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社恐也要假扮福尔摩斯吗?》 1. 修罗可·霍姆斯先生 这是今年伦敦城内发现的第八具尸体了。 她面部浮肿,皮肤灰白,随着泰晤士河的波涛浮沉着。吸饱水的裙摆如同海藻般层层包在腰上,使她看起来像是一只腹部鼓胀的昆虫。 她是谁?自哪里而来?是谁杀了她? 这些问题使前来处理案情的苏格兰场警官们焦头烂额。他们身后围着一群好事的闲汉。议论声像苍蝇般让警官们的头脑嗡嗡作响。 伦敦出现神秘杀人犯已经很久了。好事的媒体将他称为开膛手。先是贫困的白教堂区,再到朴素的波普勒区......数位贫困女子倒在他的刀下,而苏格兰场一筹莫展。在民众眼中,警察已经失去了信誉。 甚至有人说,他们之所以要戴着毛茸茸的礼帽,就是为了掩盖他们的脑袋其实是个草包。 今天夜里,维多利亚女王将会乘船渡过泰晤士河,在清凉的河畔举办纪念典礼。伦敦城为此张灯结彩,道路上挂满了庆祝的旗帜和横幅。就连贫民窟的入口处都栽上了鲜花。 为了女王的人身安全,苏格兰场在泰晤士河上游增加了安保。近百名警卫日夜巡逻,禁止行人靠近河道。 可这些努力都在尸体出现的那一刻付诸东流。苏格兰场再次成为了笑柄。 若是这具尸体在女王渡河时漂来......雷斯垂德敲打着太阳穴,强迫自己忘记这个恐怖的想法。他三十多岁,身形矮小,金色头发,一双警惕的黑眼睛烦闷地转动着。 “总部那边来消息了吗?他们是否在一天内看到有人落水?”他对着身边的年轻警员吼道。 “长官......”对方怯生生地回答道,“他们从未见过此类情况。有几个流浪汉偶尔走到河边,但都很快被驱逐了。” “让他们继续查!这具尸体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雷斯垂德烦躁地挥手。 一名警官扳开尸体紧闭的双唇,发现她含着一条桃粉色的丝带。上面用红墨水写着一行诗句。 白月即为黑日,存在即为湮灭,灵知超越天堂。 我们来了。 署名为R.I.P。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肯定不是祝福死者安渡冥河。 “长官!”年轻警员惊慌地喊道:“这是那个开膛手的标志!他又出手了?” 雷斯垂德长叹一口气,望向雾气萦绕的天空。白日的光芒被烟雾扭曲,使他感到阵阵头晕目眩。 “现在去登门拜访霍姆斯先生!”雷斯垂德烦躁地对着年轻警员喊道。 神探能够解决一切。这个概念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而修罗可·霍姆斯先生正是神探中的一员。 警察们对他又爱又恨——恨是因为他性格尖酸刻薄,又善于装腔作势,总让他们颜面扫地。爱是因为他的功绩太过卓越。在登场的短短两周内,就帮助警方连续破获了数个大案,甚至还追回了女王丢失的珠宝。 因此,很多伦敦居民对他赞赏有加。一些人甚至认为,修罗可可以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滑铲干掉一头猛虎。 “同僚们,虽然我知道你们眼力不佳,但耳朵也应该灵敏一点。照这样下去,杀人犯和小偷们可以手挽手在苏格兰场散步了。” 一个颀长的身影不知不觉间站在了尸体边。那是一个皮肤白皙的青年男子,面容秀气,半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他身穿长风衣,戴着黑色皮质手套,正慵懒而悠闲地检查着尸体。 “霍姆斯先生?您大驾光临的话,是否应该先向长官问好?”雷斯垂德问道。 青年没有答话,他拨开死者凌乱的头发,露出灰色浮肿的脸颊。虽然死亡已从她的脸上夺走了生机,但仍能看出几丝黯淡的春色。他小心地翻看着死者的衣裙,检查服装的标签,以及别着一根针的、被磨损严重的袖口。这件衣服对她的体型来说,有些偏大了。 他将尸体翻过去,一股水从口鼻中漫出来,使他反胃地皱起了眉头,对着河水干呕了几声。尸体的颈部有一道明显的勒痕。一块手帕从口袋里掉出来,上面有几处模糊的血迹。 “先生,你怎么看?”雷斯垂德盯着修罗可的一举一动,问道。 “并案处理吧。那个被称为开膛手的连环杀手又出动了。”青年站起身,并将粉色缎带塞进口袋里,“他试图以此挑衅女王。” “先生,你这可过于武断了。”雷斯垂德说道:“我赞同凶手的阴森意图,但这大概率是一个模仿犯的作品。” “哦?” “她身着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又是从繁华的上游漂来,大概率是一位中产或富裕人家的小姐。”雷斯垂德道,“为了避免你说,这套衣服是凶手给她穿上的——这位死者腰上的痕迹和束身衣完全吻合,必定是长期穿戴。而束身衣上的名字缩写刺绣,和她礼裙领口上写的字母完全一致。这无法作假。” “不错,精彩的推理!”修罗可大笑道:“领口上的字母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所以这件衣服的确是她长期穿着的。但您不妨好好想想,有钱人家的小姐需要在衣服上写名字,以防衣服被冒领吗?” “你的意思是?” “这位可怜的女子虽不至于赤贫,但仍需要廉价的集中洗衣服务,所以才需要在衣服上标记名字。她大概率丧母,否则这些工作可以由家人代劳。这套华而不实的漂亮衣服已经穿得很旧了,但还没有更换,也证明了她的经济形势不佳。”修罗可露出不屑的表情。 他戴上礼帽,站起身来。“长官,如果你足够聪明的话,就按照A.B的名字缩写,去白教堂区找一位近期失踪的年轻女子。她不至于沦落风尘,但也需要靠周旋于男人之间谋生。但这些男人并不爱她,以至于对她日益恶化的肺结核视而不见。这些内容显而易见,如果有人对这些推断感到一头雾水的话,他应该考虑自己是否适合这份工作。” 他从雷斯垂德旁擦身而过,昂首阔步地向外走去。周围的警探自动为他让路,如同对苍鹰俯首的燕雀。 雷斯垂德尴尬地站在原地。他嘴角抽动,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掏出笔记本,在上面草草记了几行笔记,然后对着身后的警探说道: “还等什么呢?照他说的去找人啊!” 天边的晚霞逐渐被天鹅绒色的夜空取代。周围的居民向着典礼的方向走去,只有一些唯灵会的成员还在街上活动。 修罗可钻入返程的马车,窗外雾气萦绕,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他疲惫地蜷缩在座位的一角,将自己抱紧,仿佛想要躲避来自外界的目光。 电流声忽然在他脑中响起。一行行蓝色的机械文字映入眼帘。 【啊啊啊好帅啊,男主角 出场果然不一般!】 【前面的,你看过吗?这X装得太弱了。如果是隔壁落点平台的男主,已经脚踩凶手,让他跪地求饶了!】 【我可以磕修罗可X雷斯垂德吗?后者会不会太老了?】 “系统,你能不能屏蔽读者评论?我不太想看他们编排我。”修罗可低声说道。 仿佛一层透明的幕布落下,修罗可和半小时前意气风发的神探完全不同了。此时的他疲惫而脆弱,一双黑眼睛如幼鹿般左顾右盼。 “不可以的,这是核心功能。”系统兴高采烈地说道:“但是,这次读者的反馈很好哦!当你打脸雷斯垂德的时候,他们的段评数量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点。” “……我这次没丢脸吧。”修罗可将头埋在双手里。 “当然没有!本次装X系统评级:A级,获取Bking值1600点。是否要为您打开技能卡抽卡界面,抽取一个十连?” 修罗可赶紧摇头。Bking值比英镑还难攒,他可得省着点花。此外,这个破系统的池子黑得很,除非攒到大保底,否则只能捞出一堆垃圾。 “我累了,你先退下吧。”他说道。系统随即听话地消失。 人性真奇妙。当马车再度陷入沉寂时,修罗可忽然又感到寂寞了。这死一般的安静让他想到了穿越的那天。 那时,他如同一个新生的婴儿一样,被孤零零地抛到陌生的世界中。若不是系统凭空出现,给他指引,他真要郁闷得一头撞死。 这个笨拙又贪心的小家伙说,他穿越到了一本侦探内。原来的主角不知为何销声匿迹,导致故事无法推动。作为降临者,他要临危受命扮演神探,承担起主角的职责。 此外,他要尽可能地取悦读者,获取数值抽取外挂,并抓到大反派。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就这样,害羞怯懦的修罗可被迫披上了神探的外衣,硬着头皮在犯罪世界中穿梭。他已经做出了一点成绩,但还远远不够。 刚才是他第一次面对尸体。好险,他差点就吐出来了。 马车抵达了终点。修罗可付钱后,站在门口凝望着光影斑驳的城市。 这个世界真像19世纪的伦敦,散发着神秘而优雅的气息。这让他想到了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探案集》。雷斯垂德的登场,更让他肯定了这个想法。 但不知为何,那位名震天下的大侦探和他忠实的助手缺席了。修罗可曾经向身边人打听过贝克街,对方一脸慈祥地将他指到了一个烘焙店旁边,让他和面包师面面相觑。 不过有一说一,那家的小蛋糕还挺好吃的。 此后,修罗可大言不惭地盗用了福尔摩斯的名字,只是换了个译名。每当他听到对方如此称呼自己,便觉得心里多了点底气。 福尔摩斯为何会被世界抹除?他问过系统,但对方少见地噤声了。 但无论如何,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内容,等待着他去探索。 修罗可疲惫地爬上了楼,吃掉房东太太端来的炒蛋后,就一头扎入了梦乡。 梦里,他看见了女尸灰白色的脸庞,泰晤士河起伏的波浪、典礼上的浓重雾气,还有站在人群中的女王。不知为何,她像水中浸泡的女尸一般身形臃肿,长袍下还伸出了章鱼触角。 2. 初探白教堂 读者们还没翻开书页。因此,修罗可暂时不用扮演名侦探。他坐在露天的阳台上,心情轻快地享受着晚餐。 这是个雾都罕见的晴天。明亮的霞光暂时驱散了谋杀案的阴霾,也让他沉重的心变得轻盈起来。穿越前的日子缓缓浮现在眼前。 修罗可——他从前不叫这个名字,但我们先这样称呼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侦探,但他与这个职业的确有血脉相连的因缘。 修罗可的母亲是一位优秀的警探,也是福尔摩斯的资深粉丝。在修罗可童年时期,母亲就曾给他讲述福尔摩斯的种种事迹。 “由于我的工作,伦敦的迷雾得以被驱散。”她曾这样念道:“当我的宿敌,莫里亚蒂教授伏法时,我的侦探生涯也将画上句号。*” 母亲的一生的确配得上这段话。在修罗可六岁时,她在一次任务中不幸殉职。 葬礼上,父亲望着儿子替妻子接过勋章,也希望他能够子承母业,启用她尘封的警号。 但修罗可朝着父亲期待的相反方向飞速成长。十年后,当父亲打开卧室门时,只看到了一个和妻子面容相似,但毫无关系的少年。他苍白、害羞、怯弱,像一朵洁白而无用的鸡蛋花。 真是恨铁不成钢!一股怒气无来由地涌上来,父亲反手给了修罗可一个耳光。反击啊,小子!带点你母亲的血性呢? 但修罗可只是捂着脸,沉默地退回了房间。父亲跟进去,环顾他的卧室——吉他、乐谱、艺术书籍......和修罗可一样,都是些漂亮而不实际的东西。 父亲撕碎一本乐谱,将它甩在儿子的头上。“不要让我看到这副模样的你!就算是藏,就算是演,也不要以真实模样见人......” “读者即将进入故事,请宿主做好准备!”系统的电子音响起。修罗可从回忆中惊醒,勺子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挺直脊背,单手扶额,嘴角微扬,宛若在幕布后候场的演员。 倒计时结束后,房东太太推开了房门。 “先生,是苏格兰场的来信。”她说道。 修罗可点头道谢,用餐刀拆开信。 “致霍姆斯先生:受害者身份已查明。她名为安娜·布朗,是白教堂区的一位普通女性,父母双亡。她目前无业,经常与年轻男子结伴外出,社会关系复杂。请您自行前往调查,并与苏格兰场保持密切联系。雷斯垂德。” 修罗可面露微笑。苏格兰场在关键时刻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他们为自己省了不少事。 而且,如果在贫民窟一个个问询的话,他真会害羞得满脸涨红的,还怎么扮演神探呢? 修罗可在夜色降临前抵达了白教堂区,这里与繁华的市中心形成天壤之别。 造型优美的建筑被破破烂烂的瓦片楼取代,楼上晾晒的褪色衣物上落下水滴,敲击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道路上。 经几位巡警指路,修罗可找到了正在忙碌的雷斯垂德。他带着警察围守在那位不幸女子的住所旁。 那是一间低矮破旧的房屋,屋内装饰朴素,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椅背上搭着一副还没绣完的长裙,桌上花瓶中的玫瑰已经枯萎。 “长官,请问有什么新发现吗?”修罗可问道。 “哟,我们的大侦探为何不自己去推断呢?”雷斯垂德疲惫地抬眉:“我们打听到,她并非一位风尘女子,但靠着几个情夫来生活。附近的居民都觉得她不大检点。但他们也说,在这种地方生活,注定不能像外面的女孩那样体面。” “那她有与人结仇吗?” “这也没有。她是个开朗温和的年轻女性,虽然没有亲密朋友,但也没招惹任何人。大家听说她遇害,还都有些唏嘘。” “那与她结伴外出的年轻男人呢?” “这可难找了!这些货色可不会满大街宣扬自己在贫民窟找情妇。而且,附近的居民和他们也不熟。这简直是大海捞针啊!” 他摆手告辞,只留修罗可原地伫立。作为一个冒牌名侦探,他的线索已然山穷水尽。 修罗可低声说道:“系统,我要抽卡了。” 蓝色的电子框在眼前展开。修罗可抽了一发十连。这破系统是怎么设计的?他烦闷地想,非要让人赌概率吗? 一道光束在眼前闪过。技能卡的名字陆续出现: 【财富卡】:可折算1英镑 【战斗卡】:可躲过对方的一击 【地图卡】:可在伦敦市区自动导航 ...... 果不其然,没一个用得上的。 【这里为什么插环境描写了?不该去抓凶手了吗?】 电子框又开始滚动读者评论。 不能再攒资源了。他咬咬牙,将过半的Bking值都投入了池子。 终于,金光一闪,稀有品质的【提示卡】出现。一圈金光环绕在一位紫衣妇人的身上。她站在警戒线外围,面无表情地凝望着房屋。 修罗可想起,她在附近徘徊很久了,仿佛对这里放心不下。 【哇,这个姐姐是个有故事的人!快上!拿下她!】 “拿下什么...这又不是言情...”修罗可满脸黑线,费力地挤过人群。 妇人折下一支雏菊,小心翼翼地放在大门旁,又对着旁边的地面啐了一口。 她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等等!”修罗可拦住了她。 “你是哪位?”紫衣妇人抬起头来。 她很年轻,约莫二十五岁上下。但额头和两颊已经被生活磋磨出了皱纹,头巾下也能隐隐看到白发。 “夫人,我是修罗可·霍姆斯,一名咨询侦探。”修罗可道,“我想就昨天发生的不幸凶案,和您聊一聊。” “我不认识她,也不想聊什么劳什子天!”妇人转身要走,但被修罗可抓住。 “夫人,人命关天,请您配合调查。否则,我可以让警员来问询您。” “你知道我丈夫是谁吗?”她狠狠瞪着他:“他可是这里有名的角头,认识不少人。你要是得罪了我——” “夫人,如果您的丈夫那么出名的话,您为什么不佩戴婚戒呢?”修罗可望向她毫无修饰的双手。 谎言被揭穿后,妇人的气势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好吧,我可以和你聊。”她声音渐低,“但你得给我钱,至少10先令。” “好的,夫人。” 修罗可跟随妇人,来到一座混乱肮脏的两层小楼里。一楼餐厅里坐着3个男人。他们一边打牌,一边喝酒,时不时随着不堪入耳的笑话喷出酒沫。 看到妇人进屋,男人们立刻发出意味深长的哄笑。“房东先生,嫂子领着新男人回来了!” 房东站起身,想把妇人搂到怀里,但被一把推开了。 “不要对我动手动脚!”她厌恶地说道:“这是霍姆斯先生,一名侦探,说要找我谈话。” “谈话?真那么简单?”房东醉醺醺地望向修罗可。 “我只是询问一些问题,很快就会离开。请您保持礼貌。”修罗可说道。 “好啦,那您请便吧。”房东戳了一下妇人的后腰:“那露易丝,今天晚上记得来找我。” “他不是你的丈夫?”修罗可随露易丝走上台阶。 “当然不是,我现在没有钱租房子。他让我免费住在这里,但前提是……” 她没有说下去,修罗可也体贴地没有追问。 两人来到了一间逼仄的阁楼中。四壁贴着陈旧掉色的绿色壁纸,一面墙上开了扇小窗。桌上的烛火映照着旁边的半盏麦芽酒,酒中躺着一只被溺死的苍蝇。 露易丝将苍蝇泼了出去,毫无顾忌地将残酒一饮而尽。 “快问吧!”她放下杯子,厉声说道。 “您和…和安娜熟悉吗?”修罗可结结巴巴地说。该死,他果然还是不会和人打交道啊。 “不熟,偶尔来往。” “可您裙上的刺绣很像是她的手笔。” “见鬼了,什么都瞒不过你!她单方面把我当成朋友,有时候会给我送点绣品……”露易丝低下头来,语气苦涩:“但我们不一样。我是被逼无奈才做那事,她是天生喜欢和男人厮混。” “您认识她生前的情夫们吗?” “不大熟。安娜痴心妄想,盼着其中一位会娶她回家作太太,但最终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年龄上来后,很多男人就不要她了。” “她一定因此很难过吧?” “是的。前一个月,安娜屡屡找我诉苦,我有时觉得她可怜,有时又觉得她活该。当时,只有一个男人愿意给她钱了。” “你认识那个男人吗?” “三十岁左右,穿着体面,留着小胡子,安娜管他叫詹姆斯。她害怕他也离开,于是跑去唯灵……。” 她忽然停住。 “唯灵会?” “没什么。”露易丝紧紧抿起嘴唇,“反正…她用尽一切办法试图留住他。” “夫人,唯灵会有什么不能说的呢?这类协会不是很流行吗?” 露易丝站起来,凶巴巴地将椅子踢开:“先生,你是外来人,你不懂这里的规矩。如果想要活得久一些的话,就别乱问。” 似乎没什么可谈的了。 修罗可站起身来,扬起微笑:“夫人,我无意冒犯。但我觉得聪明人不会妄下定义,谁会知道厄运不会反弹到自己身上呢?” 他将一英镑放在桌上,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房门关闭、上锁的声音。 修罗可走下楼梯。夜色已经降临,路上只留微弱的残光。三个打牌的男人已经散了,只留满地酒瓶和面包屑。桌上点着一支残烛,火光摇曳,将桌椅的影子拉长,宛如在地上爬行的怪物。 这章该结束了吧?他想道。待到系统发出指令后,他就可以暂时做回羞怯、无能、讨人厌的真实自己。他可以去街对面买一块小蛋糕,然后缩在房间的被子里,过一个舒适的晚上。 低低的尖叫声忽然自楼上传来。那声音很快被掐断,仿佛是夜里漂浮的幻觉。 3. 罪案再起 修罗可举起桌上的烛台。他双手打抖,火光在漆黑的楼梯上颤动着。 “露易丝?出什么事了吗?”他喊道。 四周阴森死寂,令人不寒而栗。忽然间,桌椅打翻的轰鸣声自楼上传来,如一道闪电般劈开了寂静。 修罗可跌跌撞撞地冲上楼去,他扭动阁楼的门把手,想要推开门,但毫无作用。他俯身向钥匙孔望去,发现门从内锁死,一盏蜡烛翻倒在地上。火苗引燃了窗帘,冒出浓重的烟雾。 修罗可绝望地喊着露易丝的名字,用尽浑身力气撞向房门。门板尖叫几声,轰然倒下。修罗可失去平衡,扑倒在地,与卧倒在打开的窗户下的露易丝遥遥相望。 露易丝躺在火中,颈部的两道伤口被照的透亮,黑色的血液从中汩汩流出,在身下聚成了一滩血泊。她双目圆睁,眼白上翻,胸部剧烈起伏。 修罗可冲至窗边,用袖口死死摁住她颈上的伤口。 露易丝忽然张开双眼,摇摇晃晃地将右手向上指去。天花板上有一道拖拽的血迹,旁边的窗帘上同样有喷溅的鲜血。 他抱着露易丝回到一楼,企图施救,但已然回天乏术。