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竹马小将军后悔了》 1. 青梅竹马(一) “苔花——!” 耳边嘈嘈嚷嚷有人在喊。 纪苔花脑袋狠狠撞到木柱子上,一阵头晕目眩,额头湿润,血腥味瞬间四溢开,鼻间还有刚下过雨的泥土味儿。 院子泥巴地上围了四、五个中年人,衣衫干净崭新,其中一位大娘穿的是新进的靛蓝布料制成的新衣,她第一个上前去扶。 柱子边少女瘫倒在地,头破血流,因着皮肤苍白,额头破的大口反而衬得多几分血色,身上粗布麻衣皆沾了脏兮兮的泥巴。 大娘走到跟前,无从下手,捻了两根手指夹住她的胳膊,劝道: “我们只是要个说法,好侄女儿,你何必闹成这样呢,你爹爹也是知道的呀,这宅子是我公公留下来的,还有几十亩地,总不能都被你们不清不白地占了去呀?” 这房子早就被摧残得摇摇欲坠,茅草屋带了个泥巴小院子,从外看就是个小破屋子,村里哪个人家里的屋都比她的要好,就这!这也要抢! 纪苔花心口一股气涌上来,眼前又黑又红。 她爹爹早就和爷爷大伯分家,已经二十多年了,现在这帮平时不见人的伯伯婶婶倒是找上门来了,无非是看到她爹病重,要来分地契与田地,欺负人罢了! 早些年分家这事闹得双月村里的人全都知晓,纪老爷子不喜小儿子,铺子田地全留给大儿子儿媳,偏偏得的多的人叫得最欢,闹了一通,让老爷子将小儿子赶出了家门。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他们竟还是要欺负她爹爹! 纪苔花咬咬牙,自个扶着柱子站起身,一双圆眼大大睁着,染了半边鲜血,透出些恐怖模样,几人望着她,纷纷不由得退了两步。 “什么不清不白,这宅子和田地是爷爷当初赶我爹出门,打发他走的才给的,即便是分家,大伯大婶你们也比我爹分到的多的多,这是我爹应得的家产,何来占了一说?” 大婶拍拍袖子上的灰尘,眯起眼笑道:“侄女你也说你爹是被赶出去的,赶出去的人怎么能分家产呢?大家说是吧?” 旁边站着的大伯和几个家丁点头。 纪苔花怒极:“我呸!” 这帮子人来闹好几回,说的话一次比一次恶心,简直不知晓下一句还要吐出什么狗话来。 赶也赶不走,打也打不过。 纪苔花偏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天光昏暗,里面黑漆漆的,爹爹在里头躺着,不知听到没有。 大婶也跟着往里瞧,认准地契田契就在这屋里,跨步就往里走,总之找到抢走就是了。 纪苔花看她神情脸色,轻佻上扬的眼中明晃晃写着:你能拦住我? 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进去! 她立即扑过去拽大婶的胳膊,还没碰到衣角,就被两个家丁一把掀开。 下过雨尚还湿润的泥土蹭了满后背,衣裳简直是惨不忍睹,从领口到裙摆全是脏兮兮,黏糊糊的黄泥巴。 大婶回过头看着泥地里的小姑娘。 脏,实在太脏。 尚且可看的脸蛋糊着血和土,发髻乱糟糟,就和在泥潭里打了个滚似的,辨不清面目,连原先的清秀也没了,全然狼狈丑陋,唯有一双清亮的眼睛溢着怒气,像要吃人,煞得慌。 “你一个姑娘家,留着地契和田契有什么用?你爹也没多少日子了,你早点找个人嫁了不是更好,和我争什么争?” 纪苔花吐出一口泥:“呸!你才没多少日子了!你见识短活的短,抢别人的东西活不长!” 大婶神情一凝,面无表情地回过去继续往里走。 虽说地契早就被藏起来了,但也难保他们在家里找不到,而且总是这样闹,爹爹还在病中,被他们气到了病得更重了可怎么好? 纪苔花一狠心,撑着膝盖站起身,大喊道:“有本事你们就抢啊,今天我就一头撞死在这!让你们害一条人命,到时候官府来了,让青天大人来评评理!”说完,冲向那木柱子。 她冲得决绝,还是用撞柱子这一招。 几个人脚步停了停。 “咚!” 令人耳酸的重响。 “嘎吱”一声,竟然是柱子裂了条缝。 纪苔花撞得满脸血,倒了下去,远远看上去像一团人形的血泥。 几个人也怕真出了人命,先前喊那句“苔花”的大伯转回身来,过去探苔花的鼻息。 “这......要是沾了人命,怕是不好说呀。” “要不今天先算了,我们走吧?” “她还有气没?” ...... 纪苔花头昏眼花,脑袋痛得厉害,却没有晕,心想要不憋个气装作自己死了,把他们吓跑?她闭着眼儿,耳朵竖起来,仔细听上方的动静。 有人弯下腰探自己的呼吸,她屏气凝神,随即那人又退开了。 “好像没气儿了。” 几个人嘀嘀咕咕商量,没有再进一步,却也不走,像是在犹豫。 纪苔花耳朵糊糊的,一颗心七上八下,若这也不成,还有什么法子能拦住他们? 正在她想要不要拿夜壶浇这婶婶一头,抑或是拼个你死我活之时,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刺空破来。 “你们在做什么?!” 上方嘀咕的声响骤停。 大步流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少年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害人性命?!” 这声音有些熟,是谁啊? 纪苔花很想掀开眼皮看一眼,但自己现在是个 “死人”,一时不知要不要动作。 “我,我们没有啊,是这丫头自己撞的!即便是闹到官府,这也不是我们害的呀!” 少年道:“我都亲眼看见了!”他顿了一顿,气得笑了一声,“好啊,既要闹到官府,我身边这位便是当朝大理寺少卿,专治冤假错案,不如我们去官府谈一谈?” 大理寺少卿!当官的! 纪苔花伸手抹掉眼睛上的泥,睁开眸子。 几个人被少年气势震慑,从中间让开了一条道,她躺在这道最后头,直直对上少年皎若寒星的眼眸。 大约十六七岁,面容生得极为俊朗,弯眉凤眼,一身鎏金白衣,脚踩长靴。 他腰间系一串红珊瑚小佩,仿佛梅花映雪,恰逢日光照落,连带着身姿也寸寸明媚起来,犹如一支春日里的桃花枝。 少年向她愈走愈近,衣角飞扬,带着纷飞的怒火,以及许久未见的雀跃。 纪苔花一眼便认出他是谁。 裴怀疏。 她喜欢了九年的竹马,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面前。 彼时少年才七岁,被贵妇人带着,住在村里最大的一庄房子里。周身气度尊贵,却在爹爹的学堂里和那些小子们一起念书,因为生的像个女孩,性子安静腼腆,没人愿意与他玩。 纪苔花第一个上前与他说话。 小裴怀疏眼眸亮晶晶的,牵住她的手,任她带他去捉蜻蜓、摘果子、放风筝。她和裴怀疏成了很好的朋友。 她没有阿娘,别人家的孩子时常将她围在中间,唱一首没娘的歌。裴怀疏知道后,求着自己的娘做纪苔花的阿娘,让别人再也不能欺负她。 纪苔花很是感激,也怯生生叫了句那位贵女一声娘。 贵女将她接进大宅子,与裴怀疏同吃同住。晚上两人偷偷在床上玩草编蚂蚱,玩到不知不觉睡去,两个人的小胳膊交叠在一起。 玩家家酒时,裴怀疏扮老爷,纪苔花扮夫人,那时她说以后要嫁给裴怀疏。 小裴怀疏笑得双眼弯弯,糯声应好:“好呀,苔花姐姐,以后我也娶你!” 她微红脸颊,在心中定下约定,自己就是裴怀疏的妻子了。 那时没想到会有离别的时刻。 裴怀疏在十二岁时离开村子,与她告别时说要回京城,她也依依不舍地抱抱他,随即他上了马车。 望着马车逐渐远去,幼时的牵绊便从此埋藏在心底。 此刻将少年面貌撞入眼中,纪苔花的心跳再次如雷鸣般响起来。 裴怀疏停住脚步,弯下腰,玉白的手指伸向她,丝毫不在意她身上的脏泥,轻轻将她扶起。 他眸中寒意未散,看向这群面色各异的人,笃声:“纪苔花,我来救你。” 2. 青梅竹马(二) 纪苔花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满脸可怖的鲜血,肮脏的衣裳,她垂下眼,少年干净的白衣已经被她染上泥土,一大块污渍在那,与少年周身的气质格格不入。 和竹马久别重逢,她竟然这样狼狈。 纪苔花忽然就自惭形秽起来,自个儿玷污了明媚如雪的干净少年郎。 可是此刻却容不得她的少女心事,危急在前,她定眼落到前方同样气度出众的青杉男子身上,小声询问:“裴怀疏,他真是大理寺少卿?” 这方院子就这么大,声音再小,其他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裴怀疏肯定道:“那是自然,我从不撒谎。” 青杉男子从腰间拿出一块漆黑腰牌,抬手示意,牌上金字镌刻分明:“大理寺少卿崔行月,见过纪姑娘。” 纪苔花心中舒一口气。 两位大婶大伯见真是官府的人来了,面露退意,讪讪挤出个笑:“大人,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说着便往门口退,将要溜之大吉。 欺负了人还想跑?! 裴怀疏压了压眉,十分不满,正要开口问责,怀里的纪苔花一个猛子扎起来,冲他们脆声喊:“站住!” 纪苔花起得急,两眼一黑,晕得晃了晃,再定住神,见那青杉男子拦住这帮子人的去路,她心说感激,两三步跨到大婶大伯跟前。 “这,侄女儿,这是你自己撞的,不好赖在我们头上吧,就算是官大人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呀?” 纪苔花直视两人心虚神情:“是我自己做的,我承认,不是我做的,我也不赖人,这伤的确和你们没关系,但你们因为分这地契和田地来闹好几回,今日既有大人在场,我们就分个清楚!” 大伯以为她是要追责,赶紧摆摆手:“不分了,苔花,就当我们今天没来过成不成?” 话音刚落,大伯的袖子就被大婶扯了扯。 纪苔花心中清楚,这事不做个了结,他们即便今日离开,下一日也还要来闹的。 下了决断,她便开口:“不成,你们为了分家来,我爹感念从前残存的一点亲情,同我说愿意将三十亩田分你们十五亩,大伯大婶,你们答不答应?” 大伯大婶一怔,互相看了一眼。 “若是答应,少卿大人见证,从此你们和我家再无关系,一刀两断,若不应,你们强抢他人地契,敢问大人,要坐几日大牢?” 纪苔花看向青杉男子,他也正在盯着她瞧,受到视线,微微笑了一下,颊边现出两个浅浅酒窝。 她对他点点头,转向大伯大婶,后背忽地贴上一片温热,清朗少年声线自上方响起:“怎么能这么便宜他们?!应该要打他们几十大板,再关进牢里好好折磨!” “强抢他人地契,依我朝律法,徒三年。”崔行月接道。 大伯大婶抖了抖,迫两人气势,如啄米点头:“答应,我们答应!” 纪苔花身体松了松:“好!那就在少卿大人见证下......”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扶住她肩膀,裴怀疏着急的气息落在颈侧:“纪苔花!他们欺负你,怎么反要给他们田地?你不用怕,我来把他们打出去......” 纪苔花抬眼,对上少年如同琥珀的眼珠。他眸子亮晶晶的,满溢关切与心疼,像是一片水光荡荡的湖泊,此时只装进了她。 她摇摇头,如幼时般说道:“我没事,听我的。” 裴怀疏抿了抿唇,皱着眉沉默下去,像被霜打了的小鹌鹑。 眼前的少女被血与泥裹了一身一脸,看不清面貌,只一双眼睛亮如星火。瞧着这眼睛,他心头的热躁奇异抹平,更多的心疼涌了上来。 掌心下的肩骨细瘦,咯得惊人,像是行军途中遇到的灾民,瘦骨嶙峋。 怎么瘦成这样?没好好吃饭么? 还是被她大伯大婶欺负成这样...... 瞬间,裴怀疏抬起下巴,对这群人怒目而视。 两个人被他瞪得一激灵,纷纷垂下头不敢说话。 崔行月开口道:“我并非此地属官,由我见证不妥,不如纪姑娘与这位大伯同我们去衙门一趟,由县令主办,文书盖印,如此更为妥帖。” 纪苔花立即应了:“好!我去屋里拿田契!”说罢,一溜风跑进屋。 进屋到墙角掀开砖头,拿出藏着的皱皱巴巴的田契,再一起身,天旋地转。 纪苔花扶住墙站稳,眸光明晰后,却见到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指,本想直接出去的心思转了个弯,她回里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所幸屋里还有一壶冷茶,将茶水倒湿手帕,迅速在脸上抹开。 痛、麻。 额头的破口沾了水,丝丝缕缕的刺痛渗进去,仿佛万千根针扎在肉里。 纪苔花眼角涌了些泪,不好叫他们在外头等太久,擦拭的动作更加粗暴简单,转头对上木桌上的一面镜子,里面模糊照出她狼狈的模样。 自五年前和裴怀疏分别,她日日夜夜里有想过他们重逢时的场景的。 大多时刻都是她穿了身新衣,于村头盛烂的小花丛中,转过身来,与裴怀疏相遇。 如今,蓬头垢面地与大伯大婶们争执,最丑陋不堪的模样都被他看见了。 裴怀疏会怎样看她? 这一瞬间,她好像又看到,裴怀疏与她之间的沟壑。一个是身份尊贵的贵人,一个是普通的教书先生的女儿,本就天壤之别,只是幼时看得浅,没看到这份悬殊罢了。 少女情态在眨眼间流转完。 纪苔花拍拍被水浸得冰凉的脸蛋,打起精神,拿起地契走出门去。 院子里少年抱胸站着,见她出来,立即迎上来。他生得一双笑眼,日光照落,弯弯如春日煦风:“纪苔花!” 虽说认知清晰,纪苔花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裴怀疏的目光停留在她擦干净的脸庞上,明亮坦然,像是一面雪白的镜子,将要照出她心中的小心思。 纪苔花简直要忍不住伸手挡住脸,转而,察觉他看向了自己的额头。 额前破了个大口子,还在流血。她不得已找了块布缠上,偏偏家里只有块土蓝色的老粗布,缠在头上宛如个老太太。 裴怀疏心疼道:“等事情办完,我带你去医馆看伤。” 纪苔花耳尖发烫,只觉羞于见人:“......嗯。” 也不知她进去后,裴怀疏做了什么,大婶大伯哆哆嗦嗦垂着头,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走出院子,黄土道边上榕树下拴着两匹棕马。 三男一女,可只有两匹马。 纪苔花踌躇地停下脚步,裴怀疏上前牵马,崔行月一起停在她身边,出声:“裴......” 裴怀疏将马拉到跟前,对她伸出手:“来,你踩着我上马!” 纪苔花瞅瞅他的脸,他好似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眉眼凝肃,弯下腿曲起一只膝,十分认真。 见她久久不动,裴怀疏仰起头,安抚地笑了一下,保证:“不用怕,我不会让你摔的,相信我。” 崔行月也在旁边道:“裴兄马技出众,姑娘无需担心,此地离县衙三十多里,骑马赶个来回,午前便能到家。” “好。”纪苔花悄悄绷一口气,握住裴怀疏的手,抬脚踩在他膝盖上,翻身骑上马。 那马受惊似的,踏了踏前蹄,她下意识趴下去,死死抓住鬃毛。 裴怀疏一手勒紧缰绳,一手牵着她的手,嘴里还在安慰:“别怕,别怕,有我呢。” 他在院子里的水缸取水洗了手,此时手掌干燥又温暖,纪苔花忽地就安心下来,努力稳住腰,直起身:“我不怕,你上来吧。” 裴怀疏踩上马镫,以一个漂亮的姿势翻上来,手握缰绳,将她圈在身前。 后背贴着少年滚烫的胸口,纪苔花脸颊耳朵都烧得发烫,转开眼,旁边的崔行月已将大伯提上马,对他们点了点头。 下一刻,身下一阵颠簸,两侧道路飞速向后跃去,迎面凉风扑来。马近乎奔驰。 纪苔花闭了闭眼。 晕,头晕。 额上细密的钝痛再次变得明晰。 却也从心中升上一丝欢喜。 裴怀疏真的回来了。 相贴传来的热度如此真实,少年绷紧有力的手臂,炙热的呼吸真真切切,就在她身侧。 纪苔花像是心前开了束小花,随风荡漾。她想到什么,微微侧过脸,问:“我身上有没有什么味道?” 风声呼呼,裴怀疏只觉得怀里的人说了句话,没听清:“什么?” 纪苔花又侧过些,加大声音:“我身上——” 裴怀疏垂下头来听,恰好与她碰上,少女柔软嘴唇撞上脸颊,两人皆一顿。 马感受到脖间一阵束紧,停了下来。 “扑通,扑通,扑通。” 纪苔花“轰”地一下烧红了,她觉得自己心跳比雷声还要响,对上少年眼眸,移不开目光。 日光照耀下,裴怀疏耳尖已泛上淡粉。 怎么......忽然......她亲我的脸? 脑袋乱乱的,颊边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湿湿润润,从皮肤往里透麻意。 她的唇还微微张着,泛出一些水泽。 裴怀疏偏开头,故作自然地咳了一声:“咳!那什么......你刚才说你身上怎么了?” 纪苔花拉远身子,手指不自觉摸上唇,余光看到少年绯红的耳尖,和悄悄瞟向她的眼神。 前方崔大人的马早已远去,两侧树叶飘飘,格外寂静。 少年洁白的手指不知所措地抠着缰绳,马儿鼻间喷出响气,在地上磨了磨蹄子。 突如其来的尴尬实在是让人难以自处。 纪苔花故意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用手背擦了擦唇,自然地说:“我刚才是说,我身上有没有什么味道?” “血腥味。”裴怀疏答得很快,没有看她,自个拉动缰绳驱马前行。 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因此腾出了空,叙久别的重逢。 “我阿娘说,容貌对女子为重,你这样轻易把自己破相,太冲动了。”裴怀疏道,“不过算你运气好,遇到了我,必不会叫你留疤。” 纪苔花有些熟悉又陌生,从前都是裴怀疏躲在她身后,他被人欺负还要窝在她怀里呜呜哭,如今却一副男子汉的模样,来教导她了。 “早知你会来,我就不撞柱子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裴怀疏语气低下去:“找了好久,先是找到了学堂,发现那里已成了一间布铺,后来几经周转,才问到你在双月村。” 说到这,他一下儿愤愤不平:“你那大伯大婶,以前就不是个好东西,现在还来欺负你,我就说该打他们一顿!” 纪苔花“唔”了声,表示赞同:“是该打,我以前是不是和你说过?打人这事当然要偷摸着来,趁黑打几拳,不能叫他们知道打人的是谁。” 毕竟小时候他们就是这么做的,白日受了欺负,晚上就在人走夜路的途中埋伏,趁人看不见上手上脚,以报白日之仇。 裴怀疏像是松一口气,找回了相处的熟悉感觉,没忍住笑开:“噗,你一点儿没变!” 纪苔花伏低了身,转过脑袋看他。少年眉眼俱笑,比起小时候带有女气的艳丽,多了几分凌厉的意气。 她唇边也扬起浅浅笑容:“你看着变了不少,以前只会告状,现在居然敢唬人打板子。” 裴怀疏垂下眼,颇为矜傲地抬了抬下巴:“那当然,今非昔比。” “到了晚上,我就偷偷跟着你大伯大婶,套个麻袋打他们几下,为你出气!”他巴巴地看着她,只待她一声令下,“好不好,纪苔花?” 纪苔花摸了摸怀里的地契,转回去:“事办好再说。话说,你这个马怎么这么慢?不能像刚才一样快吗?” 裴怀疏眼中她额头包着的布渗血的景象还未褪去,心想道:纪苔花真是不懂得我故意的怜香惜玉。 马跑那么快,把伤口都颠流血了,她不觉得痛么? 自己的身体一点也不心疼,才将重逢,就撞了个头破血流。 裴怀疏嘀咕:“我在保护你知不知道?” 纪苔花没听清:“嗯?你说什么?” 她正侧耳凝神去听,少年胸膛忽然靠近,他抖动缰绳,扑起一阵风,声音清朗:“没什么!” 马儿加快脚程,数个呼吸后,停在县衙大门前。 崔行月正在门口等待,见他们来了,微微颔首。随即四个进门,有了大理寺少卿的腰牌,县令不敢怠慢,瞬时便盖了印章,一份分田契的文书,意味着纪苔花与大伯一家从此再无关系。 纪苔花捧着这张文书出来,许是一桩事了,竟觉得身体轻盈,脚步飘飘。 已到午时,烈阳晒进县衙门前上方,正照在她头顶。 热意寸寸攀升,准备抬起手遮阳,眼前蓦然一黑,身体软倒下去。 “纪苔花!”少年嗓音落后几步响起。 她跌进一个带有冷香的怀抱,那人衣衫冰凉,语气也淡:“纪姑娘,睁开眼睛。” 3. 青梅竹马(三) 纪苔花猛地睁开眼睛,一双圆眼瞪如铜铃,和床边趴着的少年对了个正着。 裴怀疏惊喜道:“你醒了!” 他琥珀色的眸子在烛火下晕成暖色,似乎在这里守了很久,眉眼间可见淡淡疲惫,仍是关切地凑上来:“你饿了没?渴不渴?想吃些什么?” 一大串问题砸得纪苔花发懵,她记忆里还是有人要她睁眼,略迟钝地眨了下眼,抬起长睫打量四周,“这是哪?” 鼻间飘着清苦药香,眼前房间古朴昏暗,墙边一排棕木长柜,桌上点了一盏烛火,窗户敞开小扇,依稀透出朦胧夜色。 额头发痛,闷闷的,像是被什么里三层外三层包住了。 纪苔花抬手去摸,一段玉白的手指如风似的,晃出残影,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裴怀疏因着要阻她的动作,整个身子都往前探,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清晰看到少女眸中散溢的茫然。 与平常的机灵不同,此刻竟像个呆呆的小鹦鹉。一圈圈白纱布绕在她脑袋上,将脸遮住大半,一点烛光落在微翘起的唇珠,看起来傻乎乎的。 噗哈哈哈—— 纪苔花脸几乎挨到少年头顶横出的乱七八糟的额发,见着裴怀疏定定瞧着自己,薄唇还勾出一抹笑,像是忍俊不禁。 看什么? 难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很可笑? 她皱起眉,一把将裴怀疏扒开,手指又摸向额头。 裴怀疏被推得倒退半步,跌倒在床边用胳膊撑着,眸中笑意如星,阻拦道:“哎!别摸了,你这额头破了个大口,好不容易上药包好了,你再一按出了血,到时候留疤我可不管你。” 纪苔花手停在半空,放下了。 少年倒下去,露出身后面容温润的青杉男子,他端起桌边烛台,对她颔首,慢慢走近。 崔行月道:“纪姑娘,这里是医馆。你在衙门前昏倒,是裴小将军送你来的医馆,大夫已开了药,此伤还需静养。” 裴怀疏赖在地上不起,两只胳膊压上床,点头:“没错,大夫说你撞的太狠,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 纪苔花奇怪:“我伤的是头又不是脚,怎么就不能下床......” 话音骤顿,她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睛:“等等!小将军!崔大人说你是将军,你......你当上将军了!” 少女声音喜悦又震惊,还带了点骄傲,如脆笛在屋内乍响,瞬间将暗沉的内室带得鲜活起来,连床帐也仿如花瓣簌簌震颤。 纪苔花双眸骤亮,方才那股初醒呆迷的气质一扫而空,神情寸寸生动,坐起身来,真心为少年感到欢喜:“裴怀疏,你、你真是太有出息了!” 无怪乎她这么激动,小时候两人玩家家酒,躺在草地上看星望月,也数次谈起长大后要做什么。 小裴怀疏每一次的答案都是:“我以后要当大将军,保家卫国!”他眼眸亮晶晶,对这件事极其期待与向往。 反观她自个儿,每次的回答都不同。做名动京城的厨娘、归隐乡下的高人、仗剑救人的女侠......想做的事很多很多,有时候甚至自我怀疑,她是不是太多情了点。 听到小竹马真完成了小时候的愿望,她由衷为他高兴。 裴怀疏一仰下巴,鼻子要翘到天边去:“那当然了,以后可就是我保护你了,话说你饿不饿,我买了云片糕。” 听他这么一说,纪苔花才觉得肚子空荡荡,饿得发虚,便点点头。 “吃吧。”