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养父是福尔摩斯》 1. 第 1 章 在我与夏洛克·福尔摩斯共同生活的那些年里,贝克街二二一B号收到过许多不寻常的东西。其中有一只装着两枚人类牙齿的烟盒,一条几乎使哈德森太太辞退我们的小蛇,以及一份寄件人坚称必须浸在牛奶里的遗嘱。 然而,在一八八一年那个有雾的十一月夜晚以前,我们还从未收到过一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的朋友正在研究烟灰。 为了这项研究,他占用了餐桌、两只茶碟,以及我原本打算吃完的半块面包周围的全部空间。我曾指出,将四种烟草的灰烬排列在晚餐旁边,并不能改善它们各自的气味。他对此表示同意,随即把第五种倒了出来。 到九点半时,我放弃了晚餐,坐到壁炉旁看报。 福尔摩斯蜷在对面的扶手椅里,手中拿着放大镜,膝盖上是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他的拖鞋尖抵着炉栅,一只长而瘦削的手偶尔伸向烟草罐。我注意到,他每次伸手,都不需要把眼睛从纸上移开。 “你知道吗,”我说,“哈德森太太下午问过我,餐桌上的东西是不是会传染。”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会。” “完全正确。” “我还说,晚饭以后就能清理干净。” 他抬起头来。 “我的好华生,你不应该对自己尚未掌握的事情作出如此肯定的判断。” 门铃恰好在这时响了。 我把报纸折起来。 “这件事至少是可以肯定的。有人来了。”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钟。 “九点四十三分。恐怕不是个好消息。”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好消息通常不至于使人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 我承认,这一次他的解释颇能令人信服。 那晚的雾浓得出奇。它不仅封住了窗外的街道,仿佛还从门缝和窗框间慢慢渗进屋里,使灯焰周围浮着一圈淡黄色的晕。外面每隔几分钟便传来一阵车轮声,然而从窗口望去,连街对面的门牌都瞧不见。 哈德森太太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我拿起烛台下楼,心想,无论门外的来客带来什么麻烦,只要他肯让我的朋友暂时离开那些烟灰,我都会真诚地欢迎他。 门外没有人。 我将烛台举高,向左右望了望。一辆马车正在街口转弯,红色尾灯很快便没入雾中。近处只有滴水的栏杆和一段湿亮的人行道。 “有人吗?” 没有回答。 随后,我听见脚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唧。 门阶上放着一只柳条篮子。它靠着门框,位置很巧,我开门时几乎没有碰到。篮柄用一块布巾缠着,边缘盖了一条深色毛毯。刚才的声音,正是从毯子下面传出来的。 我俯身掀开一角。 一双眼睛望着我。 我有过行医和随军的经历,自认不至于在突发状况面前失去镇定。但我必须承认,发现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躺在自家门阶上,与在病房中遇见一位事先挂好号的病人,仍然是很不相同的。 孩子的鼻尖冻得通红。他张了张嘴,仿佛打算提出某种抗议,却只发出一声疲倦的抽噎。一只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袖口。 那只手冰凉。 我立即将烛台放在地上,伸手把他抱了起来。 “福尔摩斯!” “什么事?” “请你下来!” 我的声音想必有些异样,因为这一次,他的脚步来得很快。 “受伤了,华生?” “不是我。” 他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怀里的孩子,又移到空了大半的篮子上。 “啊。”他说。 在这种情况下,我原本指望听到一点更有帮助的话。 “有人把他放在这里。” “显然如此。” “而且已经走了。” “看来也是如此。” 我正要指出,我们并不需要一位咨询侦探来确立这两个事实,他已经弯下腰,用手背碰了碰孩子的脸。 “上楼去。他冷得厉害。” 这句话使我暂时原谅了他。 哈德森太太披着披肩从房里走出来,一看见孩子,便发出一声惊呼。此后约有半分钟,她连续提出了六七个问题,而我们一个也答不上来。 这丝毫没有妨碍她采取行动。 “医生,把他抱到火边去。福尔摩斯先生,把门关上。孩子的东西呢?只有这一个篮子?可怜的小东西——不,先生,您别再碰他的脸了,您的手上全是灰。”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服从了。 *** 孩子大约一岁多,比我起初以为的要大。他被紧紧裹在毯子里,篮子又窄,使他看上去还像个很小的婴儿。 到了起居室,他开始哭了。 那哭声起初很低,断断续续,随后因为我试图拿走他身上的旧毯子而变得响亮起来。他用双手攥住毯角,哭得气也换不过来。我只得重新把那一角塞回他怀里。 他立即安静了些,仍旧抽噎着,戒备地瞧着我。 “他不愿意换掉它。”我说。 “那就先留着。”哈德森太太回答,“人家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总得给他留一样认得的东西。” 她去准备热水和牛奶。我开始检查孩子有没有受伤。 他的衣服质地不错,针脚也细密,只是领口沾着污迹,袖子被揉得皱巴巴的。头发又黑又乱,一绺贴在额前。我把它拨开,发现下面有一道伤痕。 “福尔摩斯。” 他已经站在我身后。 伤痕很细,在额头上折了两个角,颇像孩子会在纸上画出的闪电。边缘还有暗红色的痕迹,周围却几乎没有擦伤。 “你怎么看?”他问。 “形成不久。但现在很难判断是什么造成的。” “玻璃?” “有可能。形状有些古怪。” 孩子躲开我的手,把脸埋在我胸前,随即又抬起头来。他看到了我的表链。 在接下来的几秒里,他对伤口的关切完全让位于对怀表的兴趣。 “至少精神还好。”我说,一边把链子从他嘴边挪开。 福尔摩斯把篮子提到桌上。 里面有一个纸包,两件小衣服,一只磨得光滑的木环,以及几页折起的信纸。没有钱,也没有地址卡。 他先将信放到一边,检查了篮底。 “放在门外的时间不长。内侧还是干的,篮底也没有浸透。” “你在街上看见人了吗?” “我出去时,只剩一辆马车的声音。附近的巡警没有发现异常,我请他留意是否有人在找孩子。” 他拿起信纸。 最外面是一张小便笺,字写得很急。其中有一句被划掉了,下一句几乎挤出纸边。 他读了一遍,递给我。 上面写着: “他叫哈利·波特。他的父母都死了。我不能养他。请不要把他再送回来。” 我将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没有署名。” “也没有说明该送回哪里。” “可怜的孩子。” 他坐在我膝上,并不知道我们正在讨论什么,只是坚持不懈地试图够到表链。 福尔摩斯展开里面较长的信。那封信有几页,字迹与便笺完全不同,纸也更厚。我当时忙着把孩子的一只脚从毯子里找出来,没有立刻留意我朋友的神情。 等我抬头时,他已经皱起了眉。 “有什么发现?” “全名。哈利·詹姆·波特。去年七月三十一日出生。” “十五个月。” “父母于几天前遇害。” “遇害?” 他点了点头。 我不由得重新看向孩子额前的伤。 “是谁下的手?” “信中有一个名字,但没有我能立刻辨认的身份。随后,事情就变得荒唐起来了。” “怎么回事?” “写信的人声称,这个孩子是一位巫师。” 我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并且,”福尔摩斯将纸翻过一页,“他的母亲以某种方式保护了他,使他躲过了一次魔法袭击。这里还谈到了血缘、咒语和需要维持的保护。” 孩子开始咬毯角。 “也许那是他们形容某种——” “我向你保证,华生,并非比喻。” 他又迅速读了一遍,把几页纸合在一起。 “有人失去了父母,另一个人不愿承担责任,于是借助这类故事使自己的行为显得别有缘由。类似的解释我在警察局听过许多种,只是通常没有这么长。” “把信给我看看。” 孩子恰好在这时向前一扑。我慌忙扶住他,免得他从膝上滑下去。 等我重新抬头,福尔摩斯已经走到了壁炉前。 “等等——” 他把信扔进了火里。 纸边立即卷了起来。 “福尔摩斯!那也是证物。” “内容我已经记住了。” “内容并不是一张纸上唯一有用的东西。你自己说过这句话。” 他看了看我。我想,他意识到我这次说得很有道理,但尚未准备承认。 “若这封信肯多写一个地址,少写几页咒语,我们今晚的工作会容易得多。” “可你还没有证实它全是胡话。” 我的朋友稍稍扬起眉毛。 “魔法,”他说,“是懒于观察者为他们不肯费神去看的东西取的名字。” 哈利在这时响亮地打了个嗝。 我很遗憾自己笑了出来。 *** 哈德森太太端着托盘回来时,局面已经有了明显改善。 孩子喝到了温牛奶,被换上干净的衣物,旧毯子的一角仍然留在他手边。哈德森太太还从楼下找出一条柔软的披巾,声称这个夜晚没有哪个孩子应该只靠我们两个男人决定自己穿多少。 对此,我没有异议。</p >福尔摩斯的餐桌则遭受了严重损失。五种烟灰被移到了窗边,放大镜退守壁炉架,化学期刊下面压上了那张没有烧掉的便笺。 “至少今晚,他得睡在这里。”我说。 “自然。” 我原本预备了一些理由,因此一时竟不知道怎样继续。 “明天我们得通知适当的人,核查姓名,寻找亲属。” “自然。”他又说。 “在确认之前,不能随便把他交给谁。” “华生,如果你仍然需要反对意见,我恐怕帮不了你。” 哈德森太太抬起头。 “既然你们已经商量好了,他睡哪里?” 屋里安静了下来。 孩子坐在她膝上,满足地舔了舔嘴唇。 “我的床可以——”我开口。 “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那么高的床上,医生。” “沙发呢?”福尔摩斯问。 “会掉下来。” 福尔摩斯转头打量自己的起居室。那间曾经容纳过各种危险化学品、可疑来客和一只体形颇大的猎犬的房间,忽然显得没有一处能安放这个孩子。 最后,哈德森太太找到了一只结实的大衣箱。我们铺好干净被褥,将它放在我的床边。她检查过箱盖的固定方式,又亲自试了试里面是否暖和。 做完这些,她才坐下来喝一杯茶。 福尔摩斯拿起桌上的木环,准备放回孩子身边。 哈利抓住了木环,也抓住了他的手指。 我看见我的朋友停住了。 他对待危险动物时向来沉着,对待这只小手却显得不大有把握。他试着向外抽了一下,哈利立即皱起脸。 “等一会儿。”哈德森太太说。 福尔摩斯只得弯着腰,维持那个很不舒服的姿势。 孩子审视着他。 他也审视着孩子。 “握力不错。”过了一会儿,他说。 “是的。”我回答。 “而且已经能够辨认自己想要的物品。” “显然如此。” 他听出了我的语气,抬眼看了过来。 我低头喝茶,觉得这杯茶格外可口。 *** 后来,哈德森太太去楼下收拾东西,我抱着哈利在壁炉前慢慢走动。 他已经开始犯困,脑袋时而靠在我肩上,时而又顽强地抬起来。他像是担心自己只要闭一会儿眼睛,醒来时周围的人和房间就会再次换掉。 福尔摩斯正在查看那两件小衣服。 “送他来的人未必是他的母亲。”他说。 “信里不是说——” “信里说的事情还有待核实。” “我很高兴你终于如此谨慎。” 他没有理会我的讽刺。 “衣服上的修补针脚很细,临时包在外面的布巾却打了一个相当潦草的结。准备这些衣物的人,与今晚把孩子放进篮子里的人,可能并不是同一个。” 我看向怀里的孩子。 他的脸已经暖了,眼睛在灯下呈现出清澈的绿色。 “你认为能找到他的亲人吗?” “波特不是个罕见姓氏。但完整姓名、出生日期、近期死亡的夫妇,再加上这道伤,已经足够开始了。” 他说得平静。我很熟悉这种语气:一旦事情具有可以查明的细节,我的朋友便会觉得它已经向解决迈进了一大步。 我也因此稍稍安心。 就在这时,哈利看见了桌上的小杯子。 他直起身,伸出一只手。 “你已经喝完了。”我告诉他。 他不接受这个解释。 福尔摩斯随手将杯子挪到壁炉架上,以便继续检查桌上的东西。 孩子的手伸得更远了。 我弯腰去捡掉在地毯上的木环,打算用它转移他的注意力。 “华生。” 我的朋友叫了一声。 我听得出,那不是普通的招呼。 我抬起头。 杯子悬在壁炉架前。 它的底部与木架之间有一段清楚的空隙。我看得见那道空隙后面的墙纸,也看得见杯柄在灯光中微微转动。 我没有听见自己说话,尽管我相信我当时确实张开了嘴。 杯子向我们移了过来。 哈利不再哼唧了。他满怀期待地伸着两只手,仿佛我们终于听懂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要求。 福尔摩斯先我一步伸出手,接住了它。 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孩子不满地看着他。 我低头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杯子。 福尔摩斯将杯子翻过来,检查杯底,随后看向壁炉架,又看向地毯。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火上。 那封信已经烧完了。 “华生,”他说。 “我看见了。” “很好。” 他把杯子放到桌子中央,缓缓拉过一张椅子。 “现在,请你准确地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2. 第 2 章 倘若一个人告诉你,他看见一只杯子自行飞过了半间屋子,你大概会对他的健康状况产生某些疑问。 作为医生,我过去也曾遇到过类似的叙述。有人看见墙上长满了眼睛,有人坚称一位死去多年的伯父藏在烟囱里。这些经历通常能找到原因,而且那些原因很少需要到烟囱里去寻找。 然而,当看见杯子的人包括你自己时,事情就没那么容易处置了。 福尔摩斯已经在桌上清出一块地方,将杯子端端正正地放在中央。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你把它放到壁炉架上以后。” “我是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它移动?” “你叫我的时候。” “在那以前,你低着头。” “我在捡木环。” “所以,你没有看见它离开架子的那一刻。” “没有。” 他点点头,抽过一张纸,记了几个字。 这种熟悉的动作多少使我安心了一些。刚才那件事发生时,我曾有片刻觉得,自己脚下那间铺着地毯、堆满书本、气味不甚清新的起居室,忽然变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现在,我的朋友重新拿起了铅笔,屋里的桌椅似乎也跟着恢复了几分可信。 “它移动得快吗?” “不快。” “是否旋转?” “杯柄转动了一点。我能看见杯底。” “是否有声音?” “没有。” “你当时的手在哪里?” 我看了他一眼。 “右手抱着孩子,左手刚从地毯上抬起来。你不会认为是我在玩把戏吧?” “我在记录你的手在哪里,华生。” “好吧。” 他又写了几笔。 哈利趴在我肩上,嘴巴微微张着,仿佛对我们的谈话感到十分乏味。他已经放弃索取那只空杯子,转而将一根手指塞进嘴里。 “孩子伸着手。”福尔摩斯说,“这一点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他伸手以后,杯子开始移动。” “那时我正低着头。” 福尔摩斯的铅笔停了一下。 随后,他将刚写下的一小段划去。 “很好。” “什么很好?” “你没有把我的叙述误当成自己的记忆。” 他将纸放在桌角,开始检查杯子。 那是一只极普通的白瓷杯,杯口有一道淡蓝色的细线,底部印着制造商的标记。哈德森太太用它来盛牛奶,大约是因为它比较小,也不容易被孩子弄坏。若在当天晚饭以前,有人告诉我这只杯子会成为贝克街最受重视的一件物品,我必定认为那人对我们的生活毫无了解。 福尔摩斯将它翻过来,用放大镜查看杯底,又沿着杯柄摸了一遍。 接着,他检查壁炉架。 他挪开钟、烟草罐和一叠账单,俯身望向架子下方,甚至蹲下来查看了炉栅附近。 “丝线?”我问。 “没有发现。” “某种磁力?” 他抬起杯子,让我看清那只瓷质的杯柄。 “即使附近藏着一块足够强的磁铁,我们也得先为它找到一点合适的金属。” 他说完,便拿着杯子走向窗边,换了一个角度迎着灯光看。 我站在原地,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愿望:希望他能从里面找出一个弹簧,或者从杯底揭下一片薄铁。只要他能找到,我愿意立即承认自己受了骗,并且终身不再对他的烟草研究提出意见。 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 哈德森太太回来时,看见福尔摩斯正站在一把椅子上检查天花板。 她停在门口。 “又怎么了?” “杯子有一点问题。”我说。 她看看桌上的杯子。 “裂了?” “没有。” “那么是牛奶?” “也不是。”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下来。 “哈德森太太,您今晚拿这只杯子时,有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我注意到碗橱里本来有六只,现在只剩五只了。另一个月,您拿走一只盛过什么东西,后来告诉我最好不要再用它喝茶。” “我指的是这一只。” 她拿起杯子,仔细看了看。 “这一只怎么了?” 我不得不告诉她。 我尽力讲得平静、准确,并且只说自己确实看见的部分。她听完之后,先望向我,又望向福尔摩斯,最后把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哈利正在打哈欠。 “哦,”她说,“那么最好别再把它放得那么高了。” 她将杯子放到远离桌边的位置,接着伸手试了试孩子的手脚是否暖和。 我承认,我十分羡慕她这种先决定眼下该做什么的本领。 “他该睡了,医生。” “我正打算——” 福尔摩斯已经把杯子放回了壁炉架。 哈利懒洋洋地瞧了一眼,没有反应。 福尔摩斯将它往旁边挪了两英寸。 孩子靠在我的肩上,闭起了眼睛。 “看来,”我说,“他对重复表演没有兴趣。” “或许条件已经改变。” “的确。他现在困了。” 我的朋友瞧了瞧孩子,又瞧了瞧杯子。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拿下来,交给哈德森太太。 “请先把它留下。” “我会洗干净。” “暂时不要洗。” 她的神情表明,贝克街又多了一件无法按照正常方式处理的餐具。 *** 让哈利安睡,比查明杯子的秘密还要困难。 我曾十分自信地认为,一个吃饱、暖和而且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孩子,只需放到床上便会继续睡下去。这一观点在我第一次俯身将他放入衣箱时,就遭到了有力反驳。 他的背刚碰到被褥,眼睛便睁开了。 接着,他哭起来。 我抱起他,他便渐渐安静。 我再次放下,他再次哭起来。 如此反复了三次之后,福尔摩斯出现在卧室门口。 “有什么发现?”他问。 “发现他不愿意躺下。” “他刚才已经睡着了。” “这显然不影响他改变主意。” 福尔摩斯走近了些,俯身看那只衣箱。 “也许是位置。” “我已经挪过一次。” “光线?” “也试过。” “那块毯子呢?” 毯子在孩子手里。我没有说话,只将那只攥得紧紧的小拳头给他看。 他站直了。 那晚,我第一次看见福尔摩斯面对一个问题,提出了三个建议,却没有一个得到采用。 哈德森太太过来看了看,最后说让孩子再靠一会儿,不要急。 她说得对。 我抱着哈利坐下来。他的小手揪着我的衣襟,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壁炉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响声,隔壁传来福尔摩斯挪动桌椅的声音。有一阵子,孩子每听见一次动静,就会把手收紧一点。 后来,那只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我等了很久,才将他放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醒。 回到起居室时,福尔摩斯正跪在炉前。 那幅景象很值得记下来,尤其是在我发现他手里拿着火钳、身边放着一张干净白纸以后。 “你在做什么?” “尽可能保留还没有碎掉的部分。” “那封信?” “嗯。” 我走近,看见他已经夹出两小片焦黑的纸。其中一片上似乎还留着一个弯曲的笔画,但在他试图调整位置时,纸边就散成了灰。 他停住了手。 我本来有一句相当尖锐的话准备说出口,看到他的神情,又将它咽了回去。 他把火钳放下,沉默地站起来。 “外面的便笺还在。”我说。 “是的。” “你记得信的内容。” “记得大部分。” “大部分?” 他转向我。 “有些词我当时认为毫无意义,因此没有给予足够注意。” 这是一个坦率的回答,也使我心中残余的那点责备消失了不少。 他走回桌边。那里已经铺开了几张纸,最上面一张写着孩子的姓名与出生日期,下面排列着几行较短的句子。有些地方留着空白,有些则标了问号。 “我正在把能记得的部分写下来。”他说,“在记忆开始替自己补充之前。” 我坐到对面。 “你还记得什么?” “那封长信原本不是写给我们的。”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 “收信人叫佩妮。” 我抬起头。 “这是一个名字。” “是的。而且信中有一句,提到了她的姐姐。” 我看向那张留存的便笺。 “孩子的母亲?” “很可能。但我们暂时只把它写成一种可能。” 他在纸上添了一行。 “写长信的人知道孩子的父母,知道袭击,也知道孩子额头的伤。另一个人把信和孩子一起转送到这里,没有解释自己与他的关系。” “如果佩妮就是写便笺的人——” “她知道信中的内容。至少看过。” “她为什么不毁掉那封信?” 福尔摩斯抬起头来。 我立即意识到这句话听上去颇有讽刺意味,虽然我并无此意。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很好的问题,华生。” *** 我们谈到将近午夜。 随着屋里安静下来,孩子的存在变得格外明显。我的卧室门留着一道缝,我们能够听见他偶尔翻身时,被褥发出的细小摩擦声。 每当那声音响起,我都会停下来听一听。 到后来,我发现福尔摩斯也在这样做。 桌上摆着三件东西:便笺、木环和那只白瓷杯。我的朋友不时拿起其中一件,又放下,仿佛它们各自都掌握着一部分事实,只是不愿用他熟悉的方式讲出来。 “你现在相信那封信了?”我终于问。 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相信我们看见了一件尚未解释的事。” “这与你今晚早些时候的说法已有很大不同。” “当然。” 他回答得如此干脆,反而使我停顿了一下。 “你不觉得——” “华生,我若因为自己半小时前说过一句话,就要求一只杯子遵守它,那会是一种相当危险的习惯。” 他说着,把观察记录翻过来。 “丝线没有发现,机关没有发现。你和我都看见了它在空中移动,但我们还没有独立重现这件事,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发生。至于‘魔法’这个词——” 他稍稍停顿。 “目前,它只是那封信给出的名称。”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并没有找到解释,但已经为事实腾出了位置。 “还有一种可能,”我说,“我不得不提。” 他望着我。 “我们的感官出了问题。屋里的烟,疲劳,或者某种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气体。” “我已经开过窗,也检查了灯。”他说,“没有发现泄漏。不过,你提得对。” 他把这个可能也记了下来。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 “假如明天那只杯子始终不肯再动呢?” “我们就继续查孩子是谁,以及他为什么被送到这里。” “杯子呢?” “它可以等。” 这是那一晚我从他那里听到的最使人安心的一句话。 *** 我上床时,已经过了午夜。 哈利睡得不很安稳。他的眉毛偶尔皱起来,嘴唇动一动,仿佛在梦里尝试说出什么。有一次,他忽然惊醒,茫然地望着陌生的房间。我伸手过去,他抓住我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第二次醒来时,我听见起居室里还有脚步声。 “福尔摩斯?” 门外的动静停了。 “怎么了?” “你还没睡?” “快了。” “现在几点?” “你最好不要知道。” 我本想劝他休息,孩子却在这时扯了一下我的手指。我只得重新低下头。 等我再醒过来,房间里已经有了一点灰白的晨光。 雾还没有散。窗玻璃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楼下传来哈德森太太生火的声音。哈利坐在衣箱里,一只手扶着边缘,另一只手正努力去够我垂下来的床单。 他看见我睁眼,立刻发出一声很有精神的叫喊。 我那天早上学到的第一件事是:一个孩子睡得不好,并不妨碍他在清晨认为其他人都睡得太久。 *** 福尔摩斯已经穿戴整齐。 他坐在早餐桌旁,面前没有烟灰,只有两张写好的便条和一份查阅到一半的名录。杯子放在离他右手不远的地方,旁边还留着昨夜那张记录。 “早安,华生。” “你睡了多久?” “一会儿。” 这是我在日后漫长岁月里经常听到、却从未能得到准确解释的一个时间单位。 他抬眼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 “我们的客人看来恢复得不错。” 哈利朝他伸出手。 福尔摩斯低头看自己手里拿着的面包,显然认为孩子的兴趣有很明确的对象。他掰下一小块放在自己的盘边,随后想起什么,先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这个小小的停顿使我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满意。 早餐之后,我们逐项商量当天的安排。 我留在家中照顾孩子,并继续检查额头的伤。福尔摩斯打算查阅报纸,向警方核实近期是否有符合条件的死亡或失踪事件,同时寻找信中提到的名字。 “我们还得考虑一件事。”他说。 “什么?” “送孩子来的人为什么选择这里。” “医生的住处总比街头好。” “不错。但贝克街有许多门,伦敦也有许多医生。” “也许她知道你。” “或者知道你。” 我没有想出自己认识的哪一位佩妮会做这样的事。我告诉了他,他便说,不必急着回想,应当先把能确认的事实找齐。 他将便条叠好,站起身拿外套。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与他同时看向壁炉架上的钟。 八点十一分。 “巡警?”我问。 “也许。” 楼下传来开门声。 哈德森太太与来客说了几句话。我们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个年长男人的声音,温和、清楚,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礼貌。 随后是上楼的脚步声。 我的朋友没有立即去开起居室的门。他把外套放回椅背,走到桌旁,将那只白瓷杯移到了靠里的位置。 哈德森太太敲了敲门。 “福尔摩斯先生,有位先生来找您。” 她打开门。 来客是个高个子的老人,头发与胡须都很长,披着一件式样颇为古怪的深色外衣。一副半月形眼镜架在他那不太笔直的鼻子上,镜片后面的蓝眼睛迅速扫过屋内。 他的目光停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脸上的从容稍稍松动了。 “谢天谢地。”他说。 哈利望着他,嘴里还咬着木环。 福尔摩斯站在桌子另一边。 “您认识这个孩子?” “是的。” “那么,请先告诉我们您的姓名。” 老人收回目光,向我们略一点头。 “阿不思·邓布利多。”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在那封凭记忆补写的信末尾,正留着一个未写完整的名字。 “很好。”我的朋友说,“我们正有一些问题,恐怕只有您能够回答。” “我想,您一定已经读过那封信。”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说话。 老人看向壁炉,再看向桌上的杯子。 “啊。”他说。 我发现,这个简单的字,在某些早晨里确实可以包含相当丰富的意思。 3. 第 3 章 那位自称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先生,在门口脱下了帽子。 那是一顶深色的尖顶帽。我起初以为它只是被压坏了,待他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以后,才发现它原本就是那个形状。 他在福尔摩斯指给他的椅子里坐下。晨光落在他长长的银白色胡须上,也照亮了外衣袖口的一排小扣子。那些扣子大约是银制的,排列得相当整齐,只是我看不出有哪位伦敦裁缝会愿意承认这件衣服出自自己的店铺。 “我必须先向两位道谢。”他说,“你们照顾了这个孩子。” “医生和哈德森太太做了大部分工作。”福尔摩斯回答,“不过,在接受您的谢意之前,我们需要弄清几件事。” “当然。” “您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他的姨母告诉了我。” 我与福尔摩斯交换了一下目光。 “佩妮?” “佩妮·德思礼。” 这个姓氏使我微微一怔。 邓布利多转向我。 “她提到过一位华生医生。我想就是您。” 我仔细回忆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今年春天的一件小事。当时,我替一位离城的同行照看过几天病人,其中有一位带着孩子前来求诊的年轻妇人。她瘦削、拘谨,对诊室是否足够干净颇为在意,也曾问过我住在哪里。 “我见过她。”我说,“但只见过一次。” “她记得您,也记得您与一位侦探同住。” 福尔摩斯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因此,她把一个受过伤的孩子放在我们的门外,按了门铃,然后离开。” 邓布利多摘下眼镜,用手帕慢慢擦了擦。 “是的。” “您今天早晨去看望她?” “我原本打算确认哈利是否安顿妥当。” “昨晚是谁把孩子交给她的?” “这件事由我安排。” 老人重新戴上眼镜。 他的语气仍然温和,但那一刻,我注意到他没有继续抚弄手里的帽子了。 福尔摩斯将那张便笺推到桌边。 “这是她的字迹?” 邓布利多拿起来看了一眼。 “我相信是。” “您是亲眼见到她,听她说孩子在贝克街,才来到这里的?” “正是如此。” 福尔摩斯点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我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问。昨晚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们很需要知道,眼前这位先生究竟是沿着伦敦的街道找来,还是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听说过的方法,从一只茶壶里看见了我们的门牌。 幸而,到目前为止,他所述的这段行程仍然十分寻常。 “现在,”福尔摩斯说,“请谈谈那封信。” *** 邓布利多看向壁炉。 炉火已经重新生起。哈德森太太清理过炉膛,昨夜留下的灰烬大部分被收进了煤桶。福尔摩斯抢救出的两片焦纸,则躺在桌角一张白纸上,薄得一口气就能把它们吹散。 “我想,”老人说,“信没有留下。” “我把它烧了。” 福尔摩斯说得很干脆。 邓布利多看了他一眼。 “那么,您一定有许多问题。” “比昨晚多。” 这时,哈德森太太端茶进来。 她在给来客放下茶杯时,顺便打量了一下他的帽子。邓布利多站起身向她道谢,态度十分郑重。这使她的神情和缓了一些。 哈利在我怀里扭动起来。 他已经厌倦了坐着听我们说话,开始用脚寻找地板。我扶住他,让他站在两膝之间。他的腿还不大稳,一只手攥住我的裤子,另一只手举着木环,十分认真地研究起客人的长胡须。 邓布利多朝他微微一笑。 哈利也咧了一下嘴。 “他父母的名字。”福尔摩斯说。 “詹姆和莉莉·波特。” “住址。” “戈德里克山谷的一座住宅。” “您亲眼见过他们的遗体?” 屋里静了一瞬。 “见过。” 我低头看向孩子。他正试图将木环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对我们谈话的内容毫无所知。 “死亡发生在什么时候?” “十月三十一日夜晚。” “孩子额头的伤,也是在那时留下的?” “是的。” 福尔摩斯提起铅笔,却没有立即写下去。 “凶器是什么?” 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铅笔上,随后抬起来。 “一道咒语。” 炉膛里响起一声轻微的爆裂。 我注意到,福尔摩斯这次没有皱眉。 “请继续。” “杀害他们的人使用魔杖施咒。詹姆先遇害,随后是莉莉。她在最后关头保护了哈利。” “如何保护?” “她挡在孩子和凶手之间。” “然后呢?” “哈利活了下来。凶手没有成功杀死他。” 福尔摩斯望着老人。 “您刚才陈述的哪些部分来自现场,哪些来自推断?” 邓布利多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的沉默比先前更长。 “死亡是事实。”他说,“孩子存活,也是事实。至于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有一些充分的理由作出判断,但不能声称自己亲眼看见了全部经过。” 福尔摩斯终于在纸上写了几行。 “谢谢。这个区别很重要。” 邓布利多微微颔首。 “我开始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为什么佩妮会想到这里。” *** 我想,若我们只是继续谈论那封信,接下来的一个钟头很可能仍会停留在名词与定义上。 福尔摩斯显然也这样认为。 他把白瓷杯挪到桌子中央。 “昨晚,这只杯子从壁炉架上升起,向医生怀里的孩子移动。医生与我都看见了其中一部分过程。我们没有找到机关,也没有成功使它再次发生。” 邓布利多看着杯子。 “当时哈利想要它?” “是的。” “这很常见。” 我不由得望向他。 “很常见?” “在还不能控制自己能力的孩子身上。”他解释道,“通常会在他们害怕、生气,或者非常想得到什么的时候发生。” 哈利此时已经成功将木环套过了四根手指,正在为拇指遇到的困难而烦恼。 我把环替他取下来。 他立即重新试了一次。 “您认为他使杯子移动了。”福尔摩斯说。 “我认为这是最可能的解释。” “能否验证?” “未必能让哈利按照我们的要求重复。孩子的魔力不大听从安排。” “您呢?” 邓布利多抬起眼。 福尔摩斯的语气与请一位化学家演示反应时完全相同。 “如果您能够以可控的方式做出类似现象,我们至少可以确立某些事实。” 老人把帽子放到身边。 “我明白了。” 他向我们展示了右手。那只手修长而有些苍老,手指上没有戒指。 随后,他从外衣内侧取出一根木杖。 它比我想象中细,颜色较深,表面并不完全平滑。拿在这位老先生手里,它既不像手杖,也不像戏院里用来变戏法的那种漆黑短棒。 “可以吗?”他问。 福尔摩斯站起身,把自己的椅子移到能看清桌面另一侧的位置。 我将哈利抱回膝上。 邓布利多轻轻挥了一下木杖。 杯子离开了桌面。 这一次,我看清了整个过程。 它先向上升起,随即平稳地停在半空中。杯里的光影随着它微微转动,桌面上则出现了一块清楚的阴影。 福尔摩斯没有说话。 邓布利多让杯子向左移动,再向右移动,最后将它稳稳放回原处。 我听见自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哈利伸出双手,似乎对这个新出现的游戏颇感兴趣。 “还要再来一次吗?”老人问。 “暂时不用。” 福尔摩斯拿起杯子,检查底部,又用手掌从刚才悬停的位置穿过。 接着,他看向那根木杖。 “我能够检查它吗?” 邓布利多略微迟疑,随后将它横放在掌心里递过去。 我的朋友没有摆弄太久。他查看了两端、表面与重量,将它交还给主人。 “它也可能是转移注意力的工具。”他说。 “确实可能。” “而一次表演不能排除所有形式的欺骗。” “也确实如此。” 老人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冒犯。 “我并不要求您仅凭这个就相信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福尔摩斯先生。” 这句话使我的朋友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笑意。 “很好。” 他坐回椅中,将昨晚那张观察记录放到新写的几页纸上面。 “至少,我们已经有一种能够被独立重复的现象了。” *** 邓布利多随后向我们简要解释了巫师社会的存在。 我说“简要”,是因为若将我当时想问的问题逐一列出,它们恐怕足以填满一整本病历。 他谈到学校、魔杖,以及一些普通人走过许多次,却始终没有发现的地方。他说,有些家庭几代人都拥有魔力,也有孩子出生在完全不知魔法为何物的家庭里。 “莉莉就是这样。”他说。 “而她的姐姐没有?”我问。 “没有。” 我想起诊室里那位拘谨的年轻妇人。她曾花了很长时间说明,自己孩子的一切情况都与邻居家的孩子一样正常。我当时只认为她是一位过分紧张的母亲,如今却不禁重新考虑起那次谈话。 福尔摩斯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您的社会使用法律吗?” 邓布利多的眼睛里掠过一点笑意。 “使用。” “那么,波特夫妇的死亡已经立案?” “已经有人处理。” “谁负责?谁作证?嫌疑人是谁?” 老人还没有回答,哈利忽然把木环扔了出去。 它落在地毯上,滚了小半圈,停在邓布利多的鞋边。 孩子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对物品为什么不在那里感到很惊奇。 邓布利多弯腰去拾。 他的手指刚碰到木环,动作便停了一下。 福尔摩斯立即注意到了。 “您认识它?”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将环拿起来,转向窗边的光,缓慢地翻看内侧。 我第一次发现,那只环的木色并不完全一致。外缘较浅,内侧则有一小段深得多的纹路。它们拼合得十分平整,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当作木头天然的变化。 “它一直在篮子里?”邓布利多问。 “和孩子的衣服放在一起。”我说。 他用拇指沿内缘轻轻拂过。 原本平滑的木面上显出一道极浅的线。 我眨了一下眼睛。 那道线仍在那里,像一扇被画得很小的门,只是尚未完全合拢。 “我曾在莉莉手里见过它。”他说。 哈利向他伸手。 老人把木环还给孩子,没有让他等太久。 “是什么?”福尔摩斯问。 “有些人称它为归家环。” “用途?” 邓布利多望向我,又望向哈利。 “从前,有一些孩子离开 家去学习魔法。他们的父母为此感到骄傲,但孩子长大以后,父母渐渐发现,自己很难独自走进他们生活的地方。” 他说得不快。 “有些门,他们看不见。有些街道,会使他们忽然想起一件必须立刻回家处理的事情。巫师可以陪他们进去,可每一次都需要有人出来接。” “所以有人制作了这个。”福尔摩斯说。 “是的。它能够保存一份邀请。” “让持有者进入?” “进入留下邀请的地方。首先,那里的人必须愿意让他进去。” “能够从这里直接到达?” “不。仍然需要走到门前。” 福尔摩斯伸手示意,我便让他看了看哈利握着的木环。 “它能开启多少地方?” “通常不多。每一份邀请都需要被仔细留下,也可能被撤回。” 我的朋友的目光停在内侧那道淡淡的纹路上。 “这一道呢?” “尚未完成。” “莉莉准备给谁?”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作答。 “她曾经问过我,是否能够让自己的麻瓜亲人更方便地来访。后来,我见到她带着这只环。但她没有告诉我,最终准备把它交给谁。” 我低头看着哈利。 他又在啃木环了,神情十分专注。 一件据说能够打开神秘门户的物品,在他手中显然另有更迫切的用途。 “她把它给了孩子。”我说。 “看来如此。” 邓布利多的声音轻了一点。 我忽然想起衣服领边那些细密的针脚,以及被认真磨平、没有一处会刺到小手的木环边缘。昨晚,它们只是篮子里几件不起眼的东西。直到此刻,我才清楚地想到,在我们见到哈利以前,曾有另外一双手,每天做着替他换衣、将东西递给他这样的事。 福尔摩斯把木环放回孩子掌中。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抽走被抓住的手指。 *** 谈话重新回到哈利的去处时,气氛发生了变化。 邓布利多说,姨母的家原本可以给孩子提供一种特殊的保护。那种保护与莉莉的牺牲有关,也与她的血亲有关。 福尔摩斯听完,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那位女士愿意吗?” “我希望能够再次与她谈谈。” “您已经看过她的便笺。” “看过。” “她昨晚把他留在了雾里。” 邓布利多垂下目光,看向哈利。 “我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做。” “这不是责备,先生。”福尔摩斯说,“但现在我们知道她做了。后续的安排必须考虑这个事实。” 我看了看我的朋友。 他坐得很直,语气并不激烈。昨晚,他也曾把信里的内容当作一个已经得到解释的问题;此刻,他显然不准备允许第二次匆忙的判断发生在孩子身上。 邓布利多摘下眼镜。 “您说得对。” “我想亲自见一见德思礼太太。” “可以。” “还需要核查父母的情况,以及您所说的其他亲属。” “这会牵涉一些需要保密的事情。” “我们可以讨论保密。”福尔摩斯说,“但不能以此代替说明。”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点头。 我趁这段停顿开口。 “在那之前,哈利留在这里。他昨晚睡得不太好,我还想再检查一下伤口。” 邓布利多望着我。 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很难描述的郑重,使我短暂地意识到,这位看起来像误入伦敦的古怪老人的先生,或许承担着比他刚才说出来的多得多的事情。 但我抱着的孩子正在打哈欠。 我把毯子往上拢了拢。 “至少今天上午,”我补充道,“他需要安稳一些。” 老人看向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没有说话,只把原本放在自己椅背上的外套取下来,盖在那块毯子外面。 “那么,”邓布利多说,“我们先去见佩妮。” *** 在他们准备出门时,我叫住了福尔摩斯。 “你昨晚没有睡好。” “这不妨碍一次拜访。” “也不要把它变成一次审讯。” “我只打算问几个问题。” 我与邓布利多对视了一眼。 他脸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笑意,使我怀疑这位先生已经听懂了“几个问题”在贝克街的含义。 福尔摩斯戴好帽子,拿起记事本,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看桌子。 “华生,那只杯子——” “会留下的。” “如果再次发生任何变化——” “我会记下来。” 他满意地点点头,随邓布利多走向楼梯。 哈利听见脚步声,转过脸去看。他的手还握着木环,那道刚才显现的细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邓布利多在门口停了一下。 “福尔摩斯先生。” “什么事?” “您不介意的话,我还想问,哈利昨晚是在哪里睡的?” “医生的房间。我们临时布置了一只衣箱。” 老人看了看起居室,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 “我明白了。”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我抱着哈利坐回炉火边。他靠了一会儿,慢慢把木环放到我的掌心里,却仍用两根手指扣着它,似乎还没有完全决定是否愿意借给我。 我没有拿走,只替他托着。 昨晚以前,我从未想过自己的住所会不适合某一个客人。这里有卧室、有炉火,有足够的茶,也总能为临时来访的人腾出一张椅子。 到了那天早晨,我却开始认真盘算,附近哪一家店铺会出售一张真正的儿童床。 4. 第 4 章 离开贝克街以前,福尔摩斯把那张没有署名的便笺收进了记事本。 邓布利多等在门阶旁。他已经换了一顶帽子——或者,也可能只是把原来的帽子变成了另一顶。福尔摩斯看见的只有结果:几分钟前还向上耸起的尖顶,现在成了一只相当寻常的圆帽。 “您打算怎样过去?”老人问。 “先坐车。” “还有更快的办法。” “我相信有。不过,我希望看看德思礼太太昨晚走过的路。” 邓布利多没有反对。 马车驶离贝克街时,福尔摩斯向后看了一眼。起居室的窗户关着,玻璃后面隐约有个人影。他不能确定那是医生,还是正在收拾早餐的哈德森太太。 他把目光收回来,开始询问昨晚以前的经过。 邓布利多回答得很仔细,但有几次停顿得相当久。每逢这种时候,福尔摩斯便等着。他已经发现,眼前这位老先生习惯于先在心里作完某种判断,再决定说出其中多少。 车轮轧过一处坑洼。 “您把孩子交给他的姨母时,她是否在场?”福尔摩斯问。 “没有。” “那就是说,您没有当面取得她的同意。” “是的。” 福尔摩斯翻过一页。 邓布利多望着他手里的记事本。 “您不赞同。” “我还没有听完。” 老人转向窗外。雾正在渐渐变薄,一家面包铺的伙计端着托盘走过街口,热气从布巾边缘逸出来。 “我认为,”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她会留下自己的外甥。”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接话。 他在纸上记下几个字,合上了本子。 *** 德思礼家的住宅坐落在一条安静的路上。 前门刷得很新,黄铜门环擦得发亮。门前的短径两侧没有落叶,窗台上摆着几盆大小相近的植物,帘子从中间分开,露出的宽度几乎一样。 福尔摩斯按响门铃以前,一楼窗帘便动了一下。 门开得很快。 佩妮·德思礼穿着一件扣到颈部的深色衣裙,手里还攥着一块擦布。她先看见邓布利多,脸色立即变了。 “我今早已经告诉过您了。” “是的。”邓布利多说,“这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他想与您核实一些情况。” 她的目光迅速移到福尔摩斯身上,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马车。 “孩子呢?” “在贝克街,由华生医生照看。” 她的手稍稍松开了一点。 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福尔摩斯看见了,没有评论。 “我们可以进去吗?” 佩妮犹豫片刻,把门让开。 起居室很整洁。一张折好的报纸放在桌角,壁炉架上摆着几件瓷器,正中央是一张结婚照。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站得笔直,身边的新娘嘴唇紧紧抿着,似乎拍照是一件必须认真完成的差事。 房间另一端围着一道低矮的木栅栏。 里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正用一只木马敲打地板。他看见陌生人进来,停了一下,随即敲得更响了。 “达力,别这样。” 佩妮的声音比方才柔和得多。她走过去,把木马摆正,又将一块软垫塞到孩子背后。 福尔摩斯站在门边,等她回来。 “您丈夫不在家?”他问。 “他去上班了。” “那么我们尽量不耽误您太久。” “我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 “有一些事情,他还没有问过您。” 福尔摩斯取出那张便笺,放在桌上。 “这是您写的?” 她没有拿起来。 “是。” “您昨晚亲自将哈利送到贝克街?” “是。” “几时出发?” 她报了一个时间。 福尔摩斯接着问车在哪里雇到,车夫是否一直等在门外,篮子原先放在哪里。他的问题简短,语气平和,佩妮却渐渐坐直了。 “我不是把他丢在大街上。”她说。 福尔摩斯抬起头。 “我按了门铃。” “这一点我们知道。” “我等了一会儿。” “您看见有人开门了吗?” 佩妮攥紧了擦布。 窗外有人推着车走过,车轴发出拖长的吱呀声。她看向门口,等那声音远了才开口。 “我听见里面有脚步声。” “然后您离开了。” “华生医生会开门的。” “事实上,他确实开了。” 福尔摩斯把便笺收起来。 “德思礼太太,我需要分清您看见了什么,以及您认为会发生什么。” 佩妮的脸一下涨红了。 “您当然可以坐在这里问这些问题。您没有半夜打开门,发现——” 她忽然停住,朝木栅栏里的孩子看了一眼。 达力还在玩他的木马。 邓布利多将双手叠在膝上。 “那是我的安排。”他说,“这一点由我负责。” 佩妮转过头来。 “您在信里写得那么容易。” 老人没有打断她。 “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给他一个家。不要告诉他,直到合适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紧,“您甚至没有问过我。” “是的。”邓布利多说,“我应当先问。” 这句回答似乎使她一时找不到接下来的话。 她低头将擦布折了一遍,又折了一遍,最后放在桌边。 ***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继续询问。 他看着壁炉架上那张结婚照,又看了看靠近栅栏的一只小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孩子的外套,袖口缝了新的扣子。这个家庭显然知道怎样照顾一个十五个月大的孩子。 “您最近一次收到妹妹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他问。 佩妮的脸绷紧了。 “很久以前。” “是在哈利出生前,还是之后?” “之后。” “有信?” “有。” “您回过信吗?” “这与昨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我需要核实孩子的身份,也需要知道他的父母与哪些人保持联系。” 佩妮望向邓布利多。 “他不是已经告诉您了吗?” “我正在分别核实。” 福尔摩斯把铅笔放在纸边。 “如果您有信件,出生通知,或者任何能够说明情况的东西,我希望看一看。” 她没有动。 木马又一次重重撞上了地板。佩妮站起来,走过去把它从达力手里拿开。孩子立即不满地叫起来。她低声哄了几句,换给他另一件玩具,随后走到墙边的柜子前。 柜门里面收着一叠用带子扎好的纸。 她解开带子,从收据、账单和几封整齐的信之间抽出一只信封。 信封有些旧了,开口处留着一道不甚齐整的撕痕。 她拿着它站了一会儿,才转身递过来。 “只有这一封。” 福尔摩斯接过。 寄件人的字写得轻快,几个字母的尾端向上挑起。信很短,日期在去年夏天。 他先看到关于孩子出生的那一段。 男孩。七月三十一日。名字已经定下来了。 再往下,是一句与调查无关的话: “詹姆坚持说他的眼睛像我,不过他大部分时候都闭着眼睛,我还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 福尔摩斯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了一瞬。 信末有一行匆匆补上的问候,问佩妮和孩子近来是否都好。 他没有继续逐字读下去,而是查看日期、署名与信封上的邮戳。 “可以留一份抄件吗?” 佩妮站在柜子旁。 “您拿走吧。” “这是写给您的。” “我知道。” 她把剩下的信件重新扎好,塞回柜里,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 福尔摩斯将那封信装回原来的信封,没有折叠。 “哈利带来的木环,您认识吗?” 她回头。 “什么木环?” 他描述了一下形状。 “篮子里原本就有。”她说,“我没有拿走他的东西。” “他抓着的旧毯子,也是原来的?” “是。” 她回答完,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肯松手。” 福尔摩斯等着。 “我想把脏的那条换下来。他就一直哭。” 佩妮看向桌上的擦布。 “达力以前也这样。” 房间安静下来。 随后,栅栏里的孩子喊了一声母亲,她立即转身走了过去。 *** 邓布利多再次提到保护时,佩妮没有坐下。 她站在自己的孩子旁边,手扶着栅栏的上缘。 老人尽量把事情说得简单。他解释莉莉留下的保护为何重要,也解释为什么最初选择了这里。 福尔摩斯听得很仔细。 “您的意思是,”他问,“只要孩子住进这所房子,就能够得到保护?” “还需要这里真正成为他的家。” “由什么决定?” 邓布利多看向佩妮。 “他的血亲愿意接纳他。” 福尔摩斯没有再问。 他已经看见佩妮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会养他。”她说。 这一次,声音很低,却没有含混。 邓布利多望着她。 “佩妮——” “请不要告诉我,莉莉会希望怎样。” 她说得太快,最后几个字几乎碰在一起。 老人停住了。 达力抓住母亲裙子上的一道褶皱,往自己这边拉。佩妮低头将布料从他手里抽出来,弯腰抱起他。 “我有自己的孩子。” 邓布利多坐了片刻,慢慢站起身。 “我明白了。” 福尔摩斯也合上记事本。 他没有劝说,也没有指出那些早已显而易见的事实。关于昨晚的去向、信件和身份,他已经得到需要的回答;至于一个人是否愿意把另一个孩子留下,并不会因为多问三遍就变成不同的事。 他们走向门口时,佩妮忽然叫住了他。 “医生说他怎么样?” “额头的伤还需要检查。除此以外,他昨晚吃了东西,也睡过一阵。” “他——” 她看了一眼邓布利多,没有继续。 福尔摩斯等了几秒。 “如果有必要核实的情况,我们会再联系您。” 佩妮点了一下头。 门开了。 街上比来时明亮,雾散去了一些。邻居家的女仆正提着水桶走过短径,朝他们投来好奇的一瞥。佩妮扶着门,直到两人走下台阶,才忽然说: “别把那封信弄丢了。” 福尔摩斯回头。 她已经把目光移向了街道。 “上面有他的生日。” “不会。”他说。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 马车驶出女贞路以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福尔摩斯将那只旧信封放在记事本的硬封面之间,确认不会被折到,才扣好外衣。 邓布利多望着车窗外。 “我低估了她的拒绝。”他说。 “您以为她会因时间改变主意。” “我以为,在看到孩子之后——” 他没有说完。 福尔摩斯想起昨晚那只冰冷的小手,以及佩妮方才抱起自己儿子时熟练的动作。 “我们已经知道她的决定了。” “是的。” 马车绕过路边一辆停着卸货的车。车夫在上面喊了一声,两匹马重新走稳。 “那么,其他保护呢?”福尔摩斯问。 邓布利多转过脸来。 “有一些办法,但需要考虑住处、来访者以及孩子身边的人。” “可以逐项列出来。” “它们 未必能达到我最初希望的程度。” “我愿意听见准确的困难。”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 “您准备继续照顾哈利?” 福尔摩斯没有马上回答。 “医生正在照顾他。昨晚直到睡前,我们甚至没有一张合适的床。关于长期安排,我不打算在一辆马车里作决定。” 邓布利多点头。 “不过,”福尔摩斯继续说,“在安排确定以前,他需要一个可靠的住处。” “是的。” “他还有别的亲属或者监护人吗?” 老人脸上的神情变了。 这种变化很轻,却与在德思礼家时不同。 “他有一位教父。” 福尔摩斯把记事本重新打开。 “姓名?” “小天狼星·布莱克。” “在哪里?” “目前被魔法部拘押。” “因为什么?” “涉嫌出卖波特夫妇,并造成了另一起严重的死亡事件。” 福尔摩斯的铅笔停在纸上。 “他已经受审?” “我还需要核实相关安排。” “那么,请您替我核实。” 邓布利多没有答应得很快。 福尔摩斯抬起头。 “我尚未见过布莱克先生,也没有判断他是否无辜。但如果我们要决定一个孩子今后由谁照顾,就应当知道那位原本被父母信任的人,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会取得我能取得的材料。”老人说。 福尔摩斯记下名字,将本子合拢。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它收进口袋。 *** 接近贝克街时,福尔摩斯叫停了马车。 街边是一家售卖家具与家用物品的店铺。橱窗里摆着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和几只带铜扣的箱子,靠墙的位置挂着一块写有价格的木牌。 “稍等片刻。”他说。 邓布利多随他下了车。 店主正弯腰给一只柜子的抽屉上蜡,看见客人便擦了擦手,迎上前来。 “您需要什么,先生?” “一张儿童床。” 店主看了看福尔摩斯,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老人。 “多大的孩子?” “十五个月。” “我们这里有两种。您是想放在大人的卧室里,还是单独的儿童房?” 福尔摩斯停顿了一下。 “目前放在卧室。” 店主带他们走到里面,指出两张不同大小的小床,介绍木料、栏杆与可以放低的床板。 福尔摩斯听得很认真。他取出一把折尺,测了测宽度,又检查一处连接件。 “这个边缘需要再磨一下。” 店主俯身摸了摸。 “当然,送去以前可以处理。” “栏杆的间距呢?” “都是按常用尺寸做的,先生。” 福尔摩斯没有因为这句保证就停止测量。 邓布利多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折尺沿着床沿移了一遍。街上的光透过橱窗照进来,使那根尺子的铜制关节微微发亮。 过了一会儿,老人伸手碰了碰床头,确认那里没有毛刺。 福尔摩斯抬眼看了他一下。 两个人没有说话。 店主拿来订货簿。 “什么时候送?” “今天。” “下午可以。地址?” “贝克街二二一B号。” “收货人姓名?” 福尔摩斯说了自己的名字。 店主写好,把订货单递给他。福尔摩斯检查地址,付款,将纸折好收起。 临走以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张床。 “请务必把那个边缘磨平。” “会的,先生。” *** 他们回到贝克街时,午饭的气味已经飘上了楼梯。 起居室的门开着。 华生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块毯子。哈利扶着他的膝盖站起来,刚站稳,便很有雄心地松开了一只手,随即失去平衡,重新坐回毯子上。 华生扶了他一下。 孩子没有哭,低头研究了一会儿自己的脚,准备再试。 “回来了?”医生抬起头。 福尔摩斯摘下帽子。 “德思礼太太确认了身份。她拒绝抚养。” 华生的手仍然护在孩子背后。 “明白了。” “另外,找到一封他母亲的信。” 医生看向那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 福尔摩斯将它放在一张干净的纸上。 “晚些时候再看。” 哈利这时注意到了门口的人。 他睁大眼睛望了一会儿,向前探身,伸手去够福尔摩斯垂在身侧的外套下摆。 福尔摩斯俯身把帽子移远,免得他抓住帽檐。 哈德森太太端着午饭走进来。 “上午还好吧?” “有一些事情需要商量。”福尔摩斯说,“下午会有人送一张床来。” 华生抬头。 “床?” “一张儿童床。尺寸可以放进你的房间。” 医生看了看他。 “我还没来得及去找。” “那家店恰好在路上。” 哈德森太太把托盘放下,立即问起大小、被褥和送达时间。福尔摩斯取出订货单递给她,她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那么,我去把那一角腾出来。” 她拿着单子下楼去了。 邓布利多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福尔摩斯把记事本放到桌边,准备开始讨论保护和监护安排。 华生却先把一只盘子递到他面前。 “先吃饭。” “我们还有——” “我知道。” 医生将盘子又往前送了一点。 福尔摩斯接过来。 桌子比平时挤了一些。杯子被挪到一边,信件放到了远离汤碗的地方。地毯上,哈利终于抓住了那片一直没能抓到的外套下摆。 这回,福尔摩斯没有把它抽走。 5. 第 5 章 关于哈利今后的安排,我们进行了几次颇为严肃的谈话。 不过,如果有人据此想象出一幅庄重的场面——几位绅士围坐在桌前,依据充分的材料,经过慎重考虑,为一个孩子决定未来——那么,我必须指出,他至少漏掉了两件重要的事。 第一,那个孩子不肯安静地坐在任何一位绅士怀里。 第二,哈德森太太坚持认为,在讨论别的事情以前,必须先把餐桌旁边那只装化学药品的柜子锁起来。 “它平时就有锁。”福尔摩斯说。 “钥匙插在上面。” “为了方便取用。” “是的,谁都很方便。” 她说完,便将钥匙拔下来,放进了他的手心。 我的朋友看了一眼邓布利多。 那位老先生低头喝茶,似乎认为这是一项极其合理的改进。 *** 我后来常常想,我们那天下午之所以没有把事情谈得更加复杂,多半要归功于哈利。 每当谈话中出现一个过于抽象的词,他总能及时把我们的注意力拉回到某件具体的事情上。我们说到监护,他弄湿了衣服;我们谈及长期保护,他饿了;当邓布利多开始解释某种古老魔法需要怎样的条件时,孩子正好把一只空碟子推到了桌边。 我及时接住了碟子。 福尔摩斯将桌上的文件收进抽屉。 邓布利多停下来,等我们重新坐好。 “我们可以安排一个熟悉魔法的家庭。”他接着说,“当然,需要仔细选择。我并不认为把哈利交给任何一位愿意收留他的巫师,就是妥当的办法。” “有具体的人选吗?”福尔摩斯问。 “有一些可以询问的人。” “他们认识他的父母?” “部分认识。” “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知道。” 老人停顿了一下。 “事实上,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多。” 直到那时,我们才逐渐明白,这个躺在柳条篮子里来到我们门前的孩子,在另一个社会里已经拥有了怎样的名声。 有人正在庆祝,有人急于打听,有人把一个黑头发男孩活下来的消息,讲给所有愿意听的人。 我低头看了看哈利。 他刚刚发现自己能够用手掌拍出声音,正一本正经地将两只小手合在一起。由于动作尚不熟练,十次里大约只有三次能成功,但这丝毫没有减损他的兴致。 “他才十五个月。”我说。 “是的。”邓布利多回答。 “他不可能解释发生过什么。” “我知道。” “可他们已经在替他解释了。” 老人没有立即说话。 福尔摩斯坐在我身边,手里拿着那把刚从柜门上拔下来的钥匙。他将钥匙转了半圈,放进口袋。 “如果他暂时住在这里,”他问,“您能够提供哪些帮助?” 邓布利多看向他。 “检查住所,设置必要的防护,留下可靠的联络办法。还需要有人定期确认哈利的身体与魔力状况。” “多长时间能够完成?” “基础安排,今天就可以开始。” “可能失效的情形?” 老人逐项说明。 我无法声称自己听懂了每一个名词,但大致明白了几件事:有些措施能使陌生巫师不容易察觉这里的异常,有些能在受到魔法侵扰时发出警示;还有一些针对强行闯入的防护,需要结合建筑与居住者的情况另作安排。 它们并不能使一所住宅彻底免于危险。 普通的门锁仍然需要使用,来客仍然需要辨认。一个已经获准进屋的人,也不会因为心怀恶意就自动被门槛绊倒。 福尔摩斯对此似乎比对那些听起来更神奇的部分更满意。 “很好。”他说,“至少,我们知道哪些事情仍然需要自己处理。” “还有您的工作。”邓布利多提醒道。 “我的工作?” “我想,来这里的人不总是安全的。” 我的朋友向后靠了一点。 这句话没有使他不快,却使他认真起来。 我知道,有些委托人带来的麻烦并不会止于离开贝克街的那一刻。我们也确实接待过一些并非为了求助而上门的人。 “会客仍然在起居室。”他说,“卧室一侧可以另作安排。” “门要关好。”我补充道。 “当然。” “危险物品需要收起来。” 他碰了碰口袋里的钥匙。 “已经开始了,华生。” “还有工作时间。”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哈利忽然扯住了我的袖子。我低头,看见他努力把木环塞进袖口,大概认为那里是一个很合适的存放地点。 福尔摩斯看着我们。 “这部分,”他说,“恐怕需要逐步调整。” 这是一个相当诚实的回答。 *** 午后,一位身材高瘦、穿深色衣服的女士来到贝克街。 邓布利多介绍她叫米勒娃·麦格,与他在同一所学校任教。 她进门时先看了看孩子,然后看向我们。她的目光很锐利,使我想起医院里那些不需要掀开被子,就能知道病人偷偷把午餐藏到床下的护士长。 “他吃过东西了?”她问。 “吃过。” “睡过?” “昨晚断断续续睡了一些,今天上午也睡过。” “那道伤呢?” 我说明了检查结果。 她认真听完,点了点头。随后,她才脱下手套,在邓布利多身边坐下。 后来我得知,她在哈利被送往姨母家以前就见过他。对于如今的变化,她显然有许多话要说,但她没有当着我们立即说出来,只将几份文件交给邓布利多。 福尔摩斯注意到了最上面的一页。 “关于布莱克先生?” “目前能够取得的初步材料。”邓布利多说。 “完整审理记录呢?” 麦格女士看向他。 “我们还没有拿到。” 福尔摩斯把那几页纸放到一边,没有在此刻展开。 我当时只觉得,这是另一桩等候他处理的疑案。至于它会怎样长久地留在我们的生活里,那时谁也没有向我解释。 哈利伸手去够麦格女士的袖子。 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原本严肃的神情稍稍柔和下来。 “可以吗?”她问我。 我将孩子交给她。 哈利在她膝上坐好,抬起头,专心看着她的眼镜。她很快发现了他的意图,准确地握住那只伸到一半的小手。 “这个可不行。” 她说话的方式,使我确信,即使哈利已经十五岁,这句话也会起到相同的作用。 *** 家具店的人在三点多钟送来了床。 当时,邓布利多正准备进一步说明监护安排。门铃一响,哈德森太太下楼开门,随即有人在楼梯口高声询问,床架应该从哪一面抬上去。 所有讨论暂时停止。 福尔摩斯走到门边,指挥两个伙计转过楼梯拐角。我跟过去搭了把手,麦格女士抱着孩子退到一旁。邓布利多本来伸手摸向外衣内侧,看了一眼那两位满头是汗的伙计,又把手收了回来。 床架终于进了房间。 哈德森太太已经把我卧室的一角清理出来。一只放旧报纸的箱子被搬走,床头柜也换了位置。我原先以为那一角很窄,等床摆好,才发现只要挪开一些始终没有真正用过的东西,空间倒也足够。 福尔摩斯首先检查了床沿。 “已经磨过了,先生。”一个伙计说。 他又摸了一遍,这才点头。 麦格女士走过去,检查栏杆和床板。她伸出一根手指,试了试一处接合的位置,眉头微微皱起。 伙计紧张地看着她。 “这里有些松。” 福尔摩斯立即俯下身。 于是,那张床的接合处又被加固了一次。 我站在旁边,忽然很庆幸昨晚那只衣箱没有遇到这样全面的检查,否则孩子大约只能继续睡在我怀里。 等伙计离开,哈德森太太铺好被褥,麦格女士才把哈利放进去。 他双手扶住栏杆,试探地晃了一下。 四个成年人同时看着他。 哈利觉得这情形十分有趣,张嘴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清楚地笑出声音。 麦格女士低下头,伸手替他抚平领口。她的动作稍稍停了一下,然后站直身子,把一只手套慢慢套回手上。 没有人说话。 孩子又晃了一下栏杆,仿佛认为只要努力,刚才那阵有趣的安静就会再出现一次。 *** 我把福尔摩斯叫进起居室时,邓布利多与麦格女士正在检查卧室外面的走廊。 哈德森太太坐在床边看着孩子。 屋里难得只剩下我们两人。 “你已经在考虑让他留下了。”我说。 福尔摩斯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你也一样。” “是的。” 我没有否认。 他走到窗边。外面的雾散了大半,街上能看见运煤的车和来往的行人。楼下有人敲门询问一位住户的地址,哈德森太太隔着楼梯答了一句。 一切仍然像平常的下午。 “这不是请一位客人住几天。”我说。 “我知道。” “我们不能每次有案件就把他交给哈德森太太。” “当然不能。” “我也会出诊。” “我们需要一位可靠的帮手。时间、报酬与职责,都应当商量清楚。” 他回答得很实际,使我稍稍放下心来。 但我仍然没有说出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福尔摩斯转过身。 “还有什么,华生?” 我想了想。 “将来,如果我们的生活发生变化呢?” 他看着我。 我那时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我可能搬出去,重新建立诊所,也可能有自己的家庭。福尔摩斯的事业正在发展,他会接到更多委托,离开伦敦,前往我们此刻还不知道的地方。 我不愿用一时的怜悯,许下一个孩子要用许多年才能等到履行的承诺。 “我们的生活总会变化。”他说。 “正因为如此——” “是的。我听懂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边。 那里放着那只柳条篮子。哈德森太太已经清理过它,折好的旧毯子暂时搭在篮柄上。少了孩子以后,它显得很小,也很寻常。 福尔摩斯伸手按了按篮柄。 “他需要知道,每次变化以后,自己仍然有地方回来。”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比我预想过的许多保证都更使人安心。 卧室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哭叫,随即是哈德森太太哄孩子的声音。 福尔摩斯停下来听了听。 “我不会擅长所有事情。”他说。 “这一点我们昨晚已经发现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也未必,医生。” “我至少没有检查过天花板,指望找到一根牵着杯子的线。” “那是完全合理的步骤。” 我笑了。 他也露出一点笑意,随后将篮子移到墙边,给房间中央腾出位置。 *** 邓布利多再次坐下来时,福尔摩斯已经把自己的问题写在一张纸上。 关于安全,关于医疗帮助,关于与魔法社会保持联系,也关于哈利将来到了入学年龄会发生什么。 老人逐一回答。 学校来信通常会在十一岁那年到达。孩子会离家学习,但假期仍然需要回到监护人身边。至于更早的教育、偶发魔法与健康问题,可以由双方共同安排。 “十一岁。”福尔摩斯重复了一遍。 他低头写下这个年龄。 那时距离它还有将近十年,我并不觉得这行字有多么特别。 “这些安排需要通过适当的手续确认。”邓布利多说,“我们也需要让负责登记的人知道,哈利由谁照顾。” 福尔摩斯把铅笔放下。 “他留下。” 他说得并不响。 我坐在旁边,听见卧室里的栏杆又轻轻响了一下。 邓布利多望着他,随后望向我。 我点了点头。 “我们会把需要的安排做好。” 老人沉默片刻,才将那张写满问题的纸拿起来。 “那么,我会帮助你们完成它们。” 哈德森太太恰好抱着哈利走到门口。她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 “定下来了?” “是的 。”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 “那么,明天得再添几条床单。” 她说完,便把哈利放到我膝上,转身去找记账的小本子。 福尔摩斯坐回椅中,将柜子的钥匙放进桌子抽屉,推好,然后试了一下是否确实锁住。 *** 当天傍晚,邓布利多与麦格女士完成了最初的防护安排。 其中有些过程,我至今仍然难以准确描述。 我看见邓布利多沿着门框缓慢地移动魔杖,也听见他念了几个无法辨认的词。有一瞬间,走廊尽头像隔着一层被阳光照亮的薄纱;等我再次眨眼,它就消失了。 麦格女士在窗边停留得更久。 她没有移动任何家具,却逐一确认了窗扣、窗框与墙角。完成以后,她向我们说明警示发生时应该怎么做,并且让我们实际试过一次联络办法。 福尔摩斯要求第二次确认。 她毫不含糊地重新示范,神情中没有半点不耐烦。 我想,这使我的朋友对她产生了相当好的印象。 归家环仍然留在哈利手中。 邓布利多没有替它完成那道浅浅的纹路,只再次检查后交还给孩子。他说,暂时没有必要改变莉莉留下的东西,等哈利长大一些,我们会有充足的时间理解它的用途。 离开以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如果出现新的情况,请立即联系我。” “我们会的。”福尔摩斯说。 “关于布莱克的材料——” “我也会仔细看。” 老人点头。 麦格女士已经下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来。 “孩子的床不要挪到窗边。” “不会。”我回答。 “还有,木环可以握着,但睡熟以后——” “我会取下来。” 她看着我,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送他们下楼,关上门时,才发现天已经暗了。 *** 接下来的几周里,事情一项项得到落实。 有文件需要,有姓名需要核实,有费用和日常安排需要商量。福尔摩斯请来了一位处理相关事务的律师,邓布利多则负责另一边的手续。双方各自认为对方的若干做法难以理解,这一点倒十分一致。 哈德森太太找到一位有经验的妇人,白天来帮忙几个钟头。 我的诊疗用品有了固定存放的位置。 福尔摩斯的化学研究被迫缩减了在餐桌上的领地。对于这一损失,他偶尔会发表意见,但没有再把药品柜的钥匙留在锁孔里。 哈利学会辨认楼梯上的脚步。 哈德森太太上楼时,他常常先看向门口;我的脚步会使他伸手;福尔摩斯则发现,自己那件睡袍的腰带具有一种非常不便的吸引力。 孩子有时仍会突然哭醒。 我们始终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他还没有足够的语言,把那些使他惊恐的东西告诉别人。 能做的事情很少:点亮一盏灯,把他抱起来,等呼吸慢下来,再把他放回去。 起初,这需要很久。 后来,时间渐渐短了些。 *** 莉莉的信是在一个安静的晚上,由我读完的。 福尔摩斯已经核实过日期与姓名,将原件交给我。他说,应当为哈利妥善保存。 我坐在灯下,读到了他曾向我提起的那句话。 詹姆坚持说孩子的眼睛像母亲。 后面还有几件很小的事情:孩子睡着时嘴巴会张开,家里收到太多不合尺寸的小衣服,以及写信的人终于找到一点空闲,想问问姐姐近来是否一切都好。 她没有谈到危险。 那是一封新做母亲的人,匆忙写给姐姐的信。她写信时,大概相信今后还会有许多机会补充这些琐事。 我将信装回信封,没有在折痕处多压一下。 “读完了?”福尔摩斯问。 我点头。 他坐在壁炉旁,手里拿着那份关于布莱克的材料。 “应该给他留一个地方放这些。”我说。 他放下文件,起身从书架旁取来一只小匣子。里面原本装着几封旧信和一些零散的纸片。他把自己的东西移出来,擦净底部,将匣子推到我面前。 我放进莉莉的信。 暂时只有这一封,匣子显得很空。 福尔摩斯看了片刻,把盖子合上,放到书架较高的一层。 “等他能够自己读的时候,”他说,“应该由他先看。” 我答应了。 *** 手续最后确认的那一天,并没有发生任何值得写进报纸的事情。 没有来客发表演说,也没有人特意庆祝。哈德森太太做了比平时丰盛一点的晚饭,但她说那只是因为肉铺送来的东西恰好不错。 哈利照常吃饭,照常弄脏衣服,也照常在该睡的时候不肯睡。 他不知道桌上那几页纸写着什么。 我也很庆幸他不需要知道。 晚上,我把他放进床里。他一只手攥着旧毯子的边,另一只手松松握着木环。等他睡沉,我轻轻将环取下来,放到床边够不着的地方。 他动了一下。 我停住,等他重新睡稳,才转身离开。 起居室的灯还亮着。 福尔摩斯坐在桌前,正在整理当天收到的信件。听见我出来,他没有抬头。 “睡了?” “睡了。” “没有再醒?” “暂时没有。” 他点点头。 我经过桌边,看见那份已经签妥的文件被单独放在一旁。监护人的位置写着他的名字,笔迹与平常记案情时并无不同,只是在最后一笔收住的地方,墨色略深。 “我明早去取几样东西。”我说,“如果他醒得早——” “我在家。” “你不是约了一位委托人?” “改到十点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重新拿起一封信,似乎不觉得这值得进一步讨论。 我便向他道了晚安。 走到卧室门口时,我听见抽屉被轻轻推上的声音,随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福尔摩斯来到走廊,朝小床看了一眼。 哈利睡得很安静。 我们站了一会儿。 最后,我伸手去调低灯焰。 “留一点吧。”福尔摩斯说。 于是,我留下了一点。 6. 第 6 章 到一八八六年圣诞节时,哈利已经能够十分熟练地使用“根据现有证据”这句话。 遗憾的是,他并不总在合适的时候使用它。 就在那顶帽子来到贝克街的前一天,他曾试图用这句话证明,厨房里少掉的一块圣诞蛋糕与自己毫无关系。当时,他站在哈德森太太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嘴角沾着一小片糖霜。 “根据现有证据,”他说,“也可能是别人吃的。” “当然可能。”哈德森太太回答,“把嘴擦干净,亲爱的。” 他转头望向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从报纸后面看了他一眼。 “下次提出解释以前,先确认自己是否检查过所有证据。” 我必须指出,这并非我希望孩子从那件事里学到的全部东西。因此,稍后我另外与他谈了一会儿,说明蛋糕虽然是为圣诞节准备的,也仍然需要等大家坐下以后再吃。 哈利接受了这一点。 不过,他很认真地问,如果哈德森太太已经决定把蛋糕分给所有人,那么提前吃掉属于自己的那一块,究竟应该归在哪一种错误里。 贝克街在过去几年里发生的变化,大致可以由这场谈话说明。 *** 最初那张儿童床,已经送给一户更需要它的人家。 哈利睡在楼上一间经过整理的小房间里,有自己的床、矮书架和一张临窗的小桌。桌腿曾由福尔摩斯亲自检查过,桌面则在投入使用的第三天,就留下了一道很难彻底擦掉的墨迹。 我的朋友认为,那道墨迹的形状表明事故并非出于偶然。 哈利认为,墨水瓶当时确实自己倒了。 由于他在同一天还使一只够不着的饼干罐移动了几英寸,我们最终没能对这件事作出一致判断。 他已经知道自己与我们有一点不同。 这种不同偶尔会带来麻烦,大部分时候却仍然让位于更迫切的事情:鞋带、拼写、早餐里不喜欢的食物,以及成年人为什么能够决定他什么时候上床。 他有莉莉的眼睛,头发则顽固得令人惊讶。哈德森太太曾尝试过水、梳子和一种她十分信任的发油,最后认定,孩子的头发与福尔摩斯的工作时间一样,需要另一套自然规律来约束。 圣诞节那天,福尔摩斯送了他一只放大镜。 它不大,有结实的铜框,镜柄恰好适合他的手。哈利用它检查过自己的手指、面包皮、窗玻璃上的水珠,以及我的胡子。 我送给他一盒锡兵。 他把锡兵摆在地毯上,先按帽子的颜色分成两队,过了一会儿又全部混在一起。 “你改变部署了?”福尔摩斯问。 哈利抬起头。 “他们不打仗。” “那么他们在做什么?” “等车。” 福尔摩斯低头看了片刻,将挡在前面的烟灰缸挪开,给那支候车的队伍让出地方。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接待委托人。 *** 两天以后,我出诊回来,看见起居室里多了一顶帽子。 它被挂在椅背上,正受到两代观察者的共同审视。 福尔摩斯坐在椅子旁,长腿交叠,手边放着他自己的放大镜。哈利则站在一只矮凳上,手持新得的工具,神情肃穆得仿佛正在检查一件来自遥远国度的文物。 帽子显然度过了比我们更为艰难的圣诞节。 它很旧,毡面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帽檐有一处裂开,内侧的衬里也磨损得厉害。一段原本应当系着松紧带的连接处空着,帽身上则留着几块颜色不甚均匀的黑迹。 “早安,华生。”福尔摩斯说,“你回来得正好。” “我看得出来,有客人留下了自己的财产。” “很有意思的财产。” 哈利将放大镜从帽子后面移出来。 “上面有两个字母。” “哪两个?” “H和B。” “你确定第二个不是P?” 他立刻凑近又看了一次。 “是B。”他说,“下面还有一个圆肚子。” “很好。” 福尔摩斯向我指了指帽子。 “我们已经取得第一项一致意见。” 我脱下外套,走到火边。 “帽子的主人在哪里?” “这正是问题所在。” “而且,”哈利补充道,“他的鹅也丢了。”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帽子。 “原来还有一只鹅。” “在彼得森那里。”福尔摩斯说,“不过,到今天中午以后,这种说法可能就不再十分准确了。” *** 帽子是彼得森送来的。 他是一位诚实可靠的人,福尔摩斯认识他已有一段时间。圣诞节清晨,他从朋友家回来,路过街头时,看到前面一个男人肩上扛着一只肥鹅。 后来发生的事情,大致是这样: 那男人与几个喝过酒的人发生争执,其中一人打落了他的帽子。他举起手杖还击,却不慎打碎了身后商店的一块玻璃。 彼得森上前制止。 他的制服在昏暗中很容易被误认成警察的装束。那个倒霉的男人看见有人赶来,又听见玻璃落地的声音,便丢下鹅,沿着街道逃走了。 挑衅的人也迅速散去。 于是彼得森独自站在街上,面前有一顶帽子、一只鹅,以及一块他完全不应当负责的碎玻璃。 “他把东西送到了这里?”我问。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偶尔会对别人认为不值得费心的事情感兴趣。” 哈利听得很专注。 “那个人为什么要跑?”他问,“是别人先打他的。” “因为他打碎了一块玻璃。”我说。 “可那是失手。” “他当时未必相信自己能够顺利解释清楚。” 孩子低头看着帽子。 “而且,”福尔摩斯说,“我们还不知道,他是不是愿意留下来赔偿。” 哈利想了想。 “所以我们不知道。” “是的。” 福尔摩斯说这两个字时,语气中有一种赞许。哈利立即站直了一些。 “鹅脚上系着一张小卡片,”我的朋友接着告诉我,“写着送给亨利·贝克太太。因此,我们很可能已经知道失主的姓氏与名字。” “那么找他应该不难。” “在伦敦找一位亨利·贝克?” 我想了想,承认这个任务未必像听起来那样简单。 “而且鹅不能无限期保存。”福尔摩斯说,“我们等了两天,没有人来打听。天气虽然冷,也不能要求一只鹅无限耐心地等待自己的主人。” “所以彼得森把它带回家了。” “作为他诚实行为的一个小小回报。” 哈利的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帽子上。 “贝克太太本来会收到鹅。” “很可能。” “她现在什么也没有。” 福尔摩斯看了他一眼。 “如果找到贝克先生,我们会处理这件事。” 孩子点点头,像是暂时接受了这个安排。 *** 我坐下以后,福尔摩斯把帽子递给我。 “你看出了什么?” “一个很旧的帽子。” “这一点十分可靠。” “它需要清理,而且不大值得保存。” 哈利迅速看向我。 我想起了他刚才关于贝克太太的话,便补充道: “当然,如果主人想拿回去,应当还给他。” 福尔摩斯笑了笑。 “再看看内侧。” 我照办。 “衬里原本不错。” “准确。” “帽子当初大概不便宜。” “继续。” “但现在已经用了很久。” 福尔摩斯伸出手指,点了点帽身上颜色较深的地方。 “这里。” 我把帽子转向光。 那些黑迹与毡面颜色相近,但仔细看,仍然能看出涂抹过的痕迹。 “墨水?” “用来遮住磨损的地方。” 哈利趴到桌边。 “他想让它看起来新一点。” “这是一个合理解释。”福尔摩斯说。 “所以他没有钱买新的。” “也可能有别的原因。我们只能说,他没有换掉这顶已经需要更换的帽子,却仍然花心思使它体面一些。” 孩子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把这句话原样记住。 我的朋友又指出几根夹在衬里上的短发,以及几处容易被忽略的污迹。他谈到头发刚被修剪过的可能,谈到帽子长期搁置的环境,也谈到主人近来的生活或许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很熟悉他这类推断。 哈利却听得越来越认真,连手里的放大镜也忘了用。 “他的家里没有人帮他刷帽子?”他问。 “看来很少有人这样做。” “可是——” 孩子望向衣架。 福尔摩斯的帽子就挂在那里,边缘收拾得很整洁。哈德森太太每天早上都会顺手整理外套与帽子,有时还会为上面沾着的泥点抱怨几句。 “也可能那个人很忙。”哈利说。 福尔摩斯停住了。 我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等着听回答。 “当然可能。”他最后说,“因此,我们不应当仅凭一顶帽子,就替别人家中的事情作出判决。” 哈利松了口气。 他显然不大喜欢替一位尚未见过面的贝克太太下结论。 福尔摩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 “不过,帽子已经告诉了我们足够多的东西,可以写一则寻人启事。” “写什么?”哈利立刻问。 “圣诞节清晨拾得一顶帽子和一只鹅。失主可于约定时间到贝克街认领。” 孩子看了看他。 “鹅不是已经给彼得森了吗?” “我们可以买一只同样好的。” 哈利满意了。 他主动提出帮忙抄写。 这个请求遭到了温和的拒绝,因为福尔摩斯认为,在报纸上寻找一位亨利·贝克以前,最好先保证他的名字能够被印刷工人毫不费力地认出来。 于是哈利得到了一张另外的纸,独自练习“贝克”这个词。 *** 那天上午的余下时间十分平静。 外面很冷,屋里的火烧得旺。哈德森太太端来热饮,顺便对桌上那顶肮脏的帽子提出异议。福尔摩斯将它移到一张铺好的旧报纸上,事情便暂时解决了。 我检查了哈利的手指。 他昨晚削铅笔时擦破了一点皮,伤口很小,但他此前一直没说。我是看见他使用放大镜时,总将食指向里蜷着,才发现这件事的。 “什么时候弄伤的?” “昨天。” “怎么没告诉我?” “已经不流血了。” 我给他重新清理了一下。 他坐得很端正,眼睛却偷偷瞥向旁边的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正在写寻人启事, 没有抬头。 “下次还是告诉我。”我说。 “可是,我自己已经——” “我知道你已经处理过。仍然可以让我看一眼。” 他点头。 包好以后,他立即问自己能不能继续写字。我答应了,他便拿回铅笔,低头去对付那个怎么写都不够整齐的字母B。 我当时没有把这段小小的对话放在心上。 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将自己的笔搁下。 “帽子今天大约不会再提供新消息了。”他说。 哈利立即抬头。 “我还可以看看——” “下午再看。你的锡兵似乎已经在壁炉前等了两天车。” 孩子望了一眼地毯,犹豫片刻,终于放下放大镜。 他刚把锡兵重新排好,楼下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快得使哈德森太太在后面喊了一句。 门随即打开。 彼得森站在门口,帽子歪在头上,脸涨得通红,呼吸很急。 “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已经抬起头。 “出了什么事?” “那只鹅,先生——” 哈利立即站起来。 “它怎么了?” 彼得森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伸出一只攥紧的手,随即慢慢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块蓝色的石头。 *** 那东西比一颗豆子大不了多少,却使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同一处。 我很难形容它的颜色。 它是蓝的,但又不像普通玻璃那样只有一种蓝。窗外的光落在它身上,内部便亮起一点冷而清澈的光辉。彼得森的手稍稍一动,那点光又像藏进了更深的地方。 哈利站在桌边,眼睛睁得很大。 他没有伸手。 福尔摩斯却在看清它的一瞬间站了起来。 “哪里找到的?” “鹅里面。” “请说准确一些。” 彼得森咽了口唾沫。 “我妻子收拾那只鹅的时候发现的。就在嗉囊里。她起初以为是块玻璃,洗干净以后才叫我过去。” 福尔摩斯将石头接过来,放到灯下看。 他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我放下茶杯。 “你认识它?” “我非常怀疑自己认识。” 他拉开抽屉,取出最近几天的一叠报纸,迅速翻找起来。 彼得森站在旁边,不安地搓着手。 哈利看向那只蓝色宝石,又看向放在旧报纸上的帽子。 “鹅会吃石头吗?”他小声问我。 “有时会吞下小石子。” “这么漂亮的也会?” “我不认为鹅在这方面有很明确的喜好。”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福尔摩斯已经找到需要的那一页。 他将报纸铺开,用手指按住一则报道。 “莫卡伯爵夫人的蓝宝石。” 彼得森倒吸一口气。 我知道这件事。 几天以前,报纸上登过一桩珠宝失窃案。一位住在伦敦旅馆的贵族夫人丢失了极为珍贵的宝石。由于案情引人注目,相关报道连续出现了好几次。 “悬赏多少?”彼得森问。 福尔摩斯念出了数字。 屋里静了一瞬。 哈利对那笔钱显然没有十分准确的概念。他想了想,低声问: “能买多少只鹅?” “足够让你厌倦圣诞晚餐。”我回答。 福尔摩斯没有参与这场讨论。 他的目光停在报道下面一段,眉头微微收拢。 “怎么了?”我问。 “他们已经拘捕了一个人。” “我记得。一个修理工。” “约翰·霍纳。”福尔摩斯念道,“二十六岁。曾进入伯爵夫人的房间工作。珠宝失踪后,被指控盗窃。” 彼得森看向桌上的石头。 “那么,这个东西怎么会在鹅里?” 福尔摩斯将报纸折好,没有立即回答。 哈利也安静下来。 他站在桌边,刚才那种看见漂亮东西时的兴奋渐渐消失了。 “他们在那个人身上找到宝石了吗?”他问。 “报道里说,没有。”我告诉他。 “可他已经被关起来了。” “是的。” 孩子看着那顶旧帽子。 福尔摩斯从桌上拿起刚写好的寻人启事,重新读了一遍。他没有改动里面关于帽子和鹅的说明,只在约定时间下方划了一道短线。 “彼得森,我需要你办两件事。” “您说,先生。” “把这则启事送去刊登。另外,替我们买一只新鹅。” 彼得森接过纸。 “要什么样的?” “尽可能与原来那只大小相当。” 他连忙点头,转身出门。 哈利望着父亲。 “还是要还给贝克先生?” “当然。” “可宝石呢?” 福尔摩斯将那颗蓝色石头放进一只小盒子,合上盒盖。 “我们先不提。” “为什么?” “因为在问他为什么丢掉这样贵重的东西以前,”我的朋友说,“我们得先知道,他是否知道自己曾经拥有它。” 哈利想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我看向地毯。 那两队锡兵仍旧整整齐齐地站在壁炉前,等待一辆始终没有来过的车。 7. 第 7 章 寻人启事送出去以后,哈利问了三次,亨利·贝克先生什么时候会来。 第一次,福尔摩斯回答说,对方首先需要读到报纸。 第二次,他指出,贝克先生还得决定是否相信那则启事。 到了第三次,我的朋友便把壁炉架上的钟转了半圈,让钟面朝向孩子。 “如果他按照约定来,钟可以告诉你。如果他没有按照约定来,恐怕我也无法提供更多帮助。” 哈利盯着钟看了一会儿,随后回到地毯上。 但他的锡兵换了地方。 整支队伍被移到了起居室门边,从那里既能看见楼梯口,又能听见门铃。我不能不承认,这是一个颇为合理的调整。 福尔摩斯则忙于另外几件事。 他请彼得森详细写下发现鹅的经过,将那块蓝色宝石锁好,又给苏格兰场送去一张便条。至于报纸上那位已经被捕的修理工约翰·霍纳,他要求取得有关证词的抄件,以及此人目前的拘押地点。 “我们是否应该先通知伯爵夫人?”我问。 “会通知的。” “她一定很想拿回宝石。” “这没有疑问。不过,宝石既然已经找到,有一位先生或许更急于知道这件事。他正在牢房里。” 他说这句话时,正把帽子翻过来,重新查看内侧的衬里。 我知道,他已经开始考虑那两件看似毫无关系的东西——一顶破帽子与一份盗窃指控——究竟怎样走到了一起。 *** 莱斯特雷德在傍晚以前来到贝克街。 