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衣披雪》 1、贵客(一) 太兴元年,二月,危家寨来了一行“贵客”。 车队停在岗楼前的老槐树旁,前后共有三辆,打前、殿后的都是寻常马车,中间那辆则珠钿翠盖、玉辔红缨,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最先下车的是一位身着布衣的老妇,接着下来的是四位年龄相仿、鲜眉亮眼的少女,分别穿着葱青、绯、杏黄、鸭卵青等颜色的交领齐腰襦裙。下车后,身着葱青色襦裙的那少女掀开车帘,扶着一位女郎走下马车。但见这女郎头戴白绢帷帽,身穿丁香色织锦立领对襟比甲、素绒绣花马面褶裙,纤腰悬玉,翘履衔珠,身形玲珑,风姿楚楚。 待在岗楼上放哨的匪兵一下看直了眼,愣了半晌,才问身旁的同伴:“诶,这是什么?送上门的肥羊?” 同伴也一头雾水。年关刚过,危家寨正穷得揭不开锅,这一行人纡朱曳紫地送上门来,玩的究竟是哪一出? “喂!”同伴朝着底下大喝一声,按着腰刀,摆出一副凶恶的匪样,“来者何人?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那老妇人和四个少女吃了一惊,收住脚步不再动,被簇拥着的女郎倒是泰然自若,回道:“雁山,危家寨。” 匪兵挑眉:“知道还敢送上门来,我看你个头不大,胆儿倒是不小啊!” 女郎不应,等两个匪兵笑完,才道:“敢问,贵寨大当家可是危大将军之子,危怀风?” 她戴着帷帽,看不清容颜,然而音色婉转,温而不愠,听着竟颇有一股气势。 匪兵略感意外,应是后,不屑道:“可你这婆娘又是何人?” 说完,便听得女郎道:“我是他的未婚妻。” “……”匪兵呆看一眼同伴,“她说什么玩意儿?” 同伴先前的凶恶神色已荡然无存,吞了一口唾沫:“她说,她是你老大的未婚妻。” ※ 作为方圆百里公认的“雁山第一寨”,危家寨和其他匪寨相比,首先胜在人多。 人多,当家的自然不止一个。 二当家樊云兴正坐在屋里和三当家林况一块为所剩无几的余粮发愁,听得匪兵来报,一口热茶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 “什么?未婚妻?”樊云兴急赤白脸,“这臭小子上哪儿弄来的未婚妻?!” 屋里另坐着一身着青衫、头戴方巾的儒雅男子,便是寨里的三当家林况。闻言,林况把折扇展开,摇起来道:“莫非又是哪家千金看上了怀风,想登门来做压寨夫人?如此,岂不是有大批妆奁入寨?要是办宴的话,还可以收一大批礼金……啧,寨里的燃眉之急可解矣!” 樊云兴忧心忡忡:“别是他在外面鬼混欠下的桃花债!” “那也要看是怎样的桃花!”林况自信从容,“怀风姿容出众,意气潇洒,一向很讨女人欢心。这位千金既然敢亲自登门,可见并非寻常人家,要是个富商之女,和怀风成亲以后,寨里就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 樊云兴不理林况的白日梦,看向来报信的匪兵:“来的究竟是何人?可有报上姓名?” 匪兵摇头,只把对方如何气质不凡、雍容高贵说了一遍。 樊云兴越听越不安:“你说,那姑娘说着一口正宗的盛京口音?” “是!” 樊云兴突然想起一事,抢走林况的折扇:“别扇了,赶紧去看看!” ※ 危家寨人多,地盘却不算广,不到一刻钟,“贵客”登门的消息便已不翼而飞,传遍了匪寨的每一个角落。 众人聚在一块,七嘴八舌。 “可看清楚了?当真是少爷的未婚妻?” “看见了,就在岗楼底下等着的,三大辆马车,奴仆至少八个!” “长什么模样?” “戴着帷帽,看不见脸,不过光是那四个丫鬟就如花似玉。天底下没有比丫鬟难看的主子,少爷这位未婚妻肯定美赛西施!” “啧,过年的时候少爷还说没有中意的姑娘,这才一个多月,就背着大伙把未婚妻给定了?这事儿要是传下山去,得哭瞎多少个姑娘?” “我怎么感觉这事儿听着蹊跷?平白无故的,怎么就突然冒出个未婚妻了?” “话说回来,少爷以前是不是有过一桩亲事?还是回盛京的时候先皇赐下的?” “你是说岑家?!” “……” ※ 樊云兴大步流星地往岗楼走,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脸色渐沉。 危家寨的大当家危怀风虽然顶着个“雁山第一匪”的头衔,但并非草莽出身,恰恰相反,危家功勋赫赫,原本乃是镇守西陵城的一大将门。 危怀风的父亲,便是当年被誉为“铁衣战神”的镇西将军——危廷。 先皇践祚之初,外敌犯境,危廷率领二十万铁甲军攻白狄,平南越,最后坐镇西陵城,打得羌人十年不敢越雁山一步。