裴怀疏把桌上油纸包拿过来,还没打开,纪苔花探身接过去,拨开纸,糕点的甜香溢出来,她两只眸子更亮了。 饿的时候吃什么都好吃。 纪苔花往嘴里塞了两口,颇有狼吞虎咽的模样,转眼见两个人都盯着自己看,有些不好意思了,擦擦嘴角的碎屑:“谢谢你啊,裴怀疏,还有也谢谢崔大人。” 崔行月再次颔首,裴怀疏受用地咧嘴笑笑,露出一颗虎牙,正要开口。 纪苔花忽地一拍床板,着急道:“哎呀,我爹还没吃饭呢!”放下纸包,风风火火要下床,“我得回去了,裴怀疏你骑马再送我回去一趟,行不行?” 裴怀疏没按住,她像一捧溜滑的鱼下了床,脚踏进鞋子里,检查了下怀里的文书还在,眨眼间,已是立定站好,偏着脑袋对他瞧。 裴怀疏:“那哪行,大夫嘱咐了,你得要静养。” 纪苔花左走两步,右走两步,摊开手:“我已经没事了,头不疼也不晕,刚吃了东西,肚子也不饿了,身体好的很。” 打小她身体就皮实,从树上掉下来摔个鼻青脸肿,养两天就好了,又变成活碰乱跳的模样。 “但是我爹这几年身子不好,总卧病,咱们早上出的门,现在天都黑了,我爹一天没吃饭,怕是饿得慌,而且我不在家里,他也担心我呀。” 裴怀疏站在烛火旁,身影硕长,白皙的面上苦思冥想:“要不,我一个人骑马回去,给纪先生带些吃食,我呢,作为学生,也是该去看望纪先生,你先在这养伤......” 纪苔花眉眼微微一动。没想到五年过去,裴怀疏还惦念着这个,他小时候在学堂也只读了几日书,后来裴夫人找名师来宅子里,教他读书写字。 实打实,也不过只做了她爹几日学生。 她摇摇头:“在家里养也是一样的,总之,我该回去了。” 住一日医馆,出一日的钱,就算这些钱裴怀疏不缺,她也不能这样理直气壮地领了。 这时崔行月出声道:“我前些日子在此地租了辆马车,如今正在客栈后院,纪姑娘伤势不便骑马,或可坐马车回家。” 纪苔花松一口气,也很着急:“多谢崔大人!不知客栈离此处多远?路程要多久?” 裴怀疏一脸“不识好人心”的憋闷神情:“客栈离医馆一条街,马车到你家约莫半个时辰。” 纪苔花悄悄对他使眼色:你这位大人朋友,也忒可靠了! 裴怀疏“哼”了一声,崔行月立即出门去客栈驱马车,他也跟上去,让纪苔花在这乖乖等着。 没过一会,马车便被牵到医馆门 口。 是辆朴素的马车,车头挂了两个黄色流苏。 纪苔花掀开车帘,踏上车,乍舌。车内满满当当,大大小小,堆满了礼盒。她翻了翻,竟然是些人参什么的补品。 裴怀疏跟着上来,整个身子挤进来,显得车内狭窄不少:“这是给纪先生带的。” 纪苔花提着裙子坐好,仰头看他。少年抿着唇,不大高兴,仿佛还气她不顾身体,执意要回家,像一只炸毛小狗。 她顺顺毛儿:“你真是太有心了,我爹看到你一定很高兴,你在我爹学堂读书的时候,我爹就悄悄夸你是孩子里最聪明、最争气的。” 裴怀疏一下被哄好了,止不住翘起唇角:“真的?” 纪苔花肯定:“真的。” 裴怀疏哼哼两声,落下一句“坐好了”,身子退出去驾车,他身边坐着崔行月,两人在车外小声说着什么“你会驾吗”“我来”“你个花架子”的话。 纪苔花心想: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哄。 - 三人回到小茅草屋,月明星稀,照出长长交叠的影子。 纪苔花点了灯,进里屋,身后裴怀疏提着大盒小盒,亦步亦循,一眼瞧见床上躺着的男人。 “爹!”她轻轻上前,为男人盖了盖被子,又拍了拍。 纪平山人如其名,身子骨像山似的,年轻时做先生的时候,十分威严,拿着藤条在那一站,哪个小孩也不敢撒欢。 如今床上的男人瘦如枯骨,白发稀疏,面容苍老,几乎完全看不出当初教书时那股精神气儿了。 裴怀疏喃喃:“纪先生......” 纪苔花凑到爹爹耳边,唤道:“爹,有客人来啦!还有这一天您都没吃饭呢,喝了粥再睡,爹、爹......” 床上薄瘦的被子动了动。 纪平山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往外望,看着裴怀疏的脸,似乎认出他是谁:“裴小公子......你也长大了啊。” “对,他现在是小将军啦,还有他身后这位,是他的朋友,也是大理寺少卿,崔大人。”纪苔花退开两步。 “您、您。”裴怀疏上前,手足无措地提着盒子往前一递,“久别未见,这是我给您带的补品,您好好养养身子。” “好。”纪平山像要坐起身,苔花立即伸手去扶,裴怀疏看到少女烛光下苍白的皮肤,细瘦的胳膊,全藏进了阴影里。 幼时裴怀疏是有些怕这位老师的,特别还是将纪苔花管教得特别严的她爹。可那时的纪平山满面红光,一学堂的学生,日子过得不说滋润,却也不像如今这般拮据。 怎么到这种地步?也不知道纪苔花吃了多少苦。 他从出生就不愁吃不愁穿,住三进院宅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人住在这四处漏风的破屋里。 住这的还是从小相伴的纪苔花。就像从小就挡在他身前,保护他,给他讲大道理又十分可爱的小青梅,从高高的屋檐上跌落,摔在坑里,变得很低很低,以至于他再不能仰望她,只能低下头来看她。 4. 青梅竹马(四) 喂着纪平山吃了一小碗粥,喝了一碗药,纪苔花又扶着他睡下,转到厨房做了一顿饭。 三个人围着粗茶淡饭,才有了叙旧的空档。 据裴怀疏所说,他们来双月村是为了破一桩悬案,找一个证人。 这证人原是宫中一名女官,与死者关系密切,推测她身上应当带了些证物。至于是什么证物,死的是什么人,他没有多说。 此案关联甚大,京中还有许多势力阻拦,两人悄悄南下,才找到了这个地方。原本是顺路来看看纪苔花这个旧友,没想到学堂关门,她竟巧合地也住在双月村。 裴怀疏嗓音清朗,说起案子来绘声绘色,屋内只点燃了一盏烛火,照得影子黑漆漆地飘动,还真有几分瘆人。 “原来如此。”纪苔花跟听话本子似的,好奇追问,“那你们找着那女官了么?” “没呢!”裴怀疏放下筷子,苦巴巴瞅了眼面前的青菜,郁闷地叹气,“还真是奇了,村里的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反正也找不到,我就先来找你。” “还好我来的早,不然你都被你那大伯大婶欺负死了。”他撑起手支着下巴,歪歪脑袋看她,眉眼绽开一点笑意,“纪苔花,你该怎么谢我?” 烛光照得他眼眸亮晶晶,纤长的睫毛扫了好几下,像把小刷子。纪苔花望着,心跳仿佛停了下。 她避开眼神,摸了摸鼻子,犹豫道:“那要不......我帮你们找人?” “对呀!”裴怀疏仿佛被点醒,胳膊肘戳戳旁边的崔行月,“我们是不是还没问过她?” 崔行月清咳两声:“纪姑娘,此女官名叫薛荷,身形偏瘦,约莫六尺高,高鼻长脸,脸侧靠耳朵处有一道长疤,不知你可有见过?” 裴怀疏原本没抱什么希望,少女摸着下巴垂眸思索,他略微看出了神。之所以让崔行月来说,是因为他实在形容不出姑娘家的样貌,在他眼中,每个姑娘似乎都长得差不多。 瞧着纪苔花,他默默辨别起来。 清丽婉约?不对。 纪苔花眼睛又大又圆,应该是浓眉大眼,又好像也不对,她的眉毛细细的,鼻子小巧挺翘,嘴唇也肉肉地嘟起来,泛着浅红,那是小家碧玉?更不对了,她这身上一股子虎劲儿,哪里有碧玉样儿? 苦苦冥想,忽地少女一动,抬起头,双眸炯炯。 裴怀疏仿若被一阵风吹了满面,下意识地:“嗯?” “我想起来了!”纪苔花没想到自己真能帮到他们,“前几年,村子里来了个女人,她性情很古怪,浑身上下都包了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脏兮兮的,大家都以为她是逃荒来的乞丐,没人管她。” “后来她自己找了个荒废的木屋住着,就在村尾,她白日里不出门,我估摸村里人也不知晓她,我也是有一回夜里出去,撞到她出来打水,才知道她没离开村子。” 裴怀疏听得凑近了点:“那女人就是薛荷?” 纪苔花迟疑了下,面对少年放大的脸,忽觉口干舌燥,手摸到桌上的茶杯:“身高六尺,身形偏瘦,这两点符合,但她脸上像是被刀胡乱划过,有很多疤,看不清五官。” 裴怀疏有些泄气,一下儿躺回椅子上:“光这两点,符合的人可多了。” 纪苔花抿了口水:“我见她可怜,有时去给她送些吃的,她屋里头有许多木雕,都是她自己雕的,后来她教我雕工,用我给她带去书来换,我问她名字,她却指向书中一页。” 两人皆看着她,崔行月若有所思,裴怀疏不解其意。 她低声念出:“却是池荷跳雨,散了真珠还聚。这是那页的一句诗,她说其中就是她名字,具体却不肯多说了,虽不能确定,但极有可能是你们在找的薛荷,而且她谈吐不凡,也像是大地方出来的人。” 崔行月犹豫:“可这仅是纪姑娘你的推测,并不......” 话未说完,他被狠狠推了一把。 裴怀疏直起身,有点护着纪苔花的意味:“我觉得很有道理啊,你是没和纪苔花待过,她可聪明了,说的事从来没出过错,既然她说了,那肯定是十有八九,明日我们跟着她去找就行了。” 一串话噼里啪啦砸下来,纪苔花愣了愣,见崔行月皱起眉,她赶紧打圆场:“也说不定,而且她在半年前已经过世了。” 裴怀疏应了:“那也要去,这薛荷说不定留下什么证据在屋里。” 还没见到本人,他就已认定女人就是薛荷,只因纪苔花推断的几句话。 崔行月敛了神色:“好。” 就这么约定好,今晚上在这休息一晚,明日早晨出发去村头。 裴怀疏收拾起桌上碗筷,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豁了口的碗边,纪苔花有种让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干重活的感觉,“小少爷”转过头,颇为认真:“纪苔花,你得多吃点,看你瘦成这样。” “知道啦,我来吧。”纪苔花接过他手里碗,看到裴怀疏瞅了眼默不作声的崔行月,一阵怪异的氛围漫开来。 闹别扭了。 对于裴怀疏维护自己,纪苔花并不意外。或许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裴怀疏一直堪称盲目地信任她,成天跟在她身后,最见不得有人欺负她,发展到最后,连有人对她说句重话也不允许。 没想到几年过去,裴怀疏还是没变。 纪苔花退出去,寻思让他俩静静。洗完碗,又在厨房烧了些热水,白烟徐徐顺着烟囱飘出,转回去时,两个男人若有若无的别扭又消失了。 这间茅草屋虽破,也有三个屋子,两个男人洗漱完了,睡到次屋。正值夏天,不加被子也不会冷。 趁他们睡下,半夜静悄悄的,纪苔花才打水到屋里,收拾自己。发髻被泥土粘连到一块儿,已经干巴了,一点点沾热水先泡软,才用皂角洗头洗身子。 因为额上的伤口,洗得实在艰难,弄了不知道多久,才收拾干净自个。 纪苔花觉得跟跑了几十里路似的,浑身发累。她湿透的长发披散在背后,抬着桶到外面倒掉脏水,在院子里坐下,就着夜风晾头发。 两个次屋紧挨在一块,裴怀疏不讲究,衣服也没换,和崔行月挤在竹床上,他是习武之人,耳朵灵敏,隔壁纪苔花屋里的水声直往耳朵里钻。 他也折腾了一天,累得不行,却就是睡不着。心烦意乱,身上燥热阵阵上涌,随着那水声,甚至从门缝里,透过来一股皂角的清香。 裴怀疏翻了好几个身,越来越燥得慌,索性轻手轻脚下床,准备到院子里透透气。 才走到门口,院子里少女披散着长发,身上裹着一层朦胧月光,洁白的皮肤微微泛亮,仿若画中仙的模样撞入眼帘。 裴怀疏顿住了腿,怔怔瞧着她,心中升上一丝说不清是奇异还是疼痛的感受,只觉心脏往上蹦,又往下坠,拉拉扯扯,正如她被风拉扯的黑色发丝。 他前些时候还觉得纪苔花变得如此拮据,都被这又破又昏暗的屋子染得不明亮了,好像她从高高的屋檐跌落,沾上泥土。 可这是纪苔花啊。 永远第一个站出来,张开双臂保护自己的纪苔花,放风筝也飞得最高的纪苔花,会读很多书,也会爬上很高的树的纪苔花。 那时他就站在树下,树那么高那么高,纪苔花坐在树枝上,晃着两只脚,扎着双髻的脑袋从树叶中探出来,笑眼弯弯向他扬起手:“裴怀疏,放心吧,你的风筝捡回来了!” 她永远都站很高,很可靠。 这就该是纪苔花的模样。让他仰视的纪苔花。 此刻少女刚沐浴完,身上似乎还散发一股湿气,她对着月光抬着手,手指上缠了几根绿草,指尖翻动,一只草编蚂蚱逐渐成型。 可无论是仰视还是俯视的纪苔花,都不像现在这样,近在眼前,褪成了一个柔软的少女影子。 裴怀疏伸出手指,似乎只要掐一掐,便能感受到她温热软和的皮肤,以及四溢在院子里的皂角香。 纪苔花编完蚂蚱,指尖灵巧一弹,蚂蚱飞入黑暗之中,她回过身,拢起半边头发,露出柔白的脖颈。 裴怀疏缩回门边,浑身上下像被烫了一般,心脏突突撞在胸口,撞失了半边魂似的,飘进屋子里躺下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断重现那截白皙的颈,深吸不知多少口气后,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日早上,三个人动身去村头。 路不远,迎面还有股清凉的晨风吹来。 纪苔花背了个小包袱,走在最边上,她奇怪地往旁边看了眼。裴怀疏不走在她身侧,反而越过崔行月,走到了最外边。 这样一来,她和裴怀疏中间隔了个崔行月。 少年脸颊泛红,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慌忙挪开,如此数次,纪苔花真要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味了,还是没洗干净脸,头发乱了? 她疑惑地摸摸脑袋顶上的发髻。没乱啊。 崔行月夹在中间沉默地走了一段,忽道:“到了。” 前方一座被风雨摧残得不成样的小木屋,房顶塌了半边,格外荒凉。 纪苔花正正小包袱,率先上前走进去。屋内一股灰尘味,还有股发霉的味道,边走边说:“我也很久没来了,上一次来还是给她收尸,她就葬在后院,我给她立了块碑。” 屋子里像是被翻过,墙角摆放的几个木雕倒得乱七八糟,不过这些东西她之前都看过,没发觉出什么特别的。 裴怀疏弯腰捡起一个小木人,对着日光:“刻的好真啊。” 崔行月将屋内走了一圈,停在后门,“薛荷在宫中属尚仪局,的确听说她有一双巧手,雕刻栩栩如生。” 裴怀疏看了眼纪苔花,愤愤不平的劲儿又上来了:“你昨晚怎么不说?” “崔大人也仅是猜测,我也是猜测,唯一能告诉我们她身份的她自个,如今躺在后院的坟里。崔大人说的对,不能妄断。”纪苔花拿走他手里的木人。 崔行月神色微动,像是惊讶地看向她。 纪苔花将木人拍拍灰,又捡起地上几个,拍干净,规规整整放到墙边。 “我觉得她十之八九就是薛荷了。”裴怀疏转到后门口,往外一望,忽然整个人往后跳,下意识拽住苔花的胳膊,躲到她身后。 纪苔花莫名:“怎么了?”少年紧紧拽着她不放,温热的手臂贴着,连高束起的马尾也散了几缕到她肩上。 有些痒。 她就着被裴怀疏拖着的姿势,往前探。 崔行月让开了些:“后院有几只蛤/蟆。” 5. 青梅竹马(五) “哪是几只,那是一群!”裴怀疏嚷嚷,他拉着纪苔花,想上前又不敢,躲在她身后,全然将方才路上的羞涩别扭忘了个干净。 随着耳边少年嗓音落下,纪苔花也将后院情景收入眼中。 许是前几日下过雨的缘故,这片空地上蹲着数只黑皮坑坑洼洼的蛤/蟆,它们方向不一,睁着两只眼珠静静望向他们。 乍一看,是有些瘆人。 “你不是小将军吗?怎么还怕这些呀?”纪苔花扭过头,戳戳裴怀疏的手背。 “我、我。”裴怀疏对上少女带笑的清亮眼眸,白皙的脸颊立即泛起红,心知她这是故意逗弄自己,垂下脑袋低声道,“将军也有怕的东西啊......” 他头顶炸起几根未收进马尾的乱发,看起来毛茸茸的。 纪苔花伸出手指,抵着他白生生的脑门,推开一点:“看我的。” 裴怀疏放开手,有些紧张地盯着她:“哦......那,那你小心点儿。” 纪苔花走进后院,四处看了一圈,很快找到一根长木棍,屏气凝神,拿棍子将蛤/蟆们赶到边上的草丛里,微微松了口气。 草丛里的蛤蟆叫了一声,跳远了。 她扔掉棍子,回过身,扬起笑招呼他:“行啦,进来吧。” 小时候裴怀疏就格外怕这些东西,不止蛤蟆、青蛙,还有野鸡、虫子,甚至夏天暑热,连树上趴着叫的蝉也怕。每次都是她帮他赶走,他才敢从她身后出来。 小心翼翼走进院子里的少年身量拔高,脸上褪去幼时的稚气,从眉眼中隐隐透出几分意气风发的凌厉。 纪苔花心中纳闷:怎么长这么高了还怕蛤/蟆? 裴怀疏抬眼一见她神情,抿了抿唇,长睫闪烁好几下:“你是不是在心里想,我都长这么大了还没长进?” 他此行来见她,也有一半的原因是想让她瞧瞧如今的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躲在她身后,抹眼泪哭的小少年了,他现在能保护她了。 没想到这才几天呀,就在她眼前出了丑,弄得他还像是个小孩子似的。 他懊恼地皱起眉。 “唔,有一些吧。”少女落下这句,背过身往前走。 裴怀疏立即跟上去,贴在苔花身旁,目光放在她身上,边走也不看路,远远看上去,仿佛她身后缀了个小尾巴。 “我其实......”他想了想,“我力气长了,现在能扛起你两个人的重量。” 纪苔花瞅他一眼:“我要你扛做什么呀?我又不是米袋儿。” 裴怀疏挠挠头,苦想还有什么能证明自己的,“我,我......” 纪苔花没忍住,“扑哧”一笑,“我刚才那样说,是逗你的。”杏子眼弯成两个月牙,笑够了,安抚炸毛的小狗,“你现在当上将军了,当然比小时候厉害多啦,你还带我骑马呢,可威风!” 裴怀疏眉头逐渐舒展,看着她,不自觉也扬起嘴角,眼眸亮起来:“你也很厉害。” 崔行月打断道:“这就是那女子的坟?” 纪苔花停住脚步,裴怀疏没停住,差点踩上坟头,她拽住他手臂拉了一把:“对,她是病逝的,我在后院找了个地方,将她埋在这了。” 小土包上长了不少青草,坟前立一块木碑,写的正是“却是池荷跳雨,散了真珠还聚”这句诗。 裴怀疏左看右看,手指摸向下巴:“她没留什么文书,或是别的东西么?” 纪苔花摇头:“没有,我翻了送给她的那些书,里面也没有标注什么,我赶过来时,她就躺在床上没有声息,桌上的书册摆放平整,墙角放了一排木雕。” “那些书呢?” “我烧给她了,她没什么银子,也没有口腹之欲,每日只爱捧着书读,她说小时候家里穷,父母将她卖为大户人家的奴婢,才有人教她识字。唉,希望来生她能出生在书香世家。” 她蹲下来,素手拔去坟上的草。 裴怀疏也和她一起拔,悄悄瞅她的脸:“你别难过,我和你一起希望。”他双手合十,闭上眼,认真许愿起来。 日光照耀少年面孔,弯眉善目,为这名死在异乡的陌生女子祈祷。末了,对坟头弯了一躬,一只小巧的银锁从他脖间掉出来,锁下坠着的铃铛反出光泽。 纪苔花望着他,心口又撞出一点儿震响。 自昨日重逢,裴怀疏简直太照顾自己了,体贴细微,连她自个儿的想法,此刻也被他慎重对待。 除却两人青梅竹马的情谊,除却裴怀疏本身心性善良单纯,少年沐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很难不让人为他心动。 铃铛响了一声。 裴怀疏睁开眼,奇怪道:“看我做什么?” 总不能说他现在看起来格外英俊帅气,这话要是一说,裴怀疏尾巴要翘上天了。 纪苔花脸有点热,指指他脖前:“你的长命锁缺了个角?” 裴怀疏低下头,指尖绕着银链将它塞回领子里,答道:“之前打仗的时候被人划了一刀,崩坏了一个小角,我阿娘说它替我挡了一道死劫,算命先生说这缺口不能补,就一直这样了。” 出生时算命先生替他算过,他这一生劫难重重,活不过二十岁,才铸了这长命锁,叫他日日带着,万不可摘。 他说得这样若无其事,纪苔花也能想到战场凶险,不由提起了心:“那你伤得......疼不疼呀?” 裴怀疏凑近,整个身子照下的影子罩住她。苔花额头缠着重重纱布,他琥珀色的眼珠一转:“我想想,大约,就和你撞柱子差不多疼吧?” 纪苔花捂住脑门,幽幽道:“你再调笑我,我下次就不帮你赶蛤/蟆虫子了!” 裴怀疏立即道:“我错了!” 那边崔行月已行至院子中间,拨开杂草:“裴小将军,纪姑娘,这里有口井。” 纪苔花望过去,想了起来:“那是口枯井,几年前就没水了,因此荒废了。”她一溜烟儿走过去,捡起水井旁的一颗石子,往狭窄的井口扔下去。 隔了好几瞬,井下传来一道石子落地的闷响。 井口上还绑着绳子,并无水桶。 崔行月沉思道:“若是无水,为何多此一举绑绳子?” 裴怀疏慢悠悠走过来,脑光一亮:“对啊!莫非,薛荷把什么东西藏在井里面了?” 这井口比普通的水井要小了一圈,高大的男人根本进不去,只有小孩和纤瘦的女人才能勉强下井。 纪苔花此行带路,本就是为他们找线索,她当即挽起袖子,将麻绳一头塞到裴怀疏手中:“我下去看看。” 今日特意穿了方便动作的裤子,此时派上用场了。绳子绑上腰,抬起一只脚踏上井沿,往里看黑黝黝的,腿还是有些发软。 裴怀疏扯扯绳子确认牢固,仰起脸,很是担忧:“这井这么小,也不一定有东西,纪苔花,你要不别下去了。” “那哪行,来都来了。”纪苔花咬咬牙,颇有些气势地回过头,“你放心吧!” 不就是口枯井吗?以前那么高的树都爬过了,这小井算什么! 纪苔花攀着绳子下去,旁边一只温润的手递来个火折子,她接了,下到半边就没光了,吹燃折子,火光瞬间照亮四周。 埋在朦胧天光阴影里的东西骤然显现出来。 这是...... 字?! 越往下,刻在井壁的字越密集。下到井底,更能发现这圈圈环绕的字,像是从井底长出来似的!靠近井底的字密密麻麻,像是成千上万的树根,靠近井口,字愈发大且稀疏,犹如伸展的树叶。 可这些字,她不认识。笔画扭曲,从中透出一股古朴意味,仿佛是某种古文字。 火光微微一荡,将要熄灭。 纪苔花赶忙摇了摇绳子,示意裴怀疏把她拉上去。 绳子一点点上移,将要到井口,她双手扶住井沿,靠自己的力气爬出去。 横生出来一双手臂,抄着她胳膊,将她像萝卜似的拔出来。拔完了,举在空中没放下来。 纪苔花双脚离地,扑腾几下,对上面前裴怀疏的脸,简直又羞又恼:“放我下来!” “我......”裴怀疏看着少女晶亮的眼眸,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脑壳一抽,“你好像小鸟啊,好轻,刚才说错了,我现在能扛下四个你。” 纪苔花不扑腾了:“扛够了没?我有话要说呢,井里确实有东西。” “哦。”裴怀疏把她放下来,手不自在地摸摸鼻 子。 少女走出两步,捡了根棍子,蹲在地上,用棍子在软泥里划出痕迹。细瘦裸露的手臂晃荡,在光下映出莹润的色泽。 手心残留着属于她的温热触感,像举起一只毛茸茸软乎乎,又格外脆弱的小鸟,那样轻,一捏就要断了。 裴怀疏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不自觉贴贴她:“什么东西呀?” 他撞来撞去她的肩膀,力道又很轻,纪苔花像被羽毛不停挠着,心中轻轻扑通乱跳。 写完几个字,收回木棍,忍着痒意说道:“井底下刻的都是这种字。” 她将井壁的情况迅速说了一遍,凝起神色:“刻痕和她雕的木头痕迹一模一样,应该就是她自己下去刻的,你们怎么看?” 裴怀疏看向对面:“崔行月,你说呢?” 崔行月颔首:“不错,薛荷离宫带走的那个证物,正是一卷佛经,那经书里便如此字。” “看来是薛荷怕仇人找来,将那佛经毁了,又在井里刻下留存,以望后人发现。”裴怀疏站起身。 “这证物就算找到啦?”纪苔花回头看了眼井,字都在井里,也不能把井搬走吧? 