她的身体瘫软下来,再也没有气息。那张十分钟前还生机勃勃的脸,如今已经显露出死人的灰白色。 这时,房东摇摇晃晃地走入一楼。他看到躺在地上的露易丝,瞬间瞠目结舌。 “见鬼,发生什么了?”他叫道。 “保护好现场,并喊人去扑火!”修罗可喊道。 他冲出门去,试图寻找凶手的踪迹。但屋外天地广阔,被月光照亮的街巷内空无一人。白教堂的夜晚静谧得出奇,就连风都没能带来任何声音。 “先生,发生了什么吗?您脸色看着好差。” 鬼魅般的女声兀然从背后响起。修罗可转过身去,被眼前的一幕惊得险些跳起来。 一个皮肤惨白的老妇人立在他身后。她笑容温和,抱着一个盛满水的瓷盆,身穿一身白色衣裙,裙摆上血迹斑斑。 “您不要动!”修罗可猛然抓住她的手腕。瓷盆坠地,水浆飞溅。 “这是怎么了?”老妇人茫然地问道,“我犯罪了吗?” 在她背后,小屋的火势渐猛,三四个警察正急匆匆地赶过来。领头的小个子男人动作敏捷,宛若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犬——那正是雷斯垂德。 “出人命了!先将她控制住!”修罗可大声呼喊。 两名警员立刻奔来,给老妇人戴上手铐。雷斯垂德一脸困惑。 “哪里死人了?凶手是她吗?”雷斯垂德问道。 “人死在着火的小屋里!凶手有可能是她,也有可能是房子的主人——记得将他也控制住!但我不确定!”修罗可捶胸顿足,“该死,他会往哪里逃跑呢?” 地面上的覆水被夜风搅动,在月光下映出粼粼波光。忽然,一切豁然开朗。 泰晤士河,那贯穿伦敦的河流,一切繁华和污秽交融的地方。这条河流在一日前带来了尸体,也可为凶手藏匿夺走生命的凶器。 修罗可没作任何解释。他甩开迷茫的警探们,奔向滔滔不绝的河水。一条沾血的绳索正如章鱼触手般,在波涛中扭动。 修罗可点出一张技能卡,毫不犹豫投入冰冷的河水中,捉住那条绳索。月光在河面上跳动,光明和黑暗在波涛中交相辉映。在迷雾中,敌人再次对他发起挑战。 ————— “宿主,不是我说你,但下次跳水的时候,姿势要帅一点......”第二天,在前往警局的马车上,系统不厌其烦地絮叨道:“你在水里狗刨的时候,读者们都绷不住了,以为改喜剧故事了呢!” “好的好的......”修罗可低声嘀咕道,“昨夜是太上头了。” 今天是验尸日。修罗可穿过警局的地下室,向着冰冷潮湿的验尸间走去,仿佛他也短暂脱离了人世间,进入了冥王管辖的院落。 雷斯垂德在验尸间内等候。他双眼肿胀,印堂发青,看样子一夜未睡。在他身边,站着一位长相清秀的年轻男性。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医生样式的灰黑色长袍。 “这是爱德华·默里,我们请来验尸的医生。”雷斯垂德介绍道,“他的医学造诣深厚,可以为您讲解尸检结果。” “您就是霍姆斯先生吧?我常常听警探们提及您的大名。”爱德华礼貌地与修罗可握手致意。他手指纤长,指甲修剪整齐,手掌上贴着数个创可贴。 “在白教堂行医,比在其他区域要更加麻烦吧?”修罗可问道。 “是的,患者经济状况不太好,所以我经常需要为他们配置药物——稍等,您是如何知道这些信息的?”爱德华问道。 “凭你手上的创可贴。富裕家庭会去药剂师处购买药品。只有贫困地区的医生需要自己配药。在此过程中,很容易被药剂灼伤手掌。”修罗可答道,“而且,按照您响应的速度,大概率就是白教堂的本地医生了。” “您果然名不虚传。但还差一点没说到:我不仅要配药,还得为他们配制除锈剂、除草剂等生活用品。贫困地区的人看病拿不出多少钱,所以我总得搞点副业。”爱德华露出微笑。 三人围到演示台前。“话说,您不讨厌尸体的气味吧?”爱德华说。 “当然不。”修罗可口是心非地说道。但他已经屏息好几次了。 爱德华掀开白布,安娜和露易丝并排躺在那里。她们比之前看着更加干瘪、苍白。两人的衣物都被剥去,只围了一层亚麻布料。 “她是溺亡的。”爱德华指向安娜颈部的一圈红痕:“她的肺部有不少水。” “但她的意识未必清醒。”修罗可道:“看,安娜的颈部有一圈勒痕,像是光滑的细带勒出的。她双手干净,没有防御伤,这证明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偷袭。她的体内检测出麻醉剂了吗?” “没有,先生。” “人被勒晕后,会很快苏醒。所以,凶手必定在岸边袭击了安娜。她失去反抗能力后,凶手将缎带塞入舌下,并将她抛入水中。整个过程可能只有几分钟。雷斯垂德长官,会不会是警员们没能发现这短暂的凶杀案呢?” 雷斯垂德摇头:“这不可能。” “为什么?”修罗可问 。 “因为安娜在前天,也就是9月2日的凌晨还活着。附近的居民在曙光中看到她回屋休息,但没有和她交谈。我们在她的住处发现了吃剩的牛排和面包,和安娜胃里的遗留物一致。我们推测她在凌晨5点用完早餐后离家,随后遇害。” “好的,这个信息很有用,但为何要以此反驳呢?” “霍姆斯先生,你到底是不是英国人?那天早上,女王在泰晤士河上游巡查。我们在上游出动了2-3倍的警力。在这种情形下,我很难想象有人能在几百双眼睛下杀人。” “那,这就是一起密室杀人案,和露易丝之死一样。” “大侦探,大火将阁楼都毁了,你是唯一一个见过案发现场原状的人。”雷斯垂德略带挖苦地说道,“所以,你如何评论这次凶杀案?” “和安娜之死非常相似。整个作案过程极其迅速,可能只有5分钟。我抵达时,房门从内反锁,屋内只有一扇小窗,不足一个成年人通过。” “天啊,所以开膛手又作案了?他已经消失半年多了,为何重出江湖?” “第一次可能是为了挑衅女王。但我猜想,我们可能摸到了他的蛛丝马迹,逼迫他迅速开展第二次杀人。”修罗可道。 “但露易丝不太一样。凶手同时用两把锐器刺入她颈侧的动脉,导致她失血过多而死。”爱德华插嘴道。 “不,凶手同样也使用了绳索。”修罗可说。露易丝的颈上同样有绳索留下的痕迹。 他拿出从河中捞出的绳子。绳索从中间被切断,上半部分浸满鲜血,断口处有纵向剪切的痕迹。绳子的下半截相对干净,只有零星血点。 “她颈上的勒痕与绳子的纹理一模一样。但不知为何,对方选择用刀终结她。绳子也溅上了血。”他说道。“而且,凶手肯定将其剪成两节,方便销毁证据。” “虽然一击致命,但下刀处有些偏差。”雷斯垂德指向死者颈上的刀痕,“凶器找到了吗?” 爱德华拿起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闪着银光的东西。那是一片纤薄但锐利的刀片,约莫一指长,半指宽,是大街小巷都能买到的日用品。 “我在右边的创口里找到了它。” “什么人会用这样的东西杀人?”雷斯垂德道,“随便拿一把刀,都能更快地取人性命。” “是啊,而且他为何要同时使用两种凶器?真是令人费解。” “他真的靠近过尸体吗?会不会存在什么小把戏?”雷斯垂德问道。 修罗可凝望着尸体残破的颈部。忽然,他灵光一闪,用手去触摸尸体的咽喉,摸到了一处不自然的凸起。 “医生,可以麻烦您在这里切一道口子吗?”修罗可问道。 爱德华拿起手术刀,在咽喉上部进行切割。他的手不太稳,切出的口子歪歪扭扭,与两侧的平直切口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截粉色丝带从切口处露出来。修罗可抓过镊子,从中挑出一条粉色丝带。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单词。 “天啊......”雷斯垂德低声说道。 4. 暗室审问 “女王…地狱…祂…” 完整句意已无从解读。但这几个词仍让人不寒而栗。 “果然是在挑衅女王。”雷斯垂德长叹一声:“如果不能尽快破案的话,王室或会让军队介入。那时,苏格兰场可要名誉扫地了。” “即使把那些草包派来,也是徒增笑料而已。”修罗可倚在墙上,抱起双臂:“我能应付。” 【装的好啊!喜欢自信的主角!】 读者评论开始刷新,bking值也水涨船高。 修罗可脸颊发烫。他感觉真实的自己龟缩在神探的外衣下,恐惧地蜷成一团。 “好了,大侦探。”雷斯垂德道:“我们先去审讯嫌疑人吧。” 几分钟后,三人进入审讯室。这是一间密闭的小房间,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壁上点着,空气中灰尘飞扬。 “这是我们唯一的审讯机会。”雷斯垂德道:“我们没有关键性证据。因此,今夜过后,我们就必须释放他们。” “好的。”修罗可答道。 雷斯垂德抬手示意。两名警员押着房东亨利走入室内。 他是一名近五十岁的粗壮男子。面色通红,满脸皱纹,浓密的八字胡修剪得参差不齐。他不满地抿着嘴。 “女王在上,这世上还有这么荒唐的事?俺的婆娘被杀了,结果还要被当作嫌疑人!” “听起来,你很尊敬女王?”修罗可问道。 “当然!这是什么蠢问题?还能有人不尊重女王?” 这的确是个蠢问题。修罗可尴尬地绞着手指。 “案发前后,你在干什么?”雷斯垂德问道。 “俺去把那几个喝醉的朋友送走,赶回家时,只见火光冲天,俺婆娘已经没了。”房东答道。 “他的两个酒友说法一致,但两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记不清具体的分手时间。此外,房东是独自一人折返回来的,这期间没有不在场证明。”旁边的警员说道。 “你认识安娜吗?”修罗可问道。 “认识,但不熟。她经常过来找露易丝聊天。但俺听不懂她们聊什么。” “你是如何认识露易丝的?” “她是个流落街头的寡妇。俺大发善心,把她接到了俺家里。你们不会认为是俺杀了她吧?女王在上,我是真心喜欢她,想娶她,但她一直不肯!年初那会,俺觉得她怀孕了,想着她总该点头了吧?结果,一个月后,她又见了红!真是倒霉。” “你有过婚史吧?”修罗可看向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是的,俺前妻得病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她被派去前线当护士,被大炮打死了,丢下俺一个人。” “抱歉。露易丝有与人结仇吗?” 房东怔了一下,说道:“她是个内向的女人,除了俺、老婆子、安娜外,几乎不和人来往。俺想不出她能招惹谁。” “那她在案发前有不对劲的地方吗?” “一切如常。就是在大前天——” “安娜尸体发现的前一天。”雷斯垂德提示道。 “也许是吧。”房东说:“俺和露易丝大吵了一架。盛怒之下,俺让她滚出去。她在外面过了一夜。但第二天上午,我们就和好了。她为了表示诚意,还把屋顶打扫了一遍。” “好的,你知道唯灵会吗?” “没听说过,是那种招摇撞骗的吉普赛人开的吗?” “好的,我没有其他问题了,谢谢您。” 房东嘟囔着离开了房间。旁边的警员不屑地说:“这人真能粉饰自己。” “怎么了?”修罗可问。 “我们按照雷斯垂德长官的吩咐,把小楼的房间都翻了一遍,没发现有价值的东西。但我在二楼的地上看到了两根长头发。那发色不是露易丝的,也不是那老婆子的。这老东西肯定和其他女人有染。”警员答道。 房门再次打开,老婆子走了进来。她腿脚灵便,换了一身干净衣裙,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又见面了,先生。”她望向修罗可,温和地笑道。 “打扰了。方便正式认识一下吗?” “玛德琳·贝克,六十岁。” “谢谢,您和露易丝关系怎么样?” “我和她不太熟悉。她和亨利吵架的时候,我一般会帮着劝架,因为亨利有时候会动手打她。他和你们提两天前的那次吵架了吗?” “提了,但他说两人很快就和好了。” “那是因为露易丝必须忍耐。可怜的姑娘,深更半夜、身无分文地被赶出去。” “她有其他朋友吗?” “安娜算一个。露易丝可能去她那边过夜了。她回来的时候吃了早餐,还抱怨说有点反胃。” “你认识安娜?” “认识,但不熟。我还知道亨利不喜欢她,觉得她带坏了露易丝。” “好的,言归正传,命案发生时,你去了哪里,为何身上有血迹?” “我是个接生婆,当天我是去接生了。” “你接生的女士叫什么名字?”雷斯垂德拿起笔。 “这是秘密。” “小姐,这是审讯,不是过家家。” “我很明白,但即使你们把我投入大牢,我也不会说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修罗可问。 “先生,好好看看白教堂。这里生活着数以万计的赤贫女性。有一些人为了生存,必须承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羞辱,并怀上她们不想要的孩子。这时候,就需要一个隐形人帮她们保守秘密,解决掉麻烦。” “你就是那个隐形人?” “是的,若不是涉及案件,你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是去干什么。那个女人分娩的时候,不愿看婴儿一眼。而那个孩子也被收拾妥当,马上就要送去西区的一个中产家庭。一旦这个秘密被揭破,母子两人都会遭遇灭顶之灾。” “理解。” 老婆子的目光扫过三人:“在白教堂区,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顺带一提,露易丝大概率在年初怀孕了。是谁帮她拿掉了孩子呢?我不知道。即使知道,我也不会说。” “谢谢提示。此外,你知道唯灵会吗?” “我从未听说。” 老婆子屈膝行礼后,离开了审讯室。 “她看起来很 真诚。”修罗可望向雷斯垂德。 “是的,房东比她可疑。但按照我的手下递来的情报,我们接下来会有一个大惊喜。”雷斯垂德道。 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在警员的推搡下,不情愿地进入了房间。他年龄在三十岁上下,穿着皱巴巴的高级衬衫,小胡子修剪得很整齐。 “您是?”修罗可问道。 男子垂头丧气,默不作声。 “我来代他开口吧。”雷斯垂德说:“怡莱,三十一岁,未婚,伦敦郊区乡绅的次子。最重要的是,他是安娜的情夫。两人在案发前还在交往。” “在小楼起火的时候,我们看到他沿着泰晤士河飞奔,表情慌张,就把他拘留了。”带怡莱进来的警员说。 “我真没杀人!”怡莱愁眉苦脸地说:“我有什么理由去杀我的情妇吗?” “按照你被押时的叙述,你和她吵架了。”雷斯垂德问道。 “让我解释清楚!两天前,我和未婚妻吵架了,她嫌我收入不够高,出身不够体面。可若不是她家能出大额嫁妆,我还看不上她呢!我一气之下,在当晚约了安娜出来散心。” 怡莱接着说道:“我在白教堂区请她吃了一顿烤肉。她很开心。我看着她,想:我为什么要娶一个冷冰冰的名门闺秀?娶一个漂亮知足的女孩不好吗?于是,我话里话外暗示她,只要今晚把我伺候好了,就可以商量结婚的事。” “我以为安娜会高兴,可她却撅起嘴,说今夜有约——那是恋爱中的女人才有的神色。我醋意大发,她不承认自己红杏出墙,但也不肯说个明白。我一怒之下,抛下她走了。” “为何又在次日返回白教堂区呢?” “因为我后悔了。安娜是个漂亮的女孩,而且不需要在她身上花很多钱。我到了地方,才知道她死了,旁边还围着一群警察。我怕被牵扯到,想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结果反而被抓了。” “有人可以为你作证吗?” “没有,我自己一个人去的!但我为什么要杀人呢?还有那个叫露易丝的女人,我只和她见过几面。虽然她不待见我,但我也没必要因为这些小事杀人吧!” “好的,你知道唯灵会吗?” “我就是唯灵会的成员。怎么了?” “这个协会是做什么的?”修罗可探出身去。 “我也没搞清楚,好像是致敬虚空中的伟大古神。我是为了赶时髦才加入的。” “没有了,谢谢您的坦诚。” 怡莱欠了欠身,离开了房间。 “他真是不大聪明。”修罗可仰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你觉得凶手会是他吗?”雷斯垂德问道。 “怎么说?” “怡莱的行踪最可疑。想想看,他当晚被安娜激怒,于是尾随她回家。或许怡莱看到了安娜的新欢,勃然大怒,在第二天早上把她骗到上游杀害。露易丝知道他们存在矛盾,所以惨遭灭口——这个逻辑是不是很通顺?我现在申请搜查令,非把他家翻个底朝天不可。”雷斯垂德兴致勃勃地说道。 “是的,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修罗可喃喃道。 5. 惨案再现 雷斯垂德果然如之前所说,开始对怡莱展开调查。 当修罗可踏入苏格兰场时,他见到一群警察将一箱箱的生活用品搬入警局,拿着放大镜仔细寻找线索。气急败坏的怡莱跟在他们后面,痛斥他们罔顾公民权利。 “再嚷嚷的话,我就要让长官把你也一并抓起来了。”警员不耐烦地说道。 时间的车轮缓缓向前,案件却陷入停滞。安娜和露易丝的住所均被封锁,房东只能用铁皮在旁边搭了个暂住点。封锁线旁的生活依然如故,仿佛这两起命案从未发生过。 系统已有两天没有提示“故事开始”。这似乎是给他留出充分的推理时间。但事与愿违,修罗可的脑海中一团乱麻。线索像是杂乱无章的拼图,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还原出真相。 或许我真的不是那块料。在辗转反侧的夜里,修罗可对自己说。 但在漫漫长夜中,在日复一日的苦思中,有一个词越来越清晰:“唯灵会” 修罗可做了决定,他要去那里碰碰运气。 他给苏格兰场发去电报,想要约雷斯垂德一并前往。但对方事务繁忙,无法抽身。 然而当天下午,爱德华主动敲开了他的门。 “我这几日在警局帮忙,”爱德华说,“雷斯垂德说你要找人一起去唯灵会,而我正好有空。” 两人约在次日晚上7点。那晚,修罗可远远便看到了衣冠楚楚的爱德华。他似乎从衣柜中翻出了最好的衣服,看起来风度翩翩,活像个上流社会的绅士。 “真是俊美啊。”修罗可走近,打量着他:“不知道的话,还以为你去参加舞会呢!” “我从前在这边实习过。”爱德华望向远处医学院的穹形屋顶:“上流社会的人很势利。如果你没有一套高级装束,他们都不会正眼看你。” “那你为什么没留在这里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爱德华语气辛酸。 “宿主,故事已开始,读者即将到来,请做好准备!”电子音在耳边响起。 修罗可心一紧。他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两人并肩穿过车水马龙的城市大道。一旁的舞厅和饭店里灯火通明,温暖的光线顺着窗户照在地上,偶尔闪过绅士佳人们拥舞的身影。 在街道的尽头,砖石台阶通向一座高大的建筑,墙上雕刻着古罗马式的壁画。窗户是墨绿色的,只能映出一丝微光,仿佛有意遮蔽行人的视线。 爱德华推门而入,修罗可跟在他身后。屋内铺设着大理石地砖,其间镶嵌着深绿色花纹。室内空间很大,却空无一人,只能听到四面的会客室内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一名作接待员装束的人走来,对爱德华说道。 “不,我是陪我的朋友来参观的。他是驰名伦敦的咨询侦探,想要了解一些细节。” “是白教堂区的那两起命案吗?”接待员转向修罗可,黑曜石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看穿灵魂一般。 “是的,希望您配合提供部分会员的名字。” 短暂的沉默后,接待员开口了。 “很遗憾,先生,但我爱莫能助。” “为什么?” “全部会员的名册都封存于圣堂的最中心。除了我们伟大的主——那无所不在的古老意志,无人有资格翻阅。我只能通过外貌辨认一些熟客。” “那你见过这位小姐吗?”修罗可拿出一张安娜的小像。 接待员端详了一下:“她似乎来过,但我不确定。人类的身体只是灵魂投下的影子,在至高神的呼吸下维持形体。” “我听不懂你的话。” “我也没指望你听懂,先生。这个世界本就是玄妙的,何必纠结于一条生命的逝去呢?