为表彰危廷的功勋,先皇在元晟十六年下诏召危廷一家回京受赏,并在庆功宴上给危家赐了一桩婚事。 大邺有八大豪族,其中文士五家、将门三家。危家是三大将门之一,被指婚的对象,则是五大文人世家里唯一在盛京扎根的岑家。 文、武两大豪族要联姻,虽然在众人意料之外,但毕竟是一件合情合理、可喜可贺的事,是以当先皇把岑家长房唯一的嫡女指给危廷的独子,并当众赐下一双鸳鸯刀,让危、岑两家各执一刀,以做信物的时候,席上乃是一片整齐的恭贺声。 可惜的是,这恭贺声并不响在当事人心里。 危廷为人淡静,眼里除妻儿以外,便是边关战事,对名利并不热衷;而岑家家主岑元柏却是个极有政治野心的人。 早在危廷一家入京前,岑元柏便已为爱女相中夫家,对方乃是当时极得圣眷的庆王府。庆王器重岑元柏,更想借岑家壮大自己的势力,自然也有意和岑家结为秦晋。两人不谋而合,心照不宣,就等着子女们稍大些后便把婚事提上议程,谁知道会被庆功宴上的赐婚打乱所有计划。 眼看原本要入庆王府里做世子夫人的爱女突然变成危家新妇,既于家族无所增益,又要背井离乡,岑元柏安能甘心? 果然,两年后,危家蒙难,岑元柏从始至终没有出一份力,更在获悉危廷夫妇遇难后,迫不及待地解除了这一桩婚约。 那是元晟十八年,冬,危廷奉旨出战西羌,意外大败,本人在战中阵亡不算,更致使督战的襄王被羌人所杀。消息传回盛京,先皇当场晕厥。次日,弹劾危廷贪污军饷,痛斥其指挥不力、涉嫌勾结羌人的奏折堆满御案。 从“铁衣战神”到“卖国叛徒”,不过是一夜间的事,可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一夜的时间,已足够昔日的政敌完成对危廷的抨击。 面对“卖国”的指控,先皇自然是怀疑的,可是想想葬身在战火里的襄王,一切怀疑、悲悯全都被痛恨取代。 于是,危家铁甲军兵权被夺,一切荫封被废。有人为危家奔走,结果触犯天颜,惨遭贬黜;有人幸灾乐祸,落井下石;有人贯彻着“明哲保身”的处事原则,不伸手,不拍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昔日为大邺出生入死的危家塌陷。 岑元柏,无疑便是这最后一类的代表人物。 大概是从来没有拿危廷当做亲家看待,危家的这一场灾难在岑元柏眼里,仿佛就是一场隔岸的大火。他静观火势,静候火熄,当在烟灰里看见危夫人为危廷殉情,危家就剩一根十一岁大的独苗后,便转身入宫,恳请圣人废除了两家的婚事。 从那以后,危、岑两家再无来往。 念及此,樊云兴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悲酸和愤懑。 当年危家一难,疑点重重,但凡先皇多一分思量,便可知危廷的惨败背后另有玄机。岑元柏贵为岑家家主、当朝礼部尚书,竟然能不为危家争取一丁点发声的机会,这样的狠绝,无异于一根无比锋利的倒刺,狠狠地扎进了危家人心里。 世人都说,岑元柏身份尴尬,当时所为,也是无奈之举。可是在樊云兴看来,所有软弱的伪装背后不过是一颗自私无情的心。 今日那报信的匪兵说,寨外自称危怀风未婚妻的女郎乃是一口正宗的盛京口音,不知为何,樊云兴本能便想起了当年的岑家,心里怄得发慌。 据说,去年年底梁王夺下皇位以后,盛京城便一直乱着,不少豪族被连根拔起。莫非,岑家便是遭殃的家族之一? 如果是这样,那可真是老天开眼,报应轮回。可即便是,岑家女又何至于跑来西陵城外的雁山?要是想借着以前的那层关系来寻求庇护,脸皮该有多厚? 樊云兴猜不准,心烦意乱地走至岗楼前,展眼一看,果然见槐树底下停着一行马车,前头站着一群人。最打眼的乃是个头戴帷帽的女郎,大概六尺高,衣袂微动,秀发飘飘,光是站在那儿,便自有一股端方静美、不惊烟尘的气度。 林况在旁边不合时宜地夸赞:“呀,果然是仙姿玉骨,气质惊人!我就说,敢登门来给怀风做压寨夫人的,绝对不是一般的桃花!” 樊云兴白他一眼。 守在岗楼底下的一众哨匪见他二人走来,纷纷行礼,让开一条大道。樊云兴板着脸孔,拿出二当家的气势,目光攫着那头戴帷帽的女郎,严肃道:“便是你在此处自称我危家寨的准少夫人?” 女郎面庞前的绢纱微动,盈盈施了一礼,道:“晚辈岑氏,见过樊参将。” 樊云兴面色大变:“你果然是岑家女?!” “是。”女郎声音软糯,然而相较樊云兴的震愕,清脆镇定,竟更有一股波澜不惊的气势。 樊云兴越发怄得心惊,咬牙道:“若是我没记错,岑家早就跟危家割袍断义,你今日登门,竟还敢以危家准少夫人的身份自居,究竟意欲何为?!” 女郎听得樊云兴言辞激烈,微微沉默,才道:“晚辈有要事求见贵寨大当家一面。” 樊云兴断然道:“亲事早断,恩义已绝,你二人有什么可见的?!” 