崔行月忽然向她行了一礼,眉目敛起,青杉微折,模样很是郑重。 纪苔花吓一跳:“崔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我就下了个井,也没帮上什么忙,不必如此。” 崔行月道:“我们还需誊抄完整经书送回京,此事需秘密行事,井口又只能容纳姑娘一人,誊抄的事,还请姑娘帮忙,崔某必有重谢。” 纪苔花毫不推辞,拱手也还一礼:“那是自然,崔大人昨日帮了我,我自该报答。” 她每回听他说话,都觉得这崔大人文绉绉的。若是放到她爹学堂还在的时候,他一定是她爹最喜欢的学生。 誊抄井底经书,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既然以后还要相伴,那就把关系拉近点。 纪苔花眨眨眼:“我和裴怀疏从小相识,崔大人是他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之间哪谈什么谢不谢的,这事包我身上就行了,不用什么谢礼!” 崔行月微微笑,露出两个小酒窝:“那便有劳,成为纪姑娘的朋友,是崔某之幸。” 裴怀疏受不了,嚷嚷开:“文绉绉!你不能像我一样说话吗?真是磨叽!纪苔花你可别变成他那样了。” 崔行月:“我习惯如此说话了,以后会向小将军你学习。” 日光渐烈,苔花走进屋子,远离“战场”,在门口看他们:“那个,我找找还有没有剩下的宣纸,先誊抄一点。” 经过商量,三人决定先去县里买拓印的朱砂和纸,比用手誊抄要快些。 这件事急不来。 回去的路,纪苔花换了条两侧种树,有树荫遮阳的道。慢悠悠前行,遇到一颗缀满桃子的野桃树。 裴怀疏眼眸一亮:“有桃!” 忙活这么久,正是口渴。 纪苔花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我去摘!” 少女灵活地爬上树,坐在枝头探出个脑袋,日光缕缕,笑眼弯弯:“裴怀疏,崔大人,找个东西接着,我多摘点!” 崔行月与裴怀疏都是习武之人,野外摘果子,只使用轻功,割一段带着果子的树枝下来即可。更何况此刻,哪里有接果子的东西? 眼前黑影一闪。 裴怀疏已奔到树下,撩起衣摆,提成个大篓子的模样,仰着脑袋巴巴看着苔花:“扔这!” 纪苔花反手扔下个又大又红的桃儿。 裴怀疏挪动身体去接,脸颊因热气泛上红,桃子砸进怀里,嘴里还嚷嚷这个太小了。 纪苔花笑道:“那你再接着这个!” 两人一扔一接,树间传出蓬勃的少年气。 崔行月失笑。 真是荒唐。 树上砸过来少女脆声:“崔大人!” 确认他看向了她,纪苔花扔过去一个桃子。 因为要摘树枝远处,大且红的桃,她脚踩在枝干上,探出半个身子。 意外只发生在一瞬间。 纪苔花抓着的枝子“咔嚓”一声,断了。失重感袭来,耳边风声呼呼,还有底下桃子咕噜噜落地的闷响,以及少年在厉喊。 6. 青梅竹马(六) 糟了! 苔花心砰砰跳,手脚并用抱住了枝子,树叶戳到她脸上身上,传来一阵刺痛。 抱稳了,松了口气,才有闲心往下看。 少年怀里桃子落了一地,额上冒出晶亮的汗珠,似乎急匆匆跑到她正下方,喘着气,张开双臂要接住她。 纪苔花叫道:“我的桃!” 裴怀疏身体一松,仰看着她,枝子有些承受不住重量,带着她摇摇荡荡,他气得笑一声:“差点摔了还想着桃子呢,你,你快下来吧!” 纪苔花小心挪动,枝子猛地一震,耳边咔咔作响。 这根枝子要断了!这也太不经压了! 不就摘你几个桃?非要把她摔下去不可?! 纪苔花不敢乱爬了,安安分分挂在那,一时往下看,一时往上看,软红的桃子贴在她颊边,痒得刺的慌。 裴怀疏伸出的手臂就没放下,见她不动很是着急,喊道:“放手!我会接着你的!” 纪苔花犹豫地看向裴怀疏。 不是她不敢,而是小时候的裴怀疏实在长的太矮了,她一个女孩子的力气都比他大,遇上点什么事,他总是哭哭啼啼,看起来弱不禁风的。 以至于即便他现在变高了,她对他的印象还是小时候那样。 枝子晃得越来越剧烈,似乎下一刻就承受不住,连带着整枝的桃与她一起砸下去。 不管了,相信裴怀疏! 咬咬牙,松开握得发疼的手,纪苔花闭上眼,任由自己落了下去! 失重感,像是坠向了风里,风刮得脸颊发痛,四周都没有个可以攀握的东西,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纪苔花下意识抬手在空中一抓,却只是徒劳。 身体仍然在往下坠。 心脏跳得更快了。 一双带着热气的、结实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身体也紧靠上温暖的胸膛,顺着相贴的地方,传来同样飞快的心跳声。 抓住救命的浮枝似的,纪苔花的手揽上少年脖子,手脚并用攀着,和方才爬枝子的模样没什么不同。 “纪苔花,接住你了!” 因为贴近,裴怀疏炙热的呼吸也落在颈侧。 裴怀疏又在耳边道:“你揪着我头发了!” 她缓过神来,松了点手,看见裴怀疏脸颊泛红,蹙着眉认真的可靠神情,脱口而出:“裴怀疏,你真的长大了啊。” 裴怀疏扬眉:“那是自然,我都说了,现在我能保护你。” 也是,毕竟小时候她从树上掉下来,裴怀疏只会蹲在她旁边哭。此刻,裴怀疏抱着她,铺天盖地的少年热气扑过来,昭示他已经变得不一样的身躯。 纪苔花避开少年定定瞧着她的眼眸,左看右看,脸上耳尖都要烧红了,她简直避之不及地推开他:“挺、挺好的,那些桃......我去捡桃!” 裴怀疏顿在原地,他接了少女满怀,触感停留在手臂、胸前,无意识掂量了下,果然还是很轻。 再看少女弯腰捡桃的纤瘦身影,简直轻飘飘地像要被风吹走了。 他略微出了会神。 纪苔花抱了一怀的桃,回过头,脸颊映着日光,照出桃子一样的微小绒毛,“崔大人,裴怀疏,今天晚上做毛桃炖鸡给你们吃,好不好呀?” “好,多谢纪姑娘。”崔行月弯腰帮她捡桃。 苔花有些不好意思让这位少卿大人帮忙,抢先将桃揽了起来,想了想,又小声商量似的:“崔大人,你别叫我纪姑娘了,你叫我苔花就行。” 崔行月微微一顿:“苔花......姑娘。” 纪苔花坚持不懈:“苔花,去掉姑娘,咱们都是朋友了不是吗?” 崔行月默了会,抬起眼看她:“苔花。”复又垂下眸,“你也唤我行月即可。” “唔。”纪苔花叫不出口,起了个折中的,“那我叫你崔大哥。” 这一幕落到裴怀疏眼里,忽然就觉得刺眼起来。崔行月和纪苔花那么亲近做什么? 他立即不满了,走过去,挤开崔行月:“我也叫你苔花。” 纪苔花手臂僵了下,未平的心跳再次跃动起来。少年的呼吸、热度向她传过来,她无所适从,又觉得心口七上八下,整个人都飘呼呼的。 “那你叫呗,喊,喊什么都行。”她抱住桃子站起身,往外看,“天好热啊,我们赶紧回去吧。” 裴怀疏翘起唇角,得寸进尺:“那......你也叫我大哥?” “裴怀疏!”纪苔花脸红了,“你记不记得你比我小两个月,还让我喊你大哥?你把地上的桃捡起来,快走!” 崔行月已揣了些桃,行步跟上去。 裴怀疏用衣服将剩下的桃子一兜,三步并做两步:“苔花,你们等等我呀!” 三个人折回家,纪苔花去给爹爹煎药,裴怀疏和崔行月两人坐马车去县里买宣纸朱砂,日头稍稍往西去了点,两人带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了。 纪苔花早洗干净了桃,放在篮子里端上桌。 裴怀疏来回一趟,满头大汗,正是渴得不行,抓起一只桃咯嘣咬了口,边嚼嚼边抱怨:“这太阳可真是晒。” 崔行月扭开了朱砂,他皮肤也白,眉宇间常常笼罩一股清正之气,身怀冷香,令人看着凉飕飕。此时他的脸也晒得发红,那股冷清气一散,说不出来的亲近。 “纪姑娘......苔花,你且听好,用朱砂拓印井底的字,切不可着急,应当这样......”崔行月重复一遍动作。 纪苔花目不转睛盯着,想到接下来就得连续不知道多少天干这活了,自己更是参与破了一桩悬案,心中涌上一阵激动。 这可是名动京城的悬案,宫里女官带来的证物,价值连城的经书,如今就要经她手再次问世了! 她听得要多认真有多认真,整个人坐成了一只端正的板子。 裴怀疏觉得她像伸着两只小爪子、睁着两只豆豆眼,听人唱戏的小鹦鹉。拿起个桃子递过去,晃了晃:“急什么,先吃个桃。” 干嘛呀,她正听着呢! 苔花扒开他的手,见他吃得唇角湿漉漉的,跟村里爱吃的小花狗似的,无言道:“你吃呗,没人和你抢。” 裴怀疏眉尾抽了抽,转而递给崔行月:“不吃算了,给咱们崔大哥——吃喽。” 特意将大哥两字拉长,谁瞧不出他脸上的别扭。 纪苔花虽然喜欢他,此时瞧着少年阴阳怪气的模样,也觉得他真是讨打:“崔大哥,别理他,继续说!” 崔行月看看少女,又看看裴怀疏,放下手中的朱砂宣纸:“这事不急,先歇会。” 他接过了桃,慢条斯理剥了皮,递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这桃子是用井水冰过吧?吃起来沁凉可口,不过若是取一盏龙井茶汤为底,中间放上切块的桃,最上端浇上一些盐,更有滋味。” 纪苔花听得张开了嘴,眼眸晶晶闪亮:“还有这种吃法?桃子加茶加盐,这是你们京中时兴的吃法吗?” “别听他瞎说,这一点儿也不好吃,苦不拉几的,要真这么吃,桃儿都白死了!”裴怀疏凑到苔花跟前,“京城里好吃的是一种冰圆子!” 他手掌张成碗状:“大概这么大,碗底先铺上一层牛乳,放上粉圆子,再铺桃子、荔枝、甜瓜,放在冰窖里镇一会,要吃的时候拿出来洒上层碎冰,一口下去,人间美味不过如此!” “牛乳?”纪苔花乍舌,诚恳道,“京城里每个人都这么有钱吗?” 她印象里牛乳是极为稀罕的东西,幼时裴夫人曾拿来一碗给她尝,又香又甜,听那仆人说,这碗牛乳价值几十两。 至少这么多年,她都没见过县里出现这东西。 裴怀疏停了一下,想了想:“也不贵吧?等你去了京城,我请你吃!” 他瞧着苔花憧憬的眼神看着自己,唇角都压不住了,接着介绍:“京城里还有烤羊肉,烤胡饼,刚出锅的最香了!还有樱桃饆锣,女孩子都爱吃,你也肯定喜欢!” 一长串下来,纪苔花眼眸越来越亮,她就爱看话本子,里面记录各地的风土人情,让她心向往之,追问道:“除了好吃的,京城还有什么好玩的?” “那可多了。”裴怀疏掰着手指数,“投壶、打马球,我阿娘有时和那群夫人们玩双陆......” 接触到苔花向往的眼神,他话音一顿,放下手指,骤然后悔起来,将脸偏向一边,含糊道:“也就这些,等你来了京城,我带你玩个够。” 纪苔花叹一口气,抬手支起下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京城看一看呢?” “还有崔大哥说的龙井茶,古往今来世人皆赞,色绿,香郁,味醇,形美,不知是何滋味?” 少女面上向往褪去,浮起些怅然。 裴怀疏受不了她这样,伸出手掌本想拍拍她的肩,不知怎么转到了她脑袋上,掌心茸茸软软,他下意识揉了揉。 纪苔花睁大了眼睛,从椅子上弹起来,瞬间往后一跳。 她头顶发髻被揉乱,发丝乱糟糟炸起来,脸颊泛红,神情有点儿懵。 四目相对。 裴怀疏“咳”了一声:“其实京城也没什么好的,你要想去,我可以带你去啊。” 脑袋顶上少年手掌的触感还在,温热宽大,纪苔花的心又不听使唤了。 砰砰砰地,又在为少年心动。 她瞪裴怀疏一眼,羞恼的劲儿上来了,不知生气自己还是气这人,反道:“不想去!” 7. 青梅竹马(七)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情绪莫名其妙,明明裴怀疏句句都是好心,她倒是生什么气呀。 这样,像是无理取闹似的。 纪苔花压压心跳,放下捂着脑袋的手,避开面对裴怀疏,溜到门边,丢下一句:“天色不早了,我先去把鸡炖上。” 少女身影仿佛逃走一般,瞬间就不见了。 裴怀疏坐在椅子上,低头瞧自个的手掌,面上涌出些烦闷,嘀咕:“不就摸了一下她的头吗,反应这么大。” 好像是避他如洪水猛兽。 烦闷得连桃也吃不下了,他默了一会儿,抬步追了出去。 院子就这么大,次屋连着厨房。 纪苔花还没走到厨房门口,身后脚步越来越近,她竟生出一股被什么追着的急迫感,心乱如麻,也越走越快,最后近乎跑起来。 一只白皙修长的指节攫住她的胳膊。 她心跳简直不听使唤了,不敢回头去看裴怀疏。 裴怀疏闷闷道:“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样揉你的头,我不是故意的。” 纪苔花扭过头,少年垂着眸,微微弯腰,一副小心翼翼,又有些蔫巴地看着她。 她让裴怀疏给她道歉了! 关键是,裴怀疏根本就没做错什么呀,是她自己莫名其妙发起了脾气,闹起了别扭。 手臂上传来他温暖的掌心热度,苔花的脸愈发涨红,眼眶也开始发热,心口、四肢都被这陌生又熟悉的感情席卷了。 没错,是她对裴怀疏的喜欢之情。 小时候藏在保护中的恋慕,现在面对少年长大模样的心动。新旧交加,令她无法控制自己,她着急、羞恼,自个儿一被裴怀疏挨着,心脏就砰砰乱跳! 少女并非没有自知之明,裴怀疏是贵人家的小公子,如今是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光芒万丈,自是不会像小时候玩家家酒那般,娶她为妻子。 可她也有自傲。她虽只是个乡下教书先生的女儿,但与裴怀疏一起长大,护他数回,做他的青梅那定是够格的! 纪苔花是气自己,与裴怀疏重逢,他的态度坦坦荡荡,对自己没有一点儿旖旎情态,她却又起了这种心思,简直像玷污了这份情谊似的。 女儿家心动,总是心念如千千柳丝,交缠如麻,进一步退一步皆陷软沼,不知如何是好。 裴怀疏见她久久不说话,更加着急:“你别生气,你一生气我就,我就特别难受,我觉得你特别好,纪苔花,我不想你生我的气,” 少年神情真挚,脱口此言,又觉得害羞,咬了咬唇,但仍不肯退让身躯,拦在她面前,一双琥珀色眼珠认真瞧着她。 纪苔花,看你做了什么,避着他干嘛呀! 苔花在心底骂一声,暗暗吸了口气。 不就是动了心,直面裴怀疏有什么好怕的! 平常心平常心。 默念三遍,纪苔花炯炯抬起了眼,英勇道:“我没生气,裴怀疏,你知不知道被摸头的人长不高?”胡乱转了个话题,“你现在低下头给我摸摸,我就原谅你。”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心脏你别跳了啊! 苔花面上严肃,实则已经有个看不见的魂儿从她身上飞出来了。 裴怀疏一愣,真的乖乖低下脑袋,凑到她面前让她摸。 纪苔花僵硬地伸出手放在他头上。少年发质偏硬,脑壳顶炸着许多细短的头发,有些扎,手感说不上舒服,掌心很痒。 她不自觉就摸了摸,揉了揉,跟撸狗似的。 还真就放松了许多。 收回手,裴怀疏顶着一脑袋毛茸茸的乱发,眸光晶晶亮:“消气啦?” 纪苔花:“噗——” 裴怀疏垮下脸,委屈道:“你把我弄成这样,你还笑话我。” 纪苔花正色:“谁笑了,我没有啊,哎呀太阳要下山了,我得赶紧去做饭去。” 裴怀疏:“太阳没要下山......喂!” 绕开他,小跑进厨房,苔花对上灶上那口大锅,没忍住又绽开笑容。 那笑轻跃地顺着反光往上飞,变成烟囱里升起的烟,飘得又高又远,散到了天边。 晚上,香喷喷的毛桃炖鸡端上桌,折腾一天的三人食指大动。 鸡汤清澈,上面泛着一层清亮的油花,汤上飘了几片切成圆形的青菜,形似荷叶,青色中缀着几团粉红,正是雕成莲花状的桃子,拨开“荷叶莲花”,切成块的嫩黄鸡肉沉在最底下。 色香味俱全,特别是这色,犹如莲池,赏味皆有。 裴怀疏拿着筷子,没忍心拨乱:“这也太好看了。” 他想了半天,小心夹起一只“莲花”,花瓣层层分明,可见其中精致:“刻的和真的似的!” 纪苔花脸有点红,心知裴怀疏这话是过誉了,桃子雕的莲花和真的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不过她确实是费了心思做这道菜。 做菜的时候,想到要给裴怀疏吃,就愈发地想露一手。 此时裴怀疏惊艳的眼神看着自己,苔花的虚荣心浅浅地满足了一下,咳了一声,谦虚道:“还行吧,你们尝尝味道怎么样?” 崔行月抿了一口:“很不错。” 裴怀疏立马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入口即化,唇齿留香,他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糊不清:“好呲!” 纪苔花给他碗里又夹了几块:“那你多吃点。” 看着心上人吃自己亲手做的菜,还被亲口夸好吃,她心中升起一些甜丝丝的滋味。 裴怀疏给她夹回来,嘴里的肉咽下去:“你才应该多吃肉,看你瘦的,跟小鸡仔似的,明天我去县里买点猪肉,给你补补。” 第二天一起早,他真带了几斤猪肉排骨回来,还有些红枣,说补气益血。 吃完了饭,就起身去村头薛荷住处拓印佛经。 这事费时候,一天下来也才能拓几张,佛经密密麻麻,布满井壁,少说也得半个月才能拓完。 纪苔花还有农活要忙,十五亩田,正是插秧的时节,她还要照顾病里的爹爹。 裴怀疏和崔行月来田里帮忙,一个满身朝气,一个文弱冷清,皆容貌出众,都挽了裤腿进田里插秧,插了好几天,两个人晒黑了些,多了几分接地气的味道。 乍一看过去,两个京中来的贵人,和田里利落忙活着的纪苔花,看不出什么区别。 三人商量好了时间,两天忙农活,一天拓印,如此往复。 两个男人正值壮年,每天吃的也多,日日买肉,连带着纪苔花也丰腴了一小圈,从原来的皮包骨,到脸上长了点肉。 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看天色。水田各家挨着各家,一排排拢成规整的块状,数个劳作的人凝成小点,在茸茸绿芽间移动。 经常有碰到路边走过的大叔大娘、小孩黄狗,映着初阳暖色,背着篓子,对他们问。 “苔花,这两个年轻小子是谁呀?” “这莫不是你夫君吧?不对,怎么有两个?” “苔花,送你几个玉米,拿回去吃吧!你那个高的小子,姓甚名谁,我家那姑娘看上了,你能不能牵个线搭个桥?” 苔花每回一一应,脸上冒着晒出的热气,日光照得眼眸明亮:“他们是我朋友,别瞎猜啦!” 问的多了,裴怀疏不耐烦,翻起一捧田里的水就往人身上泼:“有完没完!累都累的慌,还在这里吵吵吵,都走,快走!” 一来二去,村里的人都知道她这有个脾气不好的少年,慢慢避着这走了。 裴怀疏泼完他们水,转过来凑到苔花身边,手里忽然变出只虾:“哇!咦?苔花你怎么不怕?” 苔花:“......”她反手捞出一条黄鳝,少年吓得大叫,水波荡震,他“咻”地跑了几米远。 纪苔花笑得弯下腰。 至于崔行月,他看起来就是个文人,苔花实在不好让他干农活,便托他在家里照顾爹爹。纪平山喜欢带着文气的书生,因着人参补品养着身子,与他日日谈书竞策,精神逐渐好了点。 裴怀疏有时闲不住,晃到纪爹爹房里与他说话,叽叽喳喳吵着他,纪平山有了点年轻时的感受,对裴怀疏烦不胜扰。 这天,纪平山罕见地下了床,苔花扶着他走进院子,他欣慰道:“苔花有你们这两个朋友相衬,我就放心了。”又对少年珍重一拜,拜托他多多照拂纪苔花。 裴怀疏一怔,立马答应了下来。 纪苔花于他,是从小相伴的青梅,更是幼时护他的好友。他珍惜、感激,发誓长大之后换他来护着纪苔花。别说照拂,就是把苔花接回京里家中,让阿娘再认一个女儿也是行的。 他愿意把世界上所有好东西都给纪苔花。 这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受。苔花如天上月照亮他眼前路,又如林间风吹拂身侧,至亲至情。这段时间下来,他越发地想亲近纪苔花。 纪苔花会做香喷喷的饭,会捞河里好大的鱼,会做风筝放飞很高,她永远带笑,杏子眼弯弯,眼瞳明亮乌黑,脸庞泛着少女鲜活的红彩。 裴怀疏又想到苔花帮自己洗衣裳,下田里干活,外衣到处染的都是泥点子,贴身的里衣被汗水浸透,她若无其事连着外衣里衣一起洗,白皙的手提起他那贴身衣服,他心中突突一跳,当即满脸发烫抢了下来。 以后他便自己偷偷半夜洗。 回到床上,他闭上眼,都是纪苔花手指提着他那衣物的情景。心跳快 得不行,他觉得纪苔花真是,好厉害。男子的衣物也能面不改色地洗,而且,洗的又干净又香。 军中生活粗糙,衣裳随便用水一浸,臭味根本洗不干净。 苔花,纪苔花。他白日里瞧着她,晚上在心中咀嚼她的模样。想着她就特别开心。 一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佛经终于拓印完了。 纪苔花捧着这卷即将重见天日的佛经,心情激动不已。 这是出自她手!完成了薛荷的遗愿,将要给这桩悬案定锤。太有意义了! 她从一大早就开始忙上忙下,和裴怀疏坐马车去县里打了酒,买了肉,在厨房忙到黄昏,映着晚霞,端出数道菜食。 斟酒,举杯! 院子里瞬间酒香四溢,少女眉眼带笑,霞光在她身后一片旖丽,竟令她美得惊心动魄。 崔行月险些失手打翻了酒,缓了缓,才同样举起酒杯,笑道:“这杯敬苔花,你是此事的大功臣。” “哪有,这是我们三人齐心协力才做成的。”纪苔花说了句场面话,与崔行月对视一眼,扑哧笑了。 “咱们就别客套啦,这个月这么辛苦,好不容易拓完了佛经,将事情了了,当然要庆祝一下啦!干杯!” 裴怀疏看着兴致不高,站起来碰杯。 “砰——” 酒液相撞,三只手收回去。 纪苔花痛快饮下。许是好久都没这么热闹庆祝一番了,有好友,有酒,她一连喝了好几杯,吟道:“今朝有酒今朝醉!” 裴怀疏拦了拦:“你能喝吗?喝醉了明天头疼的。” 纪苔花被酒意熏亮的眼眸看着他。 还有心上人。 比羞怯先涌上来的,竟是被酒挑起的肆意。她偏偏脑袋:“裴怀疏,不会是你不能喝吧?你相不相信,我的酒量肯定比你好!” 少年一下儿被激了起来,扬眉一笑:“我在军中酒量那是出了名的,怎么可能比不过你,咱俩现在比比!” “比就比!”苔花又倒一杯酒。 裴怀疏不肯落下风,拿了个空碗,倒上酒,仰头饮尽,看她:“怎样?” 纪苔花也学他,喝了一碗,脸还鼓着,对他眨眨眼。 两人一碗接着一碗,菜没多吃,酒没少喝。 明月当空,纪苔花望着皎皎白圆,忽然就安静下来,缩在椅子上,自顾自:“裴怀疏,你说京城的月亮,和双月村的,是同一个月亮吗?” 她声音小,风一吹就散,没传到裴怀疏耳边。 崔行月看了看她通红脸颊,眉眼俱落的怅然模样,替他答了:“是一个月亮,这世间只有一轮明月。” 纪苔花迟钝地点了点头。 那边裴怀疏灌了好几碗,才发现她没了动静,凑过去一瞧,伸出两只手指:“苔花,这是几?” 纪苔花扒开他:“二,我才没醉,继续喝!” “好啊。”裴怀疏索性换了位置,拖着椅子坐到她身边。 到底是纪苔花先败下来,她醉得不轻,凭着酒意闹着要去湖边摘莲蓬,晃晃悠悠站起身,就走出院子。 裴怀疏没办法,赶紧跟上去:“好,摘摘摘!我就说你和我比什么酒量,我这可是在军营里练出来的!” 纪苔花走得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摔倒,看得他胆战心惊。 裴怀疏握住她的胳膊,在她面前弯下腰,将她背了起来往前走。 莲花湖离这不远,越靠近,迎面便吹来带着湿意的凉风。 裴怀疏收了平常三步并两步的走法,一步一步,踏实稳当。 纪苔花手抱着他的脖子,嗓音迷糊:“裴怀疏,我要掉下来了。” 裴怀疏把她往上一耸,安抚道:“掉不下来,我背很稳的。” 纪苔花“嗯”了一声,动了动,不放心地勒紧手,脸颊也贴到他耳朵边。 这个距离,有些太近了,少女的呼吸落到他耳后。 