她昨日是一个人,明日可能就是一朵花、一滴露水,以不同的形状存在于人间。” “说得你们像是一群拥有超能力的避世者。” “并不是。我们仍是肉体凡胎,只不过是按照主的指令,去把世界改造成更宜人的样子罢了。” 修罗可望到楼梯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女王肖像。画框中的女人面色红润,表情威严。在人像两侧,有两幅巨大的章鱼雕塑。它们的石质触手像藤蔓般,缠绕在女王的身体上。 “或有冒犯,但我想知道,贵协会如何看待女王?”修罗可问道。 “很多人初次来时,都会被我们的特殊艺术形式震惊。”接待员顺着修罗可的目光望去:“但我们完全敬爱女王。正是她的到来,才让神的意志得以传达。” 两人谈话之间,唯灵会的大门再次被推开。怡莱伴着刺骨的秋风,摇摇晃晃地走入。他浑身酒气,目光涣散,茫然地扫视着四周。 “先生,您喝醉了吧?”接待员走上前来,想帮他脱下大衣。 怡莱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修罗可面前。他大口喘气,睁大双眼瞪着他。 “不对劲,先生,不对劲!”怡莱忽然尖声说道。 修罗可还没来得及作出回应,电石火花之间,怡莱就已直挺挺地倒下,后脑磕在接待台上,鲜血直流。他嘴唇蠕动,嘶哑地哼了几声后,停止了呼吸。 修罗可扑上前去,却忽然被接待员一把拽住。 与此同时,身着黑衣的男男女女从四周的会客室中走出来,像被腐肉吸引的蚂蚁一样涌向死者。 “干什么!让我检查他的生命体征!”修罗可喊道。 “他是我们的成员,让我们按照仪式,为他送行。”接待员平静地说道。 人群整齐划一地跪下:“越过星辰,踏过玄妙的众生之门——” “修罗可,先明哲保身,不要和他们对峙!”爱德华喊道。 “自漆黑之路蹒跚前行,直视我主的眼眸——” “我抓住他的手了,他的脉搏停了……” “脱离身体的桎梏,与古代脉搏同频共振——” “修罗可,等仪式结束,我给他做心脏复苏术。” “自此,拥抱宇宙!” 祷告声中止,人群散去。世界瞬间安静,只留修罗可伏在怡莱怀中。他掰开怡莱的嘴,闻了闻。 “爱德华,没必要给他做复苏术了。”他低声说道。 “为何?” “是□□。他嘴里一股苦杏仁味,还有酸味,但不知为何,没有酒味……” 修罗可将手伸入怡莱口中,摸到一颗湿黏的牙齿。他将手指拔出,看到上面残留的白色粉末。 凶手又得手了。他一败涂地。父亲说得对,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如何能够成为 故事里的英雄。 真正的神探会怎么做?福尔摩斯会怎么做?他一遍遍向虚空发问,却只听到心脏的尖叫声。 强烈的眩晕感传来。修罗可干呕起来,泪水夺眶而出。唯灵会的大堂在眼前扭曲旋转,化为万花筒中的奇异混色。他的意志不可阻挡地脱离身体,晕倒在地。 …… “懦弱、没用的东西,能不能和你母亲像一点?” 【主角晕过去了?有咩有搞错啊?】 “是啊,我们欺负的就是你。谁让你那么没用,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 【期待越高,失望越大】 …… 修罗可的梦境古怪而混乱。他成长过程中遭遇的鞭挞和读者的恶评混在一起,如蝗虫般蚕食着他。 “宿主,读者评价降至最低点。请振作起来,完成任务!” 如同骤雷炸响,修罗可猛然坐起。他此时身处一间温暖的小屋内,四周贴着温馨的砖红色壁纸。在床的另一边,整齐码放着各类药品和化学器械。桌下放着一个刚开封的酒瓶。 爱德华从另一端推门进来。他换上了休闲的白色衬衫,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他说道。 “是的,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吗?” “对的,这是我的寒舍。你睡了整整一天,又是发烧,又是说梦话,把我吓坏了。” “抱歉,这次失败对我打击很大。” “我能理解,像你这样的天之骄子,更难忍受从高处跌落。” 修罗可正准备反驳,爱德华在他身边坐下,指向墙上的相框:“看。” 那是爱丁堡大学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相框被很用心地擦拭过,下面还缀着绣了玫瑰的精致纱花边。 “天哪,朋友!这个学历足够你去繁华地段行医了。” “理论上是这样,但我没拿到毕业证。” “为何?” “我的导师,韦伯斯特·柯克,细菌学界的泰斗,被我发现学术造假。我天真地以为是他疏漏了,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公开提醒了他。结果这点燃了炸药桶。他名败身裂,恨透了我,动用人脉让我无法毕业。” “真是不幸。”修罗可同情地看着他。 “最重要的是,我对于医学的信念崩塌了。想象中高贵圣洁的殿堂,其实满是蛀虫。我违背了希波克拉底誓言,开始酗酒避世。你也看到了我验尸时的样子了吧?酒精给我的神经带来了不可逆的影响,我不能再做手术了。大家对我的同情也变成了嘲笑。” “可你还是没有放弃行医。” “是的。”爱德华向壁炉中添柴,“我想通了。都说人言可畏,但那只是乌合之众的杂音罢了。在这里,我低价给周围居民看诊,他们都很尊重我。我在这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伸手指向柜子里的手工艺品。很明显,这些都是患者送来的礼物。 修罗可将头沉在臂弯中,静静地凝视着跳动的火苗。 “做你觉得正确的事,而不是一味讨好别人。只有你相信自己,别人才会相信你。”爱德华说道。 一阵长久的沉默,只听到木柴的噼啪声。 “朋友,可以陪我再去一次案发现场吗?”修罗可开口问道。 6. 一丝光亮 黑云蔽月,雾气浓重。两人在昏暗的夜中摸索着,并肩走向安娜的住所。房屋在黑暗中显现出巨兽般的轮廓,仿佛要将两人吞入腹中。 修罗可与守夜的警员打了招呼,踏入屋内。主人离开后,整个房间彻底失去了生机。花瓶中的玫瑰完全凋零,暗红色的花瓣散落一地。 修罗可点着灯,细细观察着屋内的每个器物。当他转向书架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书架上摆着五六张信纸,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生活琐事和日程。其中一张比另几张摆得要高两个格子。 修罗可不动声色地调出系统,一道金色的尺子浮现于眼前,测量出该信纸离地面的高度为5英尺1英寸。 “安娜多高?”他问爱德华。 “4英尺11英寸,有哪里不对劲吗?” “非常不对劲。” 修罗可点出【高亮卡】,走到屋前。错综复杂、大小不一的足迹在门前显现。两行女鞋留下的痕迹压在最下面,足迹之间的距离有明显差异。 “天哪......”修罗可低声叫道。 “我的朋友,我完全不理解你在惊讶什么。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女子住宅而已。”爱德华道。 “这个案件似乎比我想象得更复杂。朋友,陪我去露易丝遇害的地方再看一下。” “可那边无人守夜,小楼又被锁上了,我们要惊动雷斯垂德吗?” “不用,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室内,而是屋顶。” 十分钟后,两人抵达了那栋小楼。此时,月亮自乌云后露面,一束白光打在建筑的西墙上,与黑暗的楼身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披着黑袍的幽灵。 “爱德华,请在这里稍等片刻,我要到屋顶上去。” 修罗可兜里还有几张技能卡。比起惊扰其他人,他更愿意在系统的辅助下来一场攀岩。 此外,这面墙看着也不难爬。突出的窗台、砖块和水管仿佛正是为攀爬准备的。 “真的吗?要不等明天再来?这不太安全——” 修罗可没有理会,他将灯别在腰上,在系统的指引下飞快地向屋顶爬去。爱德华的身影在身后缩小,逐步变成萤火虫大小。 修罗可抓住瓦片,翻上屋顶。不出所料,眼前是一片未被探索过的线索场。屋顶上杂草丛生,瓦片坑坑洼洼,沿着一条曲线松动塌陷。有的草刚长出新叶,就被强行踏平。这荒芜的一幕,不禁让人想起几英尺下发生的骇人命案。 月光打在陈旧的砖烟囱上,隐约能看到中部的一道污渍。修罗可举灯照亮,污渍呈砖红色,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味。 “天啊,是血!”修罗可低声喊道。 “血迹?”声音自身后传来,吓得修罗可身体一颤。 “爱德华?你怎么也上来了?”修罗可问道,“有我一个不要命的人就够了。” “比起站在寂静无声的夜里,还是上来陪你更好。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爱德华蹲下身来,好奇地触摸血迹。 “不要动,这是重要的证物。”修罗可急忙阻止。 “你觉得凶手来过这里吗?”爱德华望向修罗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忽然,噼啪声打破了夜空的宁静。一股热浪自地面袭来。火光照亮了小楼前的庭院。 “有人放火!”爱德华惊恐地喊道。 修罗可笨拙地抱住他,试图安抚这个恐慌的年轻人。就在这时,他意外踩到了一处中空的位置。 “不对。”他喃喃道,对着那个位置又用力踩了两下。劣质的薄岩屋顶裂出一个大洞,露出下面的房间。他在警方的调查报告内,从未看到过这个房间。 “快走啊!”爱德华的声音响起。他踩着窗台和水管,笨拙地向下攀爬。但他险些滑倒,只能挂在壁上。 “上去容易下去难啊。”他叫道。 修罗可没有回应。他望着脚下的隐蔽房间,克服恐惧,一跃而下。 这是一间极小的卧室。一侧放着一张小床,看起来像是给儿童用的。另一侧是床头柜,凌乱地放着军刀、止痛药等生活用品。 修罗可打开抽屉,被里面的景象惊到。其中放着数张维多利亚女王的肖像,她的面部均被划烂,还用红色墨水打了叉。 哒哒的马蹄声自小巷中传来。一辆由三匹马牵引的小型消防车停到房旁,开始对着小楼喷水。 “先不要慌,火势很快就被扑灭。”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雷斯垂德。他如同老练的猎鹰般,将一个男子死死擒拿在地上。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房东亨利。 在几轮水枪的喷射下,舔舐着墙壁的火苗逐渐败下阵来,四周散发着浓重的水蒸气。 爱德华又爬回屋顶上。他喘着粗气,脸色煞白。修罗可牵引着他,踩着消防队员的梯子回到地面。 雷斯垂德洋洋自得地站在不远处。房东亨利面朝下趴着,双手被铐,绝望地大口喘息。 “我赶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畜生一边往墙边添柴,一边抬头向上张望。我明白了,他是准备对执法者下手。于是,我让随行警员叫消防车,自己在旁边埋伏着,看看他是不是真要放火。果不其然,被我抓了现行。” 亨利挣扎着抬起头,被雷斯垂德摁下:“你来解释一下?” “不必解释了。”房东亨利声音嘶哑:“我认罪,人是我杀的。” “带回警局,等候审讯!”雷斯垂德拍着手说道。他挺起胸膛,像一只骄傲的猎犬。 “姜还是老的辣,震惊一时的开膛手案要画上句号了。”爱德华兴奋地说道。 “即使你被吓得不轻。” “是啊,但这些牺牲都是值得的。凶手归案后,很多细节就都说得通了。” “哦?” “还记得小楼里的陌生头发吗?我猜想,可能是安娜留下的。她常来这里做客,留下头发也很正常。房东觊觎她的美貌,想要和她约会,但被断然拒绝。他一怒之下,就把她掐死扔到水中。” “随后,修罗可上门询问,房东担心露易丝会说出不利的事,干脆把她也杀了。别忘了,他可没有不在场证明。” “那他是如何作案的呢?” 爱德华踌躇了一下:“那我就不懂了。但他是这个楼的主人,肯定有特殊的手段。说不定,他就是为了这个,才建了阁楼上的密室。” “你觉得这个推论对吗?”雷斯垂德问修罗可,两人心有灵犀地对视。 “不用管 了,带我回警局,我会交代一切。”房东有气无力地说。 “可何必为了保护别人,声称自己犯下罪行呢?”修罗可高声喊道。“出来吧,黛儿小姐!” 周围一片静谧。正当修罗可脚趾抠地,想着自己是否翻车的时候,旁边的铁皮房传来了声响。一个人打开门,艰难地向外爬行。 三个人双眼圆睁,身体僵硬,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一动不动。房东亨利发出一声悲痛的哀鸣。那声音嘶哑尖锐,仿佛在解说一段悲惨的故事。 那是个年轻强壮的女子。她被拦腰切断,只留残缺的臀部支在地上。双臂因为承重,呈现出不成比例的粗壮。她面色惨白,没有血色,却仍沾染着陈旧的火灾黑尘。 修罗可想要帮助她行走,却被女人不耐烦地撞开:“滚开,女王的走狗!我不需要你碰!” “她是谁?”爱德华问道。 “她是我女儿……”房东亨利先开了口。 “我在审讯中,就很怀疑您女儿阵亡的说法。因为针对死者的抚恤金很丰厚,完全够您买一套更大的房子。我向相关部门发去了电报,他们刚刚给了答复:您的女儿名为黛儿,因战致残,由您监护……”修罗可道。 “是啊,‘因战’‘致残’,多么轻飘飘的字眼!他们用空头支票,诱骗我去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却让我独自承担一切后果。再华美的文字,也无法掩盖我被大炮击中的痛苦!”黛儿怒骂道。她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挤到一起,声音沙哑,还时不时停下咳嗽。 “爹,你没必要帮我担责!他们既然摸到这里,就必然认定我是凶手。反正烂命一条,死了也消停了。” “凶手……”爱德华喊起来,“挚友,你果然料事如神。” “是的,当我得知黛儿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思考她的藏身地。是在这栋小楼里?还是去了乡下?命运使然,她父亲的这把火,反而让我找到了她的秘密房间。”修罗可哀伤地说道。 他语气中没有破案的兴奋,只有对生者的共情。 “依我看,她才是真正的凶手。”雷斯垂德道:“这位小姐身形较小,完全有能力从窗户钻入,杀死露易丝,再从窗户逃离。” “是的。露易丝在临死前指向天花板……很可能就是在暗示凶手的藏身之处。让我想想……”修罗可捂住额头。 “算了,赶紧把我抓回去吧,我看那个鼻孔朝天的女人不爽很久了。我讨厌她,但这都不及我对女王的恨!我最怨的就是没有亲手报复她!”黛儿嚷道。 “是的,先走刑事流程吧。”爱德华轻拍修罗可的肩膀。 “是这样的,我的朋友。”修罗可放下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能否请您把她从这里搬出来?如果贸然对待一个残疾人的话,可能会伤到她。” “你们少把我当废物!”黛儿双眼圆睁,大声怒喝道:“我是个从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军人。” “这不是逞强的时候。”爱德华道,他面露微笑,声音轻快,对着黛儿伸出双手。 “咔嚓”一声,一双手铐兀然扣紧在爱德华的手腕上。修罗可抓紧亮锃锃的手铐链,宣告道: “爱德华·默里,杀害安娜、露易丝和怡莱的凶手,现已归案!” 7. 基本演绎法 夜里的空气如同凝固,所有人瞠目结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爱德华面容狰狞,喘着粗气,瞪着银光闪烁的手铐。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恢复了平时的绅士做派。 “修罗可,我曾把你当朋友。”他冷冷地说。 “正因为我把你视为朋友,我才一直欺骗自己,直到无法对证据视而不见。” “那你不妨将这些内容和盘托出,让在座的各位看一看,你的指控有多么荒谬!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神探,但这次你看走了眼。” 修罗可深吸一口气。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这让他感到阵阵窒息。但雷斯垂德不再用轻蔑的眼神望着他,房东父女的目光也带着感激。 “那我从头说起:安娜的那场浮尸案......” “那具尸体是从上游漂下来的,而我那几日都没有离开白教堂区。” “不,恰恰相反,尸体正是从下游逆流而上。” “这怎么可能呢?难道你连基础的地理知识都要否定吗?” “并非,策划这起案件的人实则地理知识丰富。他知道一个普通人容易忽略的细节——泰晤士河是一条潮汐河。” 屋内再次陷入了安静,只听到泰晤士河的波涛声。修罗可继续演讲道: “在伦敦市区,泰晤士河每天都会随潮水涨落经历两次流向的逆转。涨潮时河水逆流而上,落潮时又重新顺流而下。一般情况下,河水的逆流并不明显,因而很难引起他人注意。但,当满月期间,月亮、太阳和地球会排成一条直线,它们的引力叠加在一起,会产生潮差最大的春潮。这时逆流水势汹涌,足以将下游的物体冲至上游。” “而安娜尸体被发现的前一晚,正是一个满月之日。在座的各位都对那一轮明亮炽热的红月留下了深刻印象。经我计算,在当日的深夜11点左右,泰晤士河出现了一波强大的春潮。河水逆流而上,在次日的凌晨3点才恢复顺流。凶手利用该自然现象,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尸体转移。这也是为何上游的警员严防死守,但从未见过有人抛尸或落水。” “可安娜并不是在深夜丧生。我们的证人在次日早上见到过她。”雷斯垂德插嘴道。 “是的,这是我的第二个重要推论。我们先前推断的安娜死亡时间是错误的。这又恰好引出了露易丝死亡案。”修罗可说道。 “在尸检过程中,爱德华告诉我,安娜在早上吃了牛排作早餐。这一点就让我感到很奇怪。一个贫困的女子,会用这么奢侈的食材当早餐吗?更何况,大多数像她一样身材纤细的女人,早上往往没什么胃口。而怡莱告诉我,他与安娜晚上约会的时候,正是吃的烤肉。这让我更加怀疑安娜的死亡时间是错误的。但当时,这仅仅是推论,我没有实际证据。” “当我回到安娜的小屋,再次检视现场的时候,我的猜想才得到证实。一片信纸被放到了比平时更高的位置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下面明明有空白。我测量了这张信纸到地面的高度,安娜必须要抬高手臂,才能将其放到这里,这很明显不合理。因此,是第三者假装安娜,伪造她还活着的证据。毕竟,当天没人看到安娜的正脸,都只是看到了她的身影,或听到了声音。问题又来了:这个帮凶会是谁?” “安娜身高娇小,所以,必不可能是男人扮演她。黛儿来的话,又太矮了。”修罗可将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大概率是一位略高的女性穿着她的大衣,故意在其他人的视线中出现,并在屋中搞出声响。这时,露易丝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她在当天晚上孤身出行、她对安娜厌恶又愧疚的心态、她在第二天早上说自己吃了东西——可一个身无分文,又没有朋友的女人,去哪里吃东西呢?为了证实我的猜想,我测量了便签纸到地面的距离,并估算了冒充者的身高,这正与露易丝相符。” “修罗可,你说了这么多,露易丝是帮凶又怎样?这能证明我就是凶手?”爱德华问。 他的质疑没有引发回应,屋里的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修罗可回复道: “当然不是,露易丝缺乏杀人的动机,她充其量只是个帮凶。