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逼下乡,我闪婚糙汉军官当后妈》 第1章 有了后妈,就有后爹 “喂,起来,装死给谁看?”女人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少女。 “她没死?”楼上另一名少女咚咚咚跑下来。 “快起来,贱人!装死做什么?装死好玩吗?” 连踹几脚不解气,又往少女腓骨上狠踢一脚。 “唔…”陈秋霞被痛醒,缓缓睁眼。 一个烫着羊毛卷、四十不到的漂亮女子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正恶狠狠瞪着自己。 大脑一片空白,几秒后才想起,这是自己的好继母和好继妹。 刚才为参军和下乡的事儿争吵,继妹趁她下楼,猛推一把,摔晕过去。 “啧啧,小小年纪,心机不少,竟学会装死!”继母张丽娜眼神讥诮。 “陈秋霞,你有参军资格又怎样? 告诉你,你绝对去不了! 你一个没人要的丑八怪,拿什么跟我争? 爸爸不喜欢你,致远哥哥也讨厌你!没谁希望你去参军! 我要是你,不如拿块豆腐撞死算了,活着浪费空气! 缘分天注定,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争了也没用!咯咯咯……”陈倩倩轻蔑笑道。 “滴滴!”门外响起小车进院子的声音。 “秋霞,你咋啦?摔到哪里没有?妈妈看看…”张丽娜切换成慈母模式,手却在陈秋霞腰上又掐又拧。 “滚开!少在那儿装模作样!”陈秋霞疼的眼泪水都飙出来,厌恶地推开。 门打开的一瞬间,张丽娜往后一仰。 “咚!”重重撞到墙上。 “孽障!你又在做什么?”陈国海喝道。 带部队出去拉野训练半个多月,刚回家就见女儿跟妻子撕打。 他怒不可遏,两步冲上前,狠狠甩了一巴掌。 陈秋霞捂着脸颊,眼神叛逆地瞪着父亲。 “你看看你,从小不服管教,现在大了,敢跟你妈动手了!”陈国海指着女儿,恨铁不成钢。 “真是戏精!不去演戏可惜了!”陈秋霞朝继母冷笑。 “陈秋霞,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这些年来,她起早贪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咋就捂不热你这颗石头心?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陈国海越说越气,扯下墙上的皮带。 “再不好好管教,没人管得住你了!” “我妈十八年前就死了!”陈秋霞不服输地瞪着父亲。 “你妈不在了,我这当老子的还在! 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不信管不住你!孽障!”陈国海举起皮带猛地一抽。 “老陈,别!”张丽娜跌跌撞撞爬起来。 “啪!”一声脆响,皮带抽在陈秋霞肩上。 陈国海愣住,错愕地看着女儿,他只是想吓唬吓唬。 以为妻子会拉住自己,可妻子没拉住。 以为女儿会躲闪、会跑开,可女儿就那么坐着,直愣愣看着皮带落下。 陈秋霞疼的直抽气,肩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眼神不闪不躲,定定看着父亲,“打啊!陈师长!继续! 打死我最好!免得碍着你们的眼!我死了,你们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家!” 看着酷似亡妻的女儿满是恨意,陈国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手颓然落下。 “不打了?”陈秋霞费力站起来,扶着墙一瘸一拐的。 “你的腿咋回事?”陈国海拧眉,皮带明明打在肩上,怎么腿瘸了? 陈秋霞扭头,“被人推下楼摔的,你信吗?” “推下楼?谁?”陈国海问。 “爸爸!”陈倩倩眼中闪过慌乱。 “都怪我,不该为了参军的事儿,惹姐姐不快! 我、我不是故意的,不小心碰到…” “就为了参军推姐姐?”陈国海看向继女。 张丽娜嫁过来时带来的女儿,比陈秋霞小两月。 “不、不、不是!我、我…”陈倩倩被继父盯得发毛。 “哎呀,老陈!倩倩从小品学兼优,咋干得出那事儿? 这么多年,两姐妹哪天不拌嘴? 秋霞气性大,倩倩跟她说话,不爱听,往楼下跑。 不知怎么的,一脚踩空,倩倩想拉没拉住!”张丽娜忙接过话。 “倩倩你也是,跟姐姐争什么?参军本就是姐姐的! 现在好了,姐姐摔伤了,怎么体检、怎么参军? 你呀,就不知道让着姐姐?你好好反省反省!自己下乡去!” 参军和下乡都在半个月后,大院里的年轻人,没工作的、没参军的,都得下乡。 “踩空了?”陈国海看向女儿,“不会是为了逃避下乡,故意的吧?” 自打八岁时接到身边,这孩子就叛逆得很。 跟自己做对,跟继母、继妹不对付。 “呵!陈师长!真是好脑子! 这个时候我摔伤,能得着什么好? 再说了,我是烈士子女!参军资格是我妈拿命换的!她陈倩倩哪来的脸争?” 看着被继母洗脑,心眼偏到咯吱窝的父亲,没一句关心的话,只一味质疑她,早已麻木的心还是狠狠痛了一下。 “你思想觉悟低,吃不得苦、容不得人,怎配参军?”陈国海拧眉。 张丽娜眼神一闪,假意叹气: “算了,老陈,孩子没说错,那参军资格本就是她的,倩倩不该争!” “妈!”陈倩倩急了,她不下乡! “老陈,你也知道,倩倩从小就崇拜你这个当父亲的! 一直向往有天能穿上军装,跟你一样成为一名光荣军人! 所以才想着跟秋霞商量,看能不能换一换! 结果闹出这档子事儿!唉!怪我,都怪我…”张丽娜自责不已。 “行啦,都别争了,秋霞你身无一技之长,参什么军?浪费名额。 还是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好好改造,磨磨性子!争取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倩倩,你去参军! 你会唱歌跳舞,文工团需要你这样的文艺骨干!”陈国海拍板道。 “真的?爸!太好了!谢谢你! 爸,你是世上最好的爸爸! 我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战士!绝不辜负你的期望!”陈倩倩激动道,不忘挑衅地瞥一眼陈秋霞。 “好好干,别让爸失望!”陈国海慈爱道。 “是!首长!”陈倩倩俏皮地敬了一个军礼。 “这是我的名额!谁都不许抢!”陈秋霞狠厉道。 都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爹,这话一点儿不假! “混账东西,什么你的?你要敢去,政审别想过!”陈国海威胁道。 “爸!我、要不还是还给姐姐吧…”陈倩倩假装坚强,强忍着委屈。 “你闭嘴!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你说话的份儿?”陈秋霞喝道。 “孽障!你自己看看你像啥?”陈国海胸膛不停起伏,这女儿太让人失望。 “呵!你看看你自己又像啥!”陈秋霞冷笑,摔门而出。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第2章 你的教养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瘸一拐来到卫生所。 “嘶!”看到肿得发亮、像刚出锅馒头的脚,军医王为民倒吸一口气。 “你这孩子咋弄的,伤成这样!” “楼梯上摔的!”陈秋霞淡淡道。 并不想解释为啥摔的,没人会听,没人会相信她。 在大院里,她的名声糟透了。 她是反面教材,是陈倩倩的反衬。 她成绩差、上课爱捣乱,破坏课堂纪律,不团结同学。 陈倩倩能歌善舞,成绩好,团结友爱,是老师们眼中的乖乖女。 妈妈漂亮,又是年级主任,每天将她打扮的美美的。 陈倩倩在学校里出尽风头,不止女同学喜欢奉承她,男孩们也爱围着她转。 为讨好陈倩倩,不约而同孤立、欺负陈秋霞。 甚至放学路上拦截,骂她乡巴佬,土里土气。 扯她的发辫,把她的课本、做的作业撕掉扔水里。 八岁被接到父亲身边时,她还是个开朗活泼的小姑娘。 面对同学霸凌,她抗争反击,反被那些孩子的家长告状。 老师们不问青红皂白,一味批评她、罚她站。 父亲听了继母的挑唆,责备她,别人都好好的,为啥欺负你?你不该反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次数多了,陈国海对这个孩子失去耐性,不是骂就是打。 陈秋霞整日耷拉着脑袋,沉默寡言,明亮如星星的眼睛渐渐黯淡,没了光彩。 可她又能去哪里?外婆走了,这世上再没人呵护她、疼爱她。 “唉!”王为民看看她脸上清晰的五根手指印,叹气摇头。 陈师长不喜欢这个女儿,大院里的人都知道。 这孩子也是个犟种,从不服软、讨饶,每次都被打的很惨。 陈师长是个暴脾气,打女孩一点儿不收着,当男娃揍,每次吃亏的都是陈秋霞! “休息时记得把脚抬高,促进血液循环。 4时后肿消了些,再热敷加按摩,可加快消肿,记住了吗?”王为民边洗手边叮嘱。 查验一番,诊断为脚背软组织中度挫伤。 他给陈秋霞用冷敷敷了脚背,肿胀消了些,再用弹性绷带加压包扎。 顺带也给脸颊做了冷敷,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嗯,我记住了,王叔叔!”陈秋霞小声道。 望着包扎得像猪蹄的右脚发愁,这个样子鞋子怎么穿? 关键是伤了的脚不能用力,回家都成了问题。 “拿着!”王为民递给她一副旧拐杖。 “谢谢王叔叔!”陈秋霞露出笑容,接过拐杖,学着怎么用。 “回去吧,好好休息,不会影响参军体检!”王为民安慰道。 “参军?”陈秋霞脸上的笑容褪去,“去不了了!” “为什么?你这脚很快就会好,只是软组织挫伤!体检没问题!”王为民解释道。 “不是!是我爸不让我去,给了陈倩倩!”陈秋霞垂下头。 “给陈倩倩?”王为民眉头一扬,实在惊讶,“那不是你妈…” 陈秋霞苦笑,“我妈是过去式,他现在眼里只有张丽娜、陈倩倩、陈卫东!他们才是一家!” 王为民沉默了,自己一个小小军医,管不了别人的家事,更何况是师长家的。 可这孩子的妈妈许新华曾是自己的上级,更是恩师。 当年许新华刚休完产假归队,便接到带医疗队上雪域高原建立野战医院的任务。 那时王为民刚入伍不久,还是个新兵蛋子,因念过书,人又机灵,选进医疗队。 来到雪域高原,这里贫穷落后,地广人稀。 农奴们营养不良,大多都有病,却没条件看病。 野战医院的医疗分队时常背着药箱、骑马下去巡医,一走便是十几天。 高原缺氧,好多人都有高原反应。 许队长产后虚弱,又马不停蹄的不停巡医,高反严重,牺牲在巡医路上,长眠在那里。 几年后他随部队换防,从雪域高原下来,调到师部。 许队长的丈夫已再婚,再婚妻子带了个女儿过来,夫妻俩又生了个儿子。 而许队长的女儿却直到八岁,因外婆病故,无人抚养才接到身边。 “要不你去找找穆主任、陆部长,让他们帮你想想办法!”王为民想了想道。 穆主任和陆部长是两口子。 他们的儿子陆致远是陈秋霞未婚夫,两家当初定的娃娃亲。 但陆致远一直不承认这事儿。 大院里的人都笑话陈秋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现在能帮陈秋霞的,只有穆主任两口子。 陈秋霞想了想,摇头,“算了!” 陆致远是大院里的高岭之花,才25岁,已是连长,前程似锦。 是人都看得出,陆致远喜欢能歌善舞、打扮洋气的陈倩倩。 自己去了,完全是自取其辱。 “你这孩子,都这时候了,要啥面子? 你要舍得下面子,为自己争取前程!凭啥拱手相让? 女孩子不能太要强,该示弱时得学会示弱!”王为民劝道。 “下乡也没啥不好!正好逃离这个家!谢谢王叔叔!”陈秋霞拄着拐杖,一点一点地往回走。 路上家属们看到,纷纷侧目,这丫头今儿又是闹哪出,咋还瘸上了? 陈秋霞习以为常,自顾往前赶。 “咚!”撞到一堵肉墙。 “哎哟!”陈秋霞不防,往后趔趄。 “嗤!”头顶传来嗤笑。 听到熟悉的嘲讽声,陈秋霞愕然抬头,“陆致远?” 一位身姿挺拔、英俊帅气,带着几分清贵气质的年轻军官站在跟前,眼神嫌弃。 “陈秋霞,你还是这鬼样子,一点儿没变化!”陆致远一开口就没好话。 老远就见到一个纤瘦的女孩笨拙地拄着拐,一跳一跳的,像个小丑,特别可笑。 陈秋霞脸一冷,“关你屁事!” “陈秋霞,你看看你,好好的女孩,就不能好好说话? 满口粗话,真没教养!”陆致远不悦,沉下脸训斥。 “陆致远,你的教养也没好到哪里去!我不是你的兵,没义务听你训话!”陈秋霞白他一眼。 杵着拐绕开,不想跟他多废话。 认识这么多年,他对她向来毒舌,故意当众挖苦、嘲讽、贬低,从不给她留面子。 “陈秋霞,就你这表现,还想当兵?”陆致远被看不起的人甩脸,有些破防。 每次挖苦她,都没讨到便宜,都被她怼的哑口无言。 陈秋霞顿了顿,翻来覆去都是与父亲如出一辙的话,就不能说点儿有新意的? “致远哥哥!”不远处,陈倩倩兴奋地挥着手,小跑过来。 白衬衫、碎花喇叭裙,裙裾翻飞,像只翩然起舞的花蝴蝶。 “倩倩!”陆致远大步上前。 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与刚才的横眉冷对判若两人。 “致远哥哥,我要参军了!爸爸说让我去文工团!”陈倩倩急切地告诉他好消息。 “恭喜、恭喜!欢迎陈倩倩同志光荣参军!”陆致远大声道,故意说给某人听。 “都说事在人为!只要肯攀登,世上无难事!” “嗯嗯,谢谢致远哥哥!你说的太对了!以后,我要多向你学习!”陈倩倩声音甜得发腻。 第3章 别跟我谈什么亲情 “妈,还不开饭啊?我都要饿死了!”陈卫东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发牢骚。 嘴上一圈淡淡的绒毛,声音粗嘎,正在变声期。 四点多钟回来,等了快两个小时,饭菜都要凉了,肚子饿的咕咕叫。 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的特别快。 “臭小子,整天就知道饿、饿!”张丽娜端着一钵热腾腾的什锦砂锅出来,宠溺的笑骂着。 “先吃几块饼干垫巴、垫巴!你爸、你姐都还没回来!” “妈,饼干不顶饿!”陈卫东两眼放光盯着桌上的什锦菜,咕咚咕咚咽口水。 里面有玉兰片、干黄花、午餐肉片、粉丝、豆腐,香气诱人! “妈,我尝尝!”陈卫东眼疾手快,夹了块午餐肉放嘴里。 “哎呀,你这孩子!不怕烫着!”张丽娜急的拍了儿子两下。 陈卫东囫囵吞下,“哇,真好吃!妈,还是你的手艺好!” “臭小子,馋肉了?”张丽娜心疼地看着又窜了一头的儿子。 打开柜子,拿出两罐午餐肉,“你拿屋里收着,饿了自己吃!” “谢谢妈!妈,你是天下最好的妈妈!”陈卫东开心收下罐头,不忘撒娇一番。 正母慈子孝时,门被打开,陈秋霞拄着拐杖进来。 “大姐,你咋啦?”陈卫东有些不自在。 手里的罐头有些烫手,下意识想藏到身后,又觉得不妥。 “你二姐推的!”陈秋霞瞥到弟弟手里的罐头,没吱声。 自顾自坐到沙发上,把脚搭在茶几边上。 “二姐?你们又吵架了?”陈卫东猜测道。 见大姐没否认,转头看向张丽娜,“妈,你也不说说二姐!别总是欺负大姐!” “你个小孩子,什么欺负不欺负的? 你大姐自己踩空,二姐没抓住! 姊妹间吵个架而已,至于把人推下楼?”张丽娜敲了儿子一个爆栗。 这傻儿子,不向着自己亲姐姐,傻乎乎帮外人! 陈秋霞冷冷看着,家里脑子稍微正常点儿的,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姐,给你!”陈卫东地给陈秋霞一个罐头,两个都给舍不得,那就给一个! 陈秋霞本不想接,可想到乡下物资匮乏,交通不便,伸手接了,“谢谢!” “卫东!”张丽娜瞪了儿子一眼。 “妈,大姐受伤了,该补一补!”陈卫东才不怕呢,妈妈最疼爱他!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陈国海笑呵呵进来,在外面就听到屋里欢声笑语。 看到陈秋霞,微微一愣,没想到她会在! 家里只有这孩子不在时,才会如此和谐。 陈秋霞眼神讥诮,自己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父亲肯定又要开骂。 可陈国海看了眼缠着绷带的脚,想说什么,终是没说,不想和谐的氛围被破坏。 “我回来啦!”陈倩倩满面春风、蹦蹦跳跳回来。 “跑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快洗手吃饭!”张丽娜唠叨着,张罗着摆碗筷。 往常这些都是陈秋霞的活儿,今儿倩倩的事儿敲定,她心情大好,主动包揽了。 “爸,你猜我碰到谁了?”饭桌上陈倩倩压抑不住兴奋。 “谁?”陈国海眼神慈爱。 “致远哥哥!”陈倩倩一脸娇羞,“他回来休假,鼓励我好好干!” 陈国海目光瞥向大女儿,见她面无表情。 “致远是个优秀青年,多向他请教、学习!” “我记住了,爸!”陈倩倩得到鼓励,挑衅地看向陈秋霞。 “二姐你要参军?什么时候的事儿,我咋不知道?”陈卫东嘴里包着饭,含糊不清。 “爸,我后年毕业,我也要去参军!” “臭小子,着什么急!你爸还能亏了你不成!”张丽娜宠溺道。 “陈师长!”陈秋霞放下碗,神色肃然。 陈国海蹙眉,这孩子又要闹幺蛾子了! “既然你让陈倩倩参军,你得拿一千块钱给我!”陈秋霞定定看着父亲。 “什么?一千块!”张丽娜惊呼,“陈秋霞,你疯了不成!” “你们敢想,我就敢做! 这本是我妈拿命换的,你们强取豪夺,想分文不出?”陈秋霞斜睨着继母。 “老陈!你看到了,这孩子,我这当后妈的,左右不讨好!”张丽娜噙着泪,望着丈夫。 “姐姐,难怪致远哥哥不喜欢你!难怪爸爸说你觉悟低! 你这种钻到钱眼子里、满身铜臭味的人,确实该去农村好好改造!”陈倩倩与母亲一唱一和。 果然,这话一出,陈国海的脸黑下来,额头青筋直跳。 “混账东西!参军也是能拿钱衡量的?你这是玷污参军的神圣与光荣!” “陈师长,别拿大帽子扣人! 我觉悟低,你忘了陈倩倩什么出身?不怕我举报?” 陈秋霞与父亲对视,大有鱼死网破的架势。 张丽娜前夫是资本家少爷,五六年底以探亲为借口,带着儿子借道港城去了海外,抛下她与女儿。 她带着几个月大的女儿,惶惶不安。 好在长得漂亮,又有文化,在学校当语文老师,经人介绍,与丧偶的陈国海相识。 那时陈国海已是副团长,是张丽娜能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 她竭尽所能讨好,两个月便拿下他,领了证还把女儿也改了陈姓。 说动丈夫,将寄宿在托儿所的陈秋霞送回乡下外婆家。 原本陈国海是为了找个妻子照顾孩子,结果张丽娜一进门,陈秋霞连爹也没了。 虽改了姓,但掩盖不了陈倩倩是资本家女儿的本质。 陈国海望着女儿的眼睛,惊觉女儿变了,变得更桀骜。 深吸一口气,“丽娜,去拿一千块钱给她!” “老陈!”张丽娜肉痛,一个黄毛丫头,也敢拿捏丈夫。 那些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将来给两个孩子结婚用的! “丽娜!”陈国海语气有些重。 张丽娜眼刀剜了陈秋霞一眼,愤愤起身。 “拿着!”回屋数了一千块钱,狠狠甩在陈秋霞桌前。 “哼!”陈倩倩气的眼睛要喷火。 这些钱是她的,妈妈给她准备的,该死的陈秋霞,竟然敲诈了去! “哦,还有!”陈秋霞慢腾腾将钱收拢。 “还有什么屁,一并放了!”陈国海看出女儿的心思。 “既然陈师长开口,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还要粮票、布票、油票、糖票、肉票、工业票!”陈秋霞说出一大串。 “陈秋霞,你别太过分!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让你下乡接受改造,不是去享福!”张丽娜气道。 “你闭嘴!我们父女说话,没你插嘴的份儿!”陈秋霞喝道。 “那些票还剩多少?都给她吧!”陈国海沉默片刻,对妻子道。 “老陈!咱们不过日子啦?”张丽娜尖声道。 “我还没说完!”陈秋霞嘴角弯起一抹讥笑。 “我还要这些年来,我每月应得的抚恤金! 我算过,我妈牺牲时,我八个月大。 一个月五元,到十八岁截止,应该是十七年四个月,一共是一千零四十元!” “你非要做那么绝?一点儿不念亲情?”陈国海失望地看着女儿。 “陈师长,别跟我谈什么亲情!你有把我当女儿吗? 我们还是就事论事,谈钱实在些!”陈秋霞回敬道。 第4章 咱们走着瞧 “大姐,你说什么?二姐参军资格是占用你的?”陈卫东惊愕不已。 “不然呢?陈倩倩虽姓了陈,但她与咱爸没半分血缘关系! 要不平白无故的,我怎么摔下楼?”陈秋霞一点儿情面不留。 “二姐,真是你推的?”陈卫东总算明白了,不敢置信看着陈倩倩。 “陈秋霞,你别太过分!”陈倩倩噌地站起来,眼中包着泪。 “爸,我的出身是我能选择的吗? 我才几个月大,就被亲生父亲抛弃。 从小在你跟前长大,努力学习,积极进步。 以您为榜样,立志成为一个光荣的革命军人! 可是,姐姐却这样攻击我…”陈倩倩哽咽着说不下去。 “倩倩,我可怜的孩子! 都怨妈,不该把你生下来,让你背上那样的身份! 你这么好的孩子,是妈拖累了你! 都怨妈!没能像你许姨那样,为你挣个好前程!呜呜…”母女俩抱头痛哭。 “啧啧!”陈秋霞撇撇嘴。 “拜托,是你们抢了我的东西,咋还委屈上了?我还没哭呢!” “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话?什么你的东西? 我说了,你这种没觉悟的人不配参军! 倩倩,别哭了!有爸在,我看谁敢欺负你!”陈国海说完,不忘瞪女儿一眼。 “陈师长,我不想看你们表演!忒恶心! 票、钱拿来!咱们两清,谁也不欠谁!”陈秋霞的心彻底凉透。 妈没了,这个爸也不是自己的了! 唯一能给自己底气的,就剩下钱、票! “陈秋霞,我陈国海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铁石心肠的玩意儿? 要钱是吧,要票是吧?两不相欠是吧? 好,我成全你!拿了这些东西,从此不再是我女儿! 我陈国海就当从没生过你这个女儿!”陈国海被女儿的话深深刺痛。 这些年,女儿叛逆、品行差、惹祸不断。 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这孩子就是不服管教。 现在居然说什么两不相欠,作为父亲,心寒透了。 “老陈,咱家就存了那点儿钱,都给了她,咱们吃啥、喝啥?”张丽娜打死也不想给。 “妈,既然大姐当不了兵,该给大姐的,就给了吧!大姐也、不容易!”陈卫东劝道。 大姐、二姐都是他的亲姐姐,爸妈都帮二姐,没人帮大姐。 可这参军资格确实是抢了大姐的! 大姐什么都没了,还要下乡插队,换做他,也会伤心难过的! 一碗水得端平,抢了大姐的,总得给些补偿!更何况本就是大姐的! “谁容易了?你大姐不容易,你妈就容易了? 这些年来,一大家子要吃要喝,还有你们的学费、一年四季穿的,哪里来的? 不都是妈一点一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妈的不容易你看不见?”张丽娜气恼。 这儿子咋就教不会?一直给他灌输倩倩与他是亲姐弟,陈秋霞如何如何不好,不要跟她玩。 可这孩子也是怪了,依然大姐、大姐的喊,还喜欢围着她转。 这会儿还帮着陈秋霞说话,真是气死她了! “丽娜,别说了,给吧、给吧!图个清静!”陈国海挥了挥手。 “呜!”见再无转机,张丽娜哭着进屋。 “拿去,都拿去!你满意了!”一沓钱、一堆票子拍在桌上。 “我不要地方粮票!给我换成全国粮票!”陈秋霞瞥一眼,没动。 粮票分地方粮票和全国粮票,全国粮票是通用的,地方粮票只在当地才能流通。 “没有!”张丽娜脸都扭曲了。 她故意拿地方粮票,就为了不让陈秋霞用出去。 陈秋霞抱臂,好整以暇看着陈国海,“陈师长!” “勤务兵!”陈国海喊了声。 “报告!”门口响起勤务兵的声音。 “进来!”陈国海回道。 勤务兵进来,在外面就听到屋里的争吵,师长家隔三差五就鸡飞狗跳,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不过看到桌上花花绿绿的钱、票时,很是震撼了一下。 作为勤务兵,一个月就几块钱的津贴。 哪见过这么多钱?这辈子他都攒不起! “把这些粮票拿去找司务长,看能不能兑换成全国粮票!”陈国海将粮票交给勤务兵。 “是!”勤务兵转身出去。 “不吃了!”被这么一搅和,陈国海没了食欲,扔下筷子,进了书房。 “砰!”张丽娜狠狠摔上卧室的门。 这死丫头一下掏空家底,让她一口老血堵在喉咙。 “姐姐,你可真狠心!把家里的钱票都讹走!满意了?”陈倩倩红着眼睛,嫉妒的要喷火。 “我也可以不拿这些,我参军你下乡,我们各就各位?”陈秋霞睨向她。 “哼,你休想!爸答应了的!”陈倩倩气呼呼跑上楼。 陈秋霞,暂且让你先得意着! 我不但要夺走你参军资格,还要夺走你未婚夫! 哼,咱们走着瞧! 陈秋霞耸耸肩,将桌上的钱票收拢!真好,一下变成富婆! “大姐!你真要下乡?”陈卫东关切道。 “嗯!”陈秋霞应了声。 “定了去哪里了吗?”陈卫东问。 “听说这次的都去桐柏县,那是一个山区。”陈秋霞看了眼这个弟弟。 分出一百块钱,“给!姐发财了,给你的零花钱!” “不要,不要!你自己留着!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我在家哪用得着!”陈卫东摆手。 “大姐这一走,估计不会再回来!拿着,当个念想! 叫了大姐这么多年,啥也没给你买过!”陈秋霞将钱塞到弟弟怀中。 饭桌上一片狼藉,陈秋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上楼。 往常这些活儿都是她的,所有人吃完饭,饭碗一丢,就上楼去了。 今天她摆烂,不打算洗了,以后也不打算洗了,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大姐!”陈卫东大喊一声。 陈秋霞回头,陈卫东嗫嚅好一会儿,才道,“要不,你跟爸认个错,说不定就不用下乡!” “呵,让我认什么错? 