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国太子似朵娇花》 1. 第 1 章 “殿下,陛下遣人来了,宣您进宫。” 穿着麻衣的老管事脚步匆匆走进灵堂里,看向蹲在火盆边一张张烧纸的青年。 青年穿素衣,黑鸦鸦的长发仅用一根木头簪子随意挽起,那张瘦削的脸比灵堂里飘荡的白幡还要惨白,极致的白衬得眉间那一粒朱砂痣都透着森然鬼气。 自从陈留兵败、郡公阵亡的消息传回来之后,这汝阴郡公府便门庭冷落,如瘟疫一般被人避着,只有太子殿下从得了消息之后就亲来府中主持一切丧葬事宜。 接连三日,都守在这灵堂里。 青年迟迟没有说话,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蹲在火盆边,只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还在不断往火盆里投黄纸,窜起的火舌间或照亮青年晦暗的面孔。 老管事得不到回信,又担忧宫中来使不快,毕竟太子殿下虽然身份尊贵,可整个建康城谁不知道太子殿下不讨陛下欢心? 陈留兵败之后两国休战和谈,建康城里也风言风语四起,甚至还有人说这一次为表休战的诚意,北楚会送一位公主前来和亲,而南鄢毕竟是战败一方,这次会送一位皇子前往为质。 当今陛下子嗣不丰,膝下不过三子。 另外两位皇子本就得陛下欢心,又有受宠的生母庇护,唯有太子殿下自幼丧母,还遭了陛下厌弃,这两日已经有流言传出来,说陛下属意让太子前往北楚为质。 “殿下?”老管事忧心忡忡地又唤了一声。 傅雪青烧完最后一张黄纸,手掌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宽大的素衣晃动间寒风趁虚而入,他以拳抵着唇克制地咳嗽了两声,才哑声道:“走吧。” 老管事跟在后面,将人一路送到门口。 来传旨的内侍还在门房里候着,看见傅雪青后并不如何恭敬地行了礼,扬起下巴掐着声气儿说:“萧涧石兵败,折损南鄢十万兵士,逼得咱们不得不休战与北楚和谈,陛下龙颜震怒,殿下实在不该在这节骨眼上来祭奠,还纡尊降贵一待就是三日,陛下听说后,发了不小的火呢。” 傅雪青骤然抬起眼,漆黑的眼底映着雪色天光,如寒芒一闪而过,可再一错眼,那寒光又如雪般消融,他垂下眼睫低低咳嗽两声,说:“萧氏毕竟是母后的娘家,汝阴郡公是自小与孤一起长大的表兄,陈留兵败之前,他不知打了不少胜战。旁人可以避着不来,孤若也不来,那不成了狼心狗肺之人?” 那内侍一时噎住,总觉得这话藏着针扎人,可待要寻找证据,却又捉不住什么,最后只能讪讪笑了笑,拍拍衣袖一指马车:“天寒地冻,陛下到底还是心疼殿下身体虚弱,特意遣了车来。” 傅雪青上了马车,随行伺候的人便自行分散走在马车两侧。 趁着那内侍走在前头瞧不见,走在马车边的侍卫迅速将一枚纸筒从车窗缝隙里塞了进来。 傅雪青捡起展开,就见上头用蝇头小字写着:[陛下有意令殿下为质,太傅已经在殿外跪了半日,苦劝未果。] 太傅仲耕是开国老臣,官至录尚书事,早些年总揽朝政,位同宰相。傅雪青三岁那年仲耕又加封太子太傅,为傅雪青开蒙。 如今仲耕已是耄耋之年,在皇帝有意打压下地位早不如前,这把年纪在风雪中跪了半日,说是死谏也不为过。 果然到了太初殿前,就看见一头白发的仲耕跪在雪中,身上披着的大氅早已覆满积雪,明明露在外面的手指已经冻得青紫,脊背却始终不曾弯下,口中一声声悲怆高呼:“请陛下收回成命。” 傅雪青眼眶泛起潮意,他用力眨了下眼,将酸涩逼退,上前解下大氅披在老师身上,强行将人扶了起来:“雪疾风寒,老师还是早些归家吧。” 仲耕神色急切地想要说什么,却因为在雪地里跪了太久,一张口反而是一阵剧烈咳嗽,弓着腰背咳得连话都说不清。 傅雪青轻柔地在他背上拍抚,直到气顺了,才在他耳旁轻声说:“老师的顾虑我都晓得,但父皇心意已决,老师纵是死谏恐怕也没用,何必白白伤了自己?不若保重己身,再待来日。” 仲耕抬起头,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声音艰涩地问:“前虎后狼,此去为质,殿下还岂有来日?” 傅雪青轻拍老人青筋暴起的手背,轻而坚定地说:“会有的。” 说完将人交给了一旁的侍从照看,自己拢了拢单薄的衣袍,挺直脊背朝着殿内走去。 太初殿内烧着地龙,刚一走近就有融融热意扑面而来,冷热交替之间傅雪青的咳疾又要发作,他偏过脸抵唇低低咳嗽了几声,直到里头传来皇帝懒洋洋的声音,才重新整理了仪态走进去。 南鄢的皇帝傅婴就坐在上首,傅雪青垂着眼眸上前行礼,口称“父皇”。 傅婴挑剔地打量着这个同自己没有半点相像的大儿子,好半晌后才指着一旁早就备下的桌案说:“父子之间无须多礼,坐吧。” 那是一张不大的圆桌,桌旁摆着两张乌檀木椅。 傅雪青低眉敛目地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下,此时傅婴也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连齿木屐敲打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停在傅雪青对面,他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生父,先入目却是繁复的锦衣,随后才是那张叫他夜不成寐的脸。 傅婴好奢靡,这锦衣流光溢彩镶金缀玉,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明明已近知天命之年,但保养得极好,不像威严深重的皇帝,倒像是豪门世家的贵公子,给人一种温润端方的错觉。 但傅雪青与他周旋多年,早已经不会被这糜烂的表象所迷惑,他垂下眼一言不发,静静等待对方出招。 果然,不过片刻傅婴就装不下去,他笑了声,吩咐伺候的宫人:“将皇后请来,你们都退下去,我们一家三口要共饮一杯,好好叙叙话。” 听见“皇后”两字,傅雪青的心口便是一窒。 藏于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脸越发没有血色,只剩下脊背还僵硬地挺直。 宫人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套酒具过来,轻手轻脚地放下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太初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对坐。 傅雪青姿态僵硬,一动不动,目光几乎不敢往桌上看,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即便已经早有准备,但最糟糕的设想成真时,他仍然需要拼尽全力才能保持冷静。 坐在对面的傅婴却是扬唇一笑,拈起一只雕琢精美的酒盏细细打量一番之后,才提起酒壶斟满,放在了傅雪青面前。 澄澈酒液在雪白的酒盏中微微晃动着,傅雪青强迫自己将目光移上去,却迟迟没有伸手端起。 傅婴又拎起酒壶为自己也满上一杯,从容饮尽之后才道:“许久不见你母亲,就没什么想说的?” 傅雪青的声音从嗓子眼里艰难挤出来:“没有。” 傅婴不知是否感到失望,“啧”了声,语气感慨道:“时间过得可真快,没想到一转眼,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朕还记得上一回见到你母亲的时候,你可是吓得眼泪直流,听说回去后还烧了一晚上,如今倒是八风不动了。” “既已经不怕了,便饮下这一盏送行酒吧,就当是你母亲送你一程。” “是。” 傅雪青松开攥得发僵的手指,缓缓抬起手端起了面前的酒盏。 精雕细琢的酒盏宛如玉石一般,但只有凑近看才会发现,这其实是以人骨打磨而成。 这是南鄢先皇后萧静禅的遗骨所制。 雪白的骨盏小巧精致,握在手中却有千钧之重。 傅雪青极力控制住手腕,没有一丝颤抖地将酒饮尽,然后将酒盏放回了桌上。 入喉的酒液本该辛辣难咽,可他却半点都感知不到,冰凉的酒液像蚀骨的腐水顺着喉头进入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上下都泛起疼痛和恶心。 可傅雪青却半点都没有表现出来,他依旧垂眸安静地坐着,看上去乖顺听话,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傅婴却不知为何忽然发怒,将酒盏重重掷在地上,豁然起身俯视着这个儿子:“外面的传言你都知晓了?” 傅雪青跪趴在地回话:“知晓了。” “你可愿往?” “父皇有命,不敢不从。” “好,好。” 傅婴一连说了两个“好”,拂袖欲走,却又在走出几步后停下回转,转怒为笑:“仲耕为了求朕收回成命,在殿外跪了一整日,他对你这个学生倒是掏心掏肺。” 傅雪青猛地抬起头来,眼底颤动。 就听傅婴一字一顿说:“太傅仲耕,忤逆犯上,心存谋逆,当诛。” . 这是建康城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白茫茫的大雪覆满了人间,也遮去了刑场上的血色。 傅雪青穿着单衣站在萧氏灵堂里,一双乌沉的眼眸望着晦暗的天空,白色的灵幡在他身后翻飞。 去打听消息的侍卫匆匆进来,在看见窗边沉默伫立的身影时又下意识放轻了动静,轻手轻脚地上前复命:“殿下,人救下来了。” 紧绷的身体因难得的好消息松懈了些许,傅雪青手中捏着一颗檀木珠怔愣许久,才继续问:“老师的……尸首可收殓了?” “陛下有令,不许收殓,尸身被扔去了乱葬岗,还有人看守,我等守了一晚上都没找到机会……只能先行回来复命。”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傅婴一句话,就定了仲家上下的生死。 仲家六十七口人,只救下来一个儿媳和小孙子。 而仲耕连死后也不得安宁,只能被弃尸乱葬岗。 傅雪青闭了闭眼,指腹在檀木珠上按得发白,许久才开口:“下去吧。” 侍从悄然退了出去,傅雪青在窗边站了许久,才拿起桌案上的刻刀,垂着眼在檀木珠上雕刻,他的动作十分熟练,仿佛已经雕刻过千百回,等一颗檀木珠雕刻完,他将之串入腕间的檀木手串中,才又重新跪坐在案边,执笔写起祭词。 一篇篇的祭词在火中化为灰烬,火光尽头,天际乍现一线光亮。 内侍丹燕掀起帘子进来提醒:“殿下,该启程了。” 今日是傅雪青出发为质的日子。 一国太子前往他国为质,说出去并非什么光彩事,更不说傅雪青遭了陛下厌弃几乎是人尽皆知,前不久太傅仲耕就受到牵连,满门抄斩,曝尸乱葬岗。 天威之下,别说前来送行,众人连“太子”二字都不敢轻易提起,唯恐沾了晦气。 傅雪青上了马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风雪之中的建康城,掩住唇轻轻咳了两声,下令道:“走吧。” 不算长的车队缓缓往大司马门行去。 出了建康城西行,由南豫州渡口过江,再经钟离郡,谯郡等郡北上过黄河,便是北楚地界。 马车在风雪之中艰难跋涉,将将出了建康城不久,前方就遥遥出现了另外一只队伍。 随行侍卫策马上前查看,片刻后折返回来,隔着帘子同傅雪青回禀:“是三皇子,说是来为殿下送行。” 傅雪青长眉微蹙,他与这两个兄弟关系可说不上好,傅濯鳞与其说是送行,倒不如说是来看他笑话。 马车行到近前,傅雪青令侍从打起车帘,隔着风雪与马上的人对望:“三弟。” 三皇子傅濯鳞策马上前,拱手粲然一笑:“皇兄,听说你要去北楚为质,我思来想去都高兴得睡不着觉,特意来送送你。” 他高坐马上,揣着手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感叹:“北楚蛮夷之地,听闻苦寒贫瘠民风剽悍,兄长体弱多病,去了可千万保重,别有个三长两短才好…… 傅雪青淡淡抬眼看着他,实在是有些疑惑:“你特意等在此处,就为了说这些?” 他这副平淡反应叫傅濯鳞不快。 兄弟三人年纪相仿,在先皇后失宠自戕身亡前,他与傅沧海几乎是活在这个兄长的阴影之下。 据说傅雪青出生之时因眉间有一点红痣,被鸡鸣寺的空空禅师断为菩萨转世,是有大福缘大造化之人,因此极得皇帝的喜爱。 之后更是让录公仲耕为其开蒙,三岁就封为太子,被皇帝带着出入太初殿听政。 那个时候,他与傅沧海刚刚出生不久,生母不过是不得宠的女官而已。 那时候谁能想到,烈火烹油的萧家会一夕覆灭,集万千钟爱于一身的皇后会自戕,只剩下这个失势的太子还苟延残喘着,霸占着太子之位,怎么也不肯去死。 傅濯鳞盼着这一日许久。 在建康城里,他到底忌惮着父皇、忌惮着一干支持太子的老臣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但出了城就不同了。 傅濯鳞轻蔑地打量面前命不久矣的病秧子,笑吟吟地说:“怎么,皇兄还以为我当真是来为你送行不成?” 傅雪青拢了拢狐裘,在侍卫的搀扶下从马车下来,走到傅濯鳞的马前,仰头瞧着他: “我只是疑惑,你小时候就已经够蠢了,为何读了这么多年书,竟然能半点长进也没有,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么?” 明明自己处于上风,可当傅雪青嘴角噙着嘲讽的笑意望来时,傅濯鳞脸上还是浮起火.辣辣的烫意。 被耻辱烧红的头脑让他去拔挂在马鞍上的佩刀:“你找死,不过一个弃子而已,你当自己还是从前那个金 尊玉贵的太子?” 然而刀未出鞘,就被一股大力硬生生按了回去。 惊愕之际,胸.前衣襟一紧,不等傅濯鳞有所反应,整个人就被傅雪青从马上拽了下来,按倒在地。 “殿下!”傅濯鳞带来的侍卫见状立刻就要拔刀护主,却被傅雪青的侍卫挡住。 双方侍卫对峙之际,傅雪青用膝盖抵住傅濯鳞的胸膛,反手从马鞍中抽出佩刀,映着雪光的刀锋重重擦过傅濯鳞的颈侧,插入雪中。 傅濯鳞颈侧微疼,只觉有温热的液体沿着侧颈滑落。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你敢杀我?” 傅雪青控制不住地轻咳两声,用刀支撑着身体,单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为何不敢,我左右要去北楚,就算杀了你,父皇还能去北楚治我的罪不成?” 傅濯鳞脸色几度变化,最后挤出一丝讨饶的笑:“但杀了我,对皇兄也没有好处。” “是啊……” 傅雪青撑着刀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躺在雪地里的蠢货:“……那对谁有好处呢?” 傅濯鳞脸色微变,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从雪地里爬起身,恶狠狠道:“傅沧海这个贱婢之子!” 傅雪青不置可否,将刀随意扔在傅濯鳞面前,转身上了马车:“多谢三弟相送,此去路遥,后会有期。” 厚重的车帘垂下,停滞的马车再度缓缓向前,只剩下压抑的咳嗽声随风而逝。 傅濯鳞摸了下颈侧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目光却极其复杂地看向已经走远了的车队:“太医署的医官不是说他撑不了几年了?但刚才拽我下马的力道,可不是将死之人该有的。” 一旁的侍卫道:“太子毕竟出自萧家,据说他早年骑射武艺并不比萧涧石差,若不是先皇后出事,他又患病体弱,恐怕早就已经上战场了。” “行了。” 傅濯鳞听不得有人夸太子,语气不善道:“左右他再厉害,去了北楚也是死路一条。随我回建康,这笔账我可要好好跟傅沧海算一算。” . 大约是老天也不叫傅雪青安宁,别过傅濯鳞一行,车队又往前行了数里路,竟又遇到拦路之人。 傅雪青刚刚动了力,血腥气一股一股从胸腔往喉头涌,正漱口服药间,听见外面传来声音:“太子殿下。” 他放下茶盏,打起车帘,就看见一人一马立在雪地中。 马上之人穿着厚重狐裘,面容隐在兜帽之下,但看身形是个年轻人。 前方侍卫问话:“拦路者何人?” 马上的年轻人掀起兜帽,露出一张意料之外的脸,竟然是中书通事舍人周子啓的小儿子周佶。 为了打压世家豪族,皇帝这些年来重用寒微官员,通过扶持这些底层的小官不断分薄三省高层官员的权力。中书通事舍人虽官品低微,但在皇帝的扶持下权力却极大,凡选授迁转诛赏,悉令中书通事舍人参预。听着不起眼,却敢在朝堂上与录尚书事打擂台。 而傅婴显然也有意让周子啓与仲耕互相制衡。仲耕是太子太傅,天然就是太子同盟。而周子啓明面上只忠于皇帝,但据傅雪青所知,他其实是暗中与大皇子多有往来。 立场不同,傅雪青与周佶自然也不过数面之缘,点头之交。 他疑惑地看着周佶,周佶要比他大两岁,此时一身素色,额间还系了一根白色布带,宛若戴孝。 但周家最近可没有丧事,他又是为谁戴孝? “周公子有事?” 周佶未答,反而说起不相干的事:“我此行乃去陈留。” 熟悉的地名让傅雪青额心微跳,但他天性谨慎,便沉默不语,等待下文。 周佶继续道:“我怀疑陈留兵败另有隐情,萧涧石是遭了人暗算。” 傅雪青眼神微动,陈留兵败消息传回时,他也有有所怀疑,毕竟在兵败前半月他还收到过萧涧石的信件,信中对战局极有把握,萧涧石并非无的放矢之人,战局突然出现如此大的扭转,萧涧石这个主将更是连全尸都不曾留下,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只是派去陈留的人并未查到什么蛛丝马迹,而之后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他甚至没有时间再次派人前往调查,就面临仲家灭门,自己被迫前往北楚为质。 这一切除了最信任的几个亲信,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周佶不该知道。 傅雪青审慎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眼中尽是怀疑,自然也不会接话。 倒是周佶看出他的防备,极轻地笑了下:“殿下不必回答我,我在此等候,只是想问问殿下,此去北楚,可有归期?” 傅雪青道:“落叶总有归根时。” “我明白了,祝殿下此去一切平安。” 说完周佶便勒绳调转马头,朝着风雪中走去。 傅雪青莫名看着他的背影,满腹疑惑,却见一人一马走出很远后又停下,马上的周佶回过头来说:“萧涧石或许还未来得及告诉殿下,但他若活得久一些,你该叫我一声嫂子。” 说完之后,一人一马便奔入风雪之中,很快不见了踪迹。 傅雪青放下车帘,脑海中却依旧盘桓着周佶最后的那句话,萧涧石与周佶…… 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打起车帘吩咐随行的侍卫:“派人暗中盯着周佶,若陈留那边有消息,立刻报来。” 外头的风雪越发大起来,马车在风雪中跋涉了整日,终于在天色擦黑之际抵达驿站。 这个时节北地严寒,南地也大雪连天,往来两地的商旅亦少了许多,驿站大门紧闭,十分冷清。 侍卫敲开大门,出示了公文和路引,驿丞便迎出来,亲自将傅雪青一行人迎了进去。 侍卫们上楼去检查和布置客房,傅雪青则裹着狐裘坐在窗边喝茶,盛着滚烫茶水的杯盏将细长的手指烫得微红,袅袅水汽氤氲开来,朦胧了他眉心一点朱砂痣,透过那一扇小窗遥遥望去,犹如嵌在佛窟中的菩萨像—— 沈蛟策马而至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勒住缰绳停在风雪中,眼眸微微眯起:“南鄢太子怎会在此?” 紧随其后的副将冉构探头看了一眼,“嘶”声惊叹:“那就是南鄢太子?坊间传闻他眉心一点红痣,有菩萨相竟是真的。” “啧啧,我看那寺庙里的菩萨像倒不如他好看。” 不曾得到答案的沈蛟皱眉侧脸,凝着他不言不语。 冷凝的气氛让冉构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废话太多,搓了搓手讪笑道:“我听说啊……就是听说,这次陈留和谈,南鄢伪帝不知道发什么疯,竟要把太子送给我们为质。” 2. 第 2 章 南鄢伪帝素有疯名。 当年大周末帝昏庸残暴,天下动乱民不聊生,各地群雄并起,持续了十数年的战乱后,最终这天下一分为二。 魏王傅婴占据建康称帝,立国南鄢;而齐王沈微月在邺城称帝,建国北楚。 北楚开国皇帝沈微月体弱短寿,称帝不过十数年就驾鹤西去,但南鄢那位和沈微月前后脚称帝的前魏王,不仅命硬寿长,还疯得很。 因为各种可怖传言太多,市井坊间甚至将之称为“疯帝”。 傅婴早几年称帝时其实还算得上英雄明主,但登基几年之后却突然性情大变,奢靡残暴堪比当年的末帝。 民间甚至有传言,说南鄢先皇后自戕之后,这位疯帝不许皇后入殓下葬,亲自剥皮取骨,用先皇后遗骨制成了一把琵琶,日日放在榻边赏玩。 兴致起来时,甚至还会召来舞姬起舞,而他则用那把以先皇后闺名命名的琵琶一遍遍弹奏“佳人难再得”。 类似的传闻有不少,坊间甚至还编成戏曲传唱,沈蛟对此并不尽信,但南鄢国君确实常有出人意料之举,说他疯癫倒也不算夸张。 尤其是这一次陈留和谈,虽然北楚是战胜一方,但南鄢主将萧涧石善谋略,这一场战事从秋日拖延到了初冬才结束,北楚只能说是惨胜,否则也不会同意和谈。 双方都亟待停战恢复元气,北楚从宗室旁支挑了公主联姻以示诚意,而南鄢战败,则要派出皇子为质。 南鄢国君子嗣不丰,原以为多半也是挑一位宗室子加封做做样子,却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让一国太子为质。 沈蛟遥遥望着窗边静坐的人影,道:“看来南鄢国君不喜太子的传闻是真的。” “既然不喜太子,为何不干脆另立其他儿子?”冉构想不明白。 “正常人哪能理解一个疯子的想法。”沈蛟双.腿一夹马腹,便朝着驿站奔去。 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蹄扬起的乱雪纷飞,坐在窗边品茗的傅雪青被吸引了注意力,待看清那膘肥体壮的马匹后,他放下茶盏指尖轻点桌面。 侍立一旁的侍卫会意弯腰,傅雪青低声:“这些人所骑马匹皆是蒙古马,南地蒙古马不易得,多供军需。他们多半是北地来的,这个节骨眼上北地来人……让众人警醒些。” 侍卫得了吩咐去寻其他人,傅雪青重新端起茶盏,好奇地打量着一行人。 为首的男人身量本就极高大,偏偏还裹着厚重的兽皮袄,头上带着同色兽皮大帽,脚踩牛皮钉靴,从大门进来时,门框在他身后都显得逼仄许多。相貌虽被兽皮大帽遮住了小半,但仍能看出高鼻深目,颌角分明,是明显的北地人长相。 另外几名跟在他身边的男子也都十分魁梧壮硕,观其言行姿态,不似普通人,秩序井然更像是军中人。 但对方跟驿卒交谈时,傅雪青听见为首之人自称是北地来的商贾。 时下驿站管理并不严格,只要给足了银钱商贾也可以在驿站落脚。对方显然出手阔绰,驿卒喜笑颜开地收了银钱,甚至连文书路引都没有查验,就引一行人到大堂歇脚。 傅雪青与为首的男人对上目光,淡淡朝对方颔首示意,便收回了目光看向窗外。 一行人在傅雪青隔壁桌坐下,为首的男人拎着酒壶走到了傅雪青对面:“大雪连天,一路上难得遇见人,相逢即是有缘,一起喝一杯?” 说话间,此人已自顾自在对面落座,笑吟吟地看着傅雪青。 傅雪青不动声色地拧了下眉,又很快舒展,目光从他骨节突出的手腕游移至宽而平直的肩膀。 关节粗大,指腹和虎口皆有茧,是习武之人;虽然做寻常商贾打扮,但举止却颇有规矩仪态,兽皮袄里露出的衣领是织锦材质,寻常商贾可用不起,多半是显贵出身。 