裴怀疏心口一跳,感觉被她撩到的那块皮肤“轰”地烧起来。 他嘀嘀咕咕:“都劝你别喝了,喝了酒身体烫,你都,你都烫到我了。” 纪苔花听不清他说什么,酒意上头,她可有好多话想说呢,这些话憋在心里,喝了那么多酒都压不下去。想着想着,下意识喊了他的名字:“裴怀疏。” “嗯?”裴怀疏凝神去听。 背上少女又沉默下去,等他走到湖边,将她放下来。 纪苔花软倒下去,跌坐在湖边湿软的泥地上,眼见着又要整个身子倒下,裴怀疏半跪着去扶她,自己的手被少女抢先一步握住了。 苔花双眸定定:“裴怀疏,佛经拓完,你们是不是要走了?我......我有点舍不得你。” 8. 青梅竹马(八) 夜风划过湖面,莲叶轻轻撞动,发出簌簌声。 裴怀疏心口一酸,他也何尝不是舍不得纪苔花,今日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心里头堵得慌。 这卷佛经拓完,意味着证物拿到手,就要尽早返京,更何况他本就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与苔花相伴一个多月,哪能说走就走,少年人的离别,总是藕不断丝还乱,他一点不愿和苔花分开,要是能和她待的久一点,再久一点,那多开心呀。 裴怀疏眉眼耷拉,反握住了她的手:“我也......舍不得你,苔花,苔花。” 愁绪压在心间喉口,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喃喃叫她名字。 纪苔花眼中的少年重了影,有两只嘴唇,四双眼睛,她想把他合到一起去,挣脱了手“啪”地拍上了少年脸颊。 裴怀疏被她捧着脸,近在咫尺地对上她的眼眸、鼻尖、沾了酒液亮泽的唇。 他一怔,又一愣,月色之下的少女发丝被风吹起,浑身沐着皎洁白芒,如山野精怪,带着股纯净的力量,攫住他的心神。 是不是他也醉了,否则怎么觉得身体轻飘飘,胸口砰砰跳呢? “你别飘了,你......你认真听我说话。”纪苔花晃晃脑袋,少年的影子从她的手掌里,又分出了两个。有两个裴怀疏的脸,她该对哪个说呀。 苔花凑近了点,近乎贴上其中一个。 她真的有好多话想说,裴怀疏要是走了,她就说不成了。 裴怀疏,我其实喜欢你。 不行不行,哪有女孩子家这么不矜持的? 裴怀疏,你能不能别走了呀。 这也太强人所难,他本来就是为了查案子来双月村的,留这么久已经是算很有缘份了。人相聚是缘,分离也是缘,他是远在京城的小将军,她是乡下一个小姑娘,佛经拓完,缘份也就到此。 唉。唉。 苔花长长叹气,但就这么算了,还是感觉不甘心,她忧愁地盯着他。 裴怀疏整个身子都僵硬了,被她摸着的脸如火烧般烫起来,他有些不敢与她对视,又记着她刚才那句“认真听”,逼着自己不移开目光,对上少女带醉意的乌黑眼眸,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她、她要说什么? 胸口好像跳个不停,悄悄地、难以觉察地升起了一点小期待。 纪苔花下定决心,大声道:“裴怀疏,回到了京城,你千万不要忘了我!” 少女声音又高又脆,直直炸在裴怀疏耳边。 裴怀疏忍不住揉耳朵:“干嘛叫这么大声,我酒都醒了,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双手抓住苔花的手腕,将自个的脸救出来,有点儿不高兴地看着她:“这还用你说啊,我不管去到哪,都不会忘了你的,这辈子都不会。” 纪苔花弯出个笑:“嘿嘿。” 裴怀疏将她扶好:“醉鬼!我看是你在飘,还说我。” “我才没醉。”纪苔花扒开他的手,“噌”地站起身,不稳地晃了几下。 裴怀疏怕她摔了,手悬在她腰侧,随时准备接着。 苔花酒意上头,仰起脑袋,抬手指天,就着朗朗明月,喊道:“我!纪苔花!这辈子也不会忘了裴怀疏的!” 这一声喊的豪情壮志。 越喊越上头,苔花双手合在嘴边,对天喊:“我这辈子一定会干一番大事业!” “裴怀疏,我要成为女侠!游历四方,锄强扶弱!” “我要赚很多很多钱,给我爹治病!” “我——裴怀疏,你怎么不喊,你也来喊!” 裴怀疏无奈,学着她把手放到唇边,夜风微凉,面前湖面映月光,还真有些畅快。他喊道:“我要成为和我爹一样的大将军!” 纪苔花更大声:“我们都要长命百岁!” 裴怀疏:“纪苔花——!” 他迎着猎猎长风,扎高的马尾飞扬,大声喊:“我不想和纪苔花分开!” ...... 纪苔花是在第二天下午醒的,头痛欲裂,浑身像被摔进沟里一样,又酸又痛,她拖着步子去院子里洗漱,碰上往院子里搬各种箱子的裴怀疏。 “哎?你醒啦?”裴怀疏放下手里的箱子,眉眼俱笑跑上前。 纪苔花有点儿懵,不大的院子都快被箱子填满了,几乎无处下脚:“这是什么呀?” 裴怀疏又跑回去,掀开箱盖,示意她看:“这一箱是被褥,我见你房里那个被子都睡扁了,不暖和,买了些新的厚被子,你现在用不上,冬天能用上。” 再打开一箱:“这也是冬天穿的袄子,我买了好几套,有你的也有纪先生的。” “这个呢,是药材,人参、黄芪、红枣......反正都是补身体的,够吃好几年,多给纪先生补补。” “昨天你说你要当女侠,我还买了把剑,防身够用了,这里还有些银子,你拿着用。” 纪苔花没缓过神,听到“女侠”两个字,脸颊发热,看见裴怀疏掏出一袋银子,立即摆手:“这我不能要,还有这些......” 院子里摆满打开的箱子,映得这座茅草屋也蓬荜生辉起来。这么多珍贵的东西,忽然搬进来,怎么像......道别。 她心中猜到答案,眼睫一落。 崔行月从箱子后绕过来,向她拱手道:“苔花,我们有令在身,如今拿到薛荷证物,该走了。” 原来如此,他们要离开了。 纪苔花忍住酸楚不舍:“那,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回京?” “就这两天。”裴怀疏走到她身边,低下头,万千不舍凝在眼睛里,一眨不眨,好好瞧着她。 他动了动唇:“我,我们走了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等下次我再来看你,你可不许这么瘦了。” 苔花撑起个笑:“放心吧,我哪能照顾不好自己,不过这些东西真不用了,能退么?我不能总花你的钱呀。” 裴怀疏摇头:“咱俩什么交情,我愿意给你花钱,你收着就是了,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你再给我写信。”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摸摸她的脑袋,想到什么,又落到她的肩上。 既然他这么说了,纪苔花也不推辞,帮着收拾箱子里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两人收拾好包袱。 纪苔花下了两碗面做早饭,裴怀疏和崔行月吃了,马车在院子外等着,到了离别的时刻,竟然不知道说什么话好。 除去心上人这个身份,她和他们实打实住了一个多月,干农活、抓田虾、吵吵闹闹,令这个冷清的屋子添了不少人气儿,她仿佛也多了两个家人,如今他们一走,这个家只剩下她与爹爹了。 她深吸了口气,对上两人眼眸,祝道:“一路平安。” 崔行月显少表露情绪,也微微动容:“苔花,崔某能结识你,是某三生有幸。今日一别,有缘再见。” 苔花微笑:“崔大哥,有缘定然相见。” 裴怀疏眉头已拧了个疙瘩,“哇”了一声,一下儿抱住她:“我舍不得你。” 纪苔花脸埋在他胸膛,耳朵烧得不行,有点儿羞涩,又心虚地感受心上人的怀抱。 感受了一会,心知点到为止,她推开他,仔细瞧了瞧:“唔,我还以为你又像小时候一样,哭的......” 一只干燥的手掌捂上她的唇,裴怀疏耳尖红了:“你别说了,那,那是小时候,我现在是男子汉大丈夫,岂有泪轻弹?总之,我下次会来看你的,你也别忘了给我写信。” 纪苔花眨了眨眼:“唔唔!” 少女柔软温热的唇印在掌心,还有吐出的热气直渗进皮肤,裴怀疏被烫到般挪开手,遮盖琥珀色眼眸的长睫颤个不停:“我,我走了。” 纪苔花“嗯”了一声,“裴怀疏,再见,我会给你写信的。” 时辰不早,两人上了马车,裴怀疏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话,多是嘱咐身体之类的,等马车向前行驶,他还依依不舍地回头。 马车渐行渐远,没入道路尽头。 纪苔花撑起的精神气一散,心中怅然失落,裴怀疏走了,到底还是难过。 算了算了! 人生如白驹过隙,都是过客! 她回到厨房,给爹爹煎早晨的第一副药。 日子恢复如常,白日里去田里看看秧苗,再打条鱼回来做饭,将裴怀疏带的人参补品加进去炖汤。既然有条件,她自然要过好一些,不能亏待了自己。 过了中秋,天色沉沉,动不动下起雨来。 距裴怀疏与崔大哥离开已过十天,这天天下雨,不知他们路途是否顺利? 倒霉的是屋顶破了个洞,之前大晴天的没想着修,现在往屋里漏水,纪苔花拿了个桶接着雨水。 雨水漏满了桶,连串雨珠砸落,带出一圈圈涟漪。 纪苔花提起水桶,快步走到门口,倒完水,迅速跑回来接上漏洞。身后炉子里的药蒸起层层热气,她转过去倒了一碗药,放凉一会,端起来走到主屋。 “爹,该喝药啦。” 纪平山躺在床上,艰难地应了一声。两个少年人走后,屋内的蓬勃生气没了,他的精神也一天天消磨下去,如今面色灰暗,连动弹也吃力,又或许之前下地行走是回光返照。 苔花将他扶起来,靠着床背,蹲下来给他喂药。 纪平山摇摇头,声如枯朽,说道:“苔花,我有话要交代你。” 只一句话,纪苔花杏子眼里掉下一颗泪。 爹爹的状况她最清楚不过,病了这么些年,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纪平山咳了咳,像个不通气的管,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一双浑浊的眼珠紧盯着她,仿佛在看小时候调皮爱闹、最令他头疼的纪苔花,小纪苔花被他罚跪打手心,眼眶通红,大喊“爹爹我恨你”! 他年轻时都将精力放在教学生上了,末了,发现女儿竟然这般不像样,便用教学生严厉百倍的法子教导她。可父女之情,越打越浅。 “我......小时候管教你严苛,你恨不恨我?”纪平山问。 苔花低下头不吭声。 “唉,我总觉得你没有个女孩子样,哪有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成天爬树摸鱼,我就管教你,打你几个板子,让你记住我的话,女孩子要知书达礼,性情温柔些,以后才好找个好夫家,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每回都和我对着干,打再多的板子你也不听,你那小手心儿都打红了,你也不松口。” 小纪苔花不肯在他面前哭,每回睡觉了他去看她,她的枕头湿了一大片,眼角挂着泪珠,扁着嘴,打红的手心就那样蜷着。 纪平山把药轻轻涂在她手心,可第二日她就又去调皮捣蛋。 屡教不改,他打得更狠,夜里对着她闭着眼睛、满是泪的小脸,不知叹了多少气。 纪平山继续道:“我如今时日不多了,你恨爹爹也罢,我还是要教你,性子收敛些,不要再爬树爬屋顶,男孩子都喜欢温柔的女子,你要多示弱些,别老是这么倔,这样男孩子不喜欢的,我看到你能找个好夫家,也就安息了。” 纪苔花忍不住顶嘴:“我不用找什么夫家,我一个人就能养活自己,也能养你。” 纪平山皱起眉:“便是我死前的遗言,你也不听了?!” “爹!”苔花一点也不想听这些,眼眸含着泪,端起药碗,“这是裴怀疏送的名贵药材,你喝了它就会好的,我能养你一辈子,你别说死不死的了!” 纪平山握住纪苔花的手腕,她手上一松,药碗滚落,深褐的药汁渗进新换的被褥里,仿佛咳了血,又风干的颜色。 爹爹的手冰凉无力,干枯细瘦。 纪平山望着她,嗓音使不上力地断断续续:“爹爹陪不了你了,你要记着爹爹的话。” 他的手重重垂落,脸上带着对女儿的担忧、不舍,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爹......”苔花落泪。 县里客栈。 裴怀疏坐在大堂,百无聊赖望着门外的雨,心忽地一跳:“苔花,不知道苔花在做什么?” 因为接连下雨,码头不开船,他与崔行月只好暂住在这,都快霉得长蘑菇了。 崔行月看他一眼,并不接话。他正给装佛经拓纸的竹筒封油膜,封完油膜,便不怕水浸,这种珍贵的证物,要慎重保存。 “若不是这一路恐怕不太平,我就带苔花和纪先生回京了,京城大夫多,给纪先生调养身体,苔花肯定也高兴,说不定怎么谢我呢。”裴怀疏支着脑袋。 崔行月直接道:“纪先生时日无多,也经不起路途折腾。” 裴怀疏真是和他聊不到一块去,气得站起身,“亏苔花还叫你大哥呢,你咒她爹,你这人真恶毒!”披蓑衣,抬腿步入雨中,看架势,是去后院牵马。 “索性走不了,我骑马回去看看苔花,她那屋顶不结实总是破,万一漏雨我回去给她修修,回见!” ...... 裴怀疏没想到,再见到纪苔花,竟然是这样一副情景。他在外头喊了半天,没人应。挟着浑身雨气,进屋一个个找,推开主屋的门,纪先生面色青灰躺在床上,已无声息。 纪苔花跪在床边,一动一动,背影僵成一块雕像。 裴怀疏走过去:“你......” 话音骤顿,因为苔花在哭。 她不知道跪了多久,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黑,眼睛瞪得溜圆,一串串泪珠从眼里砸下来。 裴怀疏心头一痛,她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犹如万千重铁砸在他身上。 9. 青梅竹马(九) “苔花......” 裴怀疏也跟着跪下来,伸出手,想扶又不敢碰她。掌心摊开,却接住她的泪珠,烙铁一样地烫。 烫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只恨为什么没有早点回来看她,十二岁离开到如今十六岁,四年间,学堂关门,纪先生重病,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若是早回来几年,将纪先生带去京城看病,也不至于看到流泪的苔花。 纪苔花抬起袖子,将脸上的泪抹干净了,顶着一双通红的杏子眼:“裴怀疏,你不必这样,我爹他病了这么些年,我心里早有准备,谢谢你带来的补药。” 裴怀疏心想: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倔强,从不肯在人前哭,就算被纪先生打十几个手板、从树上掉下来摔得鼻青脸肿、被别人围着一圈欺负,也绝不落泪。 纪苔花跪着后挪几步,对着床上爹爹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她转过来,又对裴怀疏嗑了一个头。 裴怀疏一惊,扶住她,语无伦次:“你,你对我嗑什么头呀?” “咱们是朋友,你出于情谊帮我,我却不能不谢,该我嗑的头,我不能少。”苔花握住他的手臂,“还请你帮我,安葬了我爹。” 她额头红了一片,裴怀疏心口酸酸地扭成团,“我怎么会不帮你,你是我的......” 是小时候的姐姐,是一起长大的青梅,是现在想要保护的人。 他紧紧抱住纪苔花:“你不用撑着,继续哭吧,苔花,我阿娘说女孩子的眼泪若不哭出来,那定然是在心里哭,你在心里流泪我看不到,但是现在我能安慰你。” “我们从小相伴,你最不用顾虑的,就是在我面前哭。” 少年胸膛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纪苔花埋在他怀里,指尖抓住他衣裳,僵硬的身躯一点点软下去。 好一会,像是终于找到宣泄的缺口。 她嚎啕出声:“裴怀疏,我没有爹爹了!我没有爹了哇啊啊啊——” 眼泪不断往外涌,仿佛个小孩子,悲痛、委屈、迷惘。 裴怀疏轻摸她的后背:“哭吧,哭吧。” 少女哭声盘旋在屋子里,少年笨拙地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安抚。 他们彼此相伴度过童年玩乐,在对方失去至亲而悲鸣时,也能共震,共痛,共同度过。 苔花呜咽:“我只有一个人了......” 裴怀疏眼眶红透,落下泪:“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呢,我会陪着你的。” 两个人抱着哭完,一起将纪爹爹的遗体抬进棺材。 裴怀疏冒雨骑马去县里买了寿衣黄纸,将它们用油布包着带回来,丝毫未湿。 纪苔花给爹爹换上寿衣,点上白烛。 两人互相伴着,跪在纪平山棺材前守灵三日,三日之后,雨过天晴,裴怀疏用银子雇了周围的邻居帮忙,和苔花一起将纪平山安葬在屋后的山坡上。 离开双月村前,纪苔花收拾好包袱,到爹爹坟前再拜了三下。 “苔花,既然你和我一起去京城,这枚长命锁你先戴上。”裴怀疏取下脖间的银锁,递过去。 纪苔花脸色仍然苍白,整个人仿佛生了场大病瘦了一圈,但乌黑眼眸明亮,生气已经重新焕发起来。 退后一步,摇头:“你的锁,给我干嘛?” 裴怀疏拉长挂锁的红线,往前一框,银锁稳稳当当地挂到她脖子上。 纪苔花抬起头,对上少年琥珀色亮晶晶的眼睛,他唇角上翘,带了几分恣意张扬:“此锁代表我的决心,此去京城,路上恐怕有刺客,我一定会护着你,不让你受一点伤。” 他从小戴到大、谁也不让摘的长命锁,就这么给自己了? 苔花握着这只珍贵的锁,掌心骤然滚烫起来,认真道:“我会好好珍惜的。” “哎?我这可不是送你。”裴怀疏见她感动眼神,急忙解释,“这个长命锁是开过光的,能保佑你平安,我借你戴一段时间,等到了京城你要还我的。” “哦。”纪苔花指尖摩挲了下缺角,“那你还说要护我,到底是你护我还是锁护我?” “一半一半嘛。”裴怀疏挠挠鼻尖,当然还是锁的原因占大部分,好不容易能有机会换他来保护她,就忍不住正经地装了一下。 少年耳尖泛红,眸光左闪右闪。 纪苔花没忍住笑,顺着他说:“那此行就要靠厉害的裴小将军啦?” 裴怀疏“咳”了一声:“放心。”见她笑了,又颠颠地凑上前,“你要是喜欢长命锁,到了京城,我给你打一个。” 长命锁都是父母恋人相赠,他到底明不明白? 少年眉眼弯弯,讨自己开心的模样映在眸中,苔花心中丧亲之痛被冲散了点,涌起真实的暖意,刻意扬轻快语调:“哎呀,快走吧,崔大哥还等我们呢。” 崔行月在客栈等来两人,见苔花身着丧服,没有多问,默默给她倒了杯热茶。 - 不再下雨,码头如约开船。此去回京,先走水路去海洲,再从海洲上岸走陆路去京城。 这艘船上人不少,货舱还有货物,人群来往繁杂,味道更是不太好闻。水路要走十多天,船摇摇晃晃,还有些晕船的人直接吐了,臭味雪上加霜。 裴怀疏买了喷香的烤烧饼带上船,也被熏得毫无胃口,白日蔫了吧唧地趴在船栏边,晚上待在苔花屋里,给她守夜。 三个人定了两间挨着的房。 纪苔花实在不好让他夜夜守着,好不容易劝他回房歇息,自己却睡不着了。 船在江面荡来荡去,夜风顺着小窗吹进来。 苔花索性出门,倚在门口的栏杆边,抬头看月亮。她有些想爹爹了。 白天人声嘈杂,还有裴怀疏陪着,没时间想来想去,夜晚静悄悄的,只剩她一个人,就忍不住升起几分悲思。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来自隔壁的房间。 她以为是裴怀疏,扭过头,没想到来人是崔行月,先是惊讶,随后笑了一下:“崔大哥!你也来看月亮呀?” 崔行月走到她身边,靠上同一条栏杆,也望向弯月。 今晚月亮被云遮了大半,他半张脸映着昏暗月光,十分清隽。 纪苔花收回目光,叹了一声:“只是可惜,今天月亮不亮。” 忽然,两颗发光的珠子递到她眼前。 珠子圆滚滚的,表面闪着月亮一样的光泽,在夜色中皎 白盈盈。 握着它的手指也被照得修长白皙,顺着往前,崔行月眼眸漆黑,柔和地看着她。 “夜明珠,在某些黑暗的地方,它可以代替月亮,送给你。” 纪苔花赶紧摆手:“崔大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裴怀疏送东西就算了,好歹是从小长大的,她和崔行月实打实也才认识不到两个月,这怎么能好意思。 就算他硬塞过来,她也收的不心安。 她脖间的银锁随着动作露出来一角,崔行月眼神落上去,苔花迅速把锁塞回领子,莫名有点心虚。 就像是她、裴怀疏、崔行月三个人都是朋友,她和裴怀疏却偷偷地换了锁,仿佛故意背着崔行月似的。 “呃......”纪苔花准备转移话题。 崔行月已经转过脸,收回握着两颗珠子的手,低头看着江面,整个人笼罩一股愁思。 苔花奇了:崔大哥从来文雅得体,说话滴水不漏,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默默问:“崔大哥,你不开心吗?” 隔了好半晌,崔行月才说:“很抱歉,纪先生过世,崔某没能去祭奠。” 原来是因为这个呀。 纪苔花“唉”了声,她爹其实很喜欢崔行月,所谓文人相惜,相信崔行月也对她爹是有感情的,这的确是个遗憾。 “没关系的,当时确实比较突然。”她伸出手,拍拍他的胳膊。 崔行月身体微僵,转过身面对她,再次郑重递出两颗夜明珠:“苔花觉得没关系,崔某却觉介怀,所以,这两颗夜明珠是为歉礼,还望你收下。如若不收,崔某不能释怀。” 话都这么说了......苔花双手接下,看看珠子,又瞧瞧他:“那我收下了,来日我再回双月村看我爹,我带给他。” 崔行月颔首:“多谢。” 纪苔花将珠子收进贴身口袋放着,转眼,又一个三角香包递过来。 “好香啊!”她眼眸一亮。 淡淡的艾草香,在这气味混杂的船上格外清新。 崔行月道:“船上有位大夫,这本是驱虫用的香包,我买了几个回来,裴小将军的那份我已给他了,这是苔花你的。” 纪苔花有点不好意思,但香包的吸引力太大了,这几天她也被熏得不行。拿起香包收好,道了声谢,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红线系着的铜钱。 她放到崔行月手心:“这是我们双月村的习俗,用红线串一枚铜钱系在手上,送给远行的人,可以保平安。” 本来串了一串,打算明天找个时机,塞给裴怀疏的。 崔行月收好:“谢谢。” 苔花告别:“时候也不早了,那我先回去睡啦!”她摆摆手。 接下来几日,靠着艾草香包,日子好熬了许多。 裴怀疏更是不离手,捧着香包嗅,抽空夸了一句:“崔行月,你算干了件人事。” 纪苔花啃一口没味的饼子,人也蔫了:“什么时候才到海洲啊。” 崔行月淡淡:“约莫还有两日。” 两天后,三个人站在船边,总算看到了码头的影子。 周围的船也聚了过来。 意外就是在此刻发生! 10. 两心渐离(一) 周围船上跳上数个蒙面黑衣人,手拿长刀,目的明确,冲着裴怀疏和崔行月砍过来。 雪白刀光一闪,裴怀疏下意识推开身边纪苔花,迎面擒了黑衣人一只手,狠狠一扭,那人惨叫一声,他另一只手夺刀反手划开,将人踹下水。 船上众人瞬间乱成一团,人群撞来撞去,有人尖叫“杀人啦”,船身狠狠一震,黑衣人跳上去,砍碎上方的帆,船在江面原地打转。 黑衣人刀刀冲着见血去,裴怀疏旋身挡了几人,那边崔行月被他们步步逼退,后背抵上船尾栏杆。 