再说就一个当兵名额,我不去,就得你二姐去,你舍得?”陈秋霞促狭地看着弟弟。 陈卫东面色纠结,“可、可…” “算了!下乡也没啥不好!”陈秋霞笑笑,不去纠缠这些无意义的话。 陈秋霞回屋,将钱票装挎包里,躺床上盘算着下乡要带些啥,缺的这几天添置上。 第5章 哪副面孔才是真实的自己 “妈,这钱哪来的?”屋里陈倩倩捏着一沓钱,惊讶问母亲。 “嘘!小声点儿!”张丽娜比了个噤声。 “你亲爹跑路时,留了些家底!我拿到黑市兑换的,你拿着!” “妈,你疯了,不怕被抓到?”陈倩倩惊得站起来。 “沉住气!别一惊一乍的!”张丽娜摁住女儿。 “她妈那几个抚恤金算啥?你爹的老底子厚着呢,咱不怕她! 你只管用,别委屈了自己!” “嗯,妈,你真好!”陈倩倩抱着母亲撒娇。 “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张丽娜亲昵地抚着女儿脑袋。 “这钱你收好,别让你爸知道!” “嗯,知道了!妈,真让她拿走那些钱?”陈倩倩问。 “哼,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 胆子不小,讹那么多钱票!就不知她有没有命花!”张丽娜阴恻恻道。 “哗啦!”楼下厨房传来碗盘摔碎的声音。 “陈秋霞,你有气别拿碗盘撒气!碗盘不要钱啊?”张丽娜拉开门冲楼下吼。 “姐姐,你拿了那么多钱、票,家底都掏空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陈倩倩不忘踩上一脚。 “咔哒!”陈秋霞的房门打开。 “张丽娜、陈倩倩,你们母女俩真是一脉相承,胡说八道张嘴就来!” “陈秋霞,不是你洗碗?谁在洗?”张丽娜愕然。 突然想到什么,咚咚咚跑下楼,“卫东、卫东!天啊!” 张丽娜惊愕捂住嘴,儿子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听到她的惊呼声,手一抖,被瓷片割伤。 “流血了,快放下!”张丽娜冲进去,紧张地拉着儿子的手。 血顺着手指流到手腕,像条红色蚯蚓。 “你这傻孩子,谁让你洗的?”张丽娜掏出手帕,包住伤口。 “饭碗没人洗,我没事,就想着把它洗了,谁知手滑,全摔了!”陈卫东懊恼道。 “陈秋霞,你为啥不洗碗?”张丽娜气坏了。 “吼啥?没见我脚摔伤了?”陈秋霞拄着拐下来。 “脚摔伤了,又不是手断了,咋就不能洗了?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到底要干什么?该给你的都给了,你还要我怎样?”张丽娜红着眼眶。 “妈,别吵了,不关大姐的事儿!她手没伤,可拄着拐怎么洗? 再说了,总不能一直都是大姐,我也该学学了!是我没做好!”陈卫东捂着伤口劝道。 “你这孩子,咋就这么傻?你把她当姐姐,她有把你当弟弟吗?”张丽娜气恼道。 儿子没女儿机灵,总是领悟不到自己的意思。 “妈,别说了,她对爸都那态度,指望她对弟弟好?”陈倩倩火上浇油。 陈秋霞没理会没理会母女俩,翻出小药箱,“卫东过来,给你消毒包扎!” “你懂啥,会包扎吗?没见伤口这么深!”张丽娜厌恶地拍开陈秋霞的手。 捂在陈卫东中指上的手帕浸出一片红色,还在扩大,可见伤口有些深。 “又咋啦?”陈国海本不想理会,可楼下实在吵。 “吵啥?老陈,这日子没法过了!”张丽娜举起儿子的手。 “你看看,卫东一个男孩子,哪会干家务活儿?这下好了,碗也摔了,手也伤了! 走,跟妈去卫生所包扎!”说完拉着儿子便走。 “妈,没事儿,一点儿小伤!男子汉大丈夫,别整得娘们唧唧的!”陈卫东不肯走,让兄弟伙知道得笑死。 “好啦,多大点儿事儿,不就是手指破了点儿皮吗? 丽娜,你别太娇惯孩子,卫东是男孩,没那么娇气! 家里有药箱,包扎一下就行了!”陈国海说完又进了书房。 也就女人咋咋呼呼,战场上这也叫伤?理都没人理你! 陈秋霞揭开伤口上的手帕,鲜血又开始冒。 “哎呀!”陈倩倩看到汩汩涌出的血,脸色一下惨白,觉得手脚发软,转身跑了。 陈秋霞心中嗤笑,就这还想参军? 用碘伏擦拭伤口,又用棉签沾酒精擦,“忍着点儿,擦酒精会有点儿痛!” “嗯!”陈卫东不以为意应道。 “嘶嘶!痛、痛、痛!”话音刚落,指尖传来尖锐、火辣的刺痛,疼的他直跺脚。 “你!会不会弄!”张丽娜皱着眉,一脸心疼。 “你会,你来?”陈秋霞翻个白眼,将棉签递给张丽娜。 “我哪会?”张丽娜往后退了退。 清理干净伤口,陈秋霞用镊子夹起一块纱布放在伤口上,再用胶带包扎。 动作干脆利落,颇有几分卫生员架势。 “好啦,这几天伤口别沾水,不然会感染。”陈秋霞叮嘱道。 “嗯!大姐,你包的真好!”陈卫东笑嘻嘻道。 陈秋霞笑笑,收好药箱,与弟弟有说有笑上楼。 “你就走了?厨房不管了?”张丽娜喊道。 “陈倩倩脚没断、手没伤的,舍不得喊?”陈秋霞讥诮道。 “算了,我去洗吧!”看着战火又要起,陈卫东转身下楼。 “你干啥,不怕感染?”陈秋霞拽住弟弟,高声道,“陈倩倩,出来!” “不要,我洗不来!”屋里传来陈倩倩抗拒的声音。 “别喊了!”张丽娜咬牙切齿,“算你狠!” 勤务兵换粮票回来,就见张丽娜一个人在厨房里摔摔打打,怨气冲天。 见勤务兵路过,没好脸色地瞪一眼。 勤务兵丈二和尚摸不到脑袋,不知哪里惹到师长夫人,还是师长夫人到了更年期? 敲开书房门,将全国粮票交给陈国海。 陈国海拿着粮票,神色复杂,沉吟许久,才去敲陈秋霞的门。 “陈师长?”陈秋霞睡意朦胧时被敲醒,见到是父亲,不知他啥事。 “给!”陈国海递过粮票。 “谢谢!”陈秋霞接过粮票,道了谢。 父女俩默默相对,默默无语。 “还有事儿吗?”陈秋霞歪着头,看向父亲。 “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人情世故,不要动不动顶撞,会吃亏的…”陈国海叮嘱道。 陈秋霞眼中闪过讶然,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些话。 这些年来,父女间总是剑拔弩张,突然变正常,彼此都感觉很不适应。 “咚咚咚!”张丽娜上楼,“老陈!又在说啥呢,还不休息?” 见到丈夫,怨气冲天的脸瞬间温婉,切换自如、极其丝滑。 表演久了,自己都分不清哪副面孔才是真实的自己。 “厨房里收拾完了?”陈国海问。 “嗯!”张丽娜瞥过陈秋霞手里的全国粮票,心中了然。 挽着丈夫胳膊,温柔道:“拉野这么多天,辛苦了吧,走,给你按摩按摩,松松筋骨!” 第6章 若她妈妈还活着,她得多风光 早上睡了个懒觉,醒来时家里静悄悄的。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屋子里,亮晃晃的。 光照下,一颗颗尘埃在空中悬浮,像鱼儿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随意游荡。 陈秋霞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惬意地伸个懒腰,不用伺候人的感觉真好! 一头短发炸起如鸟窝,胡乱梳了梳,一开门,碰巧对面的陈倩倩也开了门。 “哟,真能睡!”陈倩倩尖酸道。 又换了一身花裙子,麻花辫上扎了两朵粉色绸花,花枝招展的。 陈秋霞翻个白眼,晦气! “噔噔噔…”陈倩倩像是有什么急事,罕见的没跟她继续斗嘴,急匆匆下楼跑了。 陈秋霞拄着拐,慢腾腾下楼。 不出意外,饭桌上并没留她的早饭,厨房的水池里堆满碗筷,全是留给她的活儿。 “呵!”陈秋霞笑了。 早饭去食堂打的,包子、馒头、稀饭,就这都不肯给自己留一份! 不用猜,准是张丽娜干的! 陈倩倩从不会起大早,更不会分担家务,她是家里的千金大小姐! 陈秋霞打开橱柜,煮了个白水鸡蛋,简单对付一下。 至于池子里的碗筷,就让它堆着吧! 总有人看不惯去洗!就看谁能忍到最后! 拿了些钱、票,去服务社采购下乡要用的东西。 服务社是两层楼,专门服务于军人的。 楼下是售卖日用品的小商店、理发店、裁缝铺,楼上是澡堂子。 小商店不大,约莫有八九十平米,一溜的玻璃柜台,靠墙还有一排货架,摆了不少东西。 什么火柴、卫生纸、水果糖、饼干、手电筒、电池、布匹、鞋子、学生的学习用具等都有。 逢年过节还有软糖、水果等售卖。 陈秋霞进去时,柜台里三个服务员正坐一块儿闲聊,都是军嫂。 “唉,知道吗,师长家那姑娘,昨天又挨打了! 打的老惨了!腿都打折了!”齐耳短发的中年军嫂神秘兮兮道。 “你咋知道?师长不是拉野训练去了吗?回来啦?” 三十出头、烫卷发、十指翻飞织着毛衣的军嫂抬起头问。 “回来啦!下午那会儿我不是有事先走吗,路上瞧见那姑娘拄着拐,一瘸一拐的! 嗨!你是没看到!真的太可怜了! 每次师长在家,那姑娘就遭罪!”中年军嫂啧啧道。 “师长下手也太重了吧?那姑娘都十七八岁了,还这么打!”卷发军嫂目露同情。 “换作我闺女这么被我男人打,我得跟他拼命!” “谁说不是呢,谁家姑娘那么大了,还要挨打?”中年军嫂叹气。 “为啥啊?无缘无故的,师长为啥打她?” 边上最年轻、梳着麻花辫的圆脸军嫂一脸好奇。 刚随军不久,大院里好多事情都搞不清状况。 “还能为啥,姑娘的妈早年牺牲了。 师长娶了个后老婆!你想,后妈有几个好的?”中年军嫂撇撇嘴。 “难怪了!”圆脸军嫂恍然。 “就没人劝劝师长?到底是自己的姑娘,别打…”望着门口的人,圆脸军嫂顿住话。 那个拄着拐的姑娘,莫不就是正主? “同志,你、你买啥?”圆脸军嫂尴尬站起身,被当事人抓包了。 陈秋霞嘴角抽抽,大院里议论自己的人不少,当面议论头一遭。 这八卦传的实在离谱,人们津津乐道,与真相面目全非。 她不想解释,也没打算解释。 腿不是亲爹打折的,但他确实打了她!还打的不轻!背个锅也是应该的! “小陈,买啥?”中年军嫂、卷发军嫂不自然地笑笑,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拐杖。 “我买个手电筒,配三对电池,另外…”陈秋霞的目光逡巡,“没有闹钟和半导体收音机?” 下乡了,闹钟看时间,收音机解闷,夜里无聊时打发时间。 “闹钟倒是有,半导体收音机你也要?”中年军嫂惊讶。 这东西是便携式的,金贵得很,一般家庭都舍不得买,这姑娘买得起?买来做什么? “嗯!有吗?我想买一个!”陈秋霞看着她。 “暂时没有,你想要的话,我们可以单独进货! 二十八块钱一台,要先交定金,另外还要工业票!一周后取货!”中年军嫂回道。 “好!”陈秋霞从挎包里摸出钱和票,交了定金。 “嘶!”卷发军嫂和圆脸军嫂忍不住抽一口气,太阔绰了。 二十八块啊!她们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人家眼都不眨就拿出来! 除了闹钟,又买了些卫生纸、两块布和两件白色的确良内衣、一把蜡烛、香皂、香脂等,这才结账。 顺便去隔壁裁缝铺把布料裁了,本来还想买两个盆子,手不得空,只能改天再来。 “你不是说师长对她不好吗?”圆脸军嫂提出质疑。 买的全是高档货,就连内衣都是的确良成品,谁家内衣舍得买现成的,还的确良! 他们都是买块边角布料回家,自己手工缝制。 这叫不好?这样的不好她都想要! 要是男人打折她的腿,换这么多好东西,她巴心不得她家男人天天打折她的腿! “大院里谁不知道?又不是我胡说,是不是,小张?”中年军嫂拉卷发军嫂作证。 “是啊!我来了也有七八年了,看着那姑娘长大!是真可怜! 师长在家,她挨打! 师长不在家,她被后妈、继妹欺负! 有几次在路上,还看到一群孩子堵住她,欺负她。 那继妹就远远看着,笑的可开心了! 都说那继妹品学兼优,我看呐,不是个好东西! 那继母更是面甜心苦,师长不在家,装都不装了!也就师长当她是贤妻!”卷发军嫂点头道。 “没人告诉师长吗?”圆脸军嫂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 “有啊,最开始有人跟师长提过! 可师长回家一问,说是孩子不听话、叛逆,继母出于责任心教育! 继母委屈的不行,说以后不再管了,好心不得好报! 旁人一听,哪还好再多嘴?这不成了挑拨夫妻不和?”中年军嫂摇头道。 “你说她妈妈牺牲了,难不成也是军人?”圆脸军嫂问。 “那还用说!”中年军嫂道。 “人家是军医,雪域高原野战医院副院长,解放初期,医学院毕业的大学生,文化人!” “这么好的出身!若她妈妈还活着,她得多风光!”望着远去的背影,圆脸军嫂惋惜道。 突然不羡慕她了,那是她该享受的,却要用一条腿的代价来换! 中年军嫂和卷发军嫂军嫂都沉默了。 若有一天自己遭了意外,孩子是不是也和这姑娘一样,被后妈、后爸欺负? 第7章 大家都看不下去了 “小霞!”车上穆主任探出头喊道。 从军区开会回来,老远就看到一个纤瘦姑娘背着军绿色挂包,拄着拐一瘸一拐的挪着。 “穆阿姨!”陈秋霞停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这是咋啦?好好的怎么成这样?伤的严不严重?”穆凝香拉着陈秋霞上下打量,一脸心疼。 “从楼上摔的,王叔说是脚背软组织挫伤,十天半月就能好。”陈秋霞平静道。 “又是那对母女搞的?太过分了!待你爸回来,我得找他说道说道!” 很少见到这孩子有齐整的时候,新华多傲娇的女子,她的孩子却过成这样! “谢谢穆阿姨,不用了!”陈秋霞心头一暖。 只有穆阿姨从不怀疑她的人品,坚信她是好的。 “别人怕她张丽娜,我可不怕! 我去问问你爸啥时候回来!到时给你做主!”穆凝香安慰道。 “我爸昨天就回来了!”陈秋霞苦涩地笑了笑。 “你爸回来了?他屁都不放一个?”穆凝香问。 陈秋霞沉默,从来不问青红皂白,兜头就是一巴掌。 “走,上车,阿姨送你回家!”穆凝香见孩子走的费劲儿。 “不必了,阿姨,没多远,走几分钟就到家!”陈秋霞婉拒。 “听话,上车!”穆凝香拉着人上了车。 “致远回来了,你们快一年没见着了吧,今晚到我家吃饭!”穆凝香笑眯眯道。 “不了,穆阿姨,我昨天见着他了!”陈秋霞不太情愿。 不惧陆致远的毒舌,是真不想跟他碰面。 人家的厌恶直接摆在脸上,毫不掩饰,自己实在没必要上赶着讨没趣。 “见着了?他有没有约你出去玩?”穆凝香赶紧追问。 “穆阿姨,致远哥不喜欢我,你就别硬凑了! 那些不过是当年你和我妈的玩笑话,不必当真! 致远哥那么优秀,我配不上!”陈秋霞有自知之明。 自己就要下乡插队,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俩人间的差距十万八千里!以后身份更是云泥之别! “谁说配不上的?你妈妈要是还在,未必能看上我家致远! 阿姨啊,就喜欢你!就认定你是我儿媳! 就这么说定了,晚上六点到我家吃饭!阿姨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穆凝香坚持道。 车到了自家小院门前,陈秋霞蛄蛹着下了车。 “别忘了!六点!”车子开动,穆凝香不管陈秋霞答没答应,丢下话离去。 “叩叩叩!老陈!” 师政委廖仲达推开门。 “老廖,啥事儿?”陈国海看着来人。 俩人是工作搭档,办公室就在隔壁,特意过来,准是有事。 “老陈啊!”廖政委坐到沙发上,欲言又止。 “老廖,你有事快说,别吞吞吐吐的。”老伙计了,陈国海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事儿。 “老陈,你、还是注意一下影响!”廖政委掏出一包金沙江,分了一根给老伙计,自己点上。 “影响?什么影响?”陈国海猛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一头雾水望着搭档。 “你是革命军人,不是封建家长!教育孩子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简单粗暴!”廖政委委婉道。 “不是,老廖,你到底说啥?黄荆棍下出好人!孩子不听话还不能打了?”陈国海暴脾气一下上来。 “谁说不能打了?打孩子也要分时间、场合! 秋霞是女孩,又是大姑娘,你得给她留面子,不能像以前那样暴揍。 你这次下手也忒狠了,把孩子腿都打折了!知道外面都传成啥样了? 说你这当爹的,比后爹的心还狠!”廖政委看着老伙计,眼里全是责备。 “啥?我把孩子腿打折了?我比后爸还心狠?”陈国海暴跳。 “是她自己下楼摔的好不好?丽娜好心好意去扶她,她一把推开,丽娜脑袋直接撞墙上。 这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叛逆得很,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不听话! 小许多聪慧的人,咋就生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姑娘! 我怀疑是老子前世欠的,来讨债的!” “不是你打的?那为啥外面疯传,是你给打折的? 我在路上也看到了,你家姑娘拄着拐,一个人去服务社。”廖政委疑惑道。 “鬼知道!那帮娘们吃饱了撑的,闲得慌,瞎编排!”陈国海气呼呼道。 “老陈啊,不管真假,你都注意一下影响! 秋霞是大姑娘了,高中毕业了吧?你不能再用粗暴手段解决问题…”廖政委耐着性子做思想工作。 “咚咚咚!”有人重重敲门。 “谁啊?”陈国海没好声气。 “我,穆凝香!”穆凝香沉着脸进来。 开口质问,“老陈,小霞是不是你亲生的?伤成那样你看得下去?” “老穆,秋霞当然是我亲生的! 你也听到谣言了?不是我打折的!是她自己从楼上摔的!”陈国海有些焦躁。 陈秋霞有点儿风吹草动,老穆就上门兴师问罪! 自己才是陈秋霞的老子!每次都被训的像龟孙!心里对老穆有些发怵。 “小霞好端端的,怎么从楼上摔下来? 老陈,你那老婆、继女该好好敲打敲打了,别总是欺负小霞!”穆凝香语气很冲。 “老穆,你别对丽娜抱有成见,好不好? 我知道你跟小许要好,我也承认,丽娜不如小许优秀! 可这些年,丽娜忙里忙外操持一个家! 倩倩、卫东都教育的很好,乖巧听话! 唯一遗憾的,就是秋霞那孩子,始终排斥丽娜!丽娜怎么都捂不热她的心! 昨天甚至跟丽娜动手,害丽娜脑袋磕了一个包!”陈国海连珠炮地抱怨道。 “呵呵,老陈,你被你老婆迷了心智!那些小伎俩也就骗骗你行!”穆凝香见陈国海误解,气笑了。 “陈国海!告诉你老婆,让她收敛些!再敢这样对小霞! 我不介意跟她撕吧撕吧,到学校找她领导说道说道!这素质也配当人民教师?” 终于理解为何小霞叛逆,遇到这种固执己见、只以拳头说话的莽夫,除了叛逆,还能怎么办? “老穆,你别乱来!丽娜不容易!”陈国海紧张道。 “哼!她不容易,小霞就容易?”穆凝香狠狠瞪一眼陈国海,转身走了。 “唉,老穆、老穆!”陈国海追到门口,“这个老穆,火气真大!” “老陈,你家是该整顿整顿了!大家都看不下去了!”廖政委拍了拍老伙计肩头,也走了。 第8章 事儿没那么简单 收好买的东西,看着厚厚的两沓钞票犯难。 这么多带着下乡不现实,没钱又难。 数了数钱,总共两千零四十元,昨晚给了弟弟一百元,刚才花了五十一块,还剩下一千八百八十九元。 分出一千七百五十元,存储蓄所里,将来有机会回城再用。 另外的一百三十九元,还要添置些用品,再有剩的就当零用钱。 唉,若能异地取款就好了! 捋清思路,陈秋霞带着钱再次出门去银行。 这么大一笔巨款,陈秋霞不会将鸡蛋全放一个篮子里。 决定分批次存不同储蓄所,每家不超过三百元。 金额太大,容易引起关注。 出了营门口,便是热闹的街道。 最近的储蓄所在街道右边尽头的东风路上,离这里有两三里。 公交站则在左边三百米的地方,线路是沿着主干道绕一大圈,并不经过营门口。 陈秋霞决定徒步去储蓄所。 因为带了三百元巨款,本能的紧张,目光扫过路人,看谁都像不怀好意的窃贼。 特别是马路对面不远处,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目光焦灼、不耐,似乎在等什么人。 陈秋霞下意识将斜挎的挎包拢到身前,尽量与路人保持距离。 走了一段距离,累出一身汗,停下歇口气。 一回头,发现那群二流子正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目光有意无意盯着她。 心里一紧,拄着拐加快脚步,她快,那群人也快! 见她察觉,那群人也不装了,快步上前,将她拦在冷清的巷子口。 笑嘻嘻道:“哟,小姑娘去哪儿?哥哥陪你!” “本姑娘去哪儿,关你屁事!滚开!”陈秋霞厉声呵斥。 “哟,小姑娘脾气挺冲啊!”为首的穿件旧军装,戴了顶旧军帽,笑得流里流气。 “你脚受伤了,来,哥哥背你!” 说着使了个眼色,几人围上来。 一两个路人经过,见一群二流子耍流氓,赶紧闪开,不想惹祸上身。 “滚开!二流子!”陈秋霞见势不对,举起拐杖,不客气地敲在为首那人头上。 “哎哟!”为首之人捂着脑袋,没想到瘦巴巴的小姑娘直接动手。 “哎呀,大毛哥,你流血了!”有小弟惊呼。 “马勒戈壁,臭娘们!给脸不要脸!兄弟们,把她拖进去,办了!”为首那人抹了一把血,露出狠厉之色。 有人从后面抢走陈秋霞的拐杖,其余的人七手八脚将她往巷子里拖。 “放开我!臭流氓!”陈秋霞没了拐杖,双臂又被钳制住,只能用脚踢蹬,大声呼救。 一个小弟趁机抢走陈秋霞的挎包,摸到一包报纸包着的东西,心中一喜。 “大毛哥!快看!钱!好多钱!”打开一看,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众人一听,全都回头,看到包里一叠十元大钞,狠狠咽了咽口水。 妈的!真踏么有钱! 他们几人加起来,兜里的钱也凑不出一块钱!这臭娘们居然有好几百! “我看看!”大毛哥一把薅过挎包,眼睛赤红,果断挥手,“撤!” 劫财劫色,但凡脑子没坏,都选财! 几人扔下陈秋霞,撒腿就跑。 “站住!抢劫啦!”陈秋霞爬起来,顾不上脚痛死命追。 二流子们很有经验,各自分头跑。 陈秋霞不管,死咬着大毛哥,穷追不舍。 大毛哥回头看到,立马往巷子里钻。 咚!撞到一堵肉墙。 “哎哟!”大毛哥鼻子一痛,酸意直冲天灵盖。 “小同志,你没事吧?”一道声音在头顶炸响。 大毛哥抬头,一个高壮如铁塔、黑黢黢的军人挡住他。 “没事!”大毛哥心头一紧,绕过军人就跑,脸上鼻血都来不及擦。 “站住,抓抢贼!”后面传来陈秋霞的呼喊声。 “站住!”军人反应迅速,冲大毛哥大喝一声。 大毛哥一听,撒丫子跑的更快。 “哒哒哒!”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大毛哥来不及回头,就感觉身后一道劲风袭来,肩头被一只有力大手重重拍下。 “呕!”大毛哥感觉五脏六腑要被拍出来,人一软直往下溜。 “拿来!”军人一把扯回挎包。 陈秋霞在巷子口看到,停住脚步,喘着粗气,一瘸一拐走来。 “同志,这是你的包?”军人问。 “是!被几个二流子抢了,这是他们的头!咳咳咳…”陈秋霞捂着发干的喉咙咳嗽。 接过挎包,见钱还在,重新背到身上。 “打死你!臭流氓!小小年纪不学好!”陈秋霞狠狠踢了几脚。 要不是脚太疼,她还想多踢几脚。 “哎哟、哎哟!”大毛哥疼的龇牙咧嘴,偏偏挣不脱那军人的钳制,只能受着。 “同志,麻烦你把他送到派出所!”陈秋霞请求道。 “好!”军人没犹豫,拎着大毛哥就走。 “同志、同志!我错了,不该抢你的包!我再也不敢了!求你饶了我吧!”大毛哥瑟瑟发抖,不停求饶。 另一头的巷子出口,那几个二流子探头,见老大被军人抓住,顿作鸟兽散。 “少废话!”军人拎着大毛哥如同拎个麻袋,手指如铁箍。 陪着陈秋霞原路返回,找回拐杖。 “同志,我真的再也不敢了!呜呜…”到了派出所,不等询问,大毛哥就痛哭流涕主动招了。 本名李大毛,初中勉强读了一年,长期逃课被开除。 才十五岁,就在社会上游荡了两年,下乡又不够年龄,成了社会闲杂人员。 “我们是受人指使,才来蹲她的!”李大毛坦白。 “受人指使?谁?”民警问。 “不认识,有人找到我们,让我们到营门口蹲守,看到拄拐的姑娘就跟上…”李大毛说到这里顿住。 “跟上做什么?”民警盯着李大毛。 “让我们、我们耍流氓,把她搞臭!事后、事后给我们二十块钱!”李大毛缩了缩脖子,把知道的都吐了。 “为何又抢人家的包?”民警觉得事儿没那么简单。 “那人让抢了包交给他,我们也不知啥意思,抢就抢呗,没想到会有那么多钱…”李大毛把后面的话吞下。 看到那些钱,他就没打算交给雇主,准备回去几人分了。 再问那人长啥样,却说不清,戴着口罩和帽子,只看得出是个男的,年龄比他们大了不少。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不用猜,陈秋霞也知道是谁指使的。 不是张丽娜就是陈倩倩。 做完笔录,李大毛被拘留。 “谢谢你,顾同志!”出了派出所,已是中午一点钟。 “不客气,你一个人行动不便,要不,我陪你去储蓄所吧!”顾建军不放心。 “好,有劳了!”陈秋霞仰头望着一米八八的壮汉,安全感十足。 第9章 对自己都下得了手 “哆哆哆!”陈秋霞拄着拐,想快快不了。 刚才追李大毛,光顾着跑,这会儿伤脚好痛,估计消下的肿又肿回来了。 顾建军看着挺粗糙的汉子,心却很细,特意放慢脚步。 陈秋霞奋力划拉,还是拉下十几米。 俩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到了储蓄所。 “你进去办理吧,我在外面等你!”顾建军在门口道。 “我办完就没事了,你不用等!有事你忙去!谢谢你,顾同志!”陈秋霞哪好一直耗着人家。 军人离开军营都有时间限制,耽搁这么久,人家的正事肯定还没办。 “你一个人回家,安全吗?”顾建军问。 “身上没钱,自然是安全的!”陈秋霞笑笑。 “那好,我先走了!” 顾建军抬手看看手表、 自己要买的东西,得去邮局邮寄,还要去长途汽车站赶末班车,返回营区。 时间确实仓促了,才匆匆离开。 前面正好有家百货商店,顾建军去买奶粉、白糖,还有小孩子的衣服。 “哟,这不是顾副营长么?”刚出电影院,陆致远看到迎面走过来的军人。 那高壮的身形、晒的黝黑的肤色极具标志性,想认错都难。 “陆连长!”顾建军淡淡应道,忽略掉陆致远语气中的酸味儿。 这次拉野训练,既是训练,也是一场对抗赛。 一团有个副营长晋升名额,会在优秀连长中挑选。 陆致远高中毕业,有文化,也吃得苦,家世又好,所有人都以为非他莫属。 