点头道:“他早年内功一直被噬魂钉压制,经脉受损严重,虽然眼下钉子已除,但积累的暗伤还在,所以会时不时胸痛出血。”她顿了顿,看裴连漪一眼,神情逐渐暗淡:“这样下去会折损寿命,连我也束手无策。” 听见折寿二字,裴连漪的脸霎时惨白如纸。 “不” 他拼尽全力才将男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两人历经千难险阻才走到今日,怎能再承受分离。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裴连漪神情哀伤,双唇发抖。 “有。”大家正悲愤欲绝,云歌突然开口道。 “云将军真的有办法吗?!”众人忙齐刷刷看向他。 云歌继续道:“我早年驻守边疆时曾结识一名神医,他有门失传已久的功法,名叫清心诀,这清心诀不仅能修复经脉、固本强基,还能延年益寿,修至大成甚至可容颜不老。” 裴连漪双眸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云歌点头道:“只不过修炼清心诀需花费一些时日,少则一年,多则三载” “不,老子不修什么见鬼的决!”霍景昭怒声打断他,他强撑着起身,抓住裴连漪的衣袖,紧盯对方隆起的小腹:“我不要去我不能去,我要在你身边,绝不离开。” 该死的云歌开什么玩笑!他费尽周折,流光鲜血才抱得心上人,岂能在这节骨眼上“抛妻弃子”去边疆?! 男人激烈狂躁的反应完全在裴连漪意料之中,他环住霍景昭的脖颈,柔声安抚:“好,我们不分开,永远不分开” 他嘴上哄着,背地却对云歌打手势。 “裴爷什么、啊呃!”霍景昭正在温柔乡里不知所谓,就被云歌一个手刀打晕。 人怎么能在同一个地方栽倒N次?!昏过去前,霍景昭在内心大骂。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N次,但狗狗会 霍霍: 你敢怀着我的种嫁给别的男人 裴美人:快住嘴羞死了 黑霍霍:不准死我要裂开! 裴美人:那我还是活过来吧 画外音导演:小两只就这样爱的轰轰烈烈 PS:字数有点太多,大结局明天发到下一章 128也是个不错的数字 第128章 你是我的命运(大结局) 第128章 你是我的命运(大结局)[VIP] 再有知觉时, 霍景昭先嗅到了腥咸的海风味道。 这股自幼最熟悉的气味一涌入鼻腔,他就像被闪电击中,瞬间睁开双眼。 “裴爷裴连漪!”男人快速弹坐起来, 发现身边空空荡荡, 早就没了裴连漪的踪影,而他自己身//下摇摇晃晃的,居然在一艘简陋的木船上。 “这是怎么回事?” 霍景昭正烦躁地按着脑门, 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个粗哑的嗓音: “呦, 终于醒了,李家主的迷//魂//丹效果不错啊。” “那是!”又是另一个爽朗得意的女声。 霍景昭抬手挥开眼前飘渺的海雾,只见云歌盘腿坐在船舱另一端, 李蛮儿则在船头边划水边啃果子, 好不悠闲。 “云歌!该死的, 我在哪里?!”霍景昭瞬间脸色铁青, 怒不可遏。 “当然是在去边疆的路上喽。”李蛮儿加快手底下的动作,笑嘻嘻回答。 “什么——?!” “我们已经离开容楚城海域,往南疆一百里了。”云歌淡声补充道。 南疆一带素来流民猖獗、海贼横行,而眼下霍景昭身体受损去边疆修行乃是密事,为掩人耳目, 云歌就选了这艘旧战舰改良后的小船赶路。 望着苍茫无际的大海, 霍景昭心中警铃大作, 他立马扑上前徒手扯过云歌的衣领,目光凶的要杀人: “混账云歌, 你快给我返回去, 我要留在连漪身边, 他现在不能离开我!” 云歌摊了摊手,完全没回去的意思:“知道他离不开你, 就尽早学会清心诀回去找他。” “什么狗屁诀,老子不学,你给我回去——!我要杀了你!”霍景昭快被气疯了,他用力撕扯云歌的衣领,刚要提起内息打人,却突然感到丹田虚空,无法调动之前狂暴邪性的功法。 