人群混乱地躲入船舱,纪苔花裹在众人间,挤进舱内,往外一看,甲板上只剩下那些黑衣人,他们将裴怀疏与崔行月分离开,逐个击破。 还真有刺客! 裴怀疏叮嘱过她,遇到刺客只管躲着,千万别出来。他被黑衣人划了好几刀,血将衣裳浸透,退到了甲板夹角处,面前数个黑衣人持刀逼近。 这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纪苔花转身挤入房间,取出包袱里的铁剑,握着剑冲出去!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她的手抖个不停。 她只拿过菜刀,杀过鸡和兔子,人的血她还没见过......地上瘫倒数具黑衣人尸首,从他们伤口流出的鲜血直流到她脚下。 黏黏糊糊,还是温热的。 苔花不敢看底下,目光定在围着裴怀疏的那圈黑衣人,卯足了一口气跑过去,双手高高举起剑,戳! 许是他们没料到还有人冲出来,竟真的让她戳进一个黑衣人的后胸,刺入血肉的真实触感顺着剑传过来。 纪苔花感到一阵恶心,头晕眼花,咬着牙死死抓着剑柄,将剑拔出,剑尖湿哒哒往下滴血。 她满脑门冒冷汗,几乎脱力了。 因这变故,包围圈破了个缺口。 旁边的黑衣人反应过来,手中刀反横,刀光当面砍下。 纪苔花举剑去挡,虎口一麻,剑立即脱了手,往后飞去。大刀再无阻挡,雪光凝成一条线,逼近眼前。 “苔花!”裴怀疏身影冲过来,刀没入他后背,响起令人肉痛的闷声。 纪苔花心脏跳得要蹦出胸口,对上少年带着痛楚的琥珀色眼眸,他脸庞沾着血,眉眼紧皱,生出几分陌生的、血腥气的狠戾。 裴怀疏反手一刀割了那人的喉咙,揽住纪苔花的腰,急速冲出破口,语气变了调:“你出来干嘛?!不是让你躲好吗!” “我,我想救你,我怕你真死了......”纪苔花这时才后怕,哆嗦地抓紧他的衣服,却摸到一手浸透的温血。 “笨蛋!我哪那么容易死?”裴怀疏带着她旋身后退,边退边打。 黑衣人继续扑上来,他护着她,身上又添不少伤。 苔花眼前一片晃成残影的刀光,她心跳砰砰砰,后背贴着少年胸膛,他的心跳也很急促,手中刀稳而准,挡开每一处攻击。 置身危险之中,似乎时刻就要殒命,却升起不合时宜的......心动。 少年怀抱温暖,喘息炙热,砸在她颈侧。 “裴怀疏!”纪苔花大声喊,“我要怎么样才能帮你!” “那就为我祈祷!你身上带着我的长命锁,开过光的,你向佛祖祷告,求老天赐给我们一场生机!”裴怀疏避过一刀,抱着她跳上栏杆。 高处风声猎猎,纪苔花脸上吹得全是发丝,她真的闭上眼,心中祈求上苍。 佛祖,求您了。让我们平安到京城吧,让裴怀疏不要再受伤了。 “轰隆——” 天色骤变,狂风四起,水浪翻涌。 原本在江中心打转的船,受水浪推力,直直向码头飘去。 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等上了岸,就杀不了这两人了。他们提刀攻势更重,船身一荡,又是一荡,几个人晃得东倒西歪,连站都站不稳。 纪苔花伸出手牢牢抓住围栏,转头去看裴怀疏。 裴怀疏几乎成了个血人,后背的刀口汩汩不断流血,手指用力抓着扶栏,嘴里吐出一口血,嘟囔:“痛死了......” 苔花眼眸泛起一层泪,“你,这刀本来是砍我的,我、我......” “哎?你可别哭啊,我没手替你擦眼泪了。”裴怀疏喘得厉害,抬起脸对她笑了一下,“我说了要保护你的,说到做到,我从不撒谎。” 纪苔花忍下了泪,坚定道:“如果再打起来,我就找个地方躲好,你不用管我了。” 她意识到,自己这种武力值,出来就是找死,还害裴怀疏替她挡了一刀。 裴怀疏“嗯”了声,望了眼码头渐近:“应该不用打了,码头有官兵驻守,我就不信他们还敢出手。” “上天还真给了我们一场生机。”他挑了个眉:“怎么样?我的锁灵不灵,我厉不厉害?” 纪苔花觉得他真是,都这个时候了,她也随着他弯了弯唇,夸赞道:“厉害,很灵。还好有你。” 裴怀疏:“那是当然了,不过也还好有苔花你在,不然我才没这么好运。” 纪苔花心想:若不是护着自己,他哪用受这么多伤呀。 裴怀疏抬刀往前指,血染半张脸,笑意森森,露出一颗虎牙:“围殴我是吧?马上到岸了,你们就等着官兵收拾你们吧!” 见时机已失,领头的黑衣人喊了句“撤”,数道黑影跳回江面小船,船舱里躲着的人也好奇地涌上来几个。 纪苔花松了口气,四处看了圈。 崔大哥呢? “别走!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青年厉喝声在船尾响起。 崔行月挥剑拦住一名黑衣人,那人反身回挡,与他缠斗,刀声撞鸣。 苔花着急:“崔大哥!我怎么去帮崔大哥呀?” 裴怀疏撕下衣摆,绑手臂的刀伤,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用帮,才一个刺客,他要是打不过,还当什么少卿。” 船身剧烈一荡,苔花脚下一滑,攥着杆子稳住身体,听见两道“扑通”落水声。 她抬起头,崔行月与黑衣人缠斗的地方空空如也。 裴怀疏:“啧!崔行月这人不会水!” 纪苔花想也没想:“我去救他!”提起裙子,一溜烟跑到船尾,深吸一口气,跳下去。 跳下去的时候,那边又响起一道落水声,以及裴怀疏的声音:“怎么又有人掉下去了?下饺子啊?” 她没多想,径直游向崔行月。 崔行月正在江水中挣扎,望见她似要开口,一股浪涌过来,他呛了口水,瞬时脸色通红,渐渐无力地沉下去。 他扑腾的水花越来越小。 纪苔花心中一凛,加快速度,等她游到那,江面已经平息了。她憋着气往下沉,游了一会,终于看到崔行月,伸手捞住他的手臂,用力往上游去。 崔行月看着瘦,怎么这么重! 好几次,她脱力没拉住,差点呛水。 只好换了方式,从崔行月身后抱住他的腰,一只手划水,默默念: 纪苔花!你不会武功,打不了刺客,还害得裴怀疏来保护你,这是唯一你能发挥作用的时候,不能不行! 苔花死死咬住牙关,往上游。拼命往上游! 马上就上岸了! “咳!”终于拖着崔行月上岸,纪苔花也呛了几口水,咳了几声,立即去看崔行月的情况。 青年紧闭双眼,湿透的发丝沾在脸上,面色唇色惨白。 纪苔花压着他胸口,用力按压,一边喊:“崔大哥!你醒醒!” “噗——咳!”崔行月唇中吐出水,睁眼醒了过来,他眼神有点儿涣散,“苔花?” 纪苔花跪在他身边,浑身湿哒哒往下滴水,形容狼狈,却是劫后余生,她撇了下眉,想哭又想笑,喊道:“上岸了,我们安全了!” 崔行月也笑了:“是,安全了。” 码头两队红衣官兵驻守,船缓缓靠岸,人群蜂涌而出。天上雷云忽然散去,太阳再无遮蔽,洒下温暖日光。 纪苔花抬头看太阳,身上暖融融的,感觉她的魂儿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中回来了。 苔花和崔行月相扶着站起身,两人从浅滩上岸,离码头有一段距离,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许多人下了船。 “崔大哥,裴怀疏伤的特别重,我们快去找他吧!”纪苔花远远望向靠岸的船,往前走了一步。 身侧青年闷哼一声。 她回过头,崔行月走动一步,肩膀、胸口的伤涌出鲜血,他一身蓝衣也被染红了大半,脚下已滴了一滩血水。 “崔大哥,你的伤......” 崔行月轻轻摇头:“我没事,先去找裴小将军。” 纪苔花特别羞愧,她怎么没看到崔大哥也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催着他去找裴怀疏,她也太不算朋友了吧! 她两颊发热,上前扶住崔行月:“你走路往下流血呢,怎么没事呀?你先休息一会。”把他扶到一颗大石头后靠着,将衣服撕成布条。 “崔大哥,你忍着点。”苔花环过他的身体,她准备先绑住他胸前和手臂较深的伤口。 耳边崔行月呼吸时轻时重,她生怕又弄痛他,动作小心翼翼,缠完了,正要退开,忽看到他通红的耳朵。 “苔花,你救了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崔行月眼瞳乌黑,映着光,仿佛眸中溢满情意。 距离过近,纪苔花一下儿撞进他的眼神。 崔行月继续道:“若你愿意,我......” 纪苔花慌忙往后退,不敢直视他,左看右看,嘴里说:“我们是朋友,说什么救不救命的呀,崔大哥,我,我。” “我”了好几声,她捏着裙子,低头道:“反正我什么伤都没有,我先去找裴怀疏,你好好休息,我过会再来找你!” 崔行月默了默,“也好。” 纪苔花莫名松了口气,转身向码头的方向走。刚才那情形,怎么跟话本子里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似的。 别想了别想了,崔大哥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她一路跑到码头,除了驻守的两队红衣官兵,以及来往的船夫,裴怀疏的影子都没看见。 船靠着岸,苔花正要上去找找,被船夫拦下。 船夫满脸晦气:“干嘛呢?船不开了啊,没看见我这船都被砍坏了么?” “不是,我想上去找人。”纪苔花比划,“就是刚才在船上和那些黑衣人打的少年,他身上都是血,他下船了吗?” 船夫道:“我还想找他呢,平白无故招了那些人砍坏我的船,我要找他赔钱!你认识他?那就你赔!” 眼见船夫伸手要拽,纪苔花连连摆手:“不认识,我就好奇问问。”她赶紧跑远。 裴怀疏不在船上,那他会在哪?不会也和他们一样落水了吧? 很有可能。 那个时候听到落水声,裴怀疏好像跳下去救人了。 纪苔花跑遍四周,气喘吁吁,身上湿透的衣服被风干,又被汗水浸湿。她抹了把脑门的汗,继续往前找。 “裴怀疏!听到了你就应一声,裴怀疏——”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行至一片青苔岸边,周围杂草丛生,自草隙中看到了裴怀疏的脸。 他躺在草里,闭着眼睛。 纪苔花跑过去,近了,才发现并不是裴怀疏一人,有名面容清丽的少女跪坐在他身侧。 她莫名地停住了脚步。 那少女浑身湿透,似也是从水中游起,如出水芙蓉一般,肌肤雪白,唇色淡粉,眉眼笼罩一股清贵之气,像是贵人家的小姐。 少女十指纤纤,按压在裴怀疏心口,按了三下,手指转而抬起他下巴,俯身亲上少年的唇。 两片淡色的唇相贴。 11. 两心渐离(二) 纪苔花脑中一嗡。 那边裴怀疏惊醒,一把推开少女,咳了口水,嚷嚷开:“你!你怎么能!我喊非礼了,女流氓!” 他肩膀负伤,推了这把,疼得“嘶”了声。 少女嗓音浅淡,如清泉叮铃:“我是大夫,刚才在给你渡气。”她瞧他一眼,“大夫眼中无男女,在我看来,你与一块猪肉没什么区别。” “哦......大夫。”裴怀疏打量她几下,垂了眼眸,回忆起来前因后果,有些郁闷地拧眉。 他边嘀咕边坐起身,向少女抱拳,认真道:“抱歉,方才是我失言,多谢姑娘相救,我是京城人,你留个地址,待我回京必有重金相谢。” “谢就不必了,毕竟你是为救我下水。” 少女轻拂去脸庞水珠,面目温婉含笑,却是记仇,将他那声嘀咕复述:“我确实没见过你这么大块的猪肉,不过我见过蠢笨的猪,为救人下水,人没救成,反倒自己先溺了水,你说蠢不蠢?” “你!”裴怀疏气得眉毛都竖起来。 但到底是自己先背人嘀咕在先,她说的也不算错,没想到这江水如此湍急,将伤口一撞,他反而失去意识。 对了,江水这么急,苔花怎么样了?! 裴怀疏喃喃念:“苔花!”他手掌撑地,刚想站起身,后肩一阵刺痛,身体又重重摔了回去。 少女按住他:“你伤口极深,不怕死就继续动。” 裴怀疏挥开她的手,咬紧下唇,手臂用力,脖颈暴起了青筋:“我要去找我的朋友,我说过要保护她的。” “好言难劝该死鬼。” 少女摇头。 裴怀疏见她一副淡然模样,莫名生了几分火气:“要你管?!我为救你落水,你刚才也救了我,两相抵消互不相欠,你要没事你就让开,挡着我道了!” 少女反唇相讥:“要死就死远点,别死大夫门前。” “你!” 纪苔花双腿如灌铅,重得迈不出步子,听了这一遭,忽然如梦初醒,脚下轻飘飘地走了过去。 “裴怀疏......”她努力扬起一个笑,面容却不受控制。 裴怀疏和少女一齐向她看来,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肯定很难看。 因为,她快哭出来了。 前一刻在船上被裴怀疏以命相救,心动不已,对少年的喜欢又多了几分,转眼就见到心上人被别的女子亲了,如何不被打击? 虽说是大夫渡气,可她......她目光不自觉地落向裴怀疏的唇。 少年唇色苍白,下唇留着几个他自个刚才咬的牙印。 纪苔花觉得自己特别以小人之心,裴怀疏都疼成这样了,她还在这里想些有的没的。 别想了别想了。 她跑到裴怀疏身边,仔细看他身上的伤:“你还好吗?” 裴怀疏眼眸一眨不眨,也在打量她,目光从她脑袋顶到裙摆下的脚,掠了好几遍,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我们都没事,崔大哥在另一片河边,但他也受了伤。”纪苔花低下头,伸出手准备扶他起来。 她不敢看裴怀疏的脸,一对上,就止不住往他唇上看。 少女冷不丁:“他要是站起来,没走几步,血就流光了。” 纪苔花连忙收回手,少女方才的目光像是针扎,钉在她手背上,她一阵羞愧,有些无措地拧拧手指。 裴怀疏不满:“你不觉得你话太多了吗,我是生是死,和你有关系?” 少女抬起浅淡眼眸:“我是医者,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苔花别管她,扶我起来,我们去找崔行月,海洲这么大,大夫多的是,一会儿我们去城里找。”裴怀疏扯扯纪苔花胳膊。 少女冷道:“不巧,海洲最好的医馆,就是我家开的。” 纪苔花将他一按,看向少女,有点儿着急:“你、你既然是医馆的大夫,能不能帮忙治治他的伤?” “喂!谁要她治了?”裴怀疏很气,不管不顾要站起来。 纪苔花没按住,眼前一花,少女指尖捻一枚银针,迅速扎进裴怀疏耳后。 裴怀疏不动了,身子软软倒进草里,眼珠瞪得溜圆:“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怎么没知觉了?” 纪苔花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别说了,人家是大夫,她还救了你呢。” 裴怀疏闭上嘴,憋屈地鼓了鼓脸,扭开头。 纪苔花从身上翻出钱袋,浅黄色的小小一个,递过去:“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就当是诊金,可否请姑娘找人送我们去医馆?” “诊金就不必了,等会自有人来寻我,顺便将你们带回同济堂就是了。”少女摆手,竟对她浅浅一笑,霎时如山茶花盛放,婉约又带着点夺目的清丽。 纪苔花有些不好意思,也一抱拳:“我叫纪苔花,他是裴怀疏,姑娘你呢?” “我名许丹云。”少女说道,“是同济堂李鸿的徒弟。” 许丹云从腰间翻出一截竹筒,拉开引线。 一道红色烟花在天上炸开。 “烟信?”裴怀疏躺地上嘀咕,“一个大夫还有这种东西呢?” “反正我不信你是正经大夫,才不去你说的那什么破同济堂,你赶紧给我把针拔了。”他看向许丹云,“我不信你!” “万一你要是给我治死了怎么办?还送我去同济堂,我上次来海洲的时候怎么没听过,不会是杀人放火的黑店吧?” 许丹云被激起几分怒气,白皙脸颊泛上红晕:“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贬损我师父的同济堂,你真是不知礼数!” 裴怀疏抿了抿唇,不知为何他对上这少女,就莫名烦躁,脱口而出那些无礼的话。行军打仗受伤,都是军医救治,他自当敬重医者,再怎么看不惯她,也不能说医馆破啊。 他懊恼地眨了下眼:“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说的。” 许丹云望着他不语,似乎还未消气。 片刻,她忽然凑近,伸手去拔他脖间银针,裙摆飘上他臂间,一触即离。 “你既看不起我,也看不起我家医馆,请另寻高人救你吧。” 裴怀疏下意识拽住她的裙子:“我没看不起啊,我这条性命都是军医救的,怎么可能看不起医者?” 许丹云扭回头,恢复那副冷淡模样:“没有?裴公子方才不是说,不信我是正经大夫吗?” 少年半撑起身,神情欲言又止,看着她,挪开目光,又看回来。 日光渐斜,金色晚霞洒在两人身上,将他握住许丹云裙摆的手指勾勒一圈模糊光彩。 许丹云原地不动,等他回答,她发丝与裙带随风飘动,身形端庄,脊背挺直,显出名门闺秀的气质,有礼仪却不失傲气。 纪苔花忽然觉得自己扶在少年臂上的 手,十分多余。 她收回了手,退了半步。 明明裴怀疏就在眼前,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无形地将她隔开在外。 忽然想到曾经看过的话本子里,世家出身的小少爷,被某个气质不凡的少女救下,少爷与那少女拌嘴,口上不满,其实心里已悄然动了心。 少年挣扎半晌,诚恳道:“许大夫见谅,我又失言了,我发誓,我绝不会看不起医馆,看不起大夫。” 军医对他有救命之恩,何况医者救济天下,仁心仁德,即便他恶言相对,这姑娘也还是没放弃救他。他真是口无遮拦了。 裴怀疏眸中掠过恼意,别扭地收回手。 “你生气了就走吧。” 许丹云转过身,抖了抖裙子,裙摆上赫然两个血指印,皱眉看向他,想到什么又重新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瓶子。 “你已向我师父道歉,那我就不气了。”她亲手扶起少年,将瓶中药粉洒在他肩上刀伤。 许丹云认真往几乎见骨的伤口上药,手法细致利落,眼眸浅浅,眉眼中透出几分慈悲的柔意。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你一命,也算救百人性命。” 裴怀疏痛得额上冒一层汗:“什么意思?” 许丹云收回瓶子,眼眸流转溢出笑意,似乎是觉得他有点好笑,抿上了淡粉的唇:“朽木。” “朽木?”裴怀疏不懂,看了她一会,转而盯向一直以来会给他解释的少女。 少女没有看他们,垂着脑袋,发髻凌乱,落下几缕碎发遮住眼睛,只看到一截小巧的下巴。她手指绕啊绕,正在揪一根草头。 裴怀疏喊她:“苔花?” 苔花抬起头,对上他眼里求解释的疑惑,开口道:“许大夫的意思是你从军打仗,做的是护百姓守家国的事,救了你,也就是救那些百姓。对吧,许大夫?” 许丹云点头:“纪姑娘聪明。” 裴怀疏骄傲道:“那当然了。” 被夸了,但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纪苔花手中的草还剩下最后一小段,她拇指慢慢地楷,在食指上留下越来越深的白月牙痕迹。 感觉好煎熬。 她什么也做不了,不会治伤,也没有力气背裴怀疏去医馆,她给诊金,许丹云也不要。 且许大夫坦坦荡荡,她自己反而在这儿介怀,介怀许大夫亲了裴怀疏,介怀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甚至偷偷还在心里将自个与许大夫比较。 纪苔花!你真是白读那么多圣贤书了!别说人家清清白白,你和裴怀疏不过是朋友,哪怕从小一起长大,你也没资格吃这种醋! 可是......苔花望向面前登对的少年少女,手里的草头静悄悄落了下去。 她心里好酸啊,又感觉自己很没用。 没有武功,拿着剑也打不了刺客,害得裴怀疏替她挡了刀,不会医术,撕下衣摆给崔大哥绑伤口,那口子还是源源不断流血。 三个人一起从双月村出发,只有她一个人毫发无伤。 裴怀疏伤得这么重,许大夫靠近他,认真给他上药治伤,她还......还有点讨厌许大夫。 纪苔花捂住脸,默默唾弃自己。 她也太小人了! 裴怀疏歪了歪脑袋,看向苔花,急道:“有人来了。” 12. 两心渐离(三) 几乎是下一刻,繁杂的脚步自前方赶来。一群人挤开草,出现在眼前,领头的是位丫鬟装扮的女子,后面跟了好几个家丁。 “小姐!”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围上来,将纪苔花挤到一旁。 苔花站起身,拍了拍手掌的草屑,垫着脚往里头瞧,但家丁人高马大,将中间躺着的裴怀疏挡了个严实。 这群人叽叽喳喳,“小姐你没事吧”,“老夫人可担心你了”,“小姐有没有受伤”,“小姐这人是谁啊”。 “喂,别吵了!我耳朵要聋了!”少年嗓音带哑,没好气。 许丹云抬手示意他们安静,抿唇微笑:“好了,我没事,这位是要送去同济堂救治的......好汉。” “好汉?”裴怀疏眉头一扬,“倒还算中听,但他们为什么叫你小姐,你不是大夫么?” 领头丫鬟轻哼一声,扬起下巴:“我家小姐是萧老夫人的外孙女,当世神医李鸿的首徒,你这小子,对我家小姐说话客气点!” “哦......”裴怀疏嘀咕,“名字真长,你家小姐对我说话可一点不客气,刚还骂我蠢呢。” 许丹云离他近,听了个正着,没忍住揶揄地笑了一下,抬手向家丁招了招:“小东,来背上他,我们先回同济堂。” 家丁过去扛起人,许丹云走在最前面,团成圈的人才让开条道。 纪苔花回过神,连忙凑过去,几个家丁又排成两列,走在许丹云两侧保护。苔花挤了挤,也只能挤到家丁边上,和裴怀疏隔了两三个人。 她抬高了声音:“还有崔大哥!他也受了伤,就在河那边!” 许丹云回头看了眼她,淡淡回应:“好。”确认了方向,便往前走,走到无杂草的小道上。 裴怀疏被人扛在背上,看得高,苔花小小一团挤在男人旁边,手指着路,头上的乱发一翘一翘。他拍了拍家丁的肩膀,商量道:“大哥,咱们走苔花旁边呗,就是那个女孩子。” 家丁不语。 裴怀疏继续拍:“小东大哥,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就说一路话,那可是很吵的,为了你的耳朵考虑,所以咱们就去找苔花吧?” 家丁默默地挪到少女身边走。 纪苔花低头走着,自个的脚印踩着一群人的影子,一下、两下、三下。 小姐,萧老夫人的外孙女,神医的首徒。应该是很有门面的人吧。 她不踩他们的影子了,移远了点,夕阳落在身上,她踩自己的影子。 一、二、三,影子跟着动,总踩不到头。 忽然有团影子融进来,变成一大片,不知道哪个人圆圆的头映下来。踩到了。 苔花扭过脑袋,霞光将裴怀疏眼眸照得亮晶晶的,额前的发丝覆上一层金。 裴怀疏“噗呲噗呲”,挤眉弄眼:“苔花,你快过来。” 纪苔花凑过去。 “等会儿你看着点,要是他们带我们去那种一看就不正经的医馆,你就一个人赶紧跑,知道了吗?”裴怀疏神情严肃,超小声,“我还是不太信她。” 纪苔花瞅了眼家丁的脸色,一阵心虚,替他找补道:“我觉得许大夫是好人,你别瞎想了。” 少年愤愤不平,扬高了头去看前面的许丹云,耳尖晒得微微发红:“哪有......哪有一见面就骂人蠢的大夫,还理直气壮的,我救她难道还有错嘛。” 他不知看到什么,抿了抿唇,又闷闷地趴了回来。 日头西斜,金色晚霞逐渐烧成火云,几人的影子拉长成一片,他突出去的圆圆脑袋的影子也不见了。 “不过,她也救了我,人还挺心善的。要是说话温柔点就好了,你说是不是,苔花?” 纪苔花摸了下耳朵,大声道:“我去前面带路啦!” 