北地来的显贵……傅雪青垂下眼,淡声道:“我身体虚弱饮不得酒,还望见谅。” 对方极为豪爽地一笑:“无妨,以茶代酒也是一样。” 说着毫不见外地拎起傅雪青面前的茶壶,给自己满上一杯,举杯示意后一饮而尽。 通常这个时候为表礼数,寻常人多少会回敬一杯,但傅雪青却丝毫没有回敬之意,他侧脸看向窗外滚滚雪尘,叹声道:“今日可真是热闹。” 沈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瞧见一队人策马朝驿站方向来。 “确实热闹。” 沈蛟玩味地挑了下眉:“就是这伙人瞧着都不是善茬,郎君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些。” 后到的这伙人同样骑着蒙古马,做寻常商贾打扮,但腰间和绑腿处却有明显的怪异凸起,显然藏了武器。 加上他们刚到驿站就不动声色地朝窗边频频张望,冲着谁来显而易见。 看来南鄢太子的处境比他所想要更为糟糕。 就算被生父厌弃送往北楚为质,也依旧有人不放心。 沈蛟瞥向坐在对面的青年,也不知他是否听懂了自己隐晦的提醒,依旧捧着茶盏静静坐着,风雪在他身后作景,倒真像一尊不入世的菩萨像。 这样一个人,竟是南鄢的太子。 可惜。 沈蛟拎起酒壶起身回了隔壁桌。 刚落座,外面的一行人已进了驿站,十来个魁梧的汉子将不大的驿站挤得满满当当。 驿卒一人难以照应,连驿丞也被惊动,出面一同接待。 片刻之后,后到的十来人便将大堂内余下的座位都坐满了。一行人占了两张桌子,要了热酒和卤牛肉,操着不算熟练的北地口音大声交谈。 表面看就是一群粗鲁的商贾,但实际上一行人目光时不时就扫过窗边独自品茗的人,涌动的杀意呼之欲出。 冉构眼神朝着隔壁桌斜了斜,比划口型无声道:“冲着那位来的,不过瞧着这黑锅怕是要咱们背啊。” 他们乔装打扮潜入南鄢是另有事情要调查,没想到好巧不巧碰上了南鄢太子和这群杀手,这些杀手伪装成北地商贾,分明是打算事后栽赃嫁祸。 南鄢太子的性命跟他们无关,但若是事后南鄢查起来,发现他们恰好也在此地,怕是说不清楚。 沈蛟不紧不慢地饮酒,摇了摇头:“不急,先静观其变。” 正说着话,几个侍卫从二楼下来,对品茗的青年恭敬道:“太……公子,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青年点了点头,起身往二楼走去。 沈蛟一行的桌子恰在楼梯旁边,青年从旁经过时,衣袖起落,一股浅淡却独特香气如云烟掠过。 沈蛟鼻头微耸,捕捉到了苦涩药味,以及雪中青竹的气味。两种本不相干的气味融在一处,透着苦涩的冷意,像自漠北吹来的朔风。 闻起来和他的人一样冷。 青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处,那透着苦涩与寒意的香气也随之淡去,只剩下大堂里热腾腾的男人酸臭味。 沈蛟嫌弃地“啧”了声,也随之起身:“我先回房了。” 上楼时才想起还不知道房间,又去寻驿卒。 随手将一角碎银扔给驿卒,沈蛟随意问道:“方才那位郎君住在几号房?我要一间与他临近的。” 驿卒顿时露出为难之色,这些人不知道贵人的身份,他却是知道的,这赏钱拿着烫手。 他将碎银又递了回去,支支吾吾地说:“那位客人身份贵重,将整个三楼都包下了,客人眼下只能住二楼。” “排场倒是大。”沈蛟蹙了下眉,没有为难驿卒:“二楼就二楼吧。” 拿了钥匙,沈蛟佯作走错路上了三楼。 只是刚踏上三楼,就被两名佩刀侍卫拦下:“客人走错了地方,还请止步。” 双方目光短暂交接,沈蛟识趣地退了回去。 下楼时又回首,恰瞧见其中一名侍卫进了中间的那间房,房门开合间 露出一点淡青色衣摆。 是南鄢太子。 倒是巧得很,他的房间正好在对方正下方。 左卫率石衍正在同傅雪青回禀驿站的情况:“已经查探过了,两拨人都不是普通人。第一拨人为首者自称周浊,说是秋日来丹阳郡做生意,如今货卖完了,准备回并州去。说辞上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他们并非并州口音,返程时半点货物不曾带,也不是商贾作风。” “第二拨人不曾留名姓,只说是洛州人士,也是来做生意的。他们的马匹还有身上都藏了武器,身手也不简单,多半是建康派来的杀手。” 傅雪青解了狐裘,穿着宽松的衣袍坐在火炉边烤火。 火炉上还煨着他待会儿要服的药,苦涩药香逸散出来,他皱了皱眉,不太喜地往后撤了一些,直到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才缓缓道:“第二拨人今晚必定会动手,水来土掩就是,不必太担忧。” “倒是那个周浊……” 傅雪青眼眸轻眯:“我听他们说话口音,倒像是晋阳人士。” 石衍不知他话中深意,只点头附和:“这拨人意图尚且不明,我已让人暗中留意。” 傅雪青垂眸看向火炉,将双手悬于上方烘烤,转了话题:“先前听闻北楚大都督沈蛟也到了陈留?” 石衍略微回忆后点头:“确实有此传言,不过后来和谈时他并未露面。” “可知他行踪?” “不知。”石衍道:“当时注意力都在和谈上,和谈上他并未露面,便没有特别留意。” 傅雪青沉思片刻,摆摆手示意石衍退下去。 沈蛟,周浊。 听闻北楚摄政王沈蛟随母姓,他的母亲沈鸣筝生前是北楚摄政公主。 当年群雄逐鹿之时,沈氏能从一众世家大族之中杀出来,与傅氏隔着一条黄河分河而治,全因这位摄政公主手段狠辣谋略出众。 据说当时这位摄政公主在军中威望极高,众人原以为她会取弟弟而代之称帝,但最后登基之时戴上帝王毓冕的人却还是她的弟弟沈微月。 后来这位公主与手下副将成亲,退一步成了摄政公主,生下的孩子也破例随了北楚国姓。 傅雪青要是没记错,那副将就姓周,叫周岭。 周姓,名浊。 “浊”字,恰好是沈与蛟各拆一半,是巧合么? 北地来的显贵,晋阳口音,气度不凡还善武……听闻沈蛟其人行事独断专横,极其张狂,若真是他,乔装后大摇大摆潜入南鄢倒也不足为奇。 傅雪青轻敲椅背,眼中浮现思量。 只是若真是沈蛟,他潜入南鄢想做什么? 方才刻意接近,是已经认出了他? 种种问题浮上心头,却一时得不到答案,傅雪青长叹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楼下的沈蛟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从窗边的贵妃榻上坐起身,奇怪地朝敞开的窗户看了一眼:“莫非染了风寒?” 窗外天色已经暗沉,驿卒正在院子里挂灯笼。 沈蛟穿着单衣立在窗边,鼻间忽而捕捉到一缕极为浅淡的药香,那药香从上方飘下来,带着丝丝苦意,显然是楼上正在煎药。 市井坊间有关这位太子的传言也不少,除了说他生有异像,乃是菩萨转世之外,大多是说他体虚病弱,怕是活不到而立之年。 但沈蛟早年曾恰巧见过对方一面,当时他倚栏饮酒,南鄢太子从楼下策马而过,少年人衣带当风意气风发,可丝毫没有体虚病弱的模样。 是以他一直都对这些市井传言嗤之以鼻。 “竟不是装的。” 又想起先前在楼下时,对方纵使裹着厚重的狐裘,瞧着也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沈蛟意味不明地“啧”了声,伸手关上窗户,也阻断了不断飘进屋内的药香。 但愿这弱不禁风的太子能活过今晚。 3. 第 3 章 动静是平旦时分起来的。 简陋的客房门窗紧闭,不曾点灯,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两名刺客悄无声息地撬开房门进来,凭借记忆和模糊光线直奔床边,对着隆起的被子就是一阵乱砍。 然而被褥棉絮纷飞之间,却不见血色亦不闻人声,刀刃斩下的触感也不太对劲。 “不对,有诈!” 刺客猛地掀开被褥,就见鼓鼓囊囊的被子底下根本没有人,只有几个枕头堆叠在一起。 意识到中计,两名刺客当即就要撤退,却不防身后有雪亮刀光闪过,两人的身体还维持着转身姿势,项上人头却已经“咚”地落地—— 三楼的混战结束不久,二楼的客房里亮起了灯。 煌煌灯火照亮一道人影。 本该在三楼的傅雪青此刻坐在铺了兽皮的太师椅中,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因为担心被发现,房间内没有烧炭,他手中捧着一只已经只剩余温的铜制手炉。因为寒冷脸色透着苍白,跃动的烛火在乌沉的眼中晃动,眉心一点红痣鲜红欲滴,状如鬼魅。 石衍敲门进来回禀:“公子,刺客共十三人,十二人已伏诛,留了一个活口。” “不必审了,将人送回建康交给傅濯鳞。想必他比我们更有兴趣。”傅雪青摆了摆手,对于幕后主使并不好奇。 左右想要他命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弄清是谁并不重要。 石衍得了命令,便起身去安排。 傅雪青将铜制手炉交给身后的内侍丹燕,低低咳嗽了两声,才用手撑着扶手起身,缓步往门口走去。 丹燕还以为他要上楼,急急跟上来劝说:“公子今夜就在这里歇吧,我去叫人烧了炭盆送来,这会儿三楼怕是还没清理干净,别叫血气冲撞了公子。” 十几个刺客混战,三楼怕是已经血流成河。 “外面有客人,我去迎一迎。” 傅雪青抬手示意丹燕止步,自行上前将房门打开,侧脸看向双手抱臂靠在廊下的男人。 自称商贾的男人这会儿不曾穿兽皮袄,身姿却依旧极为伟岸,只是随意垂眸看人,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迎面扑来,以至于他那极为英俊的相貌都显得不起眼了。 这样的气势傅雪青并不陌生,那是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淬炼出来,非斩敌无数的将领不可有。 他面上浮现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可是惊扰了郎君休息?” 沈蛟眯起眼细细打量他,那些刺客一动手他就已经察觉,三楼动静十分克制,结束的也很快,说明对方早有准备。只不过隔壁房间亮起灯时他多少有些意外—— 他竟不知道南鄢太子何时藏到了他隔壁。 眼下再观对方面色,眼中不见惊惶,脸色却白得有些吓人,露在外面的手指更透着不健康的青紫色……但他明明裹着厚实的狐裘。 还真是个病秧子。 意识到这一点,鼻尖浮动的药味又浓郁起来,许是夜间不曾熏香,那淡淡的雪中青竹味完全被苦涩的药味压了下去。 沈蛟皱了皱眉,道:“我恰好醒了,听见有动静便来看看。” 又道:“我瞧你冷得厉害,我房中烧了炭盆,可要进来坐坐?” 这话多少有些冒昧,二人素昧平生,尤其是三楼方才起了动乱,眼下他却主动相邀,难免惹人疑窦。 说完后沈蛟就意识不妥,正想要找补一二,却见面前的青年唇角弯了弯,笑着说:“那就叨扰郎君了,侍从去烧炭盆还得一会儿,我确实冷得有些受不住。” 说着他又偏过脸,以拳抵唇低低咳嗽了几声。 葱白的手指攥成拳,手背绷出青紫经络。 沈蛟再次蹙眉,伸手将人拉过塞进了自己房间,拎起煨在火炉上的茶壶倒了热茶递过去,又看一眼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跟进来的丹燕,嫌弃道:“你这侍从瞧着不太机灵,也难为你竟然还将人带着。” 主子都冻成这样了,这呆头呆脑的侍从也不知道先倒杯热茶。 当然,主人瞧着也聪明不到哪儿去,生人深夜相邀,他竟然毫无防备地应下,也不怕是第二拨刺客。 傅雪青捧着热茶仰脸朝他笑了下,道谢:“多谢郎君。” 又看向门口踌躇的丹燕,为侍从辩解:“我在家中原是习惯了女使们伺候,但眼下出门不便,只好将就些了。” 这话真假掺半,出门带女使不便是真,但丹燕却并非对方口中的呆子。 丹燕不知沈蛟身份,自然不明白向来多疑谨慎的殿下为何忽然接受了一个陌生男人的邀请,疑惑之下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接收到殿下隐晦眼神,丹燕才有所明了,朝着三楼阶梯上的侍卫们悄悄摆了摆手。 自己则憨憨笑着挠了挠头:“那公子在这里坐会儿,我下去叫人烧炭盆。” 傅雪青点了点头,捧着热乎乎的茶盏长舒一口气,继续同沈蛟叙话:“还不知郎君如何称呼?鄙姓傅,单名一个青字。” 沈蛟听他自报家门,嘴 角就抽了抽。 这南鄢太子怕是从未出过远门,连取个化名都不知道编的像一点。傅雪青,傅青。倒也亏他想得出来。 他暗地里摇头,道:“我姓周,名浊。” 又问起三楼的动乱:“三楼是怎么回事?是白天那些人?” 傅雪青点头:“实不相瞒,我家中本是做生意的,但我生母早逝,父亲另娶又生了两个儿子,我不得父亲喜爱,如今正是被打发到北地去打理那边的生意。” “只是没想到都这样了,家里的兄弟们还不放心我,那些人多半是他们派来的……” 说到此处,傅雪青垂下眼睫,似有几分伤感之色。 沈蛟眉头紧锁,亦觉得荒谬。 南鄢太子的两个兄弟他虽没见过,但只看这些年间南鄢只闻太子之名,却不曾有两位皇子之名流传,就知道那多半是两个草包。 那南鄢国君倒是不愧疯帝之名,好好的太子送去做人质,倒把两个草包留在家里。 心里这么想着,语气上自然也带出几分:“你父亲可是有眼疾?” 傅雪青疑惑抬眼:“不曾。” 沈蛟嗤笑道:“那为何竟会厌弃傅郎君这样的姿容出众的儿子?若非眼疾,怕是难以解释。” 傅雪青被他逗笑,偏着头想了想,点头赞同道:“许是有眼疾吧,若我有机会归家,定会为他寻个大夫看一看。” 丹燕端着烧好的炭盆归来时,就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快活的笑声。 他有些疑惑,那男子到底是什么人,殿下竟耐心与他周旋了这么久? 不等他疑惑太久,就见殿下与那男子一道过来,那男子手中竟还拎着两个烧得正旺的炭盆。 将炭盆放在屋内后,那男子说:“天还未亮,傅郎君早些歇息吧,我便不叨扰了。” 傅雪青手中捧着热茶再次道谢,待沈蛟离开之后,他脸上的笑容才淡去,将半口未曾碰过的茶水随手放在桌面,自己则走到兽皮椅中坐下。 丹燕熟练地去翻查隔壁送来的两个炭盆。 傅雪青见状压低声音道:“不必检查了,以他的性情,若想杀我,不至于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公子识得那人?”丹燕疑惑、 傅雪青将身体陷进柔软的兽皮中,轻轻笑了声:“先前不识,现在认得了。” 竟果然是他。 手握三十万铁骑,都督中外诸军事,总揽朝政大权,北楚实际上的掌权人,沈蛟。 4. 第 4 章 北楚这位大都督完全结合了其父母的长处,据闻十岁便已经随父奔赴战场,十二岁时领五百余人冲入敌军阵营,斩下柔然大将郁久闾赤那的首级而一战成名。 之后数年间他随父辗转西部和北部战场,数次做先锋军痛击吐谷浑、党项、北凉以及柔然等部族,才换来了北楚边境数年安稳。 因战功卓著,年仅十五的沈蛟被封护军大将军,掌管北楚邺城周边的军队,护卫京畿安全。之后两年又先后兼任京畿大都督、北道行台等要职。 直到春晖十六年,北楚内部动乱,据传是沈氏这对姐弟终于撕破脸皮将争斗摆在了明面上,其间内情外人不得而知,但最终结果是沈氏姐弟于春晖十七年先后亡故,沈微月在临终之前将只有八岁的幼子托孤给了外甥沈蛟。 彼时沈蛟不过十七八岁,不足弱冠的年纪被托孤,他一面整顿朝堂打击妄图夺权的高太后与高氏一族,将朝政大权尽揽于手中;一面数次出兵镇压西部和北部的动乱。 短短七八年时间,就完全将北楚的军政大权尽握掌中。 不论在朝堂还是在民间,他的声望都极高。 沈蛟也完美承袭了他母亲摄政公主的名号,成了北楚实际上的摄政王。 以至于民间甚至一度有歌谣传唱,只知晋阳摄政王,不知邺城真天子。 傅雪青也算是久闻他大名,少年时意气风发,还曾想过若有机会,定要在战场上会一会沈蛟,一分高下。 只是那几年北楚与南鄢俱忙于内忧外患,无暇顾及彼此,也只是想一想罢了。 等后来两国真正对上时,时移世易,傅雪青别说再上战场,连活着都几乎成了奢望。 更没想到竟会在如此境遇之下遇见沈蛟。 虽不在战场,可胜负早分。 傅雪青自嘲一笑,指腹拨过腕间一颗颗檀木珠,不再去想两人之间悬殊的境遇,而开始琢磨沈蛟的意图。 潜入南鄢,又有意接近自己,他到底有何目的? 难道休战和谈只是幌子?北楚还有更进一步的野心? 但此前前线传回的军报并非作假,陈留一战持续了将近半年,北楚军几渡黄河都以失败告终,最终只能在虎牢和陈留反复拉锯。直到入了冬,天寒地冻人困马乏,这场拉锯许久的战役才进入了尾声。 若不是陈留忽然出了变故,北楚军最后一次猛攻成功渡河破城,萧涧石意外战死,南鄢军心大乱一溃千里,这场战役应该以北楚南下失败收尾。 虽然南鄢折损十万兵力,但北楚也没有讨到太多的便宜,近半年的拉锯消耗不小,按理说短时间内他们应该无力再南下才对……但若不是图谋再起战事,沈蛟南下又是为何? 傅雪青想不通,冉构也想不通。 他们这次南下,本是因大都督怀疑陈留一战军中有人同南鄢勾结,所以特意乔装前来查探。只是意料之中并未找到什么真凭实据,加上自家在此战中也没有吃大亏,便准备打道回府。 原计划在驿站休整一日补充干粮之后,便要启程北上。 结果一大早冉构等人收拾好行装前去寻大都督会和,却见他竟丝毫没有要走的架势,甚至还穿了身不便赶路的宽袍大袖,负手站在驿站的雪地里赏竹。 冉构犹犹豫豫不敢靠近,怀疑自己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扭头问旁边的同僚:“那是咱们大都督?” 同僚鲁伟也揉了揉眼睛。语气迟疑:“是……吧?” 冉构挠头:“大都督为何穿成这副模样?莫不是中了邪?” 他不解上前,正要询问何时启程,就见负手而立的大都督忽然精神焕发,转身看向廊下,连语气几乎都柔和了些许:“傅郎君昨夜休息的好?” 冉构循着看去,就见南鄢太子从大堂内走出来,依旧密不透风地裹着狐裘,手中还捧着个娘们兮兮的暖炉,一副病歪歪活不长的模样。 他心想这南鄢太子倒是命大,昨夜那么多杀手竟没取了他性命去。 不过这不是要紧事,早日回晋阳才要紧,他转头去看自家大都督:“我们何时启程?” 沈蛟目光仍凝在廊下的青年身上,今日南鄢太子狐裘里的衣裳换了件,银蓝大袖从狐裘中露出一圈,清正雅致,风姿特秀,比庭院中堆雪的翠竹好看。 “傅郎君何时启程?先前听你说要去北地,兴许我们可结伴同行。” 冉构:??? 他的眼神逐渐茫然,看看自家大都督又去看廊下的南鄢太子。 南鄢太子轻声细语:“我们吃过早饭就启程,乘船过江后打算由钟离郡北上。” 沈蛟拊掌:“那我们走的是一条道,正好结伴。” 冉构越发听不懂了,他挠着头说:“不是,先前大……你不是嫌弃渡江麻烦,说不如走陆路快马北上?” 建康往邺城有陆路和水路,水路路程短走的人多,但他们身份不便,去渡口乘船难免要查验身份,还是绕道走陆路更容易掩人耳目。 沈蛟终于将目光分给了副将一些,一脚将人踹进了雪堆里,微微笑道:“早叫你平日无事多读书,走水路要比陆路快得多,连这都算不清楚还做什么生意?迟早喝西北风去。” 冉构灰头土脸地从雪堆里爬起来,大感委屈,分明是大都督自己临时变卦,怎还要怪他读书少? 他还想辩驳,旁边鲁伟连同其他人拼命将他往回拽,讪笑道:“你们先聊着,我们回屋里收拾行李。” 沈蛟嫌弃地看了五大三粗又没有文化的下属们一眼,目光再转回南鄢太子身上时,只觉得饱受荼毒的双眼都被洗干净了。 他笑吟吟地邀请傅雪青:“不用管他们,先去吃早饭吧。” 用过早饭之后,两方人马果然同行渡江。 过江之后出了丹阳郡,经钟离郡、谯郡、汝阳郡等,抵达黄河渡口,再渡河北上,便入了北楚地界。 但腊月天寒,又逢连日大雪,刚入汝阳郡境内,傅雪青就病了。 因早年战乱缘故,汝阳一带荒残已久,流民大多逃亡其他郡县,汝阳本就地广人稀,加之又是苦寒时节,大雪封路,一路行来别说是驿站,就连客栈都不见一家。 傅雪青横卧在马车上,身上盖了一层又一层被褥,马车里的炭火也烧得通红,却还是冷得直打颤。 丹燕看着他越发乌青的唇色,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断催促石衍:“还未找到落脚之处吗?” 石衍道:“已经叫人分几路去寻农舍了。” “实在不行先停下,叫医官为殿下煎药。”丹燕道。 石衍摇头道:“天色已晚,若是耽误了赶路露宿荒郊野外,更是危险。” “无妨,先赶路要紧,我撑得住。”傅雪青强撑着一丝清明道。 丹燕闻言只能强忍焦急,为他将被褥压得更紧实一些。 马车里的动静自然瞒不过跟在后面的沈蛟一行,他策马上前询问:“傅郎君出什么事了?” 双方同行了大半月,彼此照应关系还算融洽,石衍也没有瞒着他,如实道:“我家公子旧疾犯了,眼下正着急寻落脚处。” 虽然同行一路早知南鄢太子病弱,但沈蛟确实没想到还未入北楚,人就先病了。 “天色将晚,这四周一眼望去都是山林,怕是难以寻到人烟,不如就地扎营。” 这些人不知道殿下身份,石衍也不便解释,只摇头说:“夜晚露宿荒郊野外太过冒险。” 沈蛟闻言眉头皱得越发紧,知这些人久在建康,怕是对汝阳实际情形并不了解,索性直言道:“汝阳我曾来过,这方圆几十里内怕是都难寻人烟,你派出去探路的人许久未归,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早些安营扎寨,让你家郎君好好休息服药。” 石衍还在犹豫,倒是马车里的傅雪青隐约听见了二人的对话,知晓沈蛟此言恐怕不假,强撑着半坐起来:“石衍,我们对汝阳不熟,还是听周郎君的,他往来南北两地,确实比我们更熟悉。” 殿下既已发话,石衍自然也不再顾虑,当即下令安营扎寨。 马车停下来,石衍命人用厚实的毡布搭起了帐篷,又烧好了炭盆,才将裹得严严实实的傅雪青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丹燕和随行的医官忙着去配药煎药,一众侍卫忙着布防和搭建过夜的帐篷,沈蛟趁着众人顾不上之际,钻进了帐篷里。 帐篷里只有一个内侍守着,瞧见他进来正要出声,却被沈蛟低声阻止:“别吵醒了你家郎君,我就是心中担忧来探望一二,很快就走。” 内侍闻言没有再出声,只是依旧戒备地盯着沈蛟的一举一动。 沈蛟心中生疑,他们同行大半个月,相处还算融洽,他和这些侍从也算是混了个脸熟,但这些侍从的警惕性要比一般人要高许多,连探病都如此警惕小心,着实奇怪。 他拧眉走到临时搭起的矮榻前,垂眸看躺在榻上的人。 南鄢太子阖着眼,整个人病得几乎没了颜色,雪白的脸,泛青的唇,唯有眉间一点朱砂痣还是鲜红,却叫他看上去更像是画上的人一般,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与记忆里那个策马踏风意气风发的南鄢太子相去甚远。 他伸出手欲去捉傅雪青的手腕探脉,还未触到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捉住,病重昏沉的人睁开眼望着他,眼底尽是戒备:“我身染重病,别过了病气给郎君。” 沈蛟只当不觉,轻易挣开他虚弱无力的手,手指搭上他的脉搏:“你这病什么时候落下的,就没请名医瞧一瞧?” “看过了,顽疾难治。”温热的手指强硬搭在脉搏处,傅雪青挣脱不得,不适地皱起眉。 旧疾发作实在难捱,以至于眼前也一片昏沉,但面前杵着的人实在无法让他放松,只能强撑着清醒同他周旋:“周郎君竟也懂医理?” 沈蛟说:“生意人四处奔波露宿野外,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时候长了多少懂些。” 说完撤回手指,仔细为他将被角压紧实:“郎君从前中过毒?” 傅雪青昏沉的神智陡然一振,摇头否认:“不曾。” 沈蛟没有坚持:“那许是我看错了。” 