他的鼻尖冻得通红,进屋以后先在炉火前站了一会儿,才脱下手套。 “你信上写得像一份猜谜,福尔摩斯先生。” “答案就在这里。” 福尔摩斯打开小盒子。 莱斯特雷德的手套停在半空。 他凑近看了几秒,随后抬头望向我们。 “在哪里找到的?” “彼得森太太的厨房。” “她与旅馆有什么关系?” “据我所知,没有。” “那么——” “在一只鹅里面。” 莱斯特雷德把手套放下,拖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我想,我最好从头听起。” 我们把事情说了一遍。 这位探长听完以后,沉默片刻,将盒子重新打开,仿佛宝石可能在我们的叙述中改变了模样。 “毫无疑问,是那一颗。” “您带来证词了吗?” 莱斯特雷德从外套内取出几页纸。 “霍纳在圣诞前夕去过伯爵夫人的房间,修理壁炉旁的一处部件。他有前科。失窃前,有人看见他独自留在里面。” “谁?” “旅馆的詹姆斯·赖德,还有伯爵夫人的女佣凯瑟琳·库萨克。他们分别见过他。” “分别?” “赖德先经过门口。库萨克稍后进去。” 福尔摩斯接过抄件,迅速读起来。 “他本人怎么说?” “坚称自己早就走了。他说领过工钱便离开旅馆,连伯爵夫人的珠宝盒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有账目证明付款吗?” “有。旅馆确实付过钱。” “时间?” “没有准确记下。那天是圣诞前夕,来领钱的人很多。” 福尔摩斯又翻过一页。 莱斯特雷德指了指宝石。 “但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他有可能把东西交给了别人。” “有这种可能。”我的朋友说,“也有另一种。” 探长没有反驳,只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这时才注意到,哈利已经从地毯上站起来,正看着他们。 “你也在查案?” 孩子先看了父亲一眼。 “我在等帽子的主人。” “那么你比我们轻松些。” 哈利认真想了想。 “如果霍纳先生没有拿那颗石头,他现在能回家了吗?” 莱斯特雷德的神情稍稍变了。 “我们得先弄清楚。” “今天能弄清楚吗?” 探长看向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已经重新低下头,目光停在其中一页证词上。 “我们会尽快。”他说。 *** 六点多钟,门铃终于响了。 哈利立即从矮凳上滑下来。由于等候的时间过长,他已经把那只钟的位置调整了两次,仿佛角度会影响指针前进的速度。 哈德森太太将来客带进屋时,福尔摩斯正在收拾桌面。 莱斯特雷德已经离开,宝石也被重新锁好。桌上只留下那顶帽子,以及彼得森刚送来的替代品——一只包在干净纸里的肥鹅。 亨利·贝克先生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的肩膀略微佝偻,外套扣得很紧,领口虽然陈旧,却整理得十分认真。站在暖和的屋里以后,他的脸渐渐恢复了一点颜色,目光则始终停在那顶帽子上。 “我看到报纸上的启事。” “请坐,贝克先生。” 他坐到椅边,双手放在膝上。 福尔摩斯请他说明帽子的特征。他准确说出了内侧的字母、帽檐破损的位置,以及一处不容易被看见的修补。 帽子确实是他的。 “您为什么没有回来寻找?”我问。 贝克先生的脸红了。 “当时太乱了。我以为来的是警察,又知道自己打碎了玻璃。等我绕回来,那条街上已经没有东西了。” “您后来去过那家店?” 他迟疑片刻。 “去了。” “赔偿了玻璃?” “我留下了一点钱。还不够。”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食指尖有一小块地方磨薄了,下面露出灰白的衬布。 福尔摩斯没有在这件事上追问。 “帽子可以还给您。至于鹅,我必须道歉。我们没有办法一直保存,因此安排人处理掉了。” 贝克先生的脸色一下暗了。 那种变化很明显。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作出一个礼貌的回答,便先看向桌上用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替代品。”福尔摩斯说,“大小与您原先那只相当。如果您愿意接受——” “当然,先生。” 他回答得太快,随即有些窘迫。 “我是说,这已经非常周到了。” “请不必客气。您的损失由我们补偿,是理所当然的。” 贝克先生站起来,把帽子握在手中,另一只手伸向桌上的纸包。就在这时,他又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 福尔摩斯望着他。 “请说。” “原来那只鹅……剩下的东西还在吗?” 我注意到,我的朋友的手指在桌边停了一瞬。 “您指什么?” “颈子,翅尖,还有内脏。如果尚未扔掉的话。” 屋里静了一下。 贝克先生的脸更红了。 “我妻子会用它们煮汤。天气这样冷,能多吃一顿总是好的。” 哈利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 福尔摩斯看着来客,神情与方才一样平静。 “我可以替您问问。” “如果太麻烦,就不必了。” “不麻烦。您留下地址,我们会送去。” 贝克先生报出住址,随后十分小心地拿起那只鹅。他把纸包调整了一次,确认不会碰到门框,才再次向我们道谢。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让他离开。 “对了,您原来的鹅是在哪里买的?” “阿尔法酒馆。” “您在那里买鹅?” “我们几个人每周存一点钱。到圣诞节时,酒馆替我们购置。”贝克先生说,“平常拿出那一点钱不难。要到节前一次付清,就不一样了。” “今年也是这样?” “今年还多了一批,说是大都会旅馆通过供货商让出来的。酒馆主人认为那一批更肥,让先来的人挑。” “您挑了一只?” “是的。” “有人替您挑吗?” “没有。我自己拿的。” “挑选时有什么特别之处?” 贝克先生想了一会儿。 “原来脚上系着一截红绳,后来解掉了。我怕路上与别人的弄混,又写了一张给我妻子的卡片,绑在鹅脚上。” 福尔摩斯从记事本里取出那张小卡片。 “这一张?” 贝克先生看见上面的字,笑了一下。 “正是。” 那是他进门以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她每年都笑我,说不过是从酒馆提一只鹅回来,何必还郑重写上她的名字。” 哈利抬头看了看我。 我想起了上午关于帽子有没有人清理的讨论。 福尔摩斯把卡片递给贝克先生。 “那么,这个也请收好。” *** 送走来客以后,哈利问,能不能把鹅的其余部分也一起送去。 “我已经答应了。”福尔摩斯说。 “还有那只新的。” “当然。” “如果彼得森太太已经扔掉了呢?” “我们可以买到做汤用的东西。” 孩子想了想,这才点头。 哈德森太太恰好端着晚饭进来,听清以后,接过了贝克先生留下的地址。 “我会安排。” 她没有问来龙去脉,只把地址压在围裙口袋里,随后催哈利洗手吃饭。 孩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子。 帽子和鹅都不见了,那里只剩几份摊开的证词。 “你们还要出去?” “是的。”我说。 “我可以——” “今晚不行。” 我回答得很快。他的脸上露出一点失望,但没有再争辩,只问我们能不能在他睡觉以前回来。 我正要回答,福尔摩斯先开了口。 “不能确定。你照常上床,明早我告诉你进展。” 哈利点了点头,随哈德森太太下楼去了。 福尔摩斯望着门口,等脚步声走远,才重新拿起证词。 “贝克先生的回答使你满意?”我问。 “他关心妻子的晚餐,也关心能否从一只鹅里再多得到一锅汤。如果他知道那颗宝石的存在,刚才至少有几次机会可以试探我们。” “但他要求拿回内脏。” “是的。” 福尔摩斯看向我。 “我们必须注意,华生,同一句话可以有几种十分不同的理由。” 他把两份证词并排放下。 “而这里,出现了相反的问题。” 我凑近桌面。 他用铅笔分别点出两处。 赖德的证词中写道: “他背对着窗户,右手放在工具袋上。钟刚刚敲过十一点。” 库萨克的证词中也有同样一段。 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也许记录的人替他们整理过措辞。” “很有可能。因此,我们去问问。” *** 大都会旅馆的门厅灯火通明。 外面寒冷,里面却暖得使人刚进门便觉得脸颊发热。门边放着擦鞋的垫子,墙上挂着装饰用的冬青,一位穿制服的侍者正替客人接过外套。 福尔摩斯报了姓名,并说明我们与珠宝失窃案有关。 很快,一位穿着整齐的瘦削男人走来。他自称沃德,是伯爵夫人的私人秘书。 他听完来意,先问我们是否带来了新的消息。 “有一些需要核实的情况。”福尔摩斯说,“我们想见赖德先生和库萨克女士。” 沃德先生皱了皱眉。 “他们已经把知道的告诉警方了。” “那么再说一遍,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这件事使夫人十分烦恼。她希望尽快结束。” “我们也是。” 沃德先生看了他片刻,最后请我们稍候。 等待时,福尔摩斯没有闲着。 他问侍者,旅馆是否在圣诞前夕向外转送过一批鹅。侍者不清楚,叫来另一人;那人又请来了一个围裙上沾着面粉的厨房帮工。 “是有这么回事。”帮工说,“一部分经供货商运出去,送到几家酒馆。” “鹅脚上为什么系红绳?” “为了分开。不同批次的牲禽有不同记号。” “由谁系?” “收货时就有,厨房也会重新系。” “旧绳子呢?” 帮工不解地看着他。 “剪下来扔掉。难道还有人留那个?” 福尔摩斯道了谢。 我看见沃德先生正站在几步之外,似乎听到了谈话的末尾。 “您在调查旅馆的圣诞采购?”他问。 “暂时只是在询问鹅。” 秘书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 赖德是个神情紧张的男人。 他坐下以后,先用手帕擦了一下额头,然后开始叙述圣诞前夕发生的事情。 他的话与书面证词大致相同。 修理工来过。伯爵夫人不在房中。工作完成以后,他曾从门口经过,看见霍纳仍然留在那里。</p >“当时是什么时候?”福尔摩斯问。 “十一点。” “您看了表?” “没有。钟刚刚敲过十一点。” “他站在哪里?” “背对着窗户,右手放在工具袋上。” 福尔摩斯没有抬头,继续记着。 “您看见了他的脸?” “看见了。” “他当时穿什么颜色的外套?” 赖德张开嘴,随后停住。 “深色。” “黑色?” “可能是。” “帽子呢?” “我不记得。” “他朝您说过话吗?” 赖德皱起眉。 他把手帕在掌心里揉了一下。 “没有。我想没有。” “您从哪里看见他?” “门口。” “门开了多大?” 这个问题使他明显烦躁起来。 “福尔摩斯先生,我很清楚自己看见了谁。” “我没有怀疑您清楚这一点。” 我的朋友的声音很平和。 “我只是想知道,您看见他的方式。” 赖德按了按眉心,过了一会儿才说: “门开着。我看见他背对着窗户,右手放在工具袋上。钟刚刚敲过十一点。” 我抬起头。 这一次,他说得与刚才一字不差。 *** 库萨克女士比他镇定。 她记得那天早晨伯爵夫人穿了什么,也记得几件送洗的衣服,以及一只临时找不到的手套。问到这些时,她回答得快而具体,偶尔还会纠正自己前面一句话里的细节。 但当话题转到霍纳,她的叙述忽然简短起来。 他背对着窗户。 右手放在工具袋上。 钟刚刚敲过十一点。 我感觉到一种不舒服的熟悉。 福尔摩斯没有当面指出这件事。他询问房间中的家具,询问光线,询问她进门后先往哪个方向走。 她能说出其他时间里这些东西的位置。 唯独在看见霍纳的那一刻,许多本应自然相连的细节消失了。 “您当时拿着什么?”他问。 “换洗的布巾。” “后来放在哪里?” 她迟疑了一下。 “我不记得。” “您发现宝石不见以后,又做了什么?” 这一次,她立即回答起来。 她去找赖德,通知秘书,随后有人请来了经理。她甚至记得,自己在走廊里撞到了一个端着咖啡的侍者,并且因此弄脏了一只袖口。 关于霍纳的那几句话,被夹在这些清楚而杂乱的记忆之间,显得异常整齐。 谈话结束时,她终于问: “他是不是已经承认了?” “我们还在核实。”福尔摩斯说。 她看起来十分不安。 “我没有说谎。” 我的朋友望着她。 “我相信您正在告诉我们,您记得的事情。” 她似乎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却因此放松了一点。 *** 离开旅馆以前,福尔摩斯请求查看发生失窃的房间。 伯爵夫人已经换了住处。原先的房间暂时空着,由一名侍者陪同我们进入。 壁炉位于窗户斜对面。窗帘厚重,家具摆得颇为紧凑。在赖德所说的门口位置站定后,福尔摩斯让我走到几处地方,分别转身,然后又回到门边观察。 “从这里,能看见一个人。”他低声说。 “但不容易看清工具袋。” “尤其在它放在另一侧的时候。” 他没有立即作出结论,而是走到壁炉前。 那里摆着一座钟。 钟壳很漂亮,两边装饰着小型铜像,表盘上是细长的罗马数字。指针停在一个奇怪的位置,看起来并未随着时间变化。 福尔摩斯凑近听了一会儿。 “它坏了?”他问侍者。 “已经有些日子了,先生。” “多久?” “至少在伯爵夫人入住以前。经理原本打算送去修,只是一直没有安排。” “它还能报时吗?” 侍者笑了一下。 “不能。里面的零件都被取走了。” 福尔摩斯直起身。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一阵餐具轻碰的声音,随后有人把门关上。 我的朋友看着那座钟,没有说话。 *** 回贝克街的路上,我提起两份证词。 “他们可能事先商量过。” “可能。” “也可能有人教他们这样说。” “也是一种解释。” “但那个女佣看起来不像在背诵谎话。” 福尔摩斯在昏暗的车厢里转向我。 “她会回忆别的事情,也会怀疑自己记错。只有关于霍纳的那一小段,她没有犹豫,却无法把它与前后的动作连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暂时没有结论。” 他停了一下。 “你观察到什么,华生?” 我想起赖德揉皱的手帕,以及库萨克女士回答具体问题时短暂的困惑。 “他们似乎都在努力回想,而且真心相信自己所说的内容。” 福尔摩斯点头。 “那么,我们至少应当允许另一种可能存在。” 车轮轧过街上的石缝。窗外的灯影摇晃了一下。 他继续说: “有人没有教他们如何说谎。” 我望向他。 “有人替他们准备好了可以相信的东西。” *** 我们回来时,哈利已经睡了。 地毯上的锡兵被收进盒子,矮凳推到墙边,桌上留着一壶温着的茶。哈德森太太告诉我们,贝克家的食物已经托人送去,孩子上楼以前又问过一次。 福尔摩斯点点头,没有叫醒他。 他坐到桌前,将两份证词并排放好,随后取出一张新的信纸。 “给莱斯特雷德?”我问。 “先给麦格女士。我要请她安排一位能够检查记忆是否受到魔法干预的人。” 他写了几行,抬头看向我。 “除此以外,也要请她告诉我们,这类干预有哪些做不到的事情。” 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福尔摩斯把笔尖悬在纸上,又看了一遍证词。 两名证人,都清楚地记得同一个男人、同一个姿势,以及同一阵钟声。 而那座钟,在他们声称听见它以前,已经被取空了。 8. 第 8 章 第二天早晨,哈利比平时更早下楼。 他穿着睡衣,一只拖鞋已经穿好,另一只攥在手里。看见福尔摩斯坐在早餐桌旁,他便停在门口,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位原本可能逃走的重要证人。 “霍纳先生回家了吗?” “还没有。” 孩子的肩膀稍稍垂下去。 “不过,”福尔摩斯将一封刚收到的信放到桌边,“今天会有些进展。” 哈利走过来,坐在椅子上,把另一只拖鞋套好。 “那两个人为什么说看见了他?” “他们认为自己看见了。” “可是他们没有?” “我们还在查。” 这个答案显然不够令人满意。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过了一会儿才说: “如果我真的记得一件事,它也可能没发生过吗?” 我将盛着面包的盘子递给他。 “有时会记错。人也会把梦里的事,当成醒着时发生的事。” “我有一次梦见楼梯变得很长。” “我记得。你还问过我们是不是搬了家。” 他点了点头。 福尔摩斯把果酱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所以我们会找别的证据,哈利。不能只让一件事靠一个人的记忆站着。” 孩子想了一会儿,用勺子认真地取了一点果酱。 这一次,他没有多取。 *** 麦格女士在上午带来了一位姓韦伯的治疗师。 她是个头发灰白、说话很轻的妇人,穿着一件样式朴素的外套。若不是由麦格女士介绍,我大概会把她当作某家医院里资历很深的护士。 她没有先看那两份证词,而是请我从自己的观察说起。 我讲到赖德在回忆时按着眉心,讲到库萨克女士能够清楚描述前后发生的琐事,却无法说明那一小段记忆中的细节。 韦伯女士听得很仔细。 “这可以由好几种原因造成。”她说。 福尔摩斯点头。 “我们希望知道其中是否包括魔法。” “包括。但我只能检查他们是否受到过某些近期的干预。即使发现痕迹,也未必能知道原来的记忆是什么。” “能够恢复吗?”我问。 “有时能够,有时不能。贸然尝试,可能使情况更糟。” 她这才拿起抄件。 读完之后,她将两张纸放得稍远一些,像是觉得它们靠得太近,会使人过于容易相信某种解释。 “我需要见他们本人。” 我们通过莱斯特雷德安排了检查。两位证人都希望洗清疑虑,也都同意接受医生的进一步询问。对于韦伯女士的身份,我只向探长说明,她在处理某些特殊的记忆损伤方面,比我更有经验。 这句话完全属实。 检查花了一个多钟头。 福尔摩斯在外间等候。我应韦伯女士的要求留在一旁,记录当事人的反应。她使用的一些方法十分寻常,另一些则使我再次感到,自己的医学训练之外,还存在着一个极为陌生的领域。 检查结束后,她没有当着证人的面宣布结论。 等房门关上,她才对我们说: “他们的记忆受到过干预。” 福尔摩斯没有露出惊讶。 “同一种?” “很相近的处理方式。有一小段被遮断,又被填进了新的内容。施术的人希望他们能够自然地相信那段内容。” “那段关于修理工的记忆?” “很可能。但我不能仅凭检查,把每一个词与某一道魔法对应起来。” 她看向我。 “他们方才的困惑是真的。请不要反复逼他们回想暂时想不起来的部分。” 我答应了。 福尔摩斯将帽子拿起来。 “那么,我们接下来查能够记账、签名,又不会因为害怕而忘记事情的东西。” “什么?” “厨房的收货簿。” *** 我们回到旅馆时,沃德先生不在。 据说伯爵夫人派他出去办事了。 这使厨房里的人比前一天愿意多说几句。他们已经被珠宝失窃、警察问话和客人的不满搅扰了好几天,对于两位声称只想查清几只鹅去向的来客,反而表现出一种疲惫的宽容。 账目摆在一张沾着面粉的桌子上。 福尔摩斯首先核对修理费用。 霍纳的名字写在一行短短的记录旁边,钱确实付过。负责记账的职员想不起准确时间,却记得自己付钱以后,立即去给一辆送货车结账。 那辆车送来了酒。 酒商留下的收据上,有卸货完成的时间。 “十点二十五分。”福尔摩斯念道。 “可能是那时候。”职员说。 “霍纳领钱以后往哪里走?” “后门。我记得他把工具袋背到了肩上,嫌门槛高,差点绊了一下。” “他后来回来过吗?” “我没看见。” 这还不足以证明他没有回来。 但接下来,一位清理后院的工人记起,自己曾向霍纳借过一把小工具,处理车棚门上松动的扣件。霍纳等他用完,两个人一同走出后巷。工人去了街角的铺子,霍纳则前往另一位雇主处。 那位雇主在十一点以前就见到了他。 “那么,为什么没有人早些时候查到?”我问。 福尔摩斯将地址记下。 “他们先问了谁偷东西,才问谁在什么时候走过后门。” 他停了一下。 “现在还来得及换个顺序。” 查鹅的去向,比查人的去向更加费事。 厨房的账目记录了数量,却没有给每只鹅单独编上身份。所幸,人人都对那一批圣诞食材有些印象,尤其记得它们在最后一天被如何分配。 有几只留给旅馆,有几只经供货商送往酒馆,还有一只原本被要求单独留下。 “谁要求的?”福尔摩斯问。 厨师翻过一页。 “沃德先生。” 我的朋友的铅笔没有停。 “他说留给谁?” “没有说。只说下午来取。” “那只鹅有什么记号?” “脚上系了红绳。” “后来呢?” 厨师的神情显得有些不自在。 “被一起送走了。那天下午忙得很,收货的人把几只放到同一处。旧绳子又都剪掉了,换成供货商的记号。等沃德先生回来问,已经分不清了。” “他怎么说?” “生了很大的气。” 厨师将书页往后拨。 “我告诉他,阿尔法酒馆收到的那批里可能有。他就问了地址。” 福尔摩斯抬起头。 “您确定?” “当然确定。为一只鹅,值得发那么大的脾气,谁都会记得。” *** 接下来,我们去了阿尔法酒馆。 酒馆主人证实,有一位衣着体面的先生在圣诞节后打听过那批鹅。他自称替家里寻找一只拿错的礼物,尤其在意脚上的绳子。 “可我哪里知道。”店主说,“来的都是交过钱的熟客,谁先到谁先挑。有人抱着就走,有人留下喝一杯。” “您记得他的样貌吗?” 他描述了一个瘦削的男人,讲究的衣领,以及说话时总像在吩咐人办事的语气。 这些都与沃德相符,却还远远不足以逮捕一个人。 福尔摩斯没有急着回旅馆。他又去核实了霍纳下一处工作的时间,随后请莱斯特雷德派人留意秘书的行踪。 我们手里已经有了一条新的路线: 宝石在圣诞前夕失窃。 沃德要求厨房留下一只鹅。 那只鹅被误送出去。 随后,沃德开始寻找它。 至于他是否亲手将宝石塞进鹅里,以及怎样使两名证人指认霍纳,我们还缺少最后一段。 “他已经听见你询问鹅了。”我提醒道。 “是的。” “他会知道你查到了什么。” “所以我们最好让他再知道一点。” *** 那天下午,福尔摩斯在旅馆门厅遇见了沃德。 秘书看见我们,神情明显冷淡下来。 “您似乎对旅馆的日常安排十分感兴趣。” “是的。比我起初预料的更有意思。” “伯爵夫人希望尽快拿回珠宝,而不是收到一份厨房的调查报告。” “她会拿回去。” 沃德的手在外套边缘停了一下。 福尔摩斯继续说: “此外,那两位证人的情况需要重新核查。他们都提到钟敲过十一点。” “这有什么问题?” “房间里的钟早就被拆空了。” 秘书没有立即开口。 我看见他慢慢抿紧嘴唇,随后露出一种很勉强的不耐烦。 “也许他们听见的是别处的钟。” “也许。我们已经请人仔细询问。他们还会再回想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其他事情。” 沃德看向我。 “还要询问?” “他们愿意配合。”我说。 福尔摩斯戴好帽子。 “我们不会耽误您办事。下午好。” 走出门厅以后,我忍不住回头。 沃德仍然站在原处,目光落在我们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 他不到半个钟头便离开了旅馆。 莱斯特雷德的人跟在后面。 福尔摩斯没有亲自贴得太近。他已经请麦格女士前来,向她说明我们的判断,以及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 “您认为,他会去找替他处理记忆的人?” “如果他以为原来的处理正在失效,那么那个人现在比酒馆里的鹅更重要。” 麦格女士点头。 她把手套整理好,与我们一同上车。 沃德在一条较为僻静的街上,进入了一幢出租房屋。 房东确认,楼上住着一位莫尔斯先生。他来伦敦不久,作息古怪,但总能按时付钱。至于职业,她只知道他替人处理一些私人事务。 福尔摩斯与莱斯特雷德交换了一下目光。 房东把我们带到楼梯口。 隔着房门,能听见有人争论。 沃德的声音比在旅馆时急促得多。 “你说过,他们不会再想起来。” 另一个声音低而粗哑。 “他们想起了什么?” “钟!那座该死的钟根本不会响。” “是你告诉我——” 莱斯特雷德上前敲门。 屋里的声音突然停了。 “谁?” “警察。请开门。” 一阵脚步声冲向门口,却没有人转动门把手。 随后,我看见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异样的光。 麦格女士迅速向前。 她抽出魔杖,低声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门向里打开。几乎与此同时,屋内一个男人手中的细木杖脱手飞起,撞在墙上,落进了空壁炉。 莱斯特雷德停了一瞬。 福尔摩斯已经越过门槛,挡住了沃德通向另一扇门的路。 “请留在原地。”他说。 那位莫尔斯先生盯着麦格女士。 他的表情比我见过的多数被捕者都更为绝望。 麦格女士的魔杖没有放下。 “恐怕,”她说,“您不应当继续尝试。” 这句话起到了作用。 *** 屋里找到的东西,使两种调查终于接在了一起。 其中有沃德亲笔写下的一页说明,夹在一份尚未结清的费用单里。 他写了霍纳的姓名、外貌,以及当天来旅馆修理壁炉的事情。下面,则是我们已经听过多次的那段描述: 背对窗户。 右手放在工具袋上。 钟刚刚敲过十一点。 其中一句被划掉了,又换了一种更肯定的措辞。 我拿着那张纸时,第一次清楚地感到,两位证人究竟遭遇了什么。 他们那段如此确信的记忆,在成为记忆以前,曾被一个人在桌边修改过。 莫尔斯的账本则记录了订金和尾款。 他原本打算拿到余款以后离开伦敦。沃德没有付清,因为宝石不见了,而一个没有拿到赃物的窃贼,在履行其他交易时显然也并不可靠。 伯爵夫人珠宝盒的一把私配钥匙,后来从沃德的物品中找到。 旅馆中另有一人记起,在霍纳离开以后、失窃被发现以前,曾见秘书从伯爵夫人的房间出来。当时没有人觉得奇怪。沃德经常替主人送取文件,出入那里并不引人注意。 原先那两份证词,正是使所有目光移开他的关键。 *** 事情的经过,在接下来的询问中逐渐明朗。 沃德欠了一笔不愿让雇主知道的债。< /p>他曾通过一次私下介绍,认识了莫尔斯。那人向他展示过一种十分诱人的本领:使别人忘掉一段不愿被记住的谈话。 沃德并不完全理解这本领来自哪里,也不觉得有必要理解。 他只需要知道它是否有用。 当盗取珠宝的计划形成以后,霍纳恰好成了一个方便的替罪者。他有前科,出入过房间,又不具备轻易使人相信自己的身份。 沃德取走宝石后,被意外提前的询问打乱了安排。他不敢把东西继续留在身上,便利用下楼的机会,将它藏进厨房那只已处理好的鹅的嗉囊,又系上红绳,吩咐留给自己。 随后,他引来莫尔斯,以核实雇佣事项为由,让赖德与库萨克分别在一间空会客室等候。 莫尔斯遮去了他们实际见过的一小段经过,填入沃德希望他们相信的内容。 然而,沃德对那间客房并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熟悉。 他为叙述补上了一阵钟声。 莫尔斯照办了。 “没有人去检查那座钟。”福尔摩斯后来对我说,“他们需要的是一段听起来明确的记忆。时间越清楚,姿势越具体,证词似乎就越可靠。” 真正破坏计划的,却是另一件同样普通的事情。 厨房太忙,将鹅发了出去。 沃德陷在失窃后的询问中,没能及时去取。他起初以为自己只需要追回一份拿错的食物,等得知鹅已被酒馆客人领走以后,才开始意识到,昂贵的魔法并没有替他安排好厨房的杂务。 他一直没有找到亨利·贝克。 而贝克先生丢了鹅,也并不知道自己因此摆脱了一件多么危险的东西。 *** 沃德被带走以前,曾向福尔摩斯请求单独谈几句话。 我没有走远。 秘书的声音已经不再像在旅馆时那样冷静。他说起自己的职位、雇主的信任,以及一旦事情公开,将会怎样毁掉他的生活。 福尔摩斯听完,问: “霍纳先生有几个孩子?” 沃德没有回答。 “您知道吗?” 秘书看向一旁。 我的朋友没有再说别的,示意等候的警员带他离开。 至于莫尔斯,则由麦格女士联系适当的人接手。他留下的账本还涉及其他委托,事情不会随着蓝宝石物归原主而全部结束。 莱斯特雷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被收起的魔杖,又看了看麦格女士。 “我想,”他对福尔摩斯说,“你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解释。” “是的。” “这一次,最好从头说。” 我的朋友点头答应了。 *** 霍纳获释,并没有我希望的那样快。 新材料需要提交,原来的证词需要重新审视。幸而,除了记忆受到干预这件难以向所有人说明的事情,我们还有足够多的普通证据:付款与送货记录、下一位雇主的证明、私配钥匙、书面指示,以及两名同谋彼此无法一致的解释。 莱斯特雷德为此奔走了一整天。 在某些记录里,他的名字常常与一些匆忙的判断放在一起。我认为也应当记下,当证据发生变化时,他愿意采取行动,而不只是设法保护自己原来的结论。 我去见霍纳时,他坐在一张窄凳上,两只手搭在膝头。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 听说自己能够离开以后,他并没有立即站起来,只问了一句: “今天?” “是的。” 他看向旁边的警员。 对方点头。 霍纳这才开始找自己的帽子。 他的工具袋还被放在另一间屋子里。我陪他等了片刻,直到有人拿出来。他接过以后,将搭扣打开,逐件看了一遍。 “少了什么?”我问。 “没有。” 但他仍然看完了所有东西,才把袋子合好。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他们知道我没拿吗?” “会有更正。” “我问的是那些雇我的人。” 我一时没有回答。 他低头调整肩上的袋子,仿佛已经明白了。 “我的朋友会把需要说明的情况写清楚。”我告诉他,“您可以带着那封信。” 他向我道谢。 声音很低。 *** 蓝宝石归还以后,伯爵夫人按照悬赏给了彼得森报酬。 他来贝克街时,仍有些不敢相信那笔钱真的属于自己。他太太已经开始计划改善住处,而他首先想做的,却是给我朋友买一件足以表达感谢的礼物。 福尔摩斯拒绝了。 “把那只盛过鹅的盘子留好吧。”他说,“至少,往后每年圣诞节都能讲一次这个故事。” 彼得森笑起来。 亨利·贝克先生也寄来一张短笺。 他的妻子感谢送到家中的食物,并且认真说明,汤足够他们吃了两天。信里没有珠宝、警察或旅馆,只有一顿终于没有错过太久的圣诞晚餐。 福尔摩斯读完,将便笺放到一边。 那顶旧帽子已经不在屋里了。失去它以后,桌面显得宽敞许多,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 *** 我将经过告诉哈利时,他正在给自己的锡兵安排一辆车。 车是用一个小纸盒做的,下面装了四只并不十分圆的木轮。它很容易偏向一侧,需要有人不时扶正。 孩子一边听,一边把其中一个士兵从车边挪开。 “霍纳先生回去了?” “回去了。” “他的东西呢?” “工具也还给他了。” “报纸会写吗?” “应该会。” 他想了一会儿。 “你也会写,对吗?” 我看向放在桌上的记录本。 “会。” “那你要写,他没有拿那颗石头。” “我会写清楚。” 哈利点头,重新低下去推那辆车。 福尔摩斯坐在壁炉旁,正在看莫尔斯账本的抄件。听见我们的谈话,他将纸放下,伸手捡起从小车上掉落的一个锡兵。 “这是去哪儿?”他问。 哈利接过去,把士兵摆稳。 “回家。” 他推了一下,车又偏了。 福尔摩斯俯身扶住松动的车轴,看了看,取来一把小工具。 哈利跪在旁边等着。 这一次,车终于沿着地毯边缘,慢慢走直了。 9. 第 9 章 蓝宝石案结束后,有一段时间,我仍然定期去看望赖德。 他已经恢复工作,却总在夜里醒来。有时他以为自己听见了钟声,有时则只是坐在床边,努力回想某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他先去了厨房,还是先上楼?那位客人究竟有没有叫住他?他记得的那些小事,是否确实属于自己? 韦伯女士说,需要给他一些时间。 然而,在后来送到贝克街的一份案件摘要里,这些事情只占了很短的一行。 “两名麻瓜受影响,现均可正常履职。” 我看了那句话很久。 福尔摩斯坐在对面,正在给一封信封口。他见我没有继续翻页,便问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将摘要递过去。 他读了一遍。 “你星期四还去看赖德?” “是的。” “把这份带给韦伯女士。” 我照做了。 一周以后,新的补充说明寄来。韦伯女士在下面写明,两位受影响者仍然需要持续观察;她还将他们的姓名逐一补上,没有再用“两个麻瓜”代替。 我把那份说明夹进自己的记录。 此后,福尔摩斯每次收到关于莫尔斯的消息,都会先将与受害者有关的部分交给我。 他没有再谈起那一行字。 *** 第二年初秋,我带哈利去了一趟诺伯里。 他刚过七岁,对于地图、火车以及一切需要出示票据的事情,都抱有极大的热情。出发以前,他曾提出由自己保管两张车票。鉴于他在前一个星期才把一枚硬币放进鞋里,并且直到洗澡时才重新找到,我只把属于他的那张交给了他。 他对此颇为满意。 福尔摩斯当天有一位不能改期的委托人,没有同行。 “不要在回程以前把票拆开。”他送我们出门时说。 “我只是想看纸里面有没有东西。” “用完以后再看。” 哈利答应了。 那天的天气很好。伦敦积压了几日的烟尘被一阵风吹散,出了城,沿途的树木已经有一点秋色。哈利靠着车窗,起初数电线杆,后来发现它们出现得太快,便改数牛。 我去拜访的是一位退休同行,海沃德医生。 他住在诺伯里边缘一所安静的房子里,院子不大,却有几棵长得很好的果树。他请我带回一些医学书,又留我们吃了午饭。 哈利在花园里得到两只苹果。 第一只吃得很快,第二只则被他用手帕包好,郑重地放进外套口袋。 “给你父亲?”海沃德医生问。 “他可能忘了吃午饭。” 老人笑起来,望向我。 我没有否认这种可能。 *** 离开海沃德家以后,距离回程的火车还有一段时间。 我们沿着路慢慢走。路旁有几所住宅,一家小旅店,再往前则是一片被矮篱笆隔开的草地。 草地另一端有一座小屋。 它离道路不远,门前的短径上长着些杂草,窗框却新近擦洗过。下层的帘子拉得很严,上层有一扇窗半开着,风把里面一角浅色布料吹到窗边。 哈利停下了。 “华生医生。” “怎么了?” 他朝上指了指。 窗口后面有一张脸。 我说“一张脸”,是因为我起初只能辨认出那些组成面孔的部分:额头、眼睛、鼻子与嘴。但它们组合在一起时,却有些说不出的不自然。 那张脸呈现一种暗淡的黄白色,颜色十分均匀。嘴角固定着,额头在阴影里,眼睛的位置则显得很黑。 它正望着我们。 哈利举起手。 那张脸没有动。 他又挥了一下。 就在这时,屋里伸出一只手,迅速将帘子拉了过去。 窗子合上了。 “那个人为什么戴着假脸?”哈利问。 我低头看向他。 “你认为是假的?” “没有眨眼。” “也许我们看得不够久。” “嘴巴也没有动。” “有些人看陌生人时,本来就不会说话。” 他想了想,仍然望着那扇窗。 我并没有像对他说的那样轻松。 那张脸确实使我感到不安,但我无法仅凭远远的一眼,判断自己看见了什么。可能是光线,也可能是某种遮挡,甚至可能是一位不愿让人看见容貌的病人。 我拉起哈利的手。 “走吧。盯着别人家的窗户不礼貌。” 我们刚往前走了几步,小屋的门便打开了。 一个年长的女人走出来,身形结实,肩上搭着披巾。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目光先落到我身上,随后又落到哈利脸上。 “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说,“只是经过。” “这不是招租的屋子。” “我们也没有打算租房。”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带哈利继续往前。 孩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我没有阻止,只提醒他留心脚下。 小屋的门已经关了。 *** 我们快到车站时,一位先生从后面赶上来。 他身材高大,衣服质地很好,但扣子扣得有些匆忙,领口的一边压在外套里面。他先看了看哈利,随即向我致歉。 “请问,是华生医生吗?” “是的。” “海沃德先生告诉我,您今天来过。他说您刚往这边走。” 他递来一张名片。 格兰特·芒罗。 “我的妻子近来有些不适。”他说,“我原本想请海沃德医生去看一看,但他认为,最好先与您谈谈。” “她有什么症状?” 芒罗先生朝道路另一端看了一眼。 “睡得很少,常常走神。有时我对她说话,她好像完全没有听见。” “持续多久了?” “最近几天尤其明显。”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 他的回答并不总是清楚。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望向我身后的路。 “您方才是不是经过那座新住了人的小屋?” “经过了。” “您看见什么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 哈利先回答了。 “窗口有个人。” 芒罗先生的脸色变了。 “什么样的人?” “戴着一张——” 我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肩。 “我们只远远看见一张脸,芒罗先生。时间很短,很难作出准确描述。” 他看着我。 “黄色的?” “颜色确实有些奇怪。”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 火车将近到站,远处传来了声音。我看了看时间,准备把自己的住址写给他。 芒罗先生却先开口。 “海沃德医生还说,您认识福尔摩斯先生。” “我们住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哈利,似乎终于将某些事情联系起来。 “我可以去拜访他吗?” “可以。但我希望先知道,您究竟需要一位医生,还是一位侦探。” 芒罗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原本希望,”他说,“只需要一位医生。” *** 回到贝克街时,福尔摩斯正在起居室里踱步。 他的委托人已经离开,桌上放着几张画满线条的纸。听见我们进门,他抬头看了看哈利。 “车票还在?” 孩子立即从口袋里取出来。 它已经软了,边缘有一点皱,却大致完整。 “很好。” 哈利接着取出那只用手帕包着的苹果。 苹果的一侧被车票和口袋里的其他东西挤出了一点浅浅的印子。 福尔摩斯接过,转着看了看。 “海沃德医生的果树?” “你怎么知道?” “你手帕上还有叶子。” 哈利低头检查。 只有一小片,卡在折缝里。 他有些懊恼,随即又说: “下次我会先看一遍。” 福尔摩斯没有顺着这句话继续。他把苹果放到自己常坐的椅子旁,问旅途中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哈利立即提起那张脸。 我也将经过补充了一遍,包括芒罗先生的询问。 我的朋友起初只是听着,后来坐了下来。 “他住在哪里?” “就在那座小屋附近。” “妻子是否提过那里的住户?”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 “他打算什么时候来?” 门铃在这时响了。 福尔摩斯看了我一眼。 “比我们预料得快。” *** 芒罗先生被带进起居室时,哈利已经由哈德森太太叫去洗手。 来客看上去比在车站时更加疲惫。他握着帽子,坐下以后仍然没有将它放到旁边,直到福尔摩斯提醒,他才仿佛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它。 “请从您认为最重要的地方说起。” 芒罗先生低头片刻。 “我怀疑有人在要挟我的妻子。”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提问。 “她与我结婚以前,曾经在美国生活。她的第一任丈夫是一位医生,叫约翰·赫布伦。他去世以后,她回到英国。我们认识,后来结婚。” “有孩子吗?” “她有一个女儿。” 我抬起头。 “留在美国?” “由亲戚照顾。起初她的身体不好,航程又长,所以没有一起回来。” “您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从一开始就知道。” 芒罗先生抬起眼,语气里有一点急切。 “我提出过接她过来。埃菲说需要安排。我没有催她。今年夏天,她说也许冬天以前就能办好,我还整理了一间房。” 他说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帽檐。 “现在已经入秋了。” “您的妻子最近收到过信吗?” “收到过。她每次收到信都不大愿意说。” “您看过?” “没有。” 福尔摩斯点头。 “请继续。” “几天以前,那座小屋住进了人。原本空了很久,我也没留意。后来,我发现埃菲夜里出去。” “什么时候?” “很晚。我醒来时看见她正在穿外套。她说屋里闷,想出去走走。” “她去了小屋?” “那晚我没有跟着。” “所以您当时并不知道。” “是的。但后来我白天看见她从那边回来。” 芒罗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问过她。” “她怎么回答?” “说认识里面的一位女士,只是过去帮忙。” “您为什么不相信?” 他从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因为这个。” 那是一张租金收据。 小屋的地址写得很清楚。付款人的姓氏,则是赫布伦。 “她用以前的姓氏租下了那所房子。”芒罗先生说,“收租的人误以为我已经知情,前天把这个交给了我。” 福尔摩斯接过收据,查看日期与金额。 “您的妻子有自己可以支配的钱吗?” “有。她前夫留下了一些财产。” “那么,这笔钱是她自己的。” “当然。” 芒罗先生显得有些受伤。 “我并不计较钱,福尔摩斯先生。我想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我的朋友把收据放到桌上。 “她看起来害怕?” “每次有人敲门,她都先停下来听。昨晚我说要去小屋问一问,她几 乎——” 他停住了。 “她恳求我不要去。” *** 福尔摩斯问了许多问题。 芒罗先生没有见过妻子的女儿,也没有见过她在美国的亲人。他知道前夫是一位医生,知道孩子名叫露西,还知道照顾孩子的那位年长女士已经照料她很久。 至于照片,他只见过一张孩子很小时候的,影像已经不清楚了。 “您认为那所小屋里住着谁?”福尔摩斯问。 “我不知道。” “您的妻子是否可能已经把女儿接来了?” 芒罗先生猛地抬头。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们正在询问原因,暂时还没有确认事实。” “我为孩子准备了房间。”他说,“她知道。我亲自挑了床。” 这句话使我不由得望了一眼通向卧室的门。 哈利最初睡过的那一角,如今已经摆回我的床头柜。旧床早已送走,家具却仍然没有完全恢复从前的位置。我有时伸手取书,还会避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床栏。 “也许其中还有别的事情。”我说。 芒罗先生看向我,像是很希望我能够把那件事说出来。 我无法回答。 他缓缓取出第二张纸。 “她今天给我留下了这个。” 纸上的字写得很急。 “格兰特,请先不要带人过去。等到星期四,我会自己告诉你。再给我几天。” 福尔摩斯读完,将纸还给他。 “您答应了吗?” 芒罗先生没有接。 “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她要求您等几天?” “两天。” “在那以前,有没有人威胁伤害她?” “她没有说。” “您见过伤吗?” “没有。” “她是否表示自己不能自由离开?” “没有。但那个窗口里的人——” 他转头看向我。 “医生也看见了。” 我只得再次说明,我们所见的实在有限。 芒罗先生站起身,又坐了回去。 “我相信她。我一直相信她。” 福尔摩斯安静地望着他。 来客说完这句话以后,自己也沉默了。 *** 我们没有答应当晚就闯进小屋。 福尔摩斯表示,第二天可以先到诺伯里,查看环境,并设法与芒罗太太交谈。若确有需要帮助的人,再决定怎样处理。 芒罗先生起初很失望。 他显然以为,一旦找到侦探,事情就会立刻获得一种可以行动的解释。 “如果有人趁这两天逃走呢?”他问。 “那么,我们首先得有理由相信,那个人正在准备逃走。” “租约用的是她以前的姓氏。” “是的。” “她不让我进屋。” “是的。” “还有那张脸。” 福尔摩斯微微向前倾身。 “芒罗先生,这些事情值得调查。但它们还没有告诉我们,屋里发生了什么。” 来客慢慢点头。 临走时,他重新将妻子的便条折好,放在与租金收据不同的口袋里。 这个动作使我记住了他。 *** 晚饭以后,福尔摩斯把诺伯里那几所住宅的位置简单画了出来,让我指出白天走过的路线。 哈利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本书。 他读了半页,便忍不住抬起头。 “你们明天要去找窗口里的那个人吗?” “我们会去了解情况。”我说。 “我可以去吗?” 我正准备回答,福尔摩斯先问: “你还记得什么?” 孩子立即把书放下。 “那个人没有眨眼。” “还有呢?” “窗帘被拉上了。” “在那之前?” 哈利认真回想。 我也重新想起草地、半开的窗与那张固定不动的脸。因为当时的注意力全在面孔上,我并没有仔细观察其他部分。 “我挥手了。”哈利说。 “我们知道。” “那个人也动了一下。” 我抬头看向他。 “什么时候?” “第二次。我以为他要挥手。” “你看见手了?”福尔摩斯问。 “看见一点。” “什么样?” 哈利抬起自己的手,试着比画。 “戴着手套。指头这里折下来。” 他说着,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指尖,想把样子做出来。 福尔摩斯将笔放下。 “你怎么知道它折下来了?” “因为那里没有手指,软软地弯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想起那张离窗台并不高的脸,以及窗口下面被墙挡住、无法看清的身体。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说?”我问。 哈利有些不安。 “我以为你也看见了。” 这一次,我没有立即回答。 福尔摩斯将画着房屋的纸拉近,重新标了一下上层窗户的位置。 随后,他问我: “华生,你当时看见的那张脸,究竟有多大?” 我望着那幅简单的草图,仔细回想。 那张脸使我不舒服。 那扇窗也比周围的窗户更暗。 至于它的大小—— 我终于发现,在自己已经讲述过几次的那段经过里,有一个我从未真正看清,却一直默认已经知道的部分。 “我不能确定。”我说。 福尔摩斯点头,没有责备。 哈利又抬起手,向我们示范那个没来得及完成的动作。 他的手刚举到一半便停下了。 “然后帘子就关了。”他说。 10. 第 10 章 第二天早晨,哈利交给我们一张画。 