男人眉峰一竖,不可置信地低吼:“卑鄙小人云歌!你对我动了什么手脚?!” 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抓狂,云歌淡定对上男子烧红的眼:“你自己自爆伤了经络,关我什么事。” 说完他还翻了个白眼。 “你——”霍景昭手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虽怒火滔天,但他深知现在脱身才是关键,只得强忍怒气,开始在脑海里自傲的盘算:没有内力还有拳头,论起拳脚功夫没几个是他的对手,只要把云歌打翻,再从李蛮儿身上取走包袱那混账女人一定带了不少的钱和药,拿到包袱后把他俩绑起来送上岸随便找个客栈 “连漪让我把这个给你。” 霍景昭的大脑正飞速运转,云歌忽然将一个盒子递到他眼前。 “”年轻男子宕机了一下,满脸戒备地盯着他,仿佛在说又想耍什么花招。 把他的应激疑虑看在眼里,云歌内心暗笑,面上又正色道:“连漪说,你看了这东西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听闻这话,霍景昭飞快抓过盒子,边用眼角余光瞥着云歌,边打开木盒。 掀开精致厚实的木盒,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三寸长的小木船,船身用桧木制成,刀功干净利落,龙骨刻着小巧的花桐木家徽,正是他曾在霍家小院给裴连漪做的手工。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那光秃秃的船头上多出了一只旗。 这面旗子不大不小,布料是最上等的云锦,正反两面绣着裴、霍两个姓氏,绣工精细流畅,但边角处的针脚略显仓促,一看便是彻夜挑灯完成的。 摸着带有兰香、柔软却坚韧的旗帜,霍景昭松开掐着云歌的手,怔怔地坐了回去。 记得当初裴连漪和他在霍家小住,看惯金银玉器的人突然对手工活产生了兴趣,还对他给裴子缨做雪鹿的窝耿耿于怀,罕见的表达了醋意,那时霍景昭正因身负血仇烦躁不已,便不愿理会,可瞧着裴连漪午睡时气鼓鼓的背影,他冷硬的心当即化了三分,就顶着大太阳给对方做了这只手工小船。 裴家龙骨举世无双,自裴连漪手下造出的商船战舰不计其数,可他捧着这只小小的船,却开心的像个孩子。 霍景昭看的心猿意马,便问用这小船做聘娶他可好? 一只不够,要一百只才行,裴连漪眸光流转,又拉着他的手,说船头还少了一面旗。 旗子? 没错,少了一面带着你我姓氏的旗子,正面是你的姓氏,背面是我的,这样才能叫人认出来 霍景昭心头滚烫,立刻豪气万丈地点头:赶明儿啊我就做个威风凛凛的大旗插上去,这样一来,五洲四海,皓月千里,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它是我们的船。 “全天下人都会知道它是我们的船。” 轻轻抚摸手上的小船,默念着这句话,霍景昭只感到胸中掀起滔天巨浪,撞得他肋骨生疼,两眼炙热几乎要滚下泪来。 当日他被血仇和身份禁//锢,根本没想过有一天能和心中那颗明珠并肩携手,过往种种爱恨辛酸历历在目,如今想来竟是刻骨铭心,又恍如隔世,裴连漪在此时把绣着旗的船给他,虽未有一字一句,其中深意却已明了。 景昭,全天下都会知道,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他答应我了,他答应我了——!!!” 霍景昭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兴奋无比地站起身面对大海激动地叫、高亢地喊,像要把内心的狂喜告诉天上飞鸟,像要把无尽的爱慕思念传到那人耳边。 看见他突然大吼大叫上蹿下跳,船上另两个人都莫名其妙。 李蛮儿常给人瞧病,据她所知只有大夫喊“生了”的时候男人才叫的这么兴奋,裴家主不还没生吗? 