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生八零,我带全家逆袭棚户区》 第45章 疏漏 当天晚上临近八点,柳青在医院见到了赵大嫂。 住院部后身有一片草地,连个路灯都没有,柳青和赵大嫂踩着已经枯黄的杂草走到室内没有灯光投出的墙根,小心翼翼聊起林芬芳的事。 “往常林姐挨打都不咋吱声,昨晚上她跟疯了似的骂宋年,宋年打的贼狠,今早上我瞅那炉钩子都抽弯了......” 赵大嫂一直强忍的眼泪终究落了下来,她死死拉住柳青的手,带着深深的愧意道:“青儿啊,你说,昨晚上我是不是该冲进去拦着点儿啊?我要是拦着了,说不定林姐不会伤这么重。” 林芬芳断了好几根肋巴骨,甚至造成脾挫伤,工会等几个单位来看她的时候,她已因严重失血出现休克状况,得亏送医及时,要不命就没了。 “嫂子,你可别这么想。”柳青轻声安抚道:“都说了她是故意的,你没忍住冲进去她之前的打不都白挨了吗,而且还会连累到你,她肯定更不愿意这样。” 赵大嫂低低地哭了一会儿,紧绷的情绪慢慢放松下来,又对柳青道:“今天警察来过了,问我不少问题,我按着你交代的说了,能帮上林姐又不会把事儿引到我和你身上。” 柳青轻轻拍抚赵大嫂的手背,低声嘱咐道:“咱有多大能耐就办多大的事,别硬出头。现在宋年进去了,判是不判,能判多久咱也不知道,你先安心照顾林姐,工钱街道、妇联和工会都会想办法,不会叫你白干的。” 赵大嫂闷声应下,送柳青离开时小声道:“就算没人给我工钱,我也得把林姐伺候出院,要不这事得膈应我一辈子。” 善良的人总是对自己特别严格,柳青没觉得自己多善良,但她跟赵大嫂想法一致。放着林芬芳的事不管,她可能也会膈应一辈子。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柳青忙得很,各个劳动站转悠,整理登记信息、见雇主以及登记的保姆、处理雇佣双方的小摩擦...... 介绍出去的保姆越来越多,签的便约也越来越多,柳青没觉着咋地呢,张秉川先不乐意了。 “又要签三个?唉呀妈呀,要了老命了!”张秉川撂下钢笔,甩甩酸疼的手腕子,气闷道:“一式三份,签三个那就是九份,我要写九份便约,比我上班都累挺。” 九份肯定不是上限,确实不能一直让张秉川手写,太费老头儿了。 “今天先这么地,明天我寻摸个地方印它个几十份,花小钱图个省事儿。”柳青道。 张秉川歇够了,又拿起钢笔,低头一边写一边道:“你别寻摸了,该嘎哈嘎哈吧,这事交给我,我来想办法。” 原区办公室副主任的办法指定比柳青的多,柳青也没跟他客气,乐呵地应下。 第二天搁外头忙活一天回来,错愕地发现桌子上摆了一大摞印好的便约。 “大爷,你去哪印的啊?一下整这么老多。多少钱,我给你。” 张秉川坐在炉子边,先提起烧水壶放一边,又用炉钩子将炉圈勾回去,最后打开炉门,从余温尚在的灰烬里扒拉出好几个烧得黢黑的土豆子。 不等张秉川询问,柳青特自觉地搬着小板凳坐旁边,虎了吧唧地去拿土豆,被烫得嘶嘶哈哈。 张秉川嫌弃地别开眼,又心疼她搁外头忙得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顺手倒上一杯温乎水。 “单位文印室印的,我让你师父推我过去,这次我卖了老脸没收钱,不过跟人家打好招呼了,以后不管是你还是你师父过去,只要提我就能印,但纸墨的钱多少得给点。”张秉川不紧不慢地说道。 柳青纳罕道:“我师父?你俩混挺熟了?” “他送完饭没啥事就来找我唠你的事,烦得要死。”张秉川嘴上说烦,脸上却挂着笑。 柳青没有戳穿他,心道俩性子都挺格楞子的老家伙能唠到一起去也挺好,至少日子能有意思一点。 吃完土豆,时间已经不早,柳青安顿好张秉川便回了家。 按说往常这个点春婶他们都睡下了,今儿倒反常。一个个的不仅没睡,屋里也比往常亮堂不少。 “换灯泡了?”柳青疑惑道。 春婶回答她:“晚上让小辉现去买的,40瓦,以前那个太暗我怕把小梅的眼睛熬坏了。” 赵小梅正坐在缝纫机前头忙活,闻言抬头冲柳青笑笑,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青姐,最近找我做呢子大衣的人多了,晚上不赶工我怕整不完。” 头前儿赵小梅给关向南做了件呢子大衣,上下班穿着挺出风头,别人问起,关向南就说大衣是朋友做的,一来二去,就有人通过关向南来找赵小梅做大衣了。 赵小梅凭自己的手艺揽活挣钱,柳青很替她高兴。 把小梅一顿夸,夸完又问道:“一早我就让你去把个体户的执照办了,这得快一个月了吧,还没办下来?” 赵小梅心虚地低下头:“光去居民委开证明就跑了好几趟,后头还要到工商所交材料、等上门核查,老折腾了,我寻思就先......不办了。” 柳青:...... 春婶见柳青沉了脸,赶忙替小梅解释道:“小梅也是想趁着这阵子来找她做呢子大衣的多,多赚点钱,那个啥照的等忙完这阵再去办也赶趟。” “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外头抓投机倒把多厉害?就算在家小来小去的接活被人举报了,不仅以前赚的钱和缝纫机要被没收,还要罚款,你想这样啊?”柳青压着怒气说道。 赵小梅有点害怕,但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小声嘀咕道:“又没啥好处,谁去举报啊。” 怒火实在压不住,柳青一巴掌拍在地桌上,吓春婶他们一哆嗦,只有李小辉没被吓到,反倒关心起她手疼不疼来。 柳青哪顾得上这个,沉声对赵小梅道:“心脏的人你没见过是咋地?不管自己有没有好处,只要让看不顺眼的人摔跟头就行,这样的人少啊?钱没有赚到头的时候,但随便谁下一个绊子,你挣钱的营生就到头了,知不知道!” 火发了,气也顺了,瞅着赵小梅眼泪叭嚓那样儿,柳青又心软起来。 “你要嫌折腾,明儿......” “不嫌,明儿我自己去办。”赵小梅带着哭腔轻声道:“青姐,你别生我气,以后你让我干啥我立马就去干,再也不偷奸耍滑了。” 柳青叹气,家里这些人呐,没一个让她省心的,也没一个能让她放下的。 本以为这晚的事就是生活的小插曲,不成想几天之后,小插曲差点成了重头戏。 第46章 波澜 办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确实很麻烦。 赵小梅前一阵从居民委那开的证明过期了,还得重新去开,开完一趟一趟的跑工商所。 第一次去,居民委的证明章盖的位置太偏,打回重开;第二次去,证明没问题,手写的《申请书》有涂改和错别字,不合格;第三次去,没带一寸免冠照片...... 连跑四天,还卡在办照的第二步,赵小梅忍不住跟柳青抱怨道:“我问他们办这个都要带啥,他们就跟有毛病似的一次只说一样,下次去少带了东西他们还呲嘚我,嫌乎我听不懂人话,气死我了。” 柳青冲赵小梅笑笑,安抚道:“没事,多去几次这样的单位你自然就会跟这些人打交道了。你想想看,连这样的人你都能应付,往后还有谁能为难得了你。” 赵小梅颓丧地叹口气:“青姐,我不行,我咋也不可能像你似的会处人处事。” 不行也得行,自己的事情自己办,难道还想让柳青放下手头的事来帮她吗! 赵小梅强打精神,第五次去工商所当天,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街道工作人员和这一片的市场管理员一起上门查投机倒把,说是有人向有关部门写匿名举报信,举报赵小梅接私活挣钱。 当时只有春婶在家看吴穷,被这帮人吓一跳,好在最后没查出什么来。 晚上柳青一到家,春婶就拉着她的手说了这事,末了道:“得亏你让小梅先撂下活儿去办那个啥玩意,要不检查的上门堵着她给人做大衣,那不完犊子了吗。” 赵小梅也后怕道:“可不咋地,差一点就完犊子了。咱婶说那帮人翻的可仔细了,哪块料子是干啥的都问,答不上来都不行,贼吓人。” 李小辉的关注点跟她们不一样,他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问柳青:“姐,你说是谁举报的啊?是冲小梅姐还是冲你来的?” 柳青给人介绍保姆确实帮了不少洼地的妇女,但也得罪了一些人。 就不说前头那个自己作妖丢了活儿来家门口闹好一阵的大嫂,光是主动来登记因为不符合柳青的要求被卡掉的妇女就有好几个,她们瞅着别人挣着钱了心里能没怨气? 不管人家是冲着谁举报的,柳青都不在意。 树大招风,这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把好不容易长起来的枝枝蔓蔓砍了吧。 风大没关系,只要根钻得深,树干抱得壮,哪怕枝蔓被吹折也总有再长起来的时候。 柳青甩给李小辉一个安心的眼神,笑着道:“爱谁谁,就算费劲巴拉的知道是谁举报的又怎么样?还能堵门揍人家一顿啊?往后都小心一点,按规矩办事,谁来找事都不怕。” 