又问:“郎君这病多久了?” 傅雪青打起精神:“约莫五六年了吧。日子太长,记不清了。” 沈蛟在心中默默计算时间,南鄢太子如今应该二十有三,若是按这个时间推算,他中毒的年纪应该在十七八岁。 中过烈性毒,虽然熬过来留了一条命,却坏了根基。 难怪。 只是却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否认。 而且一国太子被人投毒,如此大事,南鄢宫中坊间都未曾听见过半点风声,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眼看着傅雪青犹强撑着精神同自己说话,沈蛟不忍再打扰他,起身告辞:“郎君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又对伺候在一旁的内侍道:“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只管来寻我就是。” 等那极有压迫感的身影离开,强打起精神的傅雪青才终于疲惫地闭上了眼。 出了帐子的沈蛟回了自己的营地,两方人马虽然同行,但安营扎寨却泾渭分明。 冉构等人见大都督归来,凑上来询问:“南鄢太子这一病,怕是要耽误行程,我们可要先行?” 沈蛟皱眉:“我们又不着急赶路,而且南鄢太子好歹也是要去北楚为质,半路出了事我们不好不管。” “况且那样一个人物,若是病死在路上,实在可惜。” 说完一个呼哨唤了马儿来,利落翻身上马,又交代其他人:“我去林子里看看有没有猎物,你们盯着那边一些,有事照应一二。” 之后双.腿一夹马腹,就策马朝着深林奔去。 留下一群下属面面相觑。 冉构挠头:“眼看着要到年关了,邺城和晋阳怕是都盼着大都督归去,怎就不着急赶路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南鄢太子就算病死在路上,跟我们也没有干系吧?让北楚再换一个不就成了?” 众人实在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可惜的,但奈何大都督发了话,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地盯着隔壁。 丹燕端着煎好的药往帐篷里走时,就看见隔壁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朝自己看来,他皱了皱眉头,扭头去寻石衍:“殿下一病,隔壁这些人就变得怪里怪气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多盯着他们一些。” 石衍也深有同感,悄 悄将命令传了下去。 傅雪青是受寒引发旧疾,服了药后病情就稳定下来,又休息了一晚之后,神智便已恢复清明,只是身体依旧虚弱还需休养,只能暂时避在帐中,等身体养好些后再重新赶路。 正服药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傅雪青蹙着眉头将汤药饮尽:“外面是什么动静?” “我出去看看。”丹燕刚走到帐前,一高大的人影就掀开帐篷门帘走了进来,竟是周浊。 他穿着厚实的兽皮袄,浓黑的眉毛和眼睫上犹凝着未化的霜雪,一手拖着一头绑得严严实实的活鹿,一手拎着只酒葫芦。 丹燕急急忙忙将透风的帘子掩住,不快道:“周郎君这是在做什么,我家公子还在养病,受不得惊扰。” 沈蛟斜眼看了这呆傻的侍从一眼,懒得理会他,走到帐篷角落里将兽皮袄上覆着的雪花拍落,又在炭盆边将寒气烤尽之后,才拖着梅花鹿上前。 “鹿血温补,不过要热血和酒趁热饮用才好,我就将鹿直接拖了过来。” 那梅花鹿两只后腿上还留有箭矢的孔洞,分明是被射中了后腿后才被捉住,眼下被麻绳捆住了四蹄,还在哀哀挣动。 大雪封山接连赶路,平时想吃一口热乎的都不容易,更可况捕得这样一头活鹿。 傅雪青神色复杂地打量着眼前之人,明知故问:“这鹿是从何而来?” 沈蛟自得道:“自然是我猎来的。”说着又拧眉抱怨:“这荒山野岭的,寻了半夜才猎到这么一头。” 傅雪青不由沉默。 听这话的意思,这位沈大都督在山林里寻了半夜就猎了这么一头鹿,结果却送到了他帐中来。 傅雪青越发看不明白他的意图,只能笑着夸赞:“周郎君箭法精准。” 沈蛟被夸得高兴,随口道一句“不过尔尔”,又将酒葫芦扔给呆傻的内侍:“愣着做什么,将酒温一温,等会儿你们郎君好入口。” 说着他已从腰间拔出短刀,利落地扎进了鹿颈中,又拿过一旁不曾用过的空碗接鹿血。 接了满满一碗鹿血之后,他将死鹿挪到一边,吩咐丹燕另拿一只干净小碗来,兑了温酒递到傅雪青唇边:“喝吧,酒是桑落酒,温和养身,宜冬日饮,你喝得。” 傅雪青看着送到面前的酒碗,温热的鹿血和着澄清的酒液,散发出一种热烘烘的腥气。 一旁丹燕欲言又止,按理说这种生人给的吃食,殿下是不会入口的。 可殿下身体虚弱又确实需要进补,冬日里鹿血酒更不易得,所他只能纠结地拧着眉毛。 倒是傅雪青并不见太多迟疑,已接过了小碗。 血腥味和着酒味算不上好闻,他眉头打成结硬灌下去,将鹿血酒一饮而尽。 饮完之后拿过布巾擦拭,方才向沈蛟道谢:“多谢周郎君,此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鹿血酒确实是大补之物,沈蛟看着他红润起来的脸庞,笑道:“本不打算叫你还,但你若非要还,那记着也无妨。” 傅雪青浅浅笑了笑,探究地看着他,又同他叙话半晌之后便又疲乏起来。 沈蛟见状便识趣地提出告辞。 临走前又交代丹燕:“这鹿肉也是滋补之物,你叫人好好处理了,留着你家郎君慢慢吃。” 丹燕这次倒是没有再不情愿,老实点头道:“我晓得的。” 沈蛟心情极好地回了自家营地。 冉构伸长了脖子看着两手空空回来的大都督,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大都督真将整头鹿送给了那南鄢太子?” 沈蛟莫名看他一眼:“这鹿本就为他猎的,他体弱受寒,鹿肉鹿血都是滋补之物,再合适不过。” 冉构抓耳挠腮,总觉得这事有点怪,但由于确实没读什么书,又说不出来哪里怪,只能在那里哼哧哼哧。 直到沈蛟都回帐篷里去了,他才憋出一句:“这事我看着有点不对。” “我也觉得不对。”同僚赞同。 “你觉得哪里不对?”冉构问。 “大都督不会真好那什么吧?”鲁伟看了一眼帐篷方向,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 “好哪个?你说明白点别打哑谜!”冉构不解其意,两条眉毛皱成了虫子。 “好南风啊!” 鲁伟嫌弃地看他一眼,右手砸在左掌心,分析起来:“大都督二十有五却至今未婚,虽然前几年是因为忙于朝堂边境无暇顾及,但这两年可是太平了。不管是太后还是其他人塞过来的女人,大都督一个都没要。” 另一人觉得这也说得过去:“那些人塞过来的女人都是眼线,哪能收!” “但也没见大都督自己找啊。”鲁伟有理有据:“咱们去喝花酒的时候,大都督从来不去!” 冉构回忆一番,倒吸一口冷气:“的确如此!” 有人不愿相信:“但若大都督好南风,也没见他找过男宠娈童。” 鲁伟翻了个白眼,悄悄指指南鄢太子的帐篷:“兴许是咱们大都督眼光高呢,你们想想那南鄢太子的样貌,都不说男子了,就说女子,能有几个比得过他?” “……” 先前还各执一词的将领们顿时齐齐不吭声了。 那南鄢太子生得确实好,不仅相貌好,气度也极佳。 时下男子以秀骨清像为美,一个个熏衣剃面,傅粉施朱,恨不得去跟女子比美,在他们这些在沙场里摸爬滚打的武将看来那就是吃饱了闲的没事干。 一个个养得肤脆骨柔,不堪行步,没半点男子气概。 但那南鄢太子又不同,他虽然面如傅粉病病歪歪,但却没有半点故作的脂粉气,就算只是站在那里冷冷清清不说话,也自有一股气度风华,绝不会叫人轻视。 虽然他们嘴上看不上南鄢这里看不上南鄢那里,但要摸着良心说,那南鄢太子都沦落至此了,仍没堕了一国太子之名。 谁看了怕是都要说一声南鄢伪帝真是得了失心疯。 不然怎么会将这般风神清朗的太子送到北楚为质? “若大都督真瞧上了南鄢太子,倒也说得过去……” 沉默许久后,冉构吸着气小声说。 5. 第 5 章 傅雪青的病休养了三日,之后才又重新启程。 又行了近十日之后,终于抵达黄河渡口。 过了黄河抵达石津济,便已是北楚地界。 沈蛟在石津济渡口提出辞行:“我们将往并州去,接下来怕是无法再同行。” 他将这些时日在过路城镇里采买的御寒之物一并塞给了傅雪青,其中甚至还有一顶从猎户手中换来的银貂帽。 “你久居南地,怕是不知道北地酷寒,赶路时可将这银貂帽戴上,免得吹了风犯头疼。” 傅雪青接过银貂帽道谢,有些意外沈蛟竟在此时提出辞行,他还以为对方会一直同行到邺城再直接表明身份。 没想到才到了石津济,他就要走了,而且看起来并不打算表明身份。 同行近一月,两人已称得上熟稔,沈蛟对他更是多有照应,但傅雪青却始终不曾弄清楚对方的意图。 反倒是眼下分别,竟好似老友辞行一般。 虽有诸多疑惑,傅雪青面上却没有表露分毫,客客气气地同他告别:“望君一路珍重,那我们便先行一步。” 沈蛟立马原地,看着南鄢的车队缓缓走远。 一旁冉构自以为已经摸透了大都督的心思,劝说道:“大都督若当真看上了南鄢太子,为何不直接将人带回邺城?左右都已经送到了兖州,也不差剩下的一截路。” 沈蛟猛地侧过脸,神色诧异地看着他:“此话何意?” 冉构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搓着手憨笑道:“大都督不是看上南鄢太子了?” 时下南风盛行,北楚世家贵族中不乏豢养娈宠之人,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风尚。 虽然南鄢太子非一般人,但到了北楚,左右是落在了他们都督手里。 沈蛟眉心紧得能夹死蚊子,将冉构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后,薄唇吐出两个字:“龌龊。” 冉构:? 马屁好像拍在了马腿上,冉构瞬间不敢笑了,小心翼翼地看着大都督,低头认错:“是我龌龊!” 沈蛟冷笑一声,却没有轻易放过他:“南鄢太子虽到北楚为质,但如今两国尚有和平盟约,如何能将他与那些以色侍人的娈宠相提并论?” “看来平日里我还是待你们太宽厚了,就算去喝花酒我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现在看来倒是叫你们染了邺城的歪风邪气,滚去领十军棍。” 沈蛟在军中积威深重,这些副将都是随他南征北战杀出来的亲兵,平日里插科打诨言语上没什么顾忌,但在正事上却半点也不敢忤逆。 冉构大气都不敢喘地退了下去,自行去领罚。 十军棍不算重罚,但由于大都督发了火,行刑的人也不敢放水,纵使冉构皮糙肉厚也被打得龇牙咧嘴。 领完罚他越想越不服气,披上衣裳就蹒跚着去找鲁伟扯皮:“都怪你先前胡说八道,我这十军棍里,可有五棍子是替你挨的!” 要不是他讲义气,早就把鲁伟这个罪魁祸首给供出来了。 鲁伟皱眉:“这不可能啊。” 难不成真是他思想龌龊了? 冉构才不管这些,嚷嚷道:“等回了邺城,酒钱都归你出,否则我就去找大都督告发你!” 不远处的沈蛟看着吵吵嚷嚷的下属们,紧皱的眉头就没松开过,目光不由又望向官道尽头——南鄢太子的车队已经走远,路面上的车辙印很快被风雪抹平,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没了那股隐隐的药香和着雪竹香,这北地的朔风似乎都变得刮人起来。 倒也不怪冉构会想岔,就南鄢太子的相貌气度,确实引人遐思。虽然两人立场相悖,但出于欣赏,他总不愿看着这样芝兰玉树般的人物被踩入娈宠之流。 若是可以,他也愿意出手庇护一二。 但如今邺城亦是暗流涌动,高太后和那些世家门阀都不是省油的灯。南鄢太子的身份在邺城本就已经十分尴尬敏.感,要是再和他扯上关系,怕是更难在邺城立足。 他固然可以庇护,但南鄢太子那孱弱的身体还有不争的性子,保不准什么时候他一个不小心没看住,就叫他遭了旁人毒手,连性命都保不住。 倒不如让他独自入邺,偏安一隅得个清静,若是运气好,兴许能活得长久些。 . 从石津济到邺城,一路又花费了十数日,傅雪青一行终于抵达邺城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一。 车队从朱明门入,经中央大街前往邺南城鸿胪寺。 因近年关,邺城街上十分热闹,一路行来可以看见操着木偶揽客的傀儡技人,带着“大面”在路旁唱跳的歌舞伎等等,路过的百姓们偶尔被这些杂耍吸引停驻观看,个个身穿棉袄,头戴棉帽,看上去富足而喜气。 丹燕往外瞧了一眼,有些惊讶:“邺城竟如此富足?” 就算在建康,大多数百姓也只是穿毛褐与麻衣御寒而已,能穿上棉衣的百姓都算是十分富裕了。而其他比较贫穷的州郡,若是运气不好碰上大雪连天,许多无冬衣炭火御寒的百姓甚至会冻死街头。 原以为北楚蛮夷之地,没想到百姓看起来竟比建康还要富庶。 傅雪青也注意到了外面的情形,淡声道:“从入了邺城后,我们一路行来,竟一个乞丐都不曾见过。” 丹燕反应过来:“对哦,我就说他们街道看上去格外干净喜庆,原是没有乞丐。” 建康城中是有不少乞丐的,尤其是今岁天寒,建康附近的州郡有不少房屋被大雪压垮,无家可归的百姓只能往建康城里涌。 虽然有六疾馆和孤独园救济,但灾后流民太多难免有顾及不上,这些百姓就滞留在城中依靠乞讨为生。 这么两厢对比起来,邺城倒是显得安居乐业许多。 傅雪青却是若有所思:“我们经过广平郡时,那边也遭了灾。” 今岁雪格外大,连靠南的建康都遭了雪灾,更北边的北楚不可能毫无影响。他们入邺时经过广平郡,那边便受了雪灾,不少百姓流离失所冻死街头。 但相距不远的邺城却一片欣欣向荣,连流民乞丐都不见一个。 也不知道是这番歌舞升平的假象是为了糊弄谁。 马车缓慢穿过热闹繁华的中央大街,右转便抵达鸿胪寺。 因在入城的时候已经知会过,抵达时鸿胪寺接待的官员已在大门前候着。 瞧见马车停下,候着的官员迎上来询问:“可是南鄢太子车驾?” 车前的石衍皱眉看着年轻的官员,对方品级一看便不高:“正是,你是?” “在下鸿胪寺典客丞,奉命迎诸位贵客。四夷馆中一切都已经备好,还请诸位随我入内。” 典客丞,不过八品官员,不论放在何处都是不入流的小官。 虽然早知北楚不会太客气,但万万没想到他们连面子工夫都不做了,只派了个典客丞就想打发他们。 石衍还有随行的侍卫们都面带怒意,站在原地不动:“你的上峰呢?” “年关将近,上峰们都忙着,也就只有我得闲。”典客丞揣着手,语气还算客气,但神态却十分倨傲。 石衍满心怒意还要再说,却被马车里的声音阻止:“石衍,罢了。” 丹燕打起车帘,傅雪青从马车上下来,客客气气地朝典客丞拱手:“有劳了。” 典客丞原本倨傲地昂着头,他今日接到的命令就是势必要好好羞辱一番南鄢太子,给这些南蛮子一个下马威。 但他显然没有料到南鄢太子竟有如此出众的气度,紫貂裘银貂帽,双手捧着铜制暖炉,却半点不显臃肿笨重,反而贵气天成。 更不提那样一张色如春晓的面孔,只是垂眸淡淡撇来,却仿佛菩萨低眉,叫人生不出半点戾气。 典客丞一时看直了眼,待到反应过来后再想讥讽几句,又错过了时机,只得哼了声往里走:“诸位请随我来吧。” 傅雪青一行随他入内,交换了文书印章之后,典客丞才引着他们往另一边走去:“诸位下榻之处在金陵馆,如今四夷馆空置,也就诸位入住,房间还算宽松。平日里也可自行出入,但有些地方外来者不可擅入,诸位注意看外头的牌子就是。还有就是北楚律法礼仪亦与南鄢不同,届时会有人为诸位细细讲解……” 等典客丞絮絮叨叨交代完,一行人也到了金陵馆。 这四夷馆原本分为金陵馆、燕然馆、扶桑馆、崦嵫馆,分别对应南、北、东、西四个方向的来者。但因为这些年北楚和周边关系并不算和睦,使者往来也少许多,四夷馆自然也空置下来。 如今倒是正好收拾收拾,给南鄢太子一行住。 “就是此处了,一应用具都已经准备齐全。不过太子殿下尊贵,若有用不惯之处,也可自行添置。” 丹燕看着面前破败落灰的院落,神色愤愤想要说话,却还是被傅雪青拦了下来。 傅雪青瞥了丹燕一眼,丹燕会意,憋着气将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塞给了对方。 “我们初来邺城,有诸多不懂之处,日后还请典客丞多多担待。” 典客丞掂了掂荷包的重量,满意地收入袖中,脸上假笑也多了几分真:“马上就要小年,届时宫中会有宴饮,我们这样低微的小官无缘入宫觐见陛下,但太子殿下初来乍到,想来有这个荣幸,诸位可早做准备。” 送走了典客丞,丹燕看着破败的院落,气得直咬牙:“北楚实在欺人太甚,他们根本没将殿下放在眼里!” 傅雪青倒是早就已经看透,提醒一干人等:“这话日后不要再说,我在北楚说得好听是为质,说得不好听就是阶下囚罢了。我们初来乍到,北楚说不定就等着拿我们的错处做筏子,接下来你们都要谨言慎行,莫要因一时意气惹了事,否则我怕是也保不了你们。” 顿了顿又道:“日后人前称我‘公子’,也莫要再叫‘殿下’。” 虽然心中不忿,可大家都知道殿下说得不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时之间众人脸上皆露出戚戚之色。 丹燕咬了咬嘴唇,卷起衣袖去找抹布收拾院子:“公子放心,我们不会给公子惹事的。” 等将居住的院落收拾出来,又重新添置了用具,已是三日过去。 北楚显然有心为难,如此冷的天气,金陵馆内连炭火都不供应,他们只能去外面买。 丹燕冒着大雪从外面回来,在门口用力跺了跺脚,将身上的雪花都抖落干净才进了内室。 内室里傅雪青正在翻阅北楚律例,就听丹燕说:“公子,方才典客丞来传了信,说宫中来人传话,明日将在文昌殿设宴庆功,殿下也在受邀之列。” 这个时候设宴庆功,为的自然是陈留之战大胜。 陈留一战,于北楚上下是胜利荣耀,于傅雪青这个南鄢太子而言,却是莫大的耻辱。 显然北楚上至皇帝下至群臣,都已经迫不及待地见一见这位南鄢太子,将之彻底踩在脚下。 傅雪青将书翻过一页,声音浅淡:“知道了。” 次日午间,傅雪青换了庄重的礼服入宫赴宴。 按照北楚惯例,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勋贵方有资格入文昌殿内宴饮,三品以下的官员勋贵则只能在端门之外。 傅雪青身为他国太子不在此列,刚一到便已被宫人迎入殿内就座。 偌大的文昌殿内,呈对称状在左右两侧摆放了桌案。 傅雪青被引到了左侧第一张桌案前落座。 他来得不早也不晚,此时殿内已有不少官员勋贵,这些人穿着与他截然不同的朝服,毫不遮掩地打量着他。 傅雪青只作未觉,姿态端重地跪坐在案前等待开宴。 御寒的厚重狐裘早在入殿时就已脱下,眼下他只着朱红大袖,外罩同色纱袍,腰配朱绶,以翠緌为饰,满头鸦发整齐束于通天冠中,姿貌端华,眉目如画。 只是静坐在案前,就已经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虽然早就听闻南鄢太子才貌俱佳,但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即使用最为挑剔的目光来看,南鄢太子的容貌与仪态也是一等一的,挑不出错来。 事先准备好的讥讽之词派不上用场,北楚群臣隐晦地交换目光——这样一个人 ,若是个草包还好,若不是……绝不能叫他活着离开北楚。 宴会上暗涌没有持续多久,就被皇帝的到来打断。 北楚皇帝沈雁回不过年十六,尚且是个少年人,大约是随了先帝的体弱多病,他瞧着也不算康健,瘦弱的身体被沉重繁复的龙袍压着,瞧着有一股畏缩的病气。 他身侧还站着个满头珠翠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应该就是高太后。 相比皇帝的孱弱畏缩,高太后气势就要盛得多,她正值壮年,一双眼睛如利刃扫过傅雪青后,举杯宣布开宴: “晋阳王还在往回赶,稍晚方到,诸位先开宴吧。” 开宴之后,乐师奏起弦乐,有舞姬自殿门外鱼贯而入,翩跹起舞。 傅雪青端坐案前,端着酒杯假意浅啜,目光不时掠过正对面空着的桌案,那里应该就是沈蛟的位置。 ——高太后方才提起的晋阳王正是沈蛟的封爵,只是他领兵作战十数年,军功早就深入人心,称他为“大都督”的人要更多。 两人当初在石津济分别,按理说沈蛟快马早就该到了邺城才对,眼下他却并未出现在宫宴上,莫非是当时并未回邺城? 傅雪青正琢磨着沈蛟的行踪,却不妨上首的高太后忽然朝他举杯:“早就听闻南鄢太子有菩萨转世之美名,之前还以为是民间夸大,今日得见,才知百闻不如一见。” 傅雪青举杯回敬:“太后谬赞,不过都是市井百姓过誉之词。” “朕还听闻南鄢太子不仅貌若潘安,还尤为擅琴,只是不知你的容貌和琴技相比,哪个更出色一些?” 高太后还未回话,一旁的皇帝插进话来,笑嘻嘻道:“不如朕叫人取了琴来,你为大家奏一曲,也好解了朕的疑惑。” 此话一出,殿中陡然一静,只有奏乐声不停。 无数双眼睛凝着傅雪青,等着他的反应。 傅雪青神色不改,躬身道:“民间谣传罢了,我并不擅琴,恐污了陛下与太后的耳朵。” 皇帝道:“好与不好,要听了才知晓。” 他随意抬手指向一旁的内官:“你快去,将朕珍藏的那把焦尾琴取来。” 内侍得了令,匆匆去取琴。 傅雪青皱起眉头,看来这小皇帝打定了主意今日要羞辱他一番,就在他斟酌言辞再度拒绝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殿外传来:“陛下今日倒是有雅兴。” 沈蛟人未到,声已至。 众人循声回头,齐齐看向殿门处。就见沈蛟身着银甲,披风猎猎入殿来,牛皮钉靴在地砖上踏出沉闷声响,像催命符一样一下下敲在众人心头。 一时之间,满殿声响俱无,连奏乐声都低了下来。 沈蛟恍若未觉,大马金刀在唯一的空位上落座,似笑非笑地看向上首:“既要奏琴,那岂能没有剑舞助兴?彭内官,劳烦再取一柄剑来,我亲自舞剑为陛下助兴。” 被指名的彭内官为难地看向皇帝,小皇帝没敢说话,求助地看向一旁的高太后。 高太后眼皮跳了跳,笑着出声:“何必劳动晋阳王,奏琴也不过是陛下的玩笑话罢了。”说着朝一旁的女使使了个眼色,让她去拦截先前去取琴的内官。 只是到底慢了一步,那不知情形的内官已经急匆匆抱着焦尾琴折返:“陛下,琴取来了。” 皇帝瞪了他一眼,看向下方的沈蛟,强颜欢笑道:“朕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沈蛟却已解了披风,走到一旁的侍卫身前,随手拔出对方腰间佩剑,神色冷然道:“臣却没有开玩笑。” 说完看向一旁的傅雪青:“还请太子殿下奏琴。” 傅雪青从内官手中接过焦尾琴,若有所思地看了沈蛟一眼,对方着甲入殿,披风上还有暗沉血迹,显然是刚从战场上归来。满身怒意甚至杀意并非冲着自己,倒像是冲着太后母子以及殿上群臣。 奏琴舞剑,更像是借题发挥。 傅雪青垂眸调弦,指尖骤拨琴弦,杀伐之音荡出,语声却依旧浅淡:“《广陵散》可否?” 《广陵散》乃武曲,是杀伐破阵之曲。 倒是正适合此时的气氛。 沈蛟一抖长剑,剑身铮鸣:“可。” 得了允准,傅雪青十指骤拨琴弦,铮音疾出间,沈蛟已经舞起长剑—— 他的剑舞与其说是舞,不如说是杀人的招式更贴切,大开大合的招式之间带出破空之声,杀气沸腾。 殿中的舞姬早就被这场面吓得躲到了一旁去,但坐于殿中的群臣却无处可躲,只能神色惊恐地僵坐在原地,在剑锋朝自己刺来之时,扶着冠帽狼狈躲闪。 满殿之中,最从容的竟是奏琴的傅雪青。 如鹤立鸡群般静坐在案前,焦尾琴被他置于膝上,琴弦就在他十指之间快速拨弄,每当高音迸出,沈蛟的剑便指向一人,直到琴声如杀声渐歇,沈蛟的剑也跟着慢下来。 