女郎坚持道:“事发突然,情势紧急,还望樊参将通融!” “你紧不紧急与我何干?我侄儿没工夫见你!” 樊云兴越说越怒,便要撵人,林况抬起折扇打断,深看女郎一眼,微笑道:“大当家今日外出,并不在山上,岑姑娘有什么要紧事,与我二人说也是一样的。” 林况为人温雅,笑起来更和煦如春风,女郎收紧在袖里的手缓缓放松,道:“不知大当家何时能回?” “这个说不准,”林况仍是笑,“大当家向来贪玩,不爱拘在寨子里,在山下混个十天半月、一年半载也是有的。” 众人哂笑,自然已听出林况的言外之意。别看林况温文尔雅,其实话里话外的态度和樊云兴一样,有屁就放,没屁就滚。不过是绕着弯罢了。 岑家仆从果然一愣,脸上愈发挂不住。隔着绢纱,林况看不清女郎的脸,却也能感觉她不再似先前从容,笑道:“所以,有什么事,岑姑娘还是跟我等说吧。” 众人盯着女郎,目光简直要捅破那层绢纱,乌七八糟的议论声更网似的,兜头把人罩着。女郎拢在袖里的手再次收紧,良久后,嫣唇微动。 樊云兴听完,虎目一瞪,便要发作,林况再次把他拦住,朝身旁匪兵吩咐道:“下山,请大当家回来一趟!” 2、贵客(二) 雁山山脚底下有个叫“天岩”的小县城,城西的榆柳巷口开着家当铺,当铺铺面不大,但内里门路极广。 日头跌在树梢,被密叶筛过的春光落在刷着桐油漆的梨花木柜面上,掌柜的仔细端详着手里的一块白玉螭龙镇纸,挑起眼皮,朝靠窗那处看去。 “这东西,是你危家的老物件吧?” 这里是当铺里头的隔间,靠窗的透雕靠圈椅一样是用黄花梨木打造,旁侧摆放着茶几,一人翘着腿坐在圈椅上,手指微曲,敲打着漆光铮亮的茶几,戴在腕上的一枚银镯跟着一跳一跳的,浅浅一圈阴影落在手背上,压着青筋。 听得掌柜发问,这人懒洋洋“嗯”一声,春光从他脑后的槛窗渗漏进来,照得他轮廓似镀着圈光,本就出挑的眉眼在暗影里更明亮逼人,便是微微垂着,神光也能从那浓密乌黑的睫扇底下漏出来,像鞘里收不住锋芒的刀。 掌柜的收回视线,反复打量了手里的镇纸两眼,才感慨:“羊脂白玉,螭龙雕纹,想必是大将军昔日的心仪旧物。你当真舍得?” 那人点头。 掌柜的啧一声:“堂堂危家寨,竟沦落到要你一个大当家变卖家产来支撑的地步,这消息要是传到四方八寨里,大当家这‘雁山第一匪’的名号只怕是要保不住!” 那人不应,唇角挑着,似有微笑。在博古架前打量的小厮接话:“保不住就保不住,我家少爷英俊潇洒,文韬武略,本来也不是块当土匪的料。” 这话不假,危家寨大当家乃是昔日战神危廷的独苗儿,方圆百里谁人不知?要是没十年前的那档事,人家可不屑于盘在雁山上干那上不来台面的勾当。 掌柜的心里感慨,道:“这样吧,这块镇纸虽然雕纹精致,但白玉成色一般,论理说,不值什么价。但既然是危大当家手头紧,我便卖个人情,以五十两的高价购下吧。” 小厮转头请示窗前那人,那人开口:“五百两。” 掌柜的有意压价,自然知晓这人会抬,你来我往的,差个几十两都不算什么,可一抬便翻着十倍的价走,不免太荒唐。 “五百两?”掌柜的皮笑肉不笑,“这般狮子大开口,大当家怎的不去抢?” 那人但笑不语。 小厮挪过来,在柜面上一敲:“余掌柜这是逼我家少爷做一个称职的土匪啊。” 掌柜的差点被自个的口水呛死。竟然忘了,再是战神的独苗儿,眼下也是个板上钉钉的匪头子。叫人家来抢,可真真是蠢到家了! “说笑说笑,危家寨可不同于那些贼窝,养着一帮穷凶极恶的混账,整日里就知道欺压良民,为非作歹。再说危大当家,也不是裴大磊那等丧尽天良的人啊!” 说完众人呵笑,窗底那人也笑着,唇角弯成漂亮的弧度:“我若是呢?” 掌柜的一下笑不动了。 “大当家,大少爷!”掌柜的眼看忽悠不住,开始卖惨服软,“原先是我眼拙,有眼不识荆山玉,辱没了您这宝物。可咱扪着良心说句实在话,您这块镇纸做工不俗,但材质委实平平,边角底下还磕了一道,满打满算,最多也就二百两。便是退一万步,以您危大当家的身份添光,这块宝贝真值了五百两,我这破店也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银两啊!您看是不是?” 那人仍是笑,但显然不是应允的意思。小厮接嘴:“余掌柜,要照我家少爷看,只怕不是呢。” 那人搭腔:“余掌柜不如再自个儿仔细看看?” 掌柜的脸上打霜,心说还看个屁,这明当暗抢的做派,真真是个匪头子!可嘴上毕竟不敢这么说,眉头捺着:“不是我成心跟大当家叫穷,前两天那裴大磊下山来,在咱天岩县里好一通折腾。我先前买进来的那三块翡翠坠,下家都找着了,硬被他抢了去,临了还被撂一跟头,老腰到现在都疼着!眼下店里着实是元气大伤,除架上这些死物外,就只剩下二百两现银了!” 那人听得“裴大磊”姓名,神光锐亮的眸底似有什么掠过。小厮浓黑的眉头一拧:“天岩县有我危家寨罩着,他裴大磊居然敢来放肆?” “可不!”