她加快脚步冲出这片影子,直跑到了最前面,回过身看许丹云,眉头还微微皱着,嘴角已扬起笑:“许大夫,这边!” 说完,转回去,脚步越来越快,走出一段,蹦蹦跳跳地往回挥手示意。等他们靠近了,她再跑出一段,向他们挥手,始终保持十几步的距离。 丫鬟跟在许丹云身侧,脱口:“她做什么呀?蹦得跟戏班子里的丑角似的,真没个大家闺秀样!” 许丹云语气重了些:“小桃!” 小桃闭了嘴,过了会,又忍不住说:“小姐,这男子浑身是伤,万一是恶人怎么办?” “其一,他并未对我行恶,还有行善之举,在我看来他并非恶人,其二,我为大夫,看到伤者,没有不救的道理。”许丹云浅笑,“小桃,要学会医者仁心呐。” 少女身姿端正,小步往前走,挟着清风阵阵,裙摆、发丝一块儿往后飘,心中道已定,步伐迈得很稳。 裴怀疏原本想嚷嚷为苔花说话,又听少女此言,感觉有点好笑,心想:怎么两边都认为对方是坏人啊? 纪苔花再一次回头,手臂停在空中,忘了挥下去。 夕阳渐落,少年偏头望着少女,眼眸弯弯,唇角浅浅上翘,望了许久,也笑了很久。 直到苔花的手臂都麻了,他还是没有移开目光。 一声微弱的嗓音从后方传来:“苔花?” 纪苔花转过身,看见崔行月撑着根树枝,踉跄走来,他脸色泛白,眼瞳中满溢关切与担心。 她好似抓到救命稻草,终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飞快跑向他,将少年望着少女浅笑的画面抛在后方。 什么都不要想了! 苔花握住眼前的胳膊,感觉脚终于踩进了实地,松了口气,喊道:“崔大哥!” 崔行月唇边现出两个小酒窝:“怎么了?莫非后面有坏人追你?” “不是不是,有位大夫愿意送我们去医馆,我着急来寻你。”纪苔花仰起脸,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就是......感觉过了好久,太阳都落山啦。崔大哥,我来扶着你!” 苔花挽住他的手臂,给他指,“诺,就是那些人,裴怀疏已经被人背着了,最前面的那位姑娘就是许大夫,是个好心人。” 崔行月望过去,回应道:“嗯,苔花,扶我过去吧。” 两个人与一波人交汇,一名家丁背起崔行月,踏着斜阳,赶在天黑之前进了医馆。 医馆坐落在街道拐角,不热闹也不冷清,门前挂了两个灯笼,暖色烛火映出上方牌匾三个大字“同济堂”,前院是诊堂,堂内放了几张简陋的床,墙上一排药柜,柜底下摞了数个小圆竹筒。 男人眼角已见细纹,穿着一袭蓝袍,让许丹云端了热水,洗净手,握着剪刀便来处理两人伤口。 裴怀疏坐在硬板床上,背对着脱下上衣,露出皮开肉裂的刀伤,他忍着没喊痛。 李鸿摇摇头:“ 再深一寸,你这肩膀就废了。” 当时情况危急,若他不挡,那刀就劈苔花身上了,他怎能不挡?不过听到这话,裴怀疏还是有些后怕,余光瞅了眼身后站着的苔花。 纪苔花认真看着他后肩的伤,烛火一荡一荡,衬得她像只绷紧爪子的小鹌鹑似的。 裴怀疏忽然又不后怕了,保护苔花受的伤,那算男子汉的证明,他得意地翘了翘唇,后背缠上来的绷带拉得一痛,他扭过头,许丹云正为他绑伤。 轮到崔行月,他却不肯脱衣裳,低声问李鸿:“李大夫,许大夫和苔花都是女子,我是男子,同处一室恐为不妥,可否让她俩先避一避?” 李鸿看一眼自家徒弟:“也好。” 许丹云包扎好伤口,苔花正要上前,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个女孩儿就被赶去了后院。 裴怀疏莫名:“她们怎么走了?” 崔行月脱衣服,露出手臂的伤:“男女授受不亲。” “啊?那、那你不早说!我都被看光了!”裴怀疏对他怒目而视,鼓了会脸,把自个的衣裳披好,瞥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少年的脸慢慢红了。 后院有三间房,一间李鸿居住,一间留给要入宿的病人,还有一间许丹云的房间。他们养伤的这段时间,苔花暂时借住许丹云那间屋,她很不好意思,想着打地铺就行了,没想到许丹云当晚就回了萧府。 萧家是海洲有名的书香世家,祖上往上三代,出了个探花郎。宅子坐落在最富庶的东街,占了好几排连院,丫鬟侍卫多的很,许丹云也不缺房子住。 纪苔花只好借睡了这张床,每天都将房间、院子、药堂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养伤的第三日,崔行月已经能下榻走动,裴怀疏还躺在床上不能动,他实在受不了这屋里的血腥味与药气,每天直叫嚷,苔花见他难受,买了些橘子回来。 “给,崔大哥,这是你的。”纪苔花端着盘圆滚滚的橘子,递给榻上看书的崔行月一个。 屋内一张床一张榻,墙角摞了好几排竹筒子。纪苔花没两步走到床边,搬了个小凳子坐下,手指剥开一片橘子皮。 裴怀疏正捧着艾草小香包闻,眼眸一亮,巴巴地捧出手掌心:“给我一片吧,苔花,苔花苔花。” 纪苔花捏着橘子皮放进他手心:“现在不难闻了吧?” “嗯嗯嗯!”裴怀疏捧住橘子皮,脸差点埋进去。 苔花将剥掉的橘皮放在手帕里,包住扎了个小团:“这香包落了水,都有些发霉啦,你先拿这个抵几天。” 裴怀疏接过来,他一只手握着小香包,另一只捏着她的小橘包,神情有点儿迟疑。 “怎么了?”纪苔花以为包的不好看,凑近看了看自己的小橘包,“是扎的潦草了些,要不我重新......” 裴怀疏将艾草小香包展开来:“不是不是。你看图案,这是今天早上许大夫给我的,船上那个已经丢掉啦。” 小香包上绣着一朵山茶花,却不像新的,似乎已经被人戴过一段时间。 “原来许大夫就是船上那个卖香包的大夫,今早她看见我抱怨,就将自己的送给我了,其实嘛,她好像也挺温柔的,之前是我错怪她了。” 少年指尖摩挲香包,似乎在回忆早晨情景,语调上扬,带了几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亲昵。他从讨厌到信任许丹云,只过了三日。 13. 两心渐离(四) “哦。”纪苔花垂下眼睫,目光定在潦草、难看的小橘包:“那这个,我就......” 将剥好的橘子单手捏着,另一只去够裴怀疏手里的小橘包。 崔行月忽道:“既然裴小将军用不着,不如给我吧。” 纪苔花应了一声。 裴怀疏还没反应过来,手上一空,抬起眼怎么也看不到苔花的眼睛。她低着头,两侧发髻绑了两条浅绿发带,发带垂落下来,遮住大半面容。 他下意识往前探,未窥见她神情,苔花已经从凳子上起身,转过去,自始自终没再看他一眼。 少年手心空荡荡,有些怔:“苔......” “崔大哥,给。”纪苔花走到榻前,递出去小橘包,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 她和裴怀疏关系好,小时候连碗里的饭也是你一口我一口吃的,没那么多讲究。现在将这手帕包了几块橘子皮的“香包”送给崔行月,还是很羞耻。 送不太出手啊。 崔行月膝上搁着书,向她摊开掌,掌心白皙,掌纹也很规整。 纪苔花硬着头皮放到他手心,想起自己还捏着个橘子,“那,崔大哥你要不要吃橘子,已经剥好了。” 崔行月将小橘包拎到枕边,微微颔首:“有劳。” 纪苔花将橘子往前一递,崔行月伸手去接。 这橘瓣上还有粗粗白白的橘络,没剥干净。 她立即打了个转,收回手,乌黑眼眸弯弯:“我帮你剥干净,不然这橘络吃着是苦的。” 迅速小心地剥离白络,直到橘瓣变得光溜溜,在日光下晶莹剔透,才递过去。 崔行月:“多谢。”他塞了一瓣进嘴里,“很甜。” “甜就好,我特意让卖橘子的小贩挑的甜的呢。”纪苔花松了口气,又带着心里一点小酸涩,余光悄悄地去看裴怀疏。 裴怀疏果然嚷道:“苔花,你怎么只给他吃不给我?” 少年面容苍白,一双凤眼眨也不眨,盯紧了崔行月,语气控诉:“崔行月不是已经有一个橘子了吗,怎么还要给他一个!你刚才明明要剥给我的!” 纪苔花很熟悉裴怀疏的脾性,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他从来没变过。相对的,他也很了解她。 她坐在那剥开橘子,他就知道是为他而剥的。 是啊,已经有一个了,为什么还要给一个。 苔花也想问,裴怀疏已经有许大夫送的香包了,她为什么要扎一个这样难看的橘子包再给他,自取其辱呢? 她问不出口,也说不出口。她讨厌许大夫,也讨厌拿着许大夫贴身香包的裴怀疏。 这样想的自己真是糟透了。 纪苔花收拾好心情:“我、那我再给你剥一个吧。” 裴怀疏立刻不委屈了,脑袋点点:“我也要剥干净的,要甜的。” 苔花在篮子里挑了个圆圆的大橘子,边走边剥。 裴怀疏望着她身后,眼眸亮晶晶,惊讶:“许大夫?你手上拿着什么?” 纪苔花回过身,耳边落下少年明显兴奋了些的语调:“这不会是鲜葡萄吧?” 房门敞开,日光朦胧如金,少女逆光踏入,衣袂飘飘,纤细十指端着个绿色瓷盘子,盘上青色圆葡萄鲜翠欲滴,泛起一片莹润光泽。 许丹云微笑不语。 裴怀疏啧啧出声:“早听说海洲盛产葡萄,没想到都九月了,居然还有啊。” 话落,许丹云已走上前,将手中盘放于桌上,解释道:“是家中果园所产,今早管事送了一箱到家里,我便拿过来给师父尝尝,也洗了一盘给你们。” 她注意到桌上一篮丑橘,将橘子往后推了推,装着葡萄的瓷盘放中间了些。毕竟盘子易碎不经摔,篮子摔个几回不碍事。 葡萄映着日光,蒙了一层光晕,看起来又鲜又甜。 旁边的篮子灰扑扑,橘子也又大又丑,不及葡萄精致,一番对比,更加惨不忍睹。 纪苔花离的最近,怔怔盯着两份天壤之别的果子,好一会儿,将自个手里剥开一半的橘子藏到身后,谁也看不见了。 “许大夫不如好人做到底,摘两颗葡萄给我呗。”裴怀疏眨眨眼,“伤重难以下床啊。” 许丹云看他一眼,“葡萄不见我,我自来见葡萄,既然裴公子走不动那就算了,近者先得,纪姑娘离的最近。” “不摘算了,我也没有很想吃。”裴怀疏撑起身子,巴巴瞧了眼青葡萄。 葡萄在京中是御赐之物,很是难得。而且它竟是青色而非紫色,究竟是什么神奇的味道?他很是好奇,看着看着,眸光又转到了苔花身上。 苔花正在发呆,发髻上系的两根发带扭在一块,垂在肩头。 “纪姑娘?纪姑娘?” 被叫了两声,纪苔花回过神,抬起眼,许丹云凑近的脸放大在眼前。 许丹云生了一张清丽婉约的面容,眉如清黛,唇若粉桃,虽不艳丽,但也并非小家碧玉之貌,姿态气质透出一股贵气,打量人时多了几分贵家小姐的压迫感。 纪苔花绷直后背,许丹云已笑开,指指桌上葡萄:“纪姑娘,尝一尝?” “不、不了。”苔花摇摇头,心中升起一阵急迫,促使她迈开了腿。 她要连同她的丑橘子钻进葡萄光芒万丈的阴影下去了。 “时候不早了,我去做饭!”她挤出个笑,握着未剥完的橘子,两三步跑出门。 许丹云疑惑地望着她的背影:“纪姑娘,时辰还早呢。” 裴怀疏看到她背后手心捏着的橘子:“哎?我的橘子还没给我......呢。” 苔花已像一阵风似的掠出去了。 屋内剩下的三人都默了默。 崔行月本就不是爱多言的性子,慢慢将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安静咀嚼。 裴怀疏看他就来气,用一种“你怎么抢我东西”的眼神瞪他,瞪了半晌,瞪来了递到眼前的一盘葡萄。 “裴公子,摘吧。”许丹云端着盘子,神情淡淡,低头看他。 她不像纪苔花坐在小凳子上,身姿站得挺直,裙带飘飘,随风撩了过来。 清冷如天上仙子,高高不可及,却又弯腰施善意,若即若离染红尘。 裴怀疏手指蜷了蜷,差点就碰上她的裙带。 他有些失神,良久,“哦”了一声,伸出手捻了颗葡萄放入口。 好甜。舌尖发麻。 许丹云问:“裴公子是不是该谢谢我?” 裴怀疏移开目光,吃人嘴短,他气势也低下去:“多谢。”盯着飘来飘去,就要再次碰上来的裙带,小声,“你是不是靠太近了?男女授受不亲知道吗?” 声音太小,许丹云只听到他嗡嗡嗡,不知在嘀咕什么。按她对少年的印象,必定也不是什么好话。 许丹云转过去,端着盘子跑来跑去令她多了几分不耐,她压了下去,轻声又问崔行月:“崔公子要不要也尝一尝?” 裴怀疏松了口气,连自己也不知道在紧绷什么,蒙起被子躺下,只露出一双溜溜转的琥珀色眼眸。 “有劳许大夫。”崔行月接过整个盘子,许丹云点头,退开几步,从袖子里抽出手帕擦手。 崔行月端着盘子起身下榻,道:“崔某倒还能下地,李大夫的伤药确有奇效,才三日伤口便已愈合许多,不知若要买这伤药,需得多少钱?” 提起师父,许丹云面上显出骄傲来:“这是师父根据你们的伤现调的,没有卖的,若你想买,需先问问师父。” “好,我这便去找李大夫。”崔行月点头,将葡萄盘放在桌上,出门。 又望见一个背影渐远,许丹云疑惑:“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这么急?” 她转头看床上病人,裴怀疏把全身裹的严严实实的,被子堆的像卷饼。 “裴公子,别这样捂着,伤口不容易好。” 裴怀疏眼睁睁看她越走越近,白皙的脸颊闷上一层红,“你别靠我这么近。” 许丹云无言:“裴公子,我不走近点怎么看你的伤?我是来为你换药的,我师父今日有些忙,怕是顾不了你。” “换药?”裴怀疏红着脸尚在思索。 许丹云一把掀开他的被子,裴怀疏慌忙去抓,许丹云面上淡色化为揶揄,微翘起唇角:“大夫眼中无男女,裴公子,请脱上衣吧。” 少女眼眸中的笑意砸到裴怀疏脑袋上。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扭捏又装作坦然地褪下上衫:“我知道啊,我刚就是有点冷,盖个被子不行吗?” 许丹云含笑:“裴公子若是体寒,我再给你开一张驱寒的药方。” “那倒也不必,我也......没那么冷。”裴怀疏背对她。 少女轻柔的指尖落在他正在愈合中的伤口,犹如万千蚂蚁啃噬,又像轻飘飘的羽毛搔痒。他心头悄悄跳了一下,屏住了息。 - 厨房。 纪苔花坐在灶前,小脸被炉火映的通红。 着急忙慌地往炉子里塞了好几根柴,烧了半晌,她那股子自惭形秽已经冷静下来了。 不就是一盘葡萄嘛!什么果子不是果子,她那篮橘子也能止渴生香啊,只是价钱便宜些,可也是在树上育了几个月,天生地养长出来,是给喜欢橘子的人吃的,不是拿来和葡萄比的。 不比不比,也没什么好比的。 自己就喜欢吃橘子。 她剥了一瓣橘子嚼嚼,甜香的汁水四溢开。 至于裴怀疏喜欢橘子还是葡萄 ,喜欢许大夫的艾草香包,那都、都和她没关系!他喜欢什么她管不着,也没资格管。 他就算喜欢许大夫,她也...... 苔花再吃一瓣橘子,忽然觉得变苦了。 苦到鼻尖发酸,汁水停在喉间,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一点点、慢慢地将整个橘子咀嚼,咽下,拿起一根细树枝拨弄炉里的火,橙光燃得更亮更烈,照进她的眼眸。 九月的天有些冷了,这炉火很温暖。 大米在锅里咕噜噜冒泡,白色热雾向上升腾,升到天窗上,漫到屋外。 苔花吸了口气,好香的大米味,像是回到了双月村,早晨起来给爹爹和自己做饭的时候。脚下踩着黄土,摘下稻谷粒背回家,一颗颗搓成圆圆的白米粒,再放进锅里蒸开。 是平凡、普通的,从乡下来的纪苔花的每一天。 她把手里攥着的橘子皮扔进炉里,火光一闪,散出一股焦糊的橘子香。 苔花心想:何必要与许大夫比呢,人家是大家闺秀,有礼仪有见识,身负医术,是个很好很心善的女孩子。至于自己,也有自己能做的事情啊。 做饭、煎药、打杂,不比许大夫低人一等。 因为裴怀疏和许大夫关系变好,就去讨厌许大夫,这实在是很没道理的事。 裴怀疏帮她下葬爹爹,安抚她的眼泪,用身体为她挡去一刀,此为恩。他足够热烈、满怀少年意气,此为情。所以她喜欢他,反之亦然,想让他也喜欢上自己,那就该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大、更闪闪发光。 定了心思,苔花扭头从柴堆里拾起一根大小合适的树枝,以枝为剑,回忆着那日裴怀疏对战刺客的招式。 横挡,下劈,反挑,旋身,再刺! 窗外淌进日光,少女影子映在地面,一比一划,笨拙如小孩初写字,但十分认真。 想象刺客就在面前,要怎么打?下一次遇见刺客,她也要能帮得上忙! 后退两步,挑开他的刀,上前一步,划他手臂!屈身躲一刀,踢! 苔花左脚绊右脚,扑通一下摔了个结实。 手心被树枝上的刺划了小口,传来细密的疼痛。 不能倒,爬起来! 纪苔花“噌”地爬起,握紧手中的“剑”,对着面前的刺客,将裴怀疏的招式斩出去! 一遍遍地重复,绊倒了就爬起来,直到手臂发酸,额前冒了大片的汗,劈、斩、刺不知不觉变得更加流畅,更有力。 她双眸明亮,紧盯前方,比划间胸腔鼓鸣,仿佛有一股蓬勃之气往上升,撞散那一丝郁结,再往上,从喉口而发。 “嘿!”她斩。 横踢:“呀!” 额前汗水流到鬓间、下巴,旋身汗珠甩出去,如同甩掉三千烦恼,畅快! 练着练着,苔花心有所悟,招式脱口而出:“看剑!这一招叫一剑霜寒!” 越说越舒畅:“吃我一踢,倚天万里无影脚!” “听风鹤唳满堂花!” “劈云斩雪剑!” “哈呀!”苔花一个扭身,对上站在门边、面容熟悉的青年。 四目相对。 青年眉目浅笑,不知在这看了多久。 “啪嗒。” 苔花手里的树枝一下儿掉了。 她整张脸迅速烧红:“崔崔崔崔大哥!” 崔行月颔首:“打扰了。” 这哪是打不打扰的问题,她刚才乱喊的那些话,乱舞的那些招式,岂不是都被他听到看到了,简直羞愤欲死!她低下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地面严严实实的,没有缝。 苔花盯了半晌,升起一丝希望,嗫嚅:“那个,崔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万一刚刚才来呢,没看到呢! 崔行月道:“从你拿起树枝开始。” 纪苔花心死了。 崔行月望着她通红的耳尖、脸颊,顿了顿,转开眸光:“看你练得入神,崔某便没有打扰,只是,苔花是想学武?” 都被看到了,遮掩反显扭捏。纪苔花抬起头,神情认真:“是,上次我不自量力想帮忙,反倒让裴怀疏受重伤,若是我学会武功,下次再遇到危险,不说能和你们并肩作战,至少我不会帮倒忙。” 她乌黑眼眸闪闪:“就是......我一个人瞎练,崔大哥你别笑话我。” 崔行月摇头:“不会,上回船上你救裴小将军,很勇敢,并非不自量力。” “唔。”苔花摸了摸耳朵,深吸一口气,凑近他,“崔大哥,都被你看见了,那、那你能不能教我几招呀?防身的就可以。” 少女身上的热气扑面而来,额角、鬓间亮晶晶,她一双眼眸定定,崔行月从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14. 两心渐离(五) 崔行月长睫垂落,复又抬起:“好。” 纪苔花眸光骤亮:“谢谢崔大哥!你身上有伤不宜多动,你快来坐,你说我做就是了。” 她搬来炉灶前的小凳,按着崔行月坐下去。 那日可是也见过崔大哥武功的,身形利落,在一群刺客围攻中也不落下风,且他可是大理寺少卿,定然很厉害。 苔花捡起掉地上的枝子,扭回身,严阵以待:“崔大哥,来吧!” 崔行月肩宽腿长,整个人缩在小凳子上,显出些格格不入的滑稽感,但他神色自若,姿态收敛,如同坐在书院里授课一样,也不觉荒谬。 “这个不急,你先得学会扎马步。” “扎马步?” 纪苔花有点懵,先不学招式,学扎马步?盖房子先打好地基,如同学武先从基本练起,这个道理她倒是懂。不过扎马步也要学? 小时候裴怀疏每日卯时起要扎一个时辰的马步,裴怀疏眼眶红红,对她念叨累,她想安慰裴怀疏,便陪他在院子里一起扎,裴怀疏感动得当场就哭了,哭声引来裴夫人,于是她就被赶回了屋。 从此裴怀疏在院子里扎马步,裴夫人将她带进屋,拿来些针线手把手教她绣花。 她还记得扎马步该怎么做。 将树枝放好,靠在墙边,□□,曲膝半蹲,双臂抬高至胸前,握拳。 好像比刚才自己随便练的那些招式简单。 目视前方:“崔大哥,是这样吗?” 崔行月看着她:”不错,再蹲下一些,背挺直。” 纪苔花依言照做。 余光瞥到崔行月从凳子上起身,投落的影子伸到她脚下,她一阵儿紧张,有种爹爹拿着戒尺走过来的感觉,愈发挺直后背,昂首挺胸。 崔行月低声道:“冒犯了。” “嗯?”苔花奇怪,“什么冒犯?” 下一刻,一道抽痛从大腿上传来! “腿,蹲下去。”崔行月手中握着她方才那根枝子,抽完她的腿,按在腿上往下压。 纪苔花一抖,顺力下蹲。 紧接着,后背又被抽了一记:“啪!” 痛! “别往前倾,挺直。”崔行月道。 他手中枝子转了个方向,用圆润的那头抵住她的肩膀,使力推后。 “崔大哥,我......站不稳了。”苔花实在忍不住。 这和她刚才自己扎的马步简直完全不一样!后背僵硬,大腿好酸,腿已经开始发抖,根本站不住! 崔行月这时还用枝子抬高她的手臂。 “砰!” 纪苔花身子一歪,摔倒在地,才这么一小会,额上的汗珠大颗往下落。 腿麻胳膊麻,盯着地面,喘了好几口气。居然......这么累,怪不得小时候裴怀疏会累哭。 一双青黑色长靴踏入眼帘。 崔行月微冷嗓音响在头顶:“苔花,这便是我教你的第一招,与人对战,下盘若稳,磐石不可移。但习武之路艰苦,你能否坚持?如若不能,我便教你简单的防身术,保护自己足矣。” “我能坚持!”纪苔花迅速爬起来,脑门上的汗也来不及擦,蹲成刚才的姿势。 如果遇到危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怀疏和崔大哥与刺客对打,自己却独善其身,那不是成缩头乌龟了吗! 她要学!要打!要报裴怀疏为她挡那一刀的恩情! 苦算什么,痛也不怕! 纪苔花咬牙:“崔大哥,你随便打!我坚持不倒下!” 崔行月道:“好。” 他果真不客气,苔花手腿微微一动,枝子就抽了过来,力道不轻不重,足够令她记住对的姿势。 苔花心想:崔大哥看着文气十足,温温柔柔的,没想到这么严厉,果真和爹爹是一派的。 中途不是没再摔倒过,摔了她就爬起来继续。身上、脸上全是汗水,眼前都被汗蒙得一片模糊,只鼻间飘来一丝冷香,清神醒脑。 纪苔花扎马步扎得意识涣散,崔行月说了句“今天先到这”,她一个激灵站直,腿一软。 崔行月伸出手臂揽住她,覆来铺天盖地的冷香。 “每日练一个时辰即可。明日,我再教你新的。”他指尖虚扶住她肩膀,轻轻推开。 苔花抖着腿,努力站直身子,双眸燃起斗志:“好!谢谢崔大哥。” “不必谢,我也有事想请你帮忙。” 崔行月后退两步,肃道:“送佛经回京之路危险重重,若再遇刺,将我与裴小将军分离,恐难以送到,因此崔某想再临摹一份,裴小将军与我各执一份,若我们走散,剩下一个也能将佛经安全送回京。” 纪苔花望着他,他哪是说什么走散呀,分明讲的是死别。她鼻尖一酸。 “上回见苔花轻易仿写出佛经文字,我这几天就在想,这个忙非你不能帮。”崔行月躬身,“还请......” 纪苔花真是受不了他!跨一大步阻住他:“动不动就行礼干嘛呀!我们是朋友,我肯定帮你,义不容辞!” 崔行月敛眉:“好。” 不过这个佛经难道比性命还要重要?苔花晚上入睡,想了一会:作为朋友,哪能置身事外,临摹两份,自己也带身上一份。 天还没亮,纪苔花起了大早,在院子里扎了一个时辰马步。 迎着浅薄晨光,幽微冷风,虽大汗淋漓、腿酸脚软,却格外畅快! 完了回房换件衣裳,去街上买笔墨。 因佛经一事要保密,临摹只能在晚上没人时进行。苔花听着崔行月与裴怀疏商量,最后定好晚上她留在他们房间,三人一起,临摹两个时辰,她再回自己房间睡觉。 裴怀疏伤还没好,所以只有崔行月与苔花坐在桌前奋笔疾书。 