发现霍景昭真像裴连漪所说看见盒子里的东西就会安分,云歌好奇地凑过去: “什么?玩具船啊?” 他两手抱臂,瞅着霍景昭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田地里玩泥巴的小孩。 “”霍景昭小心翼翼地放下东西,回过头双目喷火:“混账云歌!之前的账老子还没跟你算!” 云歌突遭他一把扯住,也不示弱:“怎么?想打架啊?随时奉陪。” “好啊,吃我一拳。” “来啊,来啊!” 两个精力充沛的雄性生物瞬间扭打到一起,各种撕咬推搡像小孩一样扯头发,闹得本就狭窄的小船东倒西歪,岌岌可危。 用船桨拼命维持平衡的李蛮儿满头黑线,无奈尖叫: “喂!你们不要再打了啦,船要翻了、啊——!” 只听噗通一声,水花四溅,不知是谁先落了海。 三个月后,秋高气爽,容楚城恢复了往日的喧闹繁华。 紫火雷性质特殊,一旦爆炸如同内部毒疮,难以熄灭,裴连漪在喜宴当天用它引爆师家后,火势一度失控,甚至将城池上空烧出了紫云。 或许是某人的恨已经平息,又或是死去的“神女”仍怜悯着众生,当晚恰巧下起了倾盆大雨,余火在暴雨中逐渐消散,一切归于平静。 而师家长老非死即伤,师府受创严重,原定的喜事只能作罢,在上京的默许下,师承祭开始带领师家族人休整。 在那之后,商会废除了祭祀大典,又换了一批新人,有裴连漪牵线,容楚城四大家族也和九华宗做起了生意,赚的盆满钵满。 虽不知前宗主的下落,但弟子们听闻在荔枝红遍满山的荔州多了一名容貌半毁的“毒医”,据说他只给失去父母的孤儿治伤瞧病,用的都是些骇人听闻的法子,虽被人们视若蛇蝎,在小孩子当中却很受欢迎。 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上一辈的恩怨纠葛似乎都随着紫火烟消云散,容楚城亦迎来了新生。 而裴府有些人却高兴不起来。 这日天气晴好、云卷云舒,裴子缨依照裴连漪的吩咐和下人们一起把兰花搬到庭院中央,看着他爹给花浇水的身影直发愁。 裴连漪只穿了件家常的月白色天丝,宽松的衣料随风轻摇,衬得他日渐浑圆的孕肚若隐若现,因身子渐重又怕热,他便用羊脂玉簪挽起如瀑发丝,几缕碎发落到耳边,给那端正寡冷的脸平添一点柔和韵味。 如今他已不再刻意遮掩自己身为男人却给霍景昭生儿育女的事实,举手抬足间既有为人父的端庄从容,更有孕中独特的慵懒与妩媚,散发着令人移不开眼的、刚柔并济的性//感。 “景昭再不回来的话,就看不到小珍珠出生了!”裴子缨心不在焉地修剪花枝,幽怨道。 “是啊,霍公子上次寄信回来,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婢女佩兰也是一脸愁相。 老爷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府里的下人们都跟着提心吊胆。 他们很多人自幼在裴府做工,伺候过老爷少爷,却没伺候过夫人少奶奶这类女眷,对临产这种事半点经验都没,于是特别紧张裴连漪。 有人专门跑去书局借厚厚的育儿大全,日夜研读;有人翻出容国最有名的稳婆名单,到处打听;有人擦地都要趴下来吹干,生怕老爷滑着 裴连漪本人倒一切如常,除了不去商会,在家里算账、签契书和一些掌柜下棋玩乐,该干嘛干嘛,好像完全不把孩子的另一个爹还在边疆这事儿放心上。 这可把下人们都急坏了,既怕老爷憋在心里难受,又怕他太不当回事,伤了身子。 最怕的人是裴子缨。 裴连漪孕期容易困倦,偶尔会在凉亭的躺椅里小憩,有一回裴子缨路过,正撞见他爹侧卧睡着的模样。 裴连漪柔滑的衣带垂落,衣襟微敞,原本结实成熟的男性肌肤被腹中孩儿撑得浑圆,细小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仿若橘子熟透后的丝络,自带一股剪不断理还乱的媚态。 那么大的肚子,爹一定会疼死的裴子缨红着脸想。 