掌柜的点头,模样要多委屈多委屈,话朝小厮说,余光朝窗底那人瞟,“这帮人老奸巨猾,欺软怕硬,以往知晓天岩县是危家寨的地盘,不敢来造次,那天也不知是抽了哪门子风,凶眉瞪眼,横刀揭斧的,差点就把半条街掀了!”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雁山各大匪寨盘踞,各有各的势力和地头。天岩县紧挨危家寨,打从危怀风在山上立下门户那天起,便属于危家寨的势力范围,四方八寨的人胆敢来骚扰,必然是没好果子吃。那裴家寨的当家裴大磊以前就给危怀风打得在城头大街上满地找牙,三指对天、鬼哭狼嚎地发誓,说再不敢踏入天岩县一步,合着发誓是拿屁/眼发的? 窗底下那人听完,看向小厮。小厮忙嚷道:“少爷,寨里没听说有这回事儿!” 天岩县里安排有危家寨的哨兵,发生大事,会有人上山报信儿,小厮矢口否认寨里知情,要么是消息被人压了,要么就是这大掌柜夸大其词,生怕人家听不出来裴大磊“重振旗鼓”,想要在危家寨头上动土了。 那人唇角一挑,笑意漫进眼底,更浓也更冷。掌柜的见小厮一副像极赖账的嘴脸,忙也嚷:“大当家,我老余说话从不掺假!您要不信,出了门便揪人来问,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那人从圈椅上站起来,淡淡道:“二百两。” 掌柜的一听,如释重负,心知今天这一劫算是暂时避过了,掉头朝槅门外喊“桃桃”:“快给大当家备银!二百两!” 很快,一少女打帘而入,头梳百合髻,年龄约莫十五六岁,娇娇嫩嫩、漂漂亮亮,手里捧着的漆盘里放着用彩线绣福禄吉祥图的钱袋。 “大当家,给!”进来后,少女看都不看掌柜的,奔着危怀风便送钱。 危怀风拿起钱袋在手里掂了一下,扔给小厮,对少女回以一笑:“有劳。” 他本就长得俊美无俦,笑起来更风流倜傥,那叫“桃桃”的少女脸上飞霞,杏眼含情,目送着他走了。 掌柜的接着往外送,及至大门口,按捺着内心的庆幸,恭谨道:“大当家慢走。” 危怀风眯眼瞅一眼日头:“过两日再来。” 掌柜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大当家还有宝贝要当?” 危怀风:“拿剩下的三百两。” “……”掌柜的脸一下拉到胸口,“不是,这……” 小厮把钱袋揣进怀里,回头拍一拍掌柜的肩膀,低声说道:“我瞧余掌柜家这位千金对我家少爷很上心,您留点儿神,我家少爷对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不感兴趣,回头辜负了令爱的一片痴心,可就不好了。” 掌柜的两眼发黑,待二人走后,只管在地上跺脚。 ※ 却说危怀风、角天主仆二人离开余家当铺后,揪人来一问,裴大磊带人来天岩县里折腾一事果然不假。 角天道:“听说裴家寨去年从一家镖局的车队里抢了本武功秘籍,叫什么《六神狗爪》,听着像是有些厉害。莫非那狗东西练成了神功,打算来跟少爷叫板了?” 两年前,裴大磊被危怀风踩在城头大街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是丢了个十万八千里。都说“有仇不报非君子”,这半年来,裴大磊先是趁着危怀风不在上门挑衅,打残了寨里的人,后是明目张胆地领人来天岩县里扫荡,看来是想彻底激怒危怀风,来一场“一雪前耻”了。 “两天前,城里轮值的人是谁?” 角天挠头,正要答,忽然反应过来危怀风这是在兴师问罪——裴大磊进城来骚扰的事既然不假,那本该及时向寨里报信的那人可就是失职了。 “呃……寨里那么多人,除三位当家外,每人都要来城里轮值一天。少爷突然问,我有些答不上来,待回了寨里,立马就给少爷查一查!” 危怀风乜来一眼。角天哆嗦,岔开话题:“那个,少爷,咱们现在拿着这笔钱,是先去干大事,还是先帮三当家给寨里买些米粮呢?” 危怀风反问:“我是他的喽啰吗?” 角天便知这次外出和改善伙食是无缘了,瓮声道:“不是,少爷是要干大事的人,我跟着少爷出来赚钱,自然也是要干大事去的。” 二人正说着,忽听得一阵蹄声从街后传来,掉头一看,来的竟是寨里的金鳞,一脸惶急的神色。 “少爷!”金鳞勒马,不及下来便道,“可算是找着您了,快回寨里看看,您前未婚妻来了!” “前前、前未婚妻?!”角天舌头直打结,看向危怀风,满脸的震惊。 危怀风难得地皱起眉头。 金鳞看他俩果然是一副呆愣的模样,翻身下马,语速极快地叙说寨里的情况,说完把马鞭交进危怀风手里。 “八百年前,先皇不是给您赐过一桩婚事?” “?” 危怀风眉头更紧,少顷后,接了马鞭:“哦,那是有八百年了。” 