而满殿朝臣悬起来的心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这杀神终于要收手了。 可还未等他们彻底放下心来,本以要收剑入鞘的沈蛟却猝不及防回身下斩,一剑斩下了旁边相州牧的项上人头。 这一剑太过突然,太过猝不及防。 相州牧的身体还坐在原地,项上人头却已经咕噜噜地滚到了大殿中间,从颈部喷溅出来的鲜血浇了左右两侧的官员一身,他们呆愣之后发出短促的惊叫,而后瘫软在地。 台阶之上的小皇帝被吓白了脸,高太后豁然起身,既怒又怕:“晋阳王,你这是何意?” 沈蛟甩了甩剑上的血,瞥了一眼殿中的血淋淋的人头,冷声列数相州牧罪状:“今岁大雪连天,相州、并州等地受雪灾所扰,百姓流离失所,相州牧蒋方却勾结两地商人囤积居奇,哄抬粮食与炭火价格,致使这两地百姓冻死、饿死街头无数。” “如此已是罪大恶极,雪灾又引发灾民起义,人数逾万,上党郡粮仓被抢官衙被屠,他却瞒下不报。若非我收到消息赶去平乱,恐怕起义灾民此刻已杀到了邺城。” “陛下与太后,还有殿上诸位,觉得他犯下如此重罪,不该斩么?” 6. 第 6 章 一时之间,满座竟无人敢应声。 过了许久,高太后才又坐了回去,声音僵硬道:“纵是有罪,交由大理寺审理定罪就是了,晋阳王何必在大殿之上动手,惊吓了陛下,也坏了气氛。” 沈蛟没什么诚意地拱手谢罪:“是臣一时情急失了分寸。” 说着看向殿中内官:“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将尸体拖下去,免得冲撞了陛下与太后。”又对一旁瑟缩成一团的舞姬们道:“这里用不上你们,都下去吧,叫乐师继续奏乐。” 舞姬们终于得了赦令,忙不迭地从殿中退了出去。原本已经彻底停下的弦乐声也重新接上。 喜庆的乐声之中,几名内官麻利地用麻布盖住了殿中的尸体,迅速将之抬了出去,之后又有女使们捧着湿布接替擦拭染血的地砖,一切都进行得迅速而安静,不消片刻,殿中便已不见半点痕迹。 唯有空气之中隐约浮动的血腥味,以及相州牧空置的桌案,证实这里不久前才发生过一场血案。 坐在沈蛟对面的傅雪青暗暗感叹沈蛟在朝堂中的威慑力。 难怪坊间童谣都唱“只知晋阳摄政王,不知邺城真天子”,当着皇帝太后以及一众文武百官的面眼也不眨地斩杀朝廷重臣,却无人敢置喙一句,如此威慑,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 傅雪青垂眸,将焦尾琴归还给一旁的内官。 此刻文昌殿中虽然有乐声靡靡,可气氛却极其紧绷,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眼中却流露出惊恐和思量,于是本该成为众矢之的的傅雪青便也侥幸得了片刻喘息之机。 却不防对面的人忽然朝他举起酒樽:“素闻南鄢太子有宋玉之貌、相如之才,今日一见,太子殿下果然琴艺绝伦,有师旷之技,果真名不虚传。这一杯谢你方才奏琴相和。” 傅雪青抬眸与他对视,举杯回敬间,神色如古井无波:“大都督过奖。”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酒。 这一场宴饮,开头高昂,末尾却结束得潦草。 北楚皇帝借口身体不适早早离席,太后关心儿子,自然也随同离去。终于熬到宴散之后,坐立不安的朝臣们也忙不迭地起身离开,仓皇之态说是落荒而逃不为过。 反而是傅雪青这个外人被落在了最后。 从文昌殿出来,看着站在甬道上等待、满脸都是担忧之色的丹燕时,他甚至生出一丝恍惚之感。 今日这一关过得轻松,倒是多亏了沈蛟。 大约是想什么来什么,傅雪青刚想到此人,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嗓音:“傅郎君。” 傅雪青回过头去,就看见站在两步外的沈蛟。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银甲,银色甲胄上尚且还残留干涸的血迹,但眉目之间的阴霾戾气却已经散尽,飘飞的雪花停驻在他墨黑的眉峰,整个人像一把归鞘的利刃。 傅雪青按照北楚仪制行礼:“沈都督。” 虽然沈蛟叫了同行时的称呼,但傅雪青却似乎并没有叙旧的意图。 他目光不曾闪避,眼中没有疑惑,神色之间更不见丝毫被欺瞒后的不满,对待沈蛟的态度客气而疏离,就像落在竹叶上的雪,透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冷。 只有试图靠近的人方才察觉。 沈蛟眉心微蹙,放缓了语气解释:“我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先前并没有机会提起。” 傅雪青颔首表示理解:“我并无不满,先前一路上也多亏了大都督照应。” 口中虽说着并无不满,可态度分明愈发疏远。 沈蛟跨出一步,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想了想道:“先前猎鹿时,你说欠我一个人情,不如就和欺瞒之事抵了如何?从此你我都不提之前旧事。” 骤然间迫近的高大身躯带来些微的压迫感。 傅雪青的身量已经算颀长,但沈蛟却犹甚。 大约是常年习武的缘故,他不仅高,还甚为精壮。尤其穿着一身银甲更显轩昂,高大的身躯遮住一隅天光,制造的阴影几乎将傅雪青笼罩其中。 傅雪青微微退后,诧异抬眸,正撞进沈蛟投过来的目光之中。 那目光克制,却又隐约流露几分炽热。 傅雪青心头微微一跳,口中应着“好”,话锋却陡然一转:“那日后我该称呼你‘周郎君’,还是‘大都督’?” 沈蛟当真拧眉思索片刻:“‘周浊’是我出门行走用的化名,我表字‘去浊’,你日后称我表字便可,不必如此见外。” 说完又问:“太子殿下可有表字?” 时下男子弱冠之后,都会由信重的长辈加冠取表字。 但傅雪青却没有。 他表情微顿,摇头:“我并无表字,不过因幼年体弱,母亲怕我活不长,为我取乳名‘阿笋’,盼我能像春笋一般熬过冬日,破土而出。” “阿笋。”沈蛟细细品咂这二字,觉得与傅雪青倒是极为相配。 春笋破土而出,便是翠竹。 春笋有春笋的可爱之处,翠竹亦有翠竹的风骨。 “那日后你我以小字相称便是。” 被这么一打岔,沈蛟也就忘了询问傅雪青为何没有表字的事情。 两人在宫道上叙话片刻,眼看着傅雪青偏头低低咳嗽了好几声,沈蛟才意识到这甬道两头贯通,雪疾风寒,傅雪青体弱,恐怕扛不住,终于主动提出分别。 丹燕听闻,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油纸伞撑开,为傅雪青挡住风雪。 主仆二人在沈蛟的注视下缓缓走远。 眼看着快要走出沈蛟的视线,丹燕才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语气惊叹:“没想到咱们半路遇见的商贾周浊竟然就是北楚大名鼎鼎的摄政王。” 傅雪青并未应声,犹在沉思。 丹燕还在自顾自絮叨:“不过公子何时有‘阿笋’这么个乳名了?我怎么半点印象都没有?” 殿下三岁时他就被拨到东宫伺候了,从不曾听过“阿笋”这个乳名,而且殿下的身体分明是先皇后出事之后才坏的,幼年时可并不体弱。 莫非是年长之后就不用了? 正疑惑间,就听傅雪青淡声道:“你现在知晓了。” 丹燕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记住了。” 出宫之后,傅雪青径自回了金陵馆。 室内烧足了炭,但寒意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还是冷得很。他裹着狐裘不愿脱,坐在炭盆边烤了好一会儿,直到冻僵的手指重新暖和起来,才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袍走到桌案边。 提笔在纸上写下两排人名,一边是沈蛟代表的晋阳以及六镇兵 士,一边则是皇帝与高太后代表的世家门阀。 看今日文昌殿上的冲突,北楚内部的矛盾比他想象之中要深,甚至直接摆在了明面上。 若是他猜得不错,那相州牧蒋方,多半是高太后那边的人。 “看来我们要选一边站了。”傅雪青放下笔,身体陷入柔软的兽皮中,望着窗外的纷纷扬扬大雪喃喃道。 丹燕不知道文昌殿中发生的事,疑惑道:“公子先前不是说尽量不要卷入北楚纷争之中?” 傅雪青道:“此一时彼一时,况且今日一过,怕是不少人都知道我同沈大都督是旧相识。” 不管事实如何,他都已经站在了沈蛟的阵营里。 而他向来不喜欢太过被动的局面,与其被他人推入沈蛟的阵营,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 “先前一路同行,我瞧那沈大都督也不算难相处。” 比起傅雪青,丹燕显然想得简单多了,他们在北楚人生地不熟,若能跟沈大都督交好,简直是百害而无一利。 “说不定日后有什么事情,他还能照料一二,公子的处境也能好不少。” 傅雪青浅浅笑了下,并未同他道明内里的复杂,只是叹声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我们纵然可以求他庇护,但又要拿什么来换呢?” 丹燕琢磨不透,索性不再谈这个话题,去内室铺床去了。 徒留傅雪青坐在窗边,静默看窗外大雪纷飞。 宴饮之后,转眼便到年关。 大约是相州牧的事余威犹在,这个年节过得格外冷清。 除了元正大飨,宫中便再无其他宴饮。 反而是刚过了元日,便有好几个官员被抄了家。据说是大都督亲自下令拿人,披坚执锐的晋阳军穿过戚里巷道,所经人家各个门扉紧闭,生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整个正月里,邺城可谓风声鹤唳。 就连偏居金陵馆的傅雪青都有所耳闻。 彼时他正在听丹燕回禀最近打听到的消息。 “沈都督平日里大半时间都在晋阳坐镇,在邺城的时候较少。偶尔回邺城,也是去城外大营。不过听闻高太后与皇帝十分倚重他,不仅赐了戚里五进的宅邸,还在宫中也为他留了住所,允他在宫中留宿……” 傅雪青单手抵着额侧聆听,见他迟迟说不到重点,蹙眉直接问道:“沈蛟今年二十有五,府中可有妻妾?” 丹燕愣了愣,摇头,也有些奇怪:“不曾,说起这个也是奇怪,他都二十有五了,竟然还未成婚。不仅没成婚,府中连个妾侍都没有……听说之前高太后想为他赐婚,也被拒绝了。” 傅雪青指尖在扶手上轻点,语气浅淡:“凡事总有缘由,只是其中内情外人不得而知罢了。” 想起自家殿下也是因种种缘由二十有三了还不曾成婚……丹燕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他懊恼地掐住手心,又说起市井间的传言试图转移话题:“听说邺城里好些人都传沈都督不近女色,许是好南风呢……” 但傅雪青却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的兴致,话头一转道:“元日时沈蛟遣人送了拜礼,我们还未回礼,恰好花朝将至,你将我先前作的那幅《雪中春信》装裱好送去都督府吧,就说是回礼。” 7. 第 7 章 都督府。 沈蛟正在听长史回禀晋阳事务,门房就来传话,说是南鄢太子遣了人来。 这都督府每日都有无数人来送礼和拜帖,门房早就有一套应对章程,不过这南鄢太子却是头一回遣人登门,门房拿不准轻重,只好前来询问。 恰逢度支曹元襄也在,他是安平郡公之子,与沈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听见南鄢太子的名号顿时来了兴趣:“小年宴的事我听说了,你何时竟与南鄢太子有了交情?” 说着又想起坊间有关南鄢太子的传闻,越发好奇,半个身体都朝着沈蛟靠过去:“那南鄢太子真有传闻中那么好看?” “我前些日子还听人说呢,这南鄢太子从到了邺城之后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前几日好不容易出门一回,引得大街小巷的百姓都争相围观,用那些市井百姓的话说,南鄢太子恍若神仙下凡,美得很!” “不过我倒是不怎么信,毕竟那些平民百姓也未必见过什么美人,但凡长得有两分姿色,都能被他们夸奖上了天去。” 见沈蛟沉着一张脸始终不曾开口,元襄用手肘撞了撞他,催促道:“你见过本人,说说他到底长得如何?坊间传闻是否有夸大?” “元二,你要实在闲得发慌,就去军营里操练操练。” 沈蛟并未回应好友一连串的问题。 相识多年,他对元二本性知之甚深。此人仗着自己家世门第不错又生得还算端正,向来喜欢拈花惹草,将下流当作风.流。 若是叫他见到南鄢太子,此人定会色心大发,到时候怕是没有宁日。 这么想着,沈蛟索性直接下了逐客令:“我还有事,你若无事便赶紧归家,莫在这里苍蝇一样烦人。” 元襄的好奇心没得到满足,自然不肯走。他死皮赖脸地坐在原地,只当没听见沈蛟的话,打算先看看南鄢太子派来的人如何。 若真是个天仙,那身边伺候的人想来也不会太差。 沈蛟见他不动,不耐烦敲敲桌面:“前几日.你父亲还同我抱怨,说南道行台家的长女相貌端正又素有贤名,你母亲十分满意,结果几次相看都被你借故溜掉了。你若是现在不走,我就让人将你绑了送到南道行台府上去。” 听到“南道行台”四个字,元襄就已经弹跳起来——沈蛟这厮还真干得出绑人的事……他顿时美人也不想看了,火烧屁.股一样往外跑:“我忽然想起来还有要事未曾处理,先走一步。”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沈蛟冷笑一声,这才让门房将丹燕请到花厅去。 丹燕捧着装裱好的画卷到了花厅,先规规矩矩按照北楚的仪制行了礼,然后才奉上礼物:“先前元日时大都督送了节礼,我家公子特意备下了回礼叫我送来。” 沈蛟起身接过,径自将画卷展开,就见三尺来长的画卷上画满了色泽翠绿姿态各异的竹子,看竹叶上堆叠的残雪,应是冬末春初时节,郁郁葱葱的翠竹拔地而起,间隙之间偶见几枚破土而出的春笋。 相比绿竹的瘦长,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春笋就显得圆胖可爱。 它们排列开来,向着竹林深处生长,在绿意尽头,隐约可见一六角小亭,亭中有人背对而坐,正在烹茶赏竹。 画卷右上角题了名,还有两行小字:初打春雷第一声,满山新笋玉棱棱。 “这是你家殿下的墨宝?”沈蛟小心将画卷了回去。 丹燕点头应是,看他与有荣焉的模样,显然对自家殿下的画作极为自豪。 “劳你家殿下费心,我很喜欢。”沈蛟说。 细细算起来,他与南鄢太子已有近一月未见。小年宴上相州牧被他当堂斩杀并非结束,而只是个开始, 蒋方虽然死了,但是新的相州牧人选却迟迟未定,高太后虽然理亏,却不甘心割舍掉如此重要的一个位置,双方几番掰扯之后,最后还是他推举的人顶上了这个位置。 但就算有人接手,收拾残局也要耗费不少精力时间。 而他整日就被这些蝇营狗苟的大小事情包围着,想来实在叫人不耐。 原本还能勉强忍耐,但眼下看见了南鄢太子送来的《雪中春信图》,他胸中却忽然生出一股躁意,总觉得四周空气都变得浑浊,十分想念那股清冽的雪竹香气。 “你在此处喝茶稍坐,我忽然想起有样东西想给你家殿下。” 被那股莫名的躁意所鼓动,沈蛟丢下一句话就急急忙忙地往后院去。 “给我寻一把铲子来。”沈蛟一边往后花园走,一边吩咐随行的仆役。 仆役很快寻到了铲子,不过却是去而复返的元襄送来。 看见沈蛟撸起了衣袖,一副要下地的模样,元襄大为惊讶:“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怎么还没走?” 沈蛟瞥他一眼,接过铲子,见他手中还有一把,又转了念头:“既然没走,正好帮我找找这林子里有没有竹笋。” 说着他已经当先提着铲子钻进了密实的竹林之中。 如今还是正月里,霜雪未化,生得紧密的竹林一碰就落下一大捧积雪,砸在发间衣裳上化成冰水,冻得人直打激灵。 元襄被冻得嗷嗷鬼叫,但又实在好奇,只能硬着头皮跟在沈蛟身后,比苍蝇还能吵人:“为何忽然要挖竹笋?这个时节雪都未化尽,竹笋还没钻出来吧?” 沈蛟忽略了他的问题,指挥道:“总有几个早早冒头的,你去那边找。” 见他埋着头认认真真地找寻,元襄没办法,只能舍命陪好友。 两人将竹林翻找了一遍,好歹挖出了六个竹笋。 因时节还早,这些竹笋才将将冒出一点尖尖就被连根挖出。元襄为这些倒霉竹笋哀叹:“也该是你们命不好,被这凶神恶煞之人瞧上了,怕是今晚就要下锅。” 沈蛟不理会他,将六个竹笋仔细对比之后,挑出最为饱满漂亮的四个来。 将铲子扔给元襄,他随口下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元襄又不是傻子,这时候要走了,那他岂不是白吃了这一趟苦? 他偏不走,死皮赖脸跟在沈蛟身后。 就见沈蛟命人寻了红绳与紫檀木匣来,先用红绳将四个圆胖的竹笋成对捆好放入木匣,之后又寻了一张洒金笺,慢吞吞地写字。 元襄伸长了脖子瞅了一眼,看见上头写的是“赠阿笋”。 这三个字还是用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写的。 元襄表情宛如见了鬼一般。 沈蛟将木匣交给等待的丹燕:“转告你家殿下,就说画我很喜欢,改日必当登门道谢。” 直到离开了都督府,丹燕还有点懵,既要登门道谢,那这木匣子里的又是什么? 元襄此时也很懵,他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此事透着诡异,语气都变得谨慎小心起来:“阿笋是何人?不会是南鄢太子吧?” 沈蛟依旧不答,只是一味逐客:“你为何还不走?打算赖在我府上蹭吃蹭喝不成?” 元襄说:“你这样叫我越发好奇了。那南鄢太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得你如此看重。” 沈蛟拧眉警告地看他一眼:“莫要打他的主意,他清风朗月般的人物,跟你这种下流浪荡子不是一路人。” 元二生气:“都说了是风.流不是下流!” 说着又瞄中了另外两个因长得不够标致没能送出去的竹笋:“好歹我也辛苦一场,这两个没送出去就给我吧。” 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沈蛟这厮截住。 元襄不是他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两个歪瓜裂枣的竹笋也一并拿走,终于气得甩手而去:“我怎会认识你这般抠搜又小肚鸡肠之人?!” 沈蛟直接送客:“慢走不送。” . 丹燕带着另外四个竹笋回了金陵馆。 当看见雕工精美的檀木匣打开,里面装着的竟然是四个竹笋时,他眼睛都瞪大了:“沈都督送四个笋给公子是什么意思?” 傅雪青也有些吃惊,不过在看了红绳下压着的花笺后,又轻轻笑了声。 将木匣合上,他吩咐道:“将竹笋送去厨房,多花点银子,让他们将竹笋酢了,最近几日再每日做一些建康的时兴点心备着。” 丹燕还以为是他想吃,连忙抱起竹笋去厨房。 只是他兴冲冲地去,回来时却恨恨咬着牙,瞧上去气得要咬人。 “厨房又为难你了?”傅雪青了然问。 “又被讹了一大笔银子。” 说起来丹燕还是生气,那典客丞大约是看准了他们人手不足又有银子,派来伺候的这些仆从全都是些又贪又懒之人。 平日里做事偷奸耍滑就算了,偶尔他们殿下想让厨房做点什么吃食,那是绝对指使不动,就算让他们倒杯茶水都得使银子。 他们初来乍到,不愿为了银钱跟这些仆从闹矛盾,叫人看了笑话。 却不想反而养大了这些人的胃口。 虽然殿下确实不缺这点银钱,但想来实在叫人憋气! 傅雪青见他脸都气红了,温声开解道:“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何必同他们生气?暂且忍忍,再过些日子就好了。” 丹燕不懂为何过些日子就好了,他恨恨地说:“公子还想吃什么,我去叫他们做。总不能白花了银子!” 丹燕的疑惑在两日后得到了答案。 二月初一,沈蛟拜访四夷馆。 这四夷馆空置许久,早就已经破败不堪。沈蛟看着破败寂静的馆舍,想寻人问问金陵馆往哪边走都找不见人。 若不是早就知道南鄢太子就住在金陵馆,他几乎都要以为找错了地方。 往里走了好一段,才终 于瞧见了人影,沈蛟将人拦下,发现还是个熟人,是南阳太子身边的侍卫统领,似乎叫石衍的。 “这四夷馆中为何不见人影?”沈蛟眉头紧蹙,神色已有不快。 石衍道:“殿下来北楚带的人手本就不多,此刻都在金陵馆中。” 沈蛟道:“我并非说你们,这四夷馆中的人呢?你家殿下入住金陵馆,鸿胪寺理当安排人手过来。” 可他一路行来,除了石衍之外,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石衍摇头:“不知。” “罢了,先带我去金陵馆吧。”沈蛟深吸一口气,将冒上来的怒意暂且压了下去。 石衍带着他去金陵馆。 到了金陵馆,待看到破败简陋的馆舍时,沈蛟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意又翻了上来。 随着丹燕进入内室,他打量着空荡寒酸的屋子,难看的脸色已经掩饰不住:“你家殿下身体弱,为何不多烧些炭盆?” 丹燕道:“邺城炭价飞涨,火炭供不应求,我们守着去抢也就抢到这一些,只能省着些用。” 沈蛟还想问“为何火炭还要去抢”,但话刚到嘴边,便已经明白了。 鸿胪寺的人根本没将南鄢太子一行放在眼中,甚至还有可能故意为难,连火炭也不供应,所以他们只能去城中抢炭。 沈蛟没有再追问,他看向迎上来的青年,即便在内室里,他依旧裹着厚重的棉衣,面色雪白,唇色浅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问:“这些时日住得可还习惯?” “除了比建康冷多了,其他都还好。” 傅雪青引他到桌边坐下,亲自为他斟茶:“而且这里无人打扰,甚是清静。” 见沈蛟蹙着眉不吭声,他又扭头交代丹燕:“你去厨房将酢笋端来,再要两碟点心。先前你让丹燕带回来的笋很是鲜嫩,我让厨房酢了,味道不错,你来得正是时候。”后面半句却是对沈蛟所说。 丹燕本是他身边贴身伺候的内侍,却连端菜这种琐事都要亲力亲为。 沈蛟道:“你身体不好,怎么不多带些人伺候?” 傅雪青神色顿了顿,略微迟疑后还是如实道:“我在南鄢的处境想必你也知道一二,我本就不得父皇喜欢,只是因为居嫡居长才坐在太子的位置上。此次来北楚为质,不知多少人想让我死在这里。若是带的人多了,难免被他人安插眼线。倒不如就带上几个亲信,虽然艰难些,但至少能安心睡个好觉。” 说起这些时,他的语气很平静,手中捧着那些贵族子弟绝不会用的简陋白瓷杯,眉目平淡安然,不见半分怨怼。 倒是沈蛟这个旁听的人心口积了一口气,发作不是,不发作也不是。 最后他提起茶壶,连喝了三盏茶之后,才勉强平复了心绪,道:“只要两国盟约仍在,我可保你无事。那些人的手伸不到邺城来,你不必担忧,只管安眠就是。” 傅雪青浅浅笑开,又为他斟满茶:“多谢,如今这样我已十分知足。” 衣袖晃动间,雪竹清冽的香气越浓,盖过了苦涩的药香。 沈蛟鼻尖微动,却别开眼不去看他脸上的笑容,转而说起旁的事:“花朝将至,届时城中会有扑蝶会,我看你总是闷在金陵馆中,也不利于养病,不如一道去凑凑热闹?” “扑蝶会?” 这名字听上去像是女郎们的宴会,傅雪青不由面露迟疑。 “其实我也不曾去过,不过邺城每年都要办。也算是城中年轻男女们相看的盛会,到时候还会有六艺比试之类,十分热闹。