他在躺椅旁蹲下来,等裴连漪醒了才期期艾艾地问:“爹爹不怕吗,生小珍珠会很疼吧。” 而裴连漪只淡淡地弯起唇,说景昭会回来的。 爹好像笃定霍景昭一定会在宝宝出生前回来。 可那混世魔王不知在干嘛,前一阵好歹会寄信,这个月竟连信都没了! 下人们正紧张兮兮地盯着老爷的动向,怕裴连漪踩到泥土滑倒,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曹贤的叫声: “家主!家主哎——!!好消息好消息——” 裴连漪没什么反应,大家伙儿倒被老管家这一嗓子吓得不轻。 “曹管家这是干嘛呀!您慌成这样真少见”裴子缨嘀咕着迎上去。 曹贤顾不得赔罪,赶紧挑重点说: “家主,小少爷,码头上,突然来了,一百多艘船、一百多艘呐——!” 他上气不接下气,看向裴连漪激动道:“这些船上全都插着裴霍两家的大旗,还有满天红绸彩灯、金箔如雨、百宝千珠,比过年都热闹!家主,是您的船!” 裴连漪失神数秒,心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滚烫酸胀。 “莫不是霍公子回来了?”听到霍家二字,佩兰眼睛瞬间一亮。 “景昭爹,一定是景昭回来了!” “霍公子太好了!太好了” 本来安静有序的院子一下炸开了锅,大家抱在一起手舞足蹈,喜极而泣。 曹贤擦了擦汗,用手比划着:“那些船浩浩荡荡排满整个码头,东西南北全是船队,颇为壮观,全城的百姓都去参观了,听说待会儿还要剪彩办酒放烟花呢!” 裴子缨惯爱热闹,一听有席吃,他背上就像插//了翅膀,立刻星星眼看向他爹: “爹爹,我想去” 有他起头,下人们也眼巴巴地看向主子: “老爷,我也想去” “我也是,老爷,求您了” 这段时日裴连漪正为他们的“过度保护”头痛,眼下正巧落得清净,便挥挥手放众人出门。 九华宗宗主霍景昭以百船为聘,以宗门为礼迎娶裴家家主裴连漪的消息一经传出,顿时轰动全城,甚至在整个容国引起震荡。 码头上鼓声锵锵,人声鼎沸,举国上下的百姓都汇聚到此,将海岸围得水泄不通,争相目睹这百年难遇的盛况。 就连未出世的小家伙也感应到外界的变化,准备跟着闹腾。 众人走后,裴连漪拿起前几天买的镶金花釉水壶,手指刚握住壶柄准备浇水,腹部突然传来一阵有力的踢蹬。 “呜呃啊!” 突如其来的胎动惊得裴连漪手一滑,水壶当场从手心脱落快要砸到脚尖,他下意识后退避开,笨重的身子却不听使唤,眼看要被砸伤,一只骨骼分明的大手忽然穿过他腰侧,稳稳地接住水壶: “宝贝爹爹,当心。” 听着这个微微喑哑的男声,裴连漪一刹那瞪大双眸,只感到眼眶酸涩,心思百转千回。 他没有回头,顿了顿,只将身子靠进男人坚实的怀抱,依恋地叹息:“你回来了。” 霍景昭轻放下裴连漪喜欢的水壶,两手深深拥住他的腰身,哑声道:“嗯,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感受着熟悉清爽的皂角香气,裴连漪托住男人的手臂,唇齿不受控地颤抖。 霍景昭用掌心慢慢摩挲他浑圆的腹部,摸着那里鲜活有力的动静,心口扑通扑通直跳:“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裴连漪转身,双手圈住他的脖颈:“霍宗主搞这么大动静,是要把我的容楚城买下来?” “哪里。”霍景昭哼笑一声:“不过是找裴爷讨点甜头。” 裴连漪眸光含羞,语调上扬:“你想要什么甜头?” 霍景昭视线落到他隆起的腹部,眼神一暗:“先欠着,等裴爷生了,再慢慢还。” “嗯”裴连漪羞得满面通红,年长者的骄傲劲儿又上来了:“莫贫嘴,快去干活儿,把房里的棉被拿出来晒晒、再把书房的账本整理好,还有后厨煲的汤” “是是是这就来!”听着耳边的一道道指令,霍景昭忙不迭卷起衣袖开//干,直在心底感叹这下真要把他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啦! 