偏偏这次不在一团挑选,而是放在整个师部筛选。 顾建军这个二团的黑马杀出来,体能、技能遥遥领先不说,带的队伍战斗力强悍。 一骑绝尘,把陆致远甩的远远的。 陆致远扼腕叹息,心里各种不服,顺风顺水这些年,第一次遇到如此强劲对手。 顾建军是初中毕业的农村兵,五大三粗,除了一身蛮力,还会什么? 不服又能怎样,上级领导一致通过,赞不绝口! “怎么有空来逛城?”陆致远问。 “给老家买点儿东西!”顾建军简明扼要。 本来俩人就不太熟,在不同地方驻防。 不过顾建军几天后就得去一团报到,走马上任,俩人将会成为上下级。 “致远哥哥!”陈倩倩蹦蹦跳跳走来。 “你忙!我还有事!”没啥话可聊的顾建军见状,赶紧闪人。 “致远哥哥,给!”一支牛奶冰棍递到嘴边。 “倩倩,我不吃,你自己吃吧!”陆致远眼中闪过尴尬。 “哎呀,特意给你买的!吃嘛!”陈倩倩撒娇道。 “倩倩,真不行!我是军人,大街上不允许有损军容的行为!”陆致远严肃道。 “那、好吧!我自己吃咯!”陈倩倩见陆致远不像开玩笑,没再坚持。 “致远哥哥,那人是谁?”吮着冰棍,陈倩倩盯着顾建军背影。 “一个战友!”陆致远兴致缺缺,不想提及。 “农村来的?”陈倩倩问。 “你咋知道?”陆致远惊讶。 “这还用猜吗?黑黢黢的、傻不愣登的。 一看就是乡下那种闷不溜秋、三脚提不出个屁的傻大个!”陈倩倩语气轻蔑,一种城里人自带的优越感。 陆致远笑笑,“走,饿了吧?咱们去红星饭店,小波、大头他们都等着了!” “他们来做什么?”陈倩倩只想跟陆致远独处。 “来庆贺你即将成为一名军人!”陆致远宠溺道。 “致远哥哥!那我可要使劲儿宰你咯!”陈倩倩咯咯咯娇俏笑道。 “你呀,眼大肚皮小,我倒要看看,你能吃多少!”俩人有说有笑进了饭店。 储蓄所里冷冷清清,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悠闲地喝茶、聊天、看报纸。 “同志,我存钱!”陈秋霞等了好一会儿,不见有人搭理。 好半天聊够了,才有人看过来,“钱呢?存多少?” “三百,存定期三年!”陈秋霞将报纸包着的钱递进去。 “三百?”工作人员惊讶,见储户是个黄毛丫头。 立刻警觉,“你这钱哪来的?” 一般人家能拿出十几二十元都不得了,这姑娘有三百元,太令人怀疑来路。 “我自己的!”陈秋霞不慌不忙,掏出烈士证,“我妈妈是烈士,这是我的抚恤金!” 刚才在派出所,也是用它证明钱的合法来源。 工作人员拿着烈士证反复检查,实在找不出毛病,又叫来主任。 “小姑娘,你住哪里?”主任问。 “城南路的军区大院!”陈秋霞回道。 “哦,行,没问题的,小王,给她办吧!”主任对工作人员道。 陈秋霞穿着虽朴素,但干干净净,眼神清亮,与主任对视毫无躲闪。 几分钟后办完,陈秋霞将存单仔细收好,拄着拐慢腾腾回家。 这个点儿午饭时间已过了,回家啥也捞不着,白水鸡蛋早消化光了。 陈秋霞环顾一圈,决定在街上找个饭馆,随便吃碗面。 见一家店干净敞亮,有两三个人在用餐,走了进去。 “同志,一碗素面。”陈秋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八分钱,二两粮票!这里交钱!”服务员在柜台里回道。 陈秋霞只得拄着拐,来到柜台。 “陈倩倩,你厉害啊!能把陈秋霞的名额抢过来!”旁边包厢里传来小波夸张的声音。 “小波,乱说什么?什么叫抢?这是能者上! 部队不是收破烂的,陈秋霞书都念不明白,有啥资格进部队? 陈叔叔是深明大义,任人唯贤!”陆致远纠正道。 “对对!还是远哥有文化!我们这脑子就不如远哥好使!”小波陪笑道。 “诶,陈倩倩,你参军,陈秋霞下乡,她乐意?”大头问。 “她有什么乐意不乐意?我爸说了,她要敢去,政审别想过!”陈倩倩得意道。 “哦,难怪见她拄着拐,不会是为了不下乡?”大头恍然。 “唉,我这个姐姐,别看沉默寡言的,心狠着呢!对自己都下得了手!”陈倩倩叹气道,话里话外坐实大头的话。 “哼,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倩倩,你呀,离她远些,免得被她带坏了!”陆致远笑道。 “致远哥哥!”陈倩倩娇嗔。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没分辨能力!哪那么容易被她带坏!咯咯咯…” “叩叩叩!”包厢门外传来敲门声。 “请进!”陆致远喊道。 第10章 白生了一副聪明面孔 门推开,是陈秋霞。 几人的笑凝固在脸上,刚才肆无忌惮说人坏话,被抓包了。 “呃,你、你怎么来了?”小波、大头尴尬起身。 “姐姐,你来做什么? 我跟致远哥哥什么都没做,只是吃个饭而已!” 陈倩倩茶里茶气的。 陈秋霞蹙眉,全是从小就跟自己不对付的人! “没人告诉你们,背后蛐蛐人是种很没教养的事儿?还这么大声!”陈秋霞冷着脸。 “陈秋霞,你就不能好好说话?拉着个脸给谁看?”陆致远冷冷看着门口的女孩。 每次见到都是狼狈模样,这次也不例外。 枯黄的短发蓬乱,身上的衣服也沾了些尘土。 就没见她光鲜亮丽过! 哦,有,八岁初识那年。 一身崭新的花布衣衫,头发黑亮,扎着两个小鬏鬏,眼睛明亮有神。 他妈妈笑着打趣,说那是他未来媳妇。 他有些抵触,但也不讨厌。 只觉得那小女孩土里土气的,很没面子,没有陈倩倩的洋气可爱、落落大方。 没多久,就头发乱糟糟、衣衫脏兮兮,浑身带刺,眼里满是叛逆,成了令人讨厌的小孩。 俩人见面就掐,互相嘲讽对方。 现在想来好笑,那会儿自己十五,干嘛跟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计较? 两年后自己去当兵,每次休假回来,大院里都是她不好的传言。 “呵呵,陆致远,别人说我坏话,我不能生气,还要舔着个笑脸夸赞一句说的好?有病!”陈秋霞硬邦邦道。 “陈秋霞,陈叔叔的决定没错! 你这性子是该下乡好好改造改造!否则,这辈子你有吃不完的亏!”陆致远语重心长教育道。 总想掰正她,都十七八岁了,越发叛逆。 “你们别来踩我,就谢天谢地!”陈秋霞想笑。 这辈子吃的亏,都拜眼前几人所赐。 陈倩倩使阴招,明里暗里让同学整她,不让她好好上课,让老师罚站、言语羞辱。 大头、小波是陈倩倩的追随者,更是陆致远的崇拜者。 陆致远厌恶她,对她极尽毒舌。 大头、小波则摇旗呐喊,让大院里的一帮小孩孤立她。 他们视她为异类,欺负她当作正义战胜邪恶。 有一次,大头、小波带着一帮小孩欺负陈秋霞。 被愤怒的陈秋霞以一敌三,将大头、小波摁在地上打。 三个人居然打不过一个女孩,说出去都丢脸。 鼻青脸肿回家,顶着被父母又揍一顿,愣是没承认跟谁打架。 从那以后,他俩才收敛了些。 “好了!别吵了,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吧!”陆致远了然,不就是找借口接近自己。 这么多年,陈秋霞就这套路,总爱缠着自己,脸皮极厚。 “不必!”陈秋霞拄着拐坐回大厅座位。 “陈秋霞,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你那臭脾气?”陆致远不悦地蹙起眉,没人应答。 “服务员同志,外面那女同志的账记我头上!”陆致远想了想道。 “同志,她的账已经付了!”服务员头都没抬,回了句。 陆致远摸摸鼻子,到饭店吃饭,哪个不是先付款后吃饭? 自己这句账记我头上,用力过猛,显得忒假! “致远哥哥,我去看看!”陈倩倩假惺惺起身。 一脸假笑走到陈秋霞桌前。 “姐姐,你就吃一碗素面啊!清汤寡水的,太寒酸了,吃得下吗?” “你在我跟前杵着,我就吃不下!”陈秋霞刚吃了两口的面放下,翻个白眼。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可爸已发话,我也不好推辞!”陈倩倩见败了陈秋霞兴致,来劲了。 “滚!”陈秋霞彻底没了胃口。 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追着讨骂。 “姐姐,你为什么总是敌视我,就因为我比你优秀?这也不能怪我!”陈倩倩凑近耳边。 “谁叫你妈死得太早?你是亲生的又怎样?你爸不喜欢你…” “哗!”一碗汤面泼到脸上。 用餐的客人吓一跳,全都看过来。 “啊!”陈倩倩尖叫。 “怎么啦、怎么啦?”陆致远几人冲出包间。 陈倩倩脸上、白衬衫、花裙子上全是面汤,还有一两根面条、几颗葱花挂在胸襟、裙角上。 “致远哥哥!”当众出丑,陈倩倩羞愤难当,无处躲藏。 “陈秋霞,你又发什么疯?”陆致远怒吼,脱下外套披在陈倩倩身上。 陈秋霞拄着拐起身,定定看着陆致远,“白生了一副聪明面孔,却是个眼瞎心盲的!” 说完,径直走了。 “陈秋霞,你站住,给倩倩道歉!”陆致远喊道。 “道你个头!”门外传来一句粗口。 “这姑娘咋回事儿,脾气这么冲!”食客们窃窃私语。 陆致远脸都气绿了,这死丫头一点儿面子不给。 “对不起,致远哥哥,我没把事儿办好!是我太笨了! 不久我们就要天各一方,我想着劝姐姐放弃成见,大家坐下好好吃顿饭,谁知…” 回到包厢,陈倩倩委屈地啜泣着。 “倩倩,不关你的事儿!是她不识好歹!以后别去浪费好心!她爱死哪儿死哪儿去!”陆致远安慰道。 “都怨我,不该跟你一起出来。 姐姐一定是因为这个生气的!从小姐姐就认定你是她未婚夫!”陈倩倩不停检讨自己。 “倩倩!咱们正大光明,吃个饭而已! 再说了,我与她什么关系都没有,她有什么资格吃醋、生气?”陆致远轻嗤一声。 “她不会去跟阿姨告状吧?我怕阿姨对我误会更深!”陈倩倩担忧道。 “怕啥,今晚到我家吃饭! 我要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妈,我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你,不是陈秋霞!”陆致远扳过陈倩倩肩膀认真道。 都二十五了,一直没谈对象。 他妈认定陈秋霞是他媳妇,令他极为反感。 他不喜欢那个丑小鸭,他喜欢的是精致、漂亮、优秀的陈倩倩。 今天,他要带着陈倩倩,当着他妈的面,正式确认俩人关系! “致远哥哥!”陈倩倩眼眶泛红,深情地望着陆致远。 “哭啥,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陆致远温柔地给倩倩擦泪。 “我、我太激动了!”陈倩倩娇羞地低下头,脸上泛起红晕。 每次去陆家玩,穆凝香都没好脸色! 她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老女人吃屎的表情! “哇,太好了,远哥,你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大头,咱俩像不像一千瓦大灯泡?亮晃晃的!”小波打趣道。 “咱俩加起来,应该是两千瓦大灯泡!”大头笑道。 “远哥,倩倩这个样子,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小波挠挠头,好好的饭局让那疯子给搅和了。 第11章 真希望你早点儿嫁过来 下午两点多钟,阳光正烈。 躲到街角无人处,陈秋霞悄悄抹泪。 饶是早已百毒不侵,还是被陈倩倩充满恶意的话伤到。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若妈妈还在,该多好! “小陈?”身后传来顾建军的声音。 “顾同志?”陈秋霞转过身,眼眶泛红。 “咋啦?又被人欺负了?”顾建军老远就见到这小姑娘气冲冲从饭馆出来,闷头往前冲。 “被疯狗咬了!”陈秋霞狠狠擦了把泪,“你的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你、没事儿吧,要不我送你回大院?”顾建军关心道。 这个瘦巴巴的小姑娘,总是狼狈地出现在他面前。 不用解释,是个人都看得出,这姑娘过得并不如意。 “不用,营门口就在前面,这里没谁敢惹事! 你快走吧!销假时间过了没赶回去,小心挨处罚!”陈秋霞笑了笑体谅道。 “别难过,没什么槛是过不去的!时间会冲淡一切!”顾建军不太放心,吭哧瘪肚憋了句安慰话。 “我没事!早就习惯了!被人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陈秋霞故作轻松。 “嗯,走了!注意安全!”顾建军大步流星走了,几十米外停下,回头望了望。 见陈秋霞在一个板车前买水果,确认她真没事,才放心离开。 买了五六个又大又圆的青苹果,一串香蕉,花了三块二毛八。 “大姐!你回来了?”陈卫东正要出门,“呀,买这么多好东西,我吃一个!” “啪!”陈秋霞拍掉弟弟的手,“不行,这是给穆阿姨买的!” “咋?今晚要去穆阿姨家吃饭?”陈卫东笑嘻嘻收回手。 “这么早就放学?”陈秋霞问。 “今天是劳动课,我们去郊外农村送农肥,顺便吃了顿忆苦思甜饭。”陈卫东说着要走。 “等一下!”陈秋霞拽住弟弟。 “啥事儿?”陈卫东不解。 “明天能不能请个假,陪我去储蓄所存钱。”陈秋霞道。 陈卫东仔细打量姐姐,“大姐,你被人抢了?” “嗯,万幸遇到一位军人,才把钱追回来!”陈秋霞点头。 “行,我跟妈说一声,让她帮我请个假!”陈卫东爽快应下。 “别!你、悄悄请假,别让你妈、你姐知道!我要去好几个储蓄所!”陈秋霞忙道。 “那、好吧!明早我去学校转一圈就溜回来,咱们在营门口碰头。”陈卫东明白姐姐的意思。 大姐和妈、二姐不对付,自然不想让她们知道存钱的事儿。 “好,一言为定!”姐弟俩击了个掌。 “卫东、卫东!”院子外有人在喊。 “唉,来啦!”陈卫东应了声,“大姐,我走了!” 放下水果,陈秋霞烧了热水,洗头洗澡,换身干净衣服,顺便把脏衣洗了,晾到院子里。 收拾利索,已四点多钟,见时间差不多,陈秋霞拎着水果,往陆家去。 “穆阿姨!”陈秋霞拄着拐进来。 “小霞来啦!哎哟!你这孩子,咋还乱花钱?来就来,提什么礼? 自己走路都费劲,也不知道顾惜自个儿身体!”正择菜的穆凝香起身,接过水果嗔怪道。 这孩子实诚,每次来从不空手。 不是水果罐头,就是一包饼干,实在没有,也要带几颗鸡蛋过来。 问她谁教的,她说是外婆教的,去别人家做客,不能空着手。 小小年纪,懂事得让人心疼。 “这青苹果是新上市的,酸甜脆爽特好吃。 香蕉也是现割的,都是附近农场拉来卖的。 我瞧着新鲜,买来给阿姨尝鲜!”陈秋霞甜甜道。 “谢谢!小霞买的肯定好吃!阿姨就收下了,下次别买了! 你还没工作,买这些花不少钱,你张阿姨不会又要唠叨几天吧?”穆凝香扶着陈秋霞坐下,关切道。 “阿姨放心,这是我自己的钱!怎么用,他们管不着!”陈秋霞微笑道。 “你自己的?”穆凝香讶异。 “我妈妈的抚恤金啊!”陈秋霞顽皮一笑,“我全要回来了!” 穆凝香愣了一下,欣慰地笑了,“也是,你都快十八了,是该把这钱还给你!” 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下面安了张石桌,四条石凳。 架子上吊着一串串青葡萄,陈秋霞看到,嘴里莫名冒出酸口水。 这葡萄忒酸,哪怕是熟透了,入口甜,一抿籽儿,酸的人直眯眼。 偏偏每年穆阿姨都热心的给她送来一大筲箕! 天热不经放,赶着吃,然后倒牙,连着几天牙软的不行! 墙角种了一簇三角梅,枝繁叶茂,翻过墙头,爬了一墙。 春夏秋三季开着一大片红艳艳的花,迎风招展,特别艳丽。 聊着天,陈秋霞也没闲着,一起择菜。 穆凝香慈爱地看着陈秋霞,眼里满是欢喜。 “阿姨,你老看着我做什么?”陈秋霞被看得不自在。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咱们小霞都长大了!”穆凝香感慨。 “跟你妈妈长得一模一样!将来准是有出息的人!” “阿姨,我哪有那么好!”陈秋霞不好意思。 “我人笨,读书成绩差,老师同学、家里人都不喜欢!” “瞎说,你妈妈多聪明的人!你怎么会笨?成绩差那是老师没教好! 不喜欢你,那是他们没眼光,不识人! 在阿姨眼中,你是最聪明、可爱的孩子!”穆凝香无条件地包容道。 陈秋霞听了,鼻子酸酸的,感受到那份浓浓的爱意。 “好啦,你先玩会儿,阿姨去做红烧肉!买了两斤五花肉!”择完菜穆凝香端着菜进屋。 “阿姨,我跟你学学,学做红烧肉!顺便打打下手!”陈秋霞不想干坐着。 “好呀!”穆凝香笑道。 很快厨房里响起滋啦啦的爆油声,没一会儿飘出香甜的肉香味儿。 “好啦,小火焖煮四十分钟,保证出锅馋哭你! 现在没啥忙的了,走,去客厅坐会儿!”穆凝香笑呵呵盖上锅盖。 擦擦手拉着陈秋霞出了厨房,配菜啥的都切好。 “来,吃糖!”穆凝香打开糖果盒,抓了一大把奶糖。 “阿姨,我不是小孩子了!要不了这么多!”陈秋霞忙推辞。 “瞎说,在阿姨眼中,你就是个孩子!永远都是!”穆凝香将陈秋霞的兜塞得满满的。 又剥了一颗,亲自喂到陈秋霞嘴里,才坐下。 “小霞啊,真希望你早点儿嫁过来!你跟着阿姨调到军区。 以后你既是儿媳,也是阿姨的女儿!” 阿姨这辈子就只生了致远一个孩子,当年难产伤了身子。 再没能生个女儿,就想有个像你这样贴心的小棉袄!”穆凝香看着故人的女儿,越看越喜欢。 丈夫陆振华是军区后勤部长,为了看顾陈秋霞,穆凝香没随丈夫去军区。 “阿姨,你知道的!致远哥从来都不…”陈秋霞的小脸垮下来,皱成一团。 “那个臭小子!当兵当傻了,香的臭的分不清!阿姨好好劝他…”穆凝香宽慰道。 院子外有人在拍门。 “小霞,你去开门,我看看锅里,顺便把青菜炒了!”穆凝香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陈秋霞的手,进了厨房。 第12章 看人不能只看外表 “致远哥哥!”陈倩倩换了身漂亮裙子。 想到即将面对穆凝香,有些发怵,紧张地揪着衣角。 “别怕!我妈刀子嘴豆腐心! 只要我认定你,她再不同意也会同意!”陆致远推着自行车安慰道。 “砰砰砰!”拍了拍门。 “哒哒哒!”有脚步声走来。 “吱呀!”门打开。 “妈,吃啥好东…”陆致远的话顿住,看清来人,脸一冷。 “陈秋霞,你又来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怎么,还想来个恶人先告状?真卑鄙!” 陈秋霞无语翻个白眼,“陆致远,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来告状的? 不是穆阿姨热情邀请,我才不稀得来呢!谁愿意看你这张臭脸,跟谁欠你二百五似的!” “致远哥哥,既然姐姐在,那我就没必要来了,我、我还是回去吧!”陈倩倩难为情道。 “倩倩!”陆致远一把拉住。 “该走的人不是你!我倒要看看,某些人的脸皮到底有多厚!非要死赖在这里!” “切!又演上了!”陈秋霞冷嗤,转身回屋。 整天演戏,看戏的都看累了,演戏的不累吗? “喂!陈秋霞,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还不走?”陆致远蹙眉。 话都说得这么难听了,这人咋还能无动于衷?不该愤而离席吗? “陆致远,我是穆阿姨请的,要撵我走,也只能是穆阿姨开口,你没资格!”陈秋霞一甩脑袋,留了个后脑勺给陆致远。 陆致远握着车把手的手紧了松、松了紧,深吸一口气,这人脸皮真厚!撵都撵不走! “咦,致远呢?咋没见人?”穆凝香端着红烧肉出来。 “妈!”陆致远牵着陈倩倩的手进来。 “致远?你把她带来做什么?”穆凝香拧眉。 目光落在俩人十指相扣的手上,觉得特别刺眼。 “阿姨!”陈倩倩怯生生喊了声,想抽回手,却被陆致远紧紧握住。 “坐下吧!马上开饭了!”穆凝香沉着脸道。 “倩倩,快坐!”陆致远拉着陈倩倩坐下。 陈秋霞没吱声,碍着穆阿姨在,不想搞的太难看,默默盛饭、端菜上桌。 “来,小霞,尝尝阿姨做的红烧肉!”穆凝香夹了块红亮亮、油汪汪、一层肥一层瘦的红烧肉放碗中。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陈秋霞微笑道。 红烧肉香甜软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陈秋霞幸福的眯起眼,“阿姨,真好吃!” “是吗!”穆凝香开心的笑了。 下厨半天,最高兴的就是厨艺得到认可、赞赏。 又夹了两块,“好吃你就多吃点儿!” 陈倩倩默默听着,嫌弃地撇撇嘴,那么肥,也就饿死鬼才喜欢。 “倩倩,你也吃!”陆致远看不惯妈妈的偏心,示威地给陈倩倩夹了块最肥的红烧肉。 在部队,大家都抢着吃最肥的,油水足,吃着解馋。 “哎呀!”陈倩倩尖叫一声。 “咋啦?倩倩?”陆致远关切道。 穆凝香冷脸看过来,吃个饭也一惊一乍的,什么教养? “致远哥哥,你忘了?我、我从小就不吃肥肉…”陈倩倩为难道。 “哦!对不起,忘了,是我的错!我们在连队都抢肥的吃!”陆致远笑笑,将肥肉夹回自己碗里。 重新夹了块瘦的,将上面的肥肉剔干净,再放到陈倩倩碗里,温柔道,“吃吧,全是瘦的!” “谢谢致远哥哥!”陈倩倩甜甜一笑。 “咚!”穆凝香重重放下碗。 “致远,你应该给小霞夹菜!小霞才是你媳妇!” 气氛一下凝重,陈倩倩眼中闪过恨意,怯怯垂着头,“对不起,阿姨,我不该来…” “妈!”陆致远也放下碗,定定看着母亲。 “从小到大,我喜欢的是倩倩!不是她!” 小时候,每到逢年过节,陈叔叔带着张阿姨、倩倩、卫东到家里来玩。 倩倩打扮的像个洋娃娃,穿着漂亮的小裙子,肌肤雪白,大大的眼睛又黑又亮,像黑葡萄。 总是追在他身后,甜甜喊他致远哥哥。 开始觉得很烦,小粘人精,走哪儿粘哪儿。 他烦不胜烦,撵她走。 可倩倩不说话,眼睛包着泪,委屈巴巴望着他。 他顿时觉得自己太过分,大欺小,只得拿着奶糖好声好气哄她。 直到她破涕为笑,才松口气。 后来无意中偷听到父母说话,断断续续听到跟陈叔叔家定了娃娃亲。 以为是倩倩,心里并不抵触,甚至窃喜,明里暗里呵护她。 爱的种子就此生根发芽,只等倩倩长大,就能娶回家! 谁知有一天,突然冒出个土拉吧唧的乡下丫头,说那才是他的娃娃亲媳妇! 他当场石化,差点儿暴走。 一向傲娇,在大院里颇有威望的孩子王,被伙伴们笑话了许久,将来要娶个柴火妞当媳妇。 莫名的怨恨上陈秋霞,好好的待在乡下不好吗?为啥要冒出来! 更气人的是有一天,陈秋霞竟在路上拦他,说她喜欢他,将来要嫁给他。 吓得他夺路而逃,骂她不知廉耻,小小年纪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留下小小的陈秋霞愣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随后大院里传开,陈秋霞成了个笑话。 这些年,他极尽所能贬低、嘲讽她,就想让她断了这念头,离自己远些。 可老妈就认定陈秋霞,就看倩倩不顺眼。 明明倩倩才是那颗璀璨明珠,老妈咋就看不上呢? 为了所谓的战友情、姐妹情,硬要牺牲他的幸福,将他跟一个蠢笨的乡下丫头凑一对儿! 令他抗拒、抵触,极度排斥陈秋霞。 “致远!妈也告诉你! 我和你爸只认小霞,别的阿猫阿狗我们一概不认!”穆凝香斩钉截铁。 “妈!你和爸是老革命,怎么还兴旧社会那套? 都什么年代了,还讲封建包办婚姻!”陆致远驳斥。 “什么包办婚姻?你就不能认真了解小霞吗? 你是我儿子,我还能害你不成? 看人不能只看外表!要看内在美,要用心去观察、解读。 许阿姨是难得的医学人才,为革命牺牲在雪域高原! 一个品质高尚、聪慧绝伦的人,她的孩子怎么会差?”穆凝香语重心长劝道。 “她聪慧?妈,你别被她的伪装给骗了!”陆致远嫌弃得不行。 “书都读不明白,次次考试都是班里最后几名! 邋里邋遢、满口粗话,哪像个女孩? 就中午,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她泼了倩倩一身的面汤!” 第13章 这门亲事我认定了 “不可能!”穆凝香当即否认, “怎么不可能?大头、小波都在场,饭店还有其他人都看到!”陆致远回道。 “泼了又咋啦?你们没惹小霞,小霞怎会有过激行为?一定是你们欺负她在先! 那个大头、小波,小时候没少欺负小霞!”穆凝香丝毫不为所动,无条件维护陈秋霞。 “妈!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怎么就执迷不悟呢? 别看她现在乖巧,你是没见着,私底下有多粗鄙! 跟她说话,从不好好回答,总是爆粗口! 这样的女孩,我敬谢不敏!”陆致远越说越烦躁。 他真的、真的讨厌这个黄毛丫头!根本不会喜欢上! “那我也告诉你,我不会同意你跟倩倩!”穆凝香强硬道。 “为什么?倩倩不也是陈叔叔的女儿?倩倩那么优秀,为啥你就不接受?”陆致远理解不了。 “不为什么!这亲事是当年我跟你许姨定下的,定的是小霞!有她陈倩倩什么事儿? 别人再好我不稀罕,我只要小霞!”穆凝香深深看一眼儿子。 “致远,你到底年轻了些,从未认真了解过一个人! 有的人善于伪装,并非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我怎么没了解?倩倩跟我相识有十七年,她才几年? 妈,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今天带倩倩来吃饭,也是通知你,我跟倩倩正式确立恋爱关系!”陆致远坚定道。 越是反对,陆致远对陈秋霞越反感,连名字都不想称呼,只用她、她替代。 “不行!”穆凝香否决。 “只要我和你爸还活着,你和倩倩休想!” “阿姨,我哪里做的不好?你指出来,我改!”陈倩倩如万箭穿心,眼泪汪汪。 “别!”穆凝香抬手打住。 “倩倩,我承认你很好,长得漂亮,能歌善舞,招人喜欢! 抱歉,我们陆陈两家当初约定的就是致远和小霞,没你的份儿!” “致远哥哥!”陈倩倩绷不住。 “今天我就不该来!呜呜…”捂着脸跑了。 “倩倩,倩倩!等等我!”陆致远追出去。 饭桌上陈秋霞还在埋头奋战,仿佛置身世外。 穆阿姨做的红烧肉太好吃了,不抓紧机会吃,以后可没机会了! “唉!”穆凝香失望地叹气。 “阿姨,这亲事就算了吧!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致远哥真的不喜欢我,强扭的瓜不甜!”陈秋霞放下碗,抹了抹嘴。 “小霞,别啊!致远是被陈倩倩迷住了,压根没了解过你! 阿姨是过来人,是人、是妖,比谁都看得清楚!”穆阿姨拉着陈秋霞不撒手。 