我先解释凶手灭口露易丝的手段。” 修罗可掏出笔,在被烧焦的墙面上画了一个简略的户型图:“露易丝于自己的卧室中遇害。我检查了天花板、地板和其他三面墙壁,均无存在密道的可能性。而残破的门板上挂着门闩……” “也有可能是你杀害了露易丝,然后假装房门被锁。”爱德华打断道。 “不,门闩扣住的地方没有烟灰,这证明它在起火前就被扣上了。唯一能够通往外界的通道,就是临街的那扇小窗。” “当黛儿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时,我短暂地被误导了。对于凶手来说,她的出现真是天幸!因为肢体残疾,黛儿可以钻入小窗。因为从军的背景,她有能力快速杀害露易丝,并逃之夭夭。但一个关键的线索把我带回了正轨。” “爱德华,我亲爱的朋友,你是否还记得我们并肩爬上这栋小楼屋顶的那天?你表现得很不情愿,因为这里留下了犯罪的关键证据。尽管露易丝除去了屋顶的浮灰,但上面的杂草留下了来人的新鲜足迹。试问黛儿如何留下足迹?” “发掘了这条关键线索后,我忽然有了一个逆向思路:凶手并不一定进入屋内。那天夜里,我走后,露易丝听到了房顶上凶手的呼唤,他们约定以这种方式交流,于是她把头从窗户里伸出来。这时候,一根绳索从天而降……” “凶手在屋顶上,用一根绳子勒住她的颈部,为了防止失手,他还在绳子的固定位置安放了两个刀片。她的颈部被割破,挣脱绳索倒回屋内,密室就此诞生。” “当我们对 现场一头雾水时,凶手已经顺着绳索从小楼的另一面滑下来。为了不留下证物,他冒险在烟囱上打了活结,以便能够将绳索抽走。然后,他将绳索剪成两半,扔入河水中,其中一半被我截获。” “可那怎么解释她咽喉中的粉色缎带?”雷斯垂德问道。 “那是在她死后放进去的。我稍后会讲到。”修罗可说道,“接下来,是情夫怡莱死亡案。” “这家伙是在众目睽睽下被人毒死的——事实也的确如此,只不过凶手运用了一个延时道具。唯灵会的管家误认为他喝多了酒,但他只有衣服上有酒精味,口中仅有□□的苦杏仁味,和一股糖分发酵的酸味。而且,酒精不会让人瞳孔放大,他是被人下了致幻剂。” “凶手在约莫半小时前,诱骗怡莱先生喝下了致幻剂。药效发作后,他用牙科的粘合剂,在怡莱的口中粘上了一个致命糖球,其中裹着高烈度的□□。最后,凶手将缎带放入他的口袋里,放任神智不清的怡莱在路上摇摇摆摆地闲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怡莱看到了我,并试图向我求助。但来不及了,药物在那一刻生效,他当即死去。” “怡莱先生不同于此前案件的受害者,他并非一个私生活‘放纵’的年轻女性。如果连环杀手忽然改变目标的话,似乎只有一种可能:凶手想要通过制造新的谋杀案,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而案发时和我在一起的人,正是爱德华。” “就因为这一点,你就指控我犯下杀人罪行?”爱德华从椅子上跳起来,满脸通红:“你也太狂妄了!” “安静,朋友。我当然还有其他证据。” “请允许我向各位介绍我的导师,一位伟大的侦探。”修罗可高声说,余光扫过雷斯垂德:“他通过逆向推理,抓出了从未隐藏,却常常被人忽略的凶手:一位马车夫。大多数人都只会关注车上的贵客,而遗忘了默默挥鞭的车夫。” “我在侦破这起案件时,也有类似的感觉。是谁能够让安娜放弃花花世界,倾心于他,乃至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害?又是谁会让露易丝选择成为帮凶,以至于在单独行动的时候,也没有选择去报警?又是谁能够取得怡莱先生的信任,以至于服下致幻剂?” “当我放眼全局时,这些疑问全部指向了一个人——爱德华,作为白教堂区少见的执业医师,定会有很多风月女子找你治疗见不得人的病。为了脸面,她们必然不会承认和你有交集。露易丝意外怀孕过一次,你为她堕胎,她因此对你言听计从。” “当案件被曝光后,你立刻主动请缨,成为法医。这个行为给你披上了苏格兰场的光环。你有能力把缎带藏在她喉中,并让我发现。也可以让怡莱毫无戒备地饮下你递来的饮品。” “证据呢?”爱德华叫道。他的双手微微发抖,手铐随动作银光闪烁。 8. 凶手自白 “我的朋友,你不会以为我只会推论吧?雷斯垂德警官可以申请搜查令,猜猜他们会不会在器皿底部发现□□和迷幻剂的残留物?” 修罗可望着爱德华:“或者,现在把手上的创口贴撕下来,看看下面的伤口是不是顺绳下楼时留下的?” 爱德华面色苍白,身体像是风中的柏树一般微微颤抖。 他忽然扬起嘴角,发出精神病人般的笑声: “我低估你了,修罗可。” 他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在他身后,伦敦的朝阳忽然升起。第一抹金色的霞光透过云层,打在众人的身上,黑色修长的影子落在地上。 “伏法吧,给白教堂的群众一个交代。”修罗可走近他,试图捉住他的双手。 忽然,一道银光自爱德华的袖口闪过。 他在袖子内衬藏了一把手术刀,此时拔出来,刺向修罗可的手腕。修罗可躲闪不及,鲜血奔涌而出。 雷斯垂德立刻拔枪,瞄准试图逃跑的爱德华,击中他的左肩。但爱德华并未被击倒,反而像屠宰场中的牲畜一般甩开步子,疯了似的向前跑去。 修罗可本能地跟上,雷斯垂德紧随其后。两人都举起了枪,但并没有开火,默契地准备将这头困兽活捉,以倾听他的作案自白。 三人就这样穿过了白教堂数条的小巷,滴滴鲜血落在地上,形成了一条长长的轨迹。 白教堂的居民们已随着曙光醒来。有的人已经走出房门,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敬爱的医生如疯牛般在街道里乱撞。有一位女士对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救助他——谢天谢地,当她看清爱德华脸上癫狂的表情时,及时放弃了这个主意。 最终,当三人的体力都濒临极限时,修罗可和雷斯垂德将爱德华逼到了泰晤士河畔。爱德华攀爬上一座断桥,在破碎的桥面上大口喘息着。他没有路了,结局已经注定。 “修罗可。”爱德华的目光扫过持枪的两人。白教堂的民众们逐血而来,黑压压地挤在巷子中,好奇又惊恐地看着他。“我让你失望了吗?” “有的。”修罗可答道。凛冽的晨风从他耳边刮过,带来阵阵寒意。“我本以为我们能成为朋友。至少你可以成为我的华生医生。” “那真是抱歉了,我无意伤害像你一样的绅士。我尝过被人深深伤害的滋味。” “你的导师?” “是的,柯克教授。我的父亲是个放荡不羁的酒鬼,而柯克是第一个给予我关爱的长辈。我曾经将他视为父亲。” 爱德华全然不顾肩上的伤口,在桥面上精神质地快速踱步。滴滴血液洇在地上,如同洒落一地的玫瑰花瓣。 “结果他就这么对我!我曾以为,只要能够医治身体上的病,就人类创造一个美好的世界。但此后,我才发觉,真正病入膏肓的是整座伦敦城,整个英国,甚至整个欧洲!” “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我没了学位,开始酗酒,败光了家产,只能沦落到白教堂区生活,并在这里开了诊所。与繁华区的绅士淑女不同,贫民区的人很好伺候。只要给他们开一些药,短暂缓解一下病痛,他们就会对你感恩戴德。‘爱德华医生,真是太感谢你了。’‘小伙子,你可真是神医啊。’” “如果我没有经历那一切的话,我可能会为此欢欣鼓舞。但我已经看透了他们的嘴脸。那位夸赞我的老头子,在赌桌上亏没了大半家产。他只是想通过花言巧语,让我减一点医药费!还有那些风尘女子,她们染了脏病,知道我立过希波克拉底誓言,便以此道德绑架,强迫我对她们的身份和病情保密。她们在我面前露出白色的臂膀和身体,试图诱惑我。但我却像那些肮脏的男人一样,对此心潮澎湃。天哪,这地方真是让我难以忍受!” “我逃出诊所,站在街道上,便发现这里如同患者腐烂的疮口,到处都是脓液和细菌。更令我难以忍受的是,附近的居民们像牲畜产仔一样生下一堆孩子,放任他们在街道里到处乱跑,直到彻底被这个地方同化。” “一开始,我勉为其难地说服自己,这些孩子们至少有父母,他们可以健康的长大。但当那些不检点的女人大着肚子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无法再自我欺骗了。难道要让这些孩子在没有父亲的情况下,到世间受苦吗?于是,我违背了希波克拉底誓言,为她们堕胎。你瞧,我又被她们毁了一次。” “在8月的晚上,偶然遇到了我大学时的同门。他在市中心开了诊所,在门口和一位贵妇告别。而我还穿着大学时的旧衣服,连一张像样的名片都拿不出来。我感到喉咙发梗,仿佛有一双魔鬼的手堵住了我的气管,使我的心脏疯了似的跳动。我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肮脏的住处,试图终结自己的生命。” “但神救了我,也让我最终认清了自己的天命。”爱德华总结道。 “和唯灵会有关吗?”修罗可问道:“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明明是我先进门,而接待员却先向你问好。” “是的。我在神意指引前就加入了唯灵会。我也在此认识了安娜。她是个爱慕虚荣,但又心思单纯的女孩。她自此成为了我的长期客户。” “因为她信任你,所以更好下手?”修罗可问道。 “有这部分原因。”爱德华答道:“我提前准备好了道具,算好了日期,并将她在夜里约到泰晤士河边。她当晚化了漂亮的妆容,穿上了漂亮的裙子,笑吟吟地对我跑来。真是个美丽的姑娘啊!但她这样看起来更像个风尘女子了。本着清除城市顽疾的使命,我勒住她的脖子。等她没有声息后,我便把缎带放到她口中,将她抛入水中。”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修罗可打断他。 “什么?” “安娜喜欢上你了。这就是她为什么选择放弃嫁入中产阶级的机会,而赶来赴约的原因。这个女孩一直将爱情和金钱所混同,这或许是她人生第一次抛开虚浮的金粉,选择爱上一个真实的人。我不敢想她用了多大的勇气,才敢于抛却人生中的固有选择。而,爱德华,你做了什么?” “我或许辜 负了她的心。”爱德华忽然哽住:“但那不是我的错?谁让她穿着打扮像个妓女?难道,她就不能正常的去谈恋爱,结婚,生下孩子?” “果然是爱大的高材生。难道她不自甘堕落,就能够拥有安逸平稳的生活吗?生在这个破败的地方,又身为女人,她们没有太多选择的机会!看看露易丝吧?她的下场是什么样?她有傲骨,不愿意和安娜混为一谈,但还是惨遭杀害。爱德华,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一点。”修罗可厉声说道,他头一次动了怒。 “是的,我利用了她的心理。她目睹我将安娜推入水中。于是,我向她编了个理由,称安娜水性杨花,欺骗了我的感情。我被愤怒冲昏头脑,才犯下大错。我请求她帮我隐瞒。” “她相信了。露易丝的最大缺陷在于不切实际的傲慢。她误认为自己和安娜不一样。可在你眼中,她们毫无区别。” “是这样的。我和露易丝约好,为了避免他的情夫吃醋,我会爬到房子的屋顶上,和她传递信息。当天夜里,我带着一根藏了刀片的绳子爬上屋顶,发出信号,让她把头探出来......之后的内容,你们都知道了。” “你用绳子绕过烟筒,抓紧两端,顺着墙壁滑了下来。此举非常冒险,但为了收回绳索,你别无选择。”修罗可说道。 “是的,现在想来,我应该把绳子带回家烧掉,而不是草率地扔入河内。不过也无所谓了。我知道警方肯定会注意到我,于是我报名去验尸。” “然后,你锁定了怡莱。” “是的,朋友。不过我杀他还有一个理由。他是个浪荡的男子。我不会因为他是男人就饶过他。。” “你用的是什么药物?□□?” “仙人掌毒碱。怡莱因为被警方怀疑而惊慌失措,我趁机取得了他的信任,骗他喝下了混了药物的白兰地。他觉察到味道不对,将大部分酒液都吐到了衣服上,但那点药物也足够他精神失常了。我叮嘱他在街道上散步,走得越远越好。但我没想到,他还会回到你面前。” “就这三起案子吗?”雷斯垂德问道:“开膛手,交代你之前的命案吧。我们或许能对你宽大处理。” “很抱歉,但安娜是死在我手上的第一人。” “所以你不是真正的开膛手?”雷斯垂德问道,转头瞄了修罗可一眼。 “不是,我只是一个模仿犯。但我知道真正的开膛手是谁。我对这个人充满敬意。” 爱德华再次举起手术刀,刀刃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修罗可扣动扳机,试图将手术刀击落。但一切都已晚了。一道鲜红的血流从爱德华的颈部喷涌而出。 他向后倒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带着秘密跌入了泰晤士河。他在河水上挣扎了一下,随即被一段暗流扯入水底。浑浊的河面上已看不到他的身影,只能看到涌出的气泡和血雾。 脱力感比安心感更快到来。修罗可头晕目眩地跌倒在桥面上。 一阵欢呼声忽然自身后响起。 9. 大英博物馆 “英雄。” 雷斯垂德走上前来,将修罗可紧紧抱在怀里。 “凶手畏罪自杀。白教堂杀人案成功结案。” 修罗可懵懵懂懂地越过雷斯垂德的肩膀,向后看去。白教堂的民众们已经围了上来,被临时赶到的几名警员拦在外圈。他们的目光齐刷刷照向修罗可。 修罗可心脏怦怦直跳,一股反胃感自腹部袭来。 少年时期的幻影再次浮现于眼前。 他身体羸弱,没有母亲庇护,是社群中最被嫌弃的小孩。 他恐惧被看到,被注意到。只要这种事发生,嘲笑声必然如影随形。接下来,他会被堵到小巷口,迎接新一轮的拳打脚踢。 “真是感激你,霍姆斯先生!”为首的老妇人高声喊道。她面容慈祥,每一根皱纹都带着真诚的笑意。 “我们都看到了。如果不是你,我们真不知道要被这位恶魔欺骗到什么时候!”另一个人喊道。 感谢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就连执勤的警员们都转过身来,对着修罗可竖起大拇指。 被意料之外的温暖击中,修罗可伏在雷斯垂德的胸口,泪水夺眶而出。耳边传来系统欢快的电子音。好几位读者给他砸了霸王票,表示想要看更多关于他的故事。 “好了,我们的小英雄、大侦探。”雷斯垂德用哄孩子般的语调说道:“操劳了一夜,我们把你送回家休息吧。” 修罗可蹭干眼泪,站起身来。他不希望读者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他印象中的名侦探可不会动不动哭鼻子。 “这是自然。一切线索就在眼前,显而易见......”他装腔弄调地说道。 话还没说完,泰晤士河河面上冒出气泡,爱德华苍白透明的脸再次漂浮在水面上。 修罗可伏在桥面上,歇斯底里地呕吐了起来。 果然,他真不是一位名侦探啊。 一小时后,擦干净脸的修罗可坐在楼下的早餐店里,桌上堆着小山般的煎蛋、炸鱼和薯条。雷斯垂德坐在桌子的对面。 “果然还是个孩子。”他说道:“我刚入行的时候,也会因为尸体而感到恶心。” “抱歉。”修罗可垂下眼。雷斯垂德还没有用餐,他不好意思在前辈面前先一步开饭。 “这时候不扮演名侦探了?”雷斯垂德问道。 修罗可一惊。刚刚章节结束,又破解大案,他精疲力尽,一时忘记维持人设。 “这......”他结结巴巴地想编造解释。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雷斯垂德将手肘放在桌上,向他探过身来。 “没关系的。在这个嘈杂的世界中,我们每个人都要扮演不属于本心的角色。毕竟,陌生人只会通过外在来认识你。”他轻声说道。 “是这样的。” “其实我也一样。”雷斯垂德笑起来,“很抱歉,我此前对你有些太刻薄了。” “你需要在警员面前维持尊严。”修罗可答道。 “也不全是这样,小子。我对你的才华既佩服,又嫉妒。有时候,我会被情绪驱使着说出不该说的话。你当时一定觉得我很讨厌吧。” “是的。但我很尊敬,也很喜欢现在坐在我对面的人。” 雷斯垂德笑起来。他说道: “修罗可,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侦探之一。你很快就将名扬整个伦敦城。但下一次,可能就不是由我来刁难你了。” 一个熟悉的名字忽然浮现在修罗可的脑海中。他不假思索地问道: “你认识歇洛克·福尔摩斯吗?”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问问。”修罗可的声音愈来愈低。 “你才是主角!不要再提那个男人了!”系统在耳边尖叫道。 时间如水般流逝,一晃七天过去。修罗可在咖啡厅的窗边翻开报纸。窗外秋雨淋漓,行人匆匆,一片深红色的落叶黏在窗玻璃上。 “白教堂杀人案的告破,离不开以雷斯垂德为代表的苏格兰场警官的努力。此外,咨询侦探修罗可·霍姆斯也参与了侦破工作。他表现出卓越的推理天赋。希望他能够多向雷斯垂德警官虚心学习,在伦敦警探界占据一席之地......” 修罗可放下报纸,抑制想笑的冲动。 苏格兰场果然抢了他的功劳。怪不得前几日有年轻警员登门拜访,一阵寒暄后,便开始打听雷斯垂德的独家办案方法。 不过修罗可也乐得被人忽视。这几日风平浪静,他每日辗转于咖啡厅和图书馆之间,过了好几个安生日子。 但他潜意识里,总觉得强大的威胁在暗中涌动,终有一日会翻腾到台前。深红色的血案丝线虽隐藏于其他丝线中,但一旦找到机会,就会映出骇人的红光。 窗外雷声鸣响,乌云遮蔽住西落的太阳,使户外宛若黑夜。修罗可匆匆付了咖啡钱,裹紧风衣,在狂风中往回走去。 他拉开门,房东太太在一楼房间的沙发上睡着了,身边的壁炉已经熄灭,房间中漆黑阴冷,透着阵阵深秋的凄凉。 修罗可准备轻声叫醒她。这时,他忽然望见老妇人耳边的一个红色血点——一根黑色的尖刺扎在那里。 他认得那根尖刺。那是《四签名》中土著人的武器。 “赫德森太太!”修罗可浑身冰冷,大喊起来。 老妇人的双目微微睁开,但立刻又被更强大的力量强行闭合。她呼吸紊乱,胸口剧烈起伏。修罗可抓起桌上的冷茶,泼到她脸上。 房东太太深吸一口气,终于苏醒过来。她将修罗可紧紧抱住,低声啜泣了起来。修罗可轻拍她的肩膀,意外摸到了一封信。 “霍姆斯先生:您好!我从报纸上听说了你的名字,想和你开个玩笑,试试你的能耐!”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仿佛是刚学写字的幼儿的笔迹。 “请你想想,伦敦何地藏匿神明,安息死者?它既代表大英帝国的荣耀,内里却没有多少东西真正属于英国。” “如你猜出,便去寻找吧!我给你留了个惊喜。” 留言戛然而止。修罗可紧盯着灰黑色的字迹,仿佛要看透纸张。 神明……死者……不属于英国的东西…… 自远方运来的古希腊雕塑、木乃伊闪现在他脑海中。 大英博物馆。 房东太太紧紧抱住他的胳臂。 “天哪,孩子,我不知怎么了。”她抽泣着说道,“我下午在沙发上饮茶,忽然听见奇怪的破空声,仿佛有人吹响吸管。我正要去找,忽然觉得耳边一痛,就不省人事了。” “他们无心杀害你。”修罗可道,“这是土著人惯用的武器。这次他们没有下毒h换成了抹了安眠药的普通木刺。” “天啊,怎么会有人对我下手呢?”老太太啜泣道。 “他们的目标不是你,是我。”修罗可紧紧抱住老妇人,让她伏在自己怀里,“请您立刻锁紧门窗,我去叫警察来。他们到了后,你就在他们的保护下回老家。在事情解决前,都不要回来。” 老妇人点点头。从她流泪的绿眼睛中,能看出来她并未责怪他。 “那你会回来陪我吗?” “抱歉,太太,我必须要单刀赴会了。” 修罗可将左轮手枪放入口袋中,让一名马车夫去苏格兰场报警,自己则钻入另一辆马车,直奔大英博物馆而去。 抵达时,暴雨正好停止。广场上积了雨水,倒映出博物馆模糊的影子,仿佛一镜相隔的两个世界。 博物馆的大门紧闭。有两位工作人员现在门口抽烟。