十八年前—— 阳春三月,冰川消融,容楚城各大码头逐渐恢复了运转,渔民和小工们立刻开始一天的劳动,人人都干//的热火朝天,包括角落里身型劲瘦的男孩。 搬了一天的货物,领到工钱后,霍景昭第一时间去了城里最热门的杂货铺。 霍莲和霍骅最近迷上了踢毽子,瞧其他孩子都有五颜六色的鸡毛毽子玩,两个豆丁就缠着他们的哥要毽子。 霍景昭对弟弟妹妹一向有求必应,虽然这对穷困的霍家而言是相当奢侈的支出,但他还是拿出七天的工钱,给他们挑了只最好的毽子。 拿到毽子的霍莲兴奋的不得了,每天饭后都领着霍骅在家门口玩,顺带给其他小伙伴炫耀一下自己哥的审美。 “这是我哥挑的毽子,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好看好看!我也要踢。” “我也要我也要~” 街坊家的孩子们一拥而上,边追边玩到了繁华的街巷。 踢着踢着,不知是谁一个大力脚,将毽子踢上了天,“咻”的一下落到了旁边的高墙里。 “诶呀毽子没了,没了、” “快跑!” 眼看闯了祸,其他孩子拔腿就跑,只留霍莲和霍骅两个豆丁大眼瞪小眼。 “怎么办呀你把哥买的毽子丢了。”霍骅皱起小脸,呜呜地先发制人。 霍莲两手叉腰:“你刚才踢得也很起劲,别想逃!” 霍骅鼓着脸看她,在话还说不太清楚的年纪不知道咋反驳。 两个幼小白团子正不知所措,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清泉般动听的声音: “这是你们的东西吗?” 霍骅奇怪地看着墙,说:“霍莲,墙会说话了。” “笨蛋霍骅,是墙里的人在说话,不是墙在说话。” “哦” 听到这儿,墙另一边的裴连漪笑出了声。 今天父亲发了很大的火,起因是他又私自放婢女出去瞧病,对方死死掐着婢女的脖颈,鄙夷地看着跪地求情的裴连漪: 像你这种心慈手软、还不会伺候男人地废物,入宫后活不了几个时辰就死了!不如现在就死在祠堂,莫丢祖宗的脸。 之后裴连漪就被拖到祠堂跪了三个时辰,罚完跪,没人敢来给他送饭,他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躲到后院偏僻的高墙下,听着外界的声音,等待着有天也能出去看看。 这时头顶忽然飞来一只毽子,打破了死水般的沉寂。 “大哥哥,你在里面吗?你可以出来把毽子给我吗?那是我哥新买的”霍莲趴在墙上,眨巴眼睛。 裴连漪一怔,摸着手里五彩斑斓的物件,眼底涌入新奇的光。 原来这东西叫毽子,他都没见过 “我,出不去的”回过神,裴连漪轻声低喃。 “啊!”外面两个小团子很震惊,霍莲忙追问:“大哥哥为什么出不去,你被坏人关起来了吗?” 裴连漪神色黯然地点头:“嗯,我被坏人关起来了。” “好可怜”霍莲和霍骅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 听着两个软糯的声音,裴连漪沉默了,就在气氛陷入忧伤时,霍莲忽然握紧拳头,奶声道:“不过没关系!大哥哥,你别怕,我让我哥来救你。” “我哥可厉害了,他会读书会抓鱼还会给我们讲故事诶呀,他来了!” “什么?”裴连漪侧耳去听,只听墙外传来另一个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小莲小骅,你们在干什么?!”霍景昭今天下工早,他本打算上山采点草药,不料路上突然听街坊说霍莲霍骅跑到了大老爷的地盘上踢毽子,担心弟弟妹妹受欺负,他就连忙赶到了这里。 “哥,我们的毽子到墙里去了,墙里有个大哥哥,但他出不来不能给我俩毽子”霍莲和霍骅语无伦次地说。 霍景昭抬头看了眼高高的墙,这墙对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来说简直像座小山,但他常年风吹雨打练就的身手勉强能够一够,况且有弟弟妹妹在,他这个大哥男子汉就更不能示弱。 