早晨扎马步,再做早饭,接着帮李大夫忙些抓药打扫之类的杂活,抽空崔大哥教自己练武,晚上摹佛经。苔花每日过得格外充实。 一连过去十几天。 崔行月伤好了大半,折枝为剑,与她对打。他下手毫不留情,苔花每回练完浑身发痛,写字都有些抖。 但带来的长进是肉眼可见的,她如今耍剑招居然能带起微微罡风,劈、砍的动作也更加稳而有力。 许丹云时不时来同济堂,有时为裴怀疏换药。换完药便去前堂看病开方,少女沐在窗外透来的日光下,含笑浅浅,即便是浑身布满脓疮的老人,也丝毫不见不耐,认真细心地救治。 苔花心想:话本子里救人的仙女,大约就是许大夫这样罢。 她帮着抓药,俨然成为同济堂的半个学徒,与许丹云的关系也亲近许多,许丹云对她的称呼也从“纪姑娘”变成了“苔花”。 越亲近,苔花越羞愧。自己之前居然还讨厌她,明明她是个这么善良可爱的女孩子。 “你的手怎么了?”许丹云放回开方的毛笔,随手将药方递给苔花。 苔花拿过药方,抬起的手腕轻轻发着抖,她有点儿窘迫又心虚,唤道:“阿云,我没事,昨晚帮李大夫搬了箱药材, 许是累的。” 白日练武,晚上抄书,手腕连着手指都酸得很。只是这件事崔大哥说了要保密的。 囫囵敷衍过去,纪苔花低下视线,转身跑远:“我去抓药!” 天色落尽,同济堂关上大门,许丹云没急着坐马车回萧府。 纪苔花在厨房里烙烧饼,香气喷薄而发,她一边烧火一边握着小枝子比划,琢磨白日崔大哥教的剑招。 炉灶的火映得她面色红暖,笑意盎然,极有精神气。 这段时间不再去想裴怀疏许大夫,脑中就一个念头:变强!帮崔大哥! 一道轻轻的脚步声落定。 苔花抬起脑袋,眸中浮起疑惑:“阿云?” 许丹云裙摆飘飘,迎着烛火踏近,眉眼温温柔柔:“是我。”她靠近炉灶,对着脸颊被灰扑得脏兮兮的苔花,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圆滚滚的小瓷瓶。 “这是活血化淤的药,可以抹在手腕处,让你舒服些。” 纪苔花眼眸瞬时亮晶晶,离开灶台去接药瓶:“谢谢阿云!” 自个说了谎,没想到阿云还记着她手腕痛,一阵愧疚心虚。 苔花小心收好药瓶,指了指捞出放在盘子里的烙饼,“阿云,你要不要吃一个呀?刚烙好的,特别好吃!” “不必,时候不早,我该回家了。”许丹云摆手。这股油烟火气格外呛人,她眉梢轻轻皱起,几乎是逃离般转过身,却又保持着礼仪,缓缓踱步走出厨房。 纪苔花望着她挺直的脊背与步步生莲的裙摆,半是惊叹半是羡慕。垂眸看了看自个的饼,又释怀地笑了笑。 人各有所长,她的长处就是做好吃的! 苔花端起盘子过去裴怀疏与崔大哥房里。 许丹云走出很远,才想起还没提醒苔花脸上有灰。 “噗哈哈哈——” 烛火荡漾,映出少年笑眼弯弯,露出一颗小虎牙的肆意模样。 崔行月也弯了唇:“苔花,左边脸颊上有道灰痕。” 纪苔花拿出手帕擦了擦,问他还有吗,得到否定回答,绷着脸将盘子放到桌上,盯着还在忍笑的裴怀疏:“敢笑我,这饼子不给你吃了。” “别嘛,我错了。”裴怀疏认完错,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倾身,“你这没擦干净,我帮你再擦擦。” 纪苔花眨了下眼睛,温暖干燥的指腹擦过右颊,带起细微痒意。 他擦完一下还不够,又蹭了好几下,低下脑袋,琥珀色眼眸含着笑:“苔花就原谅我吧?好吧好吧?” 不知是不是受伤的缘故,少年变得很爱撒娇,尾音总是上翘。 纪苔花耳尖一阵热,后退几步,从他抬起的胳膊下绕出去:“裴怀疏!你是不是故意的?崔大哥,你帮我看看,他没把什么东西蹭我脸上吧?” “没有。”崔行月道。 苔花揉揉脸,拉开凳子落座。 桌上摆了数张淡黄宣纸,有几张已临摹大半,墨迹沉在烛光中。其中最为闪耀的,是以朱砂拓印的佛经,流动着暗红色。 “那我们开始吧。”纪苔花拿了支悬挂的墨笔,认真防摹。 崔行月将烛台挪到她面前,苔花抬起脸,笑着说:“谢谢崔大哥,你也写好几张了,歇会吃个烧饼呀。” “好。” 裴怀疏站在原地,瞧着他们情谊深切的模样,眼中的笑意骤然淡下去。 他安静走回去坐在苔花旁边,摸了摸肩上正在愈合的刀伤,用一种“你为什么又抢我东西”的目光看着崔行月。 15. 15 崔行月吃完一小块烧饼,拿出帕子擦手。 裴怀疏转开视线,眸光明明暗暗,去瞧苔花。 纪苔花已经写完大半张纸,感觉手腕又开始酸痛,便放下墨笔歇了歇。 她的速度是三人中最快的。佛经文字对他们来说宛如天书,无可分辨,飘移一点笔画说不定就是另一个字。但苔花能摹得分毫不差,哪怕她并不认识。 崔行月曾经感叹,疑惑地问了一句。裴怀疏与有荣焉地骄傲起来,抢答:“苔花从小就过目不忘。” 借着过目不忘的本领,她担当起检查两人写的对不对的责任。 苔花揉了揉手腕,凑过去看裴怀疏写的。 纸上墨迹宛如狗爬,一言难尽。少年低着脑袋,指间墨笔划得飞快,卯足了劲眨眼间画了半张纸。 纪苔花默默瞅着。 裴怀疏画到最后一点,整张纸满满当当,抬头对上苔花的脸,轻咳了一声。 眼神里写着:我快吧? 又刻意地看了眼桌边的饼子。 我都写这么多了,你也叫我歇一歇吃饼呀,怎么只让崔行月吃不让我吃? 苔花与他对视,欲言又止。心想算了,他还带着伤呢。 伸手拿过一块烙饼,撕成两半,将大的那块递给裴怀疏。 裴怀疏立即高兴了,接下饼子,和苔花同步咬了一口。 两人捧着饼子,脸颊鼓鼓,咀嚼着烧饼。崔行月安静落笔。 裴怀疏叼着半块饼,起身,再回来时手上端了两杯茶水。他将其中一个茶盏放到苔花面前,坐回去,把椅子挪得离她更近了些。 纪苔花小口吃完烧饼,拿起茶盏喝水。 裴怀疏两三口咽下饼子,也喝水。 佛经临摹大半,估计等他伤好那天,就能直接出发回京,在这之前,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崔行月,你觉得那群刺客是谁派来的?”他问。 苔花指尖蹭蹭手帕,竖起耳朵。 崔行月头也没抬,道:“不好说。” “你这人!别人说你心思深沉真没说错,你心里有猜测就说呗,藏着掖着的真见外!”裴怀疏瞪他。 纪苔花眼观鼻口观心,默默拿起墨笔继续写。 她也很好奇,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道敌人是谁,至少遇到的时候心里多几分底气。 崔行月停笔,先看了一眼苔花:“任务要保密,更不可牵连无关之人,裴小将军不要忘了。” 裴怀疏更气:“苔花又不是外人!她把你当朋友,你把她当外人?” 苔花心中一动,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夺走她指间墨笔。 “还写什么呀,别帮他干活了!”裴怀疏将笔一扔,见她呆呆地仰起脑袋,气呼呼捏她脸蛋。 “他说你是无关之人,那就让他自己写!饼也不要给他吃了知道吗?” 纪苔花想了想:“崔大哥请我帮忙,我已经答应了,毁约不好。” 裴怀疏看崔行月更不顺眼,将要开口。 崔行月忽然起身,走向后面放着的茶壶,提起,淡道:“没水了,我去烧点热水。”说完提着茶壶走出屋,将门关上。 纪苔花脸被少年捏着,不能动,看起来像只无辜的小鸟。 裴怀疏一口气憋在心里,闷声喊:“苔花。” 苔花双手抓住他手腕,将自个的脸解救出来,离得太近,眼眸中倒映出少年抿住的唇、垂下的纤长睫毛。 “嗯?” 少年却不说话。 纪苔花思索时,指尖无意识摩挲少年手腕。 片刻,她轻声解释:“没关系的,崔大哥这样说我也不会伤心,因为我知道他确实拿我当朋友,这点不会变,所以我自愿帮忙。” 裴怀疏郁闷道:“你还帮他说话。” “因为崔大哥是我们的朋友呀,而且临摹佛经,不也是在帮你吗?万一丢了,还有一份。”苔花熟练地哄人。 裴怀疏神情有点儿委屈,琥珀色眼眸幽幽盯着她。 好像没哄好,看着更郁闷了。纪苔花试探开口:“你和崔大哥吵架了吗?” 这些天晚上过来,大多时候两个人互不打扰,有时候裴怀疏和崔行月说话,没说几句就要吵起来,之前裴怀疏也不会这样对崔行月发怒。 刚才还是崔行月第一次找借口离开。 裴怀疏垂眸:“没吵架。” 苔花无意识捏了捏他腕间的骨头,怎么可能没吵架,看这模样,两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指腹生了茧,按在温热的皮肤上,顺着腕骨的方向左摇右摇,有点像在拨算盘上的珠子。她反应过来自己揉的是什么,脸颊浮上一丝红,指尖骤然发烫。 “好痒啊。”裴怀疏说。 纪苔花脸颊更热,着急收回手,却被他反握住。 少年眼睫颤动,垂低脑袋,粗糙的指尖抚开她蜷起的手掌、指间,看清了她指腹上的薄茧。他心口也开始发痒,刚才的别扭散了个干净。 茧子,他也有。握剑拿刀,长一层磨一层。 “崔行月不在屋里,你也不来这里,你们是在做什么吗?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苔花?”他低低问。 纪苔花低头,看见少年脑袋上炸开毛茸茸的短发丝,心想:他不会在哭吧? 小时候隔壁家的姐姐找她玩,裴怀疏扑了个空,在门口从天黑等到日落,等到她和那姐姐手拉手回来。他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号啕大哭。 苔花上前哄人,才发现裴怀疏以为她抛弃他不和他玩了。他抽抽噎噎抱住她的腿,又将上前来的小姐姐扒到一边,哭着让苔花不要和她玩。 但是让她经常来找裴怀疏,又很为难,每天练武、抓药、采买、打扫、做饭排的满满当当,没什么空隙。 将和崔大哥练武的事情说出来,她也不愿意。少女对心上人自是不同,憋着一股到时惊艳出场,让他刮目相看的奋劲儿。 沉默没多久。 裴怀疏“哼”了一声,抬起脸,已是眉眼飞扬:“苔花你真笨,难道我不比崔行月厉害?” 原来他没哭,纪苔花有点想笑:“你厉害。” 裴怀疏满意了,握着她的手,又问:“我和崔行月掉水里,你救谁?” 府内阿爹带回来的那个姨娘,每回闹事,都要扯着阿爹衣角问,她和阿娘掉水里阿爹救谁,他听的多了,此时便脱口而出。 说完又懊恼起来,崔行月不会游水,若不救他不是死了? 他打量苔花神情,心中突突跳,想听她回答,也不想听到那个答案。 烛光映得少女双颊泛红,乌黑眼眸弯弯,没有犹豫,她答道:“当然是救你。” 苔花有点儿高兴,凑近他:“你是不是吃崔大哥的醋呀?” 裴怀疏不信:“你就哄我,你和崔行月关系变这么好,他又不会水,你肯定救他。” 纪苔花盯着他看,眸中的笑意越来越亮。 少年耳尖一点点泛上红,豁了出去,坦白自己内心的积郁,睫毛羞耻地扑闪扑闪:“你对崔行月那么好,我看着一点也不高兴,明明我把你当成最重要的人,但是现在你和崔行月却那么好了。” 说完绷直身体,认真问道:“苔花我问你,我和他,谁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心上人说她是最重要的人。 纪苔花心口仿佛炸了朵烟花,耳边砰砰作响,全是她急促的心跳。 近乎剖白的一番话,也剖开了少女隐藏的情意。 苔花握紧他的手,神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回答道:“是你。在我心里,你也是最重要的人,远比崔大哥更重要。” 裴怀疏唇角抿了又抿,眼中如燃星火,定定望着她,忍不住畅然笑开。 纪苔花也跟着弯唇。 两个人手牵手笑了一会,衣袖相贴,这段时间分离的两颗心也重新贴近。直到掌心握出了汗,两个人才松手。 裴怀疏郁结一扫而空,暗暗发誓要早点养好伤,把崔行月踢出去。 苔花看他写满的纸:“这个不能用哦。” 裴怀疏将纸揉成一团,没怎么在意地往后一丢,丢完才想起来得意忘形了。 看见苔花在身边他就高兴。 纸团不知撞到哪,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地。 两人同时回头,烛火照不到的地方漆黑一片。 纪苔花端起烛台照了下,暖光映出一只通体红色的蝎子,正向他们爬来。她下意识:“啊!” 裴怀疏也看清了那是什么,浑身汗毛竖起:“啊 啊啊啊啊啊啊——!” 苔花稳住烛台,也吓得脸色发白。 身侧撩起一阵风,少年毅然挡在她面前,满脸惊惧,死死闭上眼睛,嗓音变了调,大喊:“救命啊!来人啊!崔行月!救命!” 蝎子速度很快,先一步爬上他的靴子,往上蹿。 裴怀疏立即噤声,头皮发麻。 蝎子蹿到他后背,停住。 纪苔花与蝎子面对面,急忙道:“裴怀疏,你、你先别动,它在你背上。” 她向桌子上的墨笔走了一步,大门被推开,飘进一股带着药香的冷风。 许丹云冷声:“让我来。” 少女走得极快,裙摆飘飘,来到少年身后。蝎子似乎听到动静,百足蠕动,瞬间爬回少年胸口。 裴怀疏身体僵硬,几乎不敢呼吸,余光撞进来一片暖色烛火,少女身躯沐着暖色,犹如初阳,进入他眼中。 许丹云抬眼,先轻声抚慰:“别害怕,它没毒。” 没毒也是虫子啊,他最怕虫子了! 裴怀疏可怜又无助,眼神里写满“救救我”三个字。 许丹云没忍住笑。 少女面容清丽,目光沉静,唇角微翘,竟在这危险关头显出些温柔。 令人安心的温柔。 她伸出手,毫不畏惧地拿下他胸口的蝎子,“好了。” 裴怀疏心跳扑通扑通,身躯仍然僵硬,视线难以从她脸上移开。 许丹云仔细瞧了瞧他身上:“还有别的蝎子吗?” “没、没、没有。”裴怀疏结巴道。 许丹云扬眉:“那你还不动?” “哦......”裴怀疏伸手捂住胸口,迈出脚往后走,撞到后面的柜子。他停下来,捂住头。 许丹云关切道:“没事吧?抱歉,吓到你了,我给你煮碗安神汤赔罪吧。” 裴怀疏回过身,被自己撞柜子的蠢事羞得脸色通红:“不、不用。” 蝎子在许丹云白皙手心乖巧缩成一团。 裴怀疏看得出神:“许大夫,你真厉害,你......不怕吗?” 少女眉眼带着几分疑惑:“真有这么可怕?” 裴怀疏顿了顿,强撑道:“没有啊,也没有很吓人,在野外我也遇见过几十只,都被我赶跑了。” 少女便掩唇而笑。 少年呆呆看着她,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纪苔花举着烛台,像是为他们打一束光,光中的少男少女互望,眼中只有彼此。而她自个,被罩在身后的黑暗里。 说是要平常心,但还是觉得眼前这一幕很是刺眼。 她手中烛火一晃,两个人都看向她。 “苔花?”许丹云向她招手,“帮我照一下,我找找装蝎子的竹筒。” 苔花有些心虚地走过去:“好。” 举高烛台,沿着墙角照。一个竹筒倒在纸团边上,旁边散落着盖子。 许丹云弯腰捡起,将蝎子装进去,苔花则捡起了纸团。 裴怀疏指着一片摞起的竹筒:“许大夫,不会这里面都是蝎子吧?” 许丹云放回竹筒:“这间屋之前没人住,所以用来放一些入药的虫蝎,但盖子盖紧,它们不会无缘无故爬出来的。” 苔花手中的纸团就是那个缘故。 她往后藏了藏。 裴怀疏不敢相信:“我和一群蝎子睡了十几天?!”他摇摇晃晃走回桌前,坐着凳子,两眼一闭。 纪苔花忍住退回裴怀疏身边的冲动,这么多蝎子,也太瘆人了吧! 她兢兢业业照明:“阿云,它们真不会爬出来吗?” “不会的。”许丹云往回走,苔花跟在身后举着烛台。 光照亮桌上宣纸墨迹。 许丹云一停,目光落在纸上,吃惊道:“妙法大师写的菩提四经?怎么在这儿?” 此话一出如惊雷乍响。 裴怀疏睁开眼睛,从凳子上直起身,神情凝肃地看向许丹云。 门口崔行月踏入的脚步一顿,看着许丹云,若有所思。 许丹云皱起眉头。 满室寂静。 纪苔花从她身后冒出个脑袋,有点儿懵。 这气氛......怎么了? 16. 两心渐离(七) “砰!” 崔行月关上门,一步步向许丹云走近。 “你和妙法大师是什么关系?” “你知道这是菩提四经?” 裴怀疏与崔行月同时开口,互相对视一眼。 许丹云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皱眉偏过身,避开两人视线。 这架势怎么像审犯人似的? 纪苔花上前一步,毅然决然挡在许丹云面前,挡住崔行月颇为不善的目光。 她这一挡,崔行月便看向她,他眉眼间冷意微散,提醒道:“苔花,烛泪要溢出来了。” 苔花手上烛台漫出一滴白色烛泪,将要滴落手背,她伸长手臂放回去桌上,身子没有挪动。 许丹云在她身后开口:“回答你们的问题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抄摹的菩提四经从哪里来?据我所知,十年前妙法大师死后,菩提四经就已失传。” 裴怀疏瞅瞅她,又看向崔行月:“喂,能说吗?她既知道这卷佛经名菩提四经,就说明她认识上面的字。” 崔行月神色冷淡,还未应答。 许丹云接着道:“所以这就是你们被追杀的原因?” 养伤的十几天,双方都对那天船上遇到的刺客闭口不提,没想到在此刻揭穿。 崔行月提着茶壶漫步而来,将茶壶放回去,对许丹云说:“许大夫,请坐吧,此事说来话长。” 许丹云抽开凳子,坐在裴怀疏身侧。 纪苔花愣了愣,自个的位置被少女自然落座,她下意识看了眼裴怀疏。 少年摸了摸耳朵,去够桌上的茶盏,抿着喝了一口。 苔花默默坐在崔大哥身边。 崔行月缓缓道:“十年前,妙法大师死时,有位宫中女官陪伴身侧,妙法大师死后,那女官带着菩提四经逃出寺庙,踪迹全无,直到三年前才有些许线索。这卷菩提四经,便是我们从那女官手中所得。” “此案关联甚广,京中许多人盯着我们的行踪,他不愿意佛经再现,希望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在路上,包括你,许大夫,所以,还望许大夫将见过这卷佛经的事吞到肚子里。” 他语调转冷:“否则无论是你,还是同济堂的李大夫,抑或是萧家数十口人,都将死无全尸。” 纪苔花听着发冷的威胁语句,悄悄瞥向崔行月。 崔大哥怎么忽然这么凶。 烛光映着面容清丽的少女,她神情没有丝毫被威胁到的恐慌畏惧,眼眸微抬,与崔行月对视。 许丹云甚至抿唇笑了笑:“既然你们知晓自己在被追杀,还住我医馆,莫不是故意害我与师父性命?” 崔行月回道:“崔某不是这个意思,但事实如此。” 许丹云“呵”了声:“那你们立刻就离开吧。” 崔行月:“许大夫误会了。” “误会什么,不是你说的事实如此?” 纪苔花在旁边听得着急,怎么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呀!若要离开,可裴怀疏伤还没好全! 这些时日的相处,早摸清少女的性子。 阿云吃软不吃硬,方才崔大哥那番话,想必是把她惹恼了。 苔花在桌子底下扯扯崔行月的衣袖,看向对面冷淡的少女:“阿云,崔大哥不是那个意思,他是想说担心你卷入危险!” 许丹云面色一柔,唇边冷嘲的笑收回去:“救裴公子时我便知晓危险,否则我将他丢在河边不就好了,哪还有今天的事?” 纪苔花赶紧解释:“阿云的意思是她不怕危险,崔大哥,阿云认识佛经上的字,也可以帮忙抄摹呀!” 裴怀疏正在看身旁少女,听到这话回神,“对啊,你总不能靠苔花一个人吧,她手腕都不舒服了。多一个人帮忙也好。” 三人都看着他,崔行月最终点头应允。 抄佛经多加了一个人,许丹云倒是没多说什么,找到纪苔花抄到的地方,接着往下写。 苔花倒是好奇妙法大师、菩提四经的事,但桌上三个人都没再提。 边抄摹边聊天,原来许丹云没回萧府,是担心自己深更半夜待在两个男人屋里,怕受欺负。 苔花听了哭笑不得,说裴怀疏和崔大哥才不会欺负她呢。 许丹云认识佛经文字,比纪苔花速度要快上许多。她才写了个开头,许丹云就已写完了整张纸。 纪苔花凑过去看崔行月写的对不对,检查完了,又去看裴怀疏写的。 她抬起头,见到对面少女贴着少年,凑得极近。 少女即便歪着身子,也是端庄美丽的。纤纤指尖捏着布满墨迹的宣纸,眉眼俱笑,轻声揶揄: “裴公子,我瞧着你有丹青的天赋,我家五岁小妹写字比你好看,但论画却比不上你,敬佩敬佩。” 裴怀疏没听出来,有点不好意思:“真的吗?我五岁的时候阿娘找先生教我丹青,那老师看见我的画转身就走了,原来是为我的天赋所惊啊。但是后来阿娘就不让我学了。” 许丹云笑意更深,发髻上的玉色珠翠都在颤,如一支棠花簌簌盛放在墨黑发间。 她笑得眼眸弯弯。 少年回过味来,恼道:“你逗我玩!许大夫,你、你......” 哼了一声,他伸出手去夺她指间宣纸,少女白皙的手往上一扬,他便猝不及防抓住她手腕。 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圈住最细的部分,牢牢攥紧。 裴怀疏得意道:“还想逃?” 许丹云仰起脸,长睫近乎扫过他下颌。 寂静了一瞬,又仿佛时间停滞在此刻。裴怀疏身体僵了僵,松手飞速退回去,砸得凳子发出一声重响。 许丹云轻轻将宣纸放到桌上,白皙面颊浮上一层浅粉,宛如初春的桃花。 裴怀疏原本还偷偷瞥她一眼,撞见这片粉桃,慌乱地收回目光。 两个人纷纷扭头,各写各的,也不再说话了。 苔花手中的墨笔划开,在纸上留下一道刺眼的墨痕。 感觉裴怀疏和阿云之间的气氛不对劲,就像是......就像,她努力回想,记起日落背着麦子回家,前方慢慢走着一对小夫妻。 他们走的很慢,她超过他们时,两个人离的不远不近,也不说话,但她想要打个招呼却开不了口。似乎有股奇妙的风包裹着他们,令 外人插不进来。 她就是那个外人。 苔花重新拿了张空白宣纸,低下脑袋握紧墨笔,心里鼓着口气,使劲往下写。 力道像是要将纸划破。 写了一张又一张,直到修长指节推过来一盏茶。 崔行月望着她:“歇会再继续吧。” “好呀。”纪苔花放下笔,拿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口问,“这是什么茶?” 崔行月道:“龙井。” “诶?”苔花睁大眼睛,捧着茶杯又抿了抿,微涩、香味很淡。 这是书上写的那个甜甘的龙井茶?! 她有点怀疑地看过去,青年浅浅笑了下:“逗你的,是摊上买的散茶。” 难得一见,崔大哥居然会逗人玩。 纪苔花乖乖捧着茶杯点头:“那也好喝,我觉得崔大哥泡的茶,哪怕是散茶叶,也比龙井好喝多啦!” 崔行月没料到她来这一句,噎了噎,神情转为无奈:“胡说。” 苔花抿着唇忍笑:“我说真的呀。” 崔行月看了看她,后悔道:“早知道不逗你了,逗你一句,你要还回来十句。” 苔花再也忍不住,扑哧笑开。 少年坐在对面,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对崔行月笑。 不是说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干嘛对着崔行月那样笑?笑的真是刺眼极了。 裴怀疏重重搁下笔,不大高兴地提醒:“到时辰了,苔花该回去睡觉了。” 烛火荡了荡,白烛已烧到一半。 纪苔花放下茶杯,应了声好,崔行月也颔首:“今晚多谢许大夫。” 裴怀疏看崔行月又开始不顺眼。 许丹云揉了揉手腕,站起身:“不客气。” 苔花和少女一起走出门,嘴里还在说今晚和她挤一挤,少女还没回应,身后少年也跟出了门。 裴怀疏不乐意回去:“那屋子里有蝎子,崔行月爱睡他睡,反正我不睡,我去前堂将就一夜。” “那怎么能行,前堂很冷的。”纪苔花脚步一顿,落后半步。 少年少女越过她,反而齐肩走到一起。 映着沉沉夜色,许丹云仰头看向少年,“这屋的蝎子算是我的过错,但也移不了,马车还在后门等我,裴公子住不惯,不如随我回萧府吧?” 裴怀疏一愣。 