其中一位看到修罗可,不耐烦地说道: “现在是闭馆时间,明天再来吧。” “先生,博物馆受到了不明人物的威胁,我希望您让安保力量抓紧巡逻,以免出现意外。”修罗可掏出口袋里的威胁信。 那人没有看信,反而用暗黄色的小眼睛将修罗可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先生,感谢好意。但我们这里不欢迎妄想症患者,您请回吧。” “我是修罗可·霍姆斯,伦敦市的咨询侦探。我已经将此事报告给苏格兰场,他们很快就会赶来。”修罗可急切地说。 “没听过这个名字。您要报警的话,就随意吧。我们的防护措施安若泰山,只有傻子才会在这里犯案。”男子冷酷地说。 “等下,是霍姆斯先生!”另一位工作人员忽然叫道。他冲下台阶,激动地与修罗可握手,“我的家人住在白教堂区,他们目睹了你破获白教堂杀人案,还说你可真是个神探。” “您过誉了。”修罗可面颊发红,“既然您认识我,就不会把我拦在外面吧?” “当然不会!怎么能让我们的大侦探受冻呢?”工作人员叫道,“杰克,快把门打开!” 被称为杰克的男人撇过脸去,不情不愿地打开了博物馆的大门。 博物馆内已经熄灯,只留洁白的月光从玻璃幕顶上倾泻而下,流淌在馆内的各色奇珍异宝上。 这些文物源于不同肤色、不同大洲艺术家的奇思妙想。而它们被大英帝国抢掠而来,成为强盛国力的证明。 “真是惊人!”修罗可感叹道。 “是的,这都是勇敢的远征队员们带回来的宝物。其他国家应该感谢英国的慷慨,为它们搭建了如此安全、豪华的展览室。”工作人员兴奋地搓着手。 “请问今天有发生非同寻常的事吗?”修罗可问。 “没有,一切如常。” “除了您两位外,馆内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吗?” “恐怕没几位了。我们有五位保安队长,正在四处执勤,刚刚还和他们打了招呼。还有三五位馆员和清洁工,不过他们应该已经下班了。”他忽然重重地拍了一下额头,“对了,还有马塞勒斯?邓肯教授,他是一名古希腊艺术方面的学者,现在可能还没走。” “您上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修罗可警觉地问。 “今天早上吧,邓肯教授进了研究室,告诉我们不许打搅他,就去工作了。您不会认为他出事了吧?他可是个从印度回来的退伍军人。” 10. “认识你自己” 三人匆匆穿过博物馆的展览厅,走入建筑后方的研究室。虚浮的华丽气息逐渐减退,取而代之的是牛皮纸和颜料的特殊味道。在静谧的夜里,源于人类艺术品的气味让人感到安心。 杰克举着蜡烛,带着修罗可穿过曲折的走廊。两侧的门都已上锁,只有最远处的房间还亮着灯,隐约能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 “看,邓肯教授就是在工作。”杰克没好气地说,“如果现在打搅他的话,免不得一顿臭骂。” 修罗可伸手敲响了门。他听到一本厚书重重合上,但无人应门。 “有钥匙吗?”修罗可转向杰克,“把门打开。” “没有必要。你也听到了,他不想理我们——” “开门,就现在。” 杰克翻了个白眼。他从口袋中摸出一连串钥匙,数出银色的那一枚。“霍姆斯先生,你或许是个天才,但也是个麻烦精。” 钥匙插入锁孔,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一阵狂风倏地灌入,桌上的手稿被卷起,如落叶般扑面而来。修罗可抬手遮挡,从指缝中依稀看见一名中年男子坐在安乐椅上,面朝门口。 烛台翻倒,火光骤灭。杰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瘫倒在地。 邓肯教授坐在房间中间。他面色苍白,露出狰狞的笑容,仿佛被恶魔附身般可怖。他的右额被磕破,鲜血流到他面前的书本上,书页随着狂风猎猎作响。房间的四面都放着陈列架,上面摆满了古希腊人像雕塑、面具的复制品。它们表情各异,仿佛在观看这场惨烈的谋杀。 “都不许动!”修罗可喝道。他走进房间,戴上羊皮手套,触摸死者的身体。 对方肌肉僵硬,四肢扭曲,显然已经死了几个小时。他右手垂在在桌面上,指尖沾有血迹和墨水。桌面上写着一行潦草的陌生文字: “γν?θισεαυτ?ν” 修罗可调出系统,对其进行破译。 这是一句古希腊箴言,刻在德尔斐阿波罗神庙入口处,意为“认识你自己”。 修罗可走向研究室的北侧。这个房间是半地下室设计,只有北墙上有一扇窗户,此时正大开着。上面装有铁栏杆,间隙不足一人进入。窗外是地面上的杜鹃花丛,泥土上有一个小小的足印。 他又检查了其他三面墙,都没有通往外界的出口,陈列架也没有挪动的痕迹。 又是一起密室杀人案。 “谁手里有研究室的钥匙?”修罗可询问立在门口的两人。 “除了邓肯教授,就只有我有!可我没有杀人啊!我和他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毒手呢?”杰克面色惨白,在地上缩成一团。 “好啊,凶手不打自招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警官昂首阔步地向房间走来。他长着圆脸,面色红润,气质狂放,用炯炯有神的眼睛扫视着房间的所有人。雷斯垂德跟在他身后。 “啊,命案,挑战书,好戏要开场了!”他演讲般地说道。“屋内的这位先生是谁?我们可不允许你破坏现场。” “这位是修罗可·霍姆斯先生。”雷斯垂德介绍道,“他协助我们破获了白教堂杀人案。” “哦,原来是推理界的新秀!但即使如此,你也应该让专业人士来侦办此案,而不是自己闯进去。”警官对修罗可伸出手,“阿贝·墨菲,苏格兰场总警督。” “您好,长官。”修罗可握手致意。 “先把他带回去。”墨菲指向瑟瑟发抖的杰克:“房门紧锁,窗户不可出入。有钥匙的人必然是第一嫌疑人。” “不要!”杰克双膝发软,爬到修罗可面前,“先生,求求您了,您可以为我证明吧?” “别怕,我也没说要给你定罪。”墨菲道:“你好好想想,还有谁能接触到钥匙?算了,先把博物馆今天的工作人员都带到警局,一个个连夜审问。” “慢着。”修罗可拦在杰克面前:“凶手不是开门入室杀人的。” “那他总不能变成幽灵,穿墙过来。这可不是‘博物馆奇妙夜’。” “死者是退伍军人,身强力壮,怎么可能面对凶手毫不反抗?”修罗可走到死者身边,将头扳到另一侧。 他颈部扎着一根黑长的木刺。外观近似偷袭房东太太的那根,只是色泽有区别。 修罗可说道:“伦敦城自午后就下起了暴风雨,邓肯教授没有理由不关窗户。因此,他应在上午遇害。凶手埋伏在窗外,用木管将毒刺射中正在伏案学习的邓肯。他当时可能已经发现了凶手,站起身来观察,在摔倒时撞破了头。凶手是个身形矮小、类似孩童的侏儒,大概率来自于南亚或大洋洲。此外,他大概率有一位拥有初级文化水平的帮凶。” 墨菲沉默了。雷斯垂德和身后的警员耳语几句后,说道: “长官,我们同步问询了住在附近的园丁。园丁的确目睹到一个卷发的黑肤小孩蹲在附近的灌木丛里,约莫停留了近半小时。园丁当时正忙,没有驱赶那人。” “很有想象力。”墨菲大笑起来。 雷斯垂德接过一封信,将其拆开。他忽然皱起了眉。 “长官,白金汉宫给苏格兰场来信了。” “什么?”墨菲一愣。 “这是女王陛下亲自发出的指令。根据军方消息,一个来自南印殖民地的杀人犯偷渡至英国,目前很可能藏匿在伦敦。那人穷凶极恶,曾杀害2位英国军官,必须尽快将其捉拿归案。根据东印度公司的消息,此人来自原始部落,是个未开化的野蛮人,只有白种人身高的一半,皮肤黝黑,面容凶恶。他很擅长使用毒刺暗器。”雷斯垂德念道。 房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墨菲露出不满的表情。但能看出他赞同修罗可的推理。 “那我们先发布通缉令,向群众征集线索。”他瓮声瓮气地说:“但他为什么要杀死邓肯教授?” “邓肯教授曾在印度服役,或许和小黑人有私人恩怨。”修罗可道。 “但这只是猜想。”墨菲说道。他瞥见了桌上的血字,“这是什么?” “古希腊文。邓肯教授是这方面的专家。”杰克插嘴道。 雷斯垂德也踱过来,饶有兴趣地看着血字:“他遇袭后,想要留 下线索。可毒性渐渐发作,他没有力气捡起钢笔,就用手蘸着血迹写下留言。” “那他为什么要用古希腊语呢?”墨菲问道。 “或许他害怕答案过于浅显,会被窗外的凶手发觉。这人虽然未开化,但也可能知道文明社会的基础知识。如果发现这句话会暴露自己,一定会将其毁掉。”修罗可说,“这并不难。从窗口伸入一根长树枝,就能将血字抹坏。” “是的。小黑人看不懂古希腊语,以为他是在桌上乱涂乱画,就离开了。真是聪明!”雷斯垂德道。 “可话说回来,我们怎么解释这句话呢?”墨菲问道。 “是啊......”修罗可单手扶额。 协助苏格兰场处理完相关事务后,修罗可顶着两个大大的熊猫眼,在第二天的傍晚坐上了回家的马车。他刚一坐下就睡着了。以至于系统在他耳边尖叫着祝贺Bking值达到新高,他也没有理会。 说起来,在与雷斯垂德长谈后,他似乎没那么局促了。在读者面前推理时,也不总想着要摆出名侦探的架子。 但读者反馈还很好。或许,自己真有点推理天赋?修罗可迷迷糊糊地想。 不能松懈。修罗可立刻警告自己。毕竟,读者们喜欢的是高傲的名侦探。一旦他们发现皮下是虚弱社恐的修罗可,就会立刻尖叫着弃文。 马车抵达住处门口,修罗可顶着凌乱的发型,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前。 “三、二、一——”系统突然在耳边念道。 怎么回事?这不应该是休息时间吗?修罗可眯眼望着落日,他的大脑此时一片浆糊。总不会有读者想看他睡觉吧? “读者即将就位,请宿主做好准备!” 他掏出钥匙,正要插入锁孔,身体忽然一颤。 门没有上锁。 修罗可将门推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往里张望。门厅寂静无声,空空荡荡。陌生的茉莉花香漂浮在空气中。 有人埋伏在屋内,等待着他回来。 修罗可强行遏制住想要逃跑的冲动,掏出左轮手枪,顺着墙壁一步步地往上挪去。 这个恐怖狡诈的杀手既然能为他寄恐吓信,就完全可以潜入室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发起袭击。他此次前来的目的是什么?一次秘密会谈?还是让他成为第二个死者? 一楼是空着的。修罗可踱上二楼,伏在门板后竖耳倾听。果然,屋内有淡淡的呼吸声。 他猛地踢开门,握紧手枪,将枪口对准屋内的不速之客。当他看清来人的面貌后,惊讶地张开了嘴。 那并非想象中的凶恶矮人,而是一位年轻的白人淑女。她身材娇小,穿着朴素的毛呢连衣裙,双手拘谨地握在身前。一头茂密的金发,秀气而白皙的鹅蛋脸,一双蓝眼睛水光潋潋,仿佛风平浪静时的印度洋。 “很抱歉,我擅闯您的住处。”她声音低沉,但看起来并不恐惧,“我看门没锁,以为您在里面,就提前进来了。” “小姐,方便告知您的姓名吗?”修罗可没有放下手枪。 “当然。梅丽·摩斯坦。” 11. 殖民地往事 修罗可放下枪。他熟识这个名字。 他拉出一把椅子,请梅丽小姐坐下。或许倒一点茶会更好,但壶里的水早已干了。 “您是一个人来的?” 梅丽露出苍白而凄美的微笑。 “是的,霍姆斯先生。我父母早逝,没有丈夫,在伦敦举目无亲,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我看出来了。”修罗可说道,“您的衣着打扮过于朴素。若有男人迎娶您这样美貌的妻子,必然会为她置办首饰与华服。您也是唯灵会的成员吗?” 梅丽愣了一下。“您是怎么知道的?” “您的章鱼胸针。除了唯灵会会员,恐怕没有多少女孩会佩戴如此小众的首饰。” “您说的没错。”梅丽垂下双眸,“一个飘零在外的女孩,她总是希望能融入一个集体。” “可我觉得,您还是离怪力乱神的地方远一些。”修罗可不赞成地说道,“您靠打字为生?” “不,我是家庭教师。” “可您的指尖上有明显的茧子。握笔不会造成类似的痕迹。” “您说的也没错,我爱好写作。”梅丽道。 “您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呢?”修罗可将话题引回正题。 梅丽说道:“我在今天的报纸上看到,您参与了大英博物馆的神秘谋杀案。而我身上的故事与之有关。” “哦?” “我在一周前,就得知了邓肯教授可能被谋杀的消息。多遗憾啊,我太过优柔寡断,没有将此事报告。否则,这起惨案完全可以被避免。” 修罗可微微俯身,十指交叉。“您方便详细说一下吗?” “我从头讲起吧。我的母亲早逝,父亲被外派至东印度公司工作。我自小在亲戚家寄养。但地理上的距离并没有隔绝父女之爱。我常常思念父亲,父亲也会按时给我寄信,讲述南亚的风土人情。” “蔚蓝的印度洋、炎热的天气、还有能歌善舞的当地男女......这些异国情调让我心旷神怡,恨不得立刻和父亲重逢。父亲安慰我说,等我长得和母亲一样高,他就把我接过去。” 梅丽的讲述戛然而止。她美丽的蓝眼睛在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下闪闪发亮,泛起海浪般的粼粼波光。 “父亲......没有履行他的诺言。他在印度被害了。” “凶手是谁?”修罗可关切地问道。 “是小黑人,和谋杀邓肯教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太阳从地平线上落下,屋内陷入昏暗,只能听到梅丽的啜泣声。 修罗可望着梅丽的面庞,内心百感交集。 “说点什么啊......应该和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吗?可这会不会太唐突了?该死!我真的不会安慰人啊!”他想。 梅丽意识到了他的尴尬,主动接过话茬: “父亲死后,我继续求学,并成功拿到了文学学位。但毕业的兴奋还未过去,我便尴尬地意识到,在伦敦的大熔炉中,一份文科文凭和一张废纸没什么区别。更何况,我还是个家境贫寒的女人。我找了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在单调的生活中苦中作乐。毕竟,我已经没什么未来可言了。” “但在上个月,当我去唯灵会参加活动的时候,一个老年绅士找到了我。他中等身高,头发花白,抱着一本古希腊书籍。‘小姐,你是梅丽·摩斯坦?’他这么问道。” “‘是的,先生。’我有些恐慌,试图离他远一点。在伦敦生活的数年中,我早已明白要防备陌生男子。” “‘别害怕,小姐。’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枚徽章,那是政府颁给从印度回来的士兵。‘我认识你的父亲。’” “他给我讲述了很多印度往事,和父亲信中的内容可以一一对应,我渐渐相信了他。这时,他提起了我父亲的死亡,以及杀害他的元凶。” “‘啊呀,摩斯坦上尉可真是个好人啊!’他感叹道。‘他不仅对白人慷慨,对印度的原住民们也十分慈悲。谁能想到,那个该死的黑色侏儒,会为了一笔宝藏而杀害他呢?’” “我大为震惊,立刻询问详情。以下是邓肯教授的叙述,我原原本本地讲给您听。” “我刚到印度的时候,是摩斯坦上尉为我接风洗尘。我们共同在监狱中执勤,很快成为了亲密无间的朋友。在此期间,我发现他对一个面容凶恶的矮小土著非常热情,总是破例让他出来放风。我听闻那个土著人是因为谋杀英国士兵而入狱的,对此很是不安。” “‘有一次,当我们共同在海岸线上散步时,我劝说他,不要轻信这些土著人。他们或许会表现出温顺的样子,但灵魂的底色仍是野蛮和残忍。如果你触犯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必然会表现出未开化的兽性。’ “摩斯坦上尉转过头,用温柔的蓝眼睛望着我。‘可他是可怜人啊!’上尉指向小黑人,‘他的父母和妹妹都在战争中死去了。我们不能强求一个悲痛欲绝的人做出文明的事。’” “‘可即使这样,也不能为杀人开脱。’我有些着急了,‘他会对驻地的英国士兵动手,也可能会对我们动手。’” “摩斯坦上尉摆摆手,让我不要再说下去。他就是那样善良,善良得近乎愚蠢。果然,在几周后,他找到我,态度极其不安。” “‘邓肯,有一件事我必须和你说。’他焦躁地搓着手。‘昨天,我从外地搞来一箱上好的葡萄酒。小黑人从来没见过外国的佳酿,十分好奇,我便与他同享。我们都喝得酩酊大醉。忽然,他用逻辑混乱的当地语言和我说,他入狱前曾经杀了当地的一家有钱人,将对方的财宝抢掠一空,并偷偷藏了起来。总有一天,他要越狱,好取回这些财宝。’” “‘天啊!’我叫起来,‘我就说野蛮人不可轻信。快把这个消息告诉上级,并严加看管小黑人,不许他再放风了!’” “‘可是,或许他是无辜的呢?人喝醉了酒,总会说胡话的吧?’摩斯坦上尉说道。” “‘上尉,你到底还要庇护他到什么时候?难道你不见棺材不掉泪吗?’我气急了,谈话不欢而散,但摩斯坦上尉坚持要找小黑人问明白,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没几日后,他的死讯就传来了。小黑人发现秘密泄露,便用石头砸破了他的脑袋,并逃之夭夭。” “听到邓肯教授的话,我立刻就哭了出 来,胸中燃起了对土著人的愤怒之火。‘他或许已经找到了那笔财宝,过上了富裕的生活。神啊,为什么要让命运如此离奇呢?’我说道。” “‘不,’邓肯教授说道,‘小黑人没有得偿所愿。我和另外两个朋友根据摩斯坦上尉的描述,猜测出了财宝的所在地,并抢先将它挖了出来。为了避免小黑人找我们复仇,我们改名换姓,回到欧洲。我心里也明白,捏着这样一笔钱,就如同刀尖上起舞,随时都有被杀害的可能。但我们总不能让摩斯坦白白死去,杀人犯安度晚年吧!我们等了好些年,小黑人也没有上门。我们猜测,他不可能找到我们了。于是,我准备把财宝的一部分交予你。’” “听到这些话,我十分感动。即使没有得到钱,听到父亲生前的往事,我也很是欢欣了。邓肯教授与我商议,他将会和另两位朋友先通信,确定分给我的份额,再把钱给我。” “但上周,邓肯教授突然又找到了,宣布财产的交予将会延期。他通过一些私人途径,打听到小黑人已经来到伦敦,准备夺回失窃的宝藏。此时转移财产很不安全。” “‘需要去报警吗?’我问道。” “‘没这个必要。’邓肯教授说道,‘我没有十成把握,没必要浪费警力。此外,我早和朋友们将财宝重新藏了起来。小黑人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无法找到。’” “在回去的路上,我又沮丧,又迷惑。内心里隐隐觉得,或许是他们三人反悔,不愿意分给我财产。直到邓肯教授的死讯传来,我才意识到他没有撒谎。” 梅丽垂下头,哀伤如同身上的茉莉花香般在房间中蔓延。 “感谢您,小姐!”修罗可跳起身来,“您让这一切都明晰了!” “何以见得?”梅丽迷茫地说。 “血字!血字!”修罗可拿出一张信纸,将那张古希腊语抄到上面,“这行字谜是写给我们的!” “我们?” “是的,邓肯教授清楚,毒刺的出现让凶手显而易见。那有什么是他知道,凶手可能也知道,但警方却不知道的呢?就是另两位了解宝藏下落的人的真实身份!” “所以他出了一个字谜......”梅丽说道。 “......让我们在小黑人到来前,提前找到他。”修罗可接着说道,“摩斯坦小姐,这几日请务必注意安全,不要独处。如果需要的话,您或许也可以住在楼下。” 修罗可的脸忽然发红。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搭讪呢? “不必了,我要回到雇主家了。”梅丽站起身,拿起手提包,“希望您可以为我的父亲复仇,也拯救另两条无辜的生命。” “好的。”修罗可答道。他将梅丽送下楼,望着她坐上马车,消失在夜幕中。 【哇哦!要有新CP了吗?】 读者的评论再次于他眼前刷新。可修罗可无暇理会。他重新回到桌边,凝视着邓肯留下的谜题。 “γν?θισεαυτ?