这孩子看着粗野,实则是个心地善良、倔强的好孩子。 张丽娜那些手段,也就糊弄死了老婆的陈国海行。 同为女人,站在旁观者角度,那点儿伎俩不够看。 “阿姨,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和爱护! 我跟致远哥真的不合适!没必要强行绑在一起! 就算没有陈倩倩,也会有李倩倩、张倩倩!总之,不会是我陈秋霞!”陈秋霞摇头。 “唉!”穆凝香眼含热泪。 “早知会成这样,当初该把你接到我家来养!让你跟致远一块儿长大! 说什么也不让你爸把你送乡下!让陈倩倩得了便宜! 当时顾虑你父亲面子,想着是你家私事,不方便插手! 谁知发展成这样,阿姨真是后悔!” “不关阿姨的事儿!这是人的命!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陈秋霞笑着安慰。 “小霞别灰心!过几天你参军入伍,我找人运作运作,把你分配到一团卫生所或通讯连! 你们见面机会一多,彼此了解多起来,他会慢慢看到你的好! 至于那个倩倩,老老实实下乡去! 隔着上千里,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日晒,就不信她还能花枝招展!”穆凝香想到好主意。 她向来不屑动用权力谋私,为了小霞,她不介意破一次例。 “不用!阿姨!”陈秋霞摇头,“没必要为了一点儿女私情,毁掉你坚持的信仰!” 见穆凝香这样,陈秋霞不敢提及参军被抢的事儿。 不想穆阿姨伤心,更怕穆阿姨为她去闹,对穆阿姨、父亲造成不好的影响。 她再恨父亲,也没想过要毁掉父亲的前途。 这个敏感的年代,有些事稍不注意,就会被有心人无限放大。 一旦父亲遭了殃,她也落不着好! “小霞!真是个好孩子!我果然没看错!这么好的孩子,是致远没眼光!”穆凝香欣慰道。 “没关系,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 洗完碗筷,收拾好厨房,陈秋霞才告辞,“阿姨,我走了!” “还有十几天就入伍了吧?别太担心,你的脚影响不大! 若是体检遇到麻烦,记得给阿姨打电话!阿姨去处理!知道吗?”穆凝香温声道。 “嗯,我知道了,阿姨!”陈秋霞垂下眼眸,怕被看到眼中的泪。 回到家,一家子都在楼下客厅坐着。 张丽娜在安抚伤心啜泣的陈倩倩,陆致远与陈国海在说着什么,见到陈秋霞,全都停下注视着她。 “大姐!”弟弟陈卫东眼神担忧。 “混账东西,你就不能消停一天?非要把家搅得鸡犬不宁?”陈国海训斥。 “请问陈师长,我又怎么了?”陈秋霞反问。 “倩倩和致远情投意合,你在中间掺和什么? 真把致远当成你未婚夫?成天纠缠不休!你知不知羞、要不要脸? 那不过是你妈和穆阿姨的玩笑话!小时候不懂就算了,长大了还不懂?”陈国海骂道。 “什么玩笑话?穆阿姨可不是这么说的!”陈秋霞本不稀罕,可父亲这么说,她还真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这本就属于她的,却被人嘲笑痴心妄想,明明是陈倩倩插足,怎么就成了般配? “陈秋霞,你妈死了多年!你的婚事我这当老子的说了算! 你配不上人家致远,别去祸害了! 拿镜子好好照照,看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别去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陈国海大声道。 “我妈死了,穆阿姨还在! 不管你们认不认,这门亲事我就认定了,就不撒手!”陈秋霞顿时炸毛。 “啪!”一个茶杯扔地上迸裂。 “你再闹?信不信我关你禁闭!”陈国海掩饰不住的厌恶。 “你关啊!关啊! 你为了陈倩倩,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到底谁才是你女儿?”陈秋霞亦大吼,桀骜地与父亲对视。 第14章 她就是一块不可雕的朽木 “爸、致远哥哥,都怨我!我不该出现!害你们跟姐姐起冲突! 都是我的错!我、我这就离开,不打扰姐姐跟致远哥哥!呜呜…”陈倩倩火上浇油作势要离开。 “倩倩,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儿? 咱们除了这里,哪还有去处?”张丽娜抱住女儿,眼眶也红了。 “妈,我不走,爸爸、致远哥哥没法和姐姐和平相处!”陈倩倩红着眼睛道。 “倩倩,你走,妈也跟你走! 这个家,妈也待不下了!走吧,咱们都走! 老陈,你保重!”张丽娜扶着女儿,含着泪跟陈国海道别。 “丽娜、倩倩,我没喊你们走!谁都不能把你们撵出去,坐下!”陈国海霸气道。 “可是,老陈,总不能让你和秋霞争吵不休啊…”张丽娜看看陈秋霞,又看看丈夫,为难道。 “我自会处理!”陈国海缓和了语气。 “嗯!老陈,好声跟孩子说话! 孩子没了妈,心里难免会有怨气。 也怪我,该多些耐心,也许就不会这样…”张丽娜自责道。 “切!”陈秋霞被恶心坏了,无语翻个白眼。 “陈秋霞,你什么态度?翻什么白眼?吊儿郎当!”被陈国海瞥见,又是一顿训斥。 “陈师长,能不能换个词?翻来覆去就那些话!”陈秋霞掏掏耳朵。 “混账东西!就你这鬼样子,不怪致远不喜欢! 你看看你,有点儿女孩模样吗?这世上没人会喜欢你!”陈国海指着女儿,嫌弃得不行。 同样的长相,亡妻许新华脸上看到的是坚定的革命信仰和无私的奉献精神。 在女儿脸上,看到的是玩世不恭和桀骜。 人与人的差距怎么会这么大?他想不明白。 “陈师长,训话训完了没有?我困了!”陈秋霞没兴趣再听下去。 “等等!”陆致远开口。 陈秋霞看过来,其余人都看过来。 “陈秋霞,你我之间,还是做个了断吧!”陆致远难得好生说话,没毒舌。 “了断?你说了断就了断? 这是我妈和穆阿姨当年许下的,你该去找她们说去!”陈秋霞心里酸胀得不行。 “陈秋霞,我承认以前对你的态度不友好!我诚恳向你道歉!”陆致远极力压住想要爆发的怒火。 “今天大家都在,咱们不争吵,只解决问题! 我在这里明确表明我的态度,我只喜欢倩倩,将来要娶的只是倩倩! 那个娃娃亲,困绕你我多年。 你不想时时刻刻被人指指点点,我也不想因这事让倩倩背上骂名!” “致远哥哥!”陈倩倩感动得眼中盛满泪水。 “呵呵!多么深情的一对!”陈秋霞嗤笑。 “混账东西,致远跟你好好说话!你不能认真些?”陈国海气道,这女儿是真的废了。 陈秋霞闻言,转身就上楼。 “你干什么?又耍脾气,谁让你走了?”陈国海怒气冲冲。 “陈叔叔,你歇会儿,我来吧!”陆致远拦住陈国海。 “陈秋霞,我知道这事儿你也受了委屈! 这样,你开个条件,我尽力补偿!把娃娃亲的事儿彻底了断!” 上到楼梯口的陈秋霞转过身,“补偿?拿什么补偿?” “随你提,只要我给得起的都给!”陆致远定定看着陈秋霞。 “是吗?”陈秋霞心中一动。 “那好,陈倩倩,你付一千元,我把位置让给你!” “什么?陈秋霞,凭什么? 你和致远哥哥的事儿,找我要什么钱! 想钱想疯了?昨天才敲诈了两千多,今天又来!”陈倩倩尖声道。 “陈倩倩,你确定不给?给你三秒钟考虑,过了这村没这店!”陈秋霞居高临下,笑得邪魅。 “什么过了这村没这店!你就是讹诈!还一千,一分钱都别想!”陈倩倩凛然道。 “一千一百、一千二百…”陈秋霞念念有词。 “你有病!”陈倩倩没明白。 “给、给,我们给!一千二百,我们马上给!”张丽娜打断女儿的话。 “妈,凭什么? 明明是她跟致远哥哥的事儿,凭啥我买单?”陈倩倩不服。 “行了,倩倩,别说话,去拿一千二百块给她!”张丽娜推了推女儿。 “我不!妈,你干嘛向着她?”陈倩倩拂开母亲的手。 “阿姨,这钱我出!”陆致远开口。 “不行!这钱只能陈倩倩出!别人出的,我不要!”陈秋霞否决。 “陈倩倩,你不是很爱你的致远哥哥吗?啧啧,你也没多爱呀! 这是你唯一转正的机会,错过可就没了!”说完转身回屋。 “好!我给!”陈倩倩眼见机会要溜走,只得咬牙答应。 咚咚咚跑上楼,回屋数了一沓钱,“拿着!” 陈秋霞沾着口水,一张一张清点. “嗯,一千二百元正好! 好啦!陆致远、陈倩倩,从此咱们两清了!”陈秋霞晃了晃手中的钞票。 “致远哥哥!”陈倩倩一脸深情望着陆致远。 想到陈秋霞耀武扬威,恨的牙痒痒,一千二百块就这么没了! “没事儿,倩倩,这钱我会还给你!”陆致远有些心神不宁。 跟陈秋霞纠缠不清的事儿终于了断,困扰多年的大麻烦终于甩掉。 没有意料中的高兴,反而有种不知所措和怅然若失。 说不清、道不明,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从手中流逝! 难道自己做得太过分? “陈秋霞!”他再次叫住。 “还有何吩咐?”看在钱的份儿上,陈秋霞难得态度和蔼。 “我妈那里,还麻烦你做做思想工作!免得误会倩倩!”陆致远想了想道。 “五百!”陈秋霞开口。 “什么?”陆致远愕然。 “姐姐,你疯了!”陈倩倩惊呼。 “一千二百块,只是我让出位置的钱!不包含说服穆阿姨的钱!”陈秋霞狡黠道。 本来还难过,拿到厚厚一沓钱后,心情爽到飞起! 果然,钱能治愈一切! “陈秋霞,你什么觉悟?”陆致远蹙眉。 “六百!” “开口闭口钱、钱、钱…”陆致远还在哔哔。 “七百、八百!”陈秋霞故技重施。 “致远哥哥,快给她!不然她会一直涨! 八百、八百!我们给!”陈倩倩反应过来,尖声打断陈秋霞的叫价。 “好!我给!”陆致远深吸一口气,被陈秋霞骚操作气笑。 就不该愧疚、不安!搞半天自己自作多情,她就是一块不可雕的朽木! “那好,明天十点,东风路储蓄所见!”陈秋霞笑得灿烂。 又进账八百块!耳边仿佛听到一阵叮叮当当接连爆金币的响声。 全程默不作声的陈卫东眼睛瞪得溜圆,吞了吞口水。 乖乖!大姐真是搂钱好手!眨眼功夫,净挣二千块! 必输的局,反手挣了个盆满钵满!简直叫人膜拜! 第15章 不讹一笔难消心头气 “咚咚咚!”正惬意数着钱,有人小心翼翼敲门。 陈秋霞开门,陈卫东滋溜钻进来。 “大姐!你又发财了!”陈卫东两眼放光望着床上一堆花花绿绿的十元大钞。 “给!”陈秋霞拿起一沓,“有福同享!” “谢谢大姐!呵呵!”陈卫东笑呵呵接过,沾着口水数钱。 别说,数钱的感觉真幸福! “一百?”陈卫东没想到大姐又给他这么多。 “怎么,嫌少?”陈秋霞挑眉。 “没有、没有!白得的,哪会嫌少!”陈卫东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崇拜道,“大姐,你真厉害!明明被欺负了,还能榨一大笔钱出来! 换了我,压根想不到!只会觉得委屈、难过,只会辩解!” “委屈、难过有屁用!辩解没人会听! 陆致远从来都看不起我,我死死抓着不放,也只换得他的白眼和嫌弃。 他与你二姐迟早走到一起,穆阿姨拗得过自己的儿子? 所以还是现实些好!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本没打算要这钱的,是他们欺人太甚,不讹一笔难消心头气!”陈秋霞将钱装进挎包。 “大姐,你说二姐哪来那么多钱?”陈卫东好奇。 陈倩倩拿个一二百块出来,他不觉得惊讶,妈妈经常悄悄给二姐零花钱。 一下拿出一千二百块,陈卫东觉得不对劲儿。 “问我?干嘛不去问你妈? 别人家是重男轻女,你妈倒是少有的重女轻男!”陈秋霞逗道。 “算了,还是别没事找事了! 本来拿出一千二百块,我妈和二姐肯定心情不好! 我再去问,她们不得把怒火对准你!”陈卫东挠挠头,放弃刨根问底的打算。 “你能想到这些,挺不容易的! 你妈、你二姐平时没少说我坏话吧?你干嘛还跟我亲近?”陈秋霞有些好奇。 “你是我姐,我是你弟啊! 虽然咱们不是一个妈生的,可爸爸是同一人!干嘛不亲近? 你和二姐都是我的姐姐,一个同父、一个同母! 都有血缘关系!说起来,你和二姐于我,才是真正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我真不想你们吵,只想你们都和和睦睦的!”陈卫东说到这里,有些无奈。 妈妈和二姐对大姐好不好,他当然清楚。 他劝过,没用! 又不能在爸爸面前说妈妈、二姐坏话,那也是他的至亲。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默默帮大姐。 陈秋霞打量着这个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弟弟。 脸庞俊秀,随了张丽娜,但眼睛像父亲,眼神明亮、干净,是个热血少年。 “不说那些不愉快的,还是想想明天怎么存钱的事儿! 诶,钱多了也愁!明天咱们得多跑几个储蓄所! 我这脚拖累人,不知一天时间够不够!”陈秋霞发愁道。 “大姐,要不咱们去借辆三轮车?”陈卫东提议。 “这主意好!”陈秋霞眼睛一亮,“谁家有?” “不用,咱们去食堂借,他们每天都要买菜,好几辆三轮车!”陈卫东道。 “好!明天九点,你在营门口等我。 司务长他们要买菜,正好多骑一辆送我出来!”姐弟俩很快敲定方案。 “丽娜,倩倩哪来那么多钱?”回到卧房,陈国海问妻子。 刚才陆致远在,他不便问,到底是自家私事。 “还能是什么?倩倩他爸留的!”张丽娜目光不自然地闪了闪。 “他有消息了?什么时候的事儿?”陈国海看着妻子。 “没有!”张丽娜忙摇头。 “当年他走的匆忙,有些东西没带走,我就收着。 倩倩长大了,马上入伍,手里总得有点儿活钱。” “倩倩参军,会有津贴!身上还是不要带太多钱!”陈国海沉吟道。 “低调些,太过张扬不好! 有些地方别再去,当心惹祸上身! 被人抓到,谁也救不了你!还会影响到倩倩!” 陈国海猜到妻子肯定去了某些地方,不然怎么变现? “嗯,知道了,老陈!是我没考虑仔细!”张丽娜温柔道。 “倩倩有你这个爸护着,才顺风顺水!谢谢你,老陈!” 不得不承认,这个丈夫对她是真的好!张丽娜庆幸当初抓住了这根稻草。 “谢啥!老夫老妻了,说这些话见外了!”陈国海轻轻拍了拍妻子。 叹气道,“秋霞那孩子,有倩倩一半懂事就好了!” “都怨我,没把她教育好!”张丽娜自责道。 “不怨你!是她不识好歹! 唉,希望下乡了,能好好收敛自己的脾气,好好改造!”陈国海想到这个女儿,就头疼。 “老陈,你说秋霞手里拿着那么多钱,到乡下安全吗?”张丽娜状似关心。 “嗯,还是你想的细。 她一个女孩子去偏远山区,通行不便,钱再多也用不出去,还是把钱留在家里安全。 我跟她说说,让她把钱交给你,你帮她保管着,将来再还给她!”陈国海想了想道。 “算了,老陈,我还是不插手的好。 免得她又误会,以为我贪她的钱!”张丽娜假意道。 “她一个孩子,拿那么多钱多危险! 你是当妈的,管着这个家,叫你管着就管着! 别担心,有我在!”陈国海宽慰道。 “老陈,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虽是老师,面对秋霞这孩子,我是真的尽力了!”张丽娜红着眼眶,枕在丈夫胸口上,声音嗡嗡的, “我理解!这些年委屈你了。 这孩子跟她妈的性子一样,倔得很又不听劝…”陈国海搂着妻子娇软的身体动情道。 亡妻是个风风火火、果敢决绝、性格强势的女子。 俩人虽是革命伴侣,但经常为工作、生活中的琐事争论不休。 遇到温柔似水的张丽娜,陈国海被她的体贴入微深深打动。 特别是张丽娜崇拜地仰望他时,男人的自信心爆棚,自豪感油然而生。 这些在亡妻那里从未体验过。 亡妻好像比他还忙,十天半月难得回家一次,家里冷锅冷灶,她还在医院里忙活着。 唯有张丽娜这里,回到家有热腾腾的饭菜、有乖巧懂事的儿女在等着。 那才是家的感觉,是他向往和留恋的。 “老陈!有你真好!”张丽娜细腻、柔若无骨的纤手抚过丈夫脸庞,深情凝望着。 “丽娜…”陈国海眼里燃起小火苗。 房间里气氛暧昧。老夫老妻有自己的闺房之乐。 第16章 抢了她的幸福,还要她大度 “致远哥哥,你真要给她?”储蓄所门口,陈倩倩挽着陆致远胳膊。 没了陈秋霞这个拦路虎,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跟致远哥哥谈恋爱了。 “嗯!”陆致远淡淡应了声,被人讹了,心情并不美丽。 “致远哥哥,姐姐太过分了!讹我就算了,怎么可以讹你? 要不咱们报警吧!给她一个教训!免得她学坏了!”陈倩倩怂恿道。 “报警?”陆致远摇头,“不行!” “为啥?致远哥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在纵容她、害她! 姐姐糊涂,我们不能跟着犯糊涂!要挽救她!不能让她堕入深渊! 前天讹了我妈两千多,昨晚又讹了你我两千! 她尝到不劳而获的甜头,会一发不可收拾! 万一她再去讹别人,就后悔莫及了!”陈倩倩跺脚道。 “讹了你妈两千多?”陆致远停住脚步,被震惊到。 难怪昨晚轻车熟路,原来有前科,是惯犯! “嗯!把家底都掏空了!我妈都气哭了!唉!”陈倩倩叹气道。 “陈叔叔不管?”陆致远问。 “人家到底是亲父女!外人都以为我爸对我好,对姐姐凶! 关键时刻,还是偏向姐姐!哪怕明知姐姐犯错!”陈倩倩委屈道。 陆致远拧眉,想了想,“倩倩,她以什么借口讹的?” 陈叔叔作为老革命,不可能这么没原则。 陈秋霞再叛逆,也不敢无法无天,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还那么狼狈。 “致远哥哥!我还能骗你不成?”陈倩倩目光闪了闪,抱着陆致远胳膊摇晃撒娇。 “你不会因为对姐姐心怀愧疚,也选择包容?这样是不对的!” “倩倩!”陆致远认真看着她。 “陈叔叔既然知晓,没有反对,说明是同意的!算不得讹诈! 我想,应该是陈叔叔给的补偿,毕竟你占了她参军资格! 陈叔叔这么做,都是为了你!报警没必要! 到时她不一定进去,你肯定参不了军!” “可是!”陈倩倩不甘。 一听到自己参不了军,顿时偃旗息鼓,“就这样忍气吞声?任由她胡作非为?” “倩倩,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叫事儿! 好在她贪财,咱们才能用钱解决掉问题。 她收了钱,就不能反悔! 你就能安心参军,她就不能再拿娃娃亲说事儿! 记住,有失才有得,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陆致远劝道。 “致远哥哥!”陈倩倩娇嗔,掩饰被陆致远看穿真相的尴尬。 “好啦,倩倩,别难过!一会儿转了账,我把存折交给你保管!”陆致远安抚道。 “真的?致远哥哥,你真好!”陈倩倩喜笑颜开,得了意外惊喜。 “开心了!”陆致远见陈倩倩笑了,也跟着笑了。 说服陈倩倩时,又何尝不是在说服自己? 失望陈秋霞市侩、拜金,更震惊于她的化劣势为优势,豁得出去的决绝。 再次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分? “来了、来了!怎么卫东也来了?”陈倩倩望着远处一辆三轮车蹙眉。 弟弟陈卫东卖力蹬着,满头大汗,陈秋霞坐在车上,开心笑着。 那场景太刺眼!令陈倩倩气愤不已,“陈卫东!” “嘎…”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陈卫东猛地踩住刹车,三轮车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刹车痕迹,“二姐,你怎么也来了?” “你不上学,跑来做什么?妈知道你逃课吗?”陈倩倩连珠炮似的追问。 “我、我…”陈卫东支支吾吾。 “我让他来的!”陈秋霞拄着拐下了车,不紧不慢道。 “姐姐,你太过分了,你不学好就算了,拉卫东下水做什么? 你是要毁了他不成!你咋这么恶毒? 对我和妈不满就算了,现在又来祸害弟弟,你就看不得大家好!”陈倩倩对着陈秋霞一阵喷。 “二姐,你吼啥?没见大姐行动不便?帮一下大姐怎么啦?怎么就学坏了? 你就不能好好跟大姐说话?”陈卫东擦了擦额头、脸颊上的汗。 “陈卫东,我是为你好!你咋不识好歹?”陈倩倩要气死了。 跟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居然倒戈,去帮那死丫头! “大姐也是我姐,我是弟弟,不该帮她?”陈卫东反问。 “陈卫东,你再不走,我回去就告诉爸和妈,小心爸拿皮带抽你!”陈倩倩威胁道。 “二姐,你除了会告状,还会什么?”陈卫东气道。 以前只知大姐冤枉,见大姐跟妈、二姐对抗,觉得没必要争长短、输赢。 这会儿被二姐不问青红皂白扣一口大锅,算是体验了一把被人冤枉是什滋味儿。 难怪大姐叛逆,换他更叛逆! “陈卫东,你被她收买了?”陈倩倩狐疑盯着俩人,“她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帮着她说话!” 弟弟从未这么旗帜鲜明地跟她作对! 想到这个弟弟向着外人,陈倩倩接受不了半点儿! “二姐,管好你自己!我的事儿用不着你管! 孰是孰非,我自己有判断!不需要谁来收买!”陈卫东冷冷道。 看向陆致远,“致远哥,钱带来了?” “嗯!走吧!”陆致远点点头,对陈秋霞道。 “大姐,去吧,我在外面等着!”陈卫东躲到屋檐下的阴凉处。 陆致远带头进了储蓄所,陈秋霞跟在后面。 陈倩倩想要跟着,被陈卫东叫住,“二姐,不关你的事儿,你就别进去了!” “陈卫东!”陈倩倩破防,“我怎么就不能进去?” “大姐跟致远哥了断,你挤进去,不怕人家怎么看你?”陈卫东定定看着二姐。 “哼!”陈倩倩被弟弟那双眼睛盯得发毛,仿佛能洞穿一切。 差不多一刻钟,陆致远和陈秋霞从储蓄所出来。 “致远哥哥!办完了?”陈倩倩甜腻腻上前,宣示主权般,挽住陆致远胳膊。 “办完了!”陆致远笑笑,“走,我请客,大家坐一起,好好吃顿饭!” “不了!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了!”陈秋霞拄着拐上车。 “陈秋霞!”陆致远叫住。 “大家坐下来好好聊聊,把以前的误会、疙瘩解开!好吗?” “没必要!”陈秋霞看着紧挽胳膊的二人,只觉得刺眼。 抢了她的幸福,还要她大度,放下芥蒂? 她担心自己忍不住,一碗热汤给俩人泼去! “致远哥哥,他们这是去哪儿?”陈倩倩望着远去的三轮车问,三轮车并没拐上回家的路。 “谁知道呢!”陆致远心不在焉。 “姐姐胆子真大,带着那么多钱,还满街窜,不怕遇到小偷?”陈倩倩问。 陆致远奇怪地看一眼陈倩倩,没吱声。 第17章 那是自己的弟弟,凭啥让她夺走 “卫东,停一下!咱们在这里用餐吧!”路过一家饭馆,陈秋霞叫停。 跑了一上午,到午饭点了,储蓄所也下班了。 “给!”陈秋霞递了五毛钱。 “你要买啥?”陈卫东问。 “渴了,去买两瓶汽水!”陈秋晓笑了笑。 “不用,就喝凉茶吧,两分钱一碗,多便宜!”陈卫东眼睛一亮,又有些舍不得。 汽水一毛钱一瓶,能喝五碗凉茶了! “快去,姐请客!别舍不得!”陈秋霞将钱塞给弟弟。 “诶!”陈卫东欢喜下车,去商店买了两瓶橘子汽水。 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冰冰凉凉、酸酸甜甜,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 “嗝儿!”一个嗝儿打出来,浑身燥热消去。 “真舒服!”陈卫东靠在椅背上,舒服喟叹,“要是天天喝,得多美!” “想天天喝汽水还不简单?自己做!”陈秋霞看着傻弟弟笑道。 “这个能自己做?”陈卫东惊讶。 “当然!一会儿把事儿办完,咱们买些原材料,回去教你做!”陈秋霞道。 “大姐,你会做?哪儿学的?”陈卫东眼睛瞪老大。 “书上学的!”陈秋霞笑笑。 服务员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酸菜肉丝面,一个二两、一个三两,都卧了个金灿灿的煎蛋。 “姐,这也太奢侈了吧?”陈卫东眼睛亮晶晶,吞了吞口水。 “我的多了,吃不完!”陈秋霞将自己碗中的面、肉丝又分了些给弟弟。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蹬了一上午的三轮车,肯定饿坏了。 “姐,够了、够了!”陈卫东看着自己冒尖的碗道。 “快吃!不够咱们再添!”陈秋霞微笑道。 “嗯!”饿了的陈卫东也不客气,呼哧呼哧吃起来。 “姐,这面比妈做的还好吃!” “服务员同志,再来一碗酸菜肉丝面,加煎蛋!”陈秋霞又掏出钱。 见弟弟风卷残云,连汤带水吃个精光,意犹未尽舔着唇,便知没吃饱。 第二碗吃完,陈卫东才抚着肚子,“诶,吃饱了,下馆子真好!” 饶是他家家境优渥,也极少下馆子。 下午又跑了几家储蓄所,总算把钱都存了。 去商店买了脸盆等生活用品,以及做橘子汽水的原材料。 陈秋霞身上剩下二百来块钱,留作下乡的零花钱。 “姐,真的能行?”陈卫东提着大包小包兴奋道。 “一会儿姐姐做给你看!管够!呵呵”陈秋霞在后面不紧不慢跟着。 “妈!”陈卫东有些心虚地顿住脚步。 一进屋,就见他妈沉着脸坐那儿,旁边是幸灾乐祸的二姐陈倩倩。 “卫东!你逃课?”张丽娜盯着儿子。 “没有!我跟班主任请了假的!”陈卫东硬着头皮道。 “干什么去了?”张丽娜语气严厉。 “陪大姐去储蓄所!”陈卫东含混道。 “你不知道自己是学生?主要任务是学习?你才多大,逞什么能? 被人使唤,还屁颠屁颠的,你是不是傻?”张丽娜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儿子额头。 “哎哟!”陈卫东夸张地呼痛。 “咋啦?受伤了?”张丽娜一下慌了,上下查看儿子哪里受伤。 “妈,我没事儿!”陈卫东嬉皮笑脸道。 “臭小子!就属你皮!一会儿你爸回来,不打断你的腿! 胆子大了,敢逃课!”张丽娜气恼地拍着儿子。 “妈,都说了我有请假,不是逃课! 大姐行动不便,我帮她!一家人就该互相帮助!”陈卫东笑嘻嘻放下东西,瘫坐在沙发上。 “脸都晒红了,渴了吧,快喝水!”张丽娜端着水杯递到儿子嘴边,直接忽视陈秋霞。 “不渴!”陈卫东推开水杯。 “大姐,你不是要做汽水吗?怎么做,你说我做!” “来吧!”陈秋霞翻出橘子粉、小苏打去厨房。 “哟,姐姐,你书都读不明白,还会做汽水?”陈倩倩阴阳怪气。 那是自己的弟弟,凭啥让她夺走,心里酸得要命。 “你会做,你来!”陈秋霞转身看向她。 “我哪儿会?我可不像姐姐,不懂装懂!”陈倩倩嘲讽道。 “别拿你的无知当风趣!还成绩优秀,化学课都没认真听!切!”陈秋霞嗤笑。 “陈秋霞!你别太过分!我都没学过,你又怎么会?难不成你偷看了毒书?”陈倩倩脸色涨红。 “陈倩倩,你不但无知,还蠢!”陈秋霞讥诮道。 “自制汽水就是看毒书?照你这个逻辑,汽水厂从上到下,都得拉去枪毙?” “你、你…”陈倩倩竟无可辩驳,脸涨的像猪肝色,气的咚咚咚跑上楼。 “卫东,五百毫升凉白开,橘子粉三勺兑水五十毫升化开,白糖40克,小苏打2克…”陈秋霞念道。 “大姐,40克是多少?拿啥量取?”陈卫东问。 “算了,大概比着放吧,大不了甜一点儿、淡一点儿! 小苏打别放多了,用舀味精的小勺一勺就够了!”陈秋霞想了想道。 临时起意弄着玩的,没必要弄那么精准。 姐弟俩在厨房里一通忙活,终于兑出橙色汽水,轻轻一晃动,橙色汁水里有密集小泡冒出。 “尝尝,味道咋样?”陈秋霞给弟弟倒了一碗。 陈卫东浅尝一口,酸酸甜甜的,舌尖上还有气泡炸开的微微刺痛感。 “呀,真的成了!大姐,你快尝尝,跟街上卖的一样好喝!” “什么成了?”客厅里传来陈国海的声音。 “爸,汽水!你尝尝!”陈卫东欢喜的递给父亲。 “臭小子,又找你妈要钱买汽水?”陈国海笑问。 “爸,你尝尝,好喝不?”陈卫东一脸希冀。 陈国海抿了一口,还给儿子,“还行!你们这些小年轻,就喜欢喝这些甜腻腻的糖水!” 他更喜欢喝浓茶,一大瓷缸茶水,微涩回甘,大热天喝下才解渴。 “这是大姐自制的,怎么样?不比街上的汽水差吧?”陈卫东得意道。 “你大姐?”陈国海很是意外,“她还会做这些?” “当然!”陈卫东自豪道。 “我也学会了!以后不用街上买,自己想吃就做,比买的划算多了!” “你倒是机灵!”陈国海被逗笑,家里最省心的就是这个儿子。 “还机灵!你就夸他!知不知道他今天干啥了?”张丽娜端着菜出来。 “干啥了?”陈国海脱下军帽,坐上饭桌。 “逃课!”张丽娜气鼓鼓道。 “逃课?”陈国海拧眉,“为啥逃课?” 第18章 她才是陈家的千金大小姐 “没干啥,就是蹬三轮送大姐去储蓄所!”陈卫东没想到他妈还揪着这事儿不放。 “秋霞,你真收了致远的钱?”陈国海想起昨晚的事儿。 “干嘛不收?这是他请我说服穆阿姨的酬劳!”陈秋霞坦然道。 “姐姐,不是我说,这是酬劳吗?分明是讹诈! 致远哥哥完全可以去派出所报案,告你敲诈!”陈倩倩开始拱火。 “告我敲诈?去啊!倒霉的又不是我一个人!”陈秋霞压根不带怕的。 “秋霞!把钱还给致远!”陈国海严肃道。 “你闹闹就罢了,怎么还真收致远的钱,不嫌丢人? 说服你穆阿姨,是你份内的事儿。 作为军人子女,怎能忘了革命本色,一心掉钱眼子里去!” “哈,陈师长!这会儿又成了份内事儿?我是陆致远什么人? 让出位置,还要给他善后!我脸上写着‘大冤种’三个字?”陈秋霞只觉得好笑。 “秋霞,就不能好好说话?你这脾气一点就炸!让人没法说话!”陈国海极力压住怒火,感觉心好累。 “陈师长,咱们都别说话,吃饭吧!”陈秋霞也不想争吵。 她也累了一天,只想安静吃饭。 “姐姐,明明早上十点半不到就办好,为啥你们下午很晚才回来? 你不会拿着致远哥哥的钱,带着卫东去干什么坏事去了吧?”见父女俩罕见的和谐,陈倩倩不死心。 “陈倩倩,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是不是以为我收了钱,你入伍就稳了?整天撩拨,唯恐天下不乱! 告诉你,你最好乖乖的,少作妖! 否则,我让你参不了军!不信试试看!”陈秋霞直接打脸。 “姐姐!”陈倩倩愣住。 这么嚣张的陈秋霞,她从未见过。 以前被欺负了,在父母面前,也只是逼急了顶几句嘴,从不会这么狠厉! “爸!”陈倩倩眼里含着泪,委屈地看向陈国海。 “我,我好心好意阻拦姐姐不再犯错!唉,我就不该多管闲事!” “倩倩,吃饭吧!”陈国海突然觉得这个继女有些没眼力见儿,一泡屎不臭,非要挑起臭! “爸,你也觉得我不该…”陈倩倩心里一慌,继父明显不满了。 “倩倩,别说了,你爸每天工作那么辛苦,别拿烦心事找他! 那钱既然致远给了你姐,要怎么花都随她的意,与你无关,你就别操心了!”张丽娜温柔道。 “嗯!”陈倩倩只得偃旗息鼓。 “秋霞,你手里捏了不少钱吧?”陈国海被张丽娜的话提醒。 “嗯,当然!”陈秋霞坦然回道。 “你还小,又要去山区插队,带那么多钱不安全! 不如先交给你张阿姨,让她给你保管,等你将来成家了,再交给你!你觉得咋样?”陈国海问。 “不咋样!”陈秋霞一抹嘴,站起来。 “陈师长,我年底就满十八,按照法定年龄,可以结婚了! 这些钱就不劳你、张丽娜费心了,我自己会妥善保管!” “秋霞,你别误会,你爸不是想要没收你的钱!我们是为你的安全着想!”张丽娜一脸善解人意的表情。 “呵呵,不是想要没收我的钱?煞费苦心绕一大圈做什么?”陈秋霞直接撕破张丽娜的假面。 “老陈!是我多嘴了!”张丽娜的眼眶一下红了。 “秋霞,能不能好好说话?别把谁都当成敌人看! 张阿姨好心好意,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恶意揣度?太伤人了!”陈国海被妻女搅得没法好好吃饭。 “不需要好心好意!陈师长,再有几天,该下乡的下乡,该入伍的入伍! 你们要想陈倩倩顺利入伍,那就少打我的主意! 我的事儿不需要你们操心!各自安好就行! 若非要来我跟前没事找事,别怪我无情翻脸,陈倩倩别想去参军!”陈秋霞扔下话,拄着拐走了。 “这孩子!”陈国海颇感无奈。 “老陈,怪我,不该多嘴!我想着缓和一下,谁知弄巧成拙!”张丽娜自责道。 “算了,也没几天了,就别去招惹她!她想怎样就怎样吧!走了就清净了!”陈国海安抚妻子。 “咚咚咚!”陈秋霞背着挎包又下来。 “天都黑了,你又去哪儿?”陈国海问。 “拿钱办事!去说服穆阿姨啊! 穆阿姨只有晚上在家!我不这个时候去,难道要大白天去单位找她说?”陈秋霞看智障的眼神。 “去吧、去吧!”陈国海怕了。 这孩子你说一句,她有十句等着,打不得、说不过!简直就是专门来克他的! “妈!姐姐、姐姐,我只是关心她啊,她怎么就不领情呢?”陈倩倩抹着泪。 “算了,倩倩,少说两句,你姐姐对咱们误会太深! 既然她不需要,咱们就别多管闲事! 明天是入伍体检吧,别忘了!早点儿休息!”张丽娜捏了捏女儿的手。 这个时候,女儿入伍为重,先忍下这口恶气! “嗯!”陈倩倩红着眼睛上楼。 关上门,脸上的伤心、委屈顿时消失,切换成不屑和冷笑。 从抽屉里拿出存折,那是陆致远交给她的,上面有一千二百来块。 若不是被陈秋霞讹走八百,该有两千块的,是陆致远当兵这些年来攒下的。 咂摸着存折,想到陆致远的人和心都被自己夺走,心里一阵得意。 小时候,只是单纯喜欢陆致远这个大哥哥,喜欢独享被他宠着、呵护的感觉。 直到陈秋霞回来,大院里都在传,陈秋霞与陆致远有娃娃亲。 她嫉妒得发狂,陆致远是她的,凭啥让一个乡下丫头抢走? 那会儿陈秋霞对她不设防,把她当妹妹,言听计从。 于是她怂恿陈秋霞去拦陆致远,勇敢向他表白。 傻乎乎的陈秋霞照做,引得陆致远厌恶至极,而陈秋霞则成了大院里的癞蛤蟆。 想到不久,自己将与陆致远比翼双飞,陈倩倩飘飘然。 她才是陈家的千金大小姐!美好人生属于她的。 陈秋霞不过小丑一个,给她提鞋都不配!凭啥拥有这些好资源? 只是不知为什么,自从摔下楼后,陈秋霞好像变了个人。 行事不管不顾,完全豁出去的架势,令人有些发怵。 第19章 离了陆家,你啥也不是 “砰砰砰!”陈秋霞拍着门。 “来啦!”陆致远快步出来开门。 “你怎么又来了?咱俩不是已经两清了!”一看是陈秋霞,脸上的微笑瞬间收回。 “陆致远,不是你叫我来的?”陈秋霞一把推开堵在门口的人。 “我叫你来的?陈秋霞,你要点儿脸行不?我啥时叫你的?”陆致远眼神里全是嫌弃。 就没见过这种女孩,牛皮糖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你不是让我来说服穆阿姨?怎么,反悔了?那好,我走!”陈秋霞转头就走。 “诶,别!”陆致远一把拽住,原来是自己误会了。 大手握着的是个很纤细的胳膊,仿佛轻轻一用力就捏断。 陆致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说不出什么缘由,莫名地心揪着。 这才意识到,陈秋霞好瘦,还轻飘飘的,跟陈倩倩的瘦是两种不同意义的瘦。 陈倩倩虽瘦,但骨肉匀称,是身材管理下刻意维持的苗条。 而陈秋霞的瘦,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瘦,头发枯黄、干燥。 有一瞬,陆致远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哎哟!”陈秋霞呼痛。 “对不起!”陆致远赶紧撒手。 “我妈在书房!你进去吧!”说完仓皇离去。 “谁啊?”穆凝香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 “是我,穆阿姨!”陈秋霞大声回道。 “小霞啊,快上来!”穆凝香推开窗子。 只看到陈秋霞一人立在院中,不见儿子踪影。 不用猜,儿子又跑了,唉! “阿姨!在忙呢!”陈秋霞来到书房。 “没忙啥,闲来无事,看看书!”穆凝香摘下老光镜。 怜爱地看着陈秋霞,“致远又跑了?没关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以后入伍了,每天去营区找他,看他往哪儿躲!” “阿姨,我来,是有个事想麻烦你!”陈秋霞笑笑。 “啥事儿?”穆凝香问。 “我过几天就要、就要走了,身上不方便带太多钱,存了定期,能不能帮我保管一下?”陈秋霞踯躅道。 “你若放心,我当然没问题!”穆凝香想都没想应下。 陈家没有值得信任的人,孩子除了找她,还能找谁? “这里有十二张存单!共三千五百块钱!”陈秋霞拿出一叠存单。 “三千五百块?”穆凝香吓一跳。 “小霞,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你妈的抚恤金没这么多啊!” “挣的!阿姨,我和致远哥无缘,就不强求了! 昨晚跟致远哥、陈倩倩达成一致,我拿钱走人,不掺和到他们中间! 我呀,让陈倩倩出了不少血!呵呵!”陈秋霞笑笑。 “小霞!你傻啊!我都没放弃,你咋就放弃了? 这几个钱算啥,就想买走你的幸福,一辈子长着呢!”穆凝香气恼。 “阿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感情的事儿,勉强不来! 非要撮合到一块儿,将来也是怨偶一对!大家彼此相看两厌,何苦呢! 倒不如拿钱实在!也许,我这人目光短浅,眼里只认得钱吧!”陈秋霞苦笑道。 “你这孩子,干嘛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穆凝香叹气,“阿姨就想你做儿媳!” “阿姨,做不了你儿媳,我可以做你女儿呀!”陈秋霞顽皮道。 “你呀!真是个傻孩子!致远没眼光,鱼目当珍珠!”穆凝香惋惜道。 “没关系,致远哥没眼光,但有钱!”陈秋霞笑的狡黠。 “我也没放过致远哥,狠狠敲了他一笔钱呢!” “是吗?敲了多少?”穆凝香不生气,反而笑了。 “八百!”陈秋霞一脸的求表扬,“他让我来说服你,我就、呵呵...” “哈哈哈…”穆凝香被逗笑,“促狭!” “呵呵,就是让他肉疼、肉疼!谁叫他老是看不起我! 其实,也没想真要他的,将来他结婚,送份子钱还给他!”陈秋霞挠着头,不好意思道。 “还啥!他给你就拿着!他欠你的!”穆凝香拍了拍陈秋霞的手。 “阿姨,那我的任务算完成了哈!”陈秋霞笑嘻嘻道。 “你这孩子,是阿姨对不起你妈妈,没能护住你!”穆凝香眼眶红了。 “阿姨,没事的!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后面会有更好的等着我!”陈秋霞装作满不在乎。 “阿姨,没别的事儿,我回去了! 存单的事儿,别跟我爸提,免得张丽娜挑事儿!”陈秋霞起身。 “放心,阿姨不会给任何人,除了你亲自来取!”穆凝香郑重道。 送到院门口,陈秋霞定定看着穆凝香许久,再次拥抱,“谢谢你,穆阿姨!” “小霞,别怕,后面的路长着呢! 部队里优秀青年多的是,阿姨给你留意更好的!”穆凝香宽慰道。 望着一瘸一拐、孤零零的背影,穆凝香总觉得今天的陈秋霞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异。 大概是因为彻底与儿子割裂了吧!穆凝香这么想着。 唉,儿大不由娘! 纵使她再用力撮合,俩人还是没能走到一起! “哆哆哆!”陈秋霞拄着拐,慢腾腾回家。 路边电线杆下,站着陆致远,俩人默默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陈秋霞!”走出十几米,陆致远开口。 陈秋霞站住,“放心,穆阿姨那里已经说通了!” “谢谢!”陆致远软下语气。 “不客气,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应该的!”陈秋霞淡淡道。 “你、你年龄也不小了,以后脾气别那么冲,不要浑身带刺! 下乡了收敛一下性子,跟大家打成一片,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城!”陆致远诫勉道。 “陆致远!”陈秋霞冷冷打断。 “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高尚?在挽救一个不可救药的落后分子? 别忘了,这下乡本该是谁的?什么好好改造?你该对陈倩倩说去! 别拿高高在上的姿态跟我说话,你不配!” “陈秋霞!你就是块茅斯里的石板,又臭又硬!”陆致远刚升起的那点儿柔情,又被气的烟消云散。 “呵呵,陆致远,离了陆家,你啥也不是!”陈秋霞冷嗤。 “陈秋霞!你、不可理喻!”陆致远气结,转身大步离开。 陈秋霞静静望着,路灯将她的孤单身影拉得老长,唯有拐杖不离不弃陪着。 第20章 下乡 “咚咚锵、咚咚锵…”大院礼堂前的广场上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今天孩子们入伍的入伍、下乡的下乡,热烈欢送,两拨人待遇各不同。 入伍的这拨人一身崭新军装,挎包和军用水壶交叉挎肩上,扎着皮带,军绿色棉被打成背包背着。 胸前佩戴大红花,斗志昂扬,满脸笑意。 下乡的穿着各式各样的便服,好面子的弄顶旧军帽或旧军装上衣。 胸前也有大红花,虽然也在说笑,但情绪没有入伍的高昂。 张丽娜特意装扮一新,来送女儿, “倩倩,真好!这身军装真衬你!恭喜,多年心愿得偿!”张丽娜眼中闪着激动的泪花。 “妈!”陈倩倩娇嗔着抱住母亲,“谢谢你,妈!有你真好!” 腰间的皮带,勒得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肤色因激动而愈发白里透红,衬得人娇俏灵动。 “倩倩!”陆致远也来送别,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致远哥哥!”陈倩倩眼眸含情。 “倩倩,好好干!希望不久的将来,能看到你随文工团下基层巡演!”陆致远含笑道。 多才多艺,长相漂亮,加上陈叔叔的身份,陈倩倩已被军区文工团内定。 陆致远期待陈倩倩到基层巡演的那一天,将收获无数战友们艳羡的目光。 到时,他会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那个最漂亮、最耀眼的女孩,是他未婚妻! “远哥!”大头、小波挤上前,他们也参了军。 “大头、小波!”陆致远笑着捣了一人一拳。 “到了部队,可不比在家随意,懒散的毛病得改,做好吃苦的准备了吗?” “报告首长,我们能吃苦!”大头、小波立正严肃道。 “好样的!”陆致远深感欣慰。 “远哥,你说,我们会不会分到你手下?”小波笑嘻嘻问。 “这个说不准!如果真有,我会把你们都要过来! 不过在我手下,比旁人更得苦练,你们受得了?”陆致远问。 “远哥都吃得下的苦,我们当然吃得下!”小波大声道。 “好,不愧是我的好兄弟!”陆致远重重拍了拍小波肩头。 人人都簇拥在入伍那车人前道别,热情洋溢,憧憬美好未来。 下乡的那边冷冷清清,不时偷瞄参军的。 再瞅瞅自己大包小包、五颜六色的包袱行李,像逃难的,纷纷自惭形秽。 “大姐,给!”陈卫东绕着车找了一圈,才找到陈秋霞。 “啥?”陈秋霞独自坐在角落,周遭的喧闹仿佛与她无关。 “没啥,就是些零食! 还有一瓶辣椒酱、豆腐乳,饭菜没味儿时,拌饭吃!”陈卫东仰着头,微微喘着粗气。 “谢谢!”陈秋霞看着弟弟,心里流过一股暖意。 逗道:“都给了我,你二姐咋办?” “二姐那儿有妈在,不用我操心!”陈卫东笑笑。 “大姐,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有事记得写信! 有弟弟在,弟弟给你撑腰!” “好!”陈秋霞笑了。 “卫东、卫东!这儿!”张丽娜冲儿子招手。 “诶,妈!马上!”陈卫东冲母亲挥了挥手,“大姐,我去看看二姐!” “去吧!”陈秋霞点点头。 “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你二姐参军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关心一下!”张丽娜不满儿子跟陈秋霞亲近。 “这不有你和致远哥在吗?我又帮不了啥忙!就不来添乱,呵呵!”陈卫东皮道。 “哼!陈卫东,你少在那儿贫!你别被人带坏了!搞不清跟谁亲!”陈倩倩不满地翻个白眼。 “二姐,你这话我不爱听! 你是我姐,大姐也是我姐,咋就不能跟大姐亲? 你还是军人呢,就这点儿觉悟?”陈卫东仗义执言。 “陈卫东!”陈倩倩没想到弟弟怼她,气的跺脚,“妈,你好好管管他!” “卫东!今天是你二姐参军的大喜日子,你别添堵!”张丽娜拍了拍儿子。 陈秋霞看到陈倩倩冲弟弟怒目,对着张丽娜撒娇,不屑地撇撇嘴。 不用猜,也知道为啥。 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不想看别人炫耀幸福,太刺眼! “小霞、小霞!你在哪儿?”有人喊。 陈秋霞猛地睁眼,趴到栏板上挥手,“穆阿姨!这儿!” “小霞!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参军吗?咋下乡了?”穆凝香愕然,提着一包糖果愣在那儿。 陈秋霞垂下眼眸,不敢看穆凝香的眼睛。 “孩子,咋回事儿?谁干的?”穆凝香愤怒地追问。 “阿姨!”陈秋霞跳下车。 “小霞,你告诉阿姨,谁干的?这么欺负你!走,阿姨给你做主!”穆凝香拉着陈秋霞要找人对质。 “阿姨!”陈秋霞没动,“木已成舟,算了!” “什么木已成舟?你这孩子,受这么大的委屈,为啥不找阿姨?”穆凝香眼眶红了。 这边动静大,本就心虚的张丽娜、陈倩倩立马注意到,脸色都变了。 “妈!”陈倩倩紧张地扯了扯张丽娜衣角,“别慌!有你爸在!” “妈!你怎么来了?”陆致远见他妈来了,知道要坏事,忙过去。 “我不该来?你们背着我合伙欺负小霞!我不来,你们打算瞒多久?”穆凝香质问。 “妈!这样做是为了磨砺她,她同意了的!我们是为她好! 相信不久,她会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陆致远解释道。 “呵呵,磨砺!真要磨砺一个人,难道不应该是参军? 部队是个大熔炉,每一个人在里面锻造、升华!成为坚定的革命战士! 你们打着为她好的名义,抢了属于她的东西,真卑鄙!”穆凝香愤怒。 “陈秋霞,你就不说两句?这可是你自愿的!”陆致远说不过他妈,把目标对准陈秋霞。 “小霞说什么?她愿不愿意重要吗?有用吗?主动权在她手里吗?”穆凝香将陈秋霞拉到身后。 终于明白那孩子为啥得了巨款,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孩子无能为力,守不住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得已,只能做交换。 “阿姨,谢谢你的关心和爱护!下乡就下乡吧!也挺好的!没啥大不了的!”陈秋霞轻声道。 “小霞!她们这么欺负你,你就认了?”穆凝香心疼极了。 “又能咋办?他到底是我父亲!闹大了,对他影响不好!”陈秋霞无奈道。 “唉!你这孩子!不该妥协!该及时告诉阿姨,不至于成这个结局!”穆凝香惋惜地叹气。 孩子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她还能怎样? 投鼠忌器,拉下陈倩倩,势必会牵扯到陈国海! 太懂事的孩子,注定是被牺牲的那个! 第21章 说你蠢都是抬举你 “咚咚锵、咚咚锵!”几辆军用卡车开出大院。 参军的向左转去北教场,下乡的向右转去火车站,从此开启不同的人生。 到了火车站,陈秋霞背着打包好的背包,拎着两只皮箱,跟着大家排队进站。 这趟去桐柏县的知青有点多,百来号人,占了一节车厢。 上了车大家抢占座位,往行李架、座位下放行李。 陈秋霞好不容易放好行李,刚坐下,来了个虎背熊腰的壮实女子,一屁股挤开她。 穿着胶鞋踩上座位,蛮横地把陈秋霞的行李扔下去,把自己的放上面。 “喂,你干什么?这是我的行李!”陈秋霞大喊。 “就扔了,咋地?”那人跳下座位,一脸不屑。 “姚红?”陈秋霞惊愕。 “哟,这不是陈秋霞么?不是说你是首长千金么?怎么,也跟我们下乡啊?”姚红语气讥讽。 这姚红跟陈倩倩、陈秋霞是同班同学。 住大院外不远的巷子里,家里四个姐妹。 父亲在搬运站做苦力,母亲是家庭妇女,在家糊火柴盒挣钱补贴家用。 平时跟在陈倩倩屁股后面,当跟班、爪牙,为讨好陈倩倩,没少欺负她。 “捡起来!给我放回去!”陈秋霞脸色冷峻。 “哟,吓唬谁呢!我累了,没力气!”姚红鸟都不鸟,掸了掸身上的旧军装。 一屁股坐在干净的位置上,挑衅地看着陈秋霞。 她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陈倩倩给了她一身旧军装,让她好好关照陈秋霞,不要让她太好过。 陈秋霞看着座位上的脚印和地上的皮箱、背包,笑了。 呵呵,下乡了,陈倩倩也不放过自己! “姚红,我再说一遍,捡起来!给我放回原位!”陈秋霞严厉道。 车厢里的知青都看过来,这刚上车,咋就有人闹事? 姚红靠着椅背,大张着双腿,占了两个人的座位。 斜睨一眼陈秋霞,双手抱臂闭眼装睡,能奈我何! “同学,放这边来吧!”背靠背的另一边座椅上,一位戴眼镜男生打圆场。 插队知青来自各个学校,大多不认识。 姚红一脸横肉,一看就是那种不好惹的,陈秋霞瘦瘦小小的,怕是要吃亏。 “啪!”陈秋霞可不惯着,抡圆了手臂,一个大耳刮子呼过去。 “啊!”姚红睁开眼,不敢置信,“你敢打我?” 这个在学校里长期被霸凌的人,居然敢打她?反了天了! “打的就是你!”陈秋霞毫无怯意瞪着她。 “啊!我打死你个逼玩意儿!马勒戈壁#^*28#5…”姚红骂着祖宗十八代,朝陈秋霞扑去。 陈秋霞侧身一蹲,避开姚红硕大的身躯,一个肘击往她腰上用力一捣。 “啊!”姚红狗吃屎趴过道上,壮实的身子堵住两边去路。 本就狭小的空间,水泄不通。 “干啥呢?挡着道了!快让开!”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不满地喊道。 “打死你个小婊砸!”姚红气急败坏爬起来,继续撕打。 “砰!”陈秋霞靠着椅背,抬脚一踹。 “哎哟!”姚红捂着肚子,半天缓不气来。 这一脚有多大力,谁挨谁知道! “怎么回事?闹什么闹?”带队的负责人挤过来。 “队长!她打人!”姚红忍着剧痛告状。 “你为啥打人?”负责人问。 看着弱不禁风的陈秋霞,不相信她能打得过大块头的姚红。 “她活该!谁让她把我的行李扔地上! 我让她捡起来,她不捡!还霸占我的座位! 我们是知识青年,来自五湖四海,到农村去、到人民群众中去! 她这种横行霸道的土匪作风,是害群之马! 给广大知青造成负面影响!怎能惯着? 不打醒她,她意识不到自己犯的错误!”陈秋霞凛然道。 “对,这位同学说的没错! 她一来就欺负人家,二话不说把人家放好的行李扔掉,还挑衅! 这种人就该好好整治、整治!不能一颗老鼠屎搅坏一锅汤!”戴眼镜的男生帮腔道。 “我没有!是她霸占了所有位置,她血口喷人!”姚红脸色煞白。 “队长!是她耍横,欺负这位女同学,我们都看见了的!”旁边座位的人纷纷指责姚红。 “她打我,你们怎么不说?”姚红恨恨道。 “那是你自讨的!谁叫你欺负人?”有人回道,“要我说,都打轻了!” 在场的人,没一个帮着姚红。 “你把行李给这位同学放回去!给人家道歉!”负责人命令道。 “我…”姚红不服气。 环视一圈,见大家都表情愤慨,不像在学校那会儿,全都欺负陈秋霞。 “你们别被她骗了,她是我同学,我们都是二中的! 她在我们学校臭名昭著,是人人喊打的烂人。 小小年纪不学好,抢别人的对象! 我这么做,是为了教育她!让她老实些!老实接受人民群众的监督和改造!”姚红煽动道。 “烂人?”负责人蹙眉,就这黄毛丫头,也有人抢着要? “天啊,咱们队伍里怎么混进这种人!”知青们看陈秋霞的眼神一下变了。 那个年代,跟人搞破鞋的烂人,走到哪儿人人都喊打! “姚红,我母亲是革命烈士,父亲是革命军人!你污蔑我,不怕坐牢?”陈秋霞眯起眼,手心又开始发痒。 “我污蔑你?学校里谁不知道你抢陈倩倩对象? 你妈是烈士、你爸是军人又咋样,你为啥参不了军? 因为你不配!只配下乡改造! 大家好好看看,这就是搞破鞋的下场!”姚红大声喊道。 可是,现场的人并没意料中的群情激愤,而是不满地看着她。 “呵!姚红!说你蠢都是抬举你! 你这话的意思,广大下乡插队的知青都不配参军,都是下乡去改造的?”陈秋霞嗤笑。 “我为什下乡?因为我不想躺在父母的功劳簿上享福! 我希望一步一个脚印,靠自己双手创造未来! 相信在场各位同学跟我一样,都是怀着美好愿望,去建设新农村! 大家一片热血,却被这种人恣意污蔑成改造! 这样的人,对下乡心存怨怼,其心可诛!” “这位同学说的好!我们要靠自己的双手创造未来!”戴眼镜的男生大声叫好。 “对!我们要靠自己的双手创造未来!”众人纷纷附和。 “好啦,姚红同学! 请你把陈秋霞同学的行李捡起来放好!