你我不用相看,去凑个热闹也不错。” 傅雪青心中微动。 自来了邺城之后,为了避嫌他鲜少出门,虽然有丹燕石衍他们打探消息,但他们身份所限,能接触到的人十分有限,自然也打探不到什么重要的消息。 这扑蝶会连沈蛟都去,想来不乏邺城勋贵名流参与。 傅雪青还是面露犹豫:“我的身份怕是不太方便。” 沈蛟一锤定音:“没什么不方便的,明日我叫人将请柬送过来。” 见他如此坚持,傅雪青最终还是点头应下。 花朝之约已定,但沈蛟仍没急着走。 他等着丹燕将点心和酢笋端上来,和傅雪青一道品尝过后,又喝了两壶茶水,直到再寻不到其他理由停留,才起身告辞。 傅雪青一直将他送到四夷馆大门口。 沈蛟策马走远之后回头,就看见一道颀长青色身影还站在原地,像一株独自生长在冰天雪地中绿竹,孑然无依,不论是酷烈的风还是严寒的霜雪,都不能令他折腰。 回了都督府之后,沈蛟吩咐长史:“将鸿胪寺卿叫来。” 长史刚迈开步子,就听见他又说:“等等,还有这次负责接待南鄢太子一行的官员,看看是谁,也一并叫来。” 8. 第 8 章 门庭冷落了一月的金陵馆忽然热闹了起来。 从始至终不曾露面的鸿胪寺卿带着厚礼登门拜访,对着傅雪青一张老脸都笑出了褶子,话里话外都是先前公务繁忙才将接待之事交给了底下人,没想到底下人如此不尽心,他已经重重敲打过了,日后定不敢再慢待。 而先前接待他们的典客丞则鹌鹑一般缩着脖子站在上峰旁边,听见自己被点名之后,赔着谄媚的笑脸上前跟傅雪青赔礼道歉,还让人将之前偷奸耍滑的几个仆役也捆了过来,叫他们全都跪在院里。 “这几个仆役实在是胆大包天,我竟不知道他们竟敢讹诈到殿下身上,昨日将人拿来审问后才知晓此事。” 典客丞腆着脸捧出来一只木匣子:“他们交出来的银钱都在里面了,还请殿下点一点,可否少了?” 木匣打开,里面竟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匣金锭子。 丹燕悄悄看了一眼,心里就犯起了嘀咕,这可比他给出去的要多得多。 他下意识看向殿下,这是接还是不接? 傅雪青拢着大氅坐在上首,瞧见这么一匣金子脸色也没什么变化。 这些人明显被敲打过,虽然他们从头到尾没有提起过沈蛟的名号,但看他们小心翼翼,甚至不惜拿金子来贿赂他的惶恐模样,显然沈蛟将他们吓得不轻。 虽然早有打算要借沈蛟的势,但这些官员对沈蛟的畏惧还是让傅雪青惊讶。 他以手掩唇低低咳了两声,一身病态让他看起来毫无威胁,但说出来的话却叫在场的一干人等心头发凉:“依北楚律:枉法十匹,义赃二百匹大辟。这一匣黄金可不止二百匹,听闻沈大都督最厌恶官员行贿受贿,对此极为严苛。” 鸿胪寺卿脸微变,捧着黄金的典客丞更是双手一抖,险些将一匣黄金翻倒在地。 “所以这些黄金大人还是收回去吧,这些仆役虽有懒怠,但我向来喜静,他们偷懒躲闲反而少了吵闹,我本就无意追究,诸位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原本以为要遭,没想到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鸿胪寺卿心情大起大落间,想起昨日大都督的敲打,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殿下宽宏大量,反而是我们想岔了。只是这金陵馆到底太过简陋,不如我安排工匠将燕然馆重新修缮后,殿下再搬过去?至于伺候的仆从,我再重新安排人来,殿下挑可心的留下就是。” 傅雪青耐着性子与他周旋,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拧着眉头露出为难之色:“我受不得吵闹,这金陵馆已经住习惯了,就不必再折腾了。至于伺候的人也不必安排,左右我这里也没有什么事,带来的人手已经足够,他们走了我正好清静些。只是你们北地的厨子我吃不太惯,到时候让人去找两个南地厨子就好,倒是不必大人费心。” 鸿胪寺卿听了简直求之不得,连连应下:“若是殿下寻不到可心的厨子,可知会典客丞,我让他去物色,也好让他将功折罪。” 典客丞弓着腰讨好地望着傅雪青,再无先前的倨傲之色。 傅雪青很好说话:“好,若我寻不到可心的人,再请二位帮忙。” 话说到这里,事情也解决了,一行人差不多要告辞。 鸿胪寺卿磨磨蹭蹭地开口:“竟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叨扰殿下了。只是我们先前不知殿下与大都督是故交,大都督听闻殿下受了慢待十分恼怒,将我等叫去好一番训斥,这个……不知殿下可否为我们美言几句?” 傅雪青微微笑道:“本就是一点小事,大都督宽厚仁慈,不会真为这点小事迁怒诸位。” 得了准话,鸿胪寺卿总算放下了心。 他给典客丞使了个眼色,二人带着那几个被捆起来的仆役一并离开。 等人出了四夷馆,送客的石衍才回来复命:“北楚的人都撤出去了。” 傅雪青心情极好地给自己斟了一盏茶,笑道:“没了这些眼睛,我们的人差不多可以安插进来了。” 虽是被迫前往北楚为质,但他也并非半点准备没做。 启程时仓促,他只点了心腹亲信随行,低调行事以免惹人注目。而另一批人在这一个月里,则通过各种方法乔装身份后抵达邺城待命。 有了物色厨子的借口,翌日丹燕就出门一趟,让外面的牙婆带了仆役来挑选。 傅雪青的人就混在这些仆役里。 傅雪青坐在内室喝茶,丹燕在外头同牙婆交涉这些仆役的具体情况,之后随手点了几个人:“这几个还不错,你们随我进来,让公子瞧一瞧。” 被他点到的人垂首规规矩矩地跟进内室,行礼问好:“见过公子。” 傅雪青原本还在从容品茶,待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后才不可置信地放下茶盏,略有几分急切地走向中间的男人:“范敦,你怎么也来了?” 范敦是太傅仲耕的门生,虽然出身寒门却极有才学,十分得仲耕欣赏,傅雪青因此与他相识,两人年龄相仿,抱负相同,十分投契。 他算是傅雪青少数能交心的友人。 在仲家出事之前,范敦本已高中榜眼,入了门下省为官,按理说他不该出现在邺城才对。 范敦缓缓抬起头来,他身形瘦高,容貌不算出众,却有一双极为出挑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定定望着傅雪青,许久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殿下瘦了许多,是我等无能,让殿下受苦了。” 傅雪青既惊且怒,将人扶起来,压低了声音道:“你不该来邺城。” 范敦自知有错,不敢辩解,只是悲痛道:“老师出了事,我虽然暂时未受牵连,可留在建康也不会再有前途,倒不如来邺城为殿下分忧。” 提起仲耕,傅雪青神情滞了滞,良久才艰涩问:“我留了人盯着,老师的尸身……后来可收殓了?” 范敦点点头:“后头没人守着,我们悄悄将人安葬了,只是不敢葬入仲家祖坟,也不敢立碑。” 听闻老师的尸身已经安葬,傅雪青心中悲痛稍解,头疼看着范敦道:“我在北楚尚难立足,你又何必跟着蹚这趟浑水?” 范敦神色执拗:“老师死得冤枉,殿下不打算为他报仇么?” 傅雪青咬住牙根:“自然要报的。” 想到建康的人和事,他眼中终于泛起层层波澜,指腹不断摩挲着腕间的檀木手串。 “殿下所想,亦是我之所想。” 范敦道:“我相信殿下,所以来了。不管此后有多少艰难险阻 ,范敦都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求殿下怜我所思,莫要赶我回去。” 范敦神色坚定,显然打定了主意要留在邺城。 傅雪青与他对视半晌,叹了口气道:“罢了,只是如今时局不易,你只能以仆役身份留下。” 范敦露出喜色:“能伺候殿下,已是荣幸。” 牙婆带来的人,最后留下了五人。 除了两个擅做南地菜的厨子之外,还有三名粗使仆役。 范敦以仆役的身份留了下来,负责金陵馆内一应采买,正好方便与留在外面的人手联络。余下四人则是受过训练的暗卫,负责刺探和传递消息,以及处理一些不便见光的事情。 给了牙婆一笔厚赏之后,丹燕将人送走,刚准备回去,就被人拦下。 他认出对方,竟是都督府的长史:“王长史,你怎么来了?” 王长史虽然年过耳顺,但早年也曾从过军,体格健壮中气十足,他笑呵呵从袖中拿出一封烫金请柬:“奉都督之命来给太子殿下送请柬。” 丹燕接过请柬,又看向他身后二人抬着的箱子,奇怪道:“这箱子又是什么?” “我们都督想着太子殿下初到邺城,怕是来不及采买赴宴的衣裳配饰,便顺道也挑了一些让人送来。” 丹燕张大了嘴,没想到日理万机的沈大都督竟如此细心,连殿下赴宴的衣裳都考虑到了。 但他细想这事,又总觉得有些怪异。 直到送走了王长史,将箱子并请柬一并送到殿下面前时,他还在琢磨:“这沈都督待殿下未免太过上心了,都说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他莫不是有什么图谋吧?” 傅雪青对他的猜测不予理会,屈指敲敲箱子:“打开看看。” 丹燕顿时顾不上想别的,将近半人高的箱子打开,就见里头分了两格,大格里放着堆叠整齐的衣物,光看面料就知道是外头买不到的珍品;小格里则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锦盒。 丹燕随手拿起一个锦盒打开,却被金晃晃的光刺到眼,待定睛一看,却发现那竟然是一顶赤金攒丝的金冠。 沉甸甸的金冠中间还镶了一颗好大的红宝石。 丹燕:“……” 他看着金冠神色迟疑,接着像是不死心,又去将其他锦盒一一打开,就见里头都是一些男子用的配饰,发冠、发簪,带銙、金链等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异族的耳饰与璎珞。 但不管哪一样,都金灿灿的扎人眼睛。 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家里金子多似的! 时下贵族男子都追求风流雅致,讲究一个超然物外。黄金虽贵重,但用多了难免俗气。 而且殿下向来喜素雅,衣裳也偏好素色,也不喜赘饰。若是放在从前,丹燕瞧一眼都是叫人扔出去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丹燕迟疑地看向殿下:“殿下……这些要怎么处理?” 毕竟是沈都督亲自挑的,如今他们也算是寄人篱下,总不能再退回去。 可殿下要要穿戴这些出去,还不得被人笑话死! 倒是傅雪青看着箱子里花里胡哨的衣裳配饰,面不改色地说:“挑一身能穿的出来,花朝节那日我要穿。” 9. 第 9 章 二月十五,春序正中,谓之花朝。 这一日邺城上到王室贵族,下到平头百姓,皆更衣簪花,隆重装扮以迎花朝。 傅雪青自然也不例外。 更衣束发之后,便命人备车准备出门,这时石衍却来传话,说是都督府遣了车马来接。 傅雪青出门一看,果然见一辆六驾马车停在四夷馆大门前,马车宽敞奢华,车厢飞出的檐角以鲜花为饰,下方挂着都督府的徽记。 驾车的车夫是沈蛟身边的亲卫,先前在沈蛟身边见过几次。 “大都督有事要晚些到,又担心殿下对仙都苑不熟,便让我驾车来接。”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沈大都督的亲卫在外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此刻被差遣来给南鄢太子驾车,却十足恭敬,甚至连马凳都抢着放,倒是将傅雪青的车夫给挤到了一边去。 这副模样分明没有给傅雪青留出拒绝的余地,傅雪青只能道谢,上了都督府的马车。 都督府的马车比起原先的马车自然要宽敞舒适许多,车厢里还烧了炭盆,车帘放下来后半点寒意都感受不到,甚至还有些热。 丹燕又摸了摸小几上的茶壶,茶水竟然还是热的,不由嘀咕道:“还怪贴心的,外头将沈大都督传得凶神恶煞宛如妖魔,但这些时日接触下来,我觉得他人还怪好的呢。” 傅雪青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垂下眼扯了下唇角,没有应声。 扑蝶会在邺城东二里的仙都苑办,仙都苑原本是前周的华林苑,北楚先帝登基后对华林苑重新改建修缮,封土为五岳,分流四渎为四海,其中景致若神仙所居,方才得名仙都。 眼下因为扑蝶会的缘故,仙都苑临近的巷道车流十分拥挤,大大小小的马车将不算宽敞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人声和马匹嘶叫声此起彼伏,一时间比戏园子还要热闹。 这个时候都督府的马车就体现出好处来,不管堵成了什么样子,大家瞧见了都督府的徽记,不管还有没有余地,都默契地往旁边让出道儿来。 宽敞的马车穿过拥堵的巷道,缓缓驶入仙都苑。 仙都苑中此时已有不少人,宴会尚未开始,年轻的郎君与女郎们分作泾渭分明的两拨,一拨在湖中的亭子里赏景嬉笑;一拨则在岸边高谈阔论搔首弄姿,试图吸引女郎们的注意。 不过在都督府的马车缓缓驶进时,两拨人都默契地歇声收了嬉笑之色,伸长了脖子张望。 “往年大都督从不露面,今年怎么忽然来了?” “我听说宝嘉县主也来了,之前不是有传言说太后想为大都督和宝嘉县主保媒,大都督不会是来与县主相看的吧?” “就宝嘉县主那个狗脾气,大都督能看得上她?” “诶元二,你别光听啊,你说说宝嘉县主是真的假的?” 被点到名的元襄赶苍蝇一般挥了挥手:“这种事我哪知道。” 他只知道沈蛟这厮平日出行能骑马就不会乘车,今日这花里胡哨的马车定然有鬼。 将折扇一收,元襄就从假山上一跃而下:“我去迎一迎。” 马车在飞鸾殿前停下,亲卫正要打起车帘,却有一双手越过他直接将垂下的帘子揭了起来,元襄嬉皮笑脸地钻进马车里:“今日可真是怪了,大都督竟乘了马车,别是在里面金屋藏——” 娇了吧。 余下的三个字,在元襄看清了车里坐着的人时,便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大了嘴一脸呆相地望着车里的人。 丹燕最先反应过来,挡在了前面:“你是何人?” 这一喝让元襄从恍惚中回过神,他下意识正了正衣冠,扬起笑容潇洒一揖:“鄙姓元,名襄。安平郡公第二子,官至度支曹,今年二十有四,尚未婚配……” 他絮絮叨叨地自报家门,丹燕的眉头却越拧越紧。 这人莫不是有什么毛病,堵在马车前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他正要出声赶人,却不防其他人被马车这边的动静吸引,也跟着围过来。 “元二,你堵在马车前干什么呢?” “大都督为何不下车?” 与元襄熟识的世家郎君们凑过来,大着胆子挤在元襄身后往马车里张望,在看见车里的人后,皆露出惊艳之色,竟也开始跟着自报家门。 沈蛟策马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都督府的马车被一群世家郎君团团包围,年轻的郎君们脸上挂着殷殷笑容,你一言我一语地跟马车前的青年说话。 其中又以元二最为刺眼。 元二今日穿了身风.骚至极的白袍,外面还罩了一件青灰纱袍,春寒料峭的时节也不怕冷,手里还装模作样摇着把扇子,一张勉强算得上端正的脸笑得眼角都堆起了褶子,要多丑陋有多丑陋。 这丑陋之人还在问:“郎君可是初来邺城,之前怎么从未见过你?” 沈蛟唇间溢出一丝冷笑,径自策马上前。 原本聚成一团的世家郎君们看见他,都自觉地朝着两侧分开,只有元襄太过沉浸一无所觉,还在喋喋不休,恨不得连生辰八字都报上来。 沈蛟单手拎住他的后领,将人从傅雪青面前拽开—— 元襄好事被扰,回头正要骂人,看见是沈蛟之后立刻换了脸色,谄媚笑道:“去浊,你何时认识这样的神仙人物?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 沈蛟面无表情地下马,看向朝自己盈盈望来的青年,笑着唤了声:“阿笋。” 接着又转向元襄,警告道:“这是南鄢太子,受我之邀赴会。他体弱受不得吵扰,你们莫要在此喧哗,各自玩去吧。” 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竟是南鄢太子。 众人面露惊讶,但再多好奇在对上沈蛟冷沉的脸色时也都偃旗息鼓,一群人识趣地散开。 只有元二仗着交情死皮赖脸地没走。 沈蛟懒得理会他,眼睛凝着眼前的人,心情极好——刚才他就注意到了,今日傅雪青穿的是他挑的衣裳。 绛紫色交领直裾剪裁极妙,垂胡袖宽大飘逸,腰身处却收得极窄,在最细处以巴掌宽的满绣织金腰带束起,将他修长优越的身形完全展露出来。 偏外头还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燕尾纱袍,在春日天光下泛着银紫流光,风一过,轻盈的纱衣贴着身子微微浮动,似雍容华贵的魏紫,正层层叠叠地绽开。 沈蛟的目光自腰间缓缓往上,最后停驻在傅雪青脸上。 不仅衣裳穿的是他挑的,连束发的发冠也是。 满头鸦发以金冠束起,做固定用的金簪却换成了一枝十分应景的紫色山茶。 花朝节素来有簪花的习俗,但在傅雪青之前,沈蛟却从未注意过旁人是否簪了花,又簪的是什么花。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簪花确实是一件赏心悦目之事。 他久久注视着傅雪青发间的山茶花,良久才道:“这一身很衬你。” 傅雪青平日总穿素色,突然换了浓郁鲜妍之色,反而更显颜色。 傅雪青微微垂眸,发间山茶花在春风里颤动:“劳大都督费心,在邺城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应,我却无以为报,说来实在惭愧。日后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大都督只管吩咐就是。” “都说了不用见外,叫我表字就好。” 沈蛟道:“你也不必有负担,我与你投缘,自然便想 让你过得好些,并非为了叫你回报什么。” 傅雪青听闻此话,抬起眼眸定定望着他,蓦然笑开:“但我还是想叫你知道,我很感激。” 沈蛟被他过于明媚的笑容晃了眼,一时愣住。 自相识以来,傅雪青总是安静的、浅淡的,因为病弱的缘故,偶尔沈蛟会觉得他像一缕青烟,碰不到抓不住,仿佛下一瞬就会消散在风里。 可现在他的笑容却如此真实而鲜活,叫沈蛟意识到,他原来也是活生生可以抓住的。 沈蛟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危机感,不想叫旁人也看见傅雪青此刻的神情。 他眯起眼睛左右张望,发现除了元二之外,附近并没有旁人。 此獠实在烦人。 “你怎么还在这里?” 元二一双眼睛在好友身上滴溜溜来回打转,他好歹也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虽然这两人表面看着客客气气没有半点逾矩之处,但他直觉平静的水面下有暗流涌动。 尤其是沈蛟。 不对劲,很不对劲。 只是此处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只能忍住了抓心挠肝的好奇,端着笑脸道:“宴会要开始了,我们先过去吧。” 既是为了让年轻郎君与女郎们相看,这扑蝶会自然也不只是扑蝶嬉戏,还有六艺比试。 所谓君子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 其中射御是重头戏。 北楚尚武之风颇浓,世家郎君自小学习骑射功夫,在这种时候,自然免不得要切磋比试一番。 若是能拔得头筹,还有太后赐下赏赐。 往年扑蝶会总有慕少艾的郎君在骑射比试上夺魁,拿了赏赐后赠给心仪之人,成就一段佳话。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女郎们以团扇遮面,小声地交头接耳,议论谁更有可能夺魁;郎君们则个个意气风发,打算争一争头筹,好抱得美人归。 眼看着众人已经先后下场,元二摇着扇子起身:“我去了。” 走出两步之后,他忽然心念一动,看向沈蛟:“你去不去?” 若是以往,沈蛟绝不会参加这么无聊的比试,毕竟这场上的郎君们加起来都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但这回沈蛟只是迟疑一瞬,就起身跟了上来。 隐隐的猜测应验,元二用怪异的目光打量沈蛟。 一直到了比试场上,两人分别上了马,元襄都没有挪开目光。 沈蛟随手拿起一张弓,搭箭拉弓指向元襄,眼眸轻眯:“有屁就放。” 元襄:“你是不是看上了南鄢太子?” 沈蛟收起弓,神色莫名:“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龌龊?我与阿笋是君子之交。” “君子之交?” 元襄呵呵冷笑:“你何时做过君子?” 沈蛟一时噎住,竟难以反驳,蹙眉道:“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男人没有兴趣。” “但我也没见你对女人有兴趣。” 元襄嗤笑一声,眼珠一转,道:“既然你们是君子之交,那我看上了,你没意见吧?” 沈蛟脸色微沉:“你们不是一路人,他在邺城的处境已经十分艰难,你不要再添乱。” 恰好这时场上已吹响了号角,元襄随手拿起一把长弓,策马经过沈蛟身旁时又轻又快道:“这种事我向来讲究情投意合,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不愿意?要是南鄢太子恰好也看上了我,你总不能棒打鸳鸯吧?” “棒打鸳鸯”几个字莫名刺耳,沈蛟策马追上他:“他未必好南风。” 元襄笑嘻嘻地举起弓回头看他:“我看未必。” 10.第 10 章 这一场骑射比的是射柳。 所谓射柳,便是取两尺长的柳枝,末端五寸插入土中,留在地面部分的顶端则削去绿皮,露出约一掌长的白芯。 所有比试者策马入场,选取做了标记的箭矢驰马射柳,射断白芯者为佳,若是射断白芯之后还能驰马接住白芯,则为上佳。 一个“上佳”可抵两个“佳”,比试结束之后,得“佳”最多者拔得头筹。 整场比试中,只有二十根柳枝,柳枝射完则比试结束。 而参加比试的郎君远远不止这个数。 所以参加比试的郎君们不仅考验御马射箭的精准度,还极其考验速度与决断力。若是骑射功夫不好又或者缺乏决断者,可能一场比试结束都无法射中一根柳枝。 牛角吹响第三声时,马球场四角的围栏打开,年轻的郎君们手持长弓,背负箭囊,争先恐后地策马入场。 沈蛟与元襄从东南角的入口进,与他们同行的年轻郎君们看见沈蛟多少有些束手束脚,正犹豫着该不该跟大都督争抢时,却见沈蛟已经策马如闪电般疾奔出去。 元襄被抛在后头,一边策马疾追,一边朝身后的愣头青们喊道:“还不赶紧追,要是再晚些我们今日怕是一根柳枝都捞不到!” 一众郎君总算回过神来,也跟着策马狂追。 一时之间马球场上烟尘滚滚。 傅雪青与其余人坐在山楼上观战。 山楼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马球场,但马球场上约莫有四五十人,马蹄扬起滚滚尘烟,除了在现场负责计数的人以外,若不借助千里眼,山楼上的人是很难分清谁是谁的。 但这一场比试却不同,有一人一马遥遥领先于众人,跑在最前方。 不仅速度极快,身形也极为健硕,策马疾驰间修长双腿夹紧马腹,腰背伏低,一手持弓一手勒绳,整个人随着马背颠簸起伏,犹如蓄势待发的虎豹,满身悍然之气。 是沈蛟。 傅雪青的目光追随着马球场上的玄色身影,轻声道:“这场比试,输赢已定。” 丹燕不懂骑射,但他却看得懂殿下眼中的艳羡。 