ν” “认识你自己。” 冥思苦想一小时后,修罗可拿上左轮手枪,孤身走进了夜色中。 “带我去唯灵会。”他对马车夫说道。 12. 入教 钟响第九下的时候,修罗可抵达了唯灵会。 伦敦的市中心依然灯火通明。明亮的伦敦塔高耸在泰晤士河畔,道路两边的煤气灯明亮,照耀着路上的行人。 而唯灵会的大楼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只能隐约看出铅灰的轮廓。淡黄色的灯光从深色玻璃里透出来,如同深海中的发光浮游生物。 修罗可将手搭上大门的把手。他感到一阵阵莫名的不安。 爱德华在唯灵会的邪神指引下,走上了杀人的道路。而梅丽的故事又和这个是非之地有关。 根据他看的经验,这个会所绝不简单。 大门忽然从内拉开。屋内的灯光猛地打在修罗可身上,他顿时生出一种被迫暴露的恐慌。 清瘦的接待员立在门口,对修罗可露出礼貌而冷淡的笑容。 “先生,既然准备今夜拜访,又何必踌躇呢?”他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修罗可慌乱地问道,“是脚步声吗?可这种大门应该可以隔绝声音。你们在门口装了猫眼?” “我们不用这些。”接待员回到前台边,一双黑眸死死地盯着他,“您也知道,我们受古神的眷顾。” “我想要推理出其中的缘由。” “当然,您毕竟是个侦探。”接待员玩味地说道,“但我相信,您很快就会理解,理性是脆弱的。” “如果理性不可依靠的话,还有什么是可靠的呢?” “那当然是我们伟大的主。他的意志就是世界的唯一法则。” 果然是个邪教团体,修罗可在心中冷笑。 他以后可得盯紧点,别让这里的某个疯子在伦敦为非作歹。 “您又是为了案件而来的吗?”接待员打开笔记本,“大英博物馆的那起谋杀案?” “当……当然。”修罗可猝不及防,露出了社恐的本色。 “邓肯教授的确是我们的会员。我们为他的逝世深感哀伤。谁能想到,他会丧命于土著人手中呢?” “您是怎么知道的?”修罗可大惊失色。 他明明记得,警察局并未对媒体公开凶手身份。 在这个教会中,他反而成为了被审问的一方。 “我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接待员说道,“我们的大祭司向主求得神谕,并在英国的各行各业中安排人手。即使是英国政府,也未必比我们消息灵通。” “那我想请教几个问题。”修罗可接过话茬,“邓肯教授在世时,他与哪几位会员交好呢?” 接待员猛然合上笔记本。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修罗可,露出玩味的笑容。 “无可奉告。” “我可以让苏格兰场来调查你们。” “我们这里不归世俗的管辖。” 修罗可没忍住,露出不屑的表情。接待员觉察到了这一点,继续说道: “先生,您觉得苏格兰场里,就没有我们的人了吗?” “那看来,我今天是白来一趟了。”修罗可大为挫败,只能打道回府,“再会了,先生。” 他看似潇洒地拉开门,实则心跳如鼓。这一回,读者会不会嫌他演砸了? “且慢!”接待员忽然叫住他,“我们可以给您提供一次机会。” “哦?”修罗可转过身来,“那我是不是得加以回报?” “当然,我正式邀请您,加入通灵会。” 接待员的声音清晰而嘹亮,在空旷的大厅中久久回响。 “为何?” “因为您是个聪明人,我们大祭司很赏识您。他说了,只要您肯入教,就可以满足您一个愿望。”接待员的黑眼睛闪闪发光,如同捕猎时的黑蛇。 “小黑人的目标不止一人,您的决定关乎他们的生死。请您自便。” 修罗可犹疑着。唯灵会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但也是他通往真相的通途。 最终,他决定冒险一试。 “我加入。”修罗可答道。 “好,太好了。”接待员发出干脆的笑声。他拉过修罗可的手,让他在一份名册上签字画押。他又引着修罗可,朝教会深处走去。 现代化的装潢风格逐渐变得古典、邪异。各种颜色的卵石在墙上拼出章鱼的图案。唯灵会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 接待员引他走入一个封闭的房间。在朝门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面斑驳,无法照出人影,反而映出蓝紫色的诡异色彩,宛若被碾碎的紫罗兰花瓣。 “我需要宣誓吗?”修罗可问道。神秘的氛围使他感到阵阵不安,不想在这立一个毒誓。 “不必!我们不搞那些陈词滥调。”接待员大笑道。 他从台上拿出一把镶嵌了红宝石的匕首。 “话语远没有血液有力量。我们要把自己的□□奉献给主,与其合二为一!” 修罗可已经汗流浃背。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 在家里补觉不好吗? “可……我晕自己的血啊!”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您行行好,让我自己取一点指血,好不好?” “这是神圣的使命,不可由他人代劳。”接待员抓过修罗可的左手,“我会轻点下手的。” 话语刚落,匕首劈落,一股热血自手掌中心流出。修罗可双眼发黑,险些跌倒。接待员拉着他,强迫他将血抹到镜面上。 顿时,一阵幻象在眼前浮现。修罗可仿佛钻入黑色隧道,又如同沉入深海海底。透明的幽灵从他身边游过。 在某几个瞬间,修罗可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妈妈?”他低声呼唤道。自从丧母之后,他再也没有扑到长辈怀里撒娇的经历了。自然,也再也没有人会柔声鼓励他。 他长成母亲期望的样子了吗? 幻象如帷幕般落下,修罗可跌落回现实中。他面色潮红,大汗淋漓。 “把邓肯教授的人际网告诉我。”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大祭司站在镜面后,凝视着负伤的修罗可。 他是个聪慧的孩子,只是还无法正确地认识自己。 邓肯身边留下的血字,倒是很适合他。 让他加入通灵会,是自己的第一步棋。之后,修罗可将如何充当揭开世界真相的人呢? 大祭司很好奇。 一小时后,包扎好伤口的修罗可坐在会客室内,翻开厚重的记录本。 唯灵会很讲诚信,将邓肯的全部人际交往记录都整理完毕。这位外表严肃的教授是个长袖善舞的交际花,与男男女女都很有渊源。 甚至,修罗可高度怀疑一件事:一位已婚女会员的孩子,生父其实是他。 在这些名单中,唯独没见梅丽的名字。修罗可猜测,或许两人相识甚晚,又总是秘密谈话,没有被唯灵会记录在案。 在浩如烟海的人名中,一个名为福斯特·库克的男人引起了修罗可的注意。 他和邓肯日常来往不多,却总是在固定时间安排见面。在半个月前,两人的见面次数忽然增多。修罗可猜测,他多半是带来了某个重要消息。 修罗可人名下的备注:这人在港口工作,名下有七艘汽船,在夜间做运输生意。 如无意外,现在应该是他的工作时间。 合上记录本,修罗可又叫了一辆马车,马不停蹄地赶往港口。 该死,就不能让他好好睡个觉吗? 抵达港口时,弯月已升至 天空正中。细银般的月光被雾霭隔绝,河上的行船在雾中若隐若现。码头边有几栋木屋,应该是船东和水手的住处。 修罗可顶着熊猫眼,跌跌撞撞地从马车上下来。港口上的人看到他这副尊容,还以为他是个醉鬼,对他大声喊道: “嘿,小子!我们不让醉酒的人上船,您一边歇着去吧!” “我没喝酒,谢谢。”修罗可昏昏沉沉地说道,努力做出侦探的做派,“我是来找库克先生的。”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从箱子和麻绳后钻出来。他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伤疤,像是一座山横在修罗可面前。 “我就是库克。什么事?” “我是邓肯教授的朋友——您应该听说了他的死讯吧,真是可惜啊!他生前和我说过,您手下的船又快又好。” “可看您的样子,今晚不是来租船的吧?”库克打量着他。 “也想找您叙叙旧,了解一些情况。” “那请进吧,”库克爽快地答道,为他打开了木屋门。两人一起走了进去。库克为他倒了一杯茶水,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邓肯生前曾说过,他的生命遭遇威胁。您是他的密友,知道那人的身份吗?”修罗可试探着问道。 库克将自己的茶水一饮而尽,眼珠不安地转动着。 “我没听说过这些事。”他答道。 “您应该知道的,那是个土著人。” “可能我无意间和他提过相关的事?但这都是江湖传闻,做不得真。”库克说道。 “不。”修罗可打断道。烛光照在他身上,在墙壁上映出巨大的倒影。 “您的木屋里到处都是五湖四海的东西,储存箱里放着厚厚的记事本。现在是租船旺季,可只有一艘船出去了,其他的都在港口停着——您肯定不是个简单的租船人。” 库克哽住了。他的手指在桌上快速敲击,良久才拿定了主意。 “我可以告诉你,但我得先把记录拿进来。它被我放到船上了。” “好的,我在这里等你。”修罗可答道。 库克走出木屋,留修罗可与烛火相伴。他托着腮,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破解字谜绝非易事。等他琢磨出所以然,小黑人恐怕已然得手。 既然邓肯生前能拿到小黑人的消息,就不妨直接找到信息源,问出小黑人的行踪,直接将他拦截在行凶路上。 忽然,门被一脚踢开。库克大步走进屋内,身后跟着几个手持棍棒的小工。他将修罗可狠狠压在墙上,双手钳住他的脖颈。 “这是个来套话的条子!把你的真实目的说出来!否则,你就别想从这里活着出去!”库克的面容愈加狰狞。 修罗可试图拔枪,但他左手受伤,右手被迫与库克抗衡,根本腾不出手来。 库克笑得猖狂。他作为信息贩子,已经遇到了好几个从他口中套话的警方线人。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他扔进河里喂鱼。 修罗可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能感受到自己咽喉上的压力吧?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就知道现在应该乖乖交代,这样可以免去一顿酷刑。 可为什么修罗可不害怕?他的目光沉稳而淡然,似乎胸有成竹。 “先生,我劝您不要使用武力。”修罗可开口了,仿佛他不是在生死关头,而是在剧院中与朋友交谈。 “你还有空和我谈判?”库克觉得好笑。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啊。 “快说,要不我现在就掐断你的脖子。”他厉声喝道,双手准备发力,却忽然被一股以柔克刚的力气止住。 “如果您再不放手的话,手腕就要废在这里了。”修罗可说道。 13. 河上追击 骨节断裂的声音兀然传来,在夜晚的寂静中清晰可闻。 库克发出牲畜被屠宰时的惨叫,向后踉跄。修罗可趁机挣脱束缚,一脚踢在他脸上。库克向后倒去,鼻梁骨折,满面鲜血。 另一个小工冲上来。修罗可抄起桌上的蜡烛,将满盏蜡油泼向他。对方丢掉棍棒,捂住眼睛,被修罗可一脚踢飞,撞到储物架上,各种杂物咕噜噜滚落一地。 另两人正准备冲上来,被滑落的六分仪绊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修罗可拿起棍棒,攻向最后面的一个小工。对方见战况不好,早已战战兢兢。修罗可的棍子还未挥到脸上,他就扑倒在地,哀求道:“您饶了我吧!” 修罗可有些心软。库克趁着空档,捂着鼻子,跌跌撞撞冲到门前。那小工虽然胆怯,但对库克有些忠心。他大叫一声,紧紧抱住修罗可双腿,不令他走。 修罗可心里着急,拔出手枪,一枪打在门框上。库克“噶的(god)”一声,好似头部中弹一般,跌倒在地。修罗可一脚踢翻小工,抓住库克的头发,将其拖到木屋中间的小桌旁。 “把土著人的信息原原本本告诉我,否则就别想从这里出去!”修罗可道。 库克没有说话,只是呜呜哀嚎。 修罗可无奈,猛然将库克的头砸向桌面。鲜血沾染了木桌板。库克双眼睁大,泪水顺着修罗可的指缝流下。 “还说不说?” 修罗可见库克的惨状,心中升起一阵怜悯。他并非嗜血之人,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动用私刑。 【对啊!就这么打他!给他点厉害瞧瞧!】 读者们的段评在眼前闪过。修罗可稍等片刻,见库克还不松口,就只能再砸下去。 “咚”的一声,库克身体瘫软,跪倒地上。旁边的小工们见修罗可出手狠辣,早已丢盔卸甲,在角落里蜷成一团。 再这样打下去的话,他会死吧?修罗可惊慌地想。 可读者想看,对方又不愿坦白,实在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修罗可狠心,将受伤的左手垫在库克面颊下,再次将他的面部砸向桌面。这一击贯穿桌板,库克失声尖叫,修罗可左手吃痛,将库克扔在地上。 对方双手抱头,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求你了......别打了......好先生,我说,我都说......” 修罗可坐在地上,摸着再次流血的左手,轻声道: “你要是早点松口,何必遭这些罪。” “我早就想说了!”库克泪眼汪汪,露出被打得七零八落的牙齿,“您左手抓着我下巴,我张不开嘴来!” ...... 没办法,第一次私刑逼供,流程还不太熟练。 “那你现在交代吧。我保证不动你一根手指。”修罗可强行绷住,做出玩世不恭的表情。 “我是个走船的,消息比较灵通,后来就当上了情报贩子。邓肯教授在唯灵会中认识了我,他似乎很怕有人追杀他,定期来问我消息。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情报,一直相安无事。” “就在前一阵,我打听到有一个印度土著人乘船来到英国。他行为乖张,一看就是个开化的野蛮人。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邓肯教授,他吓得失神落魄,要求我继续提供相关线索,他会重金酬谢。我一开始以为是他神经过敏,没想到还真的有杀身之祸。” “关于小黑人,你还有其他的信息吗?”修罗可说。 “那是另外的价格......诶诶诶,您别再打我了!我只知道他在伦敦边上,和我一个朋友打听消息,询问如何去米德尔塞克斯郡。朋友被他粗野的样子吓坏了,只给他指了个大概方向。”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修罗可大喜过望。 “大概是前天?我估计他这副样子,不好租船,恐怕今明两天才能到。” 修罗可站起身,戴上礼帽,对着镜子整理仪容,保证自己恢复了风度翩翩的侦探模样。他将五英镑放在桌上。 “库克,收下这些钱,就当是情报报酬。给你和你的下属医好伤,以后别再干这行了,知道了吗?” 他翩然离去,只留下一屋鼻青脸肿的船工。 修罗可走到河边,找了一盏明亮的煤气灯,靠着灯杆疲惫地坐下。 “系统?” “在的,宿主!”系统欢快地说道。修罗可不禁感叹,自己要是有它这样没心没肺就好了。 “帮我买两张战斗卡——我刚才把手头的都用完了,后面可能还有几场恶战。”修罗可道,“此外,你可以调出详细的英国地图吗?” “当然了,宿主!” 一张淡银色的地图在眼前徐徐展开。修罗可躺在草地上,在漆黑夜空的衬托下,将上面的字符看得更清楚。 “放大米德尔塞克斯郡。”修罗可打了个哈欠。 地图瞬间扩张,村落和小镇的名字清晰可见。一个名为“森伯里”(Sunbury-on-Thames)的村庄引起了修罗可的注意。 “认识你自己”——这句话刻在阿波罗的神殿前。作为太阳神,阿波罗的神职和“Sunbury”的前半段呼应。而这座神庙在历史上被多次焚毁,又与“bury”的含义相关联。 修罗可打开唯灵会交给他的名册。他将目光聚焦在一个叫焦尔·欧文的男人上。 此人不仅与邓肯交好,还正好住在森伯里村,两人经常去欧文的乡下豪宅叙旧。更为关键的是,欧文曾在印度服役,担任中校职务,因善于狩猎而小有名气。 他很可能就是邓肯暗示的人,也是小黑人的下一个目标。 他太累了,自从那封神秘的威胁信寄来后,他几乎两天没合眼。 或许应该让苏格兰场代班了,自己回到舒适的小屋内,好好睡上一觉。 但修罗可很快打消了这个主意。这是一场生死竞速。苏格兰场需要时间来调动、做出反应。 他是离真相最近的人,也只能由他冲在第一线。 修罗可走到附近的邮局,叫醒气急败坏的工作人员,对墨菲和雷斯垂德各发了一封电报,简单说明了情况和自己的去向。 然后,他简单包扎伤口,孤身走向码头。 半小时后,修罗可坐在一艘汽船上,顺泰晤士河赶往森伯里村。月亮已经西沉,平静的河面没有其他船只,只能看到水波中翻滚的银光。 “我们还有多久能到呢?”修罗可靠在船尾,望着船头的两个小工。 他在码头上找了一圈,没有其他营业的船家,只能再次找到库克。对方对修罗可的去而复返吓破了胆,利索地帮他安排了一艘船。 “快的话,大约3小时。”一个小工怯生生地答道。 修罗可计算了一下,他在清晨降临 前可以抵达欧文的住处,对他发出警告,或者,为他收尸。 他太困倦了,真想倒头就睡,可他信不过船上的两个帮工。更何况,他还要为这次拜访想好开场白。 修罗可宁愿再和一屋人打一场,也不愿意和陌生人谈话。 忽然,船侧掀起巨大的浪花,冰冷刺骨的河水泼到甲板上。修罗可半身湿透,本来昏沉的意识忽然变得清醒。两个小工在船头骂骂咧咧: “什么人这么开船?不要命了?” 修罗可举目望去,借着黯淡的月光,看到一艘船正赶在他们前面。船开得颠簸不定,掌舵人似乎是个新手。 突然,一个矮小的轮廓在船的前侧展现出来,令修罗可冷汗直冒。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披着一件单薄的毯子。他头部畸大,一头凌乱的卷发,正在控制船舵。 是小黑人! 修罗可一跃而起,冲到船头。“追上去!”他对两个小工喊道。 “为什么?”两人惊慌失措。 修罗可掏出手枪,“你们别管,先追!” 一个小工拼命地往锅炉里加炭,轮机被巨大的力量驱使,发出骇人的轰隆声。修罗可所在的船破开波涛,向着前面飞速追去。 小黑人意识到了有追兵,但他驾船不熟练,不仅没能让船开快,反而让其横在河面上。修罗可的船躲闪不及,拦腰撞上。 两艘船船身震颤,四个人都摔倒在地。小黑人率先爬起,怒视着修罗可。他黑色的眼睛中射出阵阵凶光,用听不懂的异国语言尖声咒骂,如同热带草原上愤怒的猛兽。 修罗可瞄准小黑人,扣动扳机。对方一扭腰,躲在了锅炉后。子弹打在铁皮上,蹭出道道火花。转眼之间,小黑人就已不见踪影,只听到短促的脚步声。 修罗可身后的两个小工尖叫一声,纷纷跳水逃跑。 趁着修罗可分神,小黑人从轮机旁冒出头,将一根毒刺射向修罗可。后者躲闪不及,毒刺击中胸口,挂在贴身衬衣上。 趁此机会,小黑人从甲板上跳过来,狠狠扑向修罗可。修罗可被扑倒在地,手枪脱手,“铛”的一声摔在船舵旁。 小黑人拔出一把印度弯刀,对着修罗可的面部刺下。修罗可扼住对方的手腕,并一拳打向他的面部。对方吃痛跃起,修罗可站起身来,冲向船舵,抓起手枪。 他转过身去,正看到小黑人站在轮机上,手持弯刀,居高临下地向他跳劈—— 修罗可心跳加速,立刻扣动扳机。两颗子弹射出,击中了小黑人的右肩。对方吃痛尖叫,落到水中,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修罗可仰躺在甲板上,大口喘息。此时太阳从东边升起,温暖的晨曦照在他脸上。 小黑人会如同《四签名》一样,命丧河中吗?还是他已经趁机逃走? 不管哪种情况,小黑人应该都难以继续行动。修罗可成功拯救了欧文中校。 胸口忽然传来痛感。修罗可这才想起来应该检查伤势,立刻解开衬衫。