3、贵客(三) 危家寨里人声鼎沸,一波又一波的人朝着岗楼奔来,人墙上面一层,底下一层,堵得风都没地儿钻。 那三大辆马车仍停在老槐树旁,樊云兴、林况二人在听完岑家女说明来意后便走了,说是一切等危怀风回来再说,既没撵人,也没请人入寨。那一行岑家人大多是女眷,想是脸皮薄,禁不住寨里人看猴儿一样的目光,待樊云兴、林况走后,便回了车里。 众人闻风而至,看见的便只是那三大辆阔气的马车。 “那位……”一瘦长个儿斟酌着措辞,“前准少夫人当真拿了一箱金子上门来,要跟少爷谈生意?” 旁边人听他称呼“前准少夫人”,虽则累赘些,但很是妥帖的样子,便顺口应道:“嗯,先前二当家不耐烦,要撵人,三当家拦了一下,可也没有要帮衬的意思,前准少夫人架不住,便把来意说了。” 危家寨里拮据多时,打开年来,更入不敷出,岑家女说完那一句“我有一桩交易,愿以一箱黄金为价,与危大当家相商”后,林况简直是豺狼见肉,两眼放光。 “乖乖,一介女流,敢拎着一箱黄金上匪寨来谈生意,可真是旗杆上扎鸡毛,忒大胆子!” “人家是岑家的嫡长女,爹爹是朝廷命官,谁人敢动?” “不敢动?外面乱成什么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十个命官里八个泥菩萨。岑家要是没出事儿,这位前准少夫人至于跑这儿来?得亏是全须全尾地来了,要是碰上裴大磊那臭王八,不得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照这么说,前准少夫人还挺信任咱危家寨,不怕进的是个贼窝,人财两空呵。” “被赐婚的那两年,少爷一直待在盛京城里,和前准少夫人算是两小无猜。约莫是想着少爷会顾念旧情,所以便来了。” “不会吧,那会儿少爷屁一点大,前准少夫人更小,俩芝麻大的孩子,能有什么旧情?” “我先前听这前准少夫人说话,声儿软得跟块糯米似的,照少爷那眼光,八成是瞧不上。” “对,少爷最讨厌娇娇软软的姑娘了。” “……” 岗楼底下,众人一口一个“前准少夫人”地聊着,车厢就一块木板,挡是不可能挡住,那身着葱青色襦裙的丫鬟颦着眉心,低低唤了一声“姑娘”。 岑雪放下微开的轩窗,敛目看来。 “这法子固然能奏效,可折损的毕竟是您的声誉。危家寨这么大,人人都长着一张嘴,事成以后,藏是不可能藏住的。日后被老爷知晓,八成是要气得昏头,更要紧的,是会断送您跟世子的婚事。为着那东西,当真值得吗?” 春草说完,眉间阴翳更深,趁着那危大当家还没现身,想着再劝最后一回。岑雪神色无波,她人在车里,没戴帷帽,绢纱里头藏着的竟是一张极其娇美的脸。新月眉,麋鹿眼,微丰的脸颊,下巴则尖尖的,嘴唇小巧但丰美。虽然是快满十八岁的人,可看着至多就及笄的年纪。 “男人办事可以不拘小节,女人为何不可?”听完春草的劝说,岑雪淡然回应,声音明明软得像一汪春水,却有股斩截的气魄。 春草一时哑然,旁边的夏花接话:“可万一那危大当家是个靠不住的,扣下姑娘不肯放人,咱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三个月内,师兄会来危家寨与我会合,放不放人不由他说了算。再说,危家一门忠烈,虎父无犬子,我愿意信他一次。” 岑雪话里话外心意已决,弄得夏花也没法再劝。十二年前,危家寨的大当家在盛京城里待过,大概是什么脾性,大伙清楚,只要没长歪,自然算是个品行端方、可以谋事的君子。岑雪愿意赌,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只能跟着下注。至于和庆王世子的婚事,岑雪打一开始就不情愿,奈何拗不过老爷,这次多半是想借着办事的机会,名正言顺地摆脱那一桩婚事了。 正想着,外面一阵喧哗,似有人嚷着“少爷到了”。春草、夏花推开窗户往外看,山道那头半个人影也无,聚在岗楼底下的人则一窝蜂往寨里头走。二人看得发懵:“这是……” 岑雪凝眸,看见那些人全是往寨里赶的,可她先前坐在马车里,根本没听见有任何人入寨的声音。 “危家寨另有入口。”岑雪道。 丫鬟们一愣,稍后反应过来,危怀风并不是从大道上来的。想来也是,走大道一则慢,二则会跟他们狭路相逢。危怀风人在山下,并不清楚这里的状况,在没见着樊云兴、林况二人前,肯定是不会愿意见岑家人的。 “我们仍是等着吗?危大当家不会不肯相见吧?” 岑雪见岗楼底下的人差不多已走完,关上窗户,不答会不会,只说:“危家寨缺钱。” 众人心下便了然,以先前那二当家听见“一箱黄金”时的反应来看,便是危怀风和樊云兴一样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怕是也架不住三当家的苦口婆心。