他把小屋画得很高,窗户很窄,窗边有一张圆脸。那张脸占去了大半扇窗,两只眼睛涂得很黑。旁边伸出一只戴手套的手,指尖向下弯着。 福尔摩斯将画放到桌上,仔细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脸有这么大?” 哈利望着自己的画。 “我不知道该画多大。” “那么,这个大小不能算作你看见的部分。” 孩子的神情有些懊恼。 他伸手想把纸拿回去。 “我可以再画。” 福尔摩斯没有松手。 “用不着。我们把这一点记下来就行。” 他取过铅笔,在纸边写了一行小字:大小未能确认。 “还有哪里不确定?” 哈利指了指窗框。 “也许没这么窄。” 福尔摩斯又补上一行。 我看见孩子稍稍放松了。他继续指出几处自己记不清的地方,最后只剩那只手套,说是确实看清了。 我的朋友把纸夹进记事本。 “这就很有用了。” 哈利看着他收好,才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尽可能赶上晚饭。”我说。 “你们会见到那个人吗?” “我们希望能弄清楚他是否需要帮助。” 孩子点头,没有再要求同行。他那天要完成一篇抄写练习,哈德森太太还答应带他去买新的鞋带。 等我们走下楼梯时,我听见他在后面问: “华生医生,如果是病了,你有带药吗?” 我拍了拍手里的诊疗包。 “带着。” 他这才放心地关上门。 *** 诺伯里的早晨比前一天更冷。 草叶上挂着水珠,沿路的树梢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我们先去了一趟海沃德医生家,随后由他指明方向,来到芒罗夫妇居住的房子。 那是一所很舒适的住宅,与草地另一端的小屋之间隔着一段不长的路。 芒罗先生亲自来开门。 他显然没有睡好,衣服倒比前一天整齐。领口扣得很紧,胡须也修过,仿佛他希望至少能使自己看起来仍然掌握着事情。 “埃菲知道你们要来。”他说。 “她愿意见我们?”我问。 “愿意。” 这个回答来得稍微慢了一点。 我们进门时,一位年轻妇人站在起居室窗边。她身材纤细,头发挽得很整齐,脸色却很苍白。 芒罗先生作了介绍。 她向我们点头,目光在我的诊疗包上停了一瞬。 “我丈夫告诉我,他昨天去找了你们。” “是的,芒罗太太。”福尔摩斯说。 “我知道他很担心。” “我想,您也一样。” 她没有回答,只请我们坐下。 桌上的茶已经准备好了。一只杯子旁边放着半块没有吃完的面包,切口已经有些发干。 芒罗先生始终没有坐稳。他一会儿站到妻子身后,一会儿又走向壁炉,每当她端起茶杯,他便停下来望着她。 福尔摩斯起初没有谈小屋。 他问她最近是否收到美国的消息,女儿身体如何,来英国的安排进行到哪一步。 芒罗太太的手指沿着杯柄缓慢移动。 “有些事情比我预想的困难。” “涉及旅途?” “也包括别的。” “需要我们协助吗?” 她抬头看着他。 “如果需要,我会说。” 回答很轻,却十分清楚。 我的朋友点了点头。 芒罗先生终于忍不住开口。 “埃菲,那房子是你租的。”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先把事情安排好。” “什么事情?” 她看向丈夫。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芒罗先生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 我低头端起茶杯,暂时让他们之间有一点安静。 *** 后来,芒罗先生带我们上楼。 他希望我们看看为孩子准备的房间。妻子没有跟来,仍然坐在起居室里。 那间房朝着花园,窗台擦得很干净,一张小床放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是矮柜和桌子。窗帘是浅色的,还留着新折好的痕迹。 柜面上摆着一盒蜡笔。 “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芒罗先生说,“海沃德家的孩子有一盒这个,我就照着买了。” 他打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件小外套。 “尺寸是埃菲给我的。” 福尔摩斯望着衣服,没有说话。 我走到窗边。从这里能够看见草地,也能够看见那座小屋的上层窗户。 “她如果已经来了,”芒罗先生说,“为什么不住在这里?” 他像是在问我们,又像是已经独自问过这句话许多次。 床边的地毯有一处卷起。我俯身将它抚平,想起哈利刚开始独自在房间里走动时,哈德森太太也曾这样一遍遍查看地面。 “我没有催过她。”芒罗先生继续说,“她说暂时不能接,我就等。她说孩子不熟悉这里,需要慢慢来,我也同意。” 福尔摩斯看向他。 “您的妻子知道这些。” “当然知道。” “那么,她所担心的事情,或许不在这些安排里。” 芒罗先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昨天晚上,我看见了这个。”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接。 “她给您看的?” “放在桌上。我以为是普通的账单。” 那是一份关于行李运送的询价回信。 从诺伯里到南安普敦,预定在星期四,两个箱子。信中的称呼仍然是赫布伦太太。 芒罗先生将纸攥得有些皱。 “她是不是打算离开?” “您问过吗?” “她说,不一定会用上。”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肯再解释。” 我向窗外望去。 小屋的帘子拉着。门前有一个女人走过,将什么东西提进屋里,随后关上门。 芒罗先生立即走到我身边。 “就是那个女人。” 他的手扶住窗框。 “她昨天对埃菲说,再拖下去没有好处。” “您在哪里听见的?”福尔摩斯问。 “门外。我过去时,正好听见。” “前后还有什么话?” “我只听见这一句。随后她们看见我,都不再说了。” 福尔摩斯收回目光。 他没有接着追问,但我注意到,他将几个日期重新写到同一页纸上。 *** 我们借着查看道路与房屋位置的机会,离开了芒罗家片刻。 沿着草地走向小屋时,福尔摩斯的步伐比平时慢。 他先看窗户,再看地面,最后停在一处能够同时望见两所住宅的位置。 “窗口比你昨天站的地方高出不少。”他说。 “是的。” “一个坐着的人,和一个站在椅子上的孩子,从那里看去可能差不多。” “我也想到这一点。” “那副手套尤其值得注意。” 我看向小屋。 “你认为是露西?” “这是目前相当合理的可能。” “那么,她的母亲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回答。 屋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响声,像有人将一只杯子放得重了些。 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不,别到那里去。” 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又静下来。 我的朋友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是否也想起了某个熟悉的孩子——听见门外有人,便立即跑到窗边,或者为了看清楼下的马车,站上一只并不十分稳当的凳子。 他向前走了几步,敲响小屋的门。 昨天那位年长妇人来开门。 她看见我,认了出来。 “又是您。” “早安。”我说,“这位是福尔摩斯先生。我们与芒罗夫妇相识。” 她的目光移向我的朋友。 “赫布伦太太知道你们过来吗?” “我们刚见过她。” “那不等于她请你们进屋。” 福尔摩斯站在门阶下,没有试图向前。 “屋里有人需要帮助吗?” “我们需要一点清静。” “有孩子生病?” 女人的脸绷紧了。 屋内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随后又有一声。 她握着门边的手没有松开。 “如果需要医生,”我说,“我可以看看。” 她看向我手里的包。 神情有一瞬间的迟疑。 “我会问她。” “当然。” 门关上了。 福尔摩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沿着短径走回去。 他没有碰门,也没有再敲一次。 *** 回到路边,我问他目前怎么想。 “那位女士在限制屋里某个人的行动。芒罗太太付钱,使用旧姓,不愿让丈夫接近。星期四,她们准备转运行李,而她要求丈夫等到同一天。” “这些事情也可能有另外的解释。” “有。” 他答得很快,目光仍然停在窗上。 “但如果那孩子确实已经来到英国,芒罗太太却无法把她带到自己准备好的房间里,我首先会考虑,是否有别人掌握着让她为难的条件。” “亲属之间的争执?” “监护,钱,或者某个她不愿向丈夫说明的旧事。她以为自己能够解决,所以要求再等两天。” 我没有反对。 只是那间收拾好的儿童房,使我始终无法轻易接受任何一个解释。房间里的每件东西都表明,芒罗先生确实期待孩子到来。但期待本身,似乎仍然没有使他的妻子放心。 福尔摩斯收起记事本。 “我们需要再与她谈谈。” *** 芒罗太太独自坐在起居室里。 丈夫到屋外接一封信去了。她看见我们回来,立即站起身。 “你们去过那所房子?” “去过门口。”福尔摩斯说。 “她让你们进去了?” “没有。” 她慢慢坐下。 “谢谢。” 我一时不确定,她是在感谢那位女人,还是在感谢我们没有继续。 福尔摩斯把南安普敦的那封信放到桌上。 “您的丈夫认为,您可能打算离开。” 她望着信封。 “我知道。” “您准备带谁走?” 她没有回答。 “芒罗太太,如果有人利用一个孩子使您——” “没有人。” 她忽然抬头,打断了他。 声音并不大,却使我们同时停住。 “没有人逼我付钱,也没有人拿什么旧事威胁我。那所房子是我租的。那位女士是我请来的。行李的事情,也是我自己问的。” 福尔摩斯望着她。 “那么,您为什么如此害怕?” 她的手落在桌边。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杯碟,没有发出声音。 “我没有办法让您相信,我需要一点时间,是吗?” 这句话使我不由得坐直了一些。 我的朋友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外面 传来敲门声。 是那位年长妇人。 她没有进起居室,只站在门边,对芒罗太太低声说了几句话。我听见她提到孩子咳嗽,随后又说,既然医生恰好在这里,也许不必再等。 芒罗太太转向我。 “医生,您能过去一趟吗?” “当然。” 福尔摩斯站起来。 她立即看向他。 “我想先请医生。” 起居室里静下来。 “只是医生。”她又说了一遍。 我拿起诊疗包。 福尔摩斯看了看我,将刚拿起来的帽子放回椅边。 “华生。” 我停住。 “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这里。” 我点头,随两位女士走出门。 *** 小屋里面比我想象的暖和。 门厅里有湿衣服的气味,一双小靴子摆在墙边,鞋面擦得很干净。旁边放着两只箱子,其中一只扣着皮带,另一只敞开,里面是叠好的衣物。 我注意到,一件小裙子已经被取出来,搭在椅背上。 屋子并不像正在匆忙撤离。 更像有人始终没有决定,该把东西收起来,还是全部拿出来。 年长妇人带我上楼。 “我姓默里。”她说,“照看她很多年了。” “咳嗽多久?” “从海上就有一点。下船后好了些,这两天又开始了。” 她回答得具体,知道孩子什么时候容易咳,也知道夜里是否睡得安稳。 芒罗太太跟在后面,一只手始终扶着楼梯栏杆。 到了上层,默里太太先敲了一下门。 “露西,医生来了。” 屋里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 那张黄白色的脸,就在房间里。 但这一次,我看清了它下面的一切。 一个小女孩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上穿着红色的裙子。她比哈利大不了多少,脚下垫着一只矮凳,膝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双手戴着手套。 手套确实太大了,指尖软软地垂下来。 她的脸被一副面具遮着。 近看以后,那件东西显得十分笨拙。边缘没有完全贴合,鼻梁的位置略微偏高,两只眼孔后面,真正的眼睛正不安地看着我。 原来,使那张脸始终不肯改变表情的,并不是什么我从未见过的疾病。 只是一个做得不够好的面具。 女孩望了一眼母亲。 芒罗太太走到她身边,蹲下去。 “这位是华生医生。他来看看你的咳嗽。” 女孩点了一下头。 面具也随之动了动。 我在她面前坐下,没有立即打开诊疗包。 “露西,我需要先看看你,可以吗?” 她的手在膝上动了一下。 “看哪里?” “脸,还有手。然后听一听你怎么呼吸。” 她望向母亲。 芒罗太太的嘴唇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 “可以摘下来。” 女孩没有自己动手。 母亲伸到她耳后,解开系带,轻轻取下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棕色的小脸,眼睛很大,头发细软地卷着。她的额头因为长时间遮盖有些潮,鼻梁上压出了一道浅印。 她抿着嘴,仍在看我。 我将面具放到旁边,打开诊疗包。 “现在,把手套也摘下来吧。” 她照办了。 手指很小,指甲剪得整齐。摘去手套以后,她先握了握拳,像是终于可以舒展,再把手放回膝上。 我问她几件与身体有关的事。 她能回答,也愿意回答,只是每说两三句,就会看向母亲。 芒罗太太坐到床边,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检查时,她始终没有打断。 *** 孩子的状况没有我起初担忧得那么严重。 她需要休息,需要继续观察,也需要比眼下更自然的呼吸和活动。我将注意事项告诉默里太太,又说明什么情况下应当立即找医生。 她认真记下了。 至于那副面具,我没有试图用医疗上的理由来解释全部问题。 它就放在我身边的桌上。 黄白色的脸朝上,看起来比戴在人脸上时更像一件廉价的东西。眼孔挖得不整齐,一侧的边缘经过修剪,露出里面灰色的纸层。 我拿起自己的手帕,递给露西,让她擦一擦额头。 她接过去,小声道谢。 窗外,芒罗家花园的一角清楚可见。 那扇属于儿童房的窗户正对着这里,浅色帘子在里面垂着,窗台上放了一盆小小的植物。 露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是我的房间。”她说。 我转向她。 她指了指。 “妈妈说,那张桌子也是给我的。” 芒罗太太低下头。 “是的。”我说,“我刚才看见了。” “蜡笔也在吗?” “在柜子上。”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点。 她向前挪动,随后又记起什么似的,慢慢坐回去。 “我还没有进去过。” 房间里一时只能听见窗框被风轻轻吹动的声音。 我把诊疗包扣好。 露西看着桌上的面具,伸出手,将它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医生。” “什么事?” “我去那边的时候,还要戴着它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看了一眼那扇窗,随后很轻地补充: “默里太太说,吃饭的时候总得摘下来。” 芒罗太太伸手去握她的手。 女孩没有躲开,只把脸转向母亲,等着一个她显然已经等了很久的答案。 11. 第 11 章 芒罗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女儿。 她握着那只小手,低头看了很久,随后伸手将桌上的面具拿起来。 面具很轻。她拿着它时,纸层的边缘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不戴了。”她说。 露西望着她。 “今天也不戴?” “今天也不戴。” 孩子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笑,只是将那副过大的手套从膝上推开,放到书旁边,然后伸手抓了抓被系带压得发痒的耳后。 芒罗太太看着这个动作,忽然站起身。 “默里太太,请您陪她一会儿。” 她说完便走向门口。 我跟了出去。 *** 楼下的起居室里堆着几件尚未归置的东西。 窗边有一只篮子,里面放着针线、几块裁下的布,以及一条未完成的裙边。桌上的杯子旁压着一张单子,记了煤、面包和牛奶的价钱。 芒罗太太将面具放在桌上。 “您现在明白了。” “我见到了您的女儿。”我说。 她抬眼望着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在椅子上坐下,用手掌按住额头。 “我一直想告诉他。”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 “最开始,我想,等我们再熟悉一些。后来是结婚以前。结婚以后,我又想,等孩子过来时,我就能够一起解释。” 她停下来,像是在辨认这些已经对自己说过许多次的话。 “越到后来,我越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您的丈夫知道露西。” “知道。” “也希望她来。” “是的。” 她回答得很快,随后看向楼梯。 “但他没有见过她。” 我在对面坐下。 “她的父亲……” “约翰是位医生。”她说,“在亚特兰大行医。他很有耐心。露西小的时候,总想把他的诊疗包打开。他就给了她一只自己的小盒子。” 她的目光落到我放在椅边的包上。 “里面只有绷带和几块木片,她却总觉得自己也能替人看病。” 我想起楼上那双小手。 “她还记得他吗?” “记得一些。也有些事,是听我和默里太太讲的。” 她拿起桌边一段松开的线,在指尖绕了半圈,又放开。 “他去世以后,我在英国重新安顿。露西留在一位亲戚家,由默里太太继续照顾。我以为只需要很短的时间。” “她什么时候到的?” “九天以前。” 比我们所知道的更早。 “我先带她住在伦敦。”她继续说,“原本打算请格兰特过去。我甚至写好了信。” “后来呢?” “旅店的女主人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她讲到这里,语气忽然平静下来。 “我告诉她,是我的女儿。” 我等着。 “当天晚上,她说我们订的房间要让给一位常客。她替我们找到了另一个住处,在后街,屋里很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露西问我,是不是她在楼梯上说话太响。我说不是。” 我没有插话。 “我知道这不是格兰特的错。可等我又拿起那封信,便开始想……如果他打开门,看见她,脸上的神情也变了,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终于不稳了。 “他可以后来再解释,可以说他只是没有准备好。但露西会看见。” 我想起芒罗先生站在那间新布置的卧室里,手里握着那件小外套的样子。 我也想起楼上那个孩子,询问自己吃饭时是否能够摘下面具。 “所以您租了这里。” “这里离家近。我每天都能过来,也不用让露西住在陌生人来来往往的地方。” “面具呢?” 她看向桌上那张黄白色的脸。 “她很想看外面。那扇窗正对着道路。我不想让别人先去告诉格兰特。” 她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它,最后却停在半途。 “我告诉自己,只要几天。” 楼上有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默里太太在与孩子说话。露西回答了什么,声音听不清楚。 芒罗太太闭了一下眼睛。 “刚才她问要不要一直戴着,我才知道,她已经在考虑以后怎样吃饭了。” *** 那两只箱子的去向,也终于有了解释。 星期四,有一艘船将前往美国。船上有与默里太太相识的人,能够在旅途中给予照应。芒罗太太询问了送行李到南安普敦的价钱,也作了必要的准备。 她打算在那以前告诉丈夫。 如果事情变得无法收拾,她就带露西离开。 “是您和孩子一起走?”我问。 “当然。” 她几乎没有考虑。 “我不会再把她送走。” 这句话使先前那些含混的线索忽然换了位置。 旧姓、行李、短期租下的房子,以及那个迫近的日期,都还在那里。只是它们不再组成一个陌生人向她索取什么的故事。 她在为一次尚未发生的拒绝准备退路。 “您的丈夫现在以为,有人想使您离开他。”我说。 她低下头。 “我知道。” “福尔摩斯先生也认为,可能有人利用露西使您为难。” “我告诉过他没有。” “是的。” 她望着我。 我不能替我的朋友否认这一点。 片刻以后,她问: “您会告诉他们吗?” “我可以先向他们说明,没有人被囚禁,也没有发现需要他们立即介入的危险。” “其他的呢?” “其他的,应该由您决定怎样说。” 她的手在膝上收紧了一下。 “您认为我还应当等到明天?” “我认为,露西已经等了很久。” 这句话出口以后,我们都看向楼梯。 芒罗太太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 “请您去叫格兰特。” 她深吸一口气。 “告诉他,我想让他见一个人。” *** 我回到芒罗家时,两位先生正在起居室里等候。 福尔摩斯首先看向我的诊疗包。 “孩子怎么样?” “需要休息和照料,但没有眼下必须担忧的严重症状。” “确实是个孩子?” “是露西。” 芒罗先生一下站了起来。 他的椅子向后挪动,碰到地毯边缘。 “她来了?” 我点头。 “埃菲想请您过去。” 他立刻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发生了什么?” “她会告诉您。” “那个女人——” “默里太太照顾露西很多年了。她很清楚孩子的情况。” 福尔摩斯看着我。 “没有人阻止她们离开?” “没有。” “也没有人要求钱?” “据我所了解,没有。” 我的朋友的目光停在桌上那张行李询价单上。 我看见他伸出手,仿佛打算将它拿起来,最后却只是把纸边抚平。 芒罗先生已经戴好了帽子。 “我们现在去?” “现在。” 福尔摩斯站起身,却没有立刻拿外套。 他问我: “她愿意见我吗?” “您可以一起过去。她希望先与丈夫谈。” 他点了点头。 “那我等着。” *** 那段路并不长。 芒罗先生走得很快,接近小屋时,却忽然慢下来。他把帽子摘下,换了一只手拿着,又将外套前襟理平。 门开着。 埃菲站在里面。 她没有像先前那样挡住入口,而是退开一步,让丈夫进来。 默里太太已经把露西带到楼下。 女孩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本小书。面具不在脸上,手套也摘掉了。她的头发经过重新整理,裙子上的一处褶皱却还没有抚平。 芒罗先生停在门口。 我无法知道他那一瞬间想了什么。 我只看见,他原本准备说的话没有立刻出口,握着帽子的手稍稍收紧。 埃菲立即向前走了一步,站到孩子身旁。 “格兰特,这就是露西。” 女孩看着他。 随后,她的目光移向母亲,像是在等待下一项安排。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中的声音。 芒罗先生慢慢把帽子放到桌上。 那张面具就摆在帽子旁边。 他看了它一眼,又望向孩子。 “你好,露西。” 女孩轻轻应了一声。 他的声音比平常低。 “我是格兰特。” “我知道。”她说。 他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回答。 “妈妈说过您。” 他望向妻子。 埃菲站得很直,一只手仍然放在孩子肩上。 芒罗先生张了张嘴,最后只问: “你看过那边的房间吗?” “从窗户里看过。” “想去里面看看吗?” 露西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抬头看母亲。 埃菲的手从她肩上移下来,握住她的小手。 “可以去。” “书也能带去吗?” “当然。”芒罗先生说。 女孩把书抱紧了一点。 随后,她问了一个谁也没有料到的问题。 “我把东西放到柜子里,以后还要再收回来吗?” 芒罗先生望着她。 这一次,他回答以前没有停顿太久。 “柜子就是给你放东西的。” 露西想了一会儿,终于从窗边走开。 经过桌子时,她的目光落到那张面具上。 “这个呢?” 埃菲伸手拿起它。 她没有将它塞进箱子,也没有交给默里太太。 “可以留在这里。” 女孩点了点头。 然后,她腾出一只手,去牵母亲。 *** 福尔摩斯一直站在门外的短径上。 看见我们出来,他让到一旁,摘下帽子。 露西好奇地瞧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脚下。 我们沿着草地走回芒罗家。 这一次,从一所房子到另一所房子,只需要几分钟。先前那些关于身份、来历和陌生住户的疑问,并没有使路途延长半步。 到了门前,芒罗先生先打开门,随后走向楼梯。 他本来已经上了一级,又转过身,让埃菲和孩子走在前面。 我与福尔摩斯留在起居室。 楼上传来开门声。 过了一会儿,露西说: “蜡笔真的在这里。” 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了下来。 福尔摩斯站在壁炉边,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被反复折过的便条上。 “再给我几天。” 他将便条翻回正面,没有打开。 *** 等芒罗先生再次下楼时,神情已经与早晨很不一样。 他向我们道谢,随后又像是觉得这两个字不足以说明什么,停在椅子旁边。 “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和埃菲谈。” “应该如此。 ”福尔摩斯说。 “她以为我会——” 他没有说完。 楼上有人移动了一把小椅子,随后传来默里太太提醒孩子小心手指的声音。 芒罗先生抬头听了一会儿。 “我问她为什么不相信我。”他说,“她说,她曾经相信许多人不会那样看自己的孩子。” 他低下头。 我没有替任何一方作答。 福尔摩斯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帽子。 “今天未必需要把所有问题都解决,芒罗先生。” 来客——如今已经是这所房子的主人——慢慢点头。 他将我们送到门口。 我交代了几句有关露西身体状况的事,并留下需要进一步诊视时的联络办法。他听得认真,问了两个实际的问题,记在纸上。 我们准备离开时,埃菲来到楼梯口。 她看着福尔摩斯。 “我昨天说的都是真的。” 我的朋友站定。 “是的。” 她没有继续指责,只等着。 福尔摩斯略微欠身。 “我应当更认真地听。” 她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点。 “谢谢您带医生来。” “那是华生自己的本领。”他说。 我们出了门。 走到短径尽头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上层房间的窗帘已经拉开。 露西站在窗边,身旁是她的母亲。她手里似乎拿着一支蜡笔,见我回头,便抬起另一只手。 我向她挥了挥。 这一次,窗帘没有立刻关上。 *** 回程的车厢里,福尔摩斯很少说话。 他把记事本放在膝上,翻到昨天与今天的记录。日期、租金、行李和那副手套都被仔细记着,没有一个字因为结论改变就自行消失。 我看了一会儿窗外,最后开口。 “你至少保留了其他可能。” “却更愿意相信其中一种。” 他没有抬头。 “她看起来确实害怕。” “是的。” “行李也确实准备运走。” “是的。” “孩子又被遮住了脸。” 福尔摩斯将笔夹进本子里。 “所有这些都是真的。只是我把它们放进了一个自己更熟悉的故事。” 我想起昨夜他关于钱、监护与要挟的推测。 “我们最近确实遇到过许多利用别人的人。” “而我知道该怎样追查那种人。” 他说完,向后靠在座位上。 车窗外的树木正在向后退去。远处有一所房子,烟囱冒着细烟,窗前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 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说: “华生。” “嗯?” “以后,如果我把解释说得比证据更确定,就提醒我一个地方。” 我望向他。 “诺伯里。” 他点头。 没有再作说明。 *** 哈利在我们进门时便从起居室跑了出来。 他只穿好了上面几颗外衣纽扣,显然刚刚结束与新鞋带的一场较量。 “你们见到那个人了?” “见到了。”我说。 “戴假脸的那个?” “是个女孩,叫露西。” “她生病了吗?” “有一点咳嗽,正在照顾。” 孩子看向福尔摩斯。 “那个不让她出来的人呢?” “她的照料者。”我的朋友回答,“没有坏人把她关在那里。” 哈利眨了眨眼睛。 “可是你昨天说,也许——” “我猜错了。” 他说得很平常,仿佛只是在更正一个记错的时间。 哈利站了一会儿。 随后,他问: “她现在能出来了吗?” “她已经住到另一所房子里。” “还戴着那个东西?” “不戴了。” 孩子显然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 他让开门口,好让我们进去。福尔摩斯脱下外套,将帽子挂好,随后取出记事本放到桌上。 哈利跟过去,看见他在其中几行字上划了一道线。 “你要把它擦掉吗?” “不。” “为什么?” “我需要记得自己曾经这样想过。” 哈利低头看了看。 纸上的字仍然能够辨认,只是上面多了清楚的划痕。 他没有再问,转身去拿自己画小屋的那张纸。 他把它平放在地毯上,取来一支铅笔。起初,我以为他也准备划掉什么,但他只是在窗户旁边多画了一只手。 这一次,手举得很高。 *** 几天以后,我又去诺伯里看望露西。 她的咳嗽已经好转,房间也渐渐有了住过人的样子。柜门没有完全合上,书放了几本在桌面,窗台上多了一只小木盒。 她告诉我,那是父亲留下的。 我没有误解她指的是谁。 芒罗先生正在花园里修一处松动的栅栏。听见楼上的声音,他抬头问,是否还有什么需要他去买。 露西趴到窗边,想了一会儿,问能不能买一块小黑板。 “多大的?”他问。 她用两只手比画。 他仰头看着,显然没能从那个距离判断清楚。 “晚些时候你陪我去挑。” 孩子答应了。 埃菲坐在窗旁,正在给女儿改一只袖口。她抬起头看了看外面,随后继续穿针。 我们没有再谈面具。 我下楼离开时,看见门厅里多了一双小靴子,鞋尖沾着尚未干透的泥。 旁边没有收好的箱子。 12. 第 12 章 一八八八年十月,哈德森太太在楼下添置了一本来客簿。 这件事起因于一个星期三的下午。那天,前来寻找福尔摩斯的人包括两名律师、一位坚持不肯留下姓名的太太,以及一个声称自己送来的是帽盒、实际上盒里装着半只耳朵的年轻人。 哈德森太太认为,她有权事先知道自己正在替什么东西开门。 福尔摩斯对此没有异议,他甚至替她削好了拴在簿子旁的铅笔。 然而,到了星期五,我就发现,那本簿子上出现了“一个男人”“另一个男人”和“先前那个男人”。 “他们不肯说名字。”哈德森太太解释。 在这三项记录下面,哈利用相当工整的大字补充了一行:“先前那个男人把伞拿错了。” 那年夏天他满了八岁,写字已经比我清楚,并且开始对成年人随口作出的陈述产生一种令人不安的兴趣。譬如,当我说今天没有什么事的时候,他就会把我的出诊簿推到面前;当福尔摩斯说某件东西就在原处,他则要问,指的是今天早晨的原处,还是星期二晚上的原处。 只有哈德森太太能够有效地应付他。 “你该上床了。” “可是现在才——” “我知道现在几点。” 谈话到此结束。Theend. 十月十七日傍晚,我从诊所回来时,发现客厅的窗帘尚未拉拢。街上刚下过雨,车轮从积水里碾过去,煤气灯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颤动的亮线。对面屋顶的轮廓还勉强看得清,烟囱后面却已经是一片灰黄。 哈利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头摆着一本大得很不合比例的图册。 福尔摩斯站在壁炉旁调琴。 这一年的哈利已经学会分辨,什么时候可以打断他,什么时候最好把问题写下来。因此,当我进门时,孩子只是回过头,用手指压住嘴唇,又指了指琴。 福尔摩斯拉了四个小节,停住,在谱架上的纸边做了一个记号。 “第三小节仍然不对。”他说。 “我以为很好听。”我脱下外套。 “你认为好听的那一段,是我从这位作曲家的原稿里修改的,但还不对。” 哈利把脸转回图册,肩膀动了一下。 “有什么值得发笑的?” “没有。” “哈利。” “你上午说,演奏者不能因为自己喜欢,就擅自改掉别人写的东西。” 福尔摩斯看了看琴,又看了看谱子。 “这是一项实验。” 孩子点点头,在膝头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我走过去,才发现图册不过是垫在下面的。他正在替来客簿制作索引,纸上列着姓名、来访时间和几项辨认特征。最下方单独写着一条:“实验:有时候指把东西弄错了。” “这个定义过于狭窄。”福尔摩斯说。 他把琴搁下,顺手将那张纸翻了过去。 纸的背面是一张名单。 哈德森太太,认识的人。 华生医生,认识的人。 福尔摩斯先生,认识的人。 接着是牛奶铺的伙计、洗衣妇和一个给煤的男人。另有两个名字用铅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问号。 “你准备把来过这里的人全部记住?”我问。 “这样别人再来,就不用每次都问了。” “恐怕不行,”福尔摩斯说,“认识一个人,并不等于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来。” 他把纸还给哈利。 孩子想了想,在“认识的人”后面又添了一栏:“今天来做什么” 这时,哈德森太太端着茶上楼,托盘旁压着一封信。 “这封没有名字。”她说,“送信的人也没有。” “那么簿子终于遇到值得记载的困难了。” “送信的人说,不必等回信。” 她把信放在桌上,朝哈利看了一眼。孩子已经自觉从窗边下来,将那张索引收进书里。 那只信封颜色略深,纸质厚而光滑,封口没有火漆,地址是用黑色墨水写的。既无邮票,也没有寄件人的姓名。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打开。他先将信翻了个面,沿着封口轻轻摸了一下。 “什么时候送来的?” “五点过一点。” “他穿什么?” “一件外套。” “哈德森太太。” “灰色。领子湿了。靴子擦得很干净,没有上楼。” “说话呢?” “声音不大,付钱的时候倒很清楚。” 她放下茶壶,带着一种已经尽完全部义务的神情离开了。 福尔摩斯取出里面的纸,只扫了一眼,便递给我。 信上写道: “今晚八点一刻,将有一位先生登门拜访。他希望就一件极为重大的私事征求您的意见。 您为欧洲若干显赫家族提供过的协助,使我们有理由相信,您具有处理此事所必需的才干与审慎。 请您届时留在家中,并确保谈话不受打扰。 倘若您的来客采取了某些不便说明的防范措施,望您不要因此产生误解。” 没有落款。 我将它重新读了一遍。 “显然是一位外国人。” “为什么?” “措辞。” “继续。” 我又读了一遍,觉得自己刚才的判断已经相当充分,不必再以更多词句削弱它。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接过信,将它举向灯光。 纸里浮出几枚极淡的字母。 哈利伸长了脖子。 “那是什么?” “造纸厂的标记。” “所以我们知道是谁写的了?” “我们知道纸可能从哪里来。你昨天用的是我的信纸,这并没有使你的算术题成为我的作品。”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沾墨的手指。 我取来大陆铁路时刻表和一本旧商业名录。福尔摩斯翻检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用指甲沿着某一行划过去。 窗外的雾越来越厚。马车驶近时先有声音,继而有灯,直到几乎到了窗下,才能看清车厢的形状。有人在街对面喊了一声,仿佛隔着好几层布。 “波希米亚制造的纸,”福尔摩斯终于说,“德语式的句子。一位对自己的身份十分在意,同时又急于让我们明白他身份不凡的委托人。” “也可能是他的秘书写的。” “很可能。” “那么你对来客知道得并不比我更多。” “我知道他还没有告诉我们,需要防范的究竟是谁。” 他将信放在壁炉架上,没有再谈。 晚饭后,哈利本来有半个小时可以读书,却磨磨蹭蹭地在客厅里待着,一会儿寻找铅笔,一会儿替我捡起根本没有掉在地上的报纸。 直到他第三次经过书桌,福尔摩斯才抬起头。 “你想见今晚的客人。” “我在找橡皮。” “橡皮在你的左手里。” 哈利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也想知道什么叫防范措施。” “有时是一把锁,有时是一名保镖,有时是一顶拉得太低的帽子。” “他做了坏事吗?” “我们不知道。” “好人为什么怕别人认出来?” 福尔摩斯从桌边抽出信纸,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将笔放下。 “假如你去上学明天发现,每个人都知道你今晚对我说过什么,你会高兴吗?” 哈利显然想起了某一件十分具体的事,立即摇头。 “那就去找真正需要找的东西,你还有二十分钟去洗漱睡觉。” 孩子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今晚还读吗?” 他指的是那本旅行记。我们已经读到一艘小船被困在浮冰之间的地方,而福尔摩斯曾答应替他解释插图中那只结构古怪的滑轮。 “留到明天早饭后。”福尔摩斯说。 哈利看了一眼壁炉架上的信。 “好吧。” 他没有讨价还价,只把书放在福尔摩斯惯常坐的椅子上,书签露在外面。 八点之前,哈德森太太上楼,收走了茶具,顺便告知我们哈利已经在洗漱。 我起身去拉窗帘。 就在此时,一辆双马马车从雾中驶出来,在斜对面的街边停了一会儿。 车夫没有下来。 我看不清车厢里的人,只见一道很窄的光从帘边漏出,随后又灭了。 “我们的来客到了。”我说。 福尔摩斯没有走过来。 “还没有。” 马车重新向前,驶过门口,在稍远的地方转了个弯。片刻之后,我们听见它又从另一头回来。这一回车轮的响声停在了楼下。 “他绕了一圈。” “是的。” “查看是否有人跟随?” “也可能在考虑要不要进门。” 楼下响起门铃。 接着,发生了一段足以证明来客簿寿命不会很长的交谈。 “先生,请留下您的姓名。” “我与福尔摩斯先生有约。” “那么写下姓名不会耽误您。” “他知道我今晚要来。” “这本子不知道。” 楼梯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我听见钱币轻轻碰撞,紧接着,哈德森太太用一种比先前更冷淡的声音说道:“您可以上去了。钱请您收好。” 福尔摩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房门打开时,进入客厅的男人几乎挡住了整个门框。 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深色斗篷上沾着细密的水珠。衣领处露出昂贵的毛皮,手套合身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但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他的衣着,而是遮住上半张脸的黑色面具。 那面具只露出眼睛,向下直到颧骨。嘴唇上留着浓密的胡须,下巴宽而有力。 我原以为,戴面具的人总会令人觉得鬼祟。 此人却没有这种困难。他进屋时的神态,仿佛我们有义务为自己的无遮无掩感到失礼。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 “福尔摩斯先生?” “我是。这位是华生医生。请坐。” “我要谈的事——” “他可以听。” 来客没有坐。 他又看了一眼门,随后看见了椅子上的旅行记。 书脊已经松了,用一条深蓝色布带重新固定过。露出的那一页夹着一张孩子手绘的船,桅杆歪歪斜斜,船头却认认真真标了方向。 “您的家里还有别人?” “有。” “我要求绝对的保密。” 福尔摩斯站起身,把书拿到书桌上,替来客腾出椅子。 “您可以从您愿意告诉我们的部分开始。” 这句话似乎使对方不大满意,但他终于坐下了。 扶手椅在他的体重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们可以称我为冯·克拉姆伯爵。”他说,“我代表一位地位极高的人士。他的利益所涉及的,远远不止个人名誉。” 福尔摩斯点点头。 “在继续以前,我必须获得你们的保证。此事在两年内不得以任何方式公之于众。” 我看了一眼福尔摩斯。他的案件常常需要保密,但这样的期限并不常见。 “我不会将委托人的隐私当作谈资,”他说,“不过,我还不知道您要委托我做什么。” “这关系到一个王室的婚姻。” “那么请先告诉我们问题。” 来客将戴着手套的手放在膝上。那双手极大,右手拇指缓慢地摩擦着左手指节。 “有一个女人。” 福尔摩斯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叫什么?” “艾琳·艾德勒。” 我看见他的手停了一瞬。 那动作极轻:他原本要拿起烟盒,手指却在盒盖上多留了片刻。 “歌唱家?”他问。 “曾经是。” “我在伦敦听过她演出。” “那么你应当知道,她是一个极不寻常的女人。” “我知道她是一位出色的女低音。其他方面,还需要您提供事实。” 客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她有一张照片。” “她本人的?” “我所代表的那位人士与她合照的一张照片。” “什么时候拍的?” “五年前。” “经双方同意?” 来客的嘴角绷紧了。 “那不是关键。” 福尔摩斯终于打开烟盒,却没有取出烟。 “如果照片是在私人房间里偷拍的,我们需要知道当时有谁能够进入。如果由摄影师安排,我们就需要寻找底片、账单和助手。拍摄方式当然是关键。” “是双方同意的。” “照片现在归谁所有?” “她。” “有几张?” “一张。”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 他停住了。 壁炉里一块煤裂开,火光突然明亮起来。那张黑色面具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福尔摩斯耐心地等着。 “因为那位人士知道。”来客说。 “底片呢?” “已经毁掉了。” “有亲眼见证的人?” “有。” “那么我们暂且接受这一点。她用照片提出了什么要求?” “她打算破坏婚约。” “向谁寄送?” “对方的家族。” “何时?” “下星期一。婚约会在那一天正式公布。” 我望了一眼日历。 只剩四天。 客人注意到了我的动作,立即说: “所以我没有时间浪费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我可以提供你们需要的任何经费,也可以提供人手。只要拿回照片——” “她索取过钱吗?” “没有。” “职位?” “没有。” “婚姻承诺?” 来客霍然抬头。 “不可能。” “我问她是否提出过。” “她非常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福尔摩斯将烟盒合上了。 “您与她最后一次直接交谈是什么时候?” “有一段时间了。” “一个星期?一个月?” “几个月。” “那么,星期一这个期限是谁告诉您的?” 来客没有立即回答。 楼上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从床边掉到了地板上。随后是哈德森太太的脚步,门轴响了一下,又归于安静。 我注意到福尔摩斯侧耳听了听,直到楼上的声音完全消失,才重新看向客人。 “有一封信。”那人终于说。 “您带来了吗?” “信的内容并不重要。” “您希望我在四天之内替您解决它带来的问题。” 这一次,沉默持续得更久。 随后,来客伸手扯下了面具。 他似乎已经无法继续忍受以一个并不存在的伯爵身份接受盘问。面具被扔到桌上,露出一张因恼怒而涨红的脸。 “你应当知道你正在同谁说话。” 福尔摩斯从桌上移开墨水瓶,免得面具的带子浸进去。 “我有一些猜测,陛下。” 我的惊讶大概比他希望看到的少了一点。那位来客瞥了我一眼,又转向福尔摩斯。 “那么你也应当明白,这件事不能失败。” “我明白,您认为后果严重。因此我需要读那封信。” 他从斗篷内取出一只扁平的皮夹。 在打开皮夹之前,他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我看得很清楚:里面有数封信,被一根细带束在一起。他将其中一封抽出来,其余的仍按原样放回。 信纸很普通,比我们下午收到的那张薄得多。折痕已经有些发软,显然被反复展开过。 福尔摩斯读完,将它交给了我。 它比我预想的短。 没有热烈的回忆,没有情人的控诉,更没有要求取消婚约的字句。 开头甚至只是一个十分冷静的称呼。 “阁下: 您的来人本星期第二次进入了我的住处。 我已不再相信他们所声称的目的。请在星期一以前,将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归还,并停止派人来找我。 倘若您仍坚持目前的做法,我将把合照及有关信件交给能够使这件事停止的人。 艾琳·艾德勒” 我又读了一遍最后两段。 “她没有在这里提及您的未婚妻。”我说。 “还有谁能使我停止?”国王反问。 福尔摩斯伸出手,我把信还给了他。 他没有立刻提问,而是将信纸摊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压平翘起的边角。方才那种略带懒散的神情已经消失了。 “您派人搜查过她的住处。” “当然。” “几次?” “两次。” “经过她的同意?” “福尔摩斯先生,我以为你应当理解——” “我需要了解已经采取过哪些办法,以免重复。” 国王松了一口气,似乎终于听见了一句合乎他心意的话。 “第一次是在她外出的时候,没有结果。第二次,我的人带去了适当的证明。” “什么证明?” “足以让她的女仆开门的证明。”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面具上。 它仰放在那里,眼睛的两个孔洞里透出木头的颜色。 “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里?”福尔摩斯问。 “一个在伦敦,另一个已经离开英国。” “他们写过报告?” “写过。” “您都带来了?” “报告中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们没有找到照片。” “我愿意自己判断。” 国王皱起眉,却没有拒绝。 福尔摩斯将信重新折好,搁在皮夹旁。 “您最初说,需要我替您拿回一张照片。根据目前的叙述,那张照片经双方同意拍摄,一直由艾德勒小姐持有。您担心她公开照片,因此派人进入她的住宅。两次搜查之后,她送来了这封信。” “不错。” “她所说被拿走的东西是什么?” “与照片无关。” “那么是一件您知道的东西。” 国王看向壁炉。 他的手掌压在扶手上,指节慢慢绷紧。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从走进房间起,说了许多有关危险、名誉和责任的话,却始终没有清楚地讲出,他自己究竟做过什么。 福尔摩斯等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华生,请把桌上的灯移过来。我们恐怕需要仔细读一读那些报告。” 我将灯放在两人之间。 光照亮了国王昂贵的袖扣,也照亮了信纸上被折痕截断的那行字。 “请在星期一以前,将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归还。” 隔着半开的房门,我听见楼下的钟敲了九下。 哈德森太太从走廊经过,在门边停了一下,递给我一张折起来的便条。 “他怕你们忘了。”她低声说。 上面是哈利的大字:“明天早饭后。” 我把便条夹进书桌上的旅行记,免得混入委托人的文件,然后回到桌旁。 13. 第 13 章 国王从皮夹里取出了两份报告。 其中一份有三页,纸角对得很齐,用一枚铜别针固定着。另一份只有一页,折痕处起了毛,背面还画着几只大小不等的方框。 他把三页的那份放在上面。 “我的人已经做了能够做的一切。” 福尔摩斯没有接这句话。他将两份报告分开,摆在灯下。 “从她家里拿走的东西是什么?” “一本记事簿。” “什么样的?” “绿色封皮。里面夹着一些旧信。” “您的信?” “有几封是。” “其余的呢?” “我没有逐一检查。” 福尔摩斯抬眼看了他一下。 “记事簿现在在哪里?” “在我的住处。” “明天早晨,请将它和夹在里面的全部信件送来。保持原样。” “你认为照片藏在里面?” “您的人没有找到照片。这本簿子却是目前唯一一件我们确定被取走、而且可以归还的东西。” 国王靠回椅背,显然认为这样一个开端与他的要求相去甚远。 “我请你来,是为了避免一场丑闻。” “那么,让现有的争执停止扩大,应当对您有益。” 说罢,福尔摩斯低下头读报告。 我也将椅子挪近了一些。 第一份搜查发生在星期一下午。 执行者名叫弗里德里希·布伦纳。他趁艾德勒小姐外出、仆人在后院收取煤炭时,从住宅后方进入。报告没有详述开门的方法,只写了“未造成明显损坏”。 屋内没有上锁的保险柜。他检查了卧室的衣柜、床架和两只旅行箱,在书桌左侧抽屉发现绿色记事簿,将其带走。 除此之外,他未发现与委托有关的物品。 报告的最后一行是: “因前门有人到访,提前退出。” 福尔摩斯在这一句旁边放了一小片空白纸,继续往下读。 第二次是在星期二上午。 执行者是一名住在伦敦的英国人,名叫阿什。他带了一位同伴,向开门的女仆出示文件,声称奉命寻找一批被错误运往该住宅的私人文件。 这份报告写得远比第一份体面。 进入住宅之前,他们“说明了必要情况”。 进入住宅之后,女仆“表示理解,并予以配合”。 搜查过程中,他们“谨慎地保持了屋内陈设的原有秩序”。 全文足有三页。我读到第二页,才找到第一件具体的家具。 一张书桌。 “这是什么文件?”福尔摩斯问。 国王挥了挥手。 “他们自有办法。” “谁安排的?” “我的随员,冯·克劳斯上校,布伦纳已经与他一同离开英国,阿什留在伦敦。” “文件上用了谁的名义?” “我没有看过。” 我将那三页纸重新翻回开头。 “艾德勒小姐当时在哪里?” “外出。” “报告里没有写。” “阿什是这样告诉我的。” 福尔摩斯伸出手。 我把报告递给他。他没有重读,只把它与前一份并排放好。 这两次搜查只相隔一天,给我的感觉却像是发生在两座不同的房子里。第一份报告提到的每一个抽屉都似乎有把手,有锁,有需要蹲下身才能察看的底部;第二份报告里的住宅则干净得不可思议,几乎没有任何足以妨碍搜查者行走的东西。 “我要见阿什。”福尔摩斯说,“明早九点,在这里。” “他可以在我的旅馆等你。” “九点,在这里。” 国王的脸沉了下来。 福尔摩斯拿起那张只有一页的报告,翻到背面。 “还有一件事。今夜开始,您的人不得再去艾德勒小姐的住宅,不得截取她的信件,也不得接触她的仆人。” “如果她在这段时间里离开——” “请把您掌握的消息告诉我。” “如果她带走照片——” “陛下,您现在知道照片在哪里吗?” 国王没有回答。 “再增加几个人在她的窗外走动,不会使我们知道得更多。” 他终于答应了。 在写下旅馆名称与化名之后,这位显赫的客人又从斗篷里拿出一只厚重的钱袋。金币落在桌上,发出一阵使人很难忽略的响声。 福尔摩斯没有数,只取了一张纸,把收到的数目和用途写下来。 “必要开支。余款退还。” “你可以不必如此拘谨。” “我习惯记账。”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壁炉架上那一叠迟迟没有付清的烟草账单。不过,考虑到我们此刻接待的客人,我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十点过后,马车终于驶离贝克街。 福尔摩斯站在窗前,等车灯消失在雾里,才将窗帘拉严。 “怎么样,华生?” “我认为艾德勒小姐受到了相当无礼的对待。” “这很清楚。” “而我们的委托人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 “这也很清楚。” “你仍打算替他找照片?” 福尔摩斯转过身。 “我答应查明情况,设法阻止照片引起他所担忧的后果。至于采用什么办法,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材料。” 他说着,将那封短信从两份报告之间抽出来。 “你注意到没有?这三份文件里,只有她写明了自己希望对方做什么。” “归还记事簿,停止骚扰。” “不错。我们明天会知道,事情是否像这句话一样简单。” 他坐到桌前,展开布伦纳画在报告背面的平面图。 图画得很仓促。楼梯旁有一团涂黑的痕迹,两间房之间的门画错了位置,又用短线改过。一只长方形旁写着“箱”,另一只旁边只标了问号。 相比之下,阿什的报告附有一份整洁的物品清单。 床、衣柜、梳妆台、书桌、四把椅子。 福尔摩斯将两份材料看了很久。 我添了一铲煤,问他有什么不对。 “现在还说不上来。” 这是一个颇值得记下的回答。 他拿过剪报册,翻到姓名索引,找到一个用蓝色铅笔标记的条目。 艾琳·艾德勒。 下面贴着几则篇幅不长的演出消息。纸色深浅不一,其中一张边缘已经发黄。我依稀记得,几年前有一晚福尔摩斯从剧院回来,心情好得出奇,甚至容忍我用一把小刀拆开了他搁在桌上的化学包裹。 “就是那次?”我问。 “哪次?” “你回家后拉了很久的琴。我第二天还要出诊。” “那可能是许多次中的任何一次。” 他找到了需要的地址。 圣约翰伍德,布里奥尼寓所。 剪报下面还有两行小字,记录着她通常乘车出门的时间。日期已经是数月之前,福尔摩斯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不能指望一个人永远按旧时间表生活。”他说。 半夜之前,我劝他休息。 他把两份报告锁进抽屉,钥匙放进背心口袋。我则检查了火炉,熄掉桌上的灯。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 “那本书呢?” “旅行记?” “是的。” 我指了指书桌。 他折回去拿,翻动书页时看见了哈利的便条。 那张纸被他重新夹好,书则带回了卧室。 * 第二天早晨八点半,客厅的门开着。 我上楼时,福尔摩斯正坐在餐桌旁,袖口卷起,手里拿着一只空线轴。哈利站在他身边,负责牵住一根细绳。 旅行记摊在两人面前。 糖罐被挪到了桌子中央,罐柄上系着绳子,另一端绕过线轴,垂在孩子手里。 “现在试试看。”福尔摩斯说。 哈利向下拉。 糖罐升起来一寸,歪了。 “等等——” 我抢在它倾倒之前伸出手。 三块方糖落在桌布上。第四块滚到福尔摩斯的盘子里,沾上了蛋黄。 哈利仰起脸看他。 福尔摩斯看了看那块糖。 “连接点有问题。” “不是实验吗?”我问。 他没有理会我。 他们换了一个系法,又试了一次。这一回糖罐稳稳地升离桌面,哈利松开绳子,它又落了回去。 孩子重新拉起来,低头去看绳子经过线轴的地方。 “船上的人为什么不多装几个?” “重量、空间、摩擦。便利也有代价。” “那这里呢?” “这里的代价是哈德森太太发现我们在用她的糖罐。” 门口立即传来声音。 “我已经发现了。” 实验到此结束。 福尔摩斯替哈利解开绳结,将线轴和细绳交给他。书仍留在餐桌上,夹便条的那一页被翻到了后面。 我注意到,孩子没有再看钟。 九点差五分,有人送来一只封好的包裹。 外层是旅馆的厚纸,封口盖着火漆。福尔摩斯当着我的面拆开,里面果然是一册绿色封皮的记事簿。书脊有些松,绕在外面的橡皮带已经失去弹性。 夹在其中的信件一共十一封。 他只将每只信封的外观、收件人和是否封口记下,没有展开里面的信纸。两封仍封着,另有一封很薄,信封边缘经过修补。 随后,他把东西按原次序放回,用一张干净的纸包好。 “你不看?”我问。 “先问主人。” 他将包裹锁进放报告的抽屉。 九点整,阿什先生到了。 他比我预想的年轻,三十岁上下,脸刮得十分干净,胡须的位置留着淡青色的阴影。衣服裁剪尚可,但袖口已经磨亮。他戴了一条颜色过于鲜艳的领带,进门以后先看壁炉,再看桌面,最后才看我们。 哈利已经带着书下楼去了,阿什仍向门边望了一眼。 “这里方便说话?” 福尔摩斯示意他坐下。 “请描述一下您星期二的搜查。” 阿什立刻伸手去拿报告。 “我的意思是,请您说。”福尔摩斯把纸压在手下,“我已经读过了。” “没什么特别的。我们按吩咐进去,把该看的地方看了一遍。” “谁开的门?” “女仆。” “年纪?” “四十岁左右,也可能五十,头发里有些灰。” “您对她说了什么?” “东西可能被送错了地方,我们带着文件。” “她看了文件吗?” “看了。” “拿在手里看,还是站在门口听您读?” 阿什顿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 “请回答。” “我给她看过。” 福尔摩斯没有追问,他在纸上记了一笔。 “你们先去了哪个房间?” “楼上的卧室。” “如何上楼?” 阿什看着他。 “走楼梯。” “楼梯在门厅的哪一侧?” “右侧。” 我看见福尔摩斯将布伦纳的平面图往自己面前挪了少许,那张图上的楼梯也在右边。 “然后呢?” “检查卧室。衣柜,床底,书桌。” “桌子有几个抽屉?” “我没有数。” “您把它们都打开了?” “当然。” “用钥匙?” “没锁。” “艾德勒小姐一直没有回来?” “我没见着她。” 这个回答与国王昨夜的转述有一点差别。 福尔摩斯抬起头。 “您没见到她,还是她当时不在家?” 阿什换了个坐姿。 “女仆说她不接待访客。”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您不知道她是否在家。” “我们要找的是照片。” “你们在屋里待了多久?” “约莫半个钟头。” “您的同伴叫什么?” “威廉·肖。” “住在哪里?” 他报了一个地址,福尔摩斯将它记下来。 谈话结束时,阿什的领带已经被他自己扯歪了。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却又回过头。 “我只负责找东西。雇主想拿那些东西做什么,与我无关。” “您出示的文件呢?”福尔摩斯问。 “已经交回去了。” “交给谁?” “上校。” 门关上以后,我等了一会儿。 “他在说谎。” “某些地方。” “他根本没有进去?” “我们还不能确定。” 福尔摩斯拿起第二份报告,轻轻抖了一下。 “但他在这里写的是‘艾德勒小姐外出,女仆允许检查’。刚才他说的却是‘她不接待访客’。一个人可以因记忆模糊而弄错家具的位置,这两句话的意思却很难混淆。” “也许他只是想让报告好看些。” “正是如此。而我们要查明,他为了让它好看,删去了多少东西。” 他将清单折起来,装进衣袋。 “来吧,华生。该去看那座房子了。” * 雾到中午才薄了一些。 我们乘车向圣约翰伍德去。街道逐渐宽起来,商店少了,院墙和树木多了。湿树叶贴在路边,有的被车轮压碎,露出深褐色的叶脉。几座住宅的窗前已经摆出过冬的花盆,玻璃内侧蒙着一层水汽。 福尔摩斯没有化装。 我对此有些意外。 “直接拜访?” “先看看。” “她若认出你呢?” “我没有理由指望她永远认不出我。” 他让车夫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车。我们步行过去,经过一家面包铺,又绕过一辆正在卸货的蔬菜车。 布里奥尼寓所位于一段较安静的街面上。 房子不大,砖墙颜色温暖,门前有一道矮铁栏。几级石阶通向前门,黄铜门环擦得很亮,门边却有一块新补的漆,颜色比四周略浅。 左侧是两扇临街的窗,百叶窗没有完全合拢。右侧有一条窄道,通往后院,一扇木门将它与街面隔开。 木门上换了新锁。 锁孔周围露出一圈没有沾过灰尘的木色。 福尔摩斯在对面停住,像一位对门牌毫无把握的访客,先看了这座房子,又看相邻的两座。 “后门,”他低声说,“至少有人因此付了一笔修理费。” “布伦纳说没有明显损坏。” “显然,住在里面的人有不同看法。”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钢琴声。 起先只是一组断续的和弦,弹得不快,有一处停了下来,重弹两次。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加入了。 她唱得很轻。 即使隔着窗玻璃与一条街,那声音仍有一种清楚而安稳的质地。它没有刻意向外传,也并不在乎街上是否有人经过。一个短句唱完,琴声停住,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紧接着,她重新开始。 我看向福尔摩斯。 他站着没有动,脸微微偏向那两扇窗。 我想起剪报册里那些已经发黄的评论,忽然觉得其中所有关于音色与技巧的词句都没有太大必要。只要在这里站上一小会儿,一个人就会明白,为什么福尔摩斯多年以后还记得那场演出。 第三遍时,唱到同一处,她又停了。 “呼吸。”福尔摩斯轻声说。 “什么?” “她在试两个不同的位置。” 他的话音刚落,里面响起一声短促的笑。 不是演出时供人欣赏的笑声。似乎有人说了一句只有屋里人听得见的话,唱歌的人觉得好笑,于是就笑了。 接着,一个男人说了些什么。 声音低,我们听不清。 福尔摩斯将目光移向前门。 几分钟后,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位身穿深色外套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举止利落,手里拿着帽子和一只薄皮公文包。他没有立即下台阶,而是转身同门内的人说话。 “明天同一时间?” “早半个钟头吧。” 这是方才唱歌的声音。 “你会记得吃午饭?” “如果你不把整个上午都拿去谈那些文件。” 男子笑了,将帽子戴好。 “那么是我的过错。” 门没有立即关。 一只手伸出来,将他遗忘的手套递给他。他接过时低头说了句谢谢,语气寻常得近乎亲密。 我没有看清屋内女人的脸,只看到一截深色衣袖和一道落在门边的裙褶。 男子下了台阶,向街口走去。 “要跟上吗?”我问。 福尔摩斯摇头。 “我们知道他明天还会来。” 街口恰好停着一辆双轮出租马车。车夫见到那人,直起身,显然认识他。 “还是事务所,诺顿先生?” “是的。” 车轮转动起来,声音逐渐远去。 我记下了这个姓氏。 房门合拢了。 几乎就在门锁响起的同时,福尔摩斯从衣袋里取出那份物品清单,重新展开。 “华生,你还记得上面写了什么?” “床,衣柜,书桌。嗯……四把椅子。” “这是卧室部分,后面还有客厅。” 我凑过去。 沙发、圆桌、两把扶手椅。 一只靠墙的柜子。 壁炉上有钟。 “没有钢琴。”我说。 福尔摩斯望向那两扇窗。 “没有钢琴。” “也许是疏忽。” “可能。” “也可能才搬来。” “同样可能。” 他没有继续推断,而是把纸折好。 恰在此时,一名送面包的少年从我们身旁经过,篮子上盖着白布。他穿过小铁门,用指节敲了敲前门旁的一小块玻璃。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今天晚了,汤米。” “前边堵了一辆煤车。还是放厨房?” “给我吧,门刚擦过。” 少年把篮子里的东西递进去,探头向屋里看了一眼。 “琴还响吗?” “响。” “我爸爸说,那个轮子下头要再垫一片软木。不然您擦地的时候一挪,它还得晃。” “告诉你爸爸,我记得。” 门重新关上。 少年转身出来时,福尔摩斯问了他一句附近马车站的位置。他抬手指向街角,又热心地补充了哪条路正在修。 福尔摩斯道过谢,没有再拦他。 等少年走远,我说:“至少不是今天才搬进去的。” “而且它需要挪动,需要擦拭,需要修理。”福尔摩斯低头看了一眼清单,“很难把它当成墙上的一幅画漏过去。” 那琴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女人没有唱。她只将先前那一段缓慢地弹过,停在一个尚未解决的和弦上。 福尔摩斯收起清单,走过街道。 “现在?” “现在。” 他推开铁门。我跟着上了石阶。 近处看,那块新补的门漆比远处更显眼。门锁旁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有人试图擦掉,却只把边缘磨得发亮。 福尔摩斯拉响门铃。 屋里的琴声停了。 我们等了片刻,听见脚步从门厅深处过来。 门没有完全打开。方才那位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缝隙后面,目光先落在福尔摩斯脸上,又移到我这里。 “什么事?” 福尔摩斯递出名片。 她没有接。 “找什么东西?” “我想拜访艾德勒小姐。” “昨天来的人也是这样开始说的。” “昨天?” 我脱口问出这个词。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神情更冷了。 福尔摩斯仍拿着名片,声音没有变化。 “昨天来的是什么人?” 女人握住门边。 “如果您真不知道,就请回去。” 门在我们面前合上了。 我望向福尔摩斯。 星期一,布伦纳。 星期二,阿什。 而昨天是星期三。 在国王带着两份搜查报告来找我们以前,这扇门已经被第三批人敲过。 福尔摩斯将没有送出去的名片收回口袋。 屋内没有再响起钢琴声。 14. 第 14 章 门关得并不响亮。 然而,我觉得,即使那位妇人再往上加两道门闩,也很难把她的意思表达得更加清楚。 福尔摩斯站在台阶上,慢慢收回尚未递出去的名片。他没有恼怒,只将它翻过来,用铅笔写下记事簿的颜色、外观,以及夹在其中的信件数量。 最后一行是:物品可以立即归还,请告知交还方式。 名片从投信口落了进去。 “现在怎么办?”我问。 “等她决定是否见我们。” “我指的是等待期间。” “去找一个人,让他解释怎样搜查一间客厅,才能恰好漏掉一架钢琴。” * 阿什暂住的旅馆位于一条狭窄的街上。 门口的铜牌曾经擦得很亮,如今只剩中央一小块勉强保留着体面,四周都已向伦敦的煤烟屈服。老板告诉我们,阿什先生正在用午餐;他用那种口气说“用午餐”,使我以为打扰这位客人是一项颇为严重的失礼。 我们找到他时,他面前只有半杯冷咖啡和一本铁路时刻表。 显然,他的胃口已经转移到了别处。 福尔摩斯没有请他说明准备去哪儿,而是在桌对面坐下,将搜查报告放在两人之间。 “卧室的书桌有几个抽屉?” 阿什抬起头。 “我上午说过,没数。” “抽屉在哪一侧?” “福尔摩斯先生——” “您在报告里描述了里面的东西。银质笔杆,封蜡,几份旧账单。总该记得它们是从哪里取出来的。” 阿什的手仍压在时刻表上。他用拇指揉着纸页的边,纸角渐渐卷了起来。 餐室另一端,一个侍者正用布擦拭玻璃杯。我们三人都不说话以后,那声音便显得格外刺耳。 “我想我们没有必要拘泥于这些细节。”阿什说。 “这些细节使您的雇主相信,艾德勒小姐住宅里普通的藏匿位置已经全部排除。他可能据此再派一批人去,也可能认定必须使用更强硬的办法。” 福尔摩斯将报告往前推了半寸。 “所以,那张书桌究竟在哪里?” 阿什看了一眼门。 “我们没有上楼。” “客厅呢?” “也没有。” 我低头望向纸上的圆桌、沙发和四把椅子。 “那么这些家具——” “总会有的。” 福尔摩斯端详了他片刻。 “很周到。您甚至替艾德勒小姐置办了家具。” 阿什脸色发红。 事情的真相颇为简短。 特纳太太让他们在门厅里等候,取走了所谓的证明。不久,一位先生从屋里出来,将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要求他们指出委托人的签名。 阿什无法指出。 那位先生便提出,可以请一位真正的警察来,帮助大家理解这份文件。 他们因此告辞。 “您所说的半个钟头?” “包括在街角等候的时间。” “出来的先生叫什么?” “女仆叫他诺顿。” 他的描述,与我们在布里奥尼寓所门前看见的人相符。 福尔摩斯把经过记在另一张纸上,放到阿什面前。 “请签名。” “有这个必要吗?” 福尔摩斯将原先的报告移到旁边。 两张纸并排放着。它们记载了同一个上午,却显然只有一张有机会得到事实的支持。 过了一会儿,阿什拿起了笔。 * 回到贝克街时,我先听见三颗栗子掉进纸盒的声音。 哈利正跪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上午留下的线轴与细绳。哈德森太太的糖罐已经获释,重新履行它比较传统的职责。 孩子拉动绳子。 纸盒缓缓升离桌面,停在桌沿的高度,又稳稳落下。 “第三次了。”他宣布。 “祝贺你。”我说。 “都是这样。” 他很郑重地强调这一点,显然认为有些成功必须先排除魔法,才值得拿给福尔摩斯看。 我的朋友脱下手套,走到桌边。 “记录呢?” 哈利推来一本练习册。 纸上画了滑轮、绳子和一个与实物相比显得十分端正的纸盒。下面列着三次成功的时间。 福尔摩斯看完,没有说话。 孩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最上方的空白,取过铅笔,补上一行:“第一次:糖掉了。” “现在就完整了。”福尔摩斯说。 “失败也要留着?” “否则,下一次你会认为它一直很好用。” 哈利不大情愿地将那一行描深。我忽然觉得,阿什先生如果幼年也曾被要求做这样的记录,我们今日的工作或许能够轻省一些。 桌子的另一端还摆着一页姓名练习。 “哈利·波特”被写了许多遍,有的字母规规矩矩,有的尾巴拖得很长,最后几行则潇洒到了需要作者亲自解释的地步。 “你在练什么?” “签名。” “我看出来了。为什么?” “成年人签名都不太像写字。” 我看向福尔摩斯。 他正在拆信,似乎没有听见。 艾德勒小姐的回信很短。她愿于下午三点半到贝克街取回物品,并将带特纳太太一同前来。她另外注明,已经给诺顿先生的事务所留下口信。 “她要到这里来?”我问。 “她不愿继续在家中接待陌生男人。”福尔摩斯把信放下,“根据目前的经验,这项决定很难受到批评。” 哈利立即从椅子上下来。 “那来客簿呢?” “仍在楼下。” 孩子抱着练习册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 “我们的小助手十分热心。” “他刚发现自己的签名可以派上用场。” * 三点半,门铃响了。 哈利在楼下,哈德森太太也在。我听见门开启,随后是一位女士的声音,清晰,平稳,并不因为隔着一层楼就失去应有的分量。 “艾琳·艾德勒。福尔摩斯先生在吗?” “在楼上,小姐。请进。” 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 然后是哈利的声音。 “请您在这里签名。” “这里?” “是的。那一行不能用,墨水还没干。” 我下到楼梯转角时,恰好看见她把笔递还给孩子。 她穿着深蓝色步行服,肩上罩着一件短披肩。帽檐的一片羽毛被潮气压弯了,手套扣得整齐。与其说她使门厅显得狭小,不如说,我们那张积年失修的小桌子突然显得十分不配合。 特纳太太站在她身后,抱着一只垫了纸的小盒。 哈利低头检查簿子上的姓名,神情认真得像在核对银行凭据。 “你的名字呢?”艾德勒问。 “哈利·波特。” 她的手停在手袋的扣子上。 那停顿很短。 短得如果我正在说话,或低头调整衣袖,大概便会错过。 她的目光移向孩子的额头。哈利的乱发遮住了大半皮肤,只有靠近发根的地方露出一小截淡色的疤痕。 随后,她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你好,哈利。” 我以前见过几位知晓魔法的客人作出相似的反应。他们通常会再问一句“就是这个孩子吗”,仿佛我们还可能按照季节更换。 艾德勒没有问。 这本身并不能证明什么。 但我记住了。 “您认识我?”哈利问。 “我听过你的名字。” “谁告诉您的?” 她望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也要记进簿子吗?” 哈利很认真地看了一眼纸。 “没有这一栏。” “那我们可以晚些再谈。” 我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为她们引路。哈利抱着来客簿跟了几步,像是还有问题,又觉得不能追问一个刚刚履行了登记义务的人。 经过我身边时,他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衣角。 “我以前见过她吗?” “没有。” “那她为什么看我的额头?” 我替他拨开挡住眼睛的一缕头发。 “我也注意到了。” 他等着我继续。 我却没有可以诚实补充的答案。 * 福尔摩斯起身迎接她们。 艾德勒走进客厅,先看见炉火,再看见桌上的小提琴,随后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 “福尔摩斯先生。” “艾德勒小姐。” 他没有说自己听过她唱歌,她也没有提他曾把关于自己的剪报保存多年。两个人都十分礼貌,礼貌得使我觉得,他们已经从对方的沉默中听出了不少内容。 哈利跟到门口。 他的视线从艾德勒移到小提琴,又移到福尔摩斯脸上。 我认得那个神情。一个问题正在努力长成第二个问题。 “哈利,”福尔摩斯说,“把线轴和绳子收好。晚饭后,我看你的记录。” 孩子站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门合上以后,福尔摩斯才打开抽屉,将包裹交给艾德勒。 她拆得很慢。 厚纸展开,露出那本绿色封皮的记事簿。橡皮带已经松了,滑到桌面上,落在她的手套旁。 十一封信被逐一清点。 我移开目光,望向炉火。旧信属于一种不宜由陌生人盯着看的东西,尤其当其中几封的边角已经被人修补过的时候。 纸页翻到最后,声音却停住了。 艾德勒将后封皮向外掰开一点,用指腹沿衬纸摸了一遍。 随后,她重新检查了信件。 “少了什么?”福尔摩斯问。 “一件小东西。” 她把封皮摊给他看。 内侧有一处因脱胶形成的薄夹层,开口经过缝补,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那里现在空了。 “我收到时,里面没有其他物品。” “我相信您没有取走它。” 她说的是“没有取走”,并没有把“没有看过”也一并赠送给他。 福尔摩斯似乎注意到了。 “是什么?” “一小束头发。包在纸里,用蓝色丝带系着。” “谁的?” “戈弗雷·诺顿。” 屋里只剩下炉火轻微的噼啪声。 那原本不过是一件纪念物。维多利亚时代的许多抽屉里,都藏着类似的小包,有些被精心保存,有些则连主人也已不愿再看。 然而,福尔摩斯没有把它当作一项可以略过的私情。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是。” 他记下一笔。 艾德勒看着那空掉的夹层,将封皮轻轻合上。 “那么,我们可以谈谈今天上午的诺顿先生了。” * 她从手袋里取出两张纸。 一张是折叠的短笺,另一张较新,纸面上仍带着从厚纸册中撕下时留下的整齐毛边。 “请看签名。” 短笺上的字写得很快,笔画相连,行末稍微向上。另一张的姓名看上去几乎一致,却端正得不合时宜。 那是一个人在努力表现自己写得很自然。 福尔摩斯将纸挪到窗光下。 “第二份是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上午。” “您要求他签?” “他希望我把照片交给他保管。我要求一张收据。” 正文是艾德勒预先写好的,说明收取私人文件,代为保存,并保证不向第三人交付。实际交付物品的一栏还空着。 “您在递笔以前已经起疑。”福尔摩斯说。 “真正的诺顿先生,今天上午应该在温彻斯特。” 她将短笺推近了一点。 一位病重的客户临时更改遗嘱,诺顿前一天下午赶了过去,原定今日傍晚回伦敦。 然而,他上午就出现在布里奥尼寓所。 他说事情提前办完,所以搭早车回来。 这并非绝不可能。 “他很快谈到了照片。”艾德勒说,“说对方恐怕不会继续容忍我的态度,交给律师暂存,或许可以缓和局面。” “这也是一种合理建议。” “是。” “您为什么不接受?” 她的手停在那张短笺旁。 “戈弗雷昨天才告诉我,我不必为了让别人省事,把自己不愿交出的东西交出去。” “人会改变意见。” “所以我递给他一支笔。” 我再次看向签名。 其中一个连笔处留着极浅的停顿。墨水聚在那里,形成一个几乎不易觉察的深点。 他在写自己的姓名时,犹豫了。 这并不足以单独证明他是谁。 却足以使一个熟悉他的女人,不再把照片递出去。 “您没有当场质问。” “我没有足够的把握,也不知道他打算怎样应付质问。” “于是,约他明天再来。” “是。” 我想起街对面听见的谈话。 明天同一时间。 早半个钟头。 那句提醒他吃午饭的话,以及她短促的笑声。 当时,我认为自己听见的是一对亲密熟人之间不值得注意的闲谈。如今再回想,门口那一小段距离突然变得漫长起来。 她正在把一个顶着熟人面孔的陌生人,平平安安地送出家门。 “那副手套呢?”福尔摩斯问。 艾德勒抬眼。 “您看见了?” “您在门口递给他。” “他落在椅子上了。” “您本可以留下。” “他走得太急,我希望他回来时仍以为,我什么也没有察觉。” 福尔摩斯将签名放回桌面。 我认识他多年,知道某些赞许并不经过他的嘴说出来。 * 星期三的来客,是另一张面孔。 特纳太太记得,他穿灰色外套,留着短胡须,声称替诺顿先生送来一份必须由艾德勒亲自签署的文件。 那天艾德勒外出。 特纳请他留下文件,他不肯,说必须亲眼看着她签名。 “他问了许多事。”特纳说。 “什么事?” “小姐什么时候回来,诺顿先生是否经常来,他通常在哪个房间谈公事。” “您回答了吗?” 那位妇人坐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膝头。 “我告诉他,既然是诺顿先生派来的,他可以回去问诺顿先生。” “他怎么说?” “他不太高兴。” “这倒是一项有用的成果。”福尔摩斯说。 特纳太太嘴角绷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灰衣访客离去。 第二天上午,一位具有诺顿面貌的先生便来到门前,要求取走照片。 福尔摩斯没有用一条线立即把两人连起来。他分别记下衣着、时间和言语,随后请艾德勒提供能够核对诺顿行踪的人名与地址。 两封电报被送了出去。 在等待期间,我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相貌近似,经过化装,再加上声音的模仿,也许——” “可以。”艾德勒说。 她停了一下,将这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是我的声音。 不只是音调。连我说话时那一点过于认真、常被福尔摩斯善意或不善意地利用的迟疑,也被她带了出来。 门边响起轻轻的一声。 哈利正替哈德森太太送来一盘干净的茶匙。他先看她,再看我,手里的托盘慢慢停住了。 “华生医生刚才没有开口。”他说。 “没有。”艾德勒回答,已经恢复自己的声音。 哈利盯着她的嘴。 “您怎么——” “练习。”她说。 孩子看看我。 我只好点头。作为屋里刚刚被借用过声音的人,我大概比旁人更有资格承认这一点。 他将茶匙放下,仍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艾德勒没有再表演。 等哈利出去,她才转向福尔摩斯。 “所以,我没有仅凭声音判断他。” “还有什么?” “他服过药。” * 特纳太太将一直抱着的小盒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只玻璃杯,被干净的纸垫得十分稳妥。杯底残留少许深色的液体,一部分已经干在杯壁上。 “那位先生借了一只空杯。”艾德勒说,“从随身的小瓶里倒出药,喝了下去。” “他怎样解释?” “胃病。” 我接过杯子,向光倾斜。 它不属于我熟悉的常见药剂。不过,伦敦每天都有人出售配方奇怪的药水,不能仅因我不认得,就立即断言里面装着奇迹。 有些药水的唯一奇迹,是它们居然能卖出那个价钱。 “您为什么留下杯子?” “因为他没有签好自己的名字。” 福尔摩斯却看向绿色记事簿。 他的目光停在封皮内侧,那个已经空掉的夹层上。 “一束头发。”他说。 艾德勒放下茶杯。 “您想到了什么?” “一个需要检验的可能。” “复方汤剂?” 这个名称对我十分陌生。 但我的朋友听见之后,没有露出询问的神情。 他缓缓抬起眼。 “您知道它。” “听说过。” “仅仅听说?” 艾德勒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见过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声音也一样。但他没有因此学会那个人会唱的歌。” “在哪里?” “一个剧院。” “哪场演出?” “散场以后。” 她没有继续说明。 福尔摩斯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了片刻。 “这种药需要取自被模仿者身体的一部分。”他说,“头发可以。” 我低头看着那只杯子。 方才还是一件私人物品的失窃,现在已经可能成为另一次侵入的起点。 那束头发放在旧信里时,是一份纪念。 有人翻到它,看见的却是一张可以借用的脸。 “服药的人一定是巫师吗?”我问。 “先确认杯子里是什么。”福尔摩斯说。 他没有让一个听起来十分合适的解释,替代尚未完成的检验。 艾德勒似乎因此放松了一点。 她靠回椅背,将手套叠好。直到那时,我才注意到,其中一只手套的指尖被她捏出了一道很深的褶皱。 * 第一封回电送到时,炉中的煤已烧得发红。 温彻斯特那边确认,诺顿先生从上午十一时起,一直与客户及见证人在一起, 直到午后才离开。他们愿意提供具体经过。 这个时间,与我们看见他从布里奥尼寓所出门的时间冲突。 福尔摩斯将电报放到两份签名旁边。 三样东西。 一份他平日写下的短笺。 一份由他的脸陪同、却不像出自他手的签名。 以及一封把他置于另一座城里的电报。 纸张都很普通,放在一起,却使这个下午的客厅忽然不再像从前那样安稳。 窗外的雾已重新聚起来。煤气灯隔着玻璃显出模糊的光圈,街上的人影经过时,先变大,再缩小,最后消失。 我发现自己开始注意每一个从窗下经过的男人。 这不是一种值得培养的习惯。 门铃又响了。 哈德森太太上来通报,诺顿先生到了。他回到事务所,收到艾德勒留下的口信,便直接赶来。 艾德勒站起身。 我也站了起来。 那人出现在门口时,我有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我明明知道自己早已见过他,又不能确定这句话是否仍有意义。 同样的身高。 同样的眉眼。 同样的下颌。 只是衣领上多了旅途的灰尘,靴子也比中午那双脏一些。 “艾琳?” 她没有立即迎上去。 “请先帮我一个忙。” 她把纸和笔推到桌边。 “签一次名字。” 诺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们。 他没有笑着问这是什么新玩笑,而是摘下手套,走到桌前。 笔尖落下。 姓名一气写成,行末那一笔自然而然地向上带起。 “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艾德勒将另一张纸移到旁边。 他的目光慢慢停住。 “谁写的?” “一个今天上午长着你的脸的人。” 诺顿低头把收据读完。 他首先问的,不是谁如此大胆,也不是谁该为此负责。 “他拿到了什么?” “没有。”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艾德勒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那动作短得几乎算不上安慰。 * 我们把经过告诉了诺顿。 他对药剂的解释感到难以置信,却没有因为难以置信,就否认那张摆在自己面前的收据。 “他如果拿着照片去见国王呢?”他问。 “这是我们要阻止的事。” “或者先用我的名义写一封信,替她答应某项条件?” 福尔摩斯点头。 诺顿将那份伪造的签名拿得更近,脸上露出一种我熟悉的神情。 那是一位职业人士发现,某个无赖不但闯入了他的生活,还把他的职业当作一件可以随意披上的外衣。 “他没有问过我,会不会同意。”诺顿说。 “他只需要别人相信您同意。” 诺顿沉默片刻,将收据放回桌上。 “那么请保留原件。” 福尔摩斯已经在这样做了。 国王要照片。 阿什要报酬。 一个身份尚未查明的人,则试图借律师的脸,让照片的主人亲手交出东西。 他们或许受同一个人指使,也可能在一件秘密上各自发现了获利的机会。 魔法使第三种办法成为可能。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伦敦从来不缺少同类解释。 我将药杯重新固定在盒内,注明经手者与时间。福尔摩斯会安排懂得这类药剂的人检验它。 随后,他问艾德勒,照片是否安全。 “目前是。” “我需要——” “查清谁在借用戈弗雷的脸。”她说。 福尔摩斯看着她。 然后,他把原本要说的话放了回去。 “是的。” * 客人准备离开时,哈利又出现在门边。 他拿着自己的练习册,显然已经在楼下等了一会儿。 看见屋里多了一位陌生先生,他停住脚步,先望向福尔摩斯。 “还没有到晚饭。”他解释。 “我知道。” “我不是来催的。” “我也知道。” 他的脸上写着一件十分清楚的事:如果成年人总要等到被催才想起约定,那么说明自己不是来催的,似乎很有必要。 艾德勒拿起手袋,瞥见他翻开的那一页。 上面那些越来越潇洒的“哈利·波特”,排得密密麻麻。 孩子立即把本子合上了。 “我在练签名。” “我看见了。” 她没有夸奖,也没有要求他展示。她只是戴好手套,像对待任何一位有正事要做的人那样,给他让出了一点位置。 福尔摩斯从他手里接过练习册,放到自己椅子上。 “晚饭后。” 哈利点头。 诺顿与特纳太太先下楼。艾德勒在门口稍停了一步,整理披肩。 福尔摩斯低声问:“您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 她抬起眼。 我站在近处,听见她回答:“在有人谈论波特夫妇的时候。” “那不是经常出现在普通报纸上的姓名。” “您也知道他们,福尔摩斯先生。” 她说完,朝孩子看了一眼。 哈利正蹲下身,把地上的一颗栗子捡回纸盒里。他把它吹了吹,似乎这能解决它刚才滚进炉边灰尘的问题。 艾德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向我们告辞。 她没有提他的伤疤。 也没有称他为任何一个我从巫师口中听过的名字。 我不知道,这究竟表示她知道得很少,还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少说一点。 * 晚饭后,福尔摩斯果然看了哈利的记录。 他指出绳子的一处系法可以改进,又把线轴还给孩子。那本姓名练习也被翻开,最后几行字遭到了颇为公允的批评。 “如果一个签名只有你自己认得,”他说,“它的用途就十分有限。” “你的有些字我也认不出。” “你可以要求我重写。” 哈利认真考虑了一下这项新获得的权利。 我坐在炉边,正在整理今日的笔记。药杯的小盒已经封好,放在一旁,明早送去检验。 过了一会儿,孩子问: “今天为什么要让那位先生签名?”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回答。他将铅笔放下,示意哈利坐到旁边。 “有人冒充他。” “戴假胡子?” “可能用了一种魔药。” 哈利看向那个盒子。 我把它向桌内移了一点。 “只是残留物。还没有检验。” 孩子的兴趣没有因这句话减弱。 “可以变得一模一样?” “外貌可能很相似。”福尔摩斯说,“所以我们还检查了其他事情。”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仿佛正在想象换成另一双手以后,自己的线轴是否会更容易握住。 “也能变成我吗?” “也许。” “变成你呢?” “同样需要考虑。” 他沉默了。 窗外有马车经过,车轮压过湿路面,声音拖得很长。屋里很暖,炉火在桌腿上投着光。哈利望着福尔摩斯,神情一点点从好奇变成了认真。 “那我怎么知道是你?” 福尔摩斯没有笑。 他把椅子转向孩子,膝盖几乎碰到那只装栗子的纸盒。 “可以问一些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事。如果哪里不对,就来找华生,或者哈德森太太。你不需要一个人弄清楚。” 哈利想了想。 “比如今天早晨?” “可以。” “糖罐为什么翻了?” “因为我们第一次选错了连接的位置。” “掉了几块糖?” 福尔摩斯看了我一眼。 “四块。”我说。 哈利立即指出:“我在问他。” 我的朋友向孩子微微欠身。 “其中一块掉在我的盘子里。沾了蛋黄。” 哈利点头,神情终于松开了一点。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那天你说只拉十分钟的琴,为什么后来——” “哈利,”福尔摩斯说,“核实身份与翻查旧账,仍然是两种工作。” 孩子笑了。 他抱起盒子,去把栗子收好。 福尔摩斯重新拿起笔,准备写给麦格教授的信。我低头继续整理笔记,写到艾德勒听见孩子姓名时的那一刻,却停住了。 我能记下她目光的方向。 能记下她停顿了多久。 能记下她说过的每一个字。 至于她究竟知道什么,我没有足够的材料。 楼梯口,哈利又折了回来。 “华生。” “怎么?” “如果明天早晨他不吃饭,你也问问他糖的事。” 福尔摩斯的笔尖停在纸上。 “拒绝早餐并不是冒名的证据。” “我知道。” 孩子站在门边,抱着盒子,神情很无辜。 “但你得先来吃早餐,才能告诉我这一点。” 15. 第 15 章 第二天早晨,福尔摩斯出现在早餐桌旁时,哈利抬起头,仔细看了他一眼。 我的朋友已经坐下,餐巾也铺到了膝上。 孩子显然失去了提出第一个问题的理由。 “今天不检查糖了?”我问。 哈利拿起牛奶杯。 “我还在观察。” 福尔摩斯将煎蛋移到自己面前。 “那么请记下,被观察者希望趁热吃饭。” 哈德森太太十分赞成这个愿望,立即替他添了一片面包。这使我不免怀疑,如果真有人能够每天按时坐在餐桌旁,她或许会愿意暂缓调查他的身份。 昨晚封好的药杯,已经在清晨交给韦伯女士派来的可靠信使。 这位灰发治疗师曾协助我们检查蓝宝石案中的两名证人。她对麻瓜不算特别亲切,对巫师也一样;我与她交谈时,倒很少感到自己需要先证明有资格听懂一句话。 她留下口信,约我们稍后在破釜酒吧见面。药剂师会先检查残液,她从诊处出来,正好可以带来结果。 哈利听见那个地址,放下了杯子。 “破釜?” “酒吧的名字。”我说。 “里面卖魔药?” “通常卖酒。” 他想了想,似乎暂时不能决定,这个名字是否具有误导性。 “巫师会去那里吗?” “会。” “很多?” 福尔摩斯抬起头。 孩子伸出手指,在桌布的一处折痕上压了一下。 “我可以去吗?” 屋里安静了片刻。 哈利已经知道自己是巫师,也见过魔杖、猫头鹰,以及几件没有得到物理学妥善照料的东西。但那些东西来到贝克街时,通常都装在某位客人的口袋里。 他知道有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却大多通过信封、谈话和偶尔敲窗的羽毛,与他保持联系。 “你想看什么?”福尔摩斯问。 “他们平时在做什么。” 这是一个很像他的回答。 随后,孩子又补充:“还有,他们是不是都听过我的名字。” 福尔摩斯把刀叉放下。 他没有立即安慰,也没有说艾德勒小姐的反应不过是一场巧合。 “可以去一小会儿。回来以后,你留在家里。今天其余的工作不适合孩子参加。” 哈利立刻点头。 他点得太快,以至于我们都知道,他此刻只认真听见了前半句。 * 查令十字路上的商店已经开门。 书商把一摞书搬到窗前,最上面那本歪着,像是正在对自己的售价表示不满。一辆运煤的车停在路边,马从鼻孔里喷出白气,车夫则与一位不愿挪开手推车的男人交换着对彼此职业的看法。 哈利沿途看得很仔细。 他今天特意戴了帽子。帽檐压住额前乱发,出门时还曾对着镜子调整过一次。 韦伯女士在一间极不起眼的小店门前等我们。 至少,我最初以为那是一间小店。 待她向旁边让开,我才看见门上那块旧招牌。一口坩埚画在上面,颜色已经斑驳,边缘黑得像真被熏过许多年。 破釜酒吧。 我曾不止一次走过这段街道,却不记得见过它。 福尔摩斯站住,先看招牌,再看左右两边的店面。 “它一直在这里?” “比您一直在的那些地方还要久。”韦伯女士说。 “有趣。” “您可以吃过东西以后再量墙。” 她显然已经有了与我朋友相处的经验。 门一开,一股温热而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木柴、烤面包、潮湿外套,以及某种甜得有些过分的酒。 里面比门面显得宽敞,却并不明亮。 横梁低低地压在头顶,墙边立着几张磨亮的长椅。一个戴紫色软帽的老人正对着报纸生气;使我吃惊的是,报纸上的一位小个子男人也在对他生气,两人隔着印刷出来的边框,互不相让地挥手。 哈利停在门边。 我看见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壁炉突然腾起一片绿色的火焰。 孩子抓住了我的袖子。 一个披着旅行斗篷的女人从火里跨出来,左手提着箱子,右手紧紧攥着帽子。她落地时打了个趔趄,一只鞋里倒出少许灰。 酒吧里没有人尖叫。 老板递过去一把刷子。 女人接过来,十分熟练地掸起衣摆,仿佛刚才不过是下了一辆特别脏的公共马车。 “飞路粉。”