那枚小小的毒刺虽然没有刺穿衬衫,但仍划破了他的皮肤。 该死!修罗可爬向船舵,试图将驶向岸边。 忽然,强烈的困意控制了他,仿佛要求他补偿这两天缺乏的睡眠。 修罗可双眼发黑,瘫倒在地。手枪离手,滑在一边。 无人驾驶的汽船在河中央茫然地漂泊着,宛若失去母亲的孩子。 14.第二起谋杀 一团灰雾在修罗可眼前萦绕。 船工的尖叫声、小黑人凶恶的表情、泰晤士河的河水腥味在雾气中反复出现,宛若雨云中闪烁的雷霆。 忽然,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传来,唤醒了修罗可的神经。 他用力抬动眼皮,灰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遍地的白色。 他穿着病服,躺在套着厚重白色床单的铁床上,周围环绕着白色的床帘。 修罗可将帘子掀开一条缝,看到了被粉刷得洁白的墙壁和天花板。他的头顶有一扇大开的窗户,冰冷的秋风毫不客气地从中/出入,令修罗可打了个寒战。 “谢天谢地,您醒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床帘猛地被拉开,梅丽清秀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她不安地紧握双手,澄澈的双眸中尽是关切。 “苏格兰场今早找我询问情况,并向我报告了您负伤住院的事。我立刻就请假赶来了!”她说到这里,几乎又啜泣起来,“我宁可不要这些财宝,也不想让这么多人因此而死。这已经是一笔被诅咒的财产了。” “这不是你的错,小姐。”修罗可想坐起来,但身体的酸痛让他行动困难,“危险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自己果然还是不顶用啊......修罗可回忆起福尔摩斯在《四签名》案中举重若轻的样子,不禁自惭形秽。 “啊哈,我们的大侦探醒了!” 听到这嘹亮浮夸的开场白,修罗可立刻就猜出了来者是谁。墨菲警督拿着两个肉馅派,大步走进了病房。 “您不介意我在这里吃午饭吧?”他不拘小节地说道,“我很想分你一个。但护士不让你吃油腻的食品。” “不介意。”修罗可说道,同时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咕直叫。 墨菲毫不客气地坐到病床上,开始大快朵颐。床垫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嘎作响。修罗可不得不挪动身体,以免这位精力充沛的探长给自己带来二次伤害。 “不得不说,您的确有才华。虽然您的推理用得都是些旁门左道,离严格精密的刑侦科学还有一定距离。”墨菲嘴里塞满食物,模糊不清地说道,“但您别多想,我只是觉得您多向苏格兰场请教请教,说不定还有提升空间!” “我睡了几天?”修罗可不想搭理他,故意岔开话题。 “我们在昨天下午收到了您的电报——其实它上午就到了,但是收发室的雇员看到是私人信件,没有立刻拆开,耽误了时间。我们给米德尔塞克斯郡的警局发了电报,让他们立刻赶往焦尔·欧文家。霍姆斯先生,其实我们并不总是得亲自跑腿,也可以依赖现代科技。” 我比你更懂现代科技。修罗可闷闷地想道。 手机没电了、开了免打扰、不小心睡着了......对方有一万种方法迟回消息,而自己只能在手机那端干着急。 “那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修罗可问道。 “啊,这倒是个意外。是清晨行船的水手看到了你,把你送去了医院。幸好毒刺还挂在你的衣服上,主治医师又看了报纸,知道伦敦有人用毒刺杀人,立刻报了警,我们这才知道了你遇袭的事。” “医生早上和我交代过了。”梅丽温柔地说道,“毒刺只是划伤了皮肤,进入你体内的毒素很少。明日你就可以出院了。” “欧文中校怎么样了?”修罗可问道。 “别急,年轻人。”墨菲答道,“我们要等米郡的同行们给我们回信。不过,实事求是的讲,我不认为欧文会遇害。他所在的森伯里村可是有名的富人度假区。一个长相粗野的侏儒很难大摇大摆地走进村子,而不被检举。更何况,欧文还是个退伍军人,他肯定懂得如何自卫。” 他话音刚落,走廊上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一个年轻的警察快步走进病房。他脸红扑扑的,还喘着粗气。 “墨菲长官,中午好。”他气喘吁吁地说,“啊,还有先生和小姐。” “不用害羞,年轻人。”墨菲说道,“这两位是霍姆斯先生和摩斯坦小姐,他们都是很友善的人。” “哦,好的,好的。”年轻警察略显慌张,“出大事了,雷斯垂德长官让我立刻来向您汇报。” “米郡警局来信,焦尔·欧文中校在自己家中遇害了,而且,他死得......极不体面。” 第二天,毒药的威力尚未完全过去,修罗可的身体仍感到阵阵酸麻。但他顾不上这些,办完出院手续后,就匆匆赶往森伯里村。 他本不想让梅丽陪同,但当地警方为方便询问线索,强烈要求她一并过去。 两人一路无言。梅丽反复着报纸上的国际政治栏目,而修罗可则盯着窗外。 肃穆的砖屋逐渐从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优美的田园风光。秋日的阳光柔和温暖,漫山的树木展现出层层叠叠的红金色彩。豪华的乡间别墅点缀在收割过的田地中,牲畜在其间悠闲的漫步。 他很难想象,有一个人在如此美丽的秋日风光中,被残忍的杀害。 两人下了火车后,又坐上马车,赶往欧文的宅邸。 那是一座豪华的别墅。门前的鹅卵石小道旁栽满玫瑰花,秋叶在墙边打旋落下。别墅的各个角落都整理得井井有条,若非墨菲警督表情严肃地站在门口,这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秋日午后。 “怎么样?”修罗可问道。 “你自己去看吧。”墨菲推开门。 强烈的血腥味铺面袭来。修罗可遏制住作呕的冲动,向房内望去。门厅的地板上有散落的血迹,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女人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使这骇人的场景更加阴森恐怖, “真是惨烈。”他叫道。 身后传来跌倒的声音。梅丽昏倒在地,墨菲警督立刻将她扶起,吩咐手下把她送到通风的地方去。 “当地警察真是莽撞。”他略带不满地说道,“虽然她是印度往事唯一的知情人,也不应该带女士来这种地方。” 修罗可和墨菲一前一后走入房子。装修是南亚风格,地上铺着厚实的老虎毛皮。墙上是房主猎杀亚洲虎的黑白照片,旁边挂着几把猎枪——很明显,主人并未意识到危险来临,否则肯定会将它留在卧室里。 “我问了印度女仆,就是正在哭的那个女人。欧文中校早年丧妻,没有子嗣,只和她在一起生活。乡间信息闭塞,欧文中校平时不看报,也不知道小黑人卷土重 来的事。” “凶手是怎么进来的?”修罗可问道。 “从一楼的窗户钻进来的。凶手用一把小刀撬开了窗锁。这种老式窗户防护力很弱,一个孩子都能轻松做到。” “有人目击到凶手吗?” “凶手是在前天凌晨潜入作案的。当时,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几个年轻农夫在外面喝酒打牌。他们表示,当夜有行人经过,但他们看不清对方的脸,也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异常。” “印度女仆没有报警吗?” “没有,她不太会英语,脑子也不太好使,疯疯癫癫的。不过我确信,她很可能目睹了凶手。我们一会去问问她。” 谈话之间,两人来到了卧室。这时,修罗可明白了“死得不体面”是多么委婉的说法。 欧文仰面躺在床上。他的脸血肉模糊,五官或不翼而飞,或糊在一起。被打掉的牙齿落在脸的周围,与露出的白骨遥相呼应。即使来到地狱,也很难看到比这更恐怖的画面了。 “被钝物击打致死。凶手似乎对他有极大的仇恨。要达成这样的水平,起码要一刻不停地打半小时。”墨菲解说道。 “凶器发现了吗?” “我们没有找到钝物,但发现了这两个东西。” 墨菲从墙边拿起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样物品:一根木刺,和刺伤修罗可和邓肯教授的一模一样。还有木头碎屑,上面浸透了血液,看样子是从伤口中挑出来的。 “小黑人肯定参与了此案。否则,他的武器不会出现在这里。或许,他跳水后,游上岸,连夜赶到了这里,撬开窗户,对着欧文发射毒刺,但射歪了——我们是在枕头上发现它的。于是,他用钝器杀死了欧文。”墨菲耸耸肩,“但事实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是的,这个推理漏洞百出。先不说小黑人是否有足够的体力做完这一切工作,他为什么会在自己最擅长的武器上失误?他手上肯定不止一根毒刺,为什么又要选择近战?” 修罗可指向右面墙上飞溅的血迹。 “这些血点是凶手挥动凶器时留下的。警督,您是否发现,在墙壁的中间,有一处完全没沾到血液?” “是的。”墨菲赞同道,“凶手应该站在床的右侧行凶。他的身体挡住了飞溅的血液,所以留下了空白。” “让你的手下将所有血液的尾迹相连,或许可以推断出凶手站的具体位置,以及他惯用哪只手。不过,从这片空白的高度来估算,凶手的身高约在5英尺7英寸,绝不可能是小矮人。”修罗可补充道。 “小黑人肯定有一位帮凶。” “是的。此外,欧文应该在遇袭前醒来。他手肘弯曲,应该是想要坐起来,但没能成功。他右手的指关节断裂,应该是在防御过程中被打断的。” “差不多只能识别出这些线索了。”墨菲说道,“接下来,让我们去拜访那位哭哭啼啼的印度妇人吧,看看你能不能从她嘴里撬出什么。” 离开房间前,修罗可望了死者最后一眼。他的床边挂着他从军时的勋章。衣柜中笔挺的军装也暗示,他曾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一位远征异国的军官,却在残酷的暴力下死去,实在令人唏嘘。 15.凶器 两人快步走进次卧。一个身穿白色衣裙的黝黑女人坐在扶手椅上。她年龄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她低着头,不停地抹着夺眶而出的泪水。一群警察守在她身边,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厌倦。 墨菲和修罗可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开口。 “您还好吗,夫人?”墨菲说道。 女仆抬起头来。她大而圆的眼睛中写满了胆怯和恐惧,如同密林中的惊鹿。 “她耳朵几乎听不见,也不大会说话。”一名警察厌烦地说,“我们试图和她交流,但都是白费力气。” 修罗可蹲下身来,试图靠近女仆。对方慌乱地往后缩,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下去。 “我们是来调查谋杀案的。”修罗可一字一句地说。 他寄希望于女仆会读唇语。但对方目光涣散,完全未察觉到他的意思。 “当天晚上,你有醒来吗?”墨菲也问道。 一阵沉默。只能听到女仆咽喉中嘶哑的哭声。 “完全没反应。”墨菲烦躁地说。 “长官,没必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我查了她的记录,她是从印度偏远地区来的。那个鬼地方现在还没有婚姻制度,女人们都不知道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谁。”一名警察无奈地摊开手,“一群野蛮人。” 修罗可皱起眉头,他心里很不舒服。 这些警察堂而皇之地发表种族歧视言论,却忘了她可能是唯一目击者。 修罗可从走廊上拿来相框。他指着欧文的面容,又做了一个击打的动作。 “当天晚上,有人进到屋内。你知道这件事吗?” 女仆死死盯着欧文的脸。她忽然中止了哭泣,呼吸急促,表情木然。 若非眼睛里的残泪还在闪烁,旁人或许会将她认作一座木雕。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你的主人遇害了。”修罗可有些焦急。他无意识地用手指在相框上写着“kill”(杀)一词。 女仆的双眼望向他的指尖。突然,泪水再次从眼眶中涌出,她再次大哭起来。 修罗可站起身。他对墨菲疲惫地摇头。 “等两天吧。她现在精神还不太稳定。” 这时,女仆从椅子上站起,紧紧握住修罗可的手腕。 “wandow...into(进入)...”她含混地说道,并试图在他手心涂写文字。 “window(窗户)...你会英语词汇?”修罗可惊喜地喊道。 说话间,相片从框中滑落,飘到地上。修罗可立刻将它捡起,放到女仆面前,一边的警察贴心地递了一根笔。 “请您继续写!”修罗可急切地说。 全房间的人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照在女仆身上。 女仆不熟练地捻起笔,思考了片刻后,在相片上歪歪扭扭地写下“evil”(邪恶)一词。 墨菲皱起眉,眼神中流露出失望。“还有吗?”他说道。 女仆瞪着相片,又写下“man”(人)。 她松开手,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真是有价值的线索啊!”警察耸耸肩。 女仆又恢复了精神恍惚的状态。她忽然张开嘴,吐出舌头,瞪大双眼,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声,好似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几位警察将她强行摁回扶手椅上,她拼命挣扎,双腿乱蹬。 “走吧。”墨菲揽住修罗可的肩膀,将他带出房间。 修罗可回过头,在警察身体的缝隙中,女仆仍然睁大眼睛,死盯着他。她的眼睛满含泪水,充满了悲伤和恳求。 两人筋疲力竭地来到屋外,并排坐在发黄的草地上。秋日清冽的空气灌进肺里,修罗可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他们看到梅丽坐在被金叶覆盖的田地间,已经恢复了神志。两个警察正在对她展开问询。 “孩子,你之前处理过类似的大案吗?”墨菲问道。 “没有。”修罗可答道。 白教堂案也算是一起奇案。但他总归知道,凶手隐藏在白教堂的阴霾中,只要排查人际关系,总有迹可循。 而这起案件截然不同。凶手是远道而来的异国客人。他和那位神秘的帮凶,隐藏在大英的山水之中。不知何时,下一起谋杀案就会发生。 说起来,他还没能抓住真正的开膛手。 他烦躁地翻过相片。这时,他才看到正面的最下方有一行手写字迹。这行字迹被相框挡住,平时难以被发现。 迷人的狩猎时光:致凯尔·欧文。 真正的礼物原来在这里。 修罗可望向墨菲,指着相片上的字迹,“这是欧文的原名。” “是的。在你昏迷的时候,我也没闲着。”墨菲道,“在你寄来信件前,我就发现邓肯的名字使用时间过短。除了在大英博物馆工作期间的明确记载,他的前半生只有口口相传的模糊军旅生涯。于是,我让派人去查询他的改名记录。” “果不其然,他变换过名姓。且不知动用了什么人脉,从档案中销毁了曾用名的记录。但痕迹哪是那么容易抹除的呢?我们对他的人生轨迹进行调查,终于挖出了他的真名:约翰·沃克。” “两个真名组合到一起,就更容易找出带走宝藏的第三人。”修罗可说道。“或许我们可以拜访负责东印度公司的政府部门,他们那里必然有人事记录。” 墨菲靠在墙上,点燃一根香烟,露出微笑。 “我已经查过了。我的人在东印度公司的档案室翻了一个下午。曾在监狱服役、退伍、改名换姓,三个条件叠到一起,只要下苦功夫,总能穷举出一个清单。” “最后,我们列出了一个八人清单。”墨菲从口袋中掏出笔记本,里面写着一连串男名,旁边备注着工作单位和时间,“不过有了欧文的真名,排查出来就容易多了。唔,看起来应该是他。” 他在丹·布朗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尽快查到他的现用名,或许可以先小黑人一步找到他。”修罗可说。 “已经查到了。他回国后当了公务员,没那么好销毁过去的痕迹,我们很容易就问到了他的住处和工作地址,并派人登门拜访。” “他什么反应?” “反应?我们连他的面都没见着。他的住处人去楼空,他的领导说,已经有七天没见到过他了。” “您可以向我介绍这个人吗?”修罗可感到警觉。 “四十三岁,身高略低于6英尺。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皮肤苍白,长得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他目前单身,在文书室工作,职务倒不高,但会接触到一些机密文件。因此,他的领导对这次失踪事件很是焦心。不过,我们查了他的办公室和家,发现他会违规将机密材料带回家,但并没有外泄。” “顺带一提,他在印度失去了左臂,只能装了木质假肢。他回国后总是酗酒,工资花完了,就开始四处借钱。周边邻居表示,他到了最后,几乎没人愿意和他来往了。” “有人看到他离开吗?” “没人。但领导表示,他当天下午收到一封来信,他拆开后,便立刻神色匆匆地离开了单位。他的家里一切如常,没有带走任何行李。” “真是奇怪。” “是的,像是短期离开,但却一去不归。” “可能是他也得知了小黑人的消息,决定躲藏起来。”修罗可抱着一丝希望猜测道。 “是的,可他为什么不求助于警察呢?”墨菲问道。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警官在清澈的阳光下走来。他步伐很快,手里提着一件被布包裹着的长条物体。 “长官,我们有两个新的工作进度。一是结束了对摩斯坦小姐的问询,可以将她送回去了......”他嗓音低沉,略带拘谨。 “赶紧把她送回去,杀人现场不是女士应该呆的地方。”墨菲说道。 “我们正有此意。但摩斯坦小姐表示,她的雇主就住在附近,可以自行回家。” “好的,还有什么?” “我们按照您的要求,在别墅外排查足迹。然后,我们在水渠里发现了这个。”警官表情严肃。 墨菲打开包裹,他的面色立刻变了。 那是一根沾血的木质假肢,末端镶着铁钩。假肢从中间裂开,明显被人用力击打过。血液洇到木头内部,散出令人作呕的腥味。 “那片从伤口中挑出的木屑……”修罗可补充道。 两人做了比对,木头质地完全一致。 往后的几天,米郡下起了倾盆大雨,似乎是要为这起惨案哀悼。而当地警察局已经签署对于布朗的通缉令。 米郡的警务工作者几乎全体出动,在山林和田野之间寻找布朗的踪迹。 “这是不是当地最大的搜寻活动?”在暴雨中,修罗可问墨菲警督,“我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同时行动。” “是的,毕竟有白金汉宫的命令。”墨菲在泥泞的小道上艰难跋涉,“就连日常看管基础设施的人都来了。当地的老年人们要不高兴了,没人帮他们处理丢猫丢狗之类的琐事了。” “你相信布朗是凶手吗?” “不好说,他是最可疑的人。”墨菲说道,“身高大体符合,与受害者有关系,还有作案动机。” “你想一下,”墨菲推理道,“梅丽提到,邓肯无法单独将宝藏交予她。这证明宝藏大概率有某种保护机制,或许是三重密码锁,他们三人各知道一重密码,只有达成一致,才能将宝藏取出。” “布朗是个残疾人,又长期酗酒,肯定比另两个人更渴求宝藏。于是,他主动找到了小黑人,帮助他杀害另两个同伴,并和对方瓜分宝藏。” 雨下得更大了。两人没再交谈,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不对劲……他总觉得逻辑链存在漏洞。 