殿下早年骑射功夫也极好,甚至连萧将军都比不过,要是不是出了那事…… 注意到沈蛟的自然不止傅雪青一人。 山楼上的许多看客们在看见那奔若惊雷的身影时才意识到,大都督竟也下了场。 原本还算安静的山楼顿时像沸水般嘈杂起来: “大都督竟也下场了,这次魁首肯定毫无悬念。” “今年魁首的奖赏是一支牡丹金钗,也不知道谁有这般好运气。” “你们就不好奇为何大都督今年忽然现身扑蝶会,还下场比试吗?总不能真是为了和宝嘉县主相看吧?”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当口,有人忽然发出惊呼声。 众人循声去看,就见策马跑在最前头的那道身影已经靠近了马球场中央的柳枝,他身体骤然离开马背腾空,整个人倾斜到几乎与马背平行,在马儿绕着柳枝疾奔的时候,他搭箭拉弓,连射三箭,箭箭都射中柳枝白芯部分。 被射断的白芯飞高又坠.落,却在落地之前被一只修长手掌抓住。 沈蛟随意将柳枝扔进箭囊中,身体凌空却没有半点晃动,转眼间就再次搭箭—— 三箭之后又三箭。 转眼之间,二十根柳枝只余十一。 而这个时候,其他人才刚刚追上来,见此情状忙不迭地拉弓搭箭。 元襄也在其中。 他的骑射虽然比不上沈蛟,但也不差。 他眯眼张弓,疾射而出的箭矢瞄准了最近的柳枝,眼看着快要射中时,斜刺里却有一支暗箭飞来,射中元襄的箭尾,将之钉进了地里。 元襄循迹望去,看见了沈蛟。 沈蛟扬起唇角,朝他笑了笑,挑衅意味十足。 元襄磨了磨牙,回头朝山楼方向看了一眼,再次拉弓。 然而沈蛟就仿佛跟他杠上一样,他射出去的每一箭都被对方稳稳截下。 “沈去浊,你发什么疯?!” 沈蛟不答,只是再次凌空搭箭,转眼又射断两根柳枝。 接住坠落的断枝,沈蛟两指夹住,朝元襄晃了晃。 元襄气得直骂娘。 眼看着场上的柳枝越来越少,他也顾不上跟沈蛟掰扯,索性策马绕开沈蛟,想着跑远一些,那厮总不能再坏他好事。 但显然他还是将这厮想得太过良善。 他特意跑远了射柳,甚至都已经不奢望上佳了,只要射断白芯得个佳保住岌岌可危的颜面就行。 但沈蛟这厮今天铁了心要让他颜面全失,不管元襄跑出多远,他总能在混乱的人群里精准地截下元襄射出的箭矢。 马球场上角逐激烈,二十根柳枝顷刻间就全部射断,浑厚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射柳结束。 整场下来,元襄的箭连柳枝的皮都没擦到。 倒是沈蛟将箭囊里的白芯倒出来,一共十四根。 余下四五十比试者,共争得六根。 若不是后来沈蛟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元襄身上,恐怕这么多人能从他手底下争得两三根已是幸运。 元襄牙齿磨得咯咯响:“你这是蓄意报复!” 沈蛟理直气壮:“我要是你都没脸见人了,这会儿定然已经捂着脸逃回家去苦练骑射。” 元襄呵呵冷笑,手中的弓指指他:“风水轮流转,沈去浊你最好别有求到我跟前的时候。” 这话简直倒反天罡,沈蛟不屑嗤了声,策马从他旁边走过,问:“魁首去何处领赏?” 元襄按住心口拼命深呼吸。 见他不答,沈蛟啧了声,策马往另一边走去。 射柳魁首的奖赏是一支牡丹花头嵌宝石金簪。 工艺精湛,是宫廷御.用之物。 若是其他郎君夺魁,正好将这金簪赠予心仪女郎,但偏偏这次夺魁的是沈蛟,他既没有心仪之人,家中也没有能用得上此物的女郎。 他随手将金簪揣进怀里,登上山楼。 傅雪青倚在栏杆处往下看,正与他目光对上,人还未到近前,他先出声道“恭喜”:“难怪坊间戏文里说大都督能百步穿杨,没想到戏文里竟还低估了。” 沈蛟并未自谦,他笑着将怀里的牡丹金簪拿出来:“你是第一个同我道喜的人,这金簪我用不上,你留着赏人吧。” 傅雪青垂眸,视线落在金簪上,良久才抬起眼:“这金簪该赠予心仪之人,给我怕是不太合适。” 说这话时,他并未有任何闪躲避讳,乌黑的眼眸里仿佛盛了一汪水,盈盈地映着沈蛟的身影。 反倒是沈蛟对上他的眼睛,竟有一瞬间的闪躲。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仿佛有漩涡一样,只是看一眼,便要拽着他往下沉,连心神也不宁。 “只是支金簪罢了。” 沈蛟说:“若不是元二今日一根柳条都未射中心情不好,我方才就随手送他了。” “是么?”傅雪青勾着唇角笑了声。 沈蛟不知道为何心口像被挠了下,麻酥酥又跳得很快,他点了点头,将金簪直接塞给了丹燕:“给你家殿下收好。” 丹燕征询地看向殿下。 傅雪青侧脸略作思索,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礼尚往来,我也赠你一支花簪吧。” 说着他微微垂首,细长如玉的指尖捏住了簪在发间的紫色山茶,将之抽了出来。 “花朝节簪花,就以这枝山茶赠君,聊表谢意。” 白生生的手指拈着馥郁雍容的紫色山茶递到沈蛟面前。 沈蛟垂着眼眸久久没有回应。 那只手又往前送了送,疑惑出声:“去浊?” 沈蛟心脏一缩,猛地回过神来,竟有几分慌乱。他忙伸手去接,却因为太过急切,抓住了那只握着花的手。 握在掌心的触感微凉软滑,犹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沈蛟甚至初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握住的并非花枝,而是赠花人的手。 他愣愣地不曾松开手。 傅雪青垂眸,略微用上了力道,才将手抽了回来。 掌心柔滑细腻的触感抽离,只剩下细而粗糙的花枝。沈蛟心中莫名涌上失落,向傅雪青道谢。 傅雪青凝眸瞧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目光转向山楼台阶:“度支曹来了。” 沈蛟心中失落更重 ,却又说不清道不明,于是所有失落都化作了被打扰的不快。 他拧眉看向越发碍眼的元二:“你怎么来了?” 元二咧嘴一笑,将身边的人让出来:“宝嘉县主在寻你,我恰好遇见了,就将人带了过来。” 沈蛟这才注意到,他身边还跟了个着粉裳的年轻女郎。 要是没记错的话,宝嘉县主应该是高太后的侄女。两人在宫中应该见过几次,不过沈蛟并未留有什么印象。 只隐约记得这位县主很得高太后喜爱,性情骄纵跋扈。 “县主寻我有事?”沈蛟敛了神色,蹙眉问道。 这语气实在算不上客气,宝嘉县主自小在高太后身边长大,宫里除了皇帝表哥,就属她最大,自然就养出了一副骄纵脾气。 旁人都惧怕沈大都督的凶名,但她毕竟没跟对方打过交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此刻没有畏惧,只觉得沈蛟果然同姑母说的一样,是个目中无人的狼子野心之徒。 原本因射柳夺魁生出的一点微薄倾慕顷刻间散尽,宝嘉县主撇了撇嘴,敷衍道:“听说大都督夺魁,我来道声喜。” 来之前当然不是这个打算,但看沈蛟目中无人的样子,她才不要热脸去贴冷屁.股! 而且比起沈蛟这样粗鲁的武夫,她其实更中意旁边的南鄢太子。 时人追求风雅,郎君们熏香剃面,敷粉施朱,甚至服用五石散以作潇洒不羁之态。但南鄢太子不需要涂脂抹粉,就已经飘然若神仙中人。 长身玉立,鹤骨松姿,露出的肌肤欺霜赛雪,竟比养尊处优的女郎还要光滑,精致眉目宛若工笔绘就,眉心一点朱砂痣尤其生得好,更添几分韵味。 再加上恰到好处的一点苍白病气,说一句我见犹怜也不为过。 这样的郎君,可不多见。 宝嘉县主眼睛发亮地看着傅雪青,笑盈盈道:“你就是南鄢太子?先前听她们说你有宋玉潘安之貌我还不信,现在见了倒是觉得宋玉潘安未必比得上你。” 时下风气开放,如宝嘉县主这样大胆的女郎并不少。 傅雪青微微垂首:“县主谬赞了。” 宝嘉县主不满:“夸你你就受着,旁人想要我夸我还懒得夸呢。” 眼珠一转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傅雪青还未答话,沈蛟先行开了口:“县主,这不是你一个闺阁女儿该问的。” 宝嘉县主撇嘴:“你就算不说,我去问姑母也能晓得。” 沈蛟眉头紧拧,但宝嘉县主浑然不怕,她朝傅雪青眨了眨眼:“我记住你了。” 说完敷衍地朝沈蛟行了个礼,就带着浩浩荡荡的侍从们离开。 沈蛟盯着她背影眉目阴沉。 旁边的元二看着热闹,总算扬眉吐气:“有传言说太后想撮合你与宝嘉县主,现在看来太后的愿景怕是要落空了。去浊你瞧着不怎么喜欢宝嘉县主啊?” 沈蛟阴恻恻看他一眼:“我看你倒是挺喜欢,不如我去跟太后说和,让你和县主相看相看?” 元二顿时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大鹅般偃旗息鼓,他认输地拱拱手,转头对傅雪青道:“此人极为小肚鸡肠,殿下若是同他打交道,可要小心些。” 说完赶在沈蛟发怒之前,飞快溜了。 沈蛟磨了磨牙根,在心里给他记上一笔,看向傅雪青:“让你见笑。” 傅雪青摇摇头:“看得出你们关系很好。” “我与元二自小一起长大,关系自然比旁人亲近些。” 说起这个,沈蛟不由好奇起傅雪青的过去,他在南鄢是否有至交好友? 应当是有的吧? 沈蛟忆起初见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打马而过,周围簇拥着一群同样神采飞扬的少年人。 “阿笋这般性情,想来知交好友应当不少。” 傅雪青抬起眼眸,似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又敛下,出乎意料地摇摇头:“曾经倒是有,不过母后去世后,我也遭了父皇厌弃,如今旁人避着我还来不及,哪敢同我深交?” “所以我在南鄢并无好友,倒是说起来……” 傅雪青眼中忽然泛起光彩,静静凝视着沈蛟说:“你算是我第一个好友。” 11.第 11 章 你算是我第一个好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明明只是十分简单的一句话,落在沈蛟耳中,却好像掺了些别的意味。 或许是那双望过来的眼睛里盛了太多欲说还休的情绪,或许是那微微低哑的嗓音太过动人,又或许是那股浅淡冷清的雪竹香气太惑人心智,以至于沈蛟的心脏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疯狂跳动起来。 一瞬间的失控让蜷缩的手指都微微痉挛,沈蛟用力攥紧手中的山茶花,几乎将山茶花的花枝折断,花枝弯折间指腹不经意间蹭过柔软的花瓣,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仿佛寻到了出口,他无意将紫色的花瓣重重碾碎。 紫色花汁染红了指尖,直到傅雪青投来异样的目光,沈蛟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四周的喧嚣远去,二人之间的气氛沉静而怪异。 沈蛟有心开口说话打破这怪异又躁动的气氛,却发现嗓子干渴的厉害,以至于发出的声音也嘶哑不堪: “能得阿笋此言……是我的荣幸。” 即便竭力控制,仍然露出些许异样。 对面的人目光似乎越发疑惑,几番欲言又止。 曾经单枪匹马杀入敌营时沈蛟都不曾紧张过,但此刻他甚至不敢对上傅雪青的目光,狼狈地移开眼,他生硬又突兀地说:“我忽然想起来还有公务未处理完,先行一步。” 说完不等傅雪青回应,就转身仓皇离开。 但即便已经走出很远,拼命跳动的心脏却仍旧好似被看不见的绳索紧紧缚住,而绳索的另一头,正握在身后人手中。 简直疯了。 回到都督府时,沈蛟手中还攥着那朵紫色山茶,原本馥郁雍容的山茶花外层的花瓣已经被碾得零落,少许紫红花汁沾染在粗糙生茧的指腹上。 沈蛟垂眸定定望着,张开的手指忽然将整朵花攥住,然后用力碾碎。 厚实柔嫩的花瓣在掌心化作花泥,紫色汁液溅出,浓郁的香气随之扩散开来,却不是山茶花该有的香味,而是苦涩的药香和着冷冷的雪竹香。 “你不会是看上南鄢太子了吧?” 元襄的话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如同魔音入脑一般一遍遍反复质问着他。 沈蛟盯着掌心零落的残花,脸色变化不定。 香气却越发浓烈。 沈蛟着了魔一般低下头,鼻尖耸动着轻嗅掌心残花。 触碰到湿润而滑腻的花汁时,沈蛟不期然又想起将那只手握在掌中的触感……他鬼神神差地伸出舌,舔了一口掌心的残花。 碾碎的山茶花是苦涩的。 与南鄢太子身上的药香一样苦涩。 花朝节之后,傅雪青就再未见过沈蛟。 一开始以为是公事繁忙,但傅雪青遣人去了两趟都督府都不曾见到沈蛟之后,终于意识到沈蛟似乎有意避着他。 再次得到都督府的消息时,是听说沈蛟回了晋阳。 晋阳是北楚军事重地,原本沈蛟就有大半时间都在晋阳坐镇,像今岁这样长留邺城的时候反而是例外。 原也没什么稀奇,但偏偏是花朝节后。 傅雪青捧着茶站在窗边沉思,难道是他想错了,沈蛟迟迟不曾成婚,当真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女郎? 就在他蹙眉犹豫要不要退一步时,丹燕打起帘子进来:“公子,宫里来人,说高太后宣你入宫觐见。” “高太后要见我?可有说为什么事?”傅雪青打住思绪。 “没有说,只说让你入宫。”丹燕摇头,神色有些担心。 傅雪青也拧眉,小年宴那次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太后与皇帝,此刻太后忽然宣他入宫又不曾说明缘由,多少叫人不安。 “罢了,水来土掩。先替我更衣。” . 宣训宫。 宝嘉县主搂住了高太后的胳膊,娇声娇气地道谢:“多谢姑母成全。” 高太后爱怜地捏捏她的脸蛋,语气无奈:“你说你呀,明明生了一副花容月貌,又有我和你表哥撑腰,什么人嫁不得?却偏偏看上了那落毛的凤凰。” “南鄢太子那身子我可是听说了,都说他怕是个短命鬼,活不过三十去。” 宝嘉县主晃了晃高太后的胳膊,亲昵地将脸颊靠在她肩上撒娇:“有姑母和表哥在,我的夫君也不需要什么大本事。他若真是个短命鬼,只能说他福薄,反正我又不会为他守寡,大不了改嫁就是。” “你当真想嫁?”高太后却还是有些迟疑。 这个侄女是她亲哥哥的嫡幼女,刚出生时就生的玉雪玲珑,十分惹人喜爱。她没有女儿,唯一的儿子对她又畏惧大于亲近,就干脆将侄女接进了宫亲自教养。 而宝嘉也并未辜负她的期望,不仅生得极为美丽,还十分聪颖讨喜,虽然性情骄纵了些,但作为身份尊贵的县主,这也并非缺陷。 “我原先是想让你嫁给晋阳王,暂时将他稳住一二。” 高太后并不避讳自己对侄女婚事的安排。 宝嘉县主道:“姑母要是真想让我嫁过去,我自然不会忤逆。但姑母迟迟没有定下,不就是了解晋阳王的性情,知道就算我嫁过去了,怕是也拿捏不住他。晋阳王那样的人,连姑母和表哥的话都敢忤逆,何况是我?” 高太后正是顾虑到这一点,才迟迟没有下定决心。毕竟她之前跟沈蛟隐晦地提及过两次,但都被沈蛟装傻给糊弄过去了。 宝嘉县主见她似还有犹豫,咬了咬唇,又继续道:“姑母不是常常教导我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南鄢太子虽然现在失势,但他好歹也是南鄢名义上的储君,如今两国休战还算太平,与其让他的兄弟继位,还不如扶持他上位。我若是在这个时候嫁给了他,他定然感激不尽,到时候我再生下儿子,日后他回南鄢登基,那我的孩子就是下一任南鄢国君。” “到那个时候有南鄢相助,姑母和表哥就再也不必忌惮晋阳王了。” 宝嘉县主是高太后一手养大,她能想到的事情,高太后自然也想到了,不然她不会轻易松口。 摸了摸宝嘉县主娇嫩的脸蛋,高太后终是下了决心:“那就依你吧,只是这一次你不能再耍小孩子脾气,嫁过去了,可就没有后悔药吃了。” 宝嘉县主开心地笑起来,乖巧地趴在她膝头蹭了蹭:“姑母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姑侄二人说话间,傅雪青已经随宫人到了宣训宫前。 听见内官来通传说南鄢太子已到,高太后拍了拍宝嘉君主的头,道:“人来了,赶紧起来吧。” 宝嘉郡主娇俏地眨了下眼,整了整衣裙,在高太后身旁坐好。 傅雪青被内官引着进入殿内,原以为入宫怎么也要被刁难一番,却没想到高太后宫中的内侍待他却十分客气。 这客气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傅雪青心中正生疑,待入殿后看见高太后身边的宝嘉县主时,一切疑惑便似乎隐隐有了答案。 他目不斜视地上前行礼。 高太后这一次倒是相当温和,让人给他赐座。 待傅雪青落座之后,她先是寒暄一番,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也没有绕弯子,直入主题。 “听闻太子在南鄢一直未定下婚事,恰好宝嘉县主的婚事也未定,我想着你们郎才女貌倒是正好能凑成一对佳偶,这才召你入宫。宝嘉自小在宫中长大,同我的亲女儿也没有差别。我将邺城的才俊都筛了一遍,也没挑中合意的人选,若你们能成就一段良缘,倒是也正好省去了我一件心事。” 高太后将话说的十分直白,显然不觉得傅雪青会拒绝。 被南鄢皇帝送来做质子,他显然已是弃子。这个时候但凡有些脑子,都会接下她递出的橄榄枝。 宝嘉县主也如此作想,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傅雪青,越看越觉满意。 傅雪 青心道果然。他面上适时露出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他迟疑的态度让高太后不太满意,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太子有何顾虑,尽可直言。” “多谢太后与县主抬爱。” 傅雪青一脸难以启齿:“只是我也不敢欺瞒太后与县主,我缠.绵病榻多年,又日日服药,身子早就不行了,怕是会委屈了县主。” 他虽说的委婉,但姑侄二人都听明白了。 这南鄢太子竟然用自己不能人道来拒婚。 不管是真是假,至少说明他对这桩婚事的态度并不如料想中那样殷勤。 宝嘉县主面露恼意,却碍于高太后在场没有贸然开口。 高太后则用一双凌厉的凤眸扫视傅雪青,似乎想要将他从里到外拆开来看一看。她是疑心极重的人,这桩婚事对南鄢太子只有好处没有好处,但他却毫不迟疑的拒绝了,要么他是个傻子,要么……他另有更好的选择。 想起之前小年宴上的插曲,以及最近的种种传闻,高太后怀疑南鄢太子怕是早就跟晋阳王勾搭成奸。 这两人若是勾搭到了一起,对她和皇帝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高太后沉了脸色:“太子不必急于拒绝,身子坏了也可以慢慢调养,若是南鄢的医官不行,就让北楚的医官看一看。” “宝嘉县主是我的掌上明珠,婚事也不急在一事,太子可以慎重考虑后再答复。” 说到最后,高太后语气已隐隐有威胁之意。 傅雪青无法,只能暂且应下。 等回了金陵馆,他凝眉思索许久之后,就让丹燕对外宣称他旧疾复发病重,闭门谢客。 沈蛟得知傅雪青旧疾复发的消息时,已是三月初。 彼时他刚从晋阳回来,因为心绪杂乱,索性整日在军营里练兵,也没有再特意让人打探金陵馆的消息。 只是这么硬熬了半月,仍旧没将那股如影随形的雪竹香驱散,反而因久未见到人,心中越发渴盼。 刚回了都督府,他就找来长史:“这些日子金陵馆可有人来?” 王长史摇头:“之前来了两回不曾见到都督后,后面就没有再遣人来。” 他去晋阳已有十数日,可金陵馆那边却一次都没派人来问,沈蛟本就不算好的脸色越发阴沉,眉目间隐隐透出烦躁。 王长史打量他的脸色,一时之间也拿不准大都督是个什么态度,略微犹豫后还是道:“不过我听闻南鄢太子似乎是病了,已经闭门谢客许久。许是因为病重这才顾不上。” “病了?”沈蛟一惊:“好好的怎么病了,先前怎么不说?” 先前分明是大都督自己亲口说不必再传金陵馆的消息,但王长史没有辩驳,只是说:“好像是去了宣训宫一趟回来就病了,说是旧疾复发,不过我也没有具体打探。” 沈蛟起身往外走:“去备些药材,我去金陵馆探病。” 带上一匣名贵药材,沈蛟策马直奔四夷馆。 四夷馆门前果真冷冷清清,原本在门口当值的侍卫也不见了踪影。 他下马径自往金陵馆去。 然而到了金陵馆前,却被看门的石衍拦住:“公子病重,不敢过了病气给大都督,说是等病愈之后再请大都督过府品茶。” 沈蛟眉头打成结:“怎么病得这么厉害?可请太医看过了?” 石衍却避而不答,只是说:“都是旧疾了,大都督不必担忧。” 侍从的态度往往反应主人的态度,沈蛟敏锐察觉了傅雪青态度的微妙变化。 半个多月不见,阿笋待他的态度似乎又冷淡下来。 沈蛟心中着恼,又担心傅雪青的病情,索性越过石衍直接往里走:“我还是亲眼看看才能放心。” 石衍想要拦他,但沈蛟若是想硬闯,他又岂能拦住?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蛟大步进了院子,朝着内室走去。 12.第 12 章 内室中傅雪青正在喝药,素白的手指捧着白瓷碗,仰头将乌黑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丹燕捧着托盘站在床榻边,托盘里还放着一小碟药丸,傅雪青接过,同样仰头眼也不眨地咽下。 纤细雪白的脖颈明明脆弱如伤鹤,可喉结滚动间,垂落的眼睫甚至都不曾颤抖,显然早就已经习惯。 沈蛟终于知道他一身苦涩药香如何得来。 因是病中,他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已经算得上厚实的夹棉寝衣包裹着瘦削的身体,却仍旧显得空荡。 大步闯进来的沈蛟陡然停住了脚步,忽然生出几分心虚气短。 他站在门口踌躇不敢迈步,倒是服完了药的傅雪青侧过脸看见门口停留的人影,有几分疑惑:“大都督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明明刚服了药,屋子里也烧着旺盛的炭盆,他脸上却不见丝毫血色。 霜雪一般的脸上,只有眉心那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艳如鬼魅。 屋里炭盆烧得太足,沈蛟背后隐隐沁出细汗,他用力吞咽一下,舔了下干燥的唇往里走:“我刚从晋阳回来就听说你病了,心里担忧,才贸然闯进来,没有打搅你吧?” 他紧紧盯着傅雪青的脸色,喉结不断滚动,紧张、心虚、心疼,还有莫名的躁动搅和在一起,让他胸口起伏很快。 傅雪青嘴角勾了下,笑意很淡,情绪让人看不分明:“大都督想来便来,说什么打搅。” 明明先前已经改口叫他的表字。 如今又换回来,倒像是想跟他划清关系一般。 沈蛟又舔了下唇,走到床榻边垂首看他:“为何让石衍在外面拦我?” 傅雪青拢了拢衣襟,眼睫低垂:“我想着大都督许是嫌弃我身份尴尬,不愿再往来,自然该识趣一些。” 这话带着刺,扎在沈蛟心口。 不疼,但虚得慌。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先前避而不见,只能转移话题:“听说太后宣你入宫,她为难你了?我听说你从宫里回来就病了。” “太后待我十分和善,我生病是旧疾,劳大都督关心。”傅雪青避重就轻,并不肯回答。 沈蛟半点不信。 “阿笋,莫要同我说气话。” 他索性在床榻边坐下来,高大的身躯极有压迫感地倾向傅雪青,狭长锐利的黑眸直直盯着他,一副你不说我就不走的架势。 傅雪青偏过头不与他对视,吩咐丹燕:“去倒水来。” 丹燕正要动,沈蛟却已经抢先将桌边的茶壶拎来,倒了半杯茶水递到傅雪青唇边:“茶水还烫着,慢点喝。” 