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嘛。 果然,不足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人来恭请岑家人入寨,态度跟先前比大有不同。岑雪重新戴上帷帽,领着仆从走进危家寨。 折腾大半日,已是日暮时分,进入岗楼后,先是个鹅卵石垒砌的圆形广场,中央插着桅杆,挂着危家寨的旌旗,外围则摆了好几排兵器架。正前方是一座门楼式大门,修得高大宏伟,大门两侧栽种着极粗壮的槐树,顶上的牌匾威武肃危,正巧挡着落日,光瀑从四周漫射出来,使得整座门楼像在发光。 进门后,原以为是屋舍俨然的村寨了,谁知视线一暗,竟是条冗长狭窄的夹道,两侧砖墙足有三尺多高。岑雪心头微动,隔着绢纱打量,这危家寨里面的布局可真是将门人的手笔,处处可垒,固如金汤。 听说,当年危廷战败后,不少铁甲军残部下落不明,莫非是和樊云兴一样,都藏在这危家寨里了?不然单凭危怀风几人,危家寨恐怕难有今日这样的光景。 “岑姑娘少待,我家少爷稍后便来。” 最后也不知在寨里绕了多久,领路的人把岑雪一行带到一处院落,笑着交代一句便走了。 院落不大,砖墙□□,正房前栽着一棵松树,针叶葳蕤,躯干笔直。岑雪掀开绢纱,看见树干上有许多道划痕,知道那是用来量身高的。 忽然便想起很久以前,被母亲领着去过一次危家在盛京城里的别业,那府邸并不大,可处处别具匠心,花园墙角便长着这样一棵茂盛的松树。暖融融的春天,危夫人把危怀风按在松树底下给他量身高,八九岁大的小少年一脸的不耐烦,歪脖晃脑,被危夫人一根手指戳住脑门心,箭靶一样贴在树干上不敢再动。 “噗嗤。” 那时她六岁多大,还是很天真的年纪,一下便被他的窘态逗笑。他的眉头立刻皱起来,小麦色的脸颊微微涨红:“危夫人,你儿子被人家笑了。” 危夫人便说:“那是你以后的媳妇儿,逗人家笑,本就是你该做的。” 话是玩笑话,可不知道八九岁大的危怀风是不是没听懂,眉毛一挑后,忽然笑出一口白牙。 “小雪团,量一量吗?”大人走后,小孩儿在花园里撒欢,他指着松树树干发出邀请。 她多少有些好奇,走过来,学着他先前的样子贴着树干站直。他琥珀色的眼睛里似有什么闪过,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她脑门心上。 她一愣,呆呆贴着树干,也变得像块箭靶。 他学着危夫人的口吻,说:“不要乱动。” 她无辜:“我没有动呀。” 他垂眸看来,眼底笑笑的,哦一声:“那你很乖嘛。” 夸完,他用石头在她头顶一划,说好了。她站开一步仰头看,看见他们的划痕相差快一尺。那是三个光阴的差距。 他手指落在她的年轮处,往上滑到他的年轮,再往上,落在一处在当时看来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记着,等你到这儿,”他在那地方用力地一划,然后低下头来,朝她笑,“便是我媳妇儿了。” “哗”一声,满树光影曳动,岑雪从回忆里惊醒,看向眼前划痕斑驳的树干。 不一样的树,不一样的痕迹,却不知是不是关于同一人。岑雪目光下移,找到最早的一条划痕,竟也快有她鼻尖高。再往上,是一条比她稍高半寸的痕迹,往上就更高,春笋拔节似的,一条比一条蹿得猛。 原来,这便是光阴的模样吗? 六岁那年,是她第一次上危家,也是第一次在一棵树上留下自己成长的痕迹。后来,危家覆灭,盛京的那所府邸被抄封,她那寥寥一笔的童年也被捆绑在危怀风的人生里,一并荒成废墟。 时光是最容易刺痛人的,看不见便算,如今看见了,才知道长辈们为何要慨叹“物是人非,岁月无情”。 岑雪伸手,摸到最高的那一条划痕,便在这时,风声里传来一人慵懒散漫的声音: “听说危某的前未婚妻来了——” 指腹底下的划痕突然烫得像火炭,岑雪转身,面庞前的绢纱被风吹开,一刹那间,院门前的轮廓已映入眼底。 那人倚靠在门上,目光在人影里徘徊:“不知是哪一位?” 4、贵客(四) 天幕透着层昏暗的深红色,日头已落山了,危怀风身上残留着最后一抹余晖。他扎着高马尾,穿一袭交领胡服,左襟往外翻折,身形被修饰得长手长脚、阔肩窄腰,眯着眼、抱着胸地倚在那里,满身都是混不吝的痞气。 春草等人一时有些发憷,可细看,这传说能把恶匪裴大磊下打得满地找牙的危大当家并不凶狠,反而生着张很是漂亮的脸。男人和女人一样,长相差不多可以分为两类谈,一类是皮相,一类是骨相。皮相单捡五官来论,骨相则包括头型、身形、比例、气质。世间被夸赞为“好看”的人,多半美在皮而不在骨,这危大当家却是难得的丰姿英仪,形神兼备,眉骨生得尤其优越,里头那双眼睛更特别,眼瞳是琥珀色,像极湖泽里倒映着的烈日,便是微微眯着都能焕发光耀,惹人心动。