认真给她道歉! 另外写一份一千字的深刻检讨,下车前交给我!”负责人严肃责令。 第22章 你就是故意的 “陈秋霞同学你好,我叫孙志坚,十七中的!很高兴认识你!”戴眼镜男生自我介绍。 “很高兴认识你!”陈秋霞礼貌回道。 “到我这里来坐吧!”孙志坚邀请道。 在负责人的强势下,姚红老老实实把陈秋霞的行李重新放回行李架,把座位上的脚印擦干净。 刚上车,就闹这么一出,大家对姚红的印象很差。 后面又上来好几个二中的,认识陈秋霞和姚红。 有人找他们八卦,那几个同学经常见到姚红带头欺负陈秋霞,其余的并不清楚。 大家看姚红的目光更加不友善,合着在学校里就欺负人,进入社会,还玩那一套! 姚红身上一股馊味儿,人又蛮横不讲理,没人愿意跟她坐一块。 “谢谢,不用!这里一样的!”陈秋霞婉拒。 自己占的座位,凭啥让姚红一个人霸占了去? 这是三人的长座椅,别的都挤了四个人,唯独这里只坐两个人。 没办法,姚红的体格大,一坐下,两条大象腿不自觉的呈八字张开,占了一个半座位。 陈秋霞靠窗坐下,没多会儿,火车徐徐开动,这是她第三次坐火车。 第一次是一岁时,被送回乡下外婆家,没有任何记忆。 第二次是八岁时,外婆走了,被父亲接回来。 只记得火车咣当、咣当个不停,走了好久、好久。 这次跟随同龄人下乡,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的。 年轻人朝气蓬勃,对未来充满好奇、向往。 望着窗外不停倒退的景色,叽叽喳喳个不停,以此冲淡心底涌起的对离家千里的惆怅、不舍。 坐了两天两夜,于第三日凌晨五点半抵达东阳市。 坐得太久,下车时每个人的腿脚都肿胀了,鞋子都穿不进。 出了站,稍作休息缓了缓。 又上卡车,一路颠簸,直奔一百八十公里外的桐柏县。 石子路坑坑洼洼,尘土飞扬,没一会儿身上都落了一层。 看着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大家的心也渐渐往下沉。 尽管有心理准备,可还是被如此贫瘠、落后的现实给震惊。 “大家怎么都不说话?还没到呢,就士气低迷? 来!咱们唱首歌!鼓鼓劲儿!”带队的负责人大声道。 “好!”零零落落有人应和。 “就唱《我们走在大路上》吧!我起个头,大家一起唱!”负责人道。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预备起!”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大家齐声唱道。 陈秋霞脸色煞白,额角冒着细毛汗,萎靡地靠着车尾栏板,捂着腹部,双唇紧抿。 时刻监视她的姚红瞥到,目光一闪。 “陈秋霞,你为啥不唱?是有什么不满吗?” 这一声很响、很突兀,众人的歌声停住,纷纷看过来。 “队长!你看,她分明就是被眼前困难吓到,退缩了!”姚红指着陈秋霞大声道。 “陈秋霞同学,为啥不唱?”负责人拧眉,神情不悦。 听二中的几个同学聊过,这个陈秋霞并不是什么搞破鞋的烂人,但确实是思想落后的人。 成绩差,跟同学关系差,在老师、同学眼中属于无可救药的差生,比姚红好不了多少。 “人不舒服!”陈秋霞面色痛苦。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晕车,出发那天坐卡车到火车站,路况好,距离短。 虽有点儿恶心,忍一忍就到了。 这会儿不行,长时间坐火车,人本就疲惫得不行。 偏偏路况差,颠簸不已,还不停拐弯,甩来甩去,胃里早已翻江倒海。 好像身上也要来了,腹部坠胀得难受,全凑一块儿,这会儿只能紧抿唇、死死忍着。 不敢张口,否则就喷薄而出。 “队长!她就是不满!装娇气!在学校里,谁没见过她不舒服!”姚红趁机落井下石。 “陈秋霞同学,请你坚持住!不能因为一点儿困难,就娇气! 你这点儿困难,在革命先烈面前算什么?流血牺牲都在所不惜!”负责人严肃道。 “一起唱!不能搞特殊!” “队长,真不行!”陈秋霞摇头,脸色越发苍白。 “队长,你看,现原形了吧! 哼,前两天还唱高调!什么靠自己双手创造未来! 这还没到目的地呢,就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以后不得整天装病号? 人人都像她这样,怎么建设新农村?”姚红煽风点火。 “姚红,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没见陈秋霞同学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人家是真的不舒服!”孙志坚忍不住开口。 “孙志坚同学,你不会被她给蛊惑了吧?尽帮着她说话!”姚红调转枪口。 早就对这个四眼狗不满,那天不是他多嘴,自己何来的千字检讨? “姚红,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满嘴喷粪! 我们都是上火车才认识的,偶尔说过几句话,大家都在场,谁蛊惑了?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自己心思不正!看谁都龌龊!”孙志坚的嘴不是吃素的。 “你,孙志坚!我看你跟她是一路人!”姚红气急败坏。 “好啦,别吵了!继续拉歌!陈秋霞同学,你不能搞特殊!一起唱!”负责人打断道。 “我们走在大路上!预备唱!”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大家再次放声歌唱。 陈秋霞的脸色更白了,喉咙翻滚,用手捂住。 “叫你唱歌,你装什么装!”姚红去拽陈秋霞。 “呕!”陈秋霞猛地扭头,一股酸腐朝姚红喷去。 “啊!”姚红疯狂尖叫,想要后退,却无处可退,被人挡住。 陈秋霞无力趴在栏板上狂吐,八岁那年也是一路吐到家的。 “陈秋霞,你就是故意的!”姚红嫌恶地擦拭身上的呕吐物,恶心得自己都想吐了。 “都说了人家是真不舒服,偏不信!非要去拽人家!活该!”孙志坚讥笑道。 歌声再次被打断,好几个晕车的受到影响,都趴着车边呕吐。 “停车!歇会儿吧!”负责人无奈,只得叫停。 车子停下,大家纷纷跳下车。 “你没事儿吧?”孙志坚扶着陈秋霞下车,见她整个人软绵绵的,担忧道。 “没事,歇会儿就好了!”踩着大地,陈秋霞的恶心感退去一大半。 拧开随身背着的水壶,喝了两口水漱口,再用水抹把脸,人很快有了些精神。 姚红不再敢靠近,生怕被她再吐一身。 第23章 新来的知青哥哥、姐姐 中午一点多,赶到桐柏县,简单用过午餐后,一百多号人进行分配。 陈秋霞、姚红、孙志坚等人被送到金溪公社,到金溪公社后,具体分到南坳生产大队。 “我是南坳生产大队队长常有福,跟我走吧!”一个四十出头、长相憨厚的汉子笑了笑。 几人跟着常队长,以为会有卡车或拖拉机载他们。 结果常队长身后空无一物,啥都没有。 “常队长,南坳生产大队有多远?”孙志坚推了推眼镜问。 “不远,就七八里山路!”常有福挠挠头。 这些扛着大包小包、城里来的娃娃,怕是吃不了农村的苦。 见陈秋霞行李最多,个子最小,脸色白白的,看着有些病恹恹的,接过她的两只皮箱,“给我吧!” “谢谢!”陈秋霞微笑道谢。 “谢啥,你们这些娃娃,念过书有文化,却跑到我们这里穷旮旯,也怪不容易的!”常有福笑笑。 自家姑娘也有十三四岁,空闲时都没舍得让干重活。 “队长!”姚红快走几步,走到常有福前面。 “咋啦,姑娘!”常有福问。 “我们是来锻炼、磨练意志的,你不该娇惯她,这些东西你不该帮忙! 该让她自己扛!体会这里农民的不容易!”姚红眼里闪过不怀好意。 “这小姑娘看着人不大舒服!还要走那么远,我空着手,顺手的事儿!莫来头! 哪有看着人生病了,不搭把手的?磨练意志也得病好了来!”常有福薅开姚红。 这姑娘虎背熊腰,倒是个干活的,可那心眼子看着不大好。 常有福老实憨厚,但不蠢笨,姚红那点儿坏心思,哪有看不穿的? 乡下妇人整天鸡毛蒜皮的扯皮,见多了。 “队长,别被她骗了,她是装的!路上都好好的,就今天开始装怪!”姚红不甘心。 “这用得着装吗?小姑娘脸色像白墙,瘦巴巴的,跟个豆芽菜似的!”常有福不解, “哼!她就是想给你一个弱不禁风的印象,以后你就不好派她重活!”姚红眼睛一转道。 “姑娘,你们是城里来的知青,挣工分吃饭!干得少挣的工分少! 重活是男劳力干,就连我们乡下女子,也少有干重活儿的!除非缺人手!”常有福解释道。 这姑娘咋想的?心比旧社会的地主还黑! “姚红!常队长说的对!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应当相互帮扶! 陈秋霞同学晕车,人不舒服,我们都该伸手帮一把,而不是当敌人对待!”孙志坚实在看不惯姚红的歪心思。 “我说啥了?明明她就是装的,你们被她蒙蔽了!”姚红不服。 “行啦,你一路都针对她,只要眼不瞎的,都看得出来! 姚红,这样要不得,以后我们大家要在一起生活、工作、学习。 应该团结友爱,而不是拉帮结派!”孙志坚怼道。 “就是,姚红,你一直说陈秋霞这不好、那不好! 人家说你啥了?你还是闭嘴吧!”另外几个知青实在被姚红搞烦了,挑拨离间,尽整事儿。 “我、我…”姚红接连被所有人怼,郁闷得要死。 以往在二中屡试不爽的伎俩,在这里不起作用了。 “哼,真会装!”姚红不满地瞪陈秋霞。 “略!”陈秋霞故意冲姚红扮鬼脸。 “你们看、你们看!她就是装的!”姚红忙喊道。 大家看过来,陈秋霞背着背包,缀在最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自顾不暇。 “姚红,你真无聊!”大家批评道,再没人相信她的话。 “队长,还有多远?不会又说转过前面的弯就到了吧?”孙志坚擦着汗,气喘吁吁。 七八里山路,走了两三个小时了,还不见尽头。 问过几次,常队长总是含糊说快了、快了! “嘿嘿!真让你说对了!拐过前面那个弯,就看到村子了!”常队长不好意思挠挠头笑道。 众人一听,加快脚步,转过弯,果然对面山坡下一大片田地。几个院落散落其间。 几头牛在山坡上悠闲地吃着草,哞哞叫两声。 黄狗、黑狗在田间地头欢快地奔跑。 院子里不时传来猪叫、鹅叫、鸡鸣声。 夕阳西下,山风吹来,凉风习习。 各家屋顶冒着袅袅炊烟,空气清新,有青草夹杂着牛粪的特别味道。 “喂!我们来了,南坳村!”孙志坚几人对着山下大喊,兴奋地挥手。 “喂!”院落里的小孩听到,挥手回应。 “知青到了!又有知青到了!”大一点儿的孩子边跑边喊。 半个小时后,终于在大队的晒坝上汇合,村里的人都来看热闹。 “队长,又领几个城里娃回来?”有人问。 “是啊!”常队长笑呵呵道。 “爸,回来啦!”一个圆脸小姑娘挤进人群。 “春妮,这是新来的知青哥哥、姐姐!”常队长介绍道。 春妮扑闪着大眼睛,好奇打量着陈秋霞几人,羞涩地笑了。 “欢迎、欢迎!咱们的队伍壮大了!”几位老知青从屋里出来,热情相迎。 “我叫庄勇,是这个点的组长! 走了一天,累坏了吧,宿舍已经打扫干净了,你们先去安置!马上开饭!”一位二十三四、晒得黝黑的年轻人道。 “谢谢!”几人都没客气,进了宿舍。 “春妮,这是这位陈知青的箱子,你帮着提到屋里!”常队长将箱子交给小女儿。 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女生宿舍不便进去。 “诶!”春妮接过两只皮箱,小脸涨的通红。 这皮箱看着就是好东西,提着倍有面。 知青们统一安排住在大队保管室旁的几间老房里。 那是解放前地主家长工住的房子,后来成了村里给五保户养老住所。 陈秋霞、姚红分到女生宿舍,屋里靠墙铺好的一溜大通铺,用木板拼的。 “你俩睡外面吧,进出方便!”带路的女知青热情道。 “谢谢!”陈秋霞感受到善意。 “陈姐姐,箱子放哪儿?”春妮问。 “就放这里吧,一会儿我自己收拾!”陈秋霞指了指床边。 春妮将皮箱放下,转身要走。 “等一下!”陈秋霞叫住,从挎包里摸出几颗糖,“给!拿去吃吧!” 常队长帮他提了一路的皮箱,总要表达一下谢意。 “不用、不用!”看到黄纸包裹的水果糖,春妮眼睛亮晶晶的,出于礼貌婉拒。 “拿着!”陈秋霞不容分说,将糖塞到春妮手中。 “陈姐姐,真不用!”春妮觉得烫手。 就提了几步路,就要人家一把糖,回去了她爹要说她没家教。 “给我!”不知从哪里窜出个七八岁的男娃,抢了糖就跑了。 不远处还有个五六岁的男娃,跟着那男娃跑。 “诶,金宝,你干嘛抢东西!快还回来!”春妮气的边骂边去追。 第24章 惯犯 金宝边跑边迅速剥开糖纸,将糖塞入口中,动作娴熟,一看就是惯犯。 “哥、哥!”后面的那娃追着喊。 金宝顺手往他嘴里塞一颗,冲春妮扮鬼脸,“略略略…” “金宝、银宝,你们咋这么馋,抢人家知青姐姐的糖!”春妮气的跺脚。 眼睁睁看着糖被造了,早知就不该推辞,大大方方接了! “略略略…”见春妮气急败坏,金宝更得意了。 “算了,春妮,不理他!”陈秋霞拉住春妮,又摸了几颗糖塞给她。 “陈姐姐,我不能再要!”春妮哪好意思再接? 这玩意在这里多金贵!村里好多孩子还没吃过糖呢! “拿着,再推让又得给人抢了!”陈秋霞见远处的金宝虎视眈眈,又准备偷袭。 “谢谢陈姐姐!”春妮这才收下。 “啧啧,瞧瞧,真会装! 我说怎么刚到就哄得常队长向着你说话!原来用糖衣炮弹贿赂的!”姚红眼睛嫉妒得发红。 她家穷,都十八岁了,身上半分零花钱都没有,这种一分钱两颗的便宜水果糖都买不起。 一年到头,难得吃到,都是当狗腿办事得力,陈倩倩高兴了,赏几颗。 陈秋霞随手一抓一大把,有钱人家就是好,吃糖自由,怎不叫她嫉妒? 她当然知道陈秋霞是首长千金,很多时候,恨不能自己取代! 若自己是陈秋霞,陈倩倩算个啥?鸠占鹊巢的拖油瓶! 早把陈倩倩这个赝品揍扁,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得看她的拳头答不答应! 陈秋霞也是奇葩,每次受欺负,总是不声不响的受着! 她欺负陈秋霞,带着怪异心态! 既有欺负真千金的快感,也有怒其不争的恨铁不成钢。 就没见过这么笨的人,一手好牌打的稀烂!更加看不起陈秋霞。 “呵呵,我贿赂谁,都不会贿赂你!”陈秋霞气死人不偿命。 当着姚红的面,给每个知青发糖,一人两颗。 都是城里来的,当然算不得多稀罕。 可老知青们在这里待了不少时间,进出不便,许久没吃糖了。 这糖像及时雨,显得异常珍贵,还是两颗! 大家连声道谢,对陈秋霞的印象极佳,是个会来事的人。 再看没事找事的姚红,莫名的多了几分不喜。 “哼,说的好像别人会多稀罕你的糖衣炮弹似的!”姚红目光追着陈秋霞手里的糖,嘴却硬道。 想着陈秋霞再小气,也不可能当众做那些幼稚的事儿。 最后不还是得给自己两颗!自己假装硬气的拒绝,她还得说好话哄自己收下! 姚红美美想着,等着陈秋霞来求自己! 结果陈秋霞发完所有人后,忽略掉她,开始收拾行李。 擦干净皮箱,塞到床底。 拍掉背包上的尘土,抖开放床铺上。 挎包、水壶挂墙上。 “同学,厕所在哪里?”陈秋霞问身边的女知青。 感觉内裤上黏黏的,怕是姨妈来了。 “就在外面院坝边上,走,我带你去!”女知青热心道。 “谢谢!”俩人有说有笑出了门。 “同学你叫啥名字?我叫贺红梅,以后就叫我红梅就行!”女知青问。 “陈秋霞,初来乍到,请多多关照!”陈秋霞俏皮道。 “很高兴认识你,以后大家互相帮助!”贺红梅微笑道。 茅厕是三面土墙围成的,长三米、宽一米五,隔成男女厕。 一个大坑上,放两块木板做踏板。 破门板摇摇欲坠,歪挂在土墙上。 望着坑里密密麻麻蠕动的白色蛆虫,闻着没有科技狠活的大粪味儿,陈秋霞胃里一阵翻涌。 在独栋小院住久了,用惯了抽水马桶,都忘了这种旱厕和蛆这个生物。 “不习惯吧?”贺红梅见陈秋霞面色难看。 “还好!”陈秋霞笑笑。 暗笑自己矫情,当年跟外婆在乡下生活,又不是没用过。 做好心理建设,将破门拉过来,木栓搭上。 颤巍巍踩上踏板,小心翼翼如了个厕。 “走吧,洗个手就去吃饭!”贺红梅惊讶这位新同学的适应能力。 从厨房里舀了一瓢水,洗手顺便洗把脸。 一抬头,见金宝、银宝两个正慌里慌张从宿舍里跑出来,手捂着衣兜。 “站住!”陈秋霞直觉不好。 “哇!”银宝一看是陈秋霞,尖叫着跑开。 金宝才不怕,边跑边回头挥着手里的糖,得意地挑衅。 “嘿,金宝、银宝,怎么又来偷东西?”贺红梅大吼。 陈秋霞冲进宿舍,挂在墙上的挎包、水壶扔地上。 水果糖没了,小镜子、梳子、手电筒什么的撒一地。 姚红正慌忙从地上起身,闪到一边,不知往兜里揣什么东西。 “站住,把东西拿出来!”陈秋霞气愤不已,追上金宝,一把拽住。 “放开我!”金宝用力挣扎,又踢又踹又吐口水。 “这谁家孩子?偷别人东西,还这么嚣张?”陈秋霞大声问。 “顾金宝!把东西还给陈姐姐!”春妮端着一碗菜过来。 “呸!要你管!”金宝冲春妮吐口水,转头朝陈秋霞手上咬去。 陈秋霞眼疾手快,直接将金宝的手递上。 “啊!哇…”金宝不防,狠狠咬了自己一口,疼的哇哇大哭。 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往地上一躺,翻滚哭闹。 “这是谁家孩子?”陈秋霞问。 “秋霞,麻烦了,这是村西头顾家的!”贺红梅轻轻扯了扯她衣角,低声道。 “这两个孩子老爱到知青点来偷抢东西,是惯犯!” “他家大人不管?”陈秋霞问。 “管?你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没大人纵容,敢一次又一次的来?”贺红梅撇撇嘴。 突然望着远处,紧张道,“糟了,你麻烦来了!他妈来了!村里有名的泼妇!你当心些!” “金宝,咋啦?谁欺负你啦?”一个矮墩墩、胸部松垮垮的妇女一路小跑过来。 “妈,她打我!”金宝在地上蹬着腿,指着陈秋霞胡诌。 “你个小妖精!竟敢欺负我家金宝!我打死你个妖精!”金宝娘两眼喷火。 不问青红皂白,伸着九阴白骨爪朝陈秋霞抓去。 “砰!”陈秋霞抬脚一踹。 “哎哟!”人飞出去,一个屁股墩坐地上。 “啊!打人啦!知青打人啦! 大伙儿快来看啊!城里人欺负到家门口了!”金宝娘拍着地,大哭大喊。 第25章 少时偷针,长大偷金 “咋啦、咋啦?”庄勇从厨房里出来,就见金宝娘毫无形象坐地上干嚎。 “你们知青,就会欺负我们乡下人!”金宝娘擤一把鼻涕,往地上一甩。 “怎么回事?老乡,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庄勇好声好气道。 “就是她!打伤我家金宝!”金宝娘指着陈秋霞嚷嚷道。 “她?金宝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刚来不到一会儿,咋就打伤你家金宝了?”庄勇无语。 “怎么没有?金宝,把你的伤给庄知青看看!”金宝娘命令道。 金宝将手伸到庄勇面前,手背上深深的牙印,皮肉翻起,血淋淋的,可见下手有多狠。 “小陈,是你打伤的?”庄勇问。 “他自己咬的!”陈秋霞淡淡道。 “他自己咬的?”庄勇懵了。 啥意思?金宝娘说是打伤的,陈秋霞说是咬的,还是金宝自己咬的! “他狂犬病发了,想咬人,我就把他自己的手递给他!”陈秋霞无辜道。 “好端端的,他咬人做什么? 一定是你招惹了他!你们城里来的,了不起啊!就会欺负我们乡下人!”金宝娘爬起来,恶狠狠道。 “我招惹他?是他进屋偷我包里的糖好不好? 不信你看看他和那个叫银宝的,兜里装了多少糖!” 陈秋霞好笑。 “什么你的糖?是我给的!”金宝娘厚颜无耻。 “别以为只有你们城里人才吃得起糖!我家有的是糖! 我家建军哪年不寄一大包糖回来?稀罕你那几颗糖? 金宝,告诉这个妖精,你的糖哪里来的!” “娘给的!”金宝说完,挑衅的看着陈秋霞,又剥一颗放嘴里。 “要不要脸?抢了别人的糖,大言不惭说是自家的!”陈秋霞总算理解为啥贺红梅紧张了。 这么蛮横不讲理的家长,能养出来多好的孩子? “庄知青,你是这里的负责人,你的人打伤我家金宝,怎么说?”金宝娘不敢碰陈秋霞,只能缠着庄勇。 “老乡,你想怎么解决!”庄勇软态度软弱,被这泼妇缠怕了。 毕竟在人家地盘,不敢把关系搞太僵,每次都选择自己吃亏来息事宁人。 “赔钱!我家金宝伤的这么重,不赔五块钱,这事儿没完!”金宝娘理直气壮。 “五块钱?金宝娘,是不是太贵了?”庄勇大吃一惊,这妇人胃口越来越大。 “贵?没见我家金宝流了那么多血?”金宝娘越发得意。 “小陈,你看…”庄勇无奈看向陈秋霞,希望她认下。 “赔钱?”陈秋霞双手抱臂,“门都没有!” “小妖精,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瞧你妖里妖气的,能是什么好人! 你不赔是吧,我就去公社告你!你等着!我们军属可不是好惹的!”金宝娘威胁道。 “好呀!咱们这就去公社找领导评评理! 哪有到别人屋里抢了东西,还倒打一耙,要别人赔偿的! 我就不信,解放这么多年了,金溪乡还是这种民风!难不成这里是土匪窝?”陈秋霞上前去拽金宝娘。 “你干什么?”金宝娘下意识往后退。 她撒泼是看人来的,庄勇这些知青斯斯文文跟她讲道理,她可劲儿撒泼,得了不少好处。 这个新来的女知青,看着瘦瘦小小,却是个不好惹的,一脚踹的老狠了。 “咱们去公社评理啊,看到底谁赔谁!”陈秋霞盯着金宝娘笑道。 “滚!谁要跟你去了?谁知道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你们这些城里人,心眼子贼多!”金宝娘色厉内荏。 “李翠花,又在闹啥?”人群外传来常队长的大嗓门。 “队长,你快来给我做主啊! 这帮知青欺负我家金宝!你看看,把金宝打成啥样了! 哎哟,我不活了! 我家建军在外当兵,这些人就是这么待我们这些军属的!”金宝娘抑扬顿挫地哭道,干打雷不下雨。 “爸!才不是! 是金宝进屋偷走陈姐姐包里的糖,陈姐姐抓住他,让他交出来。 他吐口水不说,还咬陈姐姐。 要不是陈姐姐反应快,咬伤的就是陈姐姐的手了!”春妮义愤填膺戳穿。 她得了陈秋霞的糖,礼尚往来,端了碗咸菜还礼,正好看到金宝从屋里跑出来之后那一幕。 “呸!赔钱货!要你多嘴!”金宝恼羞成怒,冲春妮吐口水。 “顾金宝!谁教你的?”常队长大怒。 春妮是他最疼爱的小闺女,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居然让这兔崽子骂赔钱货! “娘!”金宝吓得往他娘身后躲。 “队长,你想干啥?你要偏帮知青?”金宝娘不依。 “李翠花,管好你儿子,再敢乱说话,我可不会客气! 谁要是敢乱说我闺女,我可不管你是大人、孩子,扇烂他的嘴巴子!”常队长黑着脸喝道。 “顾金宝,你个兔崽子,滚出来!” “我不!”金宝金金拽着他娘衣摆。 “小小年纪不学好,跑人家屋里偷东西! 你要把咱们南坳村的脸丢光?把东西交出来,还给人家!”常队长严厉道。 “都说了,那是我给的!我家金宝啥时偷东西了?无凭无据,少在那儿诬陷!”金宝娘死不承认。 “李翠花!你别教坏了孩子!少时偷针,长大偷金!将来有你后悔的!”常队长蹙眉。 “我怎么教坏孩子了?被人欺负还不能还手了? 说了没偷就是没偷!那是我给的!我家建军寄回来的! 白毛猪儿家家有,凭啥就认定是她的!”金宝娘死鸭子嘴硬。 “李翠花,你以为别人都是大傻子?这么多人看见你家金宝跑进知青屋里! 你家金宝、银宝不是一次、两次干这事儿! 人家知青看他是小孩子,不计较!你真以为是你能耐? 现在不好好管教,将来名声臭了,孩子长大娶不到媳妇,不怨你? 你也说自己是军属!不怕给建军丢脸!影响建军前途? 家里有两个偷儿贼,谁敢提拔建军? 没了建军撑这个家,你们还能在南坳村立足? 信不信把你们撵出去?别连累咱们整个南坳村跟着臭哄哄!”常队长看金宝娘像看傻子。 “哼!”金宝娘被说的脸通红。 从金宝兜里掏了掏,摸出几颗糖扔地上。 “给!不就是几颗糖吗?有啥了不起,又不是没吃过!” “走!”金宝娘拽着两个儿子,狼狈离开。 第26章 百分百就是她干的 “陈姐姐!”春妮将地上的糖捡起来吹了吹灰,心疼坏了,糟蹋好东西。 “谢谢!”陈秋霞笑着接过。 “爸,陈姐姐好厉害,总算有人能治住金宝和他娘了!”春妮崇拜道。 “不好意思,刚来就遇到这事儿!”常队长深感抱歉。 “我们村大多都是好的,就这顾家一言难尽!” “队长,听你们刚才的话,这顾家是军属,咋是这种觉悟?”陈秋霞好奇。 军属不该这样蛮不讲理,纵容孩子偷盗的呀,多影响军人形象! “唉!是军属没错! 不过参军的不是金宝爹,是顾家老二建军!金宝、银宝的二叔! 建军从小就聪明能干,村里唯一的文化人,初中生! 十年前光荣参军,在部队里勤学苦练,一路提干。 是顾家骄傲,更是南坳村人的骄傲! 可惜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 建军这么优秀,一家子却尽是不成才的! 大抵顾家的气运全都落到建军头上了吧!剩下的全是歪瓜裂枣! 爹娘好逸恶劳,早年拖家带口乞讨为生。 解放后安定了,干农活偷奸耍滑,如今上了年纪,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每年吃到年底,就得往生产队借粮食。 老大顾富贵窝囊,娶的媳妇蛮横、泼辣爱占便宜的泼妇。 两个孩子把当娘的陋习学了个遍,小小年纪,成了村里人人讨厌的。 老三顾春花是个好吃懒做的姑娘,二十二了,嫁出去没几天,吃不了苦跑回家。 本该是村里最富裕的一家,却过得穷困潦倒。 若不是建军每月寄钱,这家子都得饿死。”常队长叹气。 “这么说来,顾家是歹竹出好笋!也是难为那顾老二了!”陈秋霞挑眉。 “可不是!也许是顾家祖坟冒青烟,出了建军这么个好孩子。 从小读书就厉害,小学念完,考上公社中学。 若不是老两口阻拦,他能念完高中,说不定还能考上大学! 我家要是有这么出息的孩子,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供他念书! 偏偏顾家老两口猪油蒙了心,初中念完,死活不让了! 也是奇了,转头建军报名参军,一眼就被首长相中。 是块当兵的好料子,部队最缺这种有文化、又有天赋的兵。 别人家欢天喜地送孩子参军,唯独他家,死活不答应,说家里没劳力。 还是部队首长、人武部干部、公社干部到家里做工作。 建军又承诺每月会把钱打回家,才走成的! 你说,顾家是什么狗屎运,懒成这样,还能出这么个好孩子?我咋就遇不上呢?”常队长羡慕嫉妒恨。