傅雪青抿起唇,终于抬眼看他:“大都督何必刨根究底?” 沈蛟说:“我只是担心你。” 他叹口气,语气软和下来,近乎是哄着:“花朝节不是还说我是你唯一的好友?我总不能看着好友受人欺负还无动于衷。” 傅雪青脸色似有动容,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倒也不至于是欺负我……” “高太后宣我入宫,是为了给我跟宝嘉县主保媒。” 说到此处,傅雪青有些无力地向后倚靠在床柱上,神情苦涩:“我的处境我自己清楚,高太后的意图我也能猜到一二。只是我这副残破之躯勉强活着已是不易,实在不愿再卷入这些是非之中,做他人手中的棋子。” “昔日在南鄢时就是如此,没想到到了北楚也躲不过。” 许是被牵动了旧事,傅雪青的情绪激动起来,咳疾又被引发,弓着脊背一声接着一声咳嗽。 沈蛟连忙将人扶住,傅雪青本就虚弱,被他一揽霎时无力地倒下,满头长发滑落到胸.前,伏在他腿上咳得不能自已,连眼角都溢出泪来。 沈蛟还是第一次见他发作得如此厉害,只能绷紧了身体小心翼翼地替他拍抚,又去看一旁的丹燕:“傻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请太医来,拿我的牌子去,叫院正过来!” 丹燕恍惚回过神,赶紧往外跑。 屋里沈蛟将人揽住轻柔拍抚,见他咳嗽稍缓,又给他喂水。 傅雪青这会儿倒是很乖地就着他的手喝完了半盏热茶。 用衣袖替他擦了擦唇边水渍,沈蛟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来,这时候才恍然惊觉傅雪青真的很瘦,即便隔着厚实的寝衣,依旧能触到突出的脊骨。 愤怒之外,又泛起酸涩心疼。 明明是一国储君,身份尊贵无匹的太子,却被人欺凌到如此地步。 他浑然忘了南鄢之所以送太子来为质,其中亦有他一份力。 只压抑着怒火语声沉沉道:“你好好养病,别的不用担心。只要你不愿意,没人能逼迫你。” 傅雪青靠在床头,无力地抬起眼皮看他,那双形状姣好的眼眸被泪水浸染过,眼尾还泛着红,越发肖似泣血的伤鹤。 沈蛟没忍住用指腹拭去他眼睫上的湿润。 那泪水似乎还残留着热意,烫得沈蛟手指一颤,他连忙收回手攥成拳,放柔了声音轻哄:“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我在这里守着,等院正来了让他给你看看。” 傅雪青确实也累了。 病痛非假,被人摆弄的不甘也非假。 他透过濡湿的眼睫去看坐在床榻边的男人,看见他脸上分明的心疼与愤怒,还有藏在袖中攥成拳、不敢让他看见的手。 “好。” 傅雪青迟疑地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袖一角,终于合上眼睛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有沈蛟的名头,院正来得格外快。 丹燕看着须发皆白的老太医给殿下把脉,脸上的担忧藏不住。 殿下的病从何而来,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心里有数,殿下自己心里也有数,所以这些年来从来都只用汤药小心养着,就连药方子都轻易不会改动。 来了北楚之后形势复杂,更是不敢随便寻医问药。 但现在北楚的太医来诊治,若是看出什么……丹燕忧心忡忡地看着昏睡的殿下,涉及王宫秘事,这是说还是不说? 老太医光是把脉就把了快两刻钟。 沈蛟在旁边等得心焦,却不敢贸然出声询问,只能在屋里焦躁踱步。 好不容易终于把完脉,院正看向一旁神色紧张的丹燕:“殿下平日服用的药方可否一观?” 殿下还在昏睡,没个拿主意的人,丹燕犹豫再三,还是将方子拿了出来。 院正眯着眼睛将药方子仔仔细细看过后,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说什么:“这药方已经很好,日后还是继续用这个养着吧。” 丹燕也看不出院正有没有看出什么,但至少对方并没有问起其他,顿时悄悄松了口气。 一旁的沈蛟眯起眼,目光从满脸紧张的丹燕身上,挪到了若有所思的院正身上。 他亲自送院正出金陵馆。 到了私下无人之处,才将人截住询问:“他的病是怎么回事,院正可是看出什么了,不妨直言。” 院正蹙着眉说:“此事恐涉及南鄢宫闱秘事,我方才不便多问。” “太子殿下并非患了什么病症,而是中毒之后脏腑受损才导致的体虚,根基坏了,自然稍有风吹草动就容易生病,此症无药可解,只能靠养。” 竟真是中毒。 之前在驿站时,沈蛟为傅雪青把脉,就发觉他应是中过毒,但当时问起,傅雪青却否认了。 他当时无意深究也没有多问,如今想来,这事处处透着蹊跷。 “可看出中的是什么毒?” “是鹤顶红。” 院正说:“服用了鹤顶红之后,又及时催吐,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到底伤了脏腑,半条命还挂在生死簿上。若是不好生养着,怕是年寿难永。” 怕是年寿难永。 沈蛟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许久,才哑声问:“就没有别的办法?” 院正斟酌道:“若是用名贵药材慢慢将养,将底子养好些,少操劳不犯病,也许寿命能与常人无异,不过南鄢太子如今的情形……” 他说着摇了摇头。 一国太子被送来北楚为质,想也知道没人盼着他能活得长久。 沈蛟道:“那日后他的病就劳院正多上 心,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让人去都督府上取就是,明日我叫长史额外送一份诊金到府上,此事还请院正不要对他人提及。” 院正诧异地看着沈蛟,但他能活到这把岁数,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连忙又低下头道:“老朽定不负大都督所托。” 送走院正,沈蛟回头看了一眼金陵馆方向,想得却是鹤顶红。 一国太子日常饮食定然有人试毒,不会有人蠢到用鹤顶红下毒谋害太子。 这种毒通常用来赐死或者畏罪自尽。 怎么想,也不该跟一国太子扯上关系。 沈蛟脸色一点点冷沉下来,召来了亲卫道:“让人暗中前往南鄢,去查一查南鄢太子的过往。” 交代完之后,他径自上马,策马入宫。 满腔的怒火难抑,总得有个出口。 沈蛟纵马入宫,一路长驱直入。守宫门的禁卫看见是他,想拦又不敢拦,犹豫之间沈蛟已经策马踏上宫道,直奔宣训宫。 一众禁卫只能狼狈地追在后面。 “何人如此大胆,竟然纵马闯宫,惊扰太后!” 宣训宫的内官隔着老远就听见动静,匆匆忙忙出来一看,却发现马上之人竟是沈蛟,顿时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太后!太后不好了!晋阳王、晋阳王他杀进来了!” 内殿的高太后惊得起身,匆匆出来一看,就见沈蛟已经策马到了宣训宫前。 她气得牙根紧咬,却不愿堕了气势:“晋阳王,青天白日纵马闯宫,你这是要造反吗?!” 沈蛟旋身下马。 他身长八尺有余,沉着脸步步逼近时,即便手无寸铁,过于沉重的压迫感还是迫得高太后往后退了一步。 宣训宫的宫人紧张地护卫在高太后身边,追过来的禁卫手掌按在刀柄上面面相觑,拿不准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气氛凝重到呼吸都变得艰难。 沈蛟目光扫过周遭,嗤笑一声:“我听闻太后想将宝嘉县主许给南鄢太子?” 太后脸皮一阵抽搐,心道晋阳王消息竟如此灵通,怕是已经看出了她的打算,所以才故意闯宫,想给她个下马威。 但她绝不可能承认,梗着脖子道:“花朝节那日宝嘉对南鄢太子一见倾心,你也晓得我一向疼她,看她哭着求我,一时心软就答应了。此事尚未定下,也只是问问南鄢太子的想法而已。” 沈蛟点点头:“宝嘉县主也确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不过南鄢太子的身份到底不太合适,恰好我这里有几个人选,太后看看,让县主挑一个可心的早日完婚,也好全了太后的慈母之心。” 他说着报了几个人名。 高太后听着,虽然极力控制,但面孔还是失控扭曲了一瞬。 沈蛟所说的这几个人,全都是邺城有名的纨绔,靠着祖荫斗鸡走狗不务正业,若是宝嘉嫁过去,那还能有什么助力? 这样的容貌,这样家世,就算不嫁给南鄢太子,也该嫁个有权有势的青年才俊,为她和皇帝拉拢人心。 高太后心中不甘:“宝嘉眼光高,这几个人她怕是看——” 沈蛟打断她的话:“说起来……陛下马上十七,也差不多要纳后选妃了吧?” 高太后心中顿时一咯噔,警惕又不甘地看着他:“晋阳王莫非也有人选不成?” 沈蛟笑道:“陛下的婚事自有太后操劳,我没什么好操心的。不过太后若是忙于宝嘉县主的婚事,一时顾及不到陛下,我身为臣子,为君分忧也是应当。” 这分明就是威胁。 高太后恨得牙都快咬碎,却只能强笑着说:“晋阳王说的这几个人选倒也不错,我改日叫宝嘉入宫参详参详。” 她已是退了一步,可沈蛟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宝嘉县主年纪也不小了,婚事还是要紧着些,我看四月二十六就不错,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等定下婚期,我亲自为县主添妆。” “……” 此人实在是欺人太甚,高太后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依晋阳王的。” 13.第 13 章 沈蛟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这才敷衍拱手:“一时情急,策马入宫惊扰了太后,还请太后莫要怪罪。” 高太后心里恨不得叫人将他剁成臊子喂狗,可沈蛟手握重兵,她与幼子根本无力抗衡,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等人走了,她才再也忍耐不住,挥手将桌上的茶具掀翻。 “哀家迟早要把他碎尸万段!” 一众内官战战兢兢地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高太后胸口起伏许久,才涩声说:“去召宝嘉县主入宫。” 出了宫,沈蛟又去了一趟金陵馆。 傅雪青还在昏睡之中不曾醒来,倒是丹燕和个不曾见过的陌生男人守在榻前,两人神情忧虑,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见他进门之后,就立刻止住。 沈蛟的目光从陌生男人身上扫过,对方穿着仆役的粗使衣裳,应该是伺候的下人,不过先前并不曾见过。 “这是?” 范敦垂下头行礼:“小人范敦。” 丹燕说:“这是后来的仆役,负责平日采买,我让他出去买些缺少的药材。” 难怪不曾见过。 金陵馆增添仆役的事沈蛟也知晓,不过并未太在意,他随意点头走到榻边坐下,俯身观察傅雪青的脸色:“你们殿下中途可有醒来?” 丹燕说“不曾”,“殿下先前服了汤药,汤药安神,恐怕一时半会儿还不会醒。” 沈蛟“嗯”了声,目光沿着那张姣好的面容缓缓描摹。 傅雪青确实生了一张让人见之难忘的脸,也难怪宝嘉县主只见了一面就瞧上了。 这样一个神仙般的人物,但凡眼睛不瞎,很难不喜爱他。 但能理解归能理解,沈蛟只要想起宝嘉县主竟敢趁他不在逼婚,还将人吓得旧疾复发,心里就一阵窝火。 要是他晚回来几日,依宝嘉县主的性子,岂不是已经将人抢回了县主府去? 想到此处,沈蛟心中就怒火难平。 他看着昏睡的人,没忍住伸手轻轻触了一下傅雪青的面颊:“宝嘉县主已经解决了,她很快就会成婚,不会再纠缠于你。” 昏睡的人自然无法回应,于是沈蛟又肆无忌惮地用指腹沿着细腻的肌肤蹭了蹭。 他常年习武,手掌早被磨得粗糙起茧,又没料想傅雪青的肌肤实在太白,只是轻蹭几下,就留了微微的红丨痕。 沈蛟顿时心虚地收回手,却见丹燕和范敦两人如同门神一般守在旁边,睁大了眼睛瞪着他,显然是发觉了他刚才所作所为,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沈蛟咳了咳,说:“你们先下去吧,我在这里陪陪他。” 殿下还昏睡着,丹燕可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陪的;范敦更是眉头紧蹙盯着沈蛟,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眼看着两人一动不动,沈蛟只能又催了一遍。 丹燕想着如今殿下还要受他庇护,而且方才他还为殿下请了太医,略作犹豫之后还是不敢太过开罪他,只能说了句“我们在外间候着,大都督有事吩咐我们就行”,然后强拉着不肯走的范敦退了出去。 没了旁人打扰,沈蛟才重新看向榻上的人。 傅雪青睡得很熟,呼吸清浅,唯有薄薄的眼皮下眼珠缓慢颤动,似乎睡得并不安生。 沈蛟小心翼翼地轻抚他的发丝,柔顺的乌发手感极好,他没忍住多抚了片刻,又俯下身,鼻尖凑近发丝轻轻嗅闻。 果然有浅淡的雪竹香气。 香味已经非常淡了,因为屋里烧着炭盆太热,清冷的雪竹香似乎也染上了暖意。 和着残留的药香,暖融融的香气熏得沈蛟有些头晕目眩。 若是再往下一些,就是色泽浅淡但饱满的嘴唇,以及线条漂亮的雪白脖丨颈…… 沈蛟舔了舔干燥的唇,喉结不断滚动……靠着仅剩的意志力才一点点坐直了身体,没有做出太过唐突的行为。 只是脑海中又不禁回想起先前他趴在自己膝上的模样。 那样纤弱的身姿,整个人柔弱无骨地倚靠着他,雪白的肌肤,漂亮的线条,还有那样反差到极致的色彩……好像只要自己稍稍用力,就能完全将之占为己有…… 这样的念头太过旖|旎,也太过龌龊。 沈蛟一时之间竟不敢再看榻上的人,急匆匆起身落荒而逃。 策马出了四夷馆,被春日的冷风一吹,昏沉的神智才清醒了一些。沈蛟一边唾弃难以自抑的乘人之危的念头,一边却又忍不住去回想。 明明先前只顾着担忧,并没有特别留意,可现在回忆起来,却连那一把纤腰有多细都能比划出来。 这样与那些见色起意的禽兽有何区别? 沈蛟给了自己一巴掌。 然而脸上火.辣辣的痛感却并未驱散脑子里绮丽的念头,沈蛟磨着牙根,策马往城外大营驰去。 到了大营,将冉构鲁伟等将领叫出来,沈蛟脱去上衣,在演武场上对练了大半日。 他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又有一腔绮念无处发泄,索性将之化作汗水,一拳一拳挥洒在演武场中。 他倒是发泄得痛快,就是苦了冉构等人。 沈蛟十二岁从军,一身功夫都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不仅出手快准狠,耐力也十分恐怖。 冉构等十来个副将轮番上场陪他对练都不是对手,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气喘如牛地瘫坐在演武场上。 “谁给大都督气受了?多少年没见过他这么大气性了。”冉构捂着脸一边吸气,一边看大都督痛揍同僚, “不会是宫里那二位又作妖了吧?”有人猜测。 “我看着不像。”鲁伟说:“许是为别的事。” “除了宫里,还能有什么事?最近四处也还算太平。”冉构嘟嘟囔囔。 “谁知道呢,不然你去问问?”鲁伟斜眼看他。 “得了吧,我可挨不住大都督的拳头。” 冉构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腰一瘸一拐往回走:“不行,我这腰好像也闪着了,我得去让军医给我看看。” 沈蛟耗尽了所有力气,才气喘吁吁地躺倒在演武场上。 此时已经入夜,其他将领都已经陆续走了,只剩下他独自躺在冰凉的地上,望着头顶密布的星子。 有颗星子格外明亮,一闪一闪的,像阿笋的眼睛。 大半日的对练,耗尽了气力,却耗不尽相思。 沈蛟从地上爬起来,赤着上身找到水井,打起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顶浇下。 冉构从军医那里针灸完出来,远远瞧见,目光在沈蛟腰下顿了顿,一脸唏嘘地说:“大都督不会是思丨春了吧?大都督这个年纪府里也没个伺候的人,确实难熬。” 胳膊肘又捅捅鲁伟:“诶老鲁,你说大都督为何迟迟不娶妻呢?” 鲁伟白了他一眼,快步往自己的帐子走:“你找死可别带上我。” 沈蛟并未注意到不远处的下属,他淋了个冷水澡,带着满心压不住的躁动回了大帐休息。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一个人,夜里竟也逃不开。 沈蛟明明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可看着阿笋姿态柔顺地趴在膝上,仰起脸看他时,他还是没有舍得将人推开。 只是梦而已。 梦里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吧…… 沈蛟着魔般去抚摸那一头散开的长发,黑压压的长发绸缎一般沿着身体的曲线铺散开来,沈蛟掌心摩挲着柔顺的发丝,最后握住了那一把纤细的腰。 怀里的人似乎低低哼了一声,又似乎没有,只是柔弱无骨地将身体倚向他,背丨脊绷出漂亮的弧度,潮丨红的脸颊埋在他肩上。 …… 醒来时犹有心悸。 沈蛟沉着一张脸起身去洗漱更衣后,坐在大帐表情凝重地沉思—— 今日去不去金陵馆? 阿笋还病着,自己理当去探望;但若是见到人,又该如何自处? 万一控制不住冒犯了阿笋又该如何? 愁绪满腹的沈大都督幽幽叹了口气,偏这时候冉构几人从帐前经过,见门帘打起,探头进来招呼:“大都督,吃早饭没有?今天伙房做的臊子面。” 这群人,脑子里除了吃,就只有打仗。 沈大都督终于怀念起被自己扔到了九霄云外去的好友。 元二至少有一点比这些人强,他有脑子。 沈蛟愁绪满怀地策马出门,本是该回都督府处理公务,不过等回过神来时,发现人已经到了四夷馆门口。 时辰还早,也不知道阿笋醒了没有。 沈蛟踌躇一番,到底还是没忍住进了门。 石衍一大清早看见他,也是诧异,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问:“你家殿下可醒了?” “醒是醒了,不过——” 话还没说完。沈蛟已经越过他熟门熟路地进了门。 被丢在原地的石衍困惑地皱眉,这沈大都督来得是不是太频繁了些? 主屋大门开着,屋里静悄悄的。 沈蛟长驱直入进了内室,还没开口就先被 震住——傅雪青背对着他正宽衣,一头长发撩到了胸丨前,淡青色的寝衣耷拉着挂在手肘上,微微侧头时后颈弯曲,圆润肩头朝前耸,蝴蝶骨似张开的蝶翅一般。 沈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蝶翅中间的凹陷下移,看见了收得窄窄的腰丨肢,还有那分布在脊柱两侧的两个小小圆窝。 比梦里还要漂亮。 沈蛟鼻间发热,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倒是傅雪青听见动静,疑惑出声:“丹燕,水打来了么?” 低低哑哑的嗓音仿佛与梦中重叠,沈蛟整个人一抖,鼻间热流涌出。 他伸手摸了下,看见了满手的血。 眼看着内室的人没得到回应,似要拢上衣裳转过身来,沈蛟急急忙忙丢下一句“丹燕还没回来,我去看看”,就再次转身落荒而逃。 “所以你就这么逃了?” 正当值时接到了沈蛟的传信,偷偷溜出来的元襄笑得前仰后合,他凑近去看沈蛟的脸,语气疑惑:“怎么还闹鼻衄了呢?” 沈蛟脸色阴沉:“我叫你来不是让你看我笑话的。” 元襄憋住笑,哈哈道:“好好好,我不笑行了吧?不过你这闹鼻衄还是得找个大夫看看,万一憋狠了出了问题,那可就麻烦了。” 又问:“你平日男女不近,不会这么多年都没开过荤吧?” “……” 沈蛟起身就要走,他真是昏了头才把这厮叫来看自己笑话。 见他要走,元襄连忙起身将人拉回来:“诶诶诶,怎么就急了呢?正事还没说呢。” 他终于压下了笑意,正色道:“真看上南鄢太子了?” 沈蛟这次没有迟疑,干脆利落地点头。 元襄说:“哪种看上?想目垂他?” 沈蛟皱起眉:“你怎么如此龌龊?” 元襄摊手:“你不龌龊,你不想目垂你看一眼就闹鼻衄。” 沈蛟手掌撑着膝盖:“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元襄脸色沉凝下来,看来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那种情况。他起身在包厢里踱步:“你这是上心了?” 沈蛟没说话,但显然是默认了。 “南鄢太子那般品貌,你会看中不稀奇。但你们露水情缘各取所需也就算了……”元襄收了嬉笑之色,郑重看着沈蛟,道明利害:“但去浊,你别忘了,他是南鄢太子。” “这我知道,不用你说。”沈蛟眉头紧拧。 “我看你是一朝老房子着火,想玩火自.焚。” 元襄在包厢里走来走去:“你是生怕宫里那二位抓不住你的把柄?” 沈蛟说:“护住他一个我还绰绰有余,高家蹦跶不起来。” 元襄说:“这只是你一厢情愿,南鄢太子可知晓?万一他对你并没有想法呢?退一步说,就算你们襄王有梦神女有心,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是为了利用你自保?” “就他的身份,要想长久活着,要么想办法逃回南鄢去,那么就得在北楚找个靠山,还有哪个靠山比你更能护住他?” 沈蛟脸色难看:“你不明白,阿笋不是那样的人。” 元二一口气堵在心口,张口结舌半晌说:“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沈蛟却已经想通了:“就算是南鄢太子又如何?我上心了又如何?就算他想利用我自保,以他的处境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只要我能护住他,我也愿意。” 元二指着他的鼻子:“你真是昏了头。” 沈蛟喃喃道:“只是不知道阿笋是否愿意……他身体不好,我怕吓着他。前日院正为他看过,说他的身体要好好养着,不能再犯病,否则对寿数有碍。” 元二深吸一口气,眼看着此人已经病入膏肓,根本劝不回头,只能采取迂回之策。 “罢了,你好不容易有个可心的人,我也不是非要拦你。但这事我劝你还是从长计议,万一南鄢太子是个性情刚烈的,觉得你在侮辱他,反而坏了事。” 沈蛟这回倒是听进去了:“你说得不无道理。” 转而又说:“但他先前收了我的金簪,应该对我也不算完全无意吧?” 元二:“……” 他觉得南鄢太子短命不短命还不知道,但他现在已经要被沈蛟气得折寿三年。 他努力微笑:“反正不论如何,你莫要着急,慢慢来。” 慢慢来,说不定日子久了,发现天仙其实也不过是俗人一个,或许就自己淡了呢? 沈蛟点头:“我不急,左右他人在邺城……天长日久,总会有愿意的时候。” 14.第 14 章 傅雪青生病这段时日,沈蛟日日到金陵馆点卯。 一开始丹燕等人还私底下讨论这北楚大都督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但次数多了,每回沈蛟都只是来坐一坐,陪着殿下用完药就离开。还隔三差五差人送来名贵药材,金陵馆如今的药材都堆得快要放不下了,他们渐渐也就打消了怀疑。 觉得沈蛟可能当真是欣赏殿下,将殿下当做了至交好友。 毕竟殿下这样神仙般的人物,能得沈大都督如此相待也不足为奇。 几年前还没出那些事的时候,殿下每次出门就会被百姓们争相围观,马车走过一路,百姓们投掷的香囊绣帕和鲜花装都装不下。 