要不是肤色实在是黑了些,周身散发的气质又太野,没半点美男子该有的温润,她们真要怀疑自家姑娘是不是“旧情难忘”,办事是假,来“再续前缘”是真。 许是半天没有回应,危怀风打量着自己院里的这一帮女眷,忽然走过来。 众丫鬟一愣,纷纷朝岑雪看。岑雪袖手而立,绢纱里的脸有一些烫,一是为刚才摸划痕的举动,二是为危怀风那一声“前未婚妻”。 院里没一人吱声,危怀风步伐并不快,可是跨院太小,以至于三两下便到了岑雪跟前。岑雪发现,他一来,她眼前就更黯了,因为光都被他挡住了。这身高,应该和她刚才在树干前摸的最后一笔划痕一样,她摸那一笔时,可是偷偷垫了脚。 深吸一气,岑雪告诉自己不能怂,便欲开口,男人的嗓音已先一步响起:“看来是这一位。” 岑雪抿唇,道:“岑家女,岑雪。有事与大当家一议。” 危怀风听见这样娇软的声音,眸波微动,盯着绢纱里朦胧的脸庞,唇角有抹不咸不淡的笑:“请。” 岑雪暗暗松一口气,跟着危怀风走进正房。 和院里一样,屋里并不大,外面是间寻常的会客室,家具是清一色的胡桃楸木,展眼看去,竟无一样值钱的家当。 危怀风在上首坐了,岑雪收回视线,听见他开门见山:“说吧,什么交易?” 他既然是这会儿才来,想必已从樊云兴、林况二人那里获悉前因后果,岑雪便也不再绕弯子,开口道:“与我假成亲,三个月后,和离书归我,车上的一箱黄金归你。” 若换做旁人,听见背信弃义的前结亲对象厚着脸皮走上门来,说要再同自己假把式成一次亲,怎么着都要翻一下脸,可危怀风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眼都不眨一下,只淡淡说:“你的车在我的寨子里。” “大当家是危氏后人,一身铁骨,满腔忠义,不会做趁人之危的事。” 危怀风觉得好笑,算上余掌柜,今儿是第二次有人来给他戴高帽了。他支着头,澄清:“我会的。” 岑雪沉默。来前不是没想过会被坑,毕竟是匪寨,两家又是这样尴尬的关系。当年父亲那般狠绝,人家如今坑她一箱黄金,谈不上多过分。可是心里仍是残留着一丝侥幸,想赌一赌——赌危家的家风,或者是赌当初那个整日里笑嘻嘻的小少年的品格,赌他长大以后不会被苦难撂倒,会是个君子。 岑雪垂目,忽然间有些五味杂陈,正想开口争取,危怀风道:“岑家没了?” 他声音似乎有种特别的慵懒,可有可无的,像对两人的会谈提不起多大兴致。便是问这一句,也仅仅是种询问的口吻,仿佛走过场一样。岑雪想,或许现在跟他说一句“岑家没了”、“遭报应了”,他也不会有什么高涨的情绪。 “梁王弑君,篡权夺位,岑家不甘为叛贼所用,离开盛京后被人追杀。我本是要逃往江州与父亲相会,不想路上遭逢战火,与师兄走散,沦落雁山。” 果然,危怀风听完以后没有半点波动,只说:“江州在东边。” 岑雪说:“我与丫鬟们头一回出远门,不识方向,反应过来时,人已在雁山底下了。” 危怀风没做声,岑雪接着道:“两日前,我们打算去一趟天岩县,找个客栈先住下来,等联络上师兄以后再做安排,可惜还没入城,便遇上了一帮土匪。” 那天,岑雪一早便吩咐家仆赶着三大辆马车往天岩县走,眼看就要抵达城门,城里方向突然冲来一行凶神恶煞的土匪,见他们女眷居多,又是外来客,立刻便动了打劫的心思,还要押岑雪回寨里做压寨夫人。 岑雪一行先前虽然遭遇战乱,可那都是些鱼池之殃,这样真刀真枪、迫在眉睫的危险着实是头一回。大伙一时慌的慌、乱的乱,危急时,是方嬷嬷想起岑家和危家的一桩旧事,又因先前听说危家后人在雁山上做了这方圆百里的“第一匪”,便张口冲那帮人搬出了危怀风的名号,撒谎说岑雪乃是来找危怀风成亲的。 那帮山匪一听果然变色,停了手里动作,掉头朝匪头子看。匪头子生着一脸横肉,听得“危怀风”的大名,眼里凶光更盛,恶声道:“那厮什么时候要娶媳妇儿了,我怎么不知?” 方嬷嬷便道:“我家姑娘和危家大少爷是自小便定下的婚事,先皇亲口赐的婚,满大邺尽人皆晓,你竟不知?” 那匪头子一愕后,冷笑起来:“八百年前的旧账也敢拿来你爷爷面前翻!危家前脚落难,岑家后脚便退了婚,你当我不知?” 方嬷嬷忙道:“那……那都是老爷爱女心切,不得已而为之!可我家姑娘和危大少爷两小无猜,感情岂是说断便能断的?不然,我们何必放着盛京不待,千里迢迢跑来这里?!” 匪头子被这样一唬,噤了声。旁的喽啰凑上来,一帮人嘟嘟哝哝,也不知是说了什么,匪头子收起凶相,道:“既然是兄弟要过门的媳妇儿,老子自然可以抬抬贵手,放你们一马。不过,雁山就这么大,成亲这样的喜事,不消两天就能传遍四方八寨,要是被老子知道你们在撒谎……” 说着,眼神一狠,利刀一样朝着岑雪剜来:“你家姑娘那身皮,我一定亲自上手,一层层地扒了!” 