赵小梅深以为然,也真的从这件事里吃到了教训,转天再跑工商所的时候心思明显沉了不少。 跟赵小梅一样越来越沉稳的还有张英兰。 张英兰结束雇主家的工作,重新在柳青这里挂名,等着给她介绍新活儿。 晚上,柳青搁外屋地洗脚洗袜子的时候,张英兰凑过来,低低道:“听婶儿说前几天有人上家来查投机倒把,阵仗挺大呢。青儿,你说这举报信这么好使吗?” 柳青看着张英兰,反问道:“你撂不下那事儿?” 张英兰扯了个小板凳坐柳青旁边,轻拍大腿气闷道:“这事儿但凡让个有良心的碰上就不可能撂下。小李人好,对我也好,我走前儿还多给了两块钱呢。我是真不忍心看她被张老师骗,之前怕这怕那的,现在我不搁那干了,总能做点啥了吧。” “所以,你想写信举报张老师?”柳青想了一下,又问一句:“你想把这信投到哪去?” “当然是他们学校了,让学校查他!” 柳青摇摇头,张英兰以为她不赞同写信举报呢,不成想下一刻柳青就道:“不能投到学校,直接投教育局去!小李不搁教育局上班吗,信到那她同事肯定先跟她通气儿,后边咋整全看她自己的意思。” “哎呀,还得是你啊。”张英兰兴奋得坐不住,立马起身往里屋冲,临了只留给柳青一句:“我写字不行,信让小辉写,明天就投出去。” 信投出去的第二天,滨江下了场雪。 春婶说中午温度还有点高,雪肯定站不住,不想大雪之后气温持续下降,冬天就这么横冲直撞地来了。 跟冬天一起来的,还有张英兰的新工作。 雇主来柳青这里登记的时候点名要张英兰,说是跟小李同志认识,听说张英兰带孩子伺候月子有一手,孩子还有一个多月才生呢也得先把张英兰雇去,省得她被别人家抢走。 还是七天试用期,试用期结束双方都很满意,在战山河家签下便约。 签便约闲聊的时候,雇主说起小李同志家的事,张英兰搁旁边帮着打补丁,柳青这才知道张老师已经被停课接受调查,小李同志态度贼坚决,如果举报属实,她一定要离婚。 送他们离开时,张英兰早没了之前写举报信的兴奋劲儿,还特迷茫地小声问柳青:“青儿,你说我做的对吗?婚哪是说离就离的啊,要是真离了,小李的日子可咋过啊。” 柳青轻轻拍了下张英兰的胳膊,小声道:“路是她自己选的,她有好工作能养活自己,离婚说不定能过得更好呢。” 这年头,能不能过大多数人都会坚持过下去,就算不想过了,亲人、朋友、单位、街道、妇联......也会有一大堆人劝着凑合过,真能离的很少很少。 所以,当一个女人下定决心离婚,就说明那日子她是真的不能凑合过了。 这世上,总有人不愿意将就着过日子,总想按着自己的心意生活。 哪那么容易啊。 柳青忙得要死,一心只想发展自己的事业多挣钱,可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绊脚石来了,还是她自己摆在路上的。 战山河龇着一排大白牙笑着对埋头整理留存便约的柳青道:“后天中午十二点半,我在大学的第一场比赛,你答应了一定会去看。” 柳青抬头瞅他一眼,眉头皱成个疙瘩:“能反悔不?这一阵我老忙了,估摸得忙到雪大封路的时候,要不......” 反悔? 搁战山河这儿是一千个一万个不可能! 第47章 触动 这次战山河没跟她装可怜,开始跟她算账了。 目光一一扫过摆在明面上的柳青的东西,话说的贼理直气壮。 “我家都成你家了,平时搁这办公挣钱,累了困了还搁我的炕上睡觉,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吧?” 柳青掏出记事本,认真算道:“你这是带小厨房的一房半,两家合用一个院子,家具齐全,不漏风雨,按外头私下租房的价格算,最多九元一个月。看在咱俩交情的份儿上,前头几个月就拉倒了,从这个月开始,我按月给你九元,行了吧?” 算完账,笔记本一合,柳青还真数出九元钱拍在桌子上。 战山河:...... 不是,他的目的不是这个啊! “柳青,你不财迷吗?去看我一场比赛给每个月省九块钱,多划算,你到底会不会算账!”战山河有点急眼。 “行了你,别磨叽了,我这人一个唾沫一个钉,说的话肯定算数。”柳青不逗他了,笑着道:“其实我早想跟你算这笔账了,以前手头紧干脆装糊涂,现在好点儿了,不能老叫你吃亏。” 一码归一码,租金是租金,看比赛是看比赛,从一开始柳青就没打算耍无赖。 战山河撇了下嘴,把钱收进自己口袋,临了又提醒一遍:“后天中午十二点半,别去晚了!” 开什么玩笑,柳青最守时,上学那会儿都没怎么迟到过,现在更不可能迟到。 为了不迟到,她十一点多到的工大,跟人打听清楚冰球场的位置,骑车直奔那边。 一路上遇到不少学生,有人抱着书一边走路一边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背啥玩意;有三五成群说说笑笑,高谈阔论的;有小情侣毫不避讳地手牵手浅笑低语,畅谈未来...... 他们身上都有一种柳青身上没有的东西,是什么呢?柳青又说不清楚。 下一刻,一辆自行车打她身边快速超过,前头的男生站起来,低伏着身体猛踩脚蹬子,后头的女生侧坐着,迎着凛冽的、呛人的寒风高声吟诵诗歌。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 这首词柳青学过,还有印象,于是不自觉加快蹬车的频率跟上人家,人家高声背,她就在心里默默地重复。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风里好像掺了辣椒面,眼泪不自禁流下,视线模糊的时候,柳青自己都吓了一跳。 倚靠在冰场外围的路灯杆子上,柳青乱砰砰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教职工也有周边市民,但最多的是学生。 一开始大家都只和周围认识的人交流,后来有人站出来,扯着嗓子唱了一句,在场的学生们跟商量好了似的立马接着唱起来。 一首接一首,绝大多数柳青都没听过,终于唱到一首柳青听过的,想跟着一起唱,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却像被小刀子拉过,干疼干疼的。 她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所以从没觉得没考上学有什么遗憾,但此时此刻,她很羡慕这些激情澎湃的大学生。 “喂,你咋来这么早?比赛咋也得俩小时,一直站这多累啊,走,我给你找个坐的地方。” 胳膊突然被一只大手钳住,不由分说拉她到替补球员休息区。 说是休息区,其实就是两摞砖头打底,上头横一块长木板子,啥也没有。 战山河把自己的棉大衣铺在木板上,示意柳青坐下,然后小心翼翼询问道:“你咋的了?要是真不想来就算了,我也不能拿刀逼着你来,哭啥啊你?” 又哭了? 柳青摘掉棉手套摸摸脸,可不还挂着未干的泪水么。 略微粗鲁的擦干眼泪,柳青嘴硬道:“哭啥哭,是今天风大,我眼睛迷了。该忙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 战山河要热身,确实没空管柳青。但被他这么一打岔,柳青的心绪反而平静下来。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或长或短的人生路会面对很多个岔路口,每个选择都会有不一样的困苦,也会有不一样的精彩,所以不用盯着别人看,走好自己脚下的路才是重点。 想明白了,心情大好,一场她连规则都不懂的比赛竟也津津有味地看完了。 战山河代表的工大冰球队赢了师范学院冰球队,赛后两队球员友好交流,脚都冻麻了的柳青没等战山河,先骑车回去了。 坐在炉子边烤火喝热茶,冻出窍的魂儿渐渐归位,柳青特坚决地对张秉川道:“打死我都没有下次了。啥破比赛啊,冻得嘶哈的,还看不懂,纯耽误时间。” 张秉川不赞同道:“我倒觉得你该多去大学走走看看,多跟脑子里装着新东西的人交流,这样你的思想才不会固化,才能一直保持清醒。” 柳青似懂非懂,不过没关系,张老头儿的话就没说错了,他咋说她咋做就是了。 她自己没机会进校园读书了,但家里还有人有机会。 当晚回家后,她把已经钻进被窝的马阳捞起来,跟抽风似的要检查马阳的书包。 春婶打着呵欠纳闷道:“查他书包嘎哈?他又搁学校惹祸了?” 李小辉的猜测更离谱,“他不是偷东西了吧?” “没有,我就想看看......” 看完柳青的心情很复杂,马阳的书包比工大的冷风还辣眼睛。 里头都是啥啊,脏了吧唧比大白菜还能卷的书、一页是一页散成花污渍比字还多的本、好几个光有头没有尖的笔、咬得豁牙子半齿的橡皮擦子、完全散架珠子可哪都是就是不在木框框上的算盘...... 这些还算好的,管咋地跟学习有关,树杈子橡皮筋做的弹弓子、奇形怪状的小石头、写着xx之墓的木板子,还有一把用自行车链条弯成的洋火枪,这些跟读书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竟然也出现在书包里。 柳青捏着那把洋火枪,沉声问马阳:“从哪整的?