韦伯女士低声告诉哈利。 “她刚才在别的地方?” “是。” “很远?” “可以很远。” 哈利看着壁炉,手指仍攥着我的袖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 “那她的箱子也到了。” “是的。” 孩子点点头。 在一个八岁旅行者看来,这显然是交通工具应当具备、而某些普通铁路还不能完全保证的优点。 * 我们原本只打算坐到角落里去。 事情在老板走来询问早餐时发生了变化。 韦伯女士替我们点茶,顺口问了一句:“哈利,你还要吃点什么?” 男孩摘下帽子,摇摇头。 他的头发被压得翘起来,露出了额头。 老板的目光停住了。 “哈利?”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酒吧里恰好有一小段安静,那个名字便比平时传得远了一些。 “波特?” 我看见哈利握着帽沿的手紧了一下。 附近一把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戴紫帽子的老人放下报纸。报纸上的小个子男人还挥着胳膊,却已经失去了唯一肯同他争论的读者。 一个穿黑色披肩的女人站起身。 “真的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目光已经落在孩子的额头。 我想起昨日的艾德勒。 同样的停顿。 同样的方向。 只是这一次,没人费心掩饰。 “你好。”哈利说。 那是他在贝克街接待客人时惯用的开场白。 然而,这里的人显然不需要他介绍自己。 “这么大了。” “这些年一直在哪里?” “我记得那天晚上——” “你一定什么也不记得了,是不是?” 问题从不同的方向过来,几乎没有给孩子留下回答的空隙。 那个穿黑披肩的女人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肩膀,又在半途停住。她的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 哈利看着她。 我不知道她在那场灾难里失去过谁。 我只知道,孩子站在那里,并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对待一个陌生人的眼泪。 “您认识我的母亲吗?”他问。 女人怔了一下。 “我知道她——” “您见过她吗?” 周围安静下来。 “没有,亲爱的。我没有见过她。” 哈利点点头。 “哦。” 他说得很轻,既没有失望,也没有责怪。那只是一个得到答案以后,准备把事情记清楚的声音。 戴紫帽子的老人凑近了一些。 “不过我们都知道你做过什么。你让那个——” “他先坐下。”福尔摩斯说。 我的朋友已经拉开椅子。 他没有提高声音,却把椅子放在了一个很适当的位置:孩子坐下以后,旁人若继续围拢,就不得不承认自己正在挤占一张付过茶钱的桌子。 老板回过神来。 “是的,是的。让他喝点东西。” 人群终于散开。 黑披肩女人走回自己的座位时,仍向哈利望了一眼。这回她没有笑,只有些窘迫。 韦伯女士坐下,将手袋放到桌边。 一个年轻些的男巫经过时,向她低声问道:“那两位是麻瓜?” “他的父亲和……医生。”她回答。 “我是说,他们能听我们谈这些吗?” “已经在听了。” 那人看看福尔摩斯,又看看我,似乎一时找不到一句适合继续说的话,便走开了。 老板送来茶。 哈利面前是一杯热牛奶。 “这个不收钱。”他说。 孩子抬起头。 “为什么?” 老板张了张嘴。 福尔摩斯把几枚钱币放在桌边。 “请一起结账。” 老板没有再争。他把钱收起,转而问哈利,要不要在牛奶上撒一点肉桂。 这一次,孩子很容易就作出了决定。 * 药剂师检查了杯中的残留物。 韦伯女士带来的结论,比我预想得谨慎:气味、稠度与残渣的特征都符合复方汤剂,但她不会根据一层已经半干的药渍,替我们写下服用者的姓名。 原杯仍由她保管,留待进一步检查。 “它不会告诉您是谁熬的,更不会告诉您是谁付钱买的。”她说。 “那需要查账。”福尔摩斯回答。 “不错。魔药在这方面没有您想象得那么勤快。” 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列着我们需要知道的几项限制。 药效会消退。 持续时间受药剂品质等因素影响,不能凭一只钟判断。 它改变身体的外貌,不会替饮用者学会另一人的知识和习惯。 衣服也需要另行准备。 哈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我猜他又想起了昨晚那双可能变大的手。 “还有制备时间。”韦伯女士说,“这不是早晨生火,中午就能装瓶的东西。从头准备,需要很长时间,通常得有一个月左右。” 福尔摩斯拿过纸。 哈利放下牛奶杯。 “可是头发是星期一才丢的。” 我与福尔摩斯都看向他。 他显然在昨日几次进出客厅时,听见了比我们以为的更多的东西。 “今天才星期五。”孩子补充。 “头发可以在最后加入。”韦伯女士说,“预先熬好的药液,可以用来变成不同的人。” 哈利想了一会儿。 “所以他可能先有药,后来才决定变成谁。” “是的。”福尔摩斯说。 他在笔记本上另添了一行。 此前我们查的是一件本周发生的窃案。 现在还需要查一份更早就可能存在的存货。 它也许由服药的人亲自熬制,也许来自一位愿意收钱、却不愿多问用途的药剂师。 照片仍是一张照片。 围绕它转动的钱与人,却已经伸进了另一套商店、账簿和人情往来之中。 韦伯女士喝了口茶。 “如果您今天打算见服药的人,最好有懂魔法的人在附近。” “我正准备请您帮这个忙。” 她看了他一眼。 “您连这句话都等到我先说。” “我希望得到专业意见。” “您已经得到了。接下来是我的时间。” 福尔摩斯取出笔。 我十分欣赏他们最后仍然需要讨论酬劳。经历过几件超出常识的事情以后,一份可以逐项说明的账单,竟能给人带来某种安慰。 * 离开前,哈利又看了看那座壁炉。 此时火焰已经恢复成普通的颜色。一只铜壶挂在上方,壶嘴轻轻冒着蒸汽。 店里的报纸仍在动。 有人用魔杖敲了一下洒出啤酒的桌面,酒渍迅速消失,只留下杯子底下一圈没有被擦到的痕迹。老板看见以后,又拿布擦了一遍。 哈利看得很认真。 出门时,他主动同黑披肩女人说了再见。 女人有些惊讶,随即也向他点头。 街上的冷空气扑来,普通伦敦的声音重新围住我们。车夫正在劝那匹马移动,而马似乎对他的理由持有保留意见。 哈利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门还在。 他又往旁边挪了一点,仰头辨认那块旧招牌。 “下次还能找到吗?”他问。 “可以请韦伯女士带我们来。”我说。 “我是问我。” 福尔摩斯停下。 孩子仍看着门,脸上已经没有方才被人围住时的拘谨。 “我想再看看那些报纸。” “我们会再来。”福尔摩斯说。 哈利点头,终于把帽子戴好。 走到马车旁,他又问:“他们为什么一直说什么是我做的?” “因为他们知道,你活了下来。”福尔摩斯说。 “可我不知道怎么做的。” “你不需要替他们补出一个答案。” 孩子用手指摸了摸帽沿。 “我问他们见没见过妈妈,他们都没有。” 福尔摩斯替他拉开车门。 “那我们继续找见过她的人。” 哈利没有再说话。 上车以后,他坐在窗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那两家普通商店之间的地方。 直到马车拐弯,他才转过头来。 * 我们将哈利送回贝克街时,离约定还有余裕。 哈德森太太正在检查午饭用的土豆。孩子一进门便告诉她,有人从壁炉里走出来,鞋子里还装着灰。 “那是因为没有好好擦脚。”她说。 这个回答使魔法世界暂时失去了一点庄严,却很快恢复了家庭生活的秩序。 哈利本来还想描述那份会争吵的报纸,听见我们准备再次出门,便停住了。 “这回不能去?” “不能。”福尔摩斯说。 孩子看向我。 我没有替他争取。 他抱着帽子站了一会儿,终于退到一旁。 “你们回来以后,能告诉我吗?” “能告诉你的部分。”我说。 他接受了这个条件。 在我们下台阶时,我听见他重新开始向哈德森太太解释飞路粉。她似乎十分关心,那东西会不会损坏烟囱。 * 去圣约翰伍德的路上,福尔摩斯给我看了一份新的账目抄件。 国王的随员终于送来了阿什领款的记录。除了两次较大的款项,其中还有一笔另列的费用。 【衣着、仪容及必要准备。】 “这能证明什么?”我问。 “目前,只能证明有人为这项准备付过钱。” “那束头发呢?” “记事簿从布伦纳手中送出以后,经过克劳斯上校的随员,才到国王那里。每一个人都相信,上一位经手者已经检查过它。” “有人承认看见过那个小纸包吗?” “没有。” “都没有?” 福尔摩斯将纸折好。 “他们对照片的记忆很好。对头发则普遍缺乏兴趣。” 我听出了他的意思。 如果头发当时还在,它太不起眼;如果后来不在,也没有人认为值得记录。直到一个男人借着它走进别人的家中,这件小东西才突然获得了重要性。 马车停下时,韦伯女士已经到了。 她换掉 了早晨较显眼的帽子,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若不是那只熟悉的手袋,我几乎会把她当作一位前来探望亲属的寡妇。 她看见福尔摩斯,第一句话便是:“我不能保证他一定会在我们希望的时候变回来。” “我们不靠这个安排。” 她点头。 这似乎是她愿意听见的答案。 * 布里奥尼寓所今日没有琴声。 钢琴盖仍开着,乐谱也在。窗边那盆不大精神的植物被挪到光线更好的地方,叶尖垂着一颗水珠。 艾德勒站在书桌旁,正在读诺顿替她拟好的文件。 真正的诺顿已经回事务所。他将在那里处理事务,有雇员与来访者见到他。我们不准备在一间客厅里同时安置两张相同的脸,再指望所有人都保持冷静。 特纳太太知道该怎样接待客人。 韦伯女士坐进与客厅相连的小房间,门留着一道缝。我可以看见她的裙边,以及搁在膝上的手袋。 艾德勒把文件交给福尔摩斯。 “他看完这些,恐怕不会再说替我保管照片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真正的律师通常很擅长使这类事情恢复应有的复杂。” “戈弗雷会把这句话当作赞美。” 桌上有一只封好的信封。 尺寸足以放入一张照片。 我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福尔摩斯也没有问。 她把信封放到自己手边,用一只玻璃镇纸压住一角。 窗外传来马车声。 那声音驶近,放慢,停住。 客厅里的人都没有立即动。 特纳太太的脚步经过门厅。门铃响过一次之后,前门开了。 “小姐在吗?” 同样的声音。 我虽然已有准备,背上仍起了一层细微的凉意。 * 假诺顿进门时,看见我们,脚步停了半拍。 “有客人?” 艾德勒合上文件。 “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他们替那位先生送回了我的记事簿。” 她没有说是哪位先生。 来客也没有问。 他的目光在福尔摩斯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向桌上的信封。 “那么事情已经有进展了。” “有一些。” 她请他坐下。 福尔摩斯站在壁炉旁,态度十分客气,甚至带着一点令人不安的谦逊。我知道,这通常意味着他正在把说话的机会尽可能多地让给别人。 艾德勒将文件递过去。 “这是我希望采用的保管条件。” 来客接过,低头。 最初,他读得很快。 翻到第二页,速度慢了下来。 条款并不艰涩,却很具体:文件不得复制,不得转交,不得以所有者未曾同意的条件同第三方交换;任何接触文件的人,其姓名、时间与理由,都必须留下记录。 这些要求会使一张照片变得很难丢失。 也很难声称“不知道是谁拿走的”。 “未免过于繁琐。”他说。 “你昨天建议,由律师保管可以减少我的麻烦。” “当然。” “所以我想先说明,哪些麻烦我不愿再有。” 她说得温和。 我坐在一旁,看见他拇指在纸边摩擦。那个动作十分细小,与昨天阿什捏着时刻表时有些相似。 他的右手伸进外套内侧,又收回来。 艾德勒没有催。 房里只有翻纸声与钟摆的轻响。 茶送进来,热气从杯口升起,又渐渐散去。 他提出几项修改。 其中两项被艾德勒接受,另两项则被她请他再解释一次。 来回谈了许久以后,他终于将文件放下。 “我认为我们已经可以取得一致。” “还有收据。”她说。 来客望了一眼桌上的信封。 “当然。” 福尔摩斯这时才走近。 “在您签署以前,有一处日期需要核对。” 他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那是昨日从温彻斯特发来的回电抄件。 “这份证明说,您昨天上午在那里。” 来客没有伸手。 “事务所弄错了。” “并非您的事务所。” 他看向福尔摩斯。 屋里的空气仿佛慢慢收紧。 艾德勒仍坐着,手放在那只信封旁。她没有抓紧它,也没有向后退。 “我不明白这与保管文件有什么关系。”来客说。 “我们需要知道,谁将为保管负责。” “我的名字就在这里。” “所以还需要您本人。” * 那人站起身。 椅腿在地毯上拖出一声闷响。 “如果这是对我的怀疑——” “请坐,先生。”艾德勒说。 她没有再叫他戈弗雷。 他听出来了。 我看见他的目光先转向门,又转回来。随后,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只小瓶。 “我需要服药。” 韦伯女士已从旁边的房间走出来。 “什么药?” “与您无关。” 她停在房门旁,没有靠近。 那人拔开瓶塞,抬起手。 这个动作没有完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我也看见了。 变化最初发生在指关节。 诺顿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在缩短,皮肤松出细微的褶皱,原本合适的袖口向下滑去,遮住了半个手背。 瓶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牙。 他急忙换了个握法。 紧接着,脸也开始改变。 那不是颜料脱落,更不是某张薄面具从汗湿的皮肤上松开。 鼻梁在降低。 下颌收窄。 原先贴着衣领的颈部腾出了一圈空隙,领口忽然显得宽大。 我站了起来。 那人把瓶口重新送向嘴边。 福尔摩斯已扣住他的手腕。我从另一侧托住他的肘部,将瓶子从他指间取下。 他挣了一下。 力气并不比普通人更大。 韦伯女士手里已经握着魔杖,却没有立刻施咒。 “先别碰他的脸。”她说,“让变化结束。” 我听见艾德勒身后的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她终于站了起来。 那位上午还被我们称作诺顿先生的人,正在几双眼睛注视下,失去他的身高、面貌,以及最后一点能够继续争辩的便利。 他试图说话。 声音在一个音节中途变了,仿佛一句话忽然被另一个人接过去。 福尔摩斯没有松手。 他看着那张逐渐陌生的脸。 “现在,”他说,“我们可以从姓名重新开始。” 那人喘着气,望了一眼我手里的药瓶。 瓶内只剩下少量黏稠的液体。 “先给我喝一口。”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艾德勒走到桌边,将压着信封的镇纸拿开。 “他不想让我们看见他。” “我们已经看见了。”我说。 “不。”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恢复本来面目的脸上。 “他不想让我认出他。” 那人终于不再挣扎。 窗外,一辆马车缓缓驶过,轮声从近处移向远处。 艾德勒望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随后,她轻声叫出了一个名字。 16.第 16 章 她叫的是威廉。 这个名字从艾德勒口中说出来时,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那种平静反而使椅子上的男人缩了一下肩膀。 变化已经结束。 他比诺顿矮,脸也窄一些,额角的头发稀疏,眼下有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暗影。方才还合身的外套松垮地罩在他身上,两只袖口垂下来,几乎遮住手指。 只有领带仍系得很好。 这使他看上去像一个对某些细节格外尽心、却忘了安排其余部分的人。 “威廉·肖。”艾德勒说。 我认得这个姓。 阿什曾报过同伴的姓名。星期二,正是这个人与他一同拿着那张没有签名的文件,进入了布里奥尼寓所的门厅。 福尔摩斯松开他的手腕,却没有让开通往门口的位置。 “阿什先生的同伴?” 肖低着头,没有回答。 韦伯女士将魔杖收低了些,仍握在手里。她先看了他的眼睛,又让他张开手指,确认那阵令人不适的变化已经停止。 “没有必要再喝了。”她说。 肖的目光仍追着我手中的小瓶。 “我不是——” “如果您准备说自己不是诺顿先生,”福尔摩斯道,“我们在这一点上已经取得了相当充分的共识。” 肖闭上嘴。 我将瓶塞塞好,取出干净手帕,把瓶身包住。瓶底还有一点药,颜色深得几乎不透光。 昨日的杯子仍在韦伯那里。 这是另一件证物。 它刚刚把一张熟悉的脸从我们面前拿走,又留下了一个不大愿意承认自己是谁的人。 * 艾德勒没有坐回去。 她站在书桌旁,手指搭着椅背,望着肖那件过大的外套。 “我记得你替人改衣服,手艺很好。” 肖的嘴唇动了动。 “你还记得。” “华沙。第二幕开始以前,我裙子背后的钩子断了。” “七个钩子。”他说。 “一共七个。” “不是断了,那批铜太软。” 他的声音忽然自然起来,带着一种职业人士面对外行时难□□露的纠正欲。接着,他意识到自己正在什么地方,又低下头。 艾德勒缓缓松开扶着椅背的手。 “你当时说,修完以后,我可以放心转身。” 屋里没人接话。 我猜想,许多信任在最初建立时,都是这样的小事。 不是誓言,也没有见证人。一个人在演出前替另一个人修好衣服,告诉她可以放心走到灯下。 几年以后,他又穿着另一人的衣服,来到她的门前。 福尔摩斯把昨天的收据拿过来,放到肖面前。 “这一回,您要我们相信的是这个。” 肖看着那份签名。 “我没打算伤害她。” 艾德勒转过脸。 “我昨天在屋里,看着你的脸,想了很久——是不是戈弗雷终于也认为,我该照别人的意思办。” 肖抬起头,仿佛要争辩什么。 她已经拿起那只装着“照片”的信封。 “你想拿走的,不止是这张纸。” 她没有提高声音。 我却看见肖把脚往椅子下面收了一点。他现在的鞋也大了,鞋跟碰到椅腿,发出一声很轻的空响。 * 特纳太太被请去送信,通知警察。 我们请她找雷斯垂德。 自从蓝宝石案以后,这位警官已经不必再花上半个钟头,听我们解释为什么一件寻常的罪案里会出现不寻常的手段。至于他是否因此变得愉快,那是另一回事。 等候期间,福尔摩斯请肖说明自己受谁雇用。 他起初只承认两件事:有人付钱;他需要钱。 这两件事都不罕见,也都不足以解释为什么他要把诺顿先生的脸戴在头上。 福尔摩斯没有急着指出这一点。他从衣袋里取出那份账目抄件,展开,指向其中一行。 衣着、仪容及必要准备。 肖看见它,神情变了一下。 “这笔钱经过阿什的手。”福尔摩斯说,“现在我想知道,最后到了谁那里。” “有些给了我。” “多少?” 肖报出一个数目。 不算少,却还不足以使一个人一生不必再担心房租。 “余款什么时候付?” “拿到照片以后。” “谁决定付不付?” “上校的人。” “克劳斯?” 肖点头。 “上校本人知道您打算怎样取得照片吗?” “不知道。他只说,要快,不许弄出丑闻。” 福尔摩斯把这句话原样记下。 纸上没有“复方汤剂”,没有“冒充律师”,也没有“取走头发”。 一项体面的要求,在层层转交以后,已经长出了许多没有写进账目的枝节。 * 肖与艾德勒相识于剧院后台。 他缝过衣服,修过假发,也替临时缺人的班底整理道具。戏院的雇佣不总是长久,薪水却常常能够被拖得很长。后来他到了伦敦,靠替人准备衣服、介绍临时帮手,以及其他不必仔细列在名片上的工作谋生。 阿什需要一个看起来像办事人员的同伴。 肖认识衣服。 也认识艾德勒。 这两项本领使他得到了一笔工作。 “他们问我,她平时会把东西放在哪里。”他说,“我告诉他们,我又没住在她家。” “但您愿意看看她被取走的物品。” 他抬眼看向福尔摩斯。 “记事簿送到那边以后,他们想找摄影馆的收条,或者保管东西的地址。里面有不少旧剧院的名字。我认得一些。” “谁把簿子交给您的?” 肖说出了克劳斯上校一名随员的姓名,以及他递交东西的房间。 福尔摩斯记得很仔细。 这仍然只是肖的说法。稍后需要核查的,包括他是否去过那里、谁让他进去,以及那本簿子当时是否确实放在桌上。 但接下来,他说出了一件尚未由我们告诉他的事。 “纸包上写着诺顿的名字。蓝丝带打了两个结。里头还有一小片纸,边上画着一颗星。” 艾德勒的目光没有离开他。 “那是戈弗雷画的。” 肖低下头。 “我拿了头发。” 他说这句话时,很像一个终于肯承认拿过几枚零钱的人。 我望向艾德勒放在桌边的手。 她把手套攥在掌心里,指尖朝里,一点一点地压着。 那束头发在她那里属于过去。 到了肖手中,却成了打开她家门的办法。 * 药并不是他熬的。 这一次,福尔摩斯没有让他用“认识一个人”搪塞过去。肖说出了交易地点、交钱的方式,以及药瓶原本裹着什么纸。 药液早已配好。 卖药的人让他在使用前加入头发,又告诉他怎样补服。 “他保证管用。”肖说。 “他保证过您会写诺顿先生的字吗?” 肖的脸红了。 “我没有想到她会——” “要求一张收据?” 他没有再说话。 福尔摩斯把那张签名推近了一点。 “您知道自己要冒充的是一位律师。” 肖转开脸。 我想,对他来说,最难堪的未必是被魔药出卖。那药已经完成了十分惊人的工作:身高、面貌、声音,甚至连我在门口记住的下颌轮廓,都复制得无可指摘。 最后绊住他的,是一支普通的笔。 “卖药的人知道用途吗?”福尔摩斯问。 “知道我要变成谁。” “知道您要拿什么?” 肖迟疑了。 福尔摩斯没有催他。 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一侧有些松,每转一圈便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响。那声音从窗前慢慢过去,消失以后,屋里显得更安静。 “他说,麻瓜看见熟人的脸,就会把门打开。” 韦伯女士抬起头。 “他说的?” “是。” “您相信了。” 肖扯了扯过长的袖子。 “我昨天进来了。” 他说得很轻。 这句话里没有多少胜利。 艾德勒看了他一眼。 “是。你进来了。” * 星期三的灰衣访客,我们没有仅凭肖的承认便认定身份。 特纳太太回来以后,仔细看了他,摇头。 “那人有胡子,显得比他高。” “我垫了鞋。”肖说。 “帽子也不一样。” “帽子可以换。” “脸呢?” “胡子、眉毛,还有一点颜色。” 他似乎又想用职业上的知识帮助自己脱困,随即意识到,说得越熟练,对自己越没有好处。 特纳太太站在椅子旁,仍然有些怀疑。 福尔摩斯请她回忆那天的谈话顺序。肖被留在原处,没有插话。 她说完以后,福尔摩斯才问他,文件卷在哪只手里,临走时有没有再问一句话。 他答对了几项,也记错了一项。 “衣服和东西在哪里?”福尔摩斯问。 “住处。” “那么可以去看。” 肖的肩膀垮了下来。 这项核查不需要任何巫师帮忙。 我发现,魔法介入一件案子以后,人们很容易对其他办法失去耐心。既然已经见过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似乎一切疑问都可以归给那只药瓶。 福尔摩斯却仍旧记下鞋、帽子、地址和时间。 药解释不了肖住处的抽屉里究竟放着什么。 也不能替一位证人决定,她是否真的认出了眼前的人。 * 雷斯垂德到来时,肖已经不再要求服药。 这位警官先看人,再看衣服,最后看向我手中的小瓶。 “又是那类东西?” “这一次不改动记忆。”我说。 “谢天谢地。” 他走近一点,端详肖的脸。 “那么这张能保持住?” 韦伯女士说,药效既然已经退去,只要不再服用,便没有理由继续变化。 雷斯垂德显然认为,这是一项值得立即落实的条件。 我将瓶子交给他,又由韦伯说明保存与检验的安排。昨日留下的药杯与今日夺下的药瓶,分别作了记录。 假签名、收据草稿、阿什的新陈述,也一并交了过去。 雷斯垂德看见王室随员的姓名时,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我的报告会很长。” “尽量准确。”福尔摩斯说。 “准确的报告通常更长。” 肖站起来时,裤脚堆在鞋面上,险些绊住。 特纳太太从一旁拿来两枚别针。 她没有替他蹲下整理,只把别针放到桌上。 肖自己弯腰,将裤脚别好。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外套是租来的。” 雷斯垂德看着他。 “那又怎么样?” “租金每天都要算。”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警官向门外偏了偏头。 “那您更应该抓紧时间。” * 人走以后,房间并没有立刻恢复原样。 肖用过的杯子还在桌上。 椅子被他拖歪了。 地毯上有一点从他鞋底脱落的泥,沾着灰白色的细砂。 特纳太太拿着托盘进来,站了一会儿,才开始收拾。她先收走杯子,再把椅子推回去,动作比平日重些。 艾德勒没有阻止。 我想,人有时需要做一点能确实改变眼前东西的事。 福尔摩斯把剩下的纸张整理好。 “供应药剂的人还需要追查。上校那边的交付经过,也不能只听肖的陈述。” “我知道。” “但至少,今天这个人不会再来。” 艾德勒望着桌上那只封好的信封。 “今天这个人。” 福尔摩斯听见了她的重音。 “我希望接下来能使双方达成一项可靠的安排。” “关于照片?” “是。” “他停止派人,我保证不公开?” “需要比口头保证更具体。” 她伸手,将信封拿起来。 “写下来,签名,由人见证?” “那会有帮助。” 艾德勒用拇指沿着信封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今天以前,我也认为一张熟悉的脸会有帮助。”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语气缓和下来。 “请原谅。我知道您已经替我做了很多事。但您的委托人希望在星期一以前安心。我希望星期二醒来时,也仍然能够安心。” 我的朋友望着她。 这是他们此刻面对的、比一瓶魔药更难处理的问题。 国王有一个期限。 艾德勒却还要继续生活。 “我会把条件拟出来。”福尔摩斯说,“您可以同诺顿先生商量。” “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明天?” 她点头。 桌上的信封被她收进手袋。 我们始终没有看见里面的照片。 * 贝克街221B,下午。 哈利已经把飞路粉讲了三遍。 第一次,哈德森太太问会不会把烟囱弄坏。 第二次,她问行李箱会不会先掉下来砸到人。 第三次,她说,如果真有这样方便的东西,那么总该有人发明过能自己清理炉灰的办法。 哈利觉得都有可能。 可他没有问。 他在酒吧里看见了那么多东西,回家以后才发现,自己忘记问的问题比看见的还多。 他拿出练习册,先写了“飞路粉”,又 在下面留出两行。 接着是“报纸”。 写到第三项时,他停住了。 那些人都知道他。 没有一个人需要他像在贝克街那样,先说“我是哈利·波特”。他们先看他的额头,然后便有许多话要告诉他。 但他问起妈妈,他们又不知道了。 哈利把铅笔横放在本子上,起身去拿自己的纸夹。 母亲的信早已交给他保管。他把它放在两张较厚的纸中间,免得折角,外面系着细绳。每次拿出来,他都会先把桌面擦干净。 信上的字,有些已经认得十分熟悉。 也有些是他从前请华生念过、如今仍会下意识多看一眼的。 他读到母亲写他的眼睛。 “詹姆坚持说他的眼睛像我,不过他大部分时候都闭着眼睛,我还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 哈利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他每天早晨都能在镜子里找到证据。 只是写这封信的人,已经不能再看见了。 他又往下读。 母亲问佩妮身体怎样,问达力是否已经开始长牙,还说,希望天气好一些的时候能够见面。 哈利看着那个名字。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信下楼。 “哈德森太太。” “怎么了?” “佩妮姨妈和妈妈,是一起长大的吗?” 哈德森太太正在把熨好的布叠起来。 她的手停了片刻。 “是的。” “那么她见过妈妈八岁的时候。” “她应该记得一些事。” 哈利低头看看信。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提出下一个问题。 哈德森太太放下布,等着。 “我想写信给她。” 她望着孩子手里那张旧纸,没有替他答应,也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太复杂。 “楼上有信纸。” “我不知道地址。” “等福尔摩斯先生回来,我们可以问他。” 哈利点头,上楼去了。 第一张纸,他只写下了“亲爱的佩妮姨妈”,便停住了。 他不知道她喜欢别人怎样开头。 第二张纸上,他写了自己的名字,又想起她当然知道。她是妈妈的姐姐,应该比酒吧里那些人更早知道才对。 他把第二张也放到旁边。 到了第三张,哈利决定不再更换开头。 “亲爱的佩妮姨妈: 我是哈利。我今年八岁。 我想问,妈妈八岁的时候,最喜欢什么?” 写完这几句,他将信拿远了一点。 看起来很短。 成年人写的信通常要长一些,至少不会在这么高的地方就结束。 他想添上自己今天看见的壁炉,又想起华生说过,不是每封信都适合谈魔法。 他于是只补了一句: “您有她小时候的照片吗?” 楼下传来杯碟碰撞的声音。 哈利坐在椅子上,望着那两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应当再写得客气一点。 他在下面添上“谢谢您”。 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行: “不用很大的,小的也可以。” * 我回到贝克街时,哈利正在给信纸找信封。 他面前已经摆了三个。 一个太窄。 一个上面印着诊所的名称,被他很谨慎地放在一旁。 第三个合适,却有一处轻微的折痕。 “这个可以用吗?”他问。 “可以。” 他把信纸递给我看。 我读到收信人的称呼,心里微微一沉。 那感觉来得很快,甚至早于我看见信的内容。 许多年前,另一张纸被留在柳条篮子里。我们曾经花费相当多的时间,试图从上面判断一个成年人是否愿意让这个孩子进入自己的生活。 现在,孩子只想问她,自己的母亲小时候喜欢什么。 我把信读完。 “你写得很清楚。” “她会知道我问什么吗?” “会。” “最后一句是不是多了?” 我看着“小的也可以”。 “可以留着。” 福尔摩斯从我肩后接过信。 他没有坐下,站在桌边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他用拇指轻轻抚平纸角,然后把它还给孩子。 “需要我做什么?” “地址。” “好。” 哈利立即把信封推过去。 福尔摩斯取出自己的笔,却没有马上落下。他去翻了一份旧记录,核对过以后,才将地址写好。 孩子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促。 我看见他想从桌上拿一张邮票,又把手缩了回来。 “邮票也是。”福尔摩斯说。 哈利抬起头。 “我可以从零用钱里——” “下次我们一起买,今天先用这一张。” 孩子接过邮票,认真地贴到右上角。 他没有立即封口。 “如果她没有照片呢?” “她也许能告诉你别的事。” “如果她不回信呢?” 福尔摩斯停下了拧笔帽的动作。 “那我们再找别的人。” 哈利看着他。 “你会帮我找?” “会。” 他点点头,这才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 晚饭以后,福尔摩斯仍在整理案件材料。 桌上分着三摞纸。 阿什的陈述、肖的陈述,以及尚待核查的付款、采购与经手记录。 那些纸上有许多姓名。其中一些曾被用来索取东西,一些被借来取得信任,还有一些,写下时便已经准备在事后否认。 哈利走过来,把自己的信放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 “这样明天出门能看见。” “能看见。”我说。 他想了想,又将它往外挪了一点,免得被案件的文件压住。 福尔摩斯抬起头。 “不会忘记。” 孩子这才放心离开。 过了一会儿,我问我的朋友,对明日的药剂调查有何打算。 他把肖报出的地址递给我。 “先查他究竟买了什么,再查是谁愿意卖给他。能使人变脸的药,并不会因为被装进一只普通衣箱,就变成裁缝用品。” “国王那边呢?” “他会得到一份进展说明。” “会满意吗?” 福尔摩斯将笔尖蘸进墨水。 “他雇我找照片,先找到了一群花他钱的人。通常,这也足以引起委托人的兴趣。” 我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核对笔记。 片刻后,福尔摩斯起身,将明早准备带走的文件放进公文袋。 他最后拿起的,是哈利的信。 信封上的邮票稍微歪了一点。 我的朋友没有去动它,只把信单独放进外套内袋,然后才将衣服搭回椅背。 17.第 17 章 哈利坚持要亲眼看着那封信寄出去。 因此,星期六早晨,我们在邮筒前多停了一会儿。 信原本放在福尔摩斯的外套内袋里。到了街角,他取出来,交给孩子。哈利用手掌压平信封,检查地址,检查邮票,又把它翻过去,看了看封口。 这封信经过的检查,比我此前寄往国外的任何一封信都要仔细。 “投进去以后,还能拿出来吗?”他问。 “不能随便拿。”我说。 他捏着信封的手紧了一点。 我起初以为他后悔了。 但他只是踮起脚,把信送进窄口。纸张在里面轻轻擦过,随后落了下去。 哈利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 “好了。”他说。 福尔摩斯替他把卷进衣领的围巾拉出来。 孩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邮筒仍旧站在那里,红漆在潮湿的晨光里显得暗沉。一个男人从我们身旁经过,把几封信一同塞进去,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哈利望着他,似乎对成年人能够这样寄信,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 韦伯女士已经替我们约好了一位药剂师。 肖提供的地址指向他出售药液的地方。雷斯垂德的人在肖住处找到了包药瓶的纸、租衣凭据,以及灰色外套、假胡须和垫高鞋跟的东西。这些物品还不能替每个人补全记忆,却足以使星期三那名访客的来历更为清楚。 至于那笔被列作“衣着、仪容及必要准备”的费用,也终于找到了较为具体的去处。 其中一张小收据,收取了四镑十先令。 名目是修整假发。 福尔摩斯看见这个数字时,问我是否知道,一顶假发需要遭到怎样的灾难,才会发生这么昂贵的修整费用。 我承认,这超出了我的医学经验。 药剂师姓梅里韦瑟。 他的店开在一条普通街道上,橱窗里摆着染发剂、药皂、治咳嗽的糖浆,以及几只供演员使用的粉盒。招牌上写着“梅里韦瑟父子”,字母金漆已脱落了一些,但店面收拾得很干净。 哈利获准跟着我们来。 韦伯已经说明,此行是按约查问账目。我会在午后送孩子回家,福尔摩斯则另有要办的事。 门一开,一只真正的铜铃响了。 这使我无端生出一点亲切感。近来,我已经越来越不敢替那些看上去十分寻常的物件作保。 梅里韦瑟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手指修得整洁,指甲缝里却有洗不净的深色痕迹。他认得韦伯,看见我们身后的孩子时,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提醒哈利不要碰橱窗里的绿色瓶子。 “那不是汽水。”他说。 “我知道。” “上星期有位四十岁的先生不知道。” 他把门上的牌子翻到“稍候”,领我们经过一条短走廊,进了后面的起居室。 那里比店铺暖和。 窗台上摆着几盆干燥的药草,空气里有薄荷、陈年木头和某种苦涩根茎的气味。壁炉上挂着一幅半身肖像,画中老人披着深色长袍,双手搁在膝头,脸上是一种令我想起债权人的神情。 梅里韦瑟搬来椅子。 “请坐。我去拿账。” 画中老人突然睁开眼睛。 “先收钱。” 哈利停住了。 他没有看画,而是先看壁炉后面,又看向门口。 老人皱眉。 “到这里来的,十个有九个说稍后再付。” 梅里韦瑟头也不回地说:“父亲,他们不是来买药的。” “那更不该占椅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了一眼韦伯。 她已经坐下,神情表明,这类家庭纠纷并不在她的诊疗范围之内。 * 哈利慢慢走近壁炉。 他停在不妨碍任何人的地方,仰起脸看画。 老人也低头看他。 “你要什么?” “您刚才说话了。” “你听见了,还问?” 哈利想了想。 “我是在确认。” 老人哼了一声,似乎觉得这孩子勉强懂得一点规矩。 福尔摩斯站在他身后,正观察画框与墙之间的接缝。他没有伸手去碰,只看了看画布表面随火光变换的细小纹理。 “令尊的肖像?” “是。”梅里韦瑟抱着账册回来,“画于他去世前几年。” 我看见哈利转过头。 “他已经去世了?” “十二年了。” 画像不耐烦地动了动。 “门口的铃响过没有?” “没有,父亲。” “你总说没有。” 梅里韦瑟把账册放在桌上。 “有些习惯保留得很好。” 我渐渐理解,他为什么没有把店名改掉。 “梅里韦瑟父子”至少在经营意见上,仍然十分准确。 * 那只当场夺下的药瓶仍在警察手中。 我们带来的是标签与刻记的抄件,以及从肖住处取出的包纸副本。韦伯另有自己的检验记录;旧药杯仍由她保存。 梅里韦瑟看见包纸上的小印记,便不再否认药液出自这里。 “我卖的是已经熬制好的基础药液。”他说,“至于买的人最后加入什么,那不归我安排。” 福尔摩斯把收据放到桌上。 “为什么写假发?” “客户要求。” “您同意了。” “这附近给剧院供货的人,都有自己的记账习惯。” “我很愿意逐一了解。” 梅里韦瑟的手停在账页边。 福尔摩斯没有催促。他把收据翻过来,露出背面一处细小的记号。 那不是买方所写。 与我们眼前账册中标注补款的符号相同。 片刻以后,梅里韦瑟翻开另一册较薄的本子。 上面有同一日期、同一数目,以及药液的数量。 这一次,名目不再是修整假发。 哈利坐在壁炉旁,听见翻纸的声音,回头望了一眼。福尔摩斯用手指压住其中一行,让韦伯看清楚。她将日期与自己的记录核对,点了点头。 一笔钱终于在两个世界里找到了相同的落脚处。 它在送到王室随员面前时,是衣着准备。 在普通收据上,是假发。 到了药剂师自己的账里,才恢复成它实际购买的东西。 “肖先生有没有说,要借用谁的外貌?”福尔摩斯问。 “说过是一位律师。” “用途?” “排演。” 福尔摩斯看向我。 我想,伦敦的戏院大概需要为许多自己从未上演过的节目承担名声。 “您相信了?” “客人不需要向我解释全部生活。” “但您替他解释过麻瓜会怎样看待一张熟悉的脸。” 梅里韦瑟的目光一动。 画像在壁炉上不悦地咳嗽。 “麻瓜不看别的。”画中老人说,“给他们一张认得的脸,门就开了。” 屋里的几个人都抬起头。 梅里韦瑟伸手按住额角。 “父亲。” “我又没说错。” “请您稍等。” 老人不高兴地向画框一侧挪去。 他的半边身子消失在边缘,只留下袍子的一角,仿佛把自己藏起来,就足以表示拒绝继续参加谈话。 福尔摩斯看着那幅画。 “这句话是令尊说的?” “他在肖先生来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您当时在场。” “是。” “肖说要借律师的脸,令尊说这样可以使麻瓜开门。您收了钱,开了一张假发收据。” 梅里韦瑟没有说话。 福尔摩斯没有替他宣布结论,只将这些经过逐项记下。 一个人可以不主动询问客户的全部生活。 但在某些时候,不问本身已经成了一项经过选择的做法。 * 韦伯与梅里韦瑟继续核对药液的配制记录。 福尔摩斯察看了装瓶与包装的地方。他要弄清楚,肖拿到的是否只有这一份药,是否还有别人代他来取过东西。 我留在起居室。 哈利一直望着画像。 画中老人已经重新坐回椅子,双手放在膝上,姿势与我们进门时几乎没有差别。只不过现在,我很难再把那双闭着的眼睛理解为画家的安排。 “华生。” 孩子把声音压得很低。 “他真的不是活着的吗?” “梅里韦瑟先生说,画中的人十二年前已经去世了。” “可是他还知道店里的事。” “他听得见我们说话。” 哈利抬起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向画像走近半步。 “先生。” 老人只睁开一只眼。 “您还记得儿子小时候的事吗?” “他小时候总把东西放错地方。” “比如什么?” “东西就应该放在该放的地方。” 哈利等了一会儿。 老人没有补充。 孩子又问: “他八岁的时候,最喜欢什么?” 画像皱起眉头。 “谁会记这种事?男孩子都只会把钱花在没用的东西上。” 哈利没有再追问。 他退回椅子旁,把手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按着裤缝。 我已经隐约知道,他接下来想问什么。 然而,他等了很久,直到韦伯从账册上抬起头,才开口:“如果只有一张照片,也能画成这样吗?” 韦伯看向他。 她并没有马上回答“能”或“不能”。 “你想画谁?” “我妈妈。” 房间里那些翻纸与落笔的声音,忽然都显得近了。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想问她一点事。” 韦伯将笔放下。 “画家可以照着照片画她的模样,也可以让画像活动、说话。但画像不会因此知道她生前的所有事情。” 孩子没有动。 “有人在生前教过自己的画像,告诉它一些记忆与习惯,那样的画像会知道得多一些。也有些,只会画家知道的几个动作和常说的话。” 她朝壁炉上看了一眼。 老人又闭上了眼睛。 “如果没有人告诉画家,那些事不会因为画完以后就自己回来。” 哈利点点头。 他没有哭,也没有立刻去看福尔摩斯。 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自己的两只鞋。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还是先等姨妈的信。” “可以。”韦伯说。 * 梅里韦瑟最终提供了售药日期、数量和自己的书面说明。 是否明知药物将被用于冒名取物,仍需要与其他证词对照。但药液从哪里来、何时交给肖、那笔钱购买了什么,已经不再只是嫌疑人的一面之词。 福尔摩斯离开前,另外请他列出所有能够接触这批药液的人。 “药房里每个人都要写?”梅里韦瑟问。 “接触过的人。” “也包括我?” “尤其包括您。” 画中老人睁开眼,似乎想对这种办事方式发表看法。 他的儿子先一步把账册合上了。 送我们到门口时,梅里韦瑟看见哈利仍回头望着起居室,神情有些复杂。 “那幅画不总是这么爱说话。”他说。 “它有时候不说?” “也有些日子,只睡觉。” 哈利点头。 “您还会跟它说话吗?” 梅里韦瑟扶着门。 “会。” “即使它不回答?” 他看了孩子片刻。 “会。” 哈利想了一会儿,向他道了谢。 我们走出店铺时,前厅那只真正的铜铃又响起来。 我听见里面有个声音问:“钱收了吗?” 梅里韦瑟没有回答。 他正在把门上的牌子翻回“营业”。 * 我们在路边吃了些东西。 哈利把面包掰成几块,吃得比平时慢。福尔摩斯没有要求他说明是否难过,只将装黄油的小碟推近些,又给他的杯子添了水。 “画像能说话,真好。”孩子忽然说。 “是。”我回答。 “但如果它不知道,我问很多次也没有用。” 福尔摩斯放下刀。 “有时候可以换一个知道的人来问。” 哈利看向他。 “姨妈可能知道。” “可能。” 孩子把最后一小块面包吃了。 随后,他从衣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翻到空白处。 我以为他又要列问题。 他却画了一只邮筒。 画得不大像。 最先完成的是那个窄窄的投信口,接着是底座,最后才是筒身。他在旁边画了一个戴帽子的孩子,又画两位大人。 其中一个大人瘦得厉害。 另一个人的胡须被画成了两片相当茂盛的灌木。 我提出了温和的异议。 哈利看看我,再看看纸,决定保留原状。 “今天是这样的。”他说。 福尔摩斯没有替我作证。 * 午后,我把哈利送回贝克街,再与福尔摩斯一同前往布里奥尼寓所。 国王方面已经收到了新的进展说明。 据我的朋友说,那位显赫的委托人最初对支出的去向感到恼怒,随后则认为,只要照片尚未外流,眼下的麻烦就仍然值得解决。 他愿意让人起草一份保证。 福尔摩斯带去的,正是其中的条款。 艾德勒在窗边读它。 今日客厅里有些变化。 乐谱不再零散铺在琴盖上,而是分成几叠,用纸带束着。一只旅行箱靠在墙边,箱盖半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书。 特纳太太走进来添茶时,将一份外文时刻表从椅子上拿开了。 福尔摩斯看见了。 “您准备离开伦敦?” “我原本就不打算永远住在这里。 ” “现在的事使您改变了时间?” “使我更认真地考虑时间。” 她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我望向那只箱子。 它没有藏起来。任何肯稍加留意的人都能发现,屋子的主人正在整理自己的生活。 真正不容易判断的,是她准备把什么带走,又把什么留给我们。 “这份保证,可以约束他的代理人吗?”她问。 “条款已经包括受他指使的人。” “他没有亲口指使,却自认在替他办事的人呢?”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作答。 肖正是一个不宜从这句话里被轻轻略过的人。 “我们可以再写清楚。” 艾德勒用铅笔在纸边做了一个记号。 “还有这里。照片交由双方同意的第三人保管。” “这样可以避免继续发生取走或公开的争执。” “谁能取阅?” “需要约定。” “保管人死了呢?” “可以指定后续安排。” “他被别人说服了呢?” 福尔摩斯看着她。 艾德勒把铅笔放下。 “对不起。我知道,继续问下去,您的文件会比照片重很多。” “律师通常按另一种方式计算重量。” 她笑了一下。 这是这个下午,她第一次显得轻松。 随后,她重新低下头。 “我会同戈弗雷商量。” “他今天不在?” “有一项事先约好的事情。他为此腾出了下午。” 她说得很自然。 福尔摩斯没有问那是什么。 我也没有。 诺顿先生在这几天里,已经为并非自己做过的事花了太多时间。我们很难要求他放弃每一项真正属于自己的安排。 “明天上午,我给您答复。”艾德勒说。 “九点?” 她想了一下。 “九点。” 福尔摩斯将自己的副本收好。 她手中的那份留在窗边,纸角压着一支铅笔。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特纳太太问她,另一个箱子是否也要送上楼。 