女仆怪异夸张的表情、欧文凄惨的死相、邓肯桌上的血字……一幕幕景象,如电影般在他眼前循环。 修罗可踏上泥土上层层叠叠的落叶和松针,向着溪边走去。云层被暴风拨开,惨白的阳光混着雨水倾泻而下,在溪面上击出清脆的水声。 修罗可望向溪流。 他知道布朗在哪了。 16.收网 布朗面朝下倒在深秋冰冷的溪水中。水流漫过他的口鼻,浸湿了胸口和两臂的衣物。 “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修罗可低声说道。 雨停了,周围一片寂静,连枝叶上水珠坠地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一群警察立在修罗可身后,环绕在布朗身边。他们的灰色大衣被山间的雾气打湿,如同黑色的丧服。 墨菲将布朗的头扳起。他面色惨白,双眼微睁,露出愤怒和恐惧的表情,嘴唇呈现出怪异的紫红色。他的一侧袖口空空荡荡。 “没有明显外伤,但颈侧有一个血点,和邓肯身上的一模一样。” “现场有留下脚印吗?” “小溪对面有。” 修罗可和墨菲涉过溪水,在厚重腐烂的树叶上凝神细看。 两行深浅不一的足迹从远方延伸而来,因树叶的柔软而形态模糊。其中一行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留下的。另一行则较大,步履有些蹒跚。 “能和死者的鞋比对上吗?”墨菲问道。 修罗可脱下死者的牛皮靴。他忽然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的袜子从上到下,全湿透了。” “或许是雨打的,或许是水从下面浸进去了。虹吸效应,你懂的。先把靴子给我。” 墨菲接过靴子,将其放在足迹边上,其大小形态基本对应。 “可这些足迹大小不一。小黑人的脚印就没此类问题。” 修罗可顺着脚印走去,一路观察道。 “烂树叶质地柔软,可能无法完整的保留脚印。这种概率也需要考虑在内。”墨菲答道。 “那小黑人去哪了呢?” “像雨林里的猴子一样,攀着树枝跑了?可这些树都很完整,没有被攀爬过的痕迹。哦,这条小溪下都是鹅卵石!应该是为了隐瞒足迹,涉水而下了。” 两人站在溪流旁,望着向天际线奔流的溪水。天高地阔,这个狡猾的异国杀手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凉风拂过耳畔,修罗可和墨菲再次回到尸体边。布朗静静地躺在那里,黑色的卷发随风飘动。 “开始尸检。”墨菲简要明了地宣布。 作为小黑人的手下亡魂,他虽然永远陷入了沉默,但尸体上可能保留着最后的线索。 两人戴上手套,剥掉他身上的薄皮衣。下面是他上班时穿的西装,裤袋里还装着钢笔、硬币等杂物。腰上挂着一个陈旧的军包,粗粝的外表与其他衣物格格不入。墨菲打开军包,一把手枪掉了出来。 “这个人似乎想告诉我们,”他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遇到小黑人的时候,最好把枪焊在手上。” 修罗可解开西装的扣子,露出死者的白色皮肤——他不太愿意这样公开验尸,但的确没有更合适的地点了。 上衣被彻底褪下,修罗可再次发出低低的惊呼。 墨菲正在埋头翻包,没有理会修罗可。他将包内的物品都放在腿上,翻开一本地图册。 “有大发现了!”他满脸喜悦。 “长官,看他的背部!”修罗可叫道。 布朗的背部皮肤苍白破碎,部分粘在被剥掉的衬衣上。淡红色的肌肉露出,看着极其骇人。他身体的其余部分虽然也变得惨白松弛,但并没有此类状况。 “先别管了,藏宝地可能被找到了。” 墨菲指向地图册中被撕去的一页。旁边的纸张上草草写着几行数字,仿佛是在计算步行脚程。 “河酿岛!我们可以在这里布控!”墨菲略带兴奋地说道。 “布朗的尸体不太对劲。”修罗可一边望着地图册,一边提示墨菲。 “先别管尸体了。他会被送到当地警察局,由当地医师验尸。我们需要立刻派人前往这个小道,看看能不能拦截到小黑人。” “你这么肯定吗?” “孩子,你很有天赋,但实操经验还不足。现实中的罪犯经常会百密一疏,一旦发现漏洞,就必须立刻跟进,否则会错失良机。此外,我刚刚计算了方向,他们的足迹正是向着河酿岛的方向去的。” 墨菲摊开手,显然已经做出了决定。 修罗可低下头,望着躺在地上的布朗。两人隔着冥河四目相对。 “我服从您的命令。”沉默片刻后,修罗可说道。 墨菲爽朗地大笑起来,他揽住修罗可的肩膀。 “霍姆斯先生,前期我对你态度有些高傲,但我相信你是可塑之材。我要请你参与这次百年难遇的追捕。我会保证,此后,苏格兰场的宣传部门不会在答记者问中抹杀你的功劳。” “请问本次参与搜寻的全部警探,都会参与追捕吗?” “当然,我们自然会严阵以待。” 修罗可思考了片刻。 随着晚霞升起,山间变得更凉了。而他的心脏在砰砰直跳,大脑中的灰色小细胞疯狂运转,宛若热火朝天的工厂。这使他怪异地伸手扇风,仿佛古怪的精神病人。 “谢谢您。但我的健康还没完全恢复,无法长途跋涉。而且我想家了,迫不及待地想呼吸伦敦的新鲜空气——呃,我是说煤灰味闻习惯了,还挺提神醒脑的。” “那就好好修养。” 墨菲用力抱住修罗可,后者的头埋在他的胸膛里,差点喘不过气来。 “在家里等我们的好消息。” “好啊!我会关注报纸头条的!” 修罗可微笑着挥手。他裹紧风衣,向着马车站的方向走去。 在当夜,修罗可回到了伦敦。他在空空荡荡的房间中躺了一小时,但大脑中的声音毫不停歇,扰得他难以安眠。 最后,他跳起身来,又打了一辆马车,直奔唯灵会的大门。 推开门时,那位神秘的接待员仍伫立在门口。他对着修罗可露出古板而礼貌的微笑。 “先生,您又来了?这次,是想要参与我们的礼拜吗?” “并不,”修罗可答道,“我要见你们的大祭司。” “很抱歉,大祭司平时不会客。而且,恕我多言,您还没到能见他的级别。” 接待员走到修罗可的面前。他背对灯光,灰黑色的影子投下,将修罗可的半个身体笼罩在黑暗之中。 “但,正如我之前所说,大祭司很看好您。如果您愿意进一步的皈依,我们会提升您的层级,从而更好的和创造这个世界的主沟通。” “抱歉,我不是来听这些的。” 修罗可 直视接待员。他身形高挑,比对方高出半个头。强大的气势首次从这个羞涩的年轻人身上涌现出来。 “你们究竟是如何筹集大量资金,修建如此雄伟的建筑,开展如此多次的传教和讲演活动呢?据我所知,你们并没有强迫信徒捐款。” “的确,他们也是自愿投到我们麾下的。” 接待员忽然一笑,露出光洁的牙齿。 “先生,你想表达什么?我们不妨敞开了说。” 修罗可指向四周的会客室,他的胸膛因为激动而快速起伏。“当我看到你们主厅的构造时,就非常好奇,为何一个宗教机构会设立如同销售机构一样的单间?” “现在我明白了。你们在为信徒提供服务——或许是情报、或许是某个计划、或许是别的,我不清楚——通过这些方式获取财产。这些小小的会客室,正是为了保护他们的隐私。” “我需要你向我解释,你们到底向他们提供了什么?” 忽的,一阵夜风从天窗吹来,使吊灯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在跳动的光线中,修罗可看到对方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眼睛里冒出怪异的色彩。 然后,接待员放声大笑。 “回去吧,孩子!好好睡不觉,消除你的火气。你或许猜到了什么,但这只不过是我们伟业的冰山一角。” “而且,不要将我们想象成一个世俗机构。我们全部的工作,都是为了迎接主的降临。” “我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我只会根据理性行事。作为你们的会员,我将会通过自己的判断,来认识你们。”修罗可说道。 他坚信这一点。毕竟,他穿入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咨询侦探的世界。 通过理性观察、严格计算,和严谨的逻辑推理,福尔摩斯创下了旁人难以企及的成就。作为他在这个世界中的替身,修罗可自然会成为他的学徒。 修罗可推开唯灵会的大门,快步走了出去。接待员目送他离开。随后,他从容地收拾接待台,将一本倒下的《小行星力学》归位。 “大祭司,您的确有眼光,这个年轻人猜到了很多。但他居然要通过理性说事。”接待员喃喃道。 “若论理性,在整个英国,或许没有多少组织比得上我们。事态如同太空中的行星一般,有条不紊地绕着我们的计划前进。” “但,无论他信不信,这一切的确有神的助力。” 他擦干桌面,在台前站直,等待着下一位会员的到来。 在千里之外的河酿岛,夜色昏沉,没有月光。 数百位警察埋伏在附近的林木中,等待着最终的命令。 墨菲亲自带队,居高临下地埋伏在一边的山丘上。他俯瞰着小岛,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的判断没有错。已经有当地村民目击到了小黑人的行踪,并表示他正在向河酿岛赶去。 其实墨菲可以早一点将小黑人抓获。但他想等一等,等到那个野蛮人找到宝藏,再将他一网打尽。 梅丽,那个可怜的姑娘失去了双亲,她理应从这些宝藏中获得一部分。 “长官,好像来了!” 一名警察惊呼道。他伸出手,指向泰晤士河上的一艘小船。一个矮小的身影正用力划桨。 17.真相 “采取行动!”墨菲低声命令道。 在树木枝叶的庇护下,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察压低身体,向着小岛的方向前进。他们发出整齐而轻微的脚步声,宛若寒风摇曳落叶的沙沙声。 在他们后面,数队警察已经将小岛合围,形成了一个隐形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一旦这个野蛮人登上岛屿,他就如走入圈套的羔羊,再也没有反击之力了。这个曾经让英国士兵陷入恐慌,让女王亲自下令追捕的南亚通缉犯,即将迎来末日。 想到这里,最前排的警察们既觉得忐忑,又感到兴奋。他们畏惧他手里的毒刺——一旦被击中,就大难逃一死。但他们又不可自控地渴求杀死小黑人的荣誉。一旦有人抓住那千载难逢的机遇,将子弹打入那丑陋的头颅,他的仕途就必然光明。 还有那笔宝藏,来自神秘东方的宝藏!他们能从那些宝藏中分一杯羹吗?亚洲到底有多富饶,能够产出何等的奇珍异宝? 大英帝国的光辉已经遍布全球,照耀在世界的文明古国上。此次胜利必然向全世界的殖民地发出宣告:不要试图用古老的巫术来对抗文明时代的枪炮!乖巧地接受西方文化的征服,才是他们走向现代化的唯一正途。 小黑人跳下小船,顺着浅滩走上岛屿。仿佛是上天的旨意,月亮忽然钻出云层,将一束光打到他身上,使他浑身镀了一层银光。他裹着南亚式的长袍,胸口带着金饰,高昂着畸形的头颅,缓缓走向岛屿中央的灌木林。 令警察们意外的是,小黑人没有像警惕的猎物般左顾右盼,反而显得极度亢奋。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黝黑的面庞泛着红光,如同扔入熔炉的铁石。警察们猜想,他已经迫不及待接手宝藏了。 他钻入树丛。警察们趁着这个空档,静默地渡过齐膝的河水,隐藏到小岛的边缘。 几分钟后,小黑人露出身。他手里抱着一个上了锁,画着印度图式的木箱。就在这时,为首的警探,也是先遣队的领队忽然现身,举起手枪。 “把宝藏放下,束手就擒!”他高声喊道。 小黑人似乎并不意外。他翻动宽厚的嘴唇,发出一声原始的怒吼,便将身子一扭,钻入了树丛。警察们紧随其后,冲进那大自然的藩篱之中。 他们并不适应在岛屿上追击,灌木的尖刺刺进皮肤,使他们疑心是小黑人射出的毒刺。但耳边并没有毒刺破空的风声。他们心惊胆战,心脏直跳。而小黑人如同敏捷的羚羊,在树丛中左右来回,敏捷地躲开每一发子弹。 但凭借着人数优势,警察们仍将小黑人逼到了树丛的边缘区域。不远处是宽阔的河滩,他将再无藏身之地。 当小黑人从树丛中跃出,试图逃向另一片区域的时候,一名警察开枪,击中了他的大腿。他哀嚎一声,滚倒在地上。警察们随即合围,准备将他抓获。 但随后,他们听到地上传来狂笑声。这笑声同时带着欣喜和癫狂,悲痛和不甘,令他们不由得心惊胆寒。 小黑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他丢掉宝箱,展开双臂,黝黑的面孔上仍带着笑意。仿佛是一瞬之间,他的气质彻底变化,宛若一张无形的面具从他脸上揭下。 “先生们,”他用流利标准的英文讲道,“我知道你们一直以野蛮人称呼我。但现在,请你们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阿周那*。” 说完这句话后,小黑人掏出木管,放到嘴边。 警察们立刻开枪,子弹击中了小黑人的胸膛,鲜血迸出,他随即倒下。 墨菲从小山上走到岛中。作为本次行动的总指挥,他步履轻快,神采飞扬。 “胜利,全面的胜利!等着拿表彰吧,弟兄们!”墨菲以话剧般的腔调说道,拥抱站在前面的警察们。但后者表情茫然,仿佛还未从这突然的胜利中缓过神来。 两名警察跪在小黑人附近,手上沾满了鲜血。他们盯着墨菲,没有开口。 “怎么了?他还有生命体征吗?”墨菲问道。 “没有了......长官。但你看这个!” 一名警察指向掉落在地上的宝箱。锁被摔开了,箱子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所谓的宝藏无影无踪。 在几百英里外的康沃尔郡,静谧的夜色笼罩了正片海滩。深蓝色的潮水静静盥洗着海边建筑,发出平缓的涛声。 忽的,一声巨响从海滩上传来。熊熊的火光吞噬了康沃尔电缆登陆站。燃烧的建筑碎片坠到海面上,将海水照出一片血色。 在几百英里外,一个纤瘦的身影裹紧披肩,摇曳在海风和爆炸引发的热浪中。六七个青年男子躺在她脚下,他们一动不动,仿佛沉入了梦乡。 她望着火光,因激动而呼吸急促。确定电缆登陆站被彻底毁掉后,她挪动僵硬的双腿,疲惫地扶着崖壁,踏上归途。 忽然,修罗可从崖洞中走出,拦在了她身前。他的大衣在风中飘扬,所持的左轮手枪闪着刺骨的银光。 “这就是你的计划吗?摩斯坦小姐?” 梅丽沉默地拉开披肩——此前,她将它挡住面颊,充当面纱。她的蓝眼睛中映着火光,宛若那着火的海面。 “霍姆斯先生,果不其然,我的把戏还是被你识破了。” “谬赞了,我也一度被你给出的谜题所困扰。” “但无论如何,感谢你让我完成了任务。” 梅丽凄然一笑。在夜色中,她洁白的脸颊宛若从黑泥中长出的白色莲花。 “你是如何猜出来的?”她轻柔地说道,“我本来也没指望逃脱法律的制裁,但我想知道破案的关键。” “你编造了一个很完美的故事。”修罗可缓缓说,“一个来自印度的小黑人藏匿宝藏,杀害英国驻军。他的三个朋友拿走了小黑人的财宝,并带至英国。后者怀恨在心,越狱后展开复仇。其中一名叛徒贪财,协助小黑人杀死了两个朋友,但最终也难逃一死。” “但细细想来,这个故事满是破绽。小黑人为什么要给我一个局外人发来挑衅信?邓肯、欧文、布朗三人的经济状况在同阶层中均不突出,难道他们品行如此高洁,连一件珍宝都不肯变卖?邓肯为什么要用古希腊语写语焉不详的谜语,而不是直接写欧文的名字?最后,布朗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假肢杀人?” “这些疑问在我脑中盘旋。布朗的尸体被发现后,我才隐隐意识到了真相。这与我之前的推理截然相反。布朗背后的溃烂皮肤是死后被长期冰冻,再被解冻留下的痕迹。换而言之,他很可能死在多日前,而非欧文死后。这也符合他匆匆离开,一去不归的行动轨迹。” “在想到了这点后,我旋即意识到,凶手故意用假肢行凶,嫁祸布朗。这个发现如同多米诺骨牌般,让我开始逐一怀疑此前获取的线索。主动找到我,向我提供了最多信息的人是谁呢?又是谁声称自己和邓肯熟悉,但却在唯灵会提供的邓肯人际圈名单上失踪呢?是你啊,梅丽!” 梅丽的脸微微发红,但她仍然保持着镇定。“这的确是一个很大的破绽。” “当这个假想出现在我脑海中时,一系列疑问迎刃而解。为什么三人组没有变现宝藏?因为那笔传说中的宝藏并不存在!为什么小黑人要给我发来挑衅信,指引我去寻找尸体?因为我是一个和苏格兰场有密切联系的私家侦探。你们可以把关于宝藏的假信息递给我。而我又可以把这些消息传递给警方。如果你直接去找苏格兰场的话,根据他们的工作效率,你的谎言大概率会石沉大海。这样,小黑人夺取宝藏的故事就无法大行其道了。” “但在这时,仍有一个难以 辩驳的推断摆在眼前,让我长期忽视你的嫌疑。当我们走入欧文遇害现场时,血腥暴力的画面让我们每个人都感到恶心。因此,我们潜意识中认为应该是男性作案。而目睹了作案过程的女仆也将凶手形容为‘man’。” “但当布朗被排除嫌疑后,警察种族歧视的话使我豁然开朗。‘她是个野蛮人,那边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这说明女仆来自一个母系社会。南亚丰饶的环境使各种各样的社会形态得以保存。她之所以疯疯癫癫,可能是因为被外力强行拉到了陌生的环境中,造成了精神创伤。” “‘man’在英文中有两个含义。一是男人,二是广义上的人类。作为生于于母系社会的人,女仆很可能将女性认作第一性,从而误用了这个词。此外,难道光辉的从军、狩猎履历,就证明欧文不可能被女性杀害吗?他已经年老,身体状况逐渐变差。一个正值壮年的青年女性,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 “本着这个前提,我继续思考小黑人在这起案件中扮演的角色。” “阿周那。”梅丽打断他。 “这是他的名字吗?我就这样称呼他吧。阿周那和杀害欧文的凶手必然合作密切,以至于后者会使用前者的武器,并在阿周那受伤后迅速补位。此外,阿周那在我脑中的形象越来越丰满,逐渐脱离了刻板的野蛮人形象。他完全可以使用毒刺杀死赫德森太太,但却选择了麻药。在船上的大战中,他有能力射中我裸露的面部,却将毒刺射向了有衬衫保护的胸口。或许,他并不是一个嗜血的人。” “你说的对,”梅丽说道,“当他流着血,浑身湿透找到我时,他反复表达了歉疚。他没有意识到你的衬衫那么薄,会被毒刺穿透。” “是的,所以邓肯桌上的古希腊语谜题,也是他写下的吧?” “没错。邓肯被毒刺刺中后,很快就死亡了。为了让线索指向欧文,阿周那用特制的长木棍,蘸着血写下了谜题。我们的目标是让你们能猜到谜底,但又不能让你们很快猜到。后者是为了给我们留出充足的作案时间。前者是为了验证宝藏的故事,在社会上制造轰动。这样,警方会派出更多人手,追踪阿周那。我在炸毁电缆登陆站时,就可以遇到更少的阻碍。” 一股炽热的情感忽然从修罗可心中升起。作为在课本上学过鸦片战争的中国人,他已猜出了梅丽和小黑人的动机。 “你们是为了反对英国在印度的殖民统治,对吧?”修罗可问道,“第一封信中,你们用戏谑的口吻,嘲讽英国抢掠文物的暴行。” “是的,康沃尔电缆登陆站是向印度发送电报的关键设施。我们不能让一个来自英国政府的命令发出去。” 梅丽望向深蓝色的夜空。她裹紧披肩,长叹一声。 “夜还很长,我的故事也很长。附近的警察局很远,我们可以慢慢讲这个故事。我想阿周那已经牺牲了。你可以帮我保存他的遗书吗?” 梅丽掏出一张信纸,上面用工整的英文写着一行诗句。 受难的母亲啊,我的心飞向你的怀抱, 那里群山环绕,阿周那树和沙尔遮树散播芬芳。 河水流经平原,浇灌金黄麦浪, 而这些美景,都落入强征者的手掌。 在赴往异国的航线中,我思念你的容颜。 被掠夺的土地荒芜,宛若你枯槁的月亮脸, 恒河的浪涛中,我看到你泪眼涟涟。 反抗的号角响起,弓被拉满,仿佛你在怒气中挑动秀眉, 你的子女被屠戮,鲜血流出,染红你眉间的朱砂。 母亲啊,我将踏上追随你的朝圣之路, 请你点亮指示的明光, 因为我的灵魂,即将在今夜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