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遇到这样的爹娘和家人,顾家老二挺不容易的!”陈秋霞感慨。 自家不一样?外表看着风光,内里却被继母、继妹搞的乌烟瘴气。 父亲整天忙工作,没空管那么多。 这些年来,自己被欺负,父亲却偏听偏信,仿佛迷了心智,一味只信谗言。 “陈姐姐!茄子醡!”春妮递上一个洋瓷碗,装了满满一碗。 “这是什么?”陈秋霞看着黑黢黢的菜干,裹着米粉、辣椒,散发着酸酸辣辣的香味儿。 “茄子醡!茄子切丝晒干,拌上炒熟的粗米粉、辣椒、花椒、盐,装坛子里腌制的。 炒一炒,可下饭了!要是炒肉,更香了…”春妮说到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这么多!怎么好意思?”陈秋霞婉拒。 “小陈,你就拿着吧!不然春妮不好意思收下那几颗糖!”常队长笑道。 姑娘跑回家,把糖交给她娘,又着急忙慌地让她娘给弄点儿好东西还礼。 “那谢谢了,春妮!”陈秋霞大方收下。 “组长,炒了大家一起吃吧!就当今天欢迎宴的一道菜!” “好!多谢陈同学!”庄勇欢喜道。 这位新来的知青实在大方,又是糖果,又是菜的。 他们整天清水煮菜,吃的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哦,加菜咯!”知青们欢呼,端着茄子醡去厨房炒一炒。 “春妮,来!”陈秋霞拉着春妮回宿舍。 “秋霞,你看看你的东西有没有少?”贺红梅将挎包交给她。 陈秋霞这才有空查看,小镜子摔裂了,塑料小梳子摔断一齿。 崭新的手电筒镜面丝裂,筒身有一处凹了。 军用水壶也摔了一个凹痕,磕掉一块漆。 “呀,这些都是新买的吧!真是可惜了,还没用呢,就给弄坏了!”贺红梅直惋惜。 “万幸那俩孩子不识货,只是贪嘴偷走糖果。 真要是把这些拿走弄坏,后悔都没地儿!”陈秋霞庆幸道。 试了试,手电筒没坏,还能正常使用。 “姚红,你在屋里,那两个孩子进来,你咋不制止?”贺红梅问。 “关我啥事?我刚来,又不认识谁!谁知道他们进来干啥!” 姚红翻个白眼,脸上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不知道进来干啥?翻包偷东西你也看不到? 你这人咋这样?不怕以后他们偷你的?”贺红梅呛道。 这什么人呐,看见有人偷东西,居然不吱声! “不就是几颗糖么?陈秋霞多大方,给每个人都分糖了,人家小孩拿几颗又咋啦?咋叫偷了?”姚红不以为意。 “姚红,这些东西是你扔的吧?”陈秋霞突然问。 看了看自己床上的脚印、挎包挂的位置。 那俩孩子根本够不到,而且他们只拿了糖,说明只为了吃的。 拿到糖没必要把别的东西再扔掉,多此一举。 “你胡说什么?谁扔了?”姚红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 “呵呵,是不是你做的,自己心里清楚!”陈秋霞冷笑。 这会儿拿不出证据,没法追究。 以自己对姚红的了解,百分百就是她干的。 “吃饭了!”外面庄勇在喊。 “走,吃饭!”贺红梅道。 “马上,你们先去!”陈秋霞将挎包挂好,床铺上的灰拍掉。 春妮没干看着,主动帮着搭把手。 陈秋霞从床底拖出皮箱打开,取了几块香草饼干,装到春妮衣兜里,“给,拿着!” “呀,陈姐姐,我不能…”春妮的手推得有些无力。 没办法,那饼干诱人的香气,能把人馋哭,这可比水果糖还金贵! 这陈姐姐太有钱了,好多好东西! “嘘!收好!别让人看见!”陈秋霞比了个噤声。 春妮顿时领悟,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点点头,用手捂紧口袋。 “快回去吧!就不留你吃饭了!”陈秋霞领着春妮出来。 “嗯,我回去了,陈姐姐!”春妮小跑着走了,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得了好东西。 第27章 一颗老鼠屎 “快来,小陈!”老知青们热情招呼,“你一来,咱们的伙食也改善了!呵呵!” “来,尝尝茄子醡!可好吃了!”贺红梅夹了一筷子。 “谢谢!”陈秋霞看着炒过的茄子醡,油汪汪的米粉泛着金色光芒,令人馋涎欲滴。 混着米饭刨一口,酸酸辣辣、带着股焦香味儿,以及茄子干的绵扎、嚼劲儿,差点儿把舌头咬到。 “真香!”陈秋霞因晕车欠佳的胃口一下打开。 “茄子醡好吃,要不咱们也做些?” “多放油当然好吃!茄子醡好吃是好吃,油不够啊!”其他老知青笑道。 没有像样餐桌,几块石头垫脚,放了块木板凑合。 除了茄子醡,再就是豆角和空心菜,都是水煮后拌点儿油盐。 相比之下,茄子醡吸油,吃起来才香。 今日有新人加入,庄勇才舍得多放点儿油。 “你们新来,以后就明白了! 我最早来这里,有四五年了! 肚里缺油水,这会儿要是有一头大象在我面前,我都能吞下!”庄勇大口吃着,笑呵呵道。 “小陈,别看你现在胃口不大,告诉你,最多一个月,你就能一顿吃一搪瓷缸米饭!” “吃那么多?不得撑死?”陈秋霞不信。 “不信,你看看贺红梅,去年才来时,跟你差不多的饭量,斯斯文文的。 你看看,她的搪瓷缸子,是不是装得满满的?”庄勇笑道。 陈秋霞一看,果然,贺红梅正埋头干饭,刨了半缸子。 “你不撑?”陈秋霞瞪大眼。 “撑啥?没油水,睡到半夜就饿得不行!”贺红梅笑了,“做梦都在啃猪蹄、大肘子!” “喂,姚红,你咋这样?别人不吃啊!”孙志坚大喊。 “咋啦,你们都不吃,我才端走的!”姚红哐哐哐,把茄子醡全赶到自己的饭缸子里。 完事了,还把筷子头猛嘬几口,又去夹豆角,叫人胃口尽失。 “人家老乡送给陈同学的,又不是送你的。 大家都没舍得一下吃完,一人夹一筷子! 你哪来的脸,全端走?要不要脸?”孙志坚一点儿脸面都不留。 “什么陈秋霞的?她都拿出来了,就是大家的! 你们自己不夹,我以为你们不喜欢吃,想着不浪费才包圆,真是好心不得好报!”姚红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那你咋不包圆豆角、空心菜?别人都是傻子,就你一个大聪明!”孙志坚讥讽道。 “孙志坚,我怎么着你了,为了讨好陈秋霞,一直针对我!”姚红早就对孙志坚不满。 见不得他对陈秋霞嘘寒问暖,更是记恨他在火车上帮陈秋霞打抱不平。 “姚红!本来就是你做的不对! 不管有没有人喜欢吃,问一句总该吧? 问都不问,把菜全赶了,别人吃啥? 别扯什么好心不得好报,你占了便宜,还要大家感激你!你这是把大家当傻子耍!”陈秋霞不客气顶道。 “行、行!这是老乡给你的菜,你拿去好了!”姚红舔了舔筷子,作势要往陈秋霞搪瓷缸子里赶菜。 “别!”陈秋霞抬手挡住,“我不吃别人的口水,恶心!” “大家瞧见了,不是我不给,是你自己不要的!哼!”姚红得逞地笑了,不恶心死你。 众人抬头,不满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大块头。 贪吃占便宜不说,嗦筷子恶心人还得意洋洋,缺家教! “组长!提个建议!”陈秋霞蹙了蹙眉。 “什么建议?”庄勇问。 “为了大家身体健康和卫生,建议用餐实行分餐制,每个人的饭菜提前分好! 不管菜好吃难吃,都平分,这样营养均衡,免得挑食,也免得吃别人的口水!”陈秋霞道。 “同意!”不待庄勇问,大家纷纷表态。 唯有姚红不满,“陈秋霞,你啥意思?你是故意针对我的,是不是?” “吼啥?这不是针对谁,是杜绝一切不公平!杜绝某些人独吃霸占!也是讲究卫生!”陈秋霞厉声道。 “就是!陈同学说的没错!”孙志坚大声道。 “陈秋霞,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一来就开始糖衣炮弹、拉帮结派! 组长,陈秋霞的这些恶劣行径,你不管?”姚红把目标转向庄勇。 知道他性子软,是个老好人。 “别把组长扯上!有本事咱们去公社找带队队长评理!”陈秋霞不屑道。 “好啦!别说了!刚到第一天,就闹分裂,这样不好!”庄勇打断。 “陈同学的建议很好,大家也赞同,明早开始,实行分餐制!” 大家好好的,进来一颗老鼠屎,以后怕是不得安宁了。 “陈秋霞、孙志坚你们几位新来的同学,我给你们宣布一下规章制度。 按政策,下乡第一年的口粮,由国家提供。 大队会每月定期给你们发粮,每人二十七斤! 今天是七月十七号,大队按十四天给你们发的。 明年收粮后,你们就得按工分兑换粮食。 每天留一人在家做饭,大家轮流转,按轮子排。 马上农忙抢收,你们没干过农活,会先安排做些简单的。 好啦,时间不早了,大家洗漱后,早点休息吧!” 交代完,大家把各自的碗洗干净收好,烧水洗漱。 陈秋霞几人一路风尘,捂了几天的汗臭,终于能擦个澡。 天色一黑,就只能靠煤油灯照明。 摸黑擦身子,就着月光洗衣服、晾晒。 躺下时看了眼闹钟,已十点钟,陈秋霞困得不行,倒头就睡。 “呀!你还带了闹钟?”贺红梅惊喜道,“你真厉害,带这么多东西下乡!” “嗯!不然搞不清时间!睡吧,困死了!”陈秋霞嘟囔道。 煤油灯吹灭,屋里很快安静下来,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哐当!”门被猛力推开。 刚睡着的女生都惊醒,却见姚红摔摔打打上床。 “能不能轻点儿?大家都睡了!”有人不满。 “黑咕隆咚,我看不见!”姚红硬邦邦道。 哐当倒床上,弄得床板咯吱咯吱响,还故意撅起屁股拱了下旁边的陈秋霞。 她没有手电筒,吃饭时又得罪了大家,没人愿意跟她一起上厕所。 一个人从厕所出来,宿舍已熄灯,令她火大。 故意弄出动静,自己不爽,别人也别想清静。 陈秋霞被往里一挤,一股挥之不去的馊味直冲鼻腔。 懒得搭理,翻过身面对贺红梅。 姚红翻来覆去半天,无人搭理,闹了个没趣。 这里是山区,炎炎夏日依然凉爽,寂静的深夜,山风吹拂,沙沙沙响。 “呜呜…”睡梦中,山风里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第28章 分工 一夜好梦,早上醒来神清气爽。 山里就是不一样,空气清新,夜里特别凉快,不冷不热。 来到院坝边,用盆子接竹水管流下的山泉水洗脸。 山泉水拍在脸上,冰冰凉凉,人瞬间清醒。 山清水秀,苍翠欲滴,山林间鸟语花香。 “真美!”陈秋霞欣赏着美景。 昨天傍晚来的,光顾着赶路,没好好欣赏。 这会儿心情放松,发觉这里是个好地方,美的像世外桃源,除了通行不便, “呵呵,再美的景色,看多了也无感!整天累得要死,早没了闲心欣赏!”贺红梅笑道。 她刚来时,也是这般兴奋。 后面天天劳作,没完没了的农活,没油水的伙食,单调枯燥的生活,早把那点儿浪漫给消磨殆尽。 做饭的知青在地里摘了几个黄瓜,随意洗洗,拿到厨房当菜。 “这些菜是咱们种的?”陈秋霞好奇,嘴里含着牙膏泡沫。 “嗯!周围零散地块,都是我们的,种些菜来吃。”贺红梅指了指边上几块边角地。 种了豆角、苦瓜、冬瓜、黄瓜、空心菜、辣椒、番茄、茄子等一应当季菜。 “哇,这么多菜!全是新鲜的,现吃现摘,真好!”陈秋霞想起小时候跟外婆生活的日子。 “昨晚睡得习惯吗?”贺红梅刷着牙。 这个新来的一点儿没下乡的失落和惆怅,适应很快。 “睡得很香!比在火车上舒服多了! 火车上又挤又热,直挺挺坐了四十多个小时,腿脚都肿了。 哪有躺床上舒服?更何况这里凉爽,没啥蚊虫,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陈秋霞乐呵呵道。 想起什么,问:“诶,夜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听到什么?”贺红梅刷完牙,洗涮搪瓷盅。 “我迷迷糊糊好像听到有孩子哭,不像婴儿,谁家孩子,大半夜的一直哭?”陈秋霞不解。 “唉,还能是谁?顾家!”贺红梅习以为常。 “顾家?”陈秋霞好奇,怎么又是顾家。 “就是那个在部队当兵的顾家老二的孩子!”贺红梅叹口气,“挺可怜!” “可怜?啥意思?”陈秋霞的八卦心被勾起。 “那孩子生下来没了妈,爸爸又不在身边,扔给爷奶照顾。 是个女娃,爷奶不喜欢,嫌是个赔钱货,哪肯尽心照顾? 那孩子好几次差点儿饿死,好在有队长、邻居看着。 狠狠批评了老两口,孩子才磕磕绊绊活下来。 夜里孩子经常哭,不是饿的,就是被打了!唉…”贺红梅说着接连叹气。 “就没见过这么狠的人家!每月拿着孩子爸挣的血汗钱挥霍享用,孩子却过得连条狗都不如,他们是怎么毫无愧疚、心安理得的?” 陈秋霞听了,沉默不语。 自己八岁了,都能被继母、继妹欺负,一个生下就没了妈妈、不受家人待见的孩子,更可怜。 “吃饭啦!”厨房里有人喊。 大家回屋放好脸盆、牙刷杯子,到厨房打饭。 今天开始实行分餐制,每人两勺稀饭,一勺凉拌黄瓜。 “就这点儿?”姚红不满。 她饭量大,昨晚自己盛饭,她摁了又摁,很紧实的一大搪瓷缸子,加上茄子醡,吃的肚子滚圆。 大清早的吃稀饭,还只有大半缸子,要不了两个小时,肚子空空。 “大家都这么多!又不是你一人!”煮饭的人回道。 “这不公平!我饭量大,凭啥吃这么点儿? 你看她,又瘦,饭量又小,就不该两勺,一勺都有多的!”姚红指着陈秋霞的缸子道。 “嘿,你这人真好笑!你吃得多就多给? 大队分给你们的口粮都是27斤,人家瘦吃的少,凭啥就白给你? 要想多得,你问人家乐不乐意给你! 我们煮饭,都是按人头打米,大家都是同样的份量。 所以,打饭不论男女,都给同样份量。”煮饭的人觉得好笑。 昨晚来的几个新人,就数她屁事儿多。 一个人抢先打饭,给自己盛了好多,害得大家都少吃。 碍着是新来的,大家没好多说,这会儿居然好意思嫌少!懂不懂规矩? “哼!”姚红讨了个没趣,灰溜溜端着缸子走开。 “给,我吃不了这么多!”陈秋霞往贺红梅的缸子里赶。 “不用、不用!”贺红梅躲闪、推让。 “这点儿稀饭哪有吃不完的?清汤寡水,两泡尿就没了!你自己吃!” “我真吃不下!”陈秋霞强硬地分了一半出来。 在家长期吃不到早饭、吃不饱,早就饿成小鸟胃,这么大一缸子吃下,胃会撑的很痛。 “你呀!要不了半个月,这点儿稀饭你绝对会吃的精光,还不够!”贺红梅笑道。 俩人有说有笑很亲昵,姚红看到,气的鼻子冒烟,却无可奈奈。 吃过早饭,村民们也陆续来到晒坝。 常队长给大家分工,稻谷在黄了,还不到收割时间,还要等几天。 今天主要是除草,翻红薯秧,施肥、割青草积肥等。 女知青们分配的任务是割草。 “走,咱俩一组!”贺红梅拉上陈秋霞,背着背篓去割草。 “陈姐姐!”春妮背着个小背篓,也来干活。 “春妮,不怕晒黑?”陈秋霞逗道。 “我们乡下人,哪有那么讲究?”春妮眨着大眼睛,笑呵呵的。 “哟,这是新来的知青?长得真好看!”几个婶子招呼道。 “婶子们好!我姓陈,陈秋霞,以后叫我秋霞吧!”陈秋霞礼貌道。 “呵呵,这姑娘小嘴挺会说的!”婶子们感受到这姑娘没城里人的架子,一下亲近许多。 见陈秋霞割草动作娴熟、麻溜,随手扔进背上的背篓,跟乡下孩子没啥区别。 不免好奇,“秋霞啊,这活儿你干过?” “是啊!我小时候跟外婆在乡下生活,割草喂猪常干!”陈秋霞笑道。 “难怪了!看不出你这孩子这么能干!”婶子们赞道。 乡下人淳朴,吃苦耐劳的人走哪儿都受欢迎。 “哼!真会装!”姚红跟在后面,没人搭理,嫉妒大家都围着陈秋霞搭讪。 转过头,意外撞见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是昨天撒泼的金宝娘李翠花。 也在割草,不时窥视陈秋霞。 “大婶!”姚红靠过去。 “乱喊啥?谁是大婶?”金宝娘不满地看着她。 自己才二十多岁,就被人喊成婶子,自己有那么老? 第29章 谁家小孩 “你家金宝咋样了?”姚红状似关心。 “哼,你们这些城里人就会欺负我们乡下人!”金宝娘冷哼。 “大婶,城里人有好也有坏!她是她,我是我!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姚红放下背篓,开始挑拨。 “你是好人?”金宝娘滴溜溜的眼睛打量着。 这女子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儿。 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 “大婶,你是好人?”姚红反问。 俩人默默对视,同类气息在无声流动。 “你想干啥?”金宝娘问。 “不想干啥!就是替你家孩子打抱不平!”姚红挤出假惺惺的笑容。 “不就是几颗糖吗,她给这个、给那个,就是不给你家孩子。 也不怪孩子进去拿,我都看不过眼!” “是这样?”金宝娘恍然。 “我就说我家金宝好好的,咋突然馋糖!原来是这死女子给逗的! 呸,这死女子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骚里骚气的!好好的姑娘家,剪个男人头!” 在那个年代,女性多是扎两根麻花辫,即使剪短发,也是齐耳的革命头。 陈秋霞剪的是三七分的兰花头,城里人不觉得有啥,在这里封闭的山村,显得很扎眼、异类。 金宝娘觉得男不男、女不女的,妖里妖气。 “她呀,在我们学校臭的很,专搞破鞋!不得已,被家里送来下乡。 你看看,下乡都不老实,刚到就拿糖果收买人! 那些婶子还乐呵呵围着她,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说不定哪天自家男人被勾走了,有她们哭的!”姚红说着,不忘斜睨一眼金宝娘。 “哼!她敢!看我不撕烂她那张脸!”金宝娘恶狠狠道。 “陈姐姐,快!这里有刺泡儿,好大一片!”春妮突然惊喜道。 “哪里、哪里?”陈秋霞、贺红梅一听,赶紧过去。 溪流边一大片荆棘,长满红艳艳的刺泡儿,亮晶晶的,阳光下特别鲜艳。 “天啊!没想到这里还有这宝藏!”贺红梅说着,手里也没歇着。 摘了几颗肥大的,“给,快尝尝!” 陈秋霞放进嘴里,汁水在口腔里爆开,清香、酸甜,“好吃!” “快摘,一会儿人多了,就没了!”春妮飞快地摘着,这些野果是孩子最爱的零食。 兜里很快装不下,装背篓里,放青草上。 待那帮婶子转过来时,她们摘了不少。 “你们摘吧,我们够了!”三人在溪边洗洗手,洗了些刺泡儿,边走边吃边下山。 “呸!赔钱货!竟敢偷吃!”前面小院落里,传来金宝、银宝的喝骂声。 “呜呜…”还有一道怯怯的哭声。 “馋鬼!连猪食都偷!我去告奶奶,打死你这赔钱货!”金宝骂着,不忘踢人。 “金宝,你又欺负小苒做什么!”春妮听到,飞快往那家跑。 “要你管!略略略!”金宝、银宝从猪圈跑出来,冲春妮扮鬼脸。 “小苒、小苒,快吐掉,不能吃!”春妮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孩子出来,用手往她嘴里掏。 孩子瘦瘦小小的,身上空荡荡的,罩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衣,盖过膝盖,下面没穿裤子。 像一具干尸,眼睛凹陷,显得异常大。 明明很瘦,肚子却鼓得老高。 头发长到肩头,乱糟糟的,枯黄打结,上面沾着稻草、猪粪,还有虱子在爬。 脸又黑又脏,不知多少天没洗了,嘴角沾着猪食。 手里还抓着一些,极力护着。 “这谁家小孩?怎么饿成这样?连猪食都吃!”陈秋霞惊呆了。 “还能是谁家的?这就是顾家老二的那个孩子!夜里一直哭的就是她!”贺红梅叹气,眼里全是怜悯。 “是她?她还没满岁吧?”陈秋霞更震惊了。 她以为那孩子跟银宝差不多大,有个五六岁,没想到这么小! 顾家老两口是怎么做得出来的? “快一岁半了,还不能走路,不会说话。 她妈妈怀她八个多月,大冬天的干农活,摔了一跤早产!”贺红梅介绍道。 “大冬天?不该是农闲吗?哪来的农活儿?”陈秋霞不解。 “顾家一窝子猫在屋里烤火,让快生产的孕妇去挑水! 上台阶时磕了一跤,喏,就这个地方!”贺红梅指了指旁边院子,有五六步台阶。 “摔到肚子,在屋里哀嚎两天两夜,才把孩子生下来,然后人没了!” “摔了都不送去医院看看?”陈秋霞的心揪起来。 “乡下人命贱,不把人命当命!更何况是这一家子,舍得吗?”贺红梅嗤笑。 “可惜了,小苒娘多好的姑娘,十里八乡的俊俏姑娘,嫁过来不到一年,人就没了!” 她们是之后来的,没见过小冉娘。 但庄勇他们见过,看着小苒娘从明媚灵动的姑娘,到消瘦枯萎,渐渐失去笑容,再到香消玉殒。 “走,小苒,姐姐给你洗洗脸!”春妮抱着孩子到水田边清洗。 “那顾家老二呢?妻子死了,不回来看看?”陈秋霞亦蹲下,帮着给孩子洗脸、洗手。 “回来过,是个高大汉子,在小苒娘的坟前哭的肝肠寸断。 他俩成婚没几天,顾老二就归队,再见却是阴阳两隔!”贺红梅叹道。 “顾老二是个连长,匆匆赶回来料理完后事,又得赶回部队! 没法带孩子,只能拜托爹娘照顾! 每月多寄钱不说,还时不时邮寄奶粉、麦乳精、白糖回来! 我们算过,一个连长的收入,买这些东西,再寄那么多钱,应该是身上没留一分钱! 可你看看,这家人怎么做的? 孩子这个样子,那些东西,只怕进的全是金宝、银宝的肚子了!” 洗了好一会儿,孩子渐渐露出真容。 是个漂亮女娃娃,黑亮的大眼睛,格外乖巧,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 “给!”陈秋霞想起兜里还有几颗糖,摸出一颗。 孩子呆呆看着,眼中闪过亮光,却没敢伸手。 陈秋霞剥开糖纸,将糖咬成小块,放一块到孩子嘴里。 糖进嘴里那一刻,孩子整个人愣住,瞳孔倏地瞪大。 “呀!”孩子发出惊叹,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妙的东西! “孩子外婆家呢?没人管吗?任由这家人虐待孩子?”陈秋霞问。 “她娘是家中独女,外公、外婆来过,想带走孩子!顾家不让!”贺红梅回道。 “为啥不给?嫌弃是赔钱货,不好好养着,有人来要,不应该巴心不得吗?”陈秋霞不解。 “这你就不懂了!有她在,顾老二的钱、营养品源源不断寄来。 给了外婆家,那些东西不就去了那边?”贺红梅笑陈秋霞阅历少,看不穿其中的道道。 第30章 陈姐姐,你真好 “村里没人管?”陈秋霞又问。 常队长看着是个憨厚的汉子,不可能不管。 “管了,管不了!你觉得金宝娘泼辣?那是没见着金宝他奶! 跟他奶相比,她娘只是小巫见大巫! 队长他们一插手,那老太婆就哭天抹泪,能在你家门口骂上三天三夜不带歇的! 次数多了,大家都很无奈!谁也不想天天被人追着骂!”贺红梅回道。 “这种人就是故意的,第一次就不该退让! 一旦退让就是认怂,就是助长他们的歪风邪气!以后只会得寸进尺!”陈秋霞没想到常队长他们竟压不住。 “谁说不是呢!有那老太太带头,顾家越发肆无忌惮! 连着那俩孩子也不学好,跟着偷鸡摸狗! 顾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死活不承认是他家孩子做的!”贺红梅又叹口气。 “就没人真的管不了?他们也配叫光荣之家?简直是玷污军属两个字!”陈秋霞义愤填膺。 “小苒,给,刺泡儿,可好吃了!”春妮抓了一把刺泡儿给孩子。 看着红艳艳的刺泡儿,小苒两眼放光,双手接过往嘴里塞,饥饿下的她只想填饱肚子。 囫囵嚼了几下就吞,突然小苒伸长脖子咳起来。 “慢点儿,小心卡着!”春妮吓到,忙拍背。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陈秋霞温声道。 孩子像是没听到,缓过气继续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不能再给她吃了,这种野果子吃多了更饿!”春妮还要给,陈秋霞制止了。 “早知道该带点儿吃的!”春妮懊恼。 “小苒,别去吃猪食,知道吗?走,跟姨姨走,给你好吃的!”陈秋霞抱起孩子。 “嗯嗯!”孩子听到吃的,紧紧抱住陈秋霞脖颈。 路上遇到不少村民,见新来的知青抱着小苒,都露出惊讶神色,窃窃私语。 “你怎么把这孩子给带来了?”回到晒坝,常队长吓一跳。 顾老婆子知道,又要大闹一场。 “常队长,这孩子是参军的顾家老二的?”陈秋霞放下孩子,取下背篓。 “是啊,她娘生她时没了!唉,这孩子可怜!”常队长大手怜惜地在孩子头上摸了摸。 “我们刚才路过,孩子在猪圈里吃猪食,还被两个堂兄欺负! 孩子饿成这样,队里就不管管?”陈秋霞问。 “唉,管,怎么没管!实在是金宝他奶太厉害,都怕了!”常队长说起,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 “你们奈何不了,为啥不往公社反映?为啥不告诉顾老二?”过完秤,陈秋霞抱起孩子。 “往公社反映,那不是自爆家丑?别人怎么看咱们南坳大队? 再说这事儿,怎么跟顾老二说? 告诉他爹娘苛待他女儿?他如何自处? 世上无不是的父母,他说不得、骂不得。 千里之外,孤身一人,又带不走孩子,说了徒增烦恼,影响工作! 我、我也是怕他分心…”常队长蹲在地上,羞愧地捂着脸。 “所以,孩子活该被虐待?”陈秋霞听着来气。 “正是因为你们瞻前顾后,怕这怕那,顾家那帮人才肆无忌惮欺负孩子! 这孩子瘦成这样,要不了多久,怕是命都没了! 到时,你们怎么跟顾老二交代?” 贺红梅不好掺活,又去割草,陈秋霞却不打算去了。 抱着孩子进屋,从床底拖出皮箱,拿出几块饼干。 怕孩子卡着,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儿喂孩子。 孩子第一次吃这么香甜的食物,眼睛瞪得又大又亮,吃的狼吞虎咽。 “慢点儿,小心噎着!”陈秋霞看得心酸。 自己好歹有外婆护了几年,这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呵护她的人。 倒了一缸子温水,放了点儿白糖,“来,喝水!” 孩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许多,从来没喝过甜甜的水。 小肚子鼓的更高了,看着吓人。 陈秋霞不敢再给孩子吃了,怕给撑坏,“今天就吃这么多,明天再吃!” 孩子没说话,死死盯着饼干,看着饼干锁进箱子里。 “陈姐姐,你真好!”一旁看着的春妮眼睛亮晶晶。 觉得新来的知青姐姐像仙女,心肠好、胆子大。 “春妮,你家有小苒能穿的旧衣服吗?拿一套来,我给她洗个澡!” 陈秋霞见孩子连条裤子都没穿,实在不雅。 她才不管别人说啥,孩子爸爸是军人,孩子不该是这个样子。 她是军人孩子,有过被继母苛待的经历,感同身受,做不到袖手旁观。 “有,我小时的衣衫还在,我这就去拿!”春妮爽快道。 “好,谢谢你!”陈秋霞笑了笑。 还不到做饭的时候,厨房的锅空着,陈秋霞烧了一大锅水。 见孩子头发一缕一缕的,虱子爬来爬去,用剪刀将头发剪了,扔灶膛里。 灶膛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飘出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剪掉头发的小苒,脑袋像狗啃的,深浅不一。 陈秋霞见庄勇回来,问他借来推子,将孩子的头发剃光。 发根上依然有不少虱子蛋,看着挺吓人的。 水烧好,春妮的衣服也拿来,还有一双鞋子。 俩人兑好热水,放了些洗衣粉,在屋里给小苒洗头、洗澡。 “陈姐姐,你真舍得!”春妮见她拿出洗衣服,羡慕坏了。 在乡下洗头用草木灰或皂角,洗衣粉属于奢侈品。 “小苒头上有虱子,草木灰洗不干净!”陈秋霞解释道。 她也舍不得用洗衣粉,可孩子一身污垢,不用它洗不干净。 估计孩子生下来就没洗过,足足换了三大盆水,才洗干净。 “好啦,总算有个人样儿了!”看着焕然一新的孩子,陈秋霞满意道。 小苒光溜溜的脑袋,穿一身红色碎花衣衫,蓝布裤子,红布鞋。 眼神干净澄澈,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娃娃。 “来,小苒,照照看,好不好看?”陈秋霞举着小镜子让她看。 “呵呵”小苒见到镜子里的自己,露出笑容。 “小苒,真好看!”春妮忍不住抱着小苒亲了两口,“哇,还香香的!” “咯咯咯…”小苒开心地笑了。 “死丫头,死哪儿去了?只会吃吃吃的赔钱货! 哪个多管闲事的小娼妇,把我家丫头抱走了!交出来!”院坝里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妇在叫骂。 第31章 谁来养?你吗 “呀、呀!”小苒听到,吓得尖叫,往陈秋霞怀里躲。 “不怕、不怕!”陈秋霞心疼地拍了拍孩子。 “奶,找到了,赔钱货在这里!”金宝闯进来,大声嚷嚷。 “小娼妇,吃饱了撑的,管别人家的事儿!”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骂骂咧咧闯进来。 见陈秋霞抱着孩子,质问:“是你带走的?” “孩子都要饿死了,不该管? 孩子爸爸不在身边,你们就这么待她?还有没有良心?”陈秋霞冷冷看着那妇人。 身材矮小,颧骨高耸,嘴唇单薄,配上一双三角眼,十足的尖酸刻薄相。 “呸!关你屁事!小娼妇!”老妇人啐一口,叉着腰跳脚骂。 “请你文明说话!”陈秋霞的眼神冰冷,将孩子交给春妮,活动手腕。 “让老娘讲文明?呵呵,笑话! 老娘没念过书,生来就这样,你能咋地? 怎么?想动手?你敢? 你们这些城里来的,也敢在这里撒野? 信不信老娘去公社告你!老娘是军属!有本事你打啊、打啊!”老妇人挺了挺胸,挑衅道。 见陈秋霞没动,得瑟道:“哼,老娘家的事儿,还没人敢管!也不打听打听,我儿在部队里又升官了!” “倚老卖老!不是你儿升官,你能在村里横着走? 却不善待他的孩子!你的良心被被狗吃了!”陈秋霞可不惯着。 “你!小娼妇,打死你!”老妇恼羞成怒,朝陈秋霞扑去。 “砰!”陈秋霞侧身抬脚,猛地一踹。 老妇人飞出去,摔在地上. “哎哟、打死人啦!知青打人啦!不活啦!呜呜…”老妇人躺在地上,大声哀嚎。 “咋啦、咋啦?”常队长一众干部正在保管室议事,听到忙出来看。 看到顾老婆子在地上翻滚、哭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她,小娼妇!欺负军属! 队长,你可要为我做主啊!这帮知青欺负咱们乡下人,欺负军属!”顾老婆子一把鼻涕一把泪。 “跟你说了,叫你文明用语! 我母亲是革命烈士,父亲是军人!你开口闭口娼妇、娼妇的,是对革命烈士和军人的侮辱! 再胡咧咧,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陈秋霞撸着袖子,作势要动手。 “啊、啊!”顾老婆子惊叫着往后爬。 “你们都看见了,这小娼妇又要打人啦!我要去公社告…” “啪!”一个耳刮子甩来。 “嘎!”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竟然真的有人出手收拾顾老婆子! “啊、啊!”顾老婆子高声尖叫。 “你、你敢打我!” 活了一辈子,在村里拽了这么多年,今天被当众掌掴,丢人丢大发了! “打的就是你!谁叫你嘴臭!你再敢满嘴喷粪,我这就拉你见公安! 别人怕你,我可不怕!”陈秋霞眼里全是狠厉。 “常有福,你就不管管?看着城里人欺负我这老婆子?”顾老婆子不敢惹陈秋霞,把枪口对准队长。 “金宝奶,不怪人家陈知青动手,是你有错在先! 人家是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出身光荣,哪能让你污言秽语乱骂? 让你好好说话,是你偏倚老卖老。 别说她,谁要是敢这么骂我闺女,我会把她嘴巴打烂!”常队长冷冷道。 陈知青那一巴掌太解气了,干了他一直想干的事儿! “好、好!常有福,你合着外人,欺负我们这些老实人!”顾老婆子爬起来。 “你们等着,我要写信给我儿,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军属的!我让我儿回来收拾你们!” “写啊!赶紧让你儿回来! 看看你们是怎么待他闺女的!你到底该不该挨打!”陈秋霞巴心不得。 “让你儿看看,他爹娘、哥嫂一家子是什么玩意! 他每月寄回来的钱、营养品,到底用到谁身上了!” “你!”顾老婆子哑口无言。目光闪烁。 “不会写字?要不要我代笔?帮你跑腿寄信?”陈秋霞戏谑道。 “滚,要你多管闲事!小…”顾老婆子又要骂脏话,见陈秋霞的手举起,忙闭嘴。 “娘,咋啦?谁欺负你!”一个中等个头的汉子快步走来。 “富贵啊,娘被人打了!娘不活了!呜呜…”顾老婆子见援军到,立马唱念坐打。 “谁打的我娘?站出来!”顾富贵凶神恶煞的。 顾家在南坳村数一数二,竟然有人不开眼,欺负他娘! “我打的!”陈秋霞往前一步。 “你?”顾富贵不信。 瘦巴巴的,跟个小鸡仔一样的女娃子,干的过自家老娘? 自家老娘个子不高,但乡下人,常年干农活,手上有的是劲儿。 “不用怀疑,大家都看到的!你娘骂人在先,还先动手,我正当防卫!”陈秋霞神色坦然。 顾富贵看向老娘,自家老娘什么德性,他清楚。 大队干部都在场,他有些气虚,只能装一装。 “别听她胡咧咧!要不是她多管闲事,我骂她作甚? 她带走了赔钱货,我来要人,她不给,还劈头盖脸教训! 咱家的事儿,轮得着她来管?骂她都是轻的!不该打?”顾老婆子哭诉道。 “这位知青同志,你带走我家赔、小苒做什么?”顾富贵问。 “做什么?孩子饿的吃猪食! 她是军人的孩子,你们这么待她,还有良心吗?”陈秋霞质问。 “呃…”顾富贵目光闪了闪。 “同志,你可能误会了! 这孩子有怪癖,不肯吃米饭粮食,就爱抢猪食吃! 我们也很无奈,吵也吵了,打也打了,改不过来! 总不能把她饿死,只能随了她!” “呵呵!欺负孩子不会说话,由着你们黑白颠倒? 刚才我给孩子吃饼干,孩子怎么吃了?”陈秋霞盯着顾富贵。 “孩子是你弟的,跟你也有血缘关系,你就忍心看着家人虐待? 孩子瘦成啥样了?吃猪食还被你那两个宝贝儿子打!你们到底还有没有心?” “这个…”谎言被戳穿,顾富贵语塞。 支吾道:“知青同志批评的是,我们、我们改!” “小苒,走,跟大伯回去!”顾富贵挤出笑容,朝孩子伸手。 “呀呀!”小苒害怕地搂住春妮脖颈。 “队长,你看…”顾富贵为难地看向常有福。 “春妮,把小苒还给顾大叔!”常有福沉默良久道。 “队长,孩子回去怕是…”陈秋霞阻拦。 “知青同志,你也说了,这孩子是我顾家的,不带回去,谁来养?你吗?”顾富贵问。 “小陈,给他们吧,到底是顾家的孩子!”常队长劝道,重重叹了口气。 陈秋霞被问住,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抱走。 “呀呀!”小苒拼命挣扎,朝陈秋霞、春妮伸手,眼里满是期盼。 可是越走越远,始终无人伸手接她。 小苒光亮的眼睛渐渐暗淡,眼泪无声音落下。 第32章 路见不平有人铲 “队长!”陈秋霞的心揪着。 “就没有办法救那孩子吗?再不管,孩子要不了多久会没命的!” “小陈,你的心是好的!可到底是人家家里私事!我们不好插手太多。 放心吧,孩子会没事的!他们只要不傻,就不会让孩子死掉! 死了就啥都没了,只有拿捏着孩子,建军才会源源不断寄钱、寄好东西回来!”常有福安慰道。 “队长!不是这样算账的! 孩子就算不死,每天活在痛苦煎熬中。 吃不饱穿不暖,没有尊严,一岁半了,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连条裤子都没有! 就算侥幸活下来,跟废人有啥区别? 整天跟猪抢食,吃的那些东西有营养吗?身体体质能好吗? 顾家不是人,村里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跟帮凶有何区别? 若你在外面流血流汗打拼,挣的钱全往家寄。 可春妮却被你爹娘、哥嫂虐待,养成傻子,你受得了?”陈秋霞激动道。 “这个…”常队长被怼得哑口无言。 若他的春妮被家人这样对待,他会控制不住自己,掀桌子跟家里决裂,带走孩子,再不回这个家! “小陈,不是我们不管!实在是不好处理!”大队妇女主任插嘴道。 他们何尝没想过解决办法,三番五次上门,严厉批评。 可顾老婆子一哭二闹三上吊,金宝娘跟着起哄,闹得几个干部家里好多天都别想清静。 顾老头和顾老大装模作样说改,管不了几天,故态复萌。 “说来说去,你们对得起顾家老小,唯独对不起顾老二! 他是孩子父亲,有权知晓一切,你们却瞒着他! 任由顾家欺负他的孩子!还打着为他好的旗帜!你们就是帮凶!”陈秋霞激愤道。 “就为了所谓的面子,不顾孩子的死活!你们的良心不会痛?” 众人沉默、羞愧。 “哟,唱高调谁不会?”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 “谴责这个、谴责那个,你这么心善,见不得人间疾苦,那你去养啊! 村里谁家容易了?一年忙到头,喝稀饭都喝不拢,谁敢多养一张嘴? 不像你这位大小姐,就会站在道德制高点指手画脚!” 姚红背着大半篓青草,路上遇到骂骂咧咧的顾老婆子、抱着小苒的顾富贵以及金宝、银宝。 从母子的对话中听了个大概,回来又听到陈秋霞慷慨激昂的陈词。 见村干部们被说的面红耳赤、羞愧难当,赶忙帮腔。 “指手画脚也比做冷漠看客的好!”陈秋霞不客气怼道。 “谁是冷漠看客了?你是说队长、妇女主任他们吗?”姚红生怕事情搞不大,祸水东引。 “姚红,我有说吗?你少在那儿挑拨!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陈秋霞翻个白眼。 小苒的事儿让她心里堵得慌,这人还像苍蝇一样在跟前嗡嗡嗡的,叫人心烦意乱。 “队长,陈同学说的没错,这事儿不能不管! 大家都不吱声,就是默许顾家虐待孩子,就是帮凶!”一向不爱管闲事的组长庄勇也开口。 看到陈秋霞抱着脏兮兮的孩子回来,将她收拾干净,焕然一新。 顾老婆子来闹,她毫无惧色硬刚。 一向蛮不讲理的顾老婆子也没把她怎样,令庄勇刮目相看,自然力挺。 “组长,这事儿怎么管? 惹恼了,顾家不管孩子,谁来管? 大队吗?谁家有多余口粮? 我们吗?都是未婚青年,那点儿定量粮自己都不够,谁有多的喂孩子? 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生活不能自理,离不得人,带在身边怎么干活? 做好事得量力而行,不是瞎逞能!”姚红质问,反正她是不打算帮忙的。 “一人省一口,不说全村,就咱们十几个人还省不出一口孩子的?”陈秋霞顶道。 “啥意思?你真要养? 陈秋霞,你要逞能,别拉上旁人!”姚红大声道。 “组长,我先声明,别打我口食的主意!我自己都不够,养不了别人的孩子! 你们可想好了,替别人养孩子就罢了,到时得表扬可没你们的份儿!凭白替别人添砖加瓦!” “姚红,你怎么说得出口的?好人好事不参与,还挑拨离间,你什么觉悟?”孙志坚扛着锄头回来,忍不住批评。 “你嚷嚷什么?你凭啥代表别人?有问过其他人吗? 你问问,看他们乐意不?”姚红看向其余知青。 大家没说话,同情那个小孩,可若因为同情换来的是给自己添麻烦,也不太乐意。 见众人沉默,姚红一阵得意,“看到了?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们一样!” “陈同学,别怕!我支持你!”孙志坚坚定道。 割草回来的贺红梅默默站到陈秋霞身边,“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算我一个!” “孙同学、红梅,谢谢你们!”陈秋霞感动道。 “谢啥!那孩子是真的可怜,我恨自己没那勇气,但你站出来了!”贺红梅笑了笑。 “嗨!做好事哪能让你们独占,也算我一个!”庄勇也开口。 “我也算一个!” “还有我!” 有人带头,其余知青们纷纷跟上,唯恐落后。 做好事就这样,只要有人带头,大家就会积极响应。 “队长,建议你给顾家老二写封信,把真实情况告知! 如果他得空,最好回来亲自处理。 我们是外人,就像你说的,插手太多不好! 争取不到孩子的抚养权不说,弄不好适得其反,害了孩子性命! 而且孩子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陈秋霞冷静下来,认真道。 “嗯,陈知青说的有道理! 成,给建军写封信,这几天抽空再去公社一趟,把信寄了!”常有福想了想道。 也只能这样了,外人插手不如当事人自己来解决。 快到午饭时间,煮饭的开始忙活。 大家各自散去,该干嘛干嘛。 “你真勇敢!”贺红梅欣赏地看着陈秋霞,“我早就想这么干,一直没勇气!” “路见不平有人铲,谢谢大家的支持!相信不久,小苒就能得救!”陈秋霞微笑道。 “呸,这会儿倒是会逞能装英雄! 在学校怂得像龟孙一样,不见出头!”姚红不服气啐道。 大家都站到陈秋霞那边,自己成了孤家寡人,无形中被孤立。 第33章 你们就这么照顾他的孩子 劳作一天,吃过晚饭后,天也黑了。 一时没睡意,在院坝里吹会儿凉风。 四周很安静,偶尔有人家漏出点儿灯光,没多会儿便熄了,不是睡觉便在院坝歇凉。 陈秋霞扇着破蒲扇,仰头望了望夜空,繁星点点。 远处偶尔有犬吠,乡下的夜晚就这么单调、枯燥。 闲聊一阵,大家陆续回去睡觉。 睡到半夜,猛地醒来,外面依然是沙沙沙的风声。 陈秋霞总觉得少了什么,心神不宁,再无睡意。 “喂,能不能别翻来翻去的?影响别人睡觉!”姚红被吵醒,不满地骂了句。 陈秋霞愕然,她怎知自己醒着的?自己压根没动啊? “吵啥?大半夜的不睡!”姚红这一嗓子,把其他人吵醒。 “咋啦?”贺红梅轻声问,“是不是在担心那孩子?” 陈秋霞这才反应过来,少了什么,“没听到孩子哭,心里不踏实!” “没哭挺好的,大概孩子吃饱了!”贺红梅安慰道。 “那就好!”陈秋霞觉得有道理,悬着的心放下,闭上眼睛入睡。 可孩子那双无助的大眼睛在脑海里晃,胸口憋闷,喘不上大气,猛地起身,大口大口喘气。 “还让不让人睡?”姚红怒骂。 “咋啦?”贺红梅关切道。 “不行,我得去看看!心里发慌!”陈秋霞穿衣下床,摸出手电筒出了门。 “等一下!”贺红梅见状,也赶紧起身,不放心陈秋霞一个人大晚上的瞎跑。 “你们做啥?”听到隔壁的门连续开关和沙沙沙的脚步声,男生也被吵醒。 “秋霞不放心那孩子,去顾家看看!”贺红梅丢下话,人也一溜烟跑远了。 “有啥担心的?”孙志坚不解。 “孩子每晚都哭,今晚没哭,有些反常!”庄勇嘟囔着也起了身。 顾家在村西头,孤零零的一个院落,除了顾家,还住着两户人家。 陈秋霞打着手电,绕着院子转一圈,各屋里传出绵长的呼吸声,并无异样。 “咋样?”赶来的贺红梅问。 “没见着孩子,大概是睡着了!”陈秋霞笑自己神经兮兮,一惊一乍的。 “这下放心了吧?走吧!”贺红梅笑笑。 俩人准备往回走。 猪圈里一阵细微的响动,俩人没在意,以为是猪在拱圈。 “嚯、嚯!”短促的怪异叫声。 “嗝儿、嗝儿!”猪大声叫唤,像是受到惊扰。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陈秋霞紧紧拉住贺红梅的手。 “你也听到了?”贺红梅问。 俩人颤颤巍巍走到猪圈门口,举着手电往里照。 四处漏风的猪圈里,一头瘦不拉几的猪往墙角缩,拼命叫唤。 栏杆外的过道上,趴着一道小身影,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小苒、小苒!”陈秋霞大声呼喊,地上的孩子毫无反应。 “哐!”陈秋霞一脚踹开猪圈,冲进去。 却见孩子嘴边有滩呕吐物,还有涎水在流,面色青紫,人已昏过去。 干净的小脸灰扑扑的,白天换的干净衣衫,被扯的稀烂,裤子、鞋子不见踪影。 “小苒、小苒,你咋啦?”陈秋霞抱起孩子。 孩子勉强睁开眼又缓缓闭上,眉头紧蹙,很痛苦的样子。 “这里有赤脚医生吗?”陈秋霞着急道。 “在隔壁村,有七八里地远!”贺红梅回道,“孩子咋成这样了?” “糟啦!有贼娃子,抓!贼娃子!”顾家被吵醒,顾老婆子大喊大叫。 顾富贵率先冲出来,“抓贼娃子啦!” “吼啥!快,送孩子上医院!都昏过去了!”陈秋霞顾不上跟顾家掰扯。 “什么?孩子好好的,怎么就昏过去了?”顾老婆子举着煤油灯下来。 看到陈秋霞怀中面色青紫的孩子,吓得后退一步。 “好啊!你们毒死了我孙女!我跟你们拼了!”说着扑过来。 “滚!”陈秋霞侧身闪开,冲顾富贵吼:“还愣着做什么。快送医院抢救!” “医院在县城,远着呢,怕是来不及!”顾富贵没动。 一个女娃娃,又不是自己的,不值得他出钱又出力,反正又不是他害死的。 “你们畜生不如!”陈秋霞骂道,抱着孩子往村外跑。 “你站住!你抱着孩子去哪儿?回来!”顾老婆子跳脚骂。 邻居也被吵醒,一脸懵逼看着跑远的两个背影。 “孩子咋啦?”半路上碰到庄勇、孙志坚。 “吐了,昏在猪圈里!不知咋回事儿!得赶紧送医!”陈秋霞喘着粗气。 “组长,麻烦你跟队长说一声,我们去公社卫生所!” 孩子再瘦,也有重量,抱着跑不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看孩子这状况,赤脚医生解决不了,稳妥些直接送最近的公社卫生所。 路过宿舍,陈秋霞进屋背起挎包、水壶。 与贺红梅、孙志坚轮流抱孩子,往山外跑。 跑了没多远,常队长、庄勇赶上。 那天走了三个多小时的山路,这次只用了两个小时,便跑到公社。 卫生所就在公社旁,单独的一栋。 “砰砰砰!医生开门!快救人!”常队长用力拍门。 睡梦中的医生被吵醒,手忙脚乱爬起来,“咋啦?” “孩子不知道为啥,吐了,人也昏过去了!”陈秋霞简短道。 孩子放到床上,依然蜷缩成一团。 医生仔细检查一番,眉头不自觉的皱起,准备开药方。 “孩子肚子里有不少蛔虫,白天吃了好的,引得蛔虫乱钻,导致孩子腹痛、呕吐。” “几个月了?”医生问。 “一岁半!”陈秋霞回道。 “一岁半?”医生的手一抖,愕然抬头,“你们大人怎么当的,孩子瘦成这样?” “邹医生,你误会了,不是他们的,他们是下乡插队的知青!”常队长忙解释。 “孩子大人呢?没跟来?”邹医生脸色稍微缓和。 “呃,孩子妈难产死了,孩子爸、在部队…”常队长支吾道。 “在部队?你是说这是顾建军的孩子?”邹医生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是!”常队长的老脸通红。 邹医生深深看一眼常队长,“多出息的娃,你们就这么照顾他的孩子?” 同在一个公社,当了兵还被提拔为军官的寥寥无几,一说大家都知道哪个大队的谁谁。 常队长垂下头,无可辩驳。 “唉!”邹医生叹口气。 “孩子肚子里蛔虫太多,需要输液打虫,谁去交钱?” 第34章 真是无巧不成书 “我去!”陈秋霞主动道。 事发突然,大家都空着手,就她背了挎包,包里也没带多少钱,不知够不够。 输液有驱虫、杀虫的甲苯咪唑,因孩子太过虚弱,还有补充体能和水分的葡萄糖液,一共三块四毛二。 “呼!”看着孩子输上液,呼吸渐渐有力,几人长舒一口气。 “队长,顾家不来人?”陈秋霞见都过了这么久,顾家还不露面。 “唉!来了不就得付医疗费?”常队长眼里是深深的失望。 一家子的血脉不念亲情,若非陈知青多事,只怕天亮时,孩子已经没了。 “顾老二寄那么多钱回来,还付不起医疗费? 他们大概是觉得孩子是女孩,看样子没救,不想浪费钱!”陈秋霞不满。 换成金宝、银宝出事,绝对跑得飞快,一点儿不敢耽搁。 “队长,不行!不能就这么放过! 必须得让他们出钱,还得让他们把营养品交出来,孩子瘦成啥样了! 孩子才多大,肚子里长这么多蛔虫,待药效发作时,不知孩子挺不挺得住。 孩子遭这么多罪,得好生补补!”陈秋霞提议。 都说顾老二寄了不少营养品回来,可看孩子模样,显然压根没进孩子肚子。 营养品不但贵,还不好买,必须得让顾家交出来。 “不止!还得严正交涉,得好好安置孩子,哪能让孩子睡猪圈? 那么脏的地方,孩子不长虱子、蛔虫才怪! 简直不把孩子当人!”孙志坚强调道。 路上听陈秋霞、贺红梅的描述,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家人!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睡猪圈! “队长,来都来了,赶紧写封信吧,天亮到邮局寄了。 这孩子太虚弱,我怕万一她承受不住药效,出什么岔子! 顾家要么不来,来了只怕也是闹事,到时我们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陈秋霞后知后觉道。 发现时,顾老婆子压根不关心孩子,而是一口咬定是她们害了孩子。 那会儿着急救孩子,没时间掰扯。 孩子治好了,一切安好,大家都好说;若孩子出纰漏,她和贺红梅就麻烦了。 以顾老婆子、金宝娘的德性,不难推测顾家会干啥! 她可不想让他们得逞,干了坏事,害了孩子性命,还赖到别人头上! “成!这就写信!”常队长觉得有理。 “我没啥文化,字写的不好!你们是文化人,要不我说你们写?” 几个知青对视一眼。 “我来写吧,字马马虎虎,还能看!”孙志坚热心道。 借来医生的钢笔和信纸,在病床旁的床头柜上,一人念一人写。 孙志坚的字是行楷,行云流水、苍劲有力。 “哟,看不出孙同学有两把刷子!这字儿写的真不赖!”庄勇羡慕道。 “字是打门锤,小时候专门练过,勉强能看吧!”孙志坚谦虚道。 “孙知青,以后咱们大队的汇报总结,就由你来写!”常队长笑道。 “呵呵,没问题!”孙志坚乐呵呵的,“邮寄地址?” “青城市74529部队顾建军!”常队长回道。 “青城市?”孙志坚看向陈秋霞,这不就是他们所在的城市吗? 陈秋霞微微一愣,绕了半天,竟是父亲部下,真是无巧不成书! “呵呵,就是你们那里!”常队长笑道。 装好信,看天色黑漆漆的,算时间大概凌晨四点钟。 大家都困了,在长廊的条椅上坐着眯了会儿。 六点多钟,输完液的孩子渐渐平稳,睁开眼看着众人。 “小苒,肚子还疼吗?”大家关切道。 小苒迷茫的眼神好半天才清醒,不明白自己怎么从猪圈睡到干净、柔软的白床上? 依稀记得在梦里见到这位短发姨姨,抱着她,一脸关切。 陈秋霞摸了摸孩子额头,没再冒虚汗,输了葡萄糖液,人看着有了些精神,“饿不饿?” 孩子愣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走吧,咱们去吃早饭!我也饿了!”陈秋霞早就饿的肚子咕咕叫。 半夜走了那么远的山路,不饿才怪! “呃,我们就不去了,得赶紧回去,队里还有不少活儿等着干呢!”常队长婉拒。 家家都不容易,哪好意思白吃? 陈知青垫付了孩子的医药费,再白吃人家的,那还是人吗? “队长,吃了再走,大家都饿了! 这个点儿回去,到家十点多钟,午饭又不到点儿,还要饿着肚子下地干活,谁受得了? 喝完粥,吃个馒头,耽误不了几分钟!走吧、走吧!”陈秋霞笑嘻嘻推着常队长走。 公社不大,就一条街,撒泡尿能从这头到那头。 仅有的一家饭馆刚开门,门口的汽油桶炉子上摆着一摞蒸笼。 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清香的麦香味儿。 “咕咚!”每个人都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同志,来十个大馒头,五碗粥!”陈秋霞喊道。 “好嘞!两斤半粮票、三毛钱!”服务员回道。 “小陈,要不了那么多!”常队长心疼坏了,要这么多钱、票! “就是,陈同学,我们两人一个馒头、一碗粥垫巴垫巴就行了,哪能管够?”庄勇几人忙道。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太奢侈了! “没事儿,不是我请客!以后小苒爸爸回来,要找他报销!”陈秋霞玩笑道。 一人两个馒头、一碗粥,陈秋霞和小苒则份量减半。 “呼哧、呼哧!”饿极了的众人吸溜着热粥,大口嚼着馒头。 陈秋霞将馒头掰成小块儿喂孩子,怕孩子狼吞虎咽噎着。 一口馒头一口粥,孩子吃的眯起眼,真香! 喝了小半碗粥,吃了半个馒头后,陈秋霞没敢再喂。 孩子输了打虫药水,随时可能会可能腹痛、呕吐,一旦呕吐容易堵塞气管。 常队长他们只吃了一个馒头,剩下一个没舍得吃,打算带回家。 “小陈,这两天就辛苦你照顾孩子,算你出工! 我会尽快让顾家来人接手!”临别时常队长道。 “好!”陈秋霞点头应道。 “记得给孩子带身衣裤、鞋子!一岁半的女娃娃,该穿封裆裤了。” 这几个人当中,就她身上带了钱、票,加上孩子也粘她,只得把她留下。 “好!春妮不穿的小衣服还有,我回去找找,让人送来!”常队长回道。 交代完,几人匆忙往回赶。 孩子没多会儿,困意来袭,沉沉睡去。 陈秋霞趁着这空隙,给穆阿姨、弟弟分别写了封信。 邮局就在公社办公大院门口,买了三张八分的邮票贴好,连同给顾建军的一起投入邮筒,又赶紧跑回卫生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