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别玩这个,记狗脑子里了?洼地以前有个小孩拿这玩意弹洋火,火星子把柴火垛点了,差点把家烧没,你是不知道咋地?” 马阳心虚得不敢看柳青,柳青更气,寻思该拿啥抽这混小子一顿呢,下一刻,笤帚疙瘩已经落到马阳的后背上。 春婶一边削他一边骂道:“小兔崽子,平时三天两头搁学校惹祸我都瞒着你青姐,你可倒好,啥玩意都敢玩,就是欠揍,看我今天不抽死你。” 柳青:...... 还有意外收获。 今晚上她就要整清楚,她的好弟弟,一个二年级的小学生,搁学校能惹出什么祸来! 第48章 管教 往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包里塞死耗子,差点儿给人吓死过去;偷摸把后桌两个同学的鞋带绑一起,害其中一个摔跤;在课桌上尝试钻木取火,火没起来把课桌钻出个大窟窿;课间往茅厕后边的蓄粪池里扔炮仗,炸起来的粪弄好几个同学以及副校长一身...... 等春婶讲完马阳这个学期在学校的“丰功伟绩”,柳青已经要气炸了。 她不光气爱闯祸的马阳,更气春婶。 “我忙,你不告诉我,可以,你咋不好好管一管?说不听就揍啊,往死里揍,我不信揍不好他!”柳青携着怒气对春婶道。 春婶叹气,狠狠把笤帚疙瘩甩一边,无奈道:“你以为我没打?都打折四个笤帚疙瘩了,不好使啊。” 柳青:...... 转头去看马阳,被笤帚疙瘩抽一顿没哭不说,竟然还敢偷看她们,观察她们的反应。 柳青伸腿“咣”给他一脚,差点给他踹地上。 “老惹事,不想念了是怎么地?”柳青压着怒火问道。 马阳缩着肩膀,小心翼翼看柳青一眼,壮着胆子小声反问:“不想就能不念吗?” 春婶又要拿笤帚疙瘩抽她,半道被柳青拦住。 柳青的回复特干脆:“能啊,念书还花钱,你不念还省钱了呢。明天跟我走,我给你找个活干,还能挣钱。” 马阳立马龇着大豁牙子笑起来,结果又挨柳青一脚,让他赶紧睡觉别耽误明天干活。 春婶没整明白,悄声问柳青:“真不让他念了?那咋行!” “我让他求着我去念书。”柳青在春婶耳边小声道。 生活的苦多吃一点,就知道读书的好了。 第二天天没亮柳青就把马阳攉拢起来,简单收拾一下骑自行车带他到区机关家属院食堂,疤瘌头已经在那等她了。 “咋把阳阳带来了?今天周几啊,不上课?”疤瘌头问道。 柳青解释清楚,甩给疤瘌头一个俩人都懂的眼神,笑着道:“我骑车带着他不方便,让他跟着你吧,你也能轻快一点。” 疤瘌头送饭这活儿忙的时间比较集中,两顿饭之间能歇个一两小时。 为了让马阳多吃生活的苦,柳青决定给这活儿临时加点分量。 早饭她跟疤瘌头马阳一起去送,他们在门口等,她进去送饭打招呼,顺便跟人家说马阳的事,让他们多“照顾”她的好弟弟。 这帮退休的老头儿老太太啊,求他们办别的事可能不上心,一听说家里孩子不爱上学那可来劲了,一个个都特严肃认真地表示肯定让孩子早日重返学校。 送完早饭,柳青去忙自己的事,疤瘌头又带马阳挨家收用过的饭盒去清洗。这是临时加的活,其实每家都有两个饭盒,中午去送饭时,早上用过的饭盒各家早洗好了,直接拿给疤瘌头就行。 零下十几二十度的天气,马阳就站在家属院共用的水池子边,用带着冰碴的水洗饭盒,洗完时一双手已经冻得木胀胀的通红。 没时间暖手休息,又该去打午饭送饭了。 疤瘌头让他入户送饭,答应帮忙的老头老太太们又好好的给马阳上了一课。 瞅见这么个小孩送饭挣钱,他们不夸懂事能干,而是从各个角度说他这辈子完了,自己没出息不说还要拖柳青的后腿。 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打击之下,第三天晚上马阳直接在睡梦中哭起来,春婶一边心疼地给他擦眼泪一边问给他的手擦冻疮膏的柳青:“要不明儿你主动问问他,别等他自己开口了。” 柳青态度坚决,不行,必须让马阳自己低头。 马阳这小子也挺狠,咬牙坚持了七天才哭着跟柳青认错,主动说要继续上学。 柳青绷着脸问他:“不想念的是你,想念的还是你,秃露反帐的,万一我答应了你又不好好读书净惹事咋整?” 马阳立马举手发誓:“青姐,我要是不好好学习就让老天爷罚我烂手烂脚,一辈子吃不上糖喝不上汽水。” 柳青顺势松口,第二天亲自送马阳去学校,跟他老师说好,他再惹事可以先揍一顿,揍完通知家长,家长还能揍他一顿。 柳青依旧不放心,接连几天晚上回家都会翻马阳的书包,还查他的作业,李小辉怕她太累,主动接过这活儿,还对柳青道:“期末他要考不到班级前十,我一天揍他一顿。” 这边刚把马阳修理直溜,那边战山河又向柳青发出邀请,请她去看他的第二场比赛。 “咱说好了只去看你代表学校的第一场比赛,这第二场有啥可看的?没有充分的理由我肯定不会去的。”柳青伏在书桌前,一边埋头算账一边道。 战山河挪了挪椅子,离柳青又近一点,笑嘻嘻说道:“这也是第一场比赛,第一个客场,去师院打。” 柳青头都没抬,就回他一个不屑的冷哼。 这个理由不太行,战山河立马变脸,收起大白牙蔫头耷脑叹气道:“上次比赛我装护具的包丢了,里头有一双我奶亲手给我缝的棉袜......你去可以帮我看着点东西,场边人多,啥都能丢。” “白看啊?” 诶,有门。 “当然不能白看,回头请你吃饭......”觉得不够分量,战山河自己加码道:“再给你两块钱,我现在就给你!” 钱收了,目送战山河跟只大马猴子似的蹦跳着离开,柳青无奈地笑了笑,低头继续算账。 其实不用请吃饭也不用给钱,她压根没打算拒绝,就是想逗傻小子玩。 张秉川说她应该多走走看看,多接触有新思想新东西的年轻人,真就没有比大学更适合的地方了。 两天后的中午,柳青又提前一个多小时来到师院,在这里感受到了和工大完全不同的文化氛围。 这里明显女生多于男生,而且这些女生更靓丽,更时髦。 她们会在暗色的衣服上加一些鲜亮的小点缀,会翻着花的梳头发,会戴自己动手做的小耳坠...... 柳青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背挎包的女生,她在平平无奇的军绿色挎包上绑了一条红色的纱巾,风一吹,纱巾飘起,像一只蝴蝶翩跹起舞,连带着整个肃杀的冬天都鲜活起来,特别好看。 真该带小梅来看看,柳青心想。 然而等她到冰球场边,混进人堆儿里,她可就没有心思惦记赵小梅了。 谁能想到呢,来看场冰球比赛,竟然还能发现新商机! 第49章 新机 在两校的第一回合较量中,工大先拔头筹,所以师院对主场迎战工大的这场比赛格外重视,不仅动员学生来看比赛,工会还组织了教职工及家属前来观赛,给主队加油助威。 柳青并不知道这些,她本打算随便找个地方待一会儿,等战山河来了再去找他。不想往观赛台走的时候碰上个腿脚不太利索的老太太,她好心上前搀扶,一来二去俩人便聊了起来。 通过聊天柳青得知老太太是师院行政退休干部,就住在附近的师院家属院,儿子从军且已在驻地安家,姑娘姑爷头几年自愿去西北边疆智力支边,已经在那边扎根,现如今只有她、三只猫以及一个腿脚不如她利索的老伴在家。 两位行动不太方便的老人,家里还有需要人伺候的猫,这样的家庭多需要一个保姆啊! 柳青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事业,老太太乐呵呵表示以后方便了去找柳青做个登记,让柳青给她介绍个好保姆。 老太太是纯客气,她这情况,就算时间方便了腿脚也不方便啊,根本不可能找柳青登记。 但柳青不管她是真客气还是真需要,立马龇着大白牙笑着道:“奶奶,这不巧了么,我带了纸笔,现在就能给你登记。” 本来就冷,冰场边更是寒气刺骨,柳青直接摘掉棉手套,蹲地上用膝盖垫着记事本,笑呵呵地询问老太太的基本信息以及对保姆的要求等。 老太太先头挺惊讶,可见柳青记的那么仔细认真,又被深深地触动到。 登记完成后,老太太感慨道:“你像我年轻的时候,有点愣,但心干净,有冲劲儿,干啥都不带差的。” 柳青不仅得了夸奖,还得了帮助。 本来就是教职工及家属扎堆的观赛区域,老太太用自己的人脉帮柳青拉了好几个人来登记,等战山河找到她的时候,柳青手冻得通红但已经忙出一脑门的汗,根本没工夫帮他看包。 赛后柳青没着急走,等战山河和队友庆祝完胜利悄摸地凑过去,笑问正在脱护具的战山河:“你下场比赛啥时候啊?跟哪个学校打?” 战山河:...... “我进俩球,你看到了吗?”战山河不答反问。 柳青立马回他:“当然看到了,我还喊了呢,你没听着吗?” 战山河直接甩她个白眼,胡乱将护具扔包里,闷声闷气道:“你根本没看,我进仨球。” 柳青:...... 将包甩在肩上,战山河看着柳青,讨价还价道:“今晚上我请你吃饭,但吃完饭你得请我去看电影,看完电影我告诉你下场比赛的信息。” 成交。 俩人约定好吃饭的时间和地点后,战山河随队返校,柳青则回了区政府机关家属院。 她让张秉川将她写在记事本上的登记信息誊到专门的登记册上,同时跟他讲了自己的收获和想法。 “光拓宽保姆来源不行,也得找新雇主。