于是霍景昭卸掉背后的竹筐,准备翻墙: “等着,哥这就去给你们找。” “不,你翻进来的话会被打死的!”墙后的裴连漪急忙阻止。 “你”墙外的男孩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就是霍莲说的人。 霍景昭贴着墙,声音竟不自觉缓下来:“那你是怎么进去的?你有受伤吗?” “我”裴连漪心中一动,长久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他。 他张了张唇,心中酸楚,半晌才摇头道:“我好像受伤了,又好像没有。”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跟一个孩子说这些做甚。 漫长的禁足折磨着身心,竟叫他忘了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 “大哥哥,我哥可厉害了,等他去上京考取功名,一准儿能救你出来!”似乎感觉到裴连漪的哀伤,霍莲认真的安慰道。 “真的吗?”裴连漪双眸一亮。 “真的。”这次回答他的是那个男孩。 “小莲小骅。”霍景昭想了想,蹲下//身摸着两个豆丁的圆脸:“他一个人在这里很孤独,就让毽子陪着他,你们说好不好?” “好。”霍莲霍骅同时点头。 征得弟弟妹妹的同意,霍景昭这才转向墙壁后的人:“毽子送给你了,你拿着它,等我来找你吧。” “等等!”霍景昭正要带霍莲霍骅离开,裴连漪忽然叫住他。 “怎么了?” “你要考取功名,这个给你。”裴连漪在衣袖里摸出一支狼毫笔,犹豫片刻,又铆足劲冲墙外扔了过去。 你赠我毽子,我赠你笔墨。 霍景昭眼疾手快地接住狼毫笔,霍莲在一边儿给她哥鼓掌:“哥接得好好哦!” 霍景昭攥紧狼毫笔,虽出身贫寒,但他一眼便看出这支笔十分贵重,立刻允诺道:“多谢,我会带着这支笔去上京,我的功名有你一份!” 这男孩子,明明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有点老成呢,裴连漪暗自笑了笑。 “小莲,小骅,我们走吧,回去哥给你们做鱼吃。” “咦,大哥今天话好多哦,干嘛一脸幸福的样子。” “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哥幸福就是我们的幸福呀。” 裴连漪紧贴着墙,听着三个人远去,少年的容颜绽出一个冰雪消融的笑。 “将来定会是个不错的男人吧” 夏夜漫长,霍家小院的灯火在蝉鸣声中逐渐变暗,月光幽幽,一片祥和安宁。 给霍夫人煎好药,宁雀正要回房歇息,忽然发现三个孩子的房间有微弱的光。 她举着煤油灯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只见霍莲和霍骅早就睡成两个小粽子,霍景昭却身披带补丁的外衫,埋头在一堆陈旧的书本里。 “大少爷还在用功呢”看着男孩俊逸的侧脸,女子既心疼又欣慰。 霍景昭点了点头,稚气的脸庞已有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稳:“我想考取功名,我想救人。” “是吗。”宁雀惊讶地瞪大眼,又点头笑道:“如今天下三分,边疆瘟疫霍乱横行,朝野动荡不安,若大少爷能考取功名,定能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不。”霍景昭抚摸着手里的狼毫笔,摇头道:“我不救天下苍生,我只救他一人便是。” 虽不知那个“他”是谁,宁雀还是静静地笑了。 “是吗?” “是。”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里还会更新彩蛋,大家记得回放哦,公告也可以看一下,全体演员暂时杀青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