那些世家郎君们也都以和殿下结识为荣,一个个为殿下写诗作词用尽谄媚之词;世家女郎们更是红着眼盯着太子妃的位置,日日盼着殿下选太子妃呢。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五六年过去,东宫门庭冷落,昔日追随殿下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剩下的那些人对东宫说是避如蛇蝎都不为过,以至于他们都快忘了昔日景象。 意识到这一点后,丹燕待这位北楚大都督的态度也好起来,他扔下石衍往厨房走:“厨房今日做了蜜饵,我去送一碟过去。” 蜜饵是殿下难得爱吃的点心,他本来想等人走了再去送的。 结果时候不凑巧,送点心过去时,沈蛟正起身告辞:“府里还有事务要处理,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身体和嘴都说着要走,可眼睛却恋恋不舍地在窗边的青年身上流连。 自两人消除隔阂之后,阿笋待他似乎更加亲近了一些,他穿着家常的旧袍坐在窗边,随意挽起的长发只用了一根自外面折来的竹枝固定,微微上挑的眼眸盈满了笑意看着他,浅粉的唇瓣一张一合,不再说些客套疏离的话,而是说:“那我就不送你了,你明日来我再给你煮新得的茶。” 沈蛟哑着声音说“好”,人定在原地没动。 其实并不想走,只是自从上次不小心撞见阿笋更衣后,他每次看见阿笋,那些惹人遐思的画面就从记忆中浮上来。 阿笋笑着递来茶水时,他垂眸看的不是茶盏,而是那端着茶盏的手。那只手那么白,指节细长,关节和指甲还透着浅浅的肉粉色,和他的手是那么不同,甚至他只需要一只手就能轻易禁锢住,将之握在掌心肆意把玩。 还有两人聊天时,阿笋被逗笑,身体不经意间靠近他,隐隐透出来的雪竹香气更是让他难以自持,那惑人的香气似乎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犹带着体温的热度,好几次沈蛟都险些忍不住凑到他发间颈侧细嗅。 最后都是硬生生忍下。 所以他每次来都不敢过多停留,唯恐哪一日没能克制住唐突了他。 “我走了。”沈蛟又说了一遍,然后将黏在傅雪青脸上身上的目光艰难撕下来,强迫自己转身往外走。 走出金陵馆的时候,从不懂儿女情长为何物的北楚大都督,第一次体会到了相思之苦。 若是阿笋也喜欢他就好了。 若是能日日跟阿笋在一起就好了。 大都督幽幽叹了一口气,眉目阴沉地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金陵馆。 待人走后,傅雪青敛了笑意坐在窗边沉思。 沈蛟这些时日来非常殷勤,但态度却与他的设想有些差别。 愿以为借着宝嘉县主逼婚一事,两人关系会更近一步,但眼下看来,沈蛟似乎并没有此意。 若是长此以往,多少有些耽误事情。 如今在金陵馆的日子虽然还算平静,但他要的并不止于此,现在做事还是太过束手束脚了,就连周佶交给他的铺子,稳妥起见他也从未派人去看过。 如果沈蛟这条路当真走不通,他恐怕得另寻他法。 正沉思时,范敦从外面进来,谨慎地让丹燕去门口望风后,才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递过来。 “殿下,陈留那边有消息了。” 傅雪青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展开了信件。 信上说几番周折之后,暗探终于在陈留附近的村里找到了一个陈留之战的逃兵。 据那逃兵说,当时北楚军渡过黄河,陈留城破,军心涣散之下很多兵卒都仓皇逃了,后来听说了陈留大败两国和谈的消息,更是不敢回去,干脆隐姓埋名藏于乡野。 这名逃兵亦是同样的情况,不过他并非普通杂兵,而是车骑将军麾下的一名幢主,统领五百余名兵卒。 信件上还附有这名幢主画押的口供,将当时的情况写得十分详尽。 这幢主说,当时两军隔着黄河已经对峙许久,北楚军长途奔袭几次渡河都以失败告终,眼看着已经入冬,人困马乏天寒地冻,北楚军已生了退意。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战役马上就要收尾,可没想到就在传闻北楚军打算撤军的某天夜里,北楚军忽然渡过了黄河,出其不意地兵临城下。 这是非常反常的事情,两军交战时必有斥候先行,这些斥候时刻监视着北楚军的动向,绝不可能北楚军渡河兵临城下了他们方才察觉。 主帅萧涧石骤然得知消息,立刻安排人手去守城,可原本固若金汤久攻不下的城池这一回却被北楚军轻易攻破。 直到北楚军攻进城之后,他们才知道北城门的门栓竟不知被谁给移开了,所以北楚军这才轻易撞破城门攻了进来。 当时战况紧急,上面顾不上追查内鬼,帮忙间只能先下令暂时退守虎牢城。 城池丢了,日后总有机会抢回来。 可谁知就在匆忙撤退的时候,竟然有人在背后放冷箭,主帅萧涧石中箭落马,后方的北楚军趁乱大呼“南鄢主将已亡”,一时之间军心大乱。 中箭落马的萧涧石被身边副将匆忙救起,可溃散的军心却已经无法挽回,在北楚的猛烈攻势之下仓皇四散奔逃。 这名幢主也是那个时候意识到这场战事恐怖不简单,所以逃走之后躲了起来,再也没有露面。 后来不久,听闻了萧涧石身亡,十万南鄢军伤亡大半的消息,他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若不是暗探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他,这个时候他已经打算往秦州老家去了。 傅雪青面色沉沉地将信件交给范敦:“军中出了内鬼,有人与北楚暗中勾结。” 范敦匆忙看完,蹙眉思索:“但陈留之战无人得利,这内鬼会是谁?” 傅雪青道:“这十万军队中,有近七万人是曾经的萧家军,后来舅舅去世,萧家军经过几次重新整合,与其他军队混杂,早就没了名号。但他们虽然不再听萧家号令,却还是认萧家的人。尤其是萧涧石在萧家败落之后,隐姓埋名参军,一路摸爬滚打受封骠骑将军,领兵数次击退僚人,更将西南边的林邑国打得服服帖帖。他在军中的声望可以说是如日中天,许多昔日旧部都与他有所往来。” “但陈留一战,不仅萧涧石身亡,十万人也折损了大半。” 范敦明白了:“他们是冲着萧家,冲着殿下来的。” 傅雪青不曾言语,垂着眼眸神色难辨。 “那就只能是二皇子或者三皇子了。三皇子骄纵跋扈,身后也没有如此有力的智囊,这不像是他的手笔。”范敦分析道。 “监视北楚动向的斥候有几队,全都出问题绝不是一时之功。还有城门被打开却无人察觉,也非一人之力。无论是傅沧海还是傅濯鳞,他们没那么大的本事把手伸到陈留军中。” “那会是谁?殿下心中可是已经有人选了?”范敦问。 傅雪青却没有开口,沉默良久,他摆摆手示意范敦退下:“只是猜测尚无定论,你先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范敦满目疑惑地看他,到底还是退了出去。 等他走了,极力压抑情绪的傅雪青一拳重重锤在桌上,整个人都在隐隐颤抖。 屋外的丹燕听见动静似要进来:“殿下?” “在外面守着。”傅雪青声音颤抖嘶哑,牙关因为咬的太紧,甚至尝到了血腥味。 方才范敦问他是谁,他没有答,是因为这个答案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 比老二老三手段狠辣,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军中插手暗算萧涧石的人选唯有一人。 那就是北楚国君,他的父皇,傅婴。 难怪陈留之战大败后,援军来的那么及时。难怪北楚军终于渡过了黄河攻破了陈留,却又退兵和谈。 如果这一切都是傅婴为了算计萧涧石,为了 彻底铲除萧家的残余势力,那就说得通了。 傅雪青撑着桌面,牙根死死咬着,喉咙里不断溢出嘶哑的笑,低垂的惨白面孔上全是扭曲恨意,似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 傅沧海和傅濯鳞总以为是他霸占着太子之位,殊不知只是因为傅婴想让他做这个太子罢了。 并非是因为爱重,只是因为母后死得太过决绝,傅婴怨恨母后,也怨恨他,所以把他立成了活靶子,将满腔恨意都发泄在他身上。 傅雪青闭了闭眼,已经许多年不曾再回想的旧事像浅滩底下的枯骨,经年累月被时光冲刷后,终于再次露出了狰狞的模样。 那一日他同往常一样被召进宫,原以为父皇终于允准他去看望久病的母后,可到了太初殿,看到的却是母后的尸体。 母后的尸体像一块破布一样委顿在殿中,而父皇用一种怪异的神情注视着他说:“皇后意图谋反弑君,事情败露之后自刎而亡,你身为她的儿子,可有什么想说的?” 而骤然闻知噩耗的他只是怔愣地望着仿佛变了一个人的父皇。 在这日之前,他是南鄢最尊贵的太子。 他三岁受封太子,五岁搬进东宫,母后虽然待他不够亲近,但对他的衣食住行事无巨细地过问。父皇更是早早就牵着他的手去上朝听政,另外两个兄弟加起来都不如他得父皇喜爱。 后来日渐年长,他恩宠越隆,赞誉加身,可以说无一事不顺。 但过往的所有认知都在这一天打破,母后谋反自刎,父皇似变了个人,冷冷问他可有什么想说的。 他只能茫然地摇头,乞求父皇冷静一些:“是不是弄错了?这里面或许有误会。” 他不明白,好端端的,母后为什么要谋反呢? 但父皇却笑得更加怪异,宛若疯了般,绕着他走了一圈,最后给了他选择:“萧氏谋逆弑君,畏罪自戕。你身为她的儿子,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现在带人去抄了萧家,朕便免了你的罪责,你还是朕的太子。” 傅雪青自然不肯,巨变来得太突然,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只能不断哀求父皇再仔细查一查,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可父皇却已经没了耐心。 “看来你是不愿意了。”他这么说着,让内官端着一杯酒送到他面前:“那你就去陪你母后吧。” 傅雪青不可置信,下意识想要挣扎,可两个内侍一左一右钳制住他,将毒酒硬生生给他灌了下去。 那种没有尊严的痛楚傅雪青这辈子都无法忘记,但更让他无法忘记的,是他倒在地上毒发抽搐时,站在一旁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父皇。 那样冷漠厌憎的眼神,不像是看他曾寄予厚望的儿子,更像是某种极为厌恶恶心的东西。 那一天,傅雪青失去了母亲,也没了父亲。 直到现在,傅雪青都觉得,后来傅婴忽然又改了主意,宣太医给他催吐诊治,并不是心软后悔了,而是觉得让他就这么死了,不够解恨。 有时候活着反而更痛苦。 自那之后,他的身体就坏了,别说上战场建功立业,连骑马都困难。 而傅婴虽然没有废除他的太子之位,却从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他不许皇后尸骨入皇陵,打压萧氏旧部,逐渐剪除傅雪青所有羽翼,又把先前冷落的两个儿子捧了起来,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他厌恶太子。 及至他弱冠那年,按礼制原该行冠礼,由傅婴或者太傅为他取表字,但傅婴却下诏不许太子加冠,更不许太傅为他取字。 所以沈蛟问起时,他才答不出表字。 因为傅婴不愿为他取,而太傅不能为他取。 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他的周围不断有人死去,师长亲友故交,所有与他、与萧氏相关的人都被连根拔起。 有时候午夜梦回,他总会梦见这些因他枉死之人一声声质问:为什么你还没有死? 傅雪青不敢死。 漫长的病痛煎熬中,他渐渐不再追寻母后自戕的真相,也不再执着弄清父皇为什么会性情大变。 他拼命逼着自己活下去,无论如何,至少要死在傅婴之后。 唯有傅婴的人头,才能告慰午夜梦回时嚎哭的冤魂。 15.第 15 章 傅雪青面无表情地站在桌边许久,撑着桌面的手掌因为攥得太用力,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眼睛干涩疼痛,却早就已经没有眼泪可流。 只有胸口还有磅礴的仇恨不断翻滚着,将一双眼睛烧得晶亮。 过了许久,他收拾好情绪,重新整理衣着,再次把范敦叫了进来:“傅濯鳞那边可有动静?” 范敦说:“殿下入楚后,三皇子和二皇子斗得厉害,不过二皇子有中书通事舍人在暗中为他出谋划策,三皇子落在了下风,年初时他被揪住了错处受了罚,最新传回来的消息是他领了交州刺史一职,已去交州赴任,似乎是打算在交州挣一挣军功,好压二皇子一头。” 傅雪青垂眸略微思索:“稍后我写一封信,你遣人暗中送去交州,就说我在北楚境况艰难,愿意助他一臂之力,若他日后得登大宝,允我回建康即可。” “殿下是打算扶持三皇子对付二皇子?” 傅雪青勾了下唇,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父皇正是春秋鼎盛之年,斗倒了傅沧海又有什么用?我这个太子不就是前车之鉴。” 要斗,那就得斗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个。 只有傅婴死了,他的儿子们才有机会。 他们三个兄弟里,只有傅濯鳞随了生母周夫人,愚钝无能却又十分自大,但他也并不是没有优点,他性子鲁莽勇武,去交州挣军功倒也确实是条不错的出路。 而且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傅婴也最不防备这个儿子。 傅雪青想了想又道:“稳妥起见,你亲自走一趟吧,让三弟知晓我的诚意。” 范敦点头应下,正要退下,外间的丹燕来传话:“殿下,宝嘉县主遣了人来。” 宝嘉县主? “可有说何事?”傅雪青蹙眉问。 “说是来送请帖的。宝嘉县主婚期在四月二十六,请殿下去陇东郡公府喝喜酒。” 宝嘉县主的父亲正是陇东郡公,领军大将军高惠。 领军大将军掌管宫廷禁卫,护卫王宫,十分得高太后与皇帝信任。 这次宝嘉郡主出嫁,想来阵仗不会小,但这个时候宝嘉县主却遣人来给他送请柬,多少有些耐人寻味。 傅雪青想了想,说:“先收下吧。” 丹燕应了声,转身出去回话。 倒是范敦疑惑道:“听闻宝嘉县主十分得高太后宠爱,她的父亲又掌握宫廷禁卫,这桩婚事对殿下颇有助益,殿下为何不干脆答应下来?若是能得到北楚太后和皇帝支持,不仅殿下如今的处境更好些,日后更可以效仿前人,借助北楚的力量杀回建康,也不必再费力去扶持三皇子。” 傅雪青道:“高太后愿意将宝嘉县主许给我,也不过是想赌一赌我日后回南鄢登基的可能,想着日后借助南鄢的力量来牵制对付沈蛟。他们母子也不过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罢了,北楚兵力集中在六镇,而六镇又效忠于沈蛟。我与其与他们母子结盟,开罪沈蛟,还不如直接博取沈蛟的支持。” 想起最近沈蛟确实常来金陵馆,范敦忧虑道:“但沈蛟为人狠辣狡诈,就算一时将殿下引为好友,难保日后不会翻脸,到底没有姻亲关系来得牢固。” 傅雪青却不愿再多谈,只是道:“你先准备去交州吧,沈蛟这边我已有打算。不管跟哪边结盟都是在赌。沈蛟是胜算最大的那一个。” 范敦还是想不明白,但见他神色决绝,也不敢再多说,只能行礼退下。 . 四月二十六,宝嘉县主大婚。 有高太后和皇帝的面子,陇东郡公府上客似云来。 傅雪青与沈蛟同乘一驾马车赴宴。 这场鸿门宴他原也没确定来不来,不过在得知沈蛟会来之后,没有太多犹豫,他便也决定赴宴。 沈蛟今日似乎心情格外好,脸上一直带着笑,甚至连衣着都特意换了一身赴宴的黑红相间的窄袖直裾,长发尽束于头顶,戴一顶饕餮纹饰高冠,黑色冠绳在下颌处系紧,腰间配垂玉,侧挂一柄四尺来长的礼仪佩剑,整个人少了几分军伍悍气,多了几分天潢贵胄与生俱来的高贵。 傅雪青细细打量他,有些疑惑:“我还以为你与太后关系紧张,县主大婚不会来。” 毕竟这场不尽如人意的婚事也有沈蛟的手笔,他甚至可以称得上罪魁祸首。 沈蛟不在意道:“这桩婚事好歹也算是我的保媒,我先前还说了要为县主添一份嫁妆,自然不能言而无信。” 他说着从马车的暗格里拿出一个锦盒给傅雪青看:“喏,黄金百两,够意思了。” 傅雪青看着他漫不经心的笑意,心想高太后和皇帝如此忌惮他也是有缘由的,这人行事实在张狂,任哪个君主都不可能容得下这样狂傲的臣子。 傅雪青笑:“确实不少。” 沈蛟满意地将锦盒收起来,又正了正神色,交代道:“宝嘉县主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给你下了请帖,等会儿你跟紧我,以防她使些不入流的小手段膈应人。” 其实他原不想叫傅雪青来,但想想让宝嘉县主老老实实绝了念头也好,便还是叫人来了。 都督府的马车停在陇东郡公府门前。 沈蛟先下了马车,又站在车旁搭手扶傅雪青下车。 来往的宾客看见这一幕,难免露出诧异之色,暗暗交头接耳:“先前就听说南鄢太子同晋阳王交好,竟是真的?” “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这些时日我可听说晋阳王日日往金陵馆去,一待就是半日呢。”那说话之人挤眉弄眼,满脸意味深长。 众人再看一眼从马车上下来的南鄢太子,顿时露出恍然之色。 这样的美人,难怪晋阳王也顶不住。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待两人进了门,得知消息的陇东郡公亲自来迎,一众人热切地将沈蛟围住说话。 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傅雪青就被人群挤到了外面去,他也不着急,索性就站在原地笑看着,姿态平静从容。 倒是沈蛟一回头,发现身边的人换成个肥头大耳的胖子,顿时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将围住自己的人拨开,目光在众人头顶逡巡,终于找到了静静站在一角的傅雪青。 “阿笋。”他丢下一众人,朝着傅雪青走去,蹙着眉头神情关切:“没被挤着吧?” 傅雪青摇了摇头,看向不远处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众人,善解人意道:“你若是有应酬先去就是,不必管我。” “不必理会他们。” 沈蛟抓住他的手腕往里走,经过陇东郡公时,他将锦盒塞进对方怀里,道:“这是先前答应给县主的添妆。” 陇东郡公接过锦盒,看着他长驱直入犹如自家的模样,脸色扭曲一瞬又很快恢复,笑着招呼道:“诸位请先去入座吧。” 傅雪青随着沈蛟入座。 按理说以他的身份不该与沈蛟同坐一席,不过沈蛟拉着他坐下,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傅雪青索性也心安理得地坐下,手中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沈蛟说话。 远处的女使看到这一幕,悄悄转身往后院走去。 “晋阳王和南鄢太子都来了。” 已经装扮好的宝嘉县主坐在喜床上,面上没有半点新娘子的喜气,全都是怨恨之色:“他胆子倒是大,竟然还敢来。以为攀上了沈蛟就有靠山了?今晚之后,看看沈蛟还要不要这么个人尽可夫的东西。” “人都准备好了?” 女使道:“按县主吩咐,从南风馆找了四人,专会调教男人。” 宝嘉县主满意点头:“记得趁沈蛟不在的时候再动手,莫要被抓住了把柄。” .</ p>宾客们入座后不久,高太后与皇帝的赏赐也到了。 趁着众人在前头接旨的时候,石衍凑在傅雪青耳旁快速道:“方才果然有个女使一直鬼鬼祟祟地朝殿下那边张望。殿下过来接旨时,我看见那女使往殿下坐的位置去了。” 傅雪青早料到这是一场鸿门宴,以宝嘉县主的性格,恐怕不会吃了这个哑巴亏。 不敢对付沈蛟,捏一捏他这个软柿子还是可以的。 想到此处,傅雪青瞥了最前头一同接旨的沈蛟一眼。宝嘉县主有小动作倒是不怕,若是利用得好,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接旨之后,众人陆续回了座位。 傅雪青扫一眼桌案上纹丝未动的酒盏,不动声色地端起,借着衣袖的遮掩用袖中银针快速一试——银针并未变色,酒水无毒。 不在酒水中,又在何处?傅雪青端着酒盏,目光扫视桌案上的器物。 来赴宴的人都是显贵,宝嘉县主若想报复他,多半只会精准挑他下手,不敢牵连其他宾客。 酒水是最合适做手脚的。 正思索时,手中酒盏就被一只手拿了过去,傅雪青诧异抬眼,就看见沈蛟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回桌上,他殷殷叮嘱道:“阿笋,你身体弱,莫要饮酒。” “……” 傅雪青看看空了的酒杯,再看看沈蛟。 沈蛟也蹙眉与他对视。 傅雪青缓缓道:“你可有不适?” 刚才银针试过,酒水无毒,应该无大碍。 沈蛟莫名:“我酒量好得很,区区一杯酒不至于醉倒。” 说着他拿起空酒杯,拎起酒壶倒酒,又饮了一杯。 傅雪青:“……” 他端起一旁的清茶,趁机又以银针试了试,嘴上敷衍道:“去浊海量。” 沈蛟笑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今日心情太好,他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有些热,他扯了扯衣襟,恰好度支尚书等人来敬酒,他便又饮了几杯。 直到宴散,沈蛟看起来除了脸色红了些,眼神略有迷蒙,似乎并无异样。 两人一道乘马车离开。 女使看见安然无恙离开的二人,脸色惊惶地赶往宝嘉县主的夫家高平郡公府。 此刻宝嘉县主已经拜完堂,正满心不快地在喜房中等消息,今日也只有这消息能叫她快活一些了。 看见女使悄悄摸摸地进门,她急切地将遮面的团扇扔到一边,站起身:“可是成了?” 女使脸色苍白,结结巴巴:“我们按照县主的吩咐,给南鄢太子的酒水中下了药,但……但他并未饮那杯酒……” 宝嘉县主皱眉不快,没想到竟让他逃过一劫。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女使的表情不对:“他没喝就没喝,你为什么这副表情?” 意识到什么,她脸色渐渐变了:“那杯酒谁喝了?” 女使嘴唇张合,满头满脸都是冷汗,愣是说不出话来。 宝嘉县主等得不耐烦,用力掐了她一下:“说话呀,你哑巴了?!” 女使一抖,结巴道:“是,是晋阳王喝了……” “晋阳王喝了?” 宝嘉县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狠狠给了女使一巴掌:“我不是让你趁他不在再动手?你是猪脑子吗?” 女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辩驳。 “晋阳王怎么样了?”宝嘉县主强作镇定。 “席间看着还好,宴散之后就乘马车走了,应当……应当是回都督府了。” “完了。” 宝嘉县主跌坐在地上,那可是她特意让人去配下九流的催|情药,原是打算让南燕太子出个大丑遭了沈蛟厌弃,结果却叫沈蛟吃了…… 她踉跄着爬起来,恶狠狠踹了女使一脚:“我要被你们这些猪脑子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