现在的雇主集中在咱们院,通过咱们院的人介绍来的也有,但不够多,我不能光搁树桩子前头等兔子撞上来,得自己把网铺开,大学教职工这条路子就挺好,你说呢老张?” 张秉川笑道:“想法很好,可以大胆尝试。大学里边的人条件一般都不错,双教职工家庭还多,保姆确实很有市场。” 柳青备受鼓舞,有点兴奋地跟张秉川打听滨江各个大学的情况。 俩人聊得太投入忽略了时间,以至很少迟到的柳青迟到了,赶到春雪饭店的时候战山河已经坐在里边等她了。 “诶,你啥前儿来的?啥也没点吗?”柳青有点心虚地问道。 战山河倒也没说啥,只催柳青点菜,还道:“万一我点的你不爱吃那不赔账了么,钱花刀刃上,要点就点爱吃的。” 柳青莫名想到上次跟杨屹去吃饺子,杨屹没问她爱吃什么馅的,直接点了他觉得好吃的,还特笃定她也爱吃。 战山河这小子,虽然有时候嘴挺欠儿,但对人真诚心细,挺招人稀罕。 吃完饭俩人去了附近的电影院,也没挑,直接买了最近一场的电影票。 电影叫《流泪的红蜡烛》,讲农村爱情的,看的人又哭又笑,还挺好看。 从电影院出来,柳青立马从电影情节里抽出来,问战山河:“下场比赛啥前儿啊,能说了吧?” 还在感动中的战山河无语地看着柳青,道:“别告诉我,看电影的时候你脑子里一直琢磨这个?” 寒气袭人,烈风拍面,柳青只想赶紧回家,不耐烦地催促道:“别磨叽了你,说正经的吧。” 战山河又气又无奈,妥协道:“船院,这周六中午。” “就是船舶工程学院呗,也是十二点半?”柳青确认道。 得了肯定的答案,柳青潇洒骑车离开,一句废话没有。 战山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惆怅的夜色里,少年愁绪如破封的冰排汹涌而至,撞得人难受得想哭。 下一刻,一道不算陌生的身影闯入视线,少年愁绪立马被疑惑驱散。 什么情况?他怎么会在这儿? 转眼就到周六,柳青有点忙,赶到船院时距离比赛开始只剩不到半个小时。 她先去球员休息区域跟战山河打招呼,承诺这场比赛他进球一定大声喊后,钻进教职工聚堆儿的观赛台子。 不能逮人就问需要保姆不,她先听周围人说话,找机会加入进去,然后再想办法把话题拐到找保姆这事上。 可听着听着,她反倒把保姆这事扔到了脑后,心里盘算起别的事情来。 唠嗑的几位船院老师说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正在筹建一所专科学校,计划明年招生,包括船院在内的全市好几所大学都有老师被抽调过去兼课。 开赛的哨声吹响,唠嗑的老师们都安静下来,柳青忍不住悄声问离她最近的一位女老师:“老师,你们刚才说的那个滨江大学,招初中毕业的不?” 女老师并不知道滨江大学具体的招生安排,柳青没问出啥来。 一场比赛下来,她的心思一直挂在这事上,又没注意到战山河进球...... 第50章 前程 比赛结束,脱掉护具的战山河像刚出锅的大白馒头似的热气腾腾的跑到观众看台找柳青。 柳青有点心虚,正琢磨战山河问进球的事她怎么应付呢,不成想人家压根没提这茬。 “今天没别的事了吧?咱俩去吃个饭呗,有点事跟你说。”战山河微微皱着眉头,一点儿不像独进两球带领球队取得胜利的样子。 柳青松了一口气,一心只想搞清楚滨江大学的事儿,哪有时间跟战山河磨叽。 “有事,贼急贼大的事。你的事重不重要?不重要就以后再说吧。” 战山河微不可闻的叹一口气,颇有张秉川那老气横秋的气质,一点不像十六七的大小伙子。 “行,你先忙......” 话没说完,柳青已经跟让狼撵了似的走了。 战山河:...... 柳青车轱辘蹬的跟风火轮似的,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属院,冲到张秉川跟前问道:“大爷,你搁咱市教育口有人没有?” 张秉川撂下报纸,笑么呵的说道:“分情况,你先说说你有啥事,小来小去不碰线的说不定我还真有人能帮你一把呢。” 柳青拖着木头凳子坐到张秉川身边,认真道:“不是办啥事,就是想打听点消息。我今天听船院的老师说咱们市要办个滨江大学,明年招生,我想知道初中毕业的能不能考。” “你要考?”张秉川很惊讶。 柳青更惊讶:“你咋扯我身上来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挣钱那点事,哪有心思考试上学啊。我想让我妹考,她岁数小,上学前儿成绩也凑合,最主要的是我听说那个学校要开服装设计专业,跟她正好对口。” 张秉川饶有兴味地看着柳青,问道:“她当过学徒上过班,做衣服还用学?” 柳青摇摇头,认真讲起自己在师院碰到女学生在军绿色的挎包上绑红丝带的事,感慨道:“一般的缝补我也行,但我肯定想不到把红绸子绑挎包上。小梅的手艺没的说,但她只会跟别人屁股后边学着做,自己没啥想法,我寻思多学学,多跟有文化的人接触接触,对她总归有好处。” 张秉川很满意这个回答,当即便道:“行,我帮你打听打听。” 两天后的傍下午,柳青从外边忙完回来,张秉川把她叫到跟前儿。 “我找人问过了,办学头一年面向社会招生,但要高中同等学力,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柳青老实地摇摇头,乖乖等张秉川给她解释。 “可以没有高中毕业证,但你得让人家知道你有人家高中生的水平。”张秉川继续说道:“你可以带你妹妹去中学或者教育局问一问,考个试,让人家给她开个《同等学力证明》,有了这个就能报名滨江大学了。” 这还只是拿到报名资格,报名后还要参加招生考试。 “招生考试分文化课考试和美术考试两部分,难度都不小。”张秉川看着柳青,叹一口气:“除了考试,你们还会面对不少困难。” 学费很贵,普通专业一年一百五,艺术类专业一年二百元,服装设计属于艺术类;学校不提供住宿,考上了只能走读;毕业不包分配,表现好会推荐就业,有可能花不少钱上三年学还是找不到好工作。 张秉川把这些现实问题一一点出来,然后问眉头拧成疙瘩的柳青:“你觉得,这个学还有必要上吗?” 柳青寻思半天,就在张秉川以为她会打消念头的时候,柳青开口道:“有这么多不好的地方,报名的人应该不多,小梅考上的机会大很多啊!” 其实张秉川所说的“困难”在柳青这里也并非完全的不好。 走读能省住宿费,家里有缝纫机,晚上有时间还能干活挣钱;不包分配就相当于看上哪个单位都能去试试,没有合适的单位也能自己干,反正知识装脑子里总有用到的时候。 当晚回到家,不等柳青提考学的事,赵小梅先把《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拿了出来。 “办下来了?”柳青惊喜道。 赵小梅难掩得意地说道:“嗯呢,今天下午拿到手的。按说不会这么快,我嘴甜,把办事的人哄得老高兴了,他们提前给我办下来了。” 柳青把赵小梅好一顿夸,夸得小姑娘恨不能长翅膀飞天上去,柳青顺势说了滨江大学的事,末了道:“明天我跟战山河打声招呼,把他高中的书借过来,你先搁家自己学,学不明白再想办法,管咋地先把同等学力的那个证明整下来。” 赵小梅笑不出来了,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柳青:“青姐,你想让我考学?我是那块料吗?” 是不是先不说,柳青只问她:“你想不想考?” 赵小梅低下头,抠着手指头好一会儿才道:“青姐,我说实话你别生气,我不想......” 柳青没生气,也没多劝,只道:“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工大问战山河借书,顺道去师院转悠转悠,那边你也没咋去过吧。” 赵小梅不理解,却还是痛快地答应下来。 夜色深沉,其他人都已睡下,柳青独自坐在尚有余温的灶坑前洗脚洗袜子。 刚洗完脚,正拿棉布擦脚呢,李小辉披着棉袄出来,蹲盆子旁边直接上手帮柳青搓袜子。 “诶,我自己洗就行......”柳青想拦已经来不及。 李小辉冲她笑笑:“忙一天了,歇歇吧。就洗个袜子,你跟我客气啥。” 柳青不跟他客气了,与他闲聊起来,聊着聊着,话题自然拐到上学这事儿上来。 李小辉选厂办技校是柳青心里的一道疤,每回提起都要惋惜叹气。 “姐,我搁学校挺好的,你别瞎寻思。”李小辉笑着安慰道:“下学期我们学校要搞一个技能大赛,我想报名,拿到好名次不仅有奖金还能在毕业分配的时候优先选岗,到时候我就选单位待遇最好赚的还多的岗位。” 柳青看着李小辉的脑瓜顶叹气道:“你啊,太懂事了。其实我寻思过,现在手头没那么紧了,你要乐意,明年可以重......” “我不想重考。”李小辉打断她,生硬地转开话题:“姐,小梅姐上学要交多少钱?刚才你没说。” 柳青刻意不提,其他人都没想到这茬,只有李小辉想到了。 “学费二百一年。”柳青凑近李小辉,压低声音说道。 李小辉搓袜子的手顿了一下,继而闷声说道:“姐,你别犯愁,寒假我找个活干,跟你一起攒钱。” 李小辉这孩子......懂事得招人心疼。 