艾德勒回答说,要。 福尔摩斯没有回头。 他已经知道她准备旅行。 至于这趟旅行在她的决定中占多大的位置,我们当时都没有再问。 * 傍晚,贝克街的窗上起了一层薄雾。 哈利坐在小桌旁,将午间的画重新描了一遍。 他没有把我的胡须改小,却给福尔摩斯添上了围巾,也补画了那封已经投入邮筒的信。 信悬在邮筒内部。 他没有真的看见它落在哪里,因此只画了一条虚线,表示自己不知道的那一段。 我站在他身后,望了一会儿,没有提出修改。 “如果有照片寄来,”他说,“我想把它放在这里。” 他从纸夹里拿出一张干净的厚纸。上面还什么也没有,只是已经按信夹的大小裁好。 “可以。” “暂时先放这张画。” “也可以。” 他将那幅有两位大人和一个孩子的画夹进去。 那封从出生时留下来的旧信,放在后面。 新纸与旧纸贴在一起,边缘齐得很认真。 * 门铃在晚饭前响起。 哈德森太太去开门。福尔摩斯正在客厅里写字,我则站在门旁,替哈利解开他缠得过紧的一处绳结。 来的是个身材清瘦的年轻人。 他戴一顶软毡帽,帽檐压得略低,深色外套被雾气润湿了肩膀。领口裹着围巾,声音有一点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或者在剧院后门外喊过太多次人名。 他没有进客厅。 “给福尔摩斯先生的信。” 福尔摩斯走过去接下。 信封上的字迹我们已经见过。 “艾德勒小姐差您来的?” 年轻人点头。 “需要等回信吗?” “不必。” 他似乎并不急着下楼,目光在我们身后掠了一下,正好落到哈利手里的画上。 孩子把画往身侧收了收。 “还没有画好。”他说。 “我没有催您。” 年轻人语气很客气。 哈利抬头看了他一眼。 福尔摩斯取出一点零钱,来客却已经退到楼梯边。 “报酬付过了,先生。” “哪家递送行?” “临时替人跑一趟。” 他扶了一下帽檐。 我注意到他的手套很合身,手指收回时,动作比街头信使通常具有的更为从容。 楼下的门开了。 冷空气沿楼梯涌上来,吹动了门边压着的几张纸。 年轻人回过头。 “晚安,福尔摩斯先生。” “晚安。” 门合上了。 哈利站在栏杆旁,望着下面。 “他也没有写来客簿。” “因为没有留下。”我说。 “有些留下的人也不写。” “哈德森太太对此有充分的经验。” 福尔摩斯已经拆开信。 里面只是对明日上午会面的再次确认。艾德勒说,准备工作会在那以前办妥,请我们九点到布里奥尼寓所。 字句很简短。 “她在收拾行李。”我说。 “是。” “也许希望在出发前,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福尔摩斯将信放到明日的文件上。 “我想如此。” 哈利仍没有离开栏杆。 “你在看什么?”我的朋友问。 “那个送信的人。” “有什么特别?” 孩子想了一会儿。 “他没有看我的额头。” 这不算一项足以识破什么人的发现。 甚至没有理由被写进案卷。 然而,哈利说完之后,显然觉得那位陌生人值得留下一点好印象。他抱起自己的画,回到桌边去了。 * 那晚睡前,福尔摩斯再次核对了我们已经掌握的材料。 供药的时间、金额与数量能够相互印证。 肖何时接触记事簿,正在由王室随员的书面说明进一步核实。 星期三的衣服、鞋垫与假胡须,也已找到。 我把这些记在一页纸上,给尚未完成的地方留了空白。 “明天能结束吗?”我问。 “至少,艾德勒小姐会给我们答复。” 他说着,拿起那封刚送来的短信,又读了一遍。 壁炉中的火低了下去。 楼上,哈利已经睡了。哈德森太太替他留着走廊里的一点灯光,灯下摆着他明天要穿的鞋。 福尔摩斯将短信放回桌上。 我伸手去关窗帘时,发现玻璃上的雾气被室内温度融开了一小块。 从那里望出去,可以看见贝克街对面的一盏灯。 灯下已经没有人。 我没有理由认为那里曾经应该有人,便把窗帘拉拢了。 18.第 18 章 星期日早晨,福尔摩斯把早餐吃到了九分之二。 我之所以能够如此精确地记述这件小事,是因为哈利事后在他的本子上画了一张圆饼,分成九份,将其中两份涂黑,并在旁边写道:“不是因为有毒。” 至于其余七份未能被食用的原因,孩子列出了三个可能,其中有一个被福尔摩斯划去。 “不能把‘不喜欢鸡蛋’列进去,”他说,“我昨天吃过。” “昨天喜欢的,今天也可以不喜欢。” “那就需要今天的证据。” 哈利看了看他的盘子。 福尔摩斯将目光从盘子移回那封信上,决定结束这场缺乏营养价值的讨论。 那是昨晚由一个瘦削青年送来的信。此刻它摊在茶壶旁边,纸角被一把银匙压着。艾琳·阿德勒小姐在信上再次确认了九点的约定,除此之外,并没有提供值得一个人冷落整份早餐的新情况。 然而,我的朋友已经读了它三遍。 窗外的雾比前几日薄些。湿漉漉的房檐从灰白色中露出来,街对面的女仆跪在门阶上刷洗石头;每当她提起水桶,桶底就会在台阶边缘撞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哈利把自己的本子合上。 “今天是去拿她的答复吗?” “是。” “拿了就回来?” “如果没有别的事。” “我能一起去吗?” 福尔摩斯终于将信折好。 “去穿外套。” 孩子立刻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他经过门口时又折回来,把没吃完的半片吐司拿走了。 这使哈德森太太对今天的外出稍感满意。 “至少有一个人知道出门以前应当吃饭。”她说。 八点半过后,一辆过分宽大的马车停在门口。 波希米亚国王此次没有戴面具。不过,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又竖起了大衣领子,于是任何对他的身份原本不感兴趣的人,都很容易产生一点兴趣。 他一进门便问:“她同意了吗?” “我们九点钟才会知道。” “那么我们应当早些出发。” “现在出发正好。” 国王看见正在系围巾的哈利,停了一下。 “孩子也去?” “他跟着我。” 福尔摩斯回答得十分平常,仿佛对方询问的是他是否携带手杖。 于是,我们四个人上了那辆马车。我占据了一个被车门、国王的膝盖以及一顶备用礼帽共同限制的位置。哈利坐在福尔摩斯身边,倒比我宽裕得多。 途中,国王两次问起那张照片。 第一次,福尔摩斯回答尚未得到。 第二次,他望着车窗说:“陛下,在我们到达以前,它的情况大概不会改变。” 此后,车厢里安静下来。 哈利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擦去窗上一小块水汽,向外看去。 * 布里奥尼宅邸门前的铁栏杆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 昨天下午仍散落在台阶上的几片枯叶已经被扫走。窗帘拉开一半,露出客厅里一截暗红色的地毯,以及钢琴上那只颇大的铜烛台。 我记得昨天烛台旁还有一摞乐谱。 现在那里空了。 特纳太太给我们开了门。她穿着一件朴素的深色衣裙,袖口别着两根针,像是在我们到来之前还忙于缝补什么。看见国王,她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特别的表情。 “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 她的目光落到哈利身上,略略放低了声音。 “进来吧,外面冷。” 屋里还留着煤火熄灭后的气味。 客厅收拾得很整齐,整齐到了使人不大自在的地步。昨天那个半开的书箱已经不在了,原先被箱子压住的地毯显得比四周鲜亮。壁炉架上有一圈浅灰色的痕迹,那里大概曾放过一只花瓶;钢琴盖合着,一条软布从盖沿露出短短的一角。 哈利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往里走。 “她的歌也带走了吗?”他轻声问。 “乐谱带走了。”特纳太太说。 孩子点了点头,往旁边让开,让她走到桌前。 桌上放着两个信封。 特纳太太看了一眼壁炉架上的钟,分针正在缓慢地接近整点。 “阿德勒小姐呢?”国王问。 “太太已经离开伦敦了。” 国王的大衣发出一声骤然绷紧的响动。 “离开了?” “今天早晨。” “和谁?” “诺顿先生。” “那个律师?” “是的,先生。”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昨天结婚了。” 我看向福尔摩斯。 他站在窗边,原本搭在窗帘边缘的手指停了下来,随后慢慢放开了布料。 这是他脸上唯一可见的变化。 九点钟,钟敲了第一下。 特纳太太拿起桌上的信。 “太太请我在这个时候把答复交给您。一封给您本人,另一封是有关照片的答复。” 国王伸出了手。 特纳太太却仍然看着福尔摩斯,直到他接过两个信封,才退后一步。 她并不是一位容易混淆收信人的妇人。 福尔摩斯先拆开了写有国王称谓的那一封。 信很短。他读完之后,将它交给了国王。 艾琳声明,她已经知道对方即将订婚;只要针对她和诺顿先生的闯入、跟踪与胁迫就此停止,她不会主动将那张合照交给王室的婚约对象,也不会以此干涉婚事。 照片和有关信件仍由她自己保管。 如果骚扰继续,她也仍然保留使它停止的办法。 除此之外,她没有要求钱,没有要求头衔,也没有要求对过去发生的事情作出任何足以供人争论的解释。 国王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他似乎对此不甚满意。 “照片没有留下?” “没有,陛下。” “可是她已经结婚了。” “信上也是这么说的。” “那么,她还要那张照片做什么?” 福尔摩斯望向壁炉旁被搬空的一小块地毯。 “这几天的事情,恐怕已经替您回答了这个问题。” 国王的脸沉了下来。 外面传来马匹甩动缰绳的声音。特纳太太站在门边,低头拔下袖口上的一根针,又将它别回原处。 国王重新读了一遍信。 这次,他读得比先前慢。 “她不会把照片寄出去?” “她把条件写得很清楚。” “您相信她?” “她要求归还的东西已经归还。她要求停止的事情,接下来由您决定。” 福尔摩斯的语气没有任何加重。他既未靠近,也没有摆出说服人的姿态,只是站在那里,等待对方把那封并不长的信读完。 终于,国王呼出一口气。 那声音使他胸前的衣料微微鼓起。 “我早就说过,她是个极不寻常的女人。”他说,“如果她的出身——” “她昨天已经作了选择,陛下。”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取出笔,放在桌上。 “如果您接受这些条件,我会把您的答复送到诺顿先生的事务所。特纳太太,这样可以转交到他们手里吗?” “可以,太太留下了安排。” 国王在桌旁站了一会儿。 随后,他脱下手套,拿起了笔。 * 我们离开时,国王坚持要亲自送我们回贝克街。 福尔摩斯谢绝了。 “我想走一走。” “至少让我对您的工作表示感谢。” “账单会送到您的住处。” “您可以另外提出一个要求。” 福尔摩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私人信封。 刚才,他只将它拆开,看过开头,便重新收了起来。此刻,信封的一角露出一片厚硬的白边。 “我已经收到一件愿意留下的东西了。”他说。 国王不明白这句话。不过,他刚刚获得了一项足够使自己宽慰的结果,因而没有追问。 马车驶走之后,街上留下两道深色车辙。 特纳太太仍站在门口。 “还有一件事,先生。太太给警方的书面陈述也留在事务所。她说,需要补充时,诺顿先生会安排。” “谢谢您。” “她还说,谢谢您把那本书带回来。” 福尔摩斯摘了一下帽子。 门轻轻关上了。 那声音与我们头一次被拒之门外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这一次,门后再也没有传来钢琴声。 走过两个街角,福尔摩斯在一处避风的围墙旁停下。 他取出私人信件,将其中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的艾琳独自坐着。 她没有穿舞台服装,也没有戴那种足以使我无法辨认佩戴者究竟有多少头发的盛大帽子。她穿一件深色衣裙,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头略微偏向一侧。 嘴角有一点将笑未笑的神情。 照相师没有使她正襟危坐。她的肩膀很自然,另一只手垂在膝旁,食指微微曲起,仿佛就在曝光以前,还在听什么人讲话。 照片里没有国王。 哈利踮起脚。 我把照片放低些,好让他看见。 “她没有动。”他说。 “这是一张普通照片。” 孩子认真看了一会儿。 “昨天店里那幅画,过了一会儿就会生气。” “我想,这一张不至于因为我们没有付钱就生气。” 他又看了看照片上的脸,像是试图把它与自己见过的另一种模样放在一起。 福尔摩斯已经读到信的中段。 然后,他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发现某人说谎时短促的笑,也不是当他终于找到一条隐蔽线索时常有的愉快鼻音。 那里面有一点难以掩饰的懊恼。 “华生。” 他把信递给我。 “看来我昨晚应当请送信人进来喝一杯茶。” * 艾琳的信写得很从容。 至少从字迹看来,她写信时并不比我们此刻更匆忙。 “福尔摩斯先生: 依照约定,这是我给您的答复。 首先,请接受我的感谢。您替我拿回了那本绿皮簿子,也使我能够在自己家中重新认出一位来客,而不必等待他喝完下一口药。 不过,关于照片的安排,我想保留自己的办法。 昨天,您已经看见我的行李。我猜,您认为那些箱子会等到谈妥条件之后才被抬走。事实上,有几只早在您受理这件事以前,就已经决定要随我旅行了。 我昨天与戈弗雷·诺顿先生结了婚。 他知道照片,也知道那些信。我们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做。 至于昨晚那个送信的青年——那是我。 请放心,我没有借用任何人的头发,也没有请药剂师帮忙。舞台上的衣帽间如果只能使演员穿得漂亮,就未免太浪费地方了。 您检查了信,也认出了我的笔迹。我原以为您接着就会仔细看看送信的人。好在,那封信比我更受重视。 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躲开您的帮助。我愿意相信您。但在这几天之后,我想亲自知道,离开一个人以前,是否仍能从他面前走过去,而不被叫住。 我的答复已经交给特纳太太,警方需要的陈述也已留下。您不必因我的离开而替我收拾未完的证词。 随信附上一张我的照片,请收下,作为谢意。 这一张不需要另拟保管条件。 艾琳” 我读完信,又读了一遍那句关于衣帽间的话。 昨晚那个青年站在门口的模样,忽然以一种令人不快的清晰程度回到了我的眼前。 压低的帽檐。 略带沙哑的嗓音。 合身的手套。 还有那句十分自然的“晚安,福尔摩斯先生”。 我是一名医生。观察人的体态、声息和步伐,本该算在我的职业能力以内。遗憾的是,昨晚我把全部注意力用来判断那个青年是否值得得到一枚小费。 “我丝毫没有看出来。”我说。 “我也是。” 福尔摩斯回答得很快。 哈利抬起头。 “可是她看见我的画了。” “是。” “她还说,没有催我。” “是。” 孩子皱起眉,认真地回忆着。他在这种时候常常把嘴唇抿得很紧,仿佛怕脑子里的东西从那里漏出去。 “我以为她不知道我是谁。”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她没看我的额头。” 街旁一辆送货车驶过去,车轮在石头上颠了一下。哈利稍稍向福尔摩斯身边靠拢,目光仍停在照片上。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信折回原来的折痕,放好,随后才说:“她前几天已经见过你。” “所以她不用再看了?” “可能是这样。” 哈利伸手碰了碰自己帽子的边缘,没有把它往下拉。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又问:“你知道她要走吗?” “知道,我看见了箱子。” “那你为什么刚才那么看着她的信?” “因为我以为她会等我再谈妥几个条件。” 孩子在一块积水前停下来,选择了较窄的一边跨过去。 “可是她要结婚。 ” “对。” 福尔摩斯低头看了他一眼。 “我一直在想怎样安排那张照片,她已经在安排别的事了。” 哈利似乎觉得这个解释可以接受。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她到底会不会魔法?” 我的朋友没有马上作答。 沿街一扇窗户刚被推开,里面有人抖动桌布。几只麻雀在我们头顶的檐槽旁跳动,等待面包屑落下来。 “她知道药剂。”哈利说,“也知道我妈妈和爸爸。” “是。” “她还会变成送信的人。” “最后这一件,她已经告诉我们是怎样做到的。” “前面两件呢?” 福尔摩斯把手套的腕口抚平。 “前面两件,我们仍然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神情并不愉快,却也没有急于替这个空缺填上什么。 哈利想了想,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 当天午后,莱斯特雷德来了一趟贝克街。 他带来的消息不如国王所获得的那样令人舒适。 肖还在拘押之中。那件灰色外套、假胡须、垫高鞋底的东西,以及租借诺顿式样衣服的凭据,都已分别记录。梅里韦瑟的账本也需要进一步核对;店主如今对自己究竟听清了顾客多少话,表现出了相当细致的犹豫。 “他说,开店的人不能替每一个买东西的人负责。”莱斯特雷德道。 福尔摩斯靠在椅子里,没有接话。 “这句话我以前听过。”探长继续说,“卖赃物的人尤其爱说。” “账上的日期和钱数呢?” “都对得上。假发那一笔,他现在承认没有假发。” “那就先把他愿意承认的部分写下来。” 莱斯特雷德取出本子,记了几笔。 哈利坐在窗边削铅笔。小刀是哈德森太太许可他使用的那一把,刀刃并不锋利,因此木屑显得格外厚。他听见“外套”,便抬起头。 “裁缝拿回衣服了吗?” 探长看了他一眼。 “肖也在问这个问题。” “因为每天都要付钱。” “我知道。” 莱斯特雷德将本子合上。 “他现在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件案子尽快查清。” 消息说完之后,探长的视线落在桌上的照片上。 “阿德勒小姐?” “诺顿太太。”我说。 “噢。” 他看了看福尔摩斯。 “那张合照呢?” “仍在她手里。” 莱斯特雷德的眉毛动了动。 我的朋友十分平静地望着他。 探长显然从这种平静中识别出了一条不宜继续追问的界线。他把帽子拿起来,转而询问了几件证词上的小事,随后告辞。 那张照片仍留在桌上。 午后的光移过它的边缘,将艾琳的脸照得明亮了一些。她既没有因探长进来而转头,也没有因我们谈论她而改变神情。 可是,在那幅只肯谈论收钱的魔法肖像之后,我反倒觉得这张不动的照片留给了人更多东西。 * 晚饭以前,哈利把他的纸夹拿了出来。 他没有问信什么时候会到。 这使我比他每隔半个钟头问一次更留意他的动作。 夹子里,那封莉莉·波特的旧信仍然收得很好。昨天画的邮筒夹在前面,红色用得很重,几乎透到了纸背。邮筒旁边的三个小人中,我依旧拥有一副足以妨碍进食的胡须。 预备放照片的厚纸板,也仍在原处。 哈利把它们挪到桌角,另取了一张干净的纸。 “这次又画什么?”我问。 “还没想好。” 他看了看坐在壁炉旁的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已经拿起了报纸,但没有翻开。艾琳的照片放在他手边,下面压着她的信。 “你要把它挂起来吗?”哈利问。 “还没有决定。” “哈德森太太不喜欢在墙上添钉子。” “我记得。” “尤其不喜欢用枪添。” 福尔摩斯将报纸展开了。 我低下头,以免自己的表情鼓励孩子继续发表有关住宅维护的意见。 哈利用铅笔在新纸上画了一道线。画了几笔之后,他停下来,盯着福尔摩斯露在报纸边缘的手。 他的左手握着纸,右手食指抵在折页上。食指侧面有一点墨迹,指节处还有一条极浅的旧伤。 孩子在纸上画了一只手,擦掉,又重新画。 橡皮屑积成了一小堆。 福尔摩斯翻过一页报纸。 哈利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他总在动。” “这恐怕是活人的一个常见缺点。” 孩子没有笑,他将那只已经被擦得模糊的手摊给我看。 “上一次他的手在口袋里,我以为这样容易些。可是画完以后,看起来像他没有手。” 我看了看。 确实如此。 哈利收回纸,又望向壁炉旁。 “福尔摩斯。” “嗯?” “你能把报纸放下来一会儿吗?” 报纸上沿稍稍降低。 “多久?” 哈利迟疑了。 他显然正在“足够把手画好”和“不至于使这个请求遭到拒绝”之间寻找一个合适的数字。 最后他说:“一小会儿。” 福尔摩斯看了看他手中的画,将报纸合起来,放在膝上。 孩子马上俯下身。 铅笔在纸面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炉火烧塌了一小块煤,红光从黑色的裂隙里露出来。街上传来报童的喊声,随后是楼下门铃短促的一响。 福尔摩斯抬起头。 哈利的笔也停了。 我们听见哈德森太太去开门。来人似乎只是送一件包裹;楼下低声交谈几句,门重新关上了。 福尔摩斯的目光回到孩子身上。 “手放在这里,可以吗?” 哈利看了看。 “可以。别把手指藏起来。” 我的朋友将右手从报纸下面移出来,平放在扶手上。 我记得那一天,他保持那个姿势的时间比吃早餐的时间长得多。 后来,纸上的肩膀仍然一边高、一边低,椅子也歪得足以使任何真正坐上去的人陷入危险。然而,那只手终于画完了。 食指边缘的一点墨迹,哈利也没有漏掉。 画好之后,他将纸举远一些,仔细端详。 “好了?”福尔摩斯问。 “还差一点。” 于是,他又坐了一会儿。 19.第 19 章 佩妮·德思礼的回信在星期二早晨到了。 信封很薄,地址写得端正,邮票贴在它应当待的地方。哈利把它拿到窗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我想,他是在判断里面能否装下一张照片。 最后,他小心地拆开了它。 里面只有半张纸。 “哈利: 她小时候喜欢酸苹果,越酸越喜欢。别人挑剩的,她也肯吃。 照片没有找到。 佩妮·德思礼” 孩子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她喜欢酸的。”他说。 哈德森太太正把面包篮放在桌上。 “有些孩子是这样。” 哈利低头望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颇为新鲜的神情。前几日,他听到的那些关于母亲的话,总使他安静下来;这一次,他却仿佛发现她曾经做过一件值得讨论、甚至值得反对的事情。 “越酸越喜欢。”他又念了一遍。 “这倒省了挑拣的工夫。”哈德森太太说。 他把信重新折好,没有试图从信封里倒出别的东西。 福尔摩斯坐在壁炉旁,正在翻看一份报纸。他朝孩子伸出手,却没有去拿信。 “拆信刀。” “噢。” 哈利将刀柄朝外,递了过去。 信被收进了他的纸夹里。那张预备放照片的厚纸板仍空着,不过,纸夹里总算又多了一点东西。 * 当天上午,哈德森太太请来的钟表匠登门了。 我们的壁炉钟已经连续两天把午餐催早一刻钟。福尔摩斯认为,只需每日调整即可;哈德森太太则认为,既然有人连自己的早餐也无暇顾及,这个办法便缺乏实行的前提。 来人是一位身材结实的中年绅士,穿着略显宽大的褐色外套,领口系着一条洗得很干净的围巾。他最大的特征,是一头异常鲜明的红发。 那种颜色使人很难先注意到他的其他部分。 他在来客簿上写下“杰贝兹·威尔逊”,末尾的笔画拖得很长。 “修钟的。”他向哈利解释。 “职业写在这一栏。” “这儿?” “您现在写的是来访事由。” 威尔逊先生想了一会儿。 “那么这两栏都写修钟,应当不会错。” 哈利同意了。 这位先生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的典当铺,也接些钟表修理的活计。哈德森太太认识他已有几年,对他的手艺十分信任,对于他偶尔在报修后三天才出现的习惯,则持较为保留的态度。 “实在抱歉,太太。我最近下午有些事情。” “您上午来就很好。” “是的。下午我还得——” 哈德森太太已经把壁炉前的椅子让了出来。 威尔逊先生便停止解释,摘下帽子,打开他的工具袋。 那只袋子由厚牛皮缝制,四角磨得发白,里面装着各式小钳、油壶、锉刀,以及若干在我看来极容易丢失、却似乎从未真正丢失的零件。 哈利得到许可后,搬了一张矮凳,坐在旁边看。 他负责把拆下来的螺钉放在一张白纸上。 “每颗分开放。”威尔逊先生说,“不要滚到一块儿。” “它们不一样吗?” “乍看一样,拧进去就知道了。” 孩子立刻将挨在一起的两颗螺钉拨开。 威尔逊先生把钟罩取下,凑近机芯。一枚镜片夹在他眼前,使他的一只眼睛显得格外巨大。他嘴里轻轻哼着什么,手指在铜制机件之间移动,动作与那副厚实的外表很不相称。 福尔摩斯将报纸放低了一些。 我看得出,他在欣赏一种自己不具备、却愿意承认的熟练。 “这里。”钟表匠终于说。 他用细镊子挑出一小团纠缠在一起的纤维。 哈德森太太看了一眼。 “是绒布。” “有人擦得很仔细。” 她没有回答,但看向了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仍在看报纸。 这使我对那团纤维的来历有了一点猜测。 修理并未耗费很长时间。威尔逊先生重新装好钟罩,将工具一件件放回袋中。哈利替他捡起滚到椅脚边的一只小铜圈,又从工具袋敞开的夹层里发现了别的东西。 “您也修玩具吗?” “偶尔。坏在哪里?” “不是我的。” 孩子捏起一样极小的物件,放在白纸上。 那是一把铜钥匙。 严格说来,它的样式更像用来给旧式座钟上弦的钥匙:环形的柄,一截短杆,末端是方形的孔。只是它实在太小,从这一端到另一端,比半英寸长不了多少。 威尔逊先生随意瞥了一眼。 随后,他伸出去拿帽子的手停住了。 “给我看看。” 哈利把白纸推过去。 钟表匠重新夹好镜片,俯下身。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壁炉钟开始走动了,摆锤的声音在这阵安静里显得十分清楚。 “哪里来的?”威尔逊问。 “您的袋子里。” “哪个袋子?” 哈利指了指那只牛皮工具袋。 威尔逊把它拿起来,扒开夹层,又将里面的零件倒在纸上。一阵轻响过后,桌面上多了几枚垫圈、一根细针和半颗旧螺钉。 没有第二把钥匙。 他望着那堆东西,脸上的颜色渐渐变得与头发不大协调。 福尔摩斯把报纸合了起来。 “出了什么问题,威尔逊先生?” 钟表匠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把小钥匙,将它举到窗前,转过一面,又转回来。 “这不对。”他低声说。 哈利从凳子上站起来。 “我没有弄坏它。” “不是,孩子,不是你。” 威尔逊先生放下钥匙,抬头看着我们。 “我丢过一把钥匙。” * “什么时候?”福尔摩斯问。 “上星期六,下午。我回来给几座钟上弦,发现它不在原来的钩子上。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 “您认为有人偷了它?” “起初没有,我以为自己随手放错了。” “现在呢?” 威尔逊先生用一根粗大的手指,指向白纸中央那个小得可怜的东西。 “现在我不知道该认为是什么了。” 他向我们解释,那是一把自己用了多年的上弦钥匙,适用于铺里一座黑木座钟。钥匙原本长约三英寸,因为经常使用,环柄一侧磨得很薄。几年前,他不慎将柄上的小缺口锉得更深了一点,从此捏住那个位置上弦,拇指便会发疼。 “后来我拿红线缠过。”他说,“线脏了,上个月刚拆掉。” 福尔摩斯拿过放大镜。 环柄的一侧,确实有一道不对称的缺口。凹陷深处还卡着一点暗红色的纤维。 “还有这个七字。”威尔逊先生说。 我俯下身,才勉强看出柄上有一道刻痕。 “为什么刻七?” “那一排钩子的第七个。忙起来时,省得试。” 福尔摩斯将钥匙放下,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 它在纸上转过半圈,发出寻常金属碰触桌面的细响。 “您见过这么小的复制品吗?” “如果有人肯花钱,也不是绝对做不出来。”钟表匠回答,“可是为什么连我锉坏的地方都要做进去?还有这里的磨损——”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 哈利拿起尺子,量了量。 “您说原来有三英寸?” “差不多。” “这把只有半英寸。” 孩子伸出手指,在尺子上数了六段。 福尔摩斯望着他,没有说话。 我却在那一刻,想起了一只在许多年前离开桌面的茶杯。 这种联想使我重新看了看纸上的钥匙。 它没有发光,也没有试图逃走。上午的日光照在铜柄上,甚至显得有一点脏。 “那座钟还在吗?”福尔摩斯问。 “在。” “走得正常?” “昨天还在走。是八日钟,不必每天上弦。” “您铺里还有什么人能碰到这些工具?” “我的雇员,斯波尔丁。家务上有人每星期来帮两次,不过她不进后面的修理间。” “斯波尔丁先生来多久了?” “六个星期左右。” “他也会修钟?” “会些简单的。主要替我照应柜台、整理当票,人很勤快。” 威尔逊先生说到这里,似乎感到有必要保护一位并不在场的好雇员,便补充道:“我最近每天出去,铺子全靠他。” 福尔摩斯向后一靠。 “您刚才说,下午另有事情。” “是的。” “什么事情?” 钟表匠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犹豫。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福尔摩斯,最后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抄书。”他说。 我的朋友等着他继续。 “每天下午一点到五点,星期日除外。每星期四英镑。” 我抬起头。 “四英镑?” “整四镑。到星期六就给。” “抄什么?” “旧商号名录。人名、地址、做什么生意。有时还有更早的街道名称。他们要誊成字迹清楚的新本子。” “谁雇您做这件事?” 威尔逊先生清了清嗓子。 “一个会。” “什么会?” 他又摸了一下头发。 “红发会。” 福尔摩斯望着他。 我也望着他。 哈利的目光从我们脸上移过,最后停在威尔逊先生头顶,像是刚刚听说那里每星期能长出四英镑。 * 我后来常常想到,一个人的叙述是否显得可信,有时与他的诚实关系不大。 威尔逊先生显然是诚实的,他甚至随身带着证明。 那是一张折了几次的剪报,夹在皮夹里面,边缘因为反复展开而变得柔软。 广告声称,有一位已故绅士留下了一笔资助伦敦红发男子的款项,供受益者从事有益的文献誊录工作。申请人需成年、身体健康,头发颜色必须天然,并能按时到场。 “必须天然。”哈利念道。 “他们查过了。”威尔逊先生说。 我看了看那一头红发,不大明白还需要怎样查。 “谁让您看见广告的?”福尔摩斯问。 “斯波尔丁。他从报上剪下来,说不去试一试可惜了。”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的?” “十月八日。” “不得离开工作场所?” “对。中途出去,就算放弃资格。他们说,遗嘱就是这么规定的。” “可以将书带回家抄吗?” “不可以。” “为什么?” “还是遗嘱。” 福尔摩斯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位已故绅士,看来替他们考虑得很周全。” 威尔逊先生没有听出其中的意味。 他告诉我们,办公的地方是一间租来的楼上房间,有两张桌子、一座钟、几本厚得叫人发愁的旧名录,以及一位负责检查进度的邓肯·罗斯先生。 罗斯先生也有红头发。 这使威尔逊对该会的真实性更加放心。 “您已经领过两次报酬?” “是,钱没有问题。” “铺里的生意呢?” “下午向来清淡。斯波尔丁能照应,晚一点我再做修理。这样的机会,我总不能因为怕麻烦就推掉。” 他说这话时,神情变得认真了些。 那不是一个轻易会被许诺打动的人。对他而言,每星期额外的四英镑,意味着冬天的煤、房租,以及不必再拖延更换的一块漏雨的屋顶。 福尔摩斯没有笑。 他将剪报折好,还了回去。 “今天还去?” “当然,我不能无故缺席。” “那就照常去。我们想先看看您的铺子,您介意吗?” 威尔逊看向桌上的小钥匙。 “您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 “我还没有足够的材料下结论。” 福尔摩斯拿出一张干净纸,把钥匙包起来。 “不过,如果有人每星期付给您四英镑,我很想知道,他买到的究竟是什么。” * 威尔逊的铺子位于一条不甚宽阔的街上。 门面上方悬着典当铺的标志。橱窗里摆着银匙、怀表、一把有裂纹的小提琴,以及两只彼此并不相配的烛台。玻璃擦得不坏,可是窗内陈列的东西太多,光线挤进去之后,便没有多少余地再照亮屋子。 我们到时,街上正有人卸煤。 煤块碰撞铁铲的声音,一阵阵盖过铺里细密的滴答声。 威尔逊的雇员从柜台后抬起头。 那是个年轻人,衣着整洁,脸上有一种很容易使顾客放心的耐心。他先向雇主打招呼,再望向我们,最后看了看哈利。 “钟修好了?” “好了。”威尔逊说,“几位想看看旧钟。” “里面请。” 他把挡在过道上的一张椅子移开。 铺子的后半间比前面更暗,却也更暖。木头、旧呢料、钟油和金属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很难称为好闻、却令人相信这里确实在做事的气味。 许多钟在不同的时刻走动。 有的声音干脆,有的略微拖沓;一座高大的落地钟每次摆动,都仿佛先在胸腔深处犹豫一下。 哈利站在我身边,听了一会儿。 “它们没有一起走。” “它们也未必都在告诉你准确的时间。”威尔逊说,“送到这里来的东西,多半各有毛病。” 他领我们看那座黑木钟。 钟比我预想的大,摆在一张结实的矮桌上。黑色木壳的表面已经失去光泽,正面嵌着发黄的钟盘,下方有四只短铜脚。右侧木板补过一处,颜色比周围浅些,像一块没有完全愈合的旧伤。 “就是它。” 福尔摩斯弯腰看了看上弦孔。 随后,他问能否看看背面。 威尔逊十分痛快地答应了。 我帮他把钟转过来。它比外表更沉,底部擦过桌面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摩擦声。 哈利站得离桌角近些,忽然说:“这里沾到墨水了。” 左前方的一只铜脚侧面,果然有一点已经干透的蓝黑色墨迹。 “柜台上什么都有。”威尔逊说。 他拿布擦了擦,没有擦掉。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钟背的木板用螺钉固定。几枚螺钉边缘很亮,与附近积下的灰尘并不相称。 “最近打开过?” “斯波尔丁清理过几座旧钟。我也拆过。修理铺里,这算不上稀奇。” “这座钟是谁的?” 威尔逊走到柜台前,拿来一本登记簿。 簿子很厚,皮封面边缘已经裂开。夹在里面的纸条探出长短不一的角,像一群不肯排队的孩子。 他翻了几页,没有找到,便向雇员招手。 “那张黑木钟的票呢?” “我找给您。” 斯波尔丁伸手去接登记簿。 就在这时,一张松散的纸从书页间滑出来,落在哈利脚边。 孩子蹲下捡起。 我看见纸上有一些抄写的人名,另一面留着几道墨污。其中四点墨迹排列得相当整齐,几乎构成一个小小的长方形。 “这个也是账吗?”哈利问。 斯波尔丁把纸接过去。 “草稿。” 他将它夹回登记簿中,动作很自然。 哈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登记簿翻到相应的一页。钟的当票尚未到期,不能出售;威尔逊只报了大致情况,便将簿子合上了。 福尔摩斯也没有索取更多。 他又看了几座钟,问了两句机芯与木壳的区别,随后挑中橱窗里一只不起眼的旧闹钟,请威尔逊替哈德森太太留到次日。 这使我们的来意显得十分完整。 临走前,年轻雇员将门打开,提醒威尔逊不要误了下午的工作。 “您得先吃点东西。” “知道,知道。” 威尔逊回头望了他一眼,语气颇为满意。 那种满意一直保持到我们走出半条街之后。 * “您什么也没问出来。”威尔逊小声道。 福尔摩斯停下脚步。 “您希望我在您的雇员面前,询问谁把三英寸的钥匙变成了半英寸?” 钟表匠愣了一下。 “倒也是。” “请照常去抄书。钥匙的事,暂时不要提。如果有人问您今天在贝克街做了什么,就说您修好了一座钟。” “这本来就是实话。” “很好,实话通常比较容易记。” 威尔逊看了看怀表,终于匆匆告辞。 他走出几步,又回来问,是否需要先付一点费用。 福尔摩斯摇头。 “等我们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再说。” 那位红头发绅士带着满腹疑惑走了。 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哈利才抬起头。 “我想说一件事。” 福尔摩斯停下来听。 “刚才那张草稿,上面放过一个很小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墨点像四只脚。前面左边的那一点,比别的深。还有一只缺了角。” 孩子用手指在掌心比画。 “那座黑钟的一只脚也缺了角。” 我回想起我们转动钟身时看见的铜脚。后面的一只,确实磕掉了很小的一角。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说?”我问。 “他拿走了纸。” 哈利朝铺子的方向望了望。 “而且福尔摩斯没有问那把钥匙。我想,也许现在不适合问墨水。” 我的朋友伸手,替他把被风翻起的领子压好。 “你记得那几个墨点离得多远吗?” 哈利又比画了一次。 大约两英寸长,一英寸宽。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取出小本子,翻开给我看。 我这才发现,在威尔逊搬动那座钟时,他已经记下了铜脚之间的大致距离。 十二英寸。 六英寸。 我望着那两行数字。 街上刚刚过去一辆空车,车轮在石缝间颠簸,发出一连串响声。等它驶远,我发现哈利仍然在看福尔摩斯的本子。 “也是六倍。”他说。 福尔摩斯把本子合上。 “是。” “那张纸上放的,不是玩具?” “至少,我们应该再看一看那张纸。” * 回到贝克街后,我原以为福尔摩斯会立刻去找韦伯女士,或写信请教麦格教授。 他却先把钥匙放到了桌上。 哈利拿来放大镜,又拿来尺子,随后停了一下,望向他。 “可以量。” 孩子这才动手。 我坐在一旁,看着那把钥匙在镜片下显出粗糙的纹路。过去多年留下的划痕、缺口与磨损,挤在一个本不该容纳它们的尺寸里,使它看起来既精巧,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衰老。 “你认为是魔法?”我问。 福尔摩斯没有移开目光。 “我认为它的尺寸值得请教一位懂魔法的人。”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问完以后,我们仍然得知道谁碰过它、何时碰过,以及为什么。” 他将钥匙翻过来。 “假定有人能够让它缩小。这能解释它现在的样子,却不能解释红发会,不能解释每天下午四个钟头,也不能解释为什么一张抄写人名的草稿上,会留下可能属于那座钟的印子。” 哈利放下尺子。 “是不是有人把钟缩小,放在纸上?” “有这个可能。” “然后带走?” 福尔摩斯看着他。 “为什么想到带走?” “因为那座钟很重,刚才你们两个人搬它。” 孩子想了想,把两只手收拢,圈出一个小小的空间。 “要是和钥匙一样小,就可以装进袋子了。” 我低头望着桌面。 半英寸的钥匙安静地躺在那里。 于是,刚才那家昏暗的典当铺,在我的记忆里突然有了另一副模样。我先前看见的,是挤满橱窗的银器、钟表与旧家具;此刻我却开始意识到,某些离开那间铺子的东西,未必需要搬运工,也未必会从门里露出一个足以引人注意的轮廓。 一位拎着小袋子的来客,或许已经拿走了我们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的东西。 而店主正在另一条街上,认真地抄写一百年前的伦敦商号。 福尔摩斯起身走到书桌前,取出信纸。 “华生,下午陪我再出去一趟。” “去哪里?” “先去看看那位故去绅士对红头发的热爱,每星期究竟花掉多少钱。” 哈利仍看着那把钥匙。 “可是,钟已经放回去了。” “对。” “那就不是偷钟。” 福尔摩斯的笔停在纸上。 他没有立即纠正,也没有赞同,只是回头望了一眼孩子。 随后,他把我刚才挪开的尺子重新放回钥匙旁边。 “这正是我们需要弄清楚的事。” 壁炉钟敲了一下。 经过威尔逊先生的修理,它终于准确地报出了一点钟。 我们三个人同时看向它。 在伦敦另一间楼上的房间里,一位有着鲜红头发的钟表匠,此刻应当已经坐到桌前,摊开了他的纸,开始挣今天的工钱。 而他的铺子里,只剩下了别人。 20.第 20 章 我们出门以前,福尔摩斯终于写完了给韦伯女士的信。 他没有在信中提到红发会,只简要描述了钥匙的尺寸、磨损,以及那几处随之缩小的刻痕,请她方便时来贝克街一趟。 “为什么不把钟也写进去?”哈利问。 “钥匙在这里。钟上的情况,她需要另作判断。” 孩子看看桌上包好的纸。 “那它留在家里?” “留在抽屉里。” 福尔摩斯将纸包收好,把抽屉推回去。 哈利的目光跟着那把钥匙消失的地方停了一会儿。他显然还有不少问题,不过,哈德森太太已经端着午餐站在门口。 “至少吃完再走。”她说。 我的朋友伸向帽子的手停住了。 于是,在调查别人如何度过下午之前,他先用了十二分钟履行自己的午餐义务。 * 红发会租用的房间,位于一间纸张铺的楼上。 楼梯窄而陡,扶手被多年往来的手掌磨得发亮。越往上走,楼下纸浆与胶水的气味便越淡,另一种味道逐渐取代了它——旧书、廉价墨水,以及一间很少彻底开窗的屋子所特有的闷气。 门上钉着一块新木牌。 红发会。 下面还有一张字条: 【誊录期间,请勿打扰。】 福尔摩斯看了看,敲了门。 里面的椅子响了一声。 门只开了足够容纳一张脸的宽度。 那是一位瘦削的先生,眉毛与头发都呈现出鲜亮的赤褐色。他先看福尔摩斯,再看我,目光在我们头顶各停留了片刻。 “已经不招人了。”他说。 “即使头发合适?” “即使合适。” “那么,倒省了我一位朋友的工夫。” 福尔摩斯向门内看了一眼。 威尔逊先生坐在靠墙的桌旁,正低头抄写。他那件褐色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了起来,露出结实的前臂。与上午修钟时相比,他现在的姿势显得十分笨拙。 他的手原本适宜稳稳握住一把锉刀。眼下,那几根粗大的手指却得长久地捏住一支细笔,稍一松懈,笔尖便会在纸上拖出难看的墨痕。 他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福尔摩斯先生?” 守门人的手指在门沿上收紧了一点。 “钟走得很好。”我的朋友说,“我们经过这里,想顺便问问你们还收不收人。” “已经满额了。”那位先生重复道。 “这位就是罗斯先生。”威尔逊向我们介绍,“负责这里的事。” 罗斯先生略微点头,他并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 不过,威尔逊已经站了起来,拿着一页纸走过来。 “正好,有件事想请您看看。我发现昨天那一页漏了一行,得重抄——” “放在那里。” “可少的是一个人的名字。上下便接不上了。” “我会处理。您继续今天的部分。” 威尔逊犹豫了一下。 罗斯先生看向壁炉架上的钟。 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 钟表匠立即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干涩的一响。 我从敞开的门缝中看见,屋里确实只有两张桌子。威尔逊的桌上堆着几本旧名录,另有一瓶墨水、一块吸墨纸,以及一只裂了口的水杯。罗斯先生的桌面清爽得多,上面摆着一只皮夹和一本薄册子。 那张桌子似乎不太平稳。 一条桌腿下面,垫着折得厚厚的纸。 纸角露出几行整齐的手写字。 福尔摩斯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短的一瞬。 “这项工作会持续多久?”他问。 “这与您有什么关系?” “我的朋友没赶上这一次,或许可以等下一次。” 罗斯先生的态度稍稍缓和。 “眼下没有新的名额。” “这些书够抄很久。”威尔逊在屋内说,“罗斯先生说,至少能做到圣诞节。” “请继续工作,威尔逊先生。” 钟表匠又低下头。 笔尖在纸上刮动起来。 那声音使整间屋子显得更小了。 罗斯先生握住门把。 “恕我失陪。” 门在我们面前合上。 下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请勿打扰”的字条。 “他对工作成果似乎并不十分关心。”我说。 “至少,他不急着补上那个漏掉的名字。” “却很在意威尔逊离开椅子。” “是。” 福尔摩斯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向楼下张望。 纸张铺的店主正在柜台后面清点账目。他头顶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眼镜,与楼上那个机构显然没有申请资格上的纠葛。 我的朋友走了过去。 “请问,楼上还有房间出租吗?” 店主把笔放下。 “现在没有。” “稍晚一些呢?” “星期六可以来看。” “楼上那间?” “对。租到星期五,傍晚交钥匙。” 福尔摩斯点点头,问了租金,又向他道谢。 直到走出纸张铺,他才将手套戴好。 “到圣诞节。”我说。 “房租只付到这个星期五。” “也许他们会续租。” “也许。” 他回头望向楼上的窗户。 窗玻璃有些脏。隔着那层灰蒙蒙的薄膜,可以看见一团鲜明的红色,随着抄写者的动作缓缓移动。 “我们需要知道的是,”福尔摩斯说,“威尔逊先生为什么还不知道自己可能很快就不必来这里了。” * 贝克街221B,下午。 哈利先把三英寸量了出来。 他没有再画一把钥匙。 上午那把钥匙已经留下了一张小小的描摹图,而他此刻更想知道的,是那座沉重的黑木钟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找来一张旧纸,按照福尔摩斯本子上的数字折好,再折成六分之一大小。 两英寸长,一英寸宽。 纸片躺在桌上,比他原来想的还要小。 他拿起纸片,试着放进外套口袋。 能放下。 而且还剩下许多地方。 哈利又把它取出来,摊平。 他想起那座钟被华生与威尔逊先生抬起来时,底下发出的沉闷声响。华生的袖口还因此蹭上一点灰。 那么重的东西。 如果真能变成这么小—— “别把纸屑留在茶盘里。” 哈德森太太将一只碟子放在桌上,碟子里是几片切好的苹果。 哈利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酸吗?” “有一点。不是专门替你挑的,是厨房本来就有。” 他拿起一片咬了一口。 片刻之后,他的鼻子皱了起来。 哈德森太太看见了,却没有笑,只把糖罐稍稍推近些。 哈利没有蘸糖。 他又小小地咬了一口,这一次有所准备,神情便好得多。 