许丹云已回过身,面向两人:“苔花与崔公子也随我走吧,今日崔公子陈明要害,我也的确不能放心将你们留在师父这里,萧府戒备森严,寻常耳目也探不到,是最安全的地方。” 少女裙摆随夜风飘扬,身姿端庄有礼,从容问道:“如何?” 崔行月望着她,一时没说话。 纪苔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哎?怎么有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 夜色更深,马车在萧府后门。 少女身后,崔行月神色冷淡地走在最前,苔花背着个小包袱走在中间,裴怀疏在她身侧替她挡风。四人静悄悄进入萧府。 休息一晚。 纪苔花早起,在萧家偏宅的大院子里扎马步。 17. 两心渐离(八) 院子里铺出一条鹅卵石的小路,廊边种里一排花,檐角挂着金铃。晨风吹袭,花香伴着铃铛声响彻耳边,入目所及一片清幽雅致。 好气派的院子! 纪苔花维持着扎马步的姿势,眼珠儿左转转右转转,望见歇在白牡丹花上的一只黄蝶。 旭日初升,整个天色都被暖黄笼罩,仿佛蒙了一层柔和的纱。 苔花止不住新奇,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拍拍酸痛的大腿,“咻”一下溜到花丛中。 轻飘飘地转着圈踏着鹅卵石小路,走过金光闪闪的长廊,廊上挂着的灯笼还未熄,缀着红流苏随风一荡一荡。 拐过弯,暗色的拱桥弯在池中,水波荡漾,数只金红鲤鱼头尾相接,正在戏水。 好漂亮!她还没见过这样大的院子呢! 记着昨晚阿云说的不要乱跑,苔花停住脚步,乌黑双眸恋恋不舍粘在鲤鱼池子里,脚下已轻快地跑了回去。 风裹挟着花香吹动她颊边发丝,髻上的浅绿发带向后飞。 从这看什么都新奇的少女唇中,哼出一曲轻轻柔柔的乡间小调。 小调飘飘忽忽,有时高有时低,绕在花丛间,落进院子角落。 纪苔花回屋换好衣裳,眼眸里的雀跃还未消下去。 推开门,天光大亮。 崔行月也从对面的屋子里走出,他看见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苔花挥挥手,开心地喊道:“崔大哥,早呀!” 她顺着长廊跑过去,和崔行月一起叫住在另一间房的裴怀疏起床。 晚些时候,许丹云也过来了。四人一同在院子里用了早饭。 数个仆从提着食盒上前,从盒子里端出晶莹剔透的琉璃盏放上桌,苔花又看呆了。 与在同济堂不同,不用帮着抓药、做饭、打扫,忽然空下来,纪苔花还有些不习惯,但很快又因为抄摹佛经忙碌起来。 有了许丹云的加入,才过了三个晚上,就将剩余两份佛经抄完了。 崔行月将两份摹好的佛经分别装入竹筒,一份私下交给了裴怀疏。 苔花又变得无所事事起来,许丹云邀她去逛街。之前她去街上买东西,只在医馆附近逛一逛,这回跟着许丹云乘马车,她来到从未见过的街市。 才下马车,纪苔花就被热闹繁杂的街道冲得眼眸发亮。 许丹云被丫鬟扶下马车。 “这是东街,走罢,带你去逛逛。” 苔花点头,挽住她的胳膊,跟着走入人群之中。她们身后落下几步,几个丫鬟仆从形成包围之势,隔开挤来的人。 光是小摊子,就有数不清的好多个,摊上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惹得苔花多看了几眼,再往前走,有人怀里抱着只小猫叫卖,她定睛一看,那猫茸头茸脑,额间三道黑纹。 “那卖的是老虎?!”纪苔花震惊。 许丹云扫了一眼,解释说:“是染过色的小猫,骗人的,你看他叫价那么高,只要有一个人上当,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苔花感叹:城里人都这样做生意的么? 踏入一家店铺,内里挂着各种款式缤纷的衣裙,有的袖上绣了珍珠,在淌进来的日光中闪闪发亮。 纪苔花又在心中惊叹一声,努力绷住表情,尽量不让自己显得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许丹云与迎上前笑的开花的妇人低声说了几句,妇人拿来几件做好的衣裙给她过目。 “苔花,你过来瞧瞧,可有你喜欢的?”许丹云招手。 纪苔花走过去,被衣裙上的金线闪花了眼。若说这屋里摆着的裙子已经很好看了,那眼前这几件更是上乘,剪裁做工无可挑剔,光看布料就溢出一股贵气来。 见她呆在原地,许丹云唇边牵出一丝笑,拿起一件给她比了比。 “这件倒是衬你,你与我的身形差不多,应当能穿上,快去试试,看看喜不喜欢?” “我......”苔花抱着衣裳,手心贴着柔软的布料,欢喜又纠结,“可这是给你做的衣裳呀,我怎么能穿?” “你帮我师父这么久的忙,我也该备份谢礼,更何况,咱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许丹云笑道。 纪苔花脸红了:“可、可是......” 许丹云推她进里间:“别可是了,快去试。” 苔花脸红红地笑起来,换好了裙子,许丹云拉着她转了一圈,点头满意。她牵着苔花的手又去买了些胭脂,重梳了妆。 街上两个少女紧挨着,裙摆翩飞。 苔花的心也要飞起来了。 许丹云时不时拉着她出门逛街,纪苔花觉得这段日子是自己最开心的时候了,就像梦一样。 阿云送的裙子自己舍不得穿,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每晚上拿出来,摸着布料忍不住唇角上翘。 还有胭脂盒里殷红的唇脂,香的像廊外的花儿。 到了晚上不用再抄摹佛经,空出来许多时间。 苔花背着许丹云独自出门买了块软木,入夜之后在屋子里用小刀雕刻。小木人在她手中逐渐成形,面容轮廓温婉,裙摆飞扬,身后是繁闹街道。 她没什么手艺,只有雕工还说的过去,便以此作为回礼。 白日里许丹云不在,苔花抱着剑去找崔行月,没想到开门的是裴怀疏。 少年双手抱胸,“哼”了一声:“终于见到人了,今天怎么不去逛街了?” 纪苔花不太好意思,这几天被许丹云拉着出门,逛到黄昏才回来,晚上又要悄摸摸地雕小木人,给阿云一个惊喜。 疏忽了裴怀疏,还有......习武这件事。 “那我逛街回来也有给你带吃的呀。”苔花探头往里瞧,“崔大哥呢?” 裴怀疏伸手戳她的脑袋:“男子的房间,瞎看什么?都说了我比崔行月厉害多了,我来教你!” 纪苔花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剑就被抢走了。 少年身形一闪,步进院子,手中剑出鞘! 他今日换了一身红衣,窄袖短袍,高束马尾,剑影变幻中发丝震荡,几乎看不清身形,只觉得院子里像飞进一只飘扬的红蝶。 苔花被这花哨的剑招弄呆了。 看都看不清,这怎么学呀? 裴怀疏挽了个剑花,持在背后,大踏步而来,停在苔花面前,低头看她。 他挥了挥手,得意挑眉:“怎么样?” 纪苔花小声鼓掌:“太厉害了。” 裴怀疏又问:“你要崔行月教,还是我教?” 苔花毫不犹豫:“你。” 裴怀疏还想装装老师的风范,但听到答案就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苔花看着他,也抿着唇笑。 裴怀疏的教法与崔行月不同,崔行月是在旁边指点,裴怀疏直接带着她握剑,体会剑招流转与发力的姿势。 少年手掌宽大干燥,握着她的手,她抓着剑柄,手心不住地出汗。 心跳好快。 纪苔花感觉自己的心要从胸口蹦出来了。 裴怀疏的呼吸落在耳侧,比村里山上刮过来的秋风还要剧烈。 但是、但是......很高兴! 她想永远地待在这场风中。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出神,裴怀疏嗓音带着笑:“哎?集中注意啊!” 纪苔花耳尖发麻,赶忙屏气凝神,跟着少年挥出这一剑! 一剑又一剑。 少年的发丝与她髻上的发带交缠、分离,再 次交缠。 不知过了多久,裴怀疏松开手,一双琥珀色犹如水洗,亮晶晶道:“学会了没?” 苔花微张着唇喘气:“哪、哪那么快。” “那再来一遍。”裴怀疏去握她的手。 纪苔花觉得自个的心真的要蹦出来了!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心上人离得太近啦! 这时脚步声响起,裴怀疏的手便停在空中。 纪苔花转头,崔行月与许丹云走进院子。 裴怀疏收回手,扬高声音打招呼:“许大夫,我在教苔花习武呢,要不要一起?” 许丹云笑道:“好啊。” 裴怀疏上前,走到许丹云身边和她说话,与崔行月一左一右。 纪苔花留在原地,有点怔愣。 怎么感觉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变好了? 许丹云叫她:“苔花!” 苔花仰起红扑扑的脸蛋,也跑过去,问道:“阿云,你有剑吗?” 许丹云摇摇头:“不用剑,我学些拳脚功夫就好。” 两个人的教学变成四个人,虽然裴怀疏没再贴身教,而是在一旁指点,但苔花还是很开心。 阿云、崔大哥、裴怀疏,几个人吵吵闹闹,她好像拥有了好多朋友。 真好呀。 ...... 日子一天天过去,雕刻的小木人也完工了。 苔花谁也没告诉,要给阿云一个惊喜。 夜色漫漫,烛火照亮木雕上栩栩如生的少女身姿。 纪苔花仔细看了好几圈,确认没有再修改的地方。 不知道阿云收到会不会喜欢? 苔花握着木雕,越想越精神,只想早点将自己的心意交给少女,便起身出门,悄悄去找许丹云。 开门时看见对面崔行月的房间里还亮着。 她没多想,顺着长廊来到许丹云房间前,见里面也亮着烛火,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 苔花小声叫道:“阿云你睡了吗?” 还是没回应。 纪苔花只好原路返回,途中路过崔行月的房间。 亮着灯火屋内,传来隐隐人声。 苔花心中一悚,心想道:不会吧? 她僵硬地迈出步子走近,静悄悄停在门前,那隐隐的声音逐渐清晰,是再熟悉不过的少女嗓音。 “若这密文我没有解错,这可都是闻观玉谋反的罪证啊,你们居然在查这种事?”许丹云说道。 桌子被狠狠拍了一下,传出重响。 少年道:“闻观玉这狗宦官,吃狗胆子了!崔行月,你说说该怎么办?” 崔行月淡声:“两位稍安勿躁。” 三个人都在。 听语气好像已经一起商量事情很多天。 纪苔花站在门外,全然懵了。 没找到的阿云在崔大哥屋子里,裴怀疏也在。 只有自己被排在外。 她这些天晚上忙着做木雕,竟然一点儿也没察觉,也没有一个人与她说。 阿云不说,崔大哥不说,裴怀疏也不说。 是故意瞒着她吗? 他们白日里和自己说说笑笑,习武玩闹,心里想的是将自己当成朋友,还是要瞒得好一点,不让自己看出来? 怪不得感觉他们三个人关系变好了。 怪不得。 原来是这样。 她此刻应当是撞破了他们不想令她发现的秘密。 苔花眨了下眼睛,心口漫上来一阵酸意。 这些时日像梦一样的美好,骤然碎裂,碎片纷纷落下。 手心仿佛割伤地刺痛。 她垂下脑袋,看见自己给许丹云刻的木雕。 18. 两心渐离(九) 屋内。 崔行月对着烛光,又将解出的一行行文字看了几遍,仍有些怀疑。 “许大夫,真的没解错?” 许丹云抬眼:“自然没错。我八岁时跟着妙法大师参佛半年,他没将菩提四经的秘密告诉我爹爹,反而教给了我,想必也是为了今日揭穿闻观玉的真面目。” 崔行月微微颔首:“抱歉,将许大夫卷入危险中了。” 哪知一个秘密之后,是更危险的秘密。 裴怀疏无言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若真是这样,以狗宦官的性子,我们回京途中恐怕是九死一生。” “或许他并不知晓呢。”许丹云托腮思索,“妙法大师身死十年,他要是知道,薛荷早该被他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了。” 崔行月道:“也是。” 闻观玉,朝中权势最大的奸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那个位置兴风作浪还不够,竟然敢谋反。 裴怀疏想到他就脑袋疼,这人死一百次也不够赔罪的,但又实在难缠。 阿爹在闻观玉手上都吃了不少亏。 太危险了。 裴怀疏想到苔花,看向崔行月:“我们就这样,不告诉苔花?让她什么都不知道?” 崔行月:“知道的越多越危险,此行该保密,不要忘了。” 裴怀疏瞅瞅许丹云,意思明显。 崔行月补充道:“许大夫是因识得菩提四经,又与妙法大师结缘,误卷入此事。” 裴怀疏觉得他真是冠冕堂皇,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要让许丹云帮他解密文吗。 三个人每天晚上聚在这里,像是故意抛开苔花似的。 裴怀疏心中不舒服,低声说:“你最好别让苔花发现,不然她真的会生气,会很生气的。” 崔行月默默看他。 “我也赞成不让苔花知晓,她是个普通女孩子,远离这些也好,我父亲是兵部尚书,好歹也有个依仗,但苔花她......”许丹云说到这里一顿,她早从苔花口中知晓,苔花已是无父无母。 怪可怜的。 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收到一条裙子就能开心许久。 跟着裴怀疏和崔行月两个男人 奔波,也被养的和个男人似的,不梳妆不打扮,不太像样子。 所以许丹云才拉着苔花去逛街,买些裙子首饰,说说悄悄话。 裴怀疏也沉默下去。 许丹云想了想:“两位若是想回京,不如跟着我的马车回去吧,我有信心能担保没人发现你们。” 裴怀疏惊讶:“真的可以?” 崔行月问:“为何如此帮我们?” 许丹云纤纤指尖捻起那张密信,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我也不是白帮你们的,等回京之后,我要将这些罪证说给我爹爹听,他查闻观玉也很久了。” 崔行月颔首,同意交易:“好。” ...... 纪苔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的。 脚步轻飘飘、失魂落魄地回屋,躺在床上,困倦上涌,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中掠过阿云的脸,然后是崔大哥,最后是裴怀疏对她笑。 她最无法接受,明明裴怀疏与她从小长大,相识的时间比每个人都长,可他也抛开了她,甚至白日里还若无其事地瞒着她。 19. 两心渐离(十) 少年少女侧颊通红,两双同样纤长的睫毛轻颤着,嘴唇轻抿,犹如惊飞的蝶。 纪苔花站在廊角望着他们,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日河边,少女俯身为少年宛若亲吻的那一个渡气。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刹那间,她又看到自己与少年相隔的一圈天堑,一个远在乡村泥土里的小女儿,另一对高在京城之上,意气风发的小将军与温婉的世家大小姐。 若有月老牵红线,自不会将良缘结到自个与裴怀疏身上,而是要结更般配的人。 纪苔花垂在腰侧的手指攥紧衣裳,压着呼吸,如同炙火烧喉。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转过头,认出前方的女孩儿是许丹云贴身的丫鬟小桃。 苔花下意识说:“我、我们来找......” 话音一顿,池边的两人已经站起身,向这边看来。对上少年少女两道清凌凌的目光,她的话结巴在喉咙里。 纪苔花有点想躲到柱子后,让他们瞧不见自己,可青天朗日,她无所遁形。 小桃狐疑地看着她,随即眼珠一转,向池边的自家小姐迎上去。 “小姐,老夫人说今日一起用晚饭,喊我来寻你呢。” 许丹云“嗯”了一声,向三人点头行礼:“裴公子,崔公子,苔花,那我便先走了,时辰不早,你们也去用饭罢。” 她礼仪周到,裙摆飘飘地往长廊上来,走到纪苔花身前,似乎有话想说。 纪苔花后退了一大步。 仿佛许丹云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想沾染半分,退开的动作急切又突然。 苔花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站稳之后,发现大家都在看她。 许丹云愣了一下,崔行月面无表情,像是审视。而正走过来,停在台阶之上的裴怀疏,也拧了眉,探究地投来目光。 烈阳烤在纪苔花身上,烧得她身躯滚烫,四肢冰凉,面色渐渐发白。 她张了张口想解释,却说不明白。 我不是故意后退的,别这样看我、别这样看我! 我、我嫉妒阿云吗?我看到她和裴怀疏关系那么好,又讨厌起阿云了......? 面前的三张脸浮起重影,他们张开唇说话,说的是—— 卑劣。 阿云对你这么好,送你裙子邀你逛街,你却在心里偷偷讨厌她、嫉妒她。 纪苔花,你真卑劣。 “苔花,你还好吗?”许丹云温柔而关切地问。 纪苔花闭紧嘴,摇了摇头。她低下头在地上找阴影躲藏。 少女松了口气:“没事那就好,我走啦。” 许丹云转过身,向另一边走去。 苔花低着脑袋往回走,袖子一重,她抬起眼,对上少年白皙泛红的面容。 裴怀疏大步追上,手指牵住她的袖摆,关心道:“你脸色好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纪苔花说:“我没有。” 她忽而感到一旁的目光,看过去,是还没走的小桃。 小桃睁大着眼睛,在自己与裴怀疏身上打量,特别是在裴怀疏拉住衣袖的手指上,有意停了停。 小桃露出些鄙夷,像是看出她心中龌龊心思一般。 苔花用力扯出袖子,迈出双脚往前狂奔。 跑、跑到喘息从喉中卡出,满头淋漓大汗,口中泛起一丝血腥味。 她一股脑地钻回屋子里,关上门,别人就再也看不见。 过了会,裴怀疏来叫她吃晚饭,苔花说不饿,将裴怀疏拒在门外,他只好走了。 纪苔花坐在铜镜前,看着镜里的自己,觉得面目可憎。她将双臂摊在桌上,脑袋埋进去,心中唾弃自己。 趴到深夜,她出门打水洗漱,脚步静悄悄,怕惊动崔大哥房里的三人。洗完躺回床上,发现右耳的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这耳坠是许丹云送的,苔花不喜欢戴长耳坠,打到脸会疼,许丹云便送了一对短流苏珍珠耳坠。她戴着睡觉也没有摘。 浅浅睡了一会,等到天亮,纪苔花出去找。 在练剑的院子里找了几圈,没看到,又跑去长廊,还是没找着。 苔花又急又难过:怎么就把耳坠弄丢了?!这是阿云送的礼物呀! 因为昨天的事,她没脸和许丹云说。这几天连剑也不练了,细细在院子里寻耳坠。 裴怀疏和崔行月看到她转来转去,上前过来。她不好意思让他们也知晓,自以为隐秘地避开。 许丹云来找过她几次,次次扑了个空。 在三人眼里,就是纪苔花生气了,躲着他们。三个人私下里商量怎么让苔花消气,筹谋了好几回,也没定下来法子。 凉亭里。 三人又聚在一起。 崔行月却说:“苔花并非肚量小的人。” 裴怀疏看他就来气,恨道:“都怪你!现在她不理我们了,你说怎么办?” 崔行月:“坦白与她说。” 许丹云出主意:“我倒觉得坦白说的话,苔花会更生气,不如我们送些赔礼吧?” 裴怀疏声音闷闷的:“若是赔礼,她不会收的。” 许丹云见他郁闷,倒了杯茶递过去。 忽然有杯茶递到眼前,裴怀疏一愣,继而抬眼看到少女对他弯眉浅笑。 他耳尖泛热,接过茶水:“谢谢许大夫。” 许丹云笑道:“不客气,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也算朋友......或是盟友了吧?裴公子与崔公子叫我阿云就好。” 茶盏贴得裴怀疏手心发烫:“噢,那你也喊我裴怀疏就行。” 崔行月没应声。 许丹云继续说:“送赔礼非礼而是心意,只要我们心意够重,苔花会收的。后日是海洲的海灯节,晚上会有灯会,我打算邀她同去,送她一个我做的花灯,她既赠我木雕,我亦要投桃报李。” “这里的女孩子都喜欢逛灯会,好玩又漂亮,逛上一会心情好了,就什么气都消啦。” 裴怀疏立即道:“那我也做一个灯送苔花。” ...... 纪苔花从假山后冒头,一眼看见亭子里喝茶说话的三个人,她赶紧又把头缩回去。 再次见到这一幕,倒也不是心寒生气什么的......就是有些尴尬。 她的情绪来的快去的快,这几日也已经想通了,裴怀疏、崔大哥、阿云做什么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她没有资格置喙。自己对阿云的那一点嫉妒,也算是人 之常情吧。 谁让裴怀疏是她心上人。 哪个女孩子看见自己心上人和别的女子接触,还能开开心心的呀? 反正纪苔花是做不到,不过这点不开心,她睡个几觉就没啦。 但还是有点别扭。 苔花正在努力消解,让自己能坦然面对裴怀疏和许丹云。 她找了几天,把去过的地方都翻遍了,也没找到耳坠。心中叹气,飘回房里拿剑出来。 继续在院子里练武。 留在院里就免不了面对回来的三个人。 苔花边挥剑,边在心里打腹稿。 没关系的!就像之前那样打招呼就好了! 直到傍晚,裴怀疏和崔行月也没回来。 接下来两天,纪苔花没主动避着他们,他们反而不见踪影,吃饭也见不着人。 苔花稀里糊涂,只好自个练武,将学的招式重复几百遍。 今天从早上开始,萧府就特别热闹,听丫鬟小厮们聊的几嘴,她知道了晚上有灯会。 到了下午,许丹云走进院子,发现纪苔花还拿着剑满头是汗地挥。 “苔花!” “阿云?”纪苔花怔怔看着她,想解释,“我......” “来不及了,你跟我来!”许丹云拉着苔花,一路走到自己的屋子。 少女的屋子宽敞明亮,弥漫着香气,中间立着一扇梅花屏风,后方珠帘闪熠。 纪苔花被推进屏风后,浴桶里热气蒸腾,一件浅黄明媚的裙子搭在架子上。 “快沐浴,穿上裙子,等会我们一起去灯会。”许丹云望着她笑。 苔花还是懵的,想好的说辞在少女殷切的目光中散了个干净,那股轻飘飘如梦的感觉又升了上来。 她沐浴完,换好了裙子。 许丹云又为她梳髻点妆。戴上流苏簪,碧玉耳坠,桃色的口脂点上唇,镜中朴素的女孩子也变得华丽生姿。 两名少女裙摆相贴,手牵着手上马车。 纪苔花伸出手想碰碰脸,又怕弄花了妆容,身上也都是香喷喷的花瓣气味。 她不好意思地说:“阿云,谢谢你帮我打扮。” 许丹云浅笑摇头:“没关系,你喜欢就好。” 苔花小小声:“喜欢的。” 下了马车,一片明亮多彩的灯火长街出现在眼前。 两个男人站在硕大鱼灯旁,面颊被映得柔亮,他们亦是打扮了一番,头束玉冠,耳戴玉环。 纪苔花挥挥手:“裴怀疏!崔大哥!” 少年率先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眉眼俱扬,向她大步奔来。 裴怀疏穿着月牙白圆领袍,束袖收腰,腰间还挂了一枚小铃铛。走动间叮铃作响,添了几分花哨。 他叮铃铃跑到纪苔花面前,弯腰含着笑盯着她。 苔花怀疑是不是妆容花了,伸出手想去摸,问道:“怎么了?” 伸出去的手被塞进一个东西。 鱼线系着一盏漂亮的小兔灯,尾端攥在她手里。 裴怀疏大声说:“我做的,送你!” 街道人群嘈杂,伴随阵阵焰火,少年嗓音清亮,直直撞入她耳中。 纪苔花的心扑通扑通地乱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