柳青忍不住揉了把他的脑瓜顶,笑着道:“我不犯愁,也不用你攒钱供她上学。她都多大的人了,真要想上学就得自己挣学费,不用咱们操心。” 关键的前提是,赵小梅得自己乐意上学。 第51章 撞破 东北的冬很有意思,晴朗的天瓦蓝瓦蓝的,吹来的风又冷又烈,呼吸的空气里好似带着细碎的冰碴,扎得人从鼻子到肺都难受。 即便如此,师院的校园内依然十分热闹。 柳青和赵小梅走在师院里,大路走累了便走林间小道,可不管走到哪,都能碰上青春昂扬、积极向上的学生。 从几个谈论现代诗的女生身边路过后,赵小梅小声对柳青道:“这里的女生真会打扮。” “比你还会?”柳青打趣道。 赵小梅长得好看,条件允许的话也爱打扮,说实话,她在这方面确实比不上这里的女生。 “刚才我瞅见一个女生把红头绳编进辫子里,鞋带子也是红的,一上一下,特打眼儿,特好看。”赵小梅没有回答她,而是笑着说道:“青姐,我有点知道你为啥想让我考学了。” 柳青顺势问道:“那你想考、想学吗? 赵小梅低头看脚下的路,狭窄崎岖,偶尔还有枯枝吹落在上头,但只要沿着这条路往前走,终究能走出树林,走上宽敞平坦的大路。 一只脚踏上大路的时候,赵小梅转头看向柳青,坚定道:“青姐,其实我现在没啥想法,但我信你,你让我干的事指定不会有错。” 所以,她要考试,她要上学。 柳青笑着拍拍她的肩:“那还说啥了,现在就去工大,跟战山河说借书的事。” 去工大的路上,柳青跟赵小梅说了学费的事,赵小梅立马表态道:“青姐,上学的钱我自己挣,就是还得辛苦你继续挣钱养家了。” 柳青朗声笑起来,被寒风呛到猛咳好一会儿,才忍着嗓子疼说道:“当然得你自己挣,小辉比你小两岁呢还,他上学都没跟家里要一分钱,你总不能连弟弟都不如吧。” 眼瞅到工大,赵小梅恍然想到一事,懵登地问柳青:“你也没提前跟他说,知道上哪找他不?” 当然不知道,只能去冰球场碰碰运气。 她们运气不错,过去的时候正赶上战山河训练。 柳青说明来意,战山河跟看精神病似的看着她:“为这么点事专门跑一趟,你挺闲啊柳青。书搁哪你都知道,用就拿呗,我还能收你钱咋地......” 诶,不收钱,但得讨点好处。 战山河话锋一转,欠欠儿道:“我知道你柳青不是爱占便宜的人,那老些书白借给你你指定不好意思,这样吧,这周三我们主场打船院,你来帮我看包,怎么样?” “行啊,就这么定了。”柳青爽快道。 离开工大,从头到尾没机会说一句话的赵小梅闷声道:“原来战山河平时是这样的......幸亏你一早骂醒我,我要是死皮赖脸地贴上去,那丢脸就丢大了。” 柳青安抚似的拍拍小梅的胳膊,什么都没说。 有了战山河的书,赵小梅又自己跑了趟教育局,搞清楚要拿《同等学力证明》都要通过哪几门考试,开始针对这些科目进行自学。 根本学不明白,好在家里有能学明白的。需要算的科目都是李小辉先自学,学会再教赵小梅,李小辉不在家的时候,赵小梅就自己背知识点,时间安排得非常合理。 看小梅学习劲头这么足,柳青特高兴,连带着自己挣钱的劲头也更足了。 周三她提前两个小时来到工大,在观众看台寻找目标。 别说,今儿个收获还不小,她竟无意中搭咕上了工大的工会主席。 工会主席特别喜欢冰球,对校队里打得好的球员自然格外关注,柳青以此为契机,以战山河为突破口迅速和工会主席拉近距离,“不经意”的说起她和战山河是怎么认识的,自然而然将话题转移到保姆介绍上来。 能坐稳工会主席这个位置的肯定是人精,人家很快明白柳青的弦外之意,顺手卖她个人情。 柳青给对方留了地址,方便有保姆需求的人找她。 工会主席盯着区政府家属院这个地址看了又看,笑容明显比之前和煦不少,还承诺会在下一次职工大会上跟所有人提她。 柳青贼有心眼儿,她在地址后边加了个括号——柳青不在可以找同院的区办公室副主任张秉川。 狐假虎威,前提是狐身后真的有虎,这不巧了么,她身后是真有张秉川。 比赛开始前的几分钟,柳青挤到球员休息区给战山河看包。 休息区就在赛场边,比赛看的更清楚,再加上事业又有了小小的突破心里高兴,难得柳青耐着性子认真看完整场比赛,没有错过战山河的进球。 比赛结束,战山河一走过来柳青就把他好一顿夸,夸的战山河心花怒放,龇着大白牙非要请柳青去学校食堂吃饭。 柳青答应了,可这顿饭到底没吃上。 打球出一身汗,战山河先去洗澡换衣服,安排柳青在冰球队的室内训练厅等着。 这一等就是俩小时,人没等来,等来的是战山河跟人打架被学校处分的消息。 她想见战山河,了解一下情况,送消息来的队友却道:“事儿还没处理完,我们见他都费劲,青姐你还是回去等消息吧。” 如果留下帮不上忙,那还不如先回去,省得浪费时间。 焦躁地等到第二天,依旧没见到战山河,但把王东旭等来了。 “你的脸怎么回事?”柳青惊讶问道:“赵影打的?她又犯病了?” 王东旭右侧颧骨的位置青了一大片,一看就是挨了别人的拳头。 “不是她。”王东旭小心翼翼往张秉川那边瞧了眼,拉着柳青进屋,把门关得死死的。 “小柳同志......”还没说啥事儿呢,王东旭先红了眼睛,哽咽道:“战山河知道我和那谁的事了,他,他要是跟上边举报,我和那谁的工作都保不住,你帮帮我俩吧。” “你和谁?啥事?战山河......” 问到一半,柳青的脑子终于转过来了,“他怎么会知道?” 王东旭摘掉眼镜擦了把眼泪,闷声道:“工大水暖故障,人手不够,临时把虎哥从省大调来帮忙。我去给他送饭,谁承想那么寸让战山河碰上了,然后就动了手。” 串起来了,这不就全串起来了吗! 这事儿闹开可不好收场,王东旭还有那个什么虎哥的工作可能会丢,战山河打人也落不得好。 柳青看似置身事外,其实根本摘不干净! 第52章 挑明 柳青没工夫安抚王东旭,事情搞清楚后立马赶去工大。 赵虎伤得有点重,被安排进学校的卫生室治疗,战山河还在学校保卫科办公室待着,看似是学校不近人情,其实是在变相地保护他。 是战山河先动的手,若是学校没做足姿态安抚好赵虎,让他闹到派出所去,开除战山河都是轻的。 出这么大的事,学校当然要联系战山河的家长,可惜战海洋和辛瑗工作都太忙,今天都赶不过来。所以当柳青以战山河的家长身份出现在工大保卫科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保卫科科长悄声对柳青道:“你这弟弟也太轴了,我瞧着对方也没死揪着不放的意思,主动过去赔个礼道个歉大事化小得了,他偏不乐意,再拧下去学校兜不住他这辈子就完了!” 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大实话,柳青赶紧谢谢人家,然后申请去见战山河。 单独的一个小房间,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别说床了,连个窗户都没有,在这里待一晚上可挺遭罪。 柳青借着敞开的门投进来的暗淡的光线看清里边的情况,没说话先叹一口气。 拉开灯,室内骤然明亮,柳青反手关上门,走到战山河身边略微粗暴地捏着他的下巴仔细瞧了瞧。 “啧,你这伤的也不轻啊,没上点药啥的?” 嘴角都破了,看着就疼。 战山河烦闷地别开脸,恼道:“你来嘎哈?” “你以为我来看你啊?”柳青坐到桌子上,伸腿给了战山河一脚,笑着道:“我来替王东旭看看赵虎,他昨天跑得快没牵连里头,又找不到理由来看赵虎,搁家急得团团转。” 战山河懵懵登登的看着她,好半晌才道:“你知道他俩的事?” “知道啊。” “知道你还和王东旭处......”战山河有点琢磨明白了,震惊之余还有点难以置信,试探着询问:“你俩是假的?可是,为啥啊?” “为钱呗,还能为啥?他给我钱,我帮他打掩护,谁都不亏。”柳青轻快地解释道。 “你......”战山河指着她,感觉有一肚子话说,到嘴边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柳青一巴掌抽战山河的手上,战山河疼得缩回手,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低着头,就留给柳青一个脑瓜顶。 “回去别瞎说嗷,我还得继续挣这份钱呢。”柳青叹口气,放柔了语气:“这架是为我打的,你要真受了处分影响学业造不成大飞机了我得难受一辈子。你要真不乐意去道歉也行,我替你......” “自己做事自己担,显着你了?”战山河打断她,豁然起身,闷声道:“现在就去,赶紧处理,我饿了。” 柳青走在他身后,露出得逞的笑。 臭小子,一切尽在她的掌握。她要硬劝战山河去道歉,这小子即便知道真相也肯定嘴硬到底,但只要她放软姿态说她去道歉,战山河不用劝也会自己站出来。 后头的事发展得非常顺利,战山河道歉,赵虎接受道歉,双方和解,工大这边只给战山河一个院系通报批评的小处分,对未来几乎没啥影响。 战山河承诺的那顿饭终于在今天吃上了。 工大食堂,不是吃饭的点儿,人不多,饭菜也没啥能挑的,窗口的阿姨打什么他们吃什么。 俩人坐在角落的位置,柳青埋头扒拉了半碗饭,一抬头,发现战山河一筷子没动,跟座冰雕似的盯着她。 “不饿了么,咋不吃?”柳青问道。 战山河突然一龇牙,冲她笑起来:“我突然觉得这一架打得倍儿值。” 他这一笑不要紧,柳青的心忽悠猛震一下。 完蛋完蛋,这不该是战山河知道真相后该有的反应。他可以气她不早说实话,可以笑话她是个财迷,为了钱啥都愿意干,绝对不该觉得这一架打得值。 以前就冒过头的猜想再次浮现出来,柳青实在不能用战山河缺少父爱糊弄过去。 “战山河,你是不是对我有想法?”柳青撂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战山河问道。 战山河:...... 少年心事被戳穿,无措战胜一切,混沌的脑子比嘴慢了一拍:“柳青,你是不是有病?我怎么可能对你有想法!我就是......” 就是怎样不重要,柳青已经听到她想要的答案。 “没有最好!”柳青骤然放松,拿起筷子重新扒饭前说道:“你跟我弟一般大,勉强能当朋友处着,当对象肯定不行。” “啪叽”,少年赤诚的心掉地上碎一地,奈何话已出口,结局已定,他执拗下去似乎连朋友都没得当。 别开脸微不可闻的猛吸一口气再重重吐出,硬憋下酸涩的泪,再面对柳青时,他已然恢复平常欠欠儿的模样。 “柳青,你过分了嗷,肉都叫你挑着吃了,给我留两块啊。” 两个人为几块肉争得不可开交,好像和以前一样。 可是以前,他们一起吃饭时,从没争过肉,更没这般刻意地幼稚过。 他们达成了某种默契,谁都没再提过这次对话,战山河依然会邀请柳青看比赛,只要不忙,柳青都会去看。 当然,看比赛并不是柳青的目的,她的目的始终是扩大自己的生意。 自打接触过工大的工会主席后,柳青便不再广撒网,而是有针对性地接触各大高校的工会主席或其他后勤领导,从上而下的宣传自己的事业,给自己拉客。 她的策略非常成功,十一月下到十二月下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至少十个在高校任职的人员在她这里找到了合适的保姆。 84年的风叠着83年的寒意悄然而至,元旦恰逢周日,按规定周一要补休一天。 别人休息的时候,柳青却比平日更忙。 她去看了出院在家休养的林芬芳,脱离魔爪的林芬芳精神头不错,跟柳青聊了很多,末了还送柳青一个用旧点滴管编的金鱼钥匙挂件。 柳青真心为林芬芳高兴,人活着只要有希望,什么时候再出发都不晚。 和林芬芳一样重新出发的还有小李同志,离婚后她将更多精力放到工作上,元旦前跟单位申请主抓特殊教育工作,不出意外的话春节后就要下到一线锻炼了。 勇敢的人不会被困在原地,勇敢的女人也会大放异彩。 柳青自己发着光铿锵地走过一年,同时也照亮了身边的人。 第53章 雪夜 假期结束前的晚上,柳青踩着点来到春雪饭店。 刺骨的寒和如春的暖只有一门之隔,踏过门槛,比暖意先来的是战山河异常兴奋的呼唤。 “哎呀我的妈,柳青你可算来了!” 得,不用费劲巴拉的找人了,直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就行。 一张方桌已经坐了三个人,柳青直接坐在赵虎对面,左手边是王东旭,右手边是战山河。 不怪战山河见她来这么兴奋,跟俩不太熟的人坐一起确实挺尴尬。 “点菜了吗?”柳青扫一眼菜单,又看向王东旭,主动打破尴尬的气氛:“咱可说好了,这顿饭你俩请。” “我请我请,你别客气,想吃什么随便点。”王东旭略显局促地说道。 柳青还真没客气,不仅点了菜还要了瓶白酒,点完才问对面的赵虎:“你能喝吧?一瓶我可喝不了,咱俩对付一瓶?” 赵虎冲她笑笑,板正里透着点憨直,从面相上来说不是难相处的人。 “我三十,比你们都大,叫我虎哥就行。跟别人喝我酒量一般,跟你喝尽兴为止。” 战山河赶紧插一句:“我也想来点儿。” “来个粑粑你来。”柳青白愣他一眼,又点了点菜单:“小屁孩吃点菜得了,喝酒是大人的事儿。” 有柳青在,四个人越聊越熟络。 酒至半酣,赵虎主动提起上次和战山河打架的事来,提着酒杯要敬战山河,感谢他撞破没说破。 战山河用汽水跟人家碰了杯,喝下一大口压低声音道:“其实更早的时候我在电影院前头的小路上撞见过你俩,当时就挺纳闷,后来在学校碰上就什么都明白了。你俩也真是,怕这怕那倒是收敛点啊,那样谁看不出来咋回事啊。” 王东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闷声应道:“你说的对,往后我们会注意。” 往后啥样谁知道呢,反正此时此刻,大家围坐喝酒唠嗑都挺高兴。 柳青有点高兴过头了,一瓶酒喝完又要了一瓶,饭还没吃完她和赵虎就都醉得直往桌子底下出溜了。 结了账,王东旭先扶赵虎离开,战山河凑柳青耳边轻声问道:“柳青,还能起来走不?起不来我背你。” 柳青酒品不错,喝再多也不耍酒疯。 她晃晃悠悠站起来,感觉天旋地转差点儿一头栽桌子上。 战山河赶紧扶着她,慢悠悠走出饭店,柔白的雪纷扬飘下,穿越昏黄的路灯散在地上,铺成一片细腻又柔软的路。 “下雪了......”柳青含糊地喃喃道:“幸亏没骑车过来,雪天不好骑,非摔不可。” 这个点儿,啥车都没有了,只能靠双腿走回去。 战山河小心翼翼地帮柳青戴好帽子、围巾、手套,然后蹲到柳青身前:“上来,我背你回去。” 柳青摆摆手:“我能走,真的,你赶紧回家吧,不早了。” 说完,她还真自己朝洼地的方向走去。 路走不直溜,还栽栽愣愣的,左脚绊右脚摔倒很可能爬不起来,搁外头待半宿明早就硬了。 战山河无奈地翻个白眼,默默地跟上。 二人始终保持五六米的距离,一个明知道后边有人跟着假装不知道,一个明明能追上去偏要鸟悄地跟着。 很长很长的一段路,雪落满头顶和肩头,前边的人浑然不觉,后边的人却想一直走下去,走到雪融依旧白头,他还能这样看着她。 再长的路终究有尽头,柳青奔赴的尽头是温暖的家。她刚踉跄着走到院外,屋檐下便有一束手电筒的光为她点亮,紧接着李小辉快步出来将她迎进家门。 战山河站在院外,依稀听到春婶的数落和柳青的求饶,紧绷的唇角自动上扬,少年心事终究化作漫漫雪夜里的一声长叹。 元旦刚过,大家伙儿又为春节忙碌起来。 春婶用家里攒了几个月的油票一次性打了满满一大壶油,准备做马阳最爱吃的跑油菜;赵小梅一边读书学习一边琢磨着给家人做衣服,她得在布料不够的情况下兼顾到每一个人,很头痛。 柳青倒是没有前一阵忙了,来登记的保姆和雇主都少了不少,她不急,开春情况总会慢慢好转。 但她没坐下来等,而是继续到处宣传自己的保姆介绍工作,希望有一天不管是谁需要保姆了,首先想到的都是她柳青。 工作上还没达成的成就,柳青倒是在生活上先达成了。 身边人有事头一个想到的指定是柳青,在他们看来,这世上就没有柳青办不成的事,如果有,那这事儿本身就办不成,跟柳青没关系。 雪连下了几天,没来得及清扫的地方已经积了半米多厚,天不亮柳青便爬起来用钎子捅屋顶上的积雪,省得雪积太厚压塌房子。 刚清理完前屋屋顶,打算缓口气的工夫,住疤瘌头隔壁的大爷火急火燎地跑过来,离老远便大声喊道:“青儿啊,你快去瞅瞅吧,你师父房子塌了,人被压底下了。” 柳青不敢细想,撒腿就往疤瘌头家跑。 雪厚难行,裤腿子又没扎紧,没跑多远鞋里便灌了雪,雪化成水,凉意从脚底板侵袭至天灵盖。 柳青顾不上许多,跑到塌房前已经有几个人开始徒手扒房救人。 就这几个人靠双手得扒到什么时候去,柳青当即便指挥道:“泉哥,你跑一趟居委会,借大喇叭多喊点人带镐头铁锹啥的过来。剩下的咱都集中到东边来刨,里屋在这噶,房塌的时候我师父应该在炕上睡觉呢。” 在场的几乎都是比她年纪甚至辈分大的男人,却没人觉得听她指挥不对劲,她让干啥他们就干啥,她说刨哪他们就刨哪,刚才还乱糟糟的现场很快有条理起来。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里屋刨穿,棉被、衣服啥的都刨出来了,就是不见疤瘌头的影子。 “青儿,这可咋整?这老长时间,人怕是......”把柳青喊来的大爷带着哭腔说道。 柳青忙出一身汗,寒风一吹没觉得多冷,反倒觉得挺得劲儿。 她摘掉棉帽子,胡撸一把汗湿的短发,沉声道:“活见人死见尸,啥都没见着也算是好事,咱继续往西边刨。” 有人让柳青去一边歇一会儿,她歇不住,也不敢歇。 这时候只要一停下,各种不好的念头就会冒出来,她接受不了。 洼地人好像已经习惯叫他疤瘌头,可在柳青叫他师父前,他的头上是没有疤瘌的。 他头上的疤瘌,是为柳青留下的。 第54章 好报 洼地鱼龙混杂,一直不太平,几年前更乱。 柳青小时候留过一阵长发,春婶还会用各色毛线编成的头绳给她扎头发,白白净净的在一群小孩里特别出挑。 后来,她被一刚来洼地不久的混子盯上,趁她落单堵上她的嘴绑到洼地外的一片林子里。 那是盛夏的一个大阴天,枝叶密密匝匝遮天蔽日,林子深处暗得仿佛黑夜已至。 柳青拼命挣扎,奈何她人小力弱,根本挣不脱对方的钳制。 就在对方即将得手的时候,裤子都没来得及提的疤瘌头从天而降,跟混子缠斗起来。 最终柳青得救,疤瘌头平滑的脑袋上留下好大一个疤,那个混子再没出现在洼地。 