佩妮姨妈的信就收在旁边的纸夹里。 原来母亲会喜欢这种味道。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倒忽然很想问问她。 楼下响起敲门声时,他正把剩下的果核放回碟子。 哈德森太太下去开门。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以及韦伯女士询问钥匙是否仍在原处的声音。 哈利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 我们回到贝克街时,韦伯女士已经坐在窗边。 桌上的钥匙仍然很小。 她面前摆着放大镜,旁边是哈利的描摹图和一把尺子。孩子坐得笔直,看起来已经克制了至少十分钟没有再提同一个问题。 “我还没有动它。”她说。 福尔摩斯脱下外套,走到桌旁。 “您怎么看?” “缩小咒能够做到这样的事。” 她用笔杆指向环柄上的缺口,没有碰到钥匙。 “不过,知道一种咒语能造成这种结果,和知道这把钥匙究竟经历过什么,是两回事。” “能恢复吗?” “我可以把它放大。原来的主人在场,会更好。” “我已经留信请他今晚过来。” 韦伯女士点了点头,将放大镜推开。 哈利的目光立刻转向福尔摩斯。 “所以还得等?” “等他来。” 孩子低头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钟。 我很能理解他的失望。 毕竟,眼前有一样东西即将不再遵守他所熟悉的尺寸,而几个成年人竟然还打算等它的主人吃完饭。 福尔摩斯拿起那张折过的纸。 “这是你做的?” “钟脚那么大的地方,缩小以后就只剩这些。” 哈利把纸片放在掌心里。 “它可以装进口袋。” 韦伯女士看了看纸,又看了看我们。 “你们认为不止钥匙被动过?” 福尔摩斯将铺里的发现告诉她。 她听到那几个墨印时,坐直了些。 “这倒是个值得检查的地方。” “如果一座钟缩小,放在纸上,再恢复原来的大小,”哈利问,“留在纸上的脚印不会跟着长大,对吗?” “纸如果没有受到咒语影响,就不会。” 孩子把纸片推到钥匙旁边。 我看出,他对这个答案比对“钥匙可以放大”更为满意。 至少,有一部分东西仍然肯老老实实地留在原处。 * 威尔逊先生在六点钟以前到了。 他抱着那只旧闹钟,帽檐与肩头都沾了雨。伦敦在我们回家以后下起了一阵细雨,落到街上时没有多少声音,却足以使每个晚归的人都觉得自己出门时少穿了一件衣服。 他进来以后,先将闹钟放好。 “我跟斯波尔丁说,您急着用,提前送过来。”他说,“铺子已经关了。” “请坐。您带了记录吗?” “照您的信,抄好了。原本留在柜里。” 他从内袋拿出一张折纸,压在闹钟下面。 随后,他看见了桌上的钥匙。 那张脸立刻紧张起来。 韦伯女士向他作了自我介绍。她没有提任何足以使这位先生更加糊涂的职衔,只问他是否同意将钥匙放大,确认尺寸与旧痕。 “放大?”威尔逊重复道。 “是。” 他看向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没有微笑。 “威尔逊先生,我们有理由认为,您丢失的东西改变过尺寸。请您留在这里,亲眼看一看接下来发生的事。” 钟表匠坐下了。 他把帽子放在膝上,又拿起来,最终放到旁边那张椅子上。 哈利将自己的凳子往前挪了一点。 韦伯女士取出魔杖。 屋里没有人说话。 雨水沿着窗玻璃缓慢流下。壁炉里一块煤发出轻响,我发现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 “速速变大。” 起初,钥匙似乎没有动。 随后,它投在纸上的影子向外移了一点。 那并不是灯光改变所造成的。 铜柄正在变宽。 原本只有针尖大小的缺口渐渐舒展开来,细短的杆身向前延伸,末端的方孔从一粒黑点变成了清楚的孔洞。环柄轻轻碰到纸面,发出一声很小的响动,仿佛有人将一个一直缩着肩膀的东西,终于允许放松下来。 我曾见过外科器械在放大镜下显出惊人的细节。 可是,这一次,镜片没有在我眼前。 铜制钥匙就在桌上生长。 哈利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凳子的边缘。他没有说话,目光追随着那道旧缺口,直到它终于恢复成一个足以使人拇指疼痛的尺寸。 韦伯女士放低魔杖。 钥匙停了下来。 它躺在原先那张小小的描摹图旁边,比图大了许多,沉实,陈旧,十分寻常。 这种寻常反而使整件事更难以理解。 “请您看看。”她说。 威尔逊没有马上伸手。 他先俯下身,从侧面看了一眼。 随后,他拿起钥匙,翻过来,用拇指沿着环柄摩挲。到了缺口的位置,那根手指极轻地缩了一下。 “是它。”他说。 没人催促他。 他又摸了摸那个刻下的七字,声音更低了。 “就是它。”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韦伯女士的魔杖。 “您刚才……” “用了一个放大咒。” 钟表匠的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会要求她再做一遍,或者从她身上寻找某种装置。 结果,他只问:“这会影响铜的硬度吗?” 韦伯女士微微一怔,随即摇头。 “正常施咒,不会。” 威尔逊又检查了一遍方孔。 直到确认它仍然是一把能够工作的钥匙,他才把它放回桌上。 “那么,”他说,“我店里有人会这个?” “至少,有人接触得到会这种魔法的人。”福尔摩斯回答。 威尔逊的目光从钥匙移到了我们脸上。 刚才的惊奇慢慢退了下去。 他终于想起了这件奇事发生在哪里。 * “我没有这种本事。”他说。 那语气颇像一位受到了不公平指责的工匠。 “我们知道。” “斯波尔丁说那把钥匙也许混进零件盘里了,还替我找过。” “零件盘?” “我每天做完活,把台面上散着的小东西收到盘里。有些是垫圈,有些是拆下来的旧件。出门修钟,再分进工具袋。斯波尔丁会帮着收拾。” 福尔摩斯看了看那只牛皮袋。 “这就给了它一条从修理台进入您袋子的路。不过,还不能证明是谁把它放上去的。” “我当然不想随便怀疑人。可是——” 威尔逊望向已经恢复大小的钥匙,没能将后面的话说完。 他拿起自己的帽子,又放下。 “那座钟,原本并不需要拆开修。”他忽然说。 福尔摩斯抬起头。 “请讲。” “它是来典当的,不是送来修理的。收下的时候,我检查过机芯,走得好。木壳有些旧伤,不碍事。” “您上午说,最近也许是斯波尔丁在清理。” “是。我以为他顺手做了。这里紧一颗螺钉,那里擦一点油,铺里常有。” “他是否告诉过您,具体修了哪里?” “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 哈利看着那把已经恢复原样的钥匙。 “所以,不能只问是谁弄小的。”他说。 福尔摩斯等着他继续。 “还得问,他们为什么要打开一座没有坏的钟。” 威尔逊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与上午看那个帮忙拾螺钉的小男孩时,略有些不同。 福尔摩斯取来那张折纸。 “我们先从钟的主人开始。” 纸上记着当票号码、收当日期、借款金额,以及一个姓名。 埃德温·马奇。 钟在七月份送来,当期尚未届满。 “年纪多大?” “五十上下,也可能更老些。胡子修得很齐,穿一件旧外套。不过料子好,袖口补得也仔细。” “他缺钱?” 威尔逊看了我一眼。 “来典当的人,通常不愿意详细讲这个。” 福尔摩斯点头。 “还有什么令您记得的事?” “他叮嘱我,凭票取物。” “这不是您原有的规矩吗?” “是。所以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他说,若有人拿票来,哪怕穿得不体面,也照样让人赎走。他说了两遍。” 钟表匠皱起眉。 “后来我告诉他,我这里做的是典当生意。如果嫌弃衣服破的人,恐怕得把一半顾客关在门外。” 哈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没有插话。 “通讯地址呢?”福尔摩斯问。 “那一行在背面。我原想不必抄,又怕漏掉,还是抄了。” “为什么以为不必抄?” 威尔逊迟疑了一下。 “因为我找不到。” 他将纸翻过来。 那里果然还有一行字。 查令十字路,破釜酒吧转交。 哈利先看见了。 “是那里。” 威尔逊抬头。 孩子指着纸上的地址。 “我们去过。” 我与福尔摩斯对视了一眼。 韦伯女士坐在灯光以外,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你们去过?”威尔逊问。 “就在上星期。”哈利说。 “可我托人找过。我自己也走过那条街,没看见这家酒吧。原想着也许换了招牌,或者早就关了门——” “它没有关。”孩子说。 这一次,他说得很确定。 我记起那个从外面看去十分不起眼的入口,记起壁炉里升起的绿色火焰,以及人们看见哈利时纷纷放下杯子的动作。 现在,这家我们曾走进去的酒吧,出现在一张普通典当铺的记录上。 那座黑木钟也忽然不再只是某件来历不明的旧家具。 它曾属于一个有姓名、有去处的人。那个人走过伦敦的街道,将钟交到一位不会魔法的钟表匠手里,借走一笔普通的钱,又留下了一个这位钟表匠无法找到的地址。 而几个月之后,有人开始付钱,请店主每天离开四个钟头。 福尔摩斯将纸平平地放在桌上。 “威尔逊先生,在我们查清以前,请照常去抄书。那座钟也先留在原处。” “钥匙呢?” “暂时放在这里。您已经找了几天,晚一天找到,不会显得奇怪。” 钟表匠点了点头。 他临走时,仍忍不住又摸了一次钥匙。 那道缺口还在。 他似乎从这种没有被改变的小毛病里,得到了一点安慰。 * 送走威尔逊以后,哈利把那张折成六分之一大小的纸重新摊开。 纸上只留下了几道折痕。 “明天去酒吧吗?”他问。 “去。” “上次说过,还要带我去看报纸。” “我记得。” 福尔摩斯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收进信封。 孩子站在桌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我的朋友补充道:“吃过早饭一起去。” 哈利这才坐下。 他把小小的钥匙描摹图放在真正的钥匙旁边,认真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们并不会因为无人注视,又悄悄互换尺寸。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 我走过去拉好窗帘,回头时,看见福尔摩斯已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三个问题。 谁需要威尔逊不在铺里? 谁打开过那座钟? 埃德温·马奇在哪里? 他没有将其中任何两条连在一起。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将它放在那只正在准确走动的壁炉钟旁边。 此刻,威尔逊先生已经挣完了今天的工钱。 但在我们弄明白究竟是谁需要这几个下午之前,明天一点钟,那位红头发的绅士仍然得准时坐到桌前,替一些早已不存在的商号,抄写它们旧日的地址。 21.第 21 章 第二天早晨,我们差一点从破釜酒吧门前走过去。 对此,福尔摩斯事后提出过两点说明。第一,他正在留意街对面一个送货人的靴子;第二,知道一扇门在哪里,与能够看见那扇门,显然是两种不同的本领。 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也没有看见。 真正使我们停下来的,是哈利。 他抓住福尔摩斯的大衣袖口,往后拽了一下。 “到了。” 我回过头。 在两间铺面之间,有一块我方才竟完全没有留意到的阴暗地方。等孩子走近,我才辨认出那里有门、有褪色的木框,以及几乎与墙面混成一体的招牌。 它们并不是突然出现的。 然而,在此之前,我的目光确实从那里滑了过去,仿佛那片阴影不值得一个人多费半点心思。 福尔摩斯停在门前,仔细看了几秒。 哈利已经握住门把,回头等他。 “你看得见?”我的朋友问。 “看得见。”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们走到那辆卖栗子的车旁边开始。” 福尔摩斯回望了一眼。栗子摊在街口,铜锅上正冒着白气。 “很好。”他说。 随后,他让孩子先推开门。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我们需要由哈利来给我们指出进入一所房屋的办法。 他推门时十分用力,以至于门后的铜铃响得比必要的程度更热情了些。 * 酒吧里比街上暖和。 昨夜的雨仍附在人们带进来的斗篷边缘,空气里有湿羊毛、烤面包与炉灰混合的气味。壁炉旁,一位戴着绒帽的老妇人正在与自己的猫争论。那只猫显然不愿意再进一次旅行篮,四条腿分别占据着四个不同的方向。 老妇人刚伸手去抱它,炉中便升起一蓬绿火。 一个男人抱着包裹从火焰里跨出来,险些踩到猫尾巴。 猫的意见顿时获得了全屋人的注意。 哈利停在门边,看得十分认真。 “往里面走一点。”我提醒他。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负责替身后的两个大人让路。 吧台后的汤姆认出了我们。 他的目光先落在福尔摩斯脸上,随后看见了哈利额前露出的一点伤疤。邻近桌边的一位客人也转过头,杯子举到嘴边,却忘了喝。 “早上好。”哈利抢先说。 汤姆张开的嘴停了一下。 “早上好。” “我们想找一位以前住在这里的人。” 这句话使老板的注意力从孩子的额头移到了他的脸上。 福尔摩斯摘下帽子。 “或许能请您给我们一张安静些的桌子。” 汤姆把我们领到靠墙的位置。那里避开了壁炉与门口来往的客人,窗子很窄,光线却还够用。 他递来一份摊开的报纸。 “今天的,刚才那位先生已经看完了。” 哈利接住报纸,显得有些意外。 “我可以看?” “别把茶倒上去就行。” 汤姆走开拿杯子时,孩子立刻将报纸展开。 纸幅比他的两臂还宽。我替他压住一边,看见第一版上有一张小照片:几位穿长袍的先生站在一段歪斜的篱笆旁,其中一个人反复试图把自己的帽子扶正,另一个人则始终想站到前面。 哈利没有马上读标题。 他等着那位戴帽子的先生终于成功。 可惜,照片中的风似乎并不打算与他合作。 “我想,他很希望照相师晚一点再拍。”孩子说。 “也可能希望站在旁边的人替他扶一下。”我道。 哈利看了看那个始终往前挤的人。 “那个人忙着呢。”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取出了威尔逊抄下的记录。 等汤姆端着茶回来,他将纸推到桌边,手指停在那个姓名下面。 “埃德温·马奇。我们在调查与他寄存在外面的一件财物有关的事。他留下的通讯地址,是这里。” 汤姆看见名字,拿着托盘的手停住了。 片刻之后,他把托盘放下。 “你们来晚了。” * 酒吧里的声音并没有因此改变。 壁炉旁仍有人说话。那只猫终于被装进篮子,正在里面发出低沉的抗议。吧台上,一个空杯子与另一个碰在一起,响声清脆。 汤姆却没有再看向那些地方。 “马奇先生九月一日去世了。” 哈利的手停在报纸边缘。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追问那座钟。 “您亲自见过他?” “我送他去了圣芒戈。他那年夏天一直不好,八月底病得更厉害。后来……”汤姆顿了一下,“我去见过最后一面。” 他说得很慢,也很确定。 “他的家人呢?”我问。 “后来来了一个弟弟,处理了房钱和行李。” “弟弟叫什么?” “维克托·马奇。” 福尔摩斯记下这个名字。 “埃德温先生经常住在这里?” “不是一直住。过去有时来喝一杯,今年夏天住得久些。他安静,不爱占好位置,写信总坐在后面那张桌子。” 汤姆朝屋角指了指。 那张桌子很小,靠近通往后院的门。桌面有一条深色裂缝,下面垫着薄木片。 一个人在那里写字,想必得常常移动纸张。 “他给自己带了瓶墨水。”汤姆说,“不用店里的,说我的墨水太稀。” 他似乎想笑一下,没能笑出来。 “有座钟,是他夏天典当出去的。”福尔摩斯说,“您知道吗?” 汤姆摇头。 “他没有跟我说。” “有人来这里询问过吗?” “问行李的有。问钟,我不记得。” “请想一想,有没有人特别关心他留下的信,或者他平时与谁通信。” 这一次,汤姆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福尔摩斯面前的纸,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写下来的“维克托”。 随后,他把桌上的空托盘拿了起来。 “有些记录在柜台后面。” * 汤姆带回来的是一本厚账簿和一个盛着杂纸的木匣。 他没有把整本账簿推给我们,而是自己翻到一页,用掌心挡住其他客人的账目。 马奇的名字下面,记着房钱、餐费,以及几笔数目很小的代邮费。 最后一项有一条横线,旁边注明已经结清。 “他住在这里时,会替一个人转收信。”汤姆说,“有些信寄到他这里,他再装进普通信封,托我从外面的邮局寄出去。” “猫头鹰不能送?”哈利问。 汤姆转向他。 “能。不过马奇先生嘱咐过,用普通邮局。” 他在木匣中翻找,取出一张窄纸条。 “地址写在这里。他怕我忘记,特意留下来的。” 纸条已经被折得很软。 上面用并不漂亮、却十分清楚的字迹写着: “玛莎·海尔。 白杨区,柳树巷十四号,克劳利洗衣作坊转交。” 下面另有一句:“邮费从我留下的钱里扣,不要向她要。” 哈利看得很仔细。 我知道,最近这几日,他对信封、地址以及一封信到底能不能抵达收信人手中,有着超过从前的兴趣。 “后来为什么停了?”福尔摩斯问。 账簿上的转寄说明被划去了一部分。 划线用的墨水比原先深,压得很重。旁边写着新的处置办法:来信交维克托·马奇先生领取。 日期是九月三日。 “他弟弟让改的。”汤姆说,“说哥哥身后的事情都由他处理,信也交给他。” “这张地址也是他划掉的?” “是我划的。他在旁边看着。” 汤姆的手指按在那条黑线上。 福尔摩斯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老板继续说:“他说,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我望向那张窄纸条。 “那么这位海尔女士呢?” 汤姆没有看我。 “他说她是个麻瓜,家里的事不必再转到她那里。” 吧台另一头有人叫了一声。 汤姆应了,却没有立刻过去。 哈利将报纸合上。 “她知道地址改了吗?” “马奇先生——我是说,维克托先生,说他会告诉她。” “如果她又写信给埃德温先生呢?” 汤姆缓慢地抬起头。 孩子指着账簿上的那一行。 “也是交给他弟弟?” “是。” “那么,她写来的信,和原来准备寄给她的信,都交给同一个人了。” 他并没有刻意加重语气。 说完以后,他只是看着那两行互相覆盖的字,仿佛在辨认两条原本通向不同地方、后来却被接到一起的路。 汤姆的手从纸上移开了。 “我以为……”他说。 后面的话没有继续。 福尔摩斯把自己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您还记得,九月三日以后,维克托先生来取过几次信吗?” “有两次,我记过。” “请把日期也给我看看。另外,我想誊下海尔女士的地址。这张原来的纸条,请您仍旧留好。” 汤姆点头。 这一次,他翻账页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些。 * 两次领取来信的日期,分别是九月二十四日与十月十一日。 汤姆只记了来人及件数,没有抄写信件内容,福尔摩斯也没有要求他猜。 那位维克托先生衣着体面,戴一双浅色手套,给清账时的每一笔费用都付了钱。汤姆记得,他对哥哥剩下的旧衣服不大感兴趣,却仔细检查了书本与夹在书里的纸。 “他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 “是,一个箱子,几本书,还有马奇先生搁在柜台这里的信。” “有没有留下地址?” “有一个,但不是住处,说需要找他时,可以往那里捎话。” 福尔摩斯抄了下来。 在整个过程中,哈利始终没有重新打开报纸。 等汤姆合上账簿,他才轻声问:“那张桌子可以看看吗?” 老板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屋角。 “可以,不过已经收拾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 孩子走到那张小桌旁。 我陪他过去。 桌面的裂缝确实很深。靠近墙的一侧,还留着几滴擦不掉的旧墨迹。椅子偏矮,人坐下去,得稍稍耸起肩膀才能把手臂舒适地搁到桌上。 哈利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裂缝旁边的木纹。 随后,他坐了上去。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像是在试一试怎样才能在这里写字。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我。 “他写名字的时候,知道那个人住在哪里。” “看来是的。” 哈利点了一下头,从椅子上下来。 他没有在桌缝里找到一张遗落的纸,也没有发现某种别人未曾看见的记号。 我想,他只是在试着明白,一个被划掉的地址,在被划掉以前,曾经被一个人怎样认真地写过。 * 我们准备离开时,福尔摩斯向汤姆询问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附近哪里可以买到咒语方面的书?我需要相对系统的说明,尤其是改变物品尺寸这一类。” 汤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哈利。 “给孩子买?” “给我。” 老板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把擦杯子的布搭到肩上。 “丽痕书店应该有,就在后面。”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通往后院的门。 上次来时,我们没有去过那里。我原以为,门后大概是煤棚、垃圾桶,以及一切伦敦酒馆都需要、却不愿让顾客多看的东西。 事实上,那里确实有垃圾桶。 除此之外,是一堵砖墙。 哈利站在我前面,围巾的一角被院里的风吹起来。 他先看墙,再看汤姆。 老板取出魔杖,在几块砖上依次敲了敲。 墙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声。 不是石头断裂。 更像是一排原本各守位置的东西,忽然收到命令,开始为彼此腾地方。 一块砖向后退去。 旁边的砖侧转过来,露出平日埋在墙体中的暗红色边缘。缝隙沿着墙面展开,砖石一层层收向两侧,狭小院子里的风忽然变了方向。 光从缝隙后涌进来。 那不是另一座后院。 是一条街。 哈利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石板路向远处弯去,两旁的店铺高低错落,凸出的橱窗几乎要碰到对面垂下来的招牌。一家店外摆着成摞的坩埚,铜制的、黄铜的、黑得像炉膛的,大小各异,阳光落在边缘,闪出一圈圈明亮的弧线。 更远的地方,有猫头鹰在叫。 几只笼子吊在檐下,羽毛在铁丝后面蓬松起来。一只灰色猫头鹰用极不赞同的目光望着路人,另一只却把脑袋藏进翅膀,显然认为整个上午都不值得醒来。 街对面的玻璃橱窗里,几把扫帚排列得十分整齐。 它们离地悬着。 哈利盯着它们看了许久,随后猛地回过头。 “福尔摩斯。” “我看见了。” “那些——” “是 。” 孩子抓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拖着大人去寻找门,只是握了一下,仿佛要确认我们也确实站在这里。 我在伦敦生活多年,熟悉它清晨的雾、夜间的车灯,以及那些从地图上看起来彼此相邻、走过去却总要多拐两个弯的街道。 然而,在此以前,我从未如此清楚地感觉到,这座城市还有多少地方没有向我打开过。 “对角巷。”汤姆说。 他说得很平常。 大概每天替别人打开这堵墙的人,确实很难理解一个初来者需要站多久,才能重新想起自己的双脚还可以走路。 * 我们没有在街上停留太久。 不过,哈利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 他要看橱窗里的东西,还要看店门上方的招牌;偶尔有穿长袍的人从旁边经过,他又会转头留意那人的袖口、口袋以及露在外面的包裹。 一个妇人提着几大包东西,从坩埚店门前挤过。她的帽子歪了,自己却无暇扶正。 哈利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刚才读过的那份报纸。 我很高兴他没有说出心里想到的话。 丽痕书店的门口堆着几箱新书。 我们不得不侧身进去。 书架一直排到高处,空气里有皮革、印墨和干燥纸张的气味。这种气味倒使我略感安慰——不论一本书准备教人怎样安放绷带,还是怎样改变一把钥匙的尺寸,至少,它们仍然需要装订。 福尔摩斯向店员说明了来意。 店员取下几本书,翻看书脊。 “缩小咒和放大咒,您可以先查这一册。不过,如果从基础开始——” “基础也要。” 店员把第一册与第四册放在柜台上。 哈利看着两本书中间空出的位置。 “中间还有两本。” “我们今天不必把这条街买完。”福尔摩斯说。 “我只是说它们不挨着。” “我也只是解释一下我的购买次序。” 孩子抿了抿嘴。 我转过头,研究旁边一本书的标价。 店员似乎习惯了各种各样古怪的顾客。他没有再问,收下福尔摩斯付出的巫师银币,将书用厚纸包好。 那是韦伯女士前一晚离开时替我们换来的一点零钱。我的朋友显然已经决定,既然今后可能经常与这个世界打交道,那么每次出门都要临时借钱,便有损调查的效率。 哈利伸手接过包裹。 两本书比他预想的重些,手臂往下一沉。 福尔摩斯把下面那一本接了过去,让他拿较薄的一册。 我们出门时,孩子低头看着怀里的书,步子终于稳了下来。 * 离开对角巷以后,查令十字路显得格外宽阔。 也格外响。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报童的叫卖、马匹喷鼻的响动,一下子重新围住了我们。刚才那条街上的猫头鹰与悬空扫帚,似乎被一扇并不厚实的门全部留在了身后。 哈利回头看了一眼。 随后,他把书抱紧些。 “去找海尔女士?”他问。 “是。” “她也住在一条要敲墙才能进去的街上吗?” 福尔摩斯取出汤姆给的地址。 “我们去看看。” * 柳树巷并没有柳树。 至少,我们走过的那一段没有。 那里有排水沟、煤烟熏黑的砖墙,以及从楼上窗户之间横穿过去的晾衣绳。几张床单在湿冷的风里缓慢鼓起,像是想飞,却又对离开绳子的后果有所顾虑。 十四号的门开着。 热而潮湿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肥皂、湿布和烫过衣物的气味。 一位妇人正站在桌旁熨一件衬衫。 她抬头看了看我们,先看帽子,再看鞋,最后看见了哈利怀里的包裹。 “送洗的放这边。” “我们来找玛莎·海尔女士。”福尔摩斯说。 熨斗停了一下。 “有事?” “关于埃德温·马奇先生留在典当铺的一座钟。我受店主所托,来询问几件事。” 妇人的神情变了。 她没有立即叫人,而是将熨斗稳稳放在支架上,把我们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福尔摩斯递出名片。 她接过去,费了一点时间读完,随后朝里面喊:“玛莎,有人找。” 后屋传来水盆挪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她的袖子挽到肘上,手指被热水泡得发红。围裙前面湿了一大块,她试图在较干的边角上擦手,擦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什么钟?” 她问得很快。 福尔摩斯描述了那座黑木座钟:发黄的钟盘、四只短铜脚、右侧补过的木板。 女人的目光始终停在他脸上。 等他说完,她问:“左边的铜脚,有一只缺了角?” “后面的一只。” “是。” 她低下头,将围裙边缘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那是我父亲的钟。” 哈利朝她看去。 我也看着她。 这个人就站在我们面前,头发被潮气润得有些卷曲,脸上带着疲惫,手指因为劳作而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老。她并没有从任何一堵墙里走出来,也不需要用魔法证明自己的存在。 早晨,我们听见有人说,马奇先生已经没有其他家人。 此刻,她用“父亲”称呼他。 “您是威尔逊先生请来的?”她问。 “是。” “钟出了什么事?” “目前仍在铺里。” 她肩膀上绷紧的一点力气松了下来。 “那就好。” 她朝放在门边的椅子看了一眼,似乎想请我们坐,却又意识到那里堆满了洗好的衣物。 “我有当票。”她说,“我跟他弟弟也说过。爸爸把票给了我,那座钟是留给我的。” 福尔摩斯没有要求她立刻取出来。 “您打算什么时候赎回?” “星期六。” 她回答得毫不迟疑。 “这个星期六。我领了工钱,加上攒下的,就够了。” 屋里一只水桶被人提起,又放下。有人在后面抱怨煤不够干,炉子总烧不旺。 玛莎没有回头。 “您能不能替我告诉威尔逊先生,再等我这几天?” “他的记录上,当期还没有届满。”福尔摩斯说,“他没有打算出售它。” “那就好。”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手终于不再攥着围裙。 我却想起了前一天下午,纸张铺老板说过的话。 【租到星期五,傍晚交钥匙。】 再过一天,这个女人便会拿着当票,去把她父亲的钟赎回来。 22.第 22 章 玛莎说完“星期六”,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的手还湿着。 我们站在门口的这一会儿,水已经顺着袖口流下,在围裙上留了几道深色的痕迹。她将手指收拢,像是忽然记起自己还欠着一盆没有洗完的衣服。 “克劳利太太,我能进去拿一样东西吗?” 站在熨衣桌旁的妇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们。 “去拿吧。别站在门口说,热气全放跑了。” 她挪开椅子上的一摞枕套,让我们坐下。 那是个颇为狭窄的地方。炉边架着几只熨斗,窗户被水汽蒙住,光线透进来时,已经失去了街上那种清冷的颜色。一根绳子从墙角牵到另一头,上面晾着洗净的袖口与领子,排列得像一群被要求保持肃静的小动物。 哈利将怀里的书搁到膝上,坐得很小心。 他刚想把书放到旁边的桌上,手便停住了。 桌面有水。 于是,他取出手帕,擦干了靠近自己的一小块地方。 玛莎回来时,手中捧着一个旧饼干盒。 盒盖上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把它放在哈利擦干的位置,先向孩子轻轻点了一下头,才将盖子揭开。 里面没有饼干。 有几枚纽扣、一小卷缎带,以及用一块旧手绢包住的纸。 她取出最上面的一张。 “当票。”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伸手。 “我可以看看吗?” 玛莎将票推了过来。 它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已经发白。票号、日期与威尔逊给我们的记录相符,物品栏里写着一座黑木座钟,下面还有几句关于外壳与铜脚的简短说明。 我的朋友逐项看过,把当票放回原来的位置。 “确实是同一座。” 玛莎的肩膀略微放松了些。 “我没有拿错。” “我并不怀疑您。只是想确认我们谈论的所有东西,都属于同一笔寄当。” 她点点头。 随后,仿佛终于决定将一件已经憋了很久的事说出来,她问:“是不是维克托先生去找过店主?”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他想要这张票。” * 维克托·马奇确实到过洗衣作坊。 据玛莎说,他不喜欢里面的气味。 他没有明说。只是谈话时始终站在门边,不肯碰放着湿衣服的椅背,手套也一直戴着。克劳利太太在旁边听见这一段,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他问我要票,说由他把钟赎出来,再给我送来。” “您拒绝了?” “我说,我自己能去。” 玛莎将当票抚平。 “他以前替爸爸处理过别的东西。我有几件想留下的,后来都没找到。” “是什么?” “没什么值钱的。一只杯子,几本书。爸爸穿惯的那件旧外套。” 她的目光在盒子里停了一下。 “他把这些都当作需要清掉的旧东西。” 福尔摩斯没有替她作任何评价。 “那次来访是在什么时候?” “上星期六,上午。” 他抬起头。 “二十日?” “是。我那天下午要去领工钱,本来还想算一算差多少。他来了以后,我就告诉他,下一个星期六,钱肯定够了。” “他是在那天看见当票的?” “看过。我拿在手里,没给他。” “有没有看见别的纸?” 玛莎犹豫了一下。 “有。他问爸爸还交给我什么,我把这张也拿出来过。” 她从旧手绢里抽出一张便笺。 纸比当票大一些,边缘剪得不太齐。正面写着几行字,背面似乎原本记过别的东西,被横线划去了。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日期。 也是七月份。 哈利原本在听两人的谈话,这时却往前挪了一点。 便笺下端被折了进去,露出的半个字正好停在他眼前。 “下面还有一行。”他说。 玛莎将纸轻轻展开。 字迹与我们在破釜酒吧见过的地址条相似:并不漂亮,却写得很清楚,有些字母的末端带着向上的短钩。 “玛莎: 票收好。 赎钟的时候,问问威尔逊先生,有没有另给你的东西。霍利斯办妥后,会送到那里,随钟交付。 若你去时还没有,带这张纸去找他。 费用已经付过,不必再替我付一次。 爸爸” 下面是一个姓名与地址。 “R·霍利斯” 地址在城里,离几家律师事务所不远。 福尔摩斯没有马上提问。 他又读了一遍那几行字。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会送到那里”几个字上停留得最久。 * “您知道另给您的是什么吗?”他问。 玛莎摇头。 “爸爸说,有些事还没办完,等办妥了再告诉我。” “您后来问过吗?” “写信问过。” 她看向福尔摩斯,像是忽然想起了我们从哪里来。 “汤姆是不是把我的信都交给他弟弟了?” “我们知道,九月以后,有两次来信由维克托先生取走。” 玛莎没有说话。 炉边一只熨斗被拿起来,压在铺开的衬衫上,发出一阵短促的嘶声。 她伸手去折那张便笺,指尖碰到纸边,又收了回来。 “他告诉过我,爸爸走了。”她说,“我不是不知道。” “我明白。” “后来我问起那些信,他说,爸爸没有留下需要再告诉我的事情。” 这句话说得很平稳。 但她说完之后,将盒盖拿起来,翻过来,又放下,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哈利看了看盒盖,将自己的书往里挪了挪。 玛莎把盖子放到了腾出来的地方。 “我姓海尔。”她忽然说。 福尔摩斯仍在看便笺,听到这句话才抬眼。 “这是我亲生父母的姓。爸爸接我回家时,没有替我改掉。” 她顿了一下。 “维克托先生总觉得,有必要提醒我这件事。” 我的朋友把便笺转向光线较亮的一侧。 “令尊交给您这张纸时,还说过什么与霍利斯有关的话吗?” 玛莎望着他。 那一瞬间,她的神情稍稍变了,却并没有流泪。 “没有多少。他说,这位先生办事慢些,不过肯把事情写清楚。” “您去找过他吗?” “没有。我以为得到赎钟的时候,才知道还有没有东西。” 她看向纸上的字。 “我把它当作一件要等到星期六才能去办的事了。” 哈利低头读着那一行。 随后,他问:“那东西还没送来吗?” “我们还不知道。”福尔摩斯说。 “所以,不一定在钟里。” 玛莎看了看他。 孩子用指尖隔空指着便笺,没有碰上去。 “这里说的是跟钟一起给她。可我们看见有人把钟拆开了。” 福尔摩斯的手停在纸边。 他看了哈利片刻,再将便笺放平。 “是。”他说,“这两个意思,需要分清楚。” * 我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这两天始终抱着一个没有得到证明的想法。 一座被缩小、搬动、拆开,再放回原处的钟,很容易使人相信,作案者寻找的东西就在它里面。 至于那张留下小小墨印的草稿,以及不合尺寸的钥匙,都像是在帮助这个想法变得更加牢固。 然而,埃德温·马奇的便笺并没有这样写。 有人会送来另一样东西。 那座钟,只是它最后交付时应当伴随的物件。 “维克托先生看完这张纸,问了什么?”福尔摩斯说。 玛莎想了一会儿。 “他问威尔逊有没有把另一样东西给我。我说没有去过。他又问,爸爸有没有提过钟背后。” “具体怎么问的?” “问我以前是不是在钟背后藏过东西。” 福尔摩斯没有表示惊讶。 他将这个问题原样记下。 “您的回答?” “我小时候藏过纽扣。”玛莎说,“家里总少纽扣,爸爸说,倘若那座钟每天少走两分钟是因为吃撑了,他倒能够理解。”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过那些纽扣在钟外面。搁在钟后与墙之间,不在钟壳里。” 哈利也笑了。 那是我们进来之后,她头一回说起父亲时,没有急着把声音压低。 “他会魔法?”孩子问。 “会。” 玛莎看了一眼他那本从丽痕书店买来的书。 “但我不会。” 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与说自己不会弹钢琴并没有多大差别。 “我小时候觉得,炉火熄了,只要叫他就行。后来他给我买了盒火柴,教我自己生火。潮得划不着的时候,我还是叫他。” “他会来吗?” “会。通常先问我,是不是又把火柴放到水盆旁边了。” 克劳利太太从那边走过,拿走一只空篮子。 玛莎将便笺向里挪了挪,避开桌边的潮气。 我想,有些习惯确实比教会它的人留得更久。 * 福尔摩斯很快收起了本子。 “海尔小姐,我想请您今天就跟我们去见霍利斯先生。” “今天?” “如果另有给您的东西,我们应当先弄清它在哪里。没有必要等到星期六。” 玛莎看向后屋。 福尔摩斯接着说:“钟的事也可以安排。我会与威尔逊谈妥保管办法。您不必为了凑齐最后一点赎金,把其他事情都放在那里等着。” “我不是想请您替我付钱——” “我知道。” 他将当票推回她手边。 “我是在说,可以先把该查明的事查明。” 她低头收好那两张纸,将旧手绢四角折拢。 克劳利太太显然已经听见了。 她把一盆衣服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去吧。” 玛莎还想说什么,妇人便补了一句:“回来熨衣服,熨斗不会跟着你跑。” “谢谢您。” “别谢到午饭都过了。” 这次,玛莎笑了出来。 她去后屋换外套时,哈利把手帕重新叠好,收进衣袋。 福尔摩斯正在看我们记下的日期。 十月二十日,上午。 玛莎向维克托出示当票与便笺,并告知了赎钟的日子。 同一天,下午,威尔逊回来时,七号钥匙不在了。 我的朋友用笔在两个时间旁边各点了一下,没有把它们连起来。 * 我们在街口买了些面包,才雇车进城。 玛莎起初不愿上车。 她说,自己可以走过去。 福尔摩斯已经替她拉开车门。 “我们还要在他们结束下午的递送以前赶到。” 她听见这句话,便没有再坚持。 车厢里比外面安静。 哈利抱着书坐在我旁边,吃完面包之后,仔细拍掉了纸包上的碎屑。他的目光在那本《标准咒语》和福尔摩斯的本子之间来回移了几次。 “那把钥匙是什么时候变小的?”他问。 “我们只知道,威尔逊在星期六下午发现它不见了。”我的朋友说,“真正发生变化的时间,还需要查。” “可那天以前,他们已经让他去抄书了。” “是。” “那时候,玛莎还没有给维克托看这张纸。” “对。” 孩子皱起眉。 “他们以前在找什么?”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窗外。 “也许,他们以前主要是在等什么。” 车轮压过路面上一道较深的缝隙,我们同时颠了一下。 玛莎护住放在膝上的盒子。 那只盒子很旧,边缘有一处小小的锈迹。她原本只从家里带来了当票与父亲的便笺,却依然把整个盒子抱着,仿佛只有放回平日的位置,里面的东西才算安稳。 福尔摩斯的目光落在盒子上,随即移开。 “海尔小姐,您知道令尊为什么选择威尔逊的店来交付这些东西吗?” “他信任威尔逊先生。” “他们认识很久?” “以前也送东西去修过。爸爸说,威尔逊嫌钟不准的时候,会直接说钟不准,不会先看是谁拿来的。” 她想了想。 “还有,我七月份刚换了做工的地方,住处也没定。他怕东西寄来,我又搬走了。” 这倒是一个十分普通的理由。 普通得几乎使我惭愧。 我们一直在寻找某种精巧的安排,而一个需要稳定收件地址的年轻女人,未必有能力让整个伦敦按照自己的住处移动。 她手里有当票,知道那家铺子在哪里。 父亲便把另一件将来要交给她的东西,也安排到了那里。 * 霍利斯的办公地点在一幢窄楼的二层。 门旁的小牌子列着几项业务:契据、誊本、文书代办。 字很小,却写得清楚。 我们进去时,一名青年正在捆扎几叠文件。桌上的棉绳被切成相同的长度,剪刀放在右手边,每个纸包上都有一 张朝向一致的签条。 福尔摩斯看了那张桌子一眼。 我想,他对这里的第一印象,比对红发会好得多。 霍利斯本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年纪已不轻,鼻梁两侧有长期戴眼镜留下的浅痕,手指却很灵活。他先看福尔摩斯的名片,再听玛莎说出父亲的姓名。 “海尔小姐?” 玛莎点头。 他摘下眼镜,重新戴好。 “您来得正好,我这里确实有给您的东西。” 她的手在盒盖上收紧了。 霍利斯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前。他没有拉开最上面的抽屉,而是先查了一本索引,再根据上面的记号,取出一个系着布带的纸夹。 那套步骤不含任何神奇之处。 但我在看过太多凭借一句话就改变去向的信件之后,对这种缓慢而确定的动作,竟产生了一点感激。 “请让我核对一下当票号码。”他说。 玛莎打开盒子。 霍利斯把票上的数字与纸夹内的一页委托书逐一比对。 没有差别。 “是的。” 他将当票还给她。 “马奇先生留下过明确的交付指示。您若先来这里,可以当面办理;否则,我们将封好的文件送到威尔逊先生的店里,替您保管,待您取钟时一并交付。” 玛莎望着那个纸夹。 “是什么文件?” “有关他生前委托办理的一项财产处置,以及应交到您手里的款项说明。” 她没有立即理解。 “钱?” “有款项,也有需要您知道的安排。我们会逐项向您说明。” 霍利斯又看了一眼她带来的便笺。 “他一向不肯在事情办妥以前把话说满,尤其提到给您的东西。” 玛莎垂下眼睛。 这句话显然使她相信了,这位先生确实认识她的父亲。 * 福尔摩斯等她稍稍平静下来,才开口。 “霍利斯先生,我们还需要确认交付安排。有理由怀疑,有人试图截取这批文件。” 老人抬起头。 “截取?” “目前没有理由怀疑您的工作。我们需要知道,谁曾与您联系,询问文件进度,或者要求改变送件办法。” 霍利斯把纸夹合上了一半。 然后,他看向正在捆文件的青年。 “取收发簿来。” 青年很快将一本窄长的册子放到桌上。 霍利斯翻到九月份。 他们曾按照埃德温生前留下的通讯地址,向破釜酒吧寄去一封进度说明。那封信说明,几项手续尚未办妥,给海尔小姐的文件预计十月起陆续备齐,届时按委托送到典当铺。 信寄于九月十九日。 我看向福尔摩斯。 汤姆的账簿里,维克托第一次领取来信的日期,是九月二十四日。 我的朋友没有打断霍利斯。 “后来有人来问过两次。”老人继续说,“都是自称代威尔逊先生询问,他们希望提前知道哪一天送去。” “您告诉他们了吗?” “我只能告诉他们进度,不能把尚未收到的回函变出来。” 他翻过一页。 “此外,还有一封书面通知。” 那封信与其他往来件夹在一起,折得十分平整。 霍利斯把它取出来,放在我们面前。 “对方说,威尔逊先生午后另有事务,不在店中。有关马奇先生的来件,由店内雇员代收。普通送件通常是我们午后集中派送,这个要求本身并不奇怪。”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去看落款。 他先看日期。 十月六日。 接着,他将信转过一点,让玛莎也能看见。 “自下星期一起,威尔逊先生午后不在铺内。凡依马奇先生指示送来的书件,请于一点至五点间送抵,由本人代收,妥为保管。 文森特·斯波尔丁 代杰贝兹·威尔逊” 我读完后,再看了一遍日期。 十月六日。 两天以后,威尔逊开始了他那份每星期四英镑的抄书工作。 * “有没有文件已经交给他?”福尔摩斯问。 “正式交付的这一份,还没有。此前送去的是进度通知。” “最近一次是?” “上星期,告知本周应当能够办齐。” 霍利斯将纸夹重新系好。 “最后一份回函昨天才到,我原定明天下午派人送去。” 玛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封以雇员名义写来的信。 “那现在呢?” 福尔摩斯没有替她回答。 霍利斯先把纸夹移到自己手边,再另取了一张干净纸。 “既然您本人已经来过,并且有人对收件安排提出了具体疑问,我们先暂停送件。身份与委托事项核实清楚以后,直接交到您手里。” 他看向福尔摩斯。 “您提到的那位店主,能够亲自来一趟吗?” “可以,我会去请他。” 霍利斯拿起笔,准备在原来的递送指示旁作记号。 “请另记一张。”福尔摩斯说。 老人停住。 “这封来信先保持原样,包括原来的送件日期。” 霍利斯看了他一眼,明白过来,将笔移到新纸上。 屋里响起细细的书写声。 玛莎仍抱着那只旧饼干盒,神情有些茫然。她原本以为今天最多能够证明,自己确实有资格领回一座钟;现在,她却坐在一间从未踏足的办公室里,听见有人认真询问,东西应该怎样交到她手中。 哈利站在我身边,没有插话。 等霍利斯写完,他才指着那封信上的一句话,轻声问福尔摩斯:“这里说的‘下星期一’,是不是八号?” “是。” “就是威尔逊开始抄书的那一天。” “是。” 孩子看着信纸。 “可写这封信的人,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他每天下午不会在店里了。” 福尔摩斯将信上的折痕轻轻压平。 窗外有马车经过,车轮的响声从楼下传来,又渐渐远去。 “霍利斯先生,”他说,“我要请您把近一个月所有询问这批文件的来访与来信,都列出来。知道多少,写多少,不必替任何人补上理由。” 老人点头。 “那位雇员有什么问题?” “我们正在查。” 福尔摩斯站起身,拿好帽子。 “但我们已经知道,有人很早就替威尔逊先生安排好了,他会在什么时候不在自己的店里。” 那张写着十月六日的纸,被霍利斯仔细放回纸夹。 它比七号钥匙失踪,早了整整两个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