打那以后,柳青再没留过长发,没扎过辫子,身边还多了个不太正经,经常和几个洼地老娘们钻小树林搞破鞋的师父。 西边也快刨穿,破锅烂碗都翻出来了,依旧不见疤瘌头的影子。 柳青慌了。 被汗水浸湿的棉衣穿在身上仿佛有千斤重,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眼前的事物渐渐模糊,连周遭的声音都变得空灵旷远。 不对劲,她现在很不对劲儿。 慢慢蹲下身来,单手杵地让自己好受一点。 “青儿,你没事吧?脸咋这白呢?要不先去我那坐......” 邻居大爷关心地话还没说完,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闯入。 “哎呀,我说大半夜的右眼皮咋老跳呢,整半天我自己个儿房子塌了。里头净是些破烂,别费劲巴拉的翻了,你们都赶紧回去收拾自己家吧,积这老厚的雪咱洼地的老房子都不抗压。”疤瘌头歪戴着棉帽子,叼着烟吊儿郎当的说道。 大家伙见疤瘌头没压房底下都松一口气,追问他嘎哈去了,咋从外头回来呢。 疤瘌头一边往柳青跟前走一边解释道:“半夜起来撒尿睡不着,瞅着外头雪越下越大不放心一个老伙计,干脆就过去帮他清房顶来着。” 老伙计不是别人,正是张秉川。 疤瘌头这辈子主动去做的好事屈指可数,救柳青换来个事事为他着想的乖徒,帮张秉川干活反倒躲过一劫,“好人好报”这四个字在他身上是真的灵验。 “好人”疤瘌头一眼瞅出柳青不对劲,三言两语打发走热心四邻,然后蹲柳青身边帮她戴好帽子围巾,担忧道:“大冷天出这老些汗,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赶紧家去暖和暖和。” 柳青无力的白愣他一眼,拄着膝盖站起来,无奈道:“我都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高兴了。别操心我了,你咋整啊?开化前盖不了房子,你上哪住啊?” 疤瘌头乐颠颠没心没肺道:“我一个大活人,手里又有俩钱儿,上哪都能住。快别磨叽了,赶紧回家吧,我待不多一会儿也得去送饭了。” 柳青再三确认疤瘌头能安排好自己后才踩着厚厚的积雪回家。 从头湿到脚,忙活的时候不觉得咋样,这会儿悬着的心沉下来,才觉出刺骨的寒。 她只有一身棉衣一双棉鞋,到家直接脱了钻被窝,棉衣棉裤铺热炕头熥着,棉鞋放灶坑边烤一烤。 春婶给她煮了点红糖水,赵小梅找出感冒药让她先吃上,明明都照做了,柳青还是发起烧来。 中午开始烧,搓酒吃药只管一会儿,实在没招赵小梅去卫生所把大夫叫家里给柳青打了一针。 平时不咋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来是真要命啊,断断续续烧了三天才彻底退下来,然后就开始咳嗽,针打了药吃了,春婶连白矾炸鸡蛋这样的土办法都用上了,还是不见好。 家里人愁,外头的人也愁。 打从柳青生病,家里的门槛子都要被踩烂了。 一开始柳青只当是当保姆的这些洼地妇女借着探病的由头来感谢她,直到根本没在她这儿登记的麻六媳妇过来,她才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在洼地的人缘确实不一般。 麻六媳妇拎了几个冻梨,一进屋就先不好意思道:“青儿,俺家啥情况你也知道,就几个冻梨,你别嫌乎。” “那嫌乎啥,咱都不是外人,你空手来我都不带嫌乎的。”柳青赶紧腾出炕头最热乎的地方,示意麻六媳妇上炕唠。 麻六媳妇只搭着炕沿坐下来,春婶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跑油倭瓜进来给麻六媳妇,她忙伸手接,胳膊伸展露出一截手腕,上边青紫的淤痕没逃过柳青的眼睛。 春婶又出去忙了,屋里就剩下她们两人,柳青直接问道:“嫂子,六哥又打你了?” 麻六媳妇下意识想否认,可见柳青盯着她的手腕子看,心知瞒不过,便苦笑着道:“头几天我姑娘也感冒发烧了,花了俩钱儿,你六哥有点不乐意......” 真他大爷的不是东西! 姑娘看病花钱不愿意,自己吃喝嫖赌倒是大方,简直畜生都不如。 生气是生气,但柳青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安慰麻六媳妇,只能干巴巴地说道:“等孩子大点儿,不用你见天照看,能多赚点钱就好了。” 谁手里有都不如自己手里有,只要自己手里有的足够多,就算没男人麻六媳妇一个人也能把姑娘带好。 麻六媳妇当然也懂这个道理,可关键就是,姑娘岁数小又有残疾,光靠她打零工挣那点儿根本养不活母女俩。 送走麻六媳妇,柳青躺炕上想了很多。 她这人心眼儿小,别人扇她一巴掌,寻摸到机会一定十倍百倍的扇回去。可心眼儿小在她这里还有另一层意思,心细,别人给予的一丁点好她都牢牢记着,然后对别人更好。 所以现在,她想对麻六媳妇更好。 当不了住家的保姆,还能干点啥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两天,到第三天的时候终于有了点想法。 咳嗽好一点了,春婶松口让她出去忙活,她立马赶去张秉川那里报平安。 恰好疤瘌头也在,拉着她左瞧右瞧,最后啧啧两声:“几天没见着,你咋瘦得跟鬼似的呢?可得多吃点嗷,省得出去吓到人。” 明明是关心,说出的话却一点不中听。 柳青没跟他计较,见他戴好帽子要出门,疑惑道:“还没到送午饭的点儿吧,你嘎哈去?” 疤瘌头故作一副苦恼的模样,得意道:“人缘儿太好没招啊,有人家年前忙没工夫收拾,让我帮着收拾收拾。” 柳青敏锐地从中嗅出点东西,瞪着大眼珠子拉住疤瘌头:“纯帮忙,不给钱?” 第55章 变局 疤瘌头说柳青是财迷,就随手给人家收拾收拾院子要啥钱,不过也没人会让他个老头子白干活,烟酒啥的总得意思意思。 柳青还有疑问:“只收拾院子?就没谁家也想收拾收拾屋里?” 疤瘌头没明白她的意思,一边的张秉川倒是明白了,笑呵呵替疤瘌头答道:“肯定有啊。过年串门拜年,再窝囊的人家也得收拾利索,有时间的自己收拾,那肯定也有没时间的啊。” 没时间咋整? 当然是找人来干! 擦玻璃、除墙灰、清油污......零零碎碎活那么多,肯定得收钱。 柳青以前在劳动站看到过有人来登记找扫房子的人,一般是干一天或者半天,那时她觉得这种短时打扫不好收介绍费,再加上介绍保姆就挺忙的了,便没动别的心思,现在想想——这倒是个好出路啊! “大爷,师父,我有事先去忙,别惦记我。”后半句没说完人已经一阵风似的飘出院子。 “唉,这丫头片子......病刚好点就不是她了!”疤瘌头对张秉川无奈笑道。 张秉川也笑:“只要不是瞎忙活就行。” 柳青当然不是瞎忙活,她先回洼地,借用居委会的大喇叭让有意给人家扫房子的妇女来她家登记,然后她把给妇女登记的任务派给赵小梅,又颠颠地跑各街道的劳动站,把需要短时清扫的雇主摘录汇总,两边信息对齐后开始给双方搭桥。 短时工按天计费,一天两块二管一顿饭,雇主要给柳青两毛钱介绍费,半天一块一不管饭,柳青收一毛介绍费。 柳青对麻六媳妇格外照顾,特意派她去事儿少好说话的人家扫房子。她会带着女儿过去,干活的时候女儿就搁一边乖乖自己玩。遇上心软的雇主,见她女儿有残疾还会多给点钱或者送点东西,母女俩的生活宽裕不少。 人是帮了,活儿也多了,但赚的并没比以前多多少,疤瘌头说她是瞎忙,她也只笑着回一句:“不是白忙就行。” 好在学校放假,柳青身边多了马阳这个小帮手,一些需要跑腿的活指派他去,柳青轻松不少。 李小辉也想帮柳青,可惜他元旦前就跟学校申请寒假下厂实习,假期反倒比之前更忙。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一眨巴眼春节近在眼前。 柳青特意抽出一天时间,带上春婶准备的一大包东西去劳改农场看丁长海。 丁长海这一年没白改造,成了农场的拖拉机手,冬天活少还自学起拖拉机维修来。 “青儿,辛苦你了。再等两年,等我出去,一定......” 柳青最不乐意听丁长海说这些,时间有限,好好唠会嗑得了,非得甩两把眼泪。 于是,她打断丁长海,说道:“两年后的事现在说啥,过好眼巴前儿得了。家里都挺好的,不用你操心,搁里头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点出来。” 丁长海叹一口气,眼瞅时间要到了,他犹豫着开口问道:“李艳她......咋样了?” “挺好,孩子好、工作好,啥啥都好。”柳青敷衍地回道。 她没说实话,李艳过得不太好,可不管好不好都跟现在的丁长海没关系了,所以她不愿多提。 从农场回来的第二天就是除夕,早上八点多钟张英兰一家三口就提着不少东西来了,这个春节,他们要在这边过。 春婶熬浆糊,李小辉抹浆糊,马阳一趟一趟地跑出去贴春联,赵小梅和张英兰凑一起讨论该把哪件旧衣给吴穷改成厚棉袄,柳青则和吴钢大眼对小眼。 小眼败下阵来,吴钢有点怕她,借口撒尿躲出去,一直到傍黑天才回来。 外头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马阳待不住,背上吴穷拉着李小辉出去瞧热闹,剩下的大人围着地桌一边唠嗑一边包饺子。 不知怎么聊到去年春节,春婶感慨日子过得快,她住院手术好像是不久前的事,转眼已是另一个春秋。 日子过得确实快,除夕之后,时间踏着正月遗落的鞭炮碎红匆匆而过,不知不觉就进了三月。 三月,冬寒未尽,柳青却已将春的新机抓到手里。 张秉川年前新添置的十四寸彩电里正在重播新闻,柳青龇着大白牙坐在旁边,国际新闻即将播完时用胳膊肘怼了怼张老头:“来了来了,你看。” 接下来播放的是国内新闻,第一条便是对原有政策的新解读,即便看过一遍,再看时柳青依然十分认真,等这一条播完才关掉电视,对张秉川道:“大爷,这算不算改革开放的东风吹到了便民服务业?新闻上咋说的来着,‘家务劳动社会化,鼓励街道、妇联、工会兴办便民服务网点’,这不就是我在办的事儿吗,我是不是跑到了政策前边?” 张秉川笑呵呵地把今天的报纸拍到柳青面前:“报纸上一个版面都在说这个,看得出上头确实有大力推的意思。但你也不算跑到政策前边,因为去年这个时候就有相关内容报道,不过力度没有现在大,所以在社会层面没有引起关注。” 柳青可不管这个,别人都没注意到的东西那跟不存在有啥区别,所以她还是跑到了前头。 这就叫先机! 把握先机,不敢说吞下全部市场,至少一半市场她还能试吧试吧。 在她最是得意的时候,张秉川给她浇了一盆冰水。 “上头鼓励,下边势必会动起来,你的对手会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各区之间为政绩自会形成壁垒,你想把事业发展出去,难啊。” “有这么严重吗?”柳青觉得张秉川说的有点夸张。 事实证明,张秉川还是说保守了。 各区、各街道的动作比柳青想的还要快,三月末时,几所大学所在的区接连成立几家服务网点,虽未明说,但各大学工会都不再推柳青的联络点,柳青这个冬天算是白忙活了。 “青姐,你别发愁,管咋地咱们这一片你立住了,慢慢来呗。”赵小梅见她愁眉不展的,特意放下书过来开解她。 真的立住了吗? 要是搁三月之前,她敢拍着胸脯说这一片就是她的,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别的区挤进去很难,而她这一片,也已经有新的竞争对手冒出头来,不想点办法,她早晚被吞掉。 她不想把焦虑传给家里人,于是冲赵小梅笑了笑,关切地询问道:“小梅啊,明天就要同等学力考试了吧,能考过吗?” 赵小梅:...... 小梅觉得,自己可能也需要被人开解一下了! 第56章 优势 柳青的烦恼可以往后稍一稍,如今家里的头等大事是赵小梅的考试。 努力几个月,终于到检验成果的时候,每个人都很紧张,又怕自己的紧张影响到别人,只能假装不紧张。 一天考完,两天后出结果,这三天家里的耗子都不敢吱吱乱叫,但凡敢叫一声立马被一群精神高度紧张的人追杀。 好在,努力没白费,赵小梅擦边通过考试,顺利拿到《同等学力证明》。 回家这一路赵小梅都极力压着情绪,到家见到春婶和柳青再也忍不住,抱着她们哇哇一顿哭。 她哭,春婶也哭,然后一边哭一边问柳青:“青儿,考过这个咱小梅是不是就能去上学了?” 柳青不仅没哭,还龇牙笑起来,拍着小梅的背回答春婶:“不是,考过这个只是拿到报名考学的资格,想上学还得努力几个月,通过人家学校的招生考试才行。” 不及春婶感慨,赵小梅“嗷唠”一嗓子哭的更大声了。 柳青自己不乐意吃读书学习的苦,但是她乐意看小梅吃这份苦。倒也不是幸灾乐祸啥的,是她知道小梅吃了眼前的苦,未来总能甜回来。 人呐,想混出头,想活得好,总得吃点苦,这个苦吃不上,就有那个苦等着。 赵小梅投入下一个阶段的学习后,柳青也将心思全都放在自己的事业上,想办法突破现状,从各区、各街道的围剿中脱颖而出。 闲时,她坐在战山河的书桌前,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联络点和其他劳务网点之间的优劣势。 正对着这张纸发呆呢,张秉川转着轮椅过来,在门口喊道:“小柳,推我进去,咱爷俩唠一会儿。” 柳青没动弹,先讨价还价道:“推你进来行,唠嗑也行,但是不能唠联络点的事儿。这一关,我想自己试着过一过,实在过不去再求你帮忙,行不?” 张秉川轻哼一声,颇为冷傲道:“说的好像谁乐意帮你似的。我是想跟你说修房子的事,我那边里屋偏窗户那边有点漏,眼瞅开春屋顶的雪融了屋里地上弄胶粘,趁着大晴天你找人把我房顶补好。” 房子漏水这事柳青早知道,也一直惦记着呢,只是冬天太冷不适合修补,既然张秉川主动提起,那就先把这事儿办了吧。 柳青收好纸笔,准备出门,张秉川突然又来一句:“报修的时候只报房号,别提我。” 啥意思? 柳青不明白,也没多问。 熟门熟路来到区政府办公楼,找到行政房管科,按照工作人员提示的流程填了一张报修单,然后随口问了工作人员一句:“同志,这房子啥时候修啊?多长时间能修好?” 漏水情况不严重,她以为最多半天就能整好,工作人员却没啥耐心地说道:“回去等消息吧,得房管干事上门查看之后正式登记立项了才会安排维修,少说也得几个星期。” “那多说呢?”柳青惊讶地问道。 工作人员白她一眼:“几个月呗。” 柳青:...... 就修个房顶,又不是重新盖房子,咋能这么长时间呢! 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柳青顶着工作人员的白眼和冷嘲热讽愣是唠了十多分钟。 从办公楼出来,柳青忍不住回头翻了个白眼儿。 什么态度!什么效率!什么玩意儿! 就简简单单补个屋顶,要先报修、上门查看、登记立项、申请修缮材料费用,最后才是排队修缮。 整套流程下来,唯一能摆出来的优点大概只有不花钱这一项了吧。 回来见到张秉川,柳青气吼吼的说起办事经过,末了道:“这要是入夏发现房子漏水申请维修,等他们修好房子早泡烂了。还有那个办事员,啥态度啊,我问一个问题他翻我个白眼儿,气得我想把他眼珠子抠出来!” 张秉川好似早知道柳青会经历这些,不急不恼道:“所以啊,好些着急又舍得花钱的人家干脆不去报修,自己买材料花钱找人来修。” “那咱们也......”话说半截,柳青突然明白张秉川的深意。 他是借着报修房顶这事告诉柳青,她搞保姆介绍联络点最大的优势在效率,在服务态度,在跟从上而下建立起来的劳务网点截然不同的行事做派。 “有多大的胃口吃多少饭。一张这么大的饼”,张秉川比划出好大一个圆,继续道:“你不可能都吃了。不如就选离你最近的这一边,用你最得劲儿的姿势,踏踏实实地吃饱、吃好。” 柳青拿出写着联络点和劳务网点对照的那张纸给张秉川看,笑着道:“大爷,你说的这些其实我也想到了,只不过我太贪,总想拿自己所有占优势的地方压死别人。” 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才烦恼,才焦虑。 张秉川告诉她要学会与其他劳务网点共存,要优中择优,发挥自己的最大优势,找准服务对象,占稳市场。 “大爷,你真是......”柳青有点感动,更多的却是无语:“你有话直接跟我说呗,绕这么大一个圈儿,你可是不累啊。” 张秉川笑呵呵道:“不绕这一个圈,怎么让你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心甘情愿地自掏腰包给我修房顶啊。” 柳青:...... 姜还是老的辣啊。 课不能白上,多少得交点“学费”。 柳青确实抠门,这“学费”也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材料钱省不出来,那就省人工钱。 她找赵虎来修房顶,顺便还能再搭个帮手王东旭,俩人忙活半天,一包烟搞定。 修完柳青特意爬梯子上房检查了一下,由衷夸道:“虎哥,你这手艺可以啊,我瞧着比维修班的都强呢。” 赵虎想谦虚,奈何王东旭不给他这个机会。 王东旭跟自己被夸了似的,得意道:“那是,虎哥贼厉害,木工、瓦工、水暖、修理......他啥都会,啥都能干好。” 这话柳青信,因为王东旭不是一个会说大话的人,他说赵虎会这些,赵虎指定会。 于是...... 柳青龇牙一乐,对赵虎道:“虎哥,你想不想凭这本事多挣点钱?” 赵虎都没问她怎么多挣钱直接拒绝道:“想是想,但是不能啊妹子。我是我们单位的正式工,万一出幺蛾子是要丢饭碗的,不值当。” 既然不能接私活多挣钱,那没招了,只能让赵虎多帮忙了。 柳青遗憾地叹口气,龇着大牙笑着道:“那虎哥,为了保你的饭碗,咱就不提钱了,你能帮我盖个房子吗?” 赵虎:...... 咋回事?感觉上当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