方嬷嬷身躯一震,听着匪头阴恻恻的恐吓,两鬓被冷汗浸湿。可是话已放出,除了一口咬定,众人安能有其他出路? 便这样,那天有惊无险,岑家人靠着昔日和危家的一点交情吓退了恶匪。可是诚如那匪头所言,雁山地方不算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那帮人又是从天岩县城门方向来的,岑家人为防万一,不敢再入城,却又找不着另一个可以安全落脚的地方,思来想去,便只能厚着脸皮登了危家寨的门。 危怀风听岑雪说完这一厢来龙去脉,明亮的眼眸微微眯着,里面总算泛起了一点波澜。 “那匪头子叫什么名字?” “裴大磊。” 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无缘不聚首。危怀风道:“所以,你想花钱消灾,让我陪你演一场戏?” “是。” “你把钱给我,这灾我替你挡了。” 岑雪听危怀风话里并没有答应成亲的意思,沉吟少顷,道:“那假成亲的事,大当家准备如何安排?” 危怀风道:“怎么就非要跟我成一次亲呢?” 岑雪抿唇。这样尖锐的反诘,委实是有点太不给人情面,大有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意思。你看看,以前人家好好的跟你有婚约,你家不要,在人家落魄的时候悔婚了,如今上赶着来要人娶一回,滋味可好受? 岑雪厚着脸皮,道:“与大当家假成亲,一半是为应付裴大磊,一半是为我的私心。” 危怀风“哦”一声:“什么私心?” “既是私心,又如何能对外提起?这笔交易是我唐突,大当家若是不愿,便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岑雪进退有度,颔首一礼后,不再赘言其他。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危怀风似没想到岑雪会退得这样快,眼盯着绢纱里那张隐约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岑雪微愣。 “能劳驾姑娘把帷帽摘一摘吗?”危怀风开口。 岑雪不语。 危怀风道:“我这人一向挑剔,头婚的话,很在意夫人的脸。” 这大概是岑雪听过的最直露的一句话,要换做是旁人说,少不得让她鄙薄,可这话从眼前这人嘴里讲出来,偏就半点违和都没有。反正最后是要见上的,岑雪并不推三阻四,抬手摘掉帷帽。 绢纱后的脸有些圆,肉肉的,然而下颔很尖。微微垂着的眉眼很美,不是那种明艳的美,而是深林麋鹿、溪涧灵狐一般的天然和灵动。以前家里有女眷说,这是很幼态的长相,便是女大十八变,和小时候也八九不离十。岑雪不知道危怀风会如何看她,又是否会从她这张脸上找到少时的一些痕迹,她默默感受着从上首而来的视线,最后听见那人说: “姑娘看着像没长开,今年有十五了吗?” 岑雪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比你小三岁,今年十八。” “哦,惭愧,忘了。”危怀风语气里透着歉意,笑了笑后,敛眸,“你刚刚说,三个月后,和离书归你,一箱黄金归我。” “是。” “为何是三个月?” “三个月内,我师兄会来找我。” 危怀风玩着左腕上的银镯,眸底有些暗,不再像平日里那样光彩夺人,似藏着盘算。 “一箱黄金,前后各付一半,这门亲事,我应了。” 岑雪掀眸,秋水般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意外。危怀风道:“成亲费钱,既然是姑娘提出要办,这费用总不该由危家寨出。” “自然。”岑雪应道,“婚礼一应费用,我会全力承担。” 危怀风点头。 岑雪道:“谢大当家成全。为免他人起疑,假成亲的事,希望只有你我二人及亲信知晓。” “嗯。”危怀风应得很爽快。 岑雪想了想,又说道:“空口无凭,既是上百金的交易,为让大当家放心,我愿写下契书,画押为证。” 危怀风挑唇,脸上又变回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态。这哪里是为让他放心,明明是提防他拿钱不认账。 “我不怕你耍赖。”危怀风笑,“你来真的都行。” 岑雪一愣,没有帷帽的遮掩,雪腮上的微红尽在那人眼中。 “不敢。” “那是怕我来真的?” “大当家人中龙凤,小女不敢肖想,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危怀风的笑冷了稍许,示意旁侧:“纸笔在桌上。” 岑雪转头,看见隔间前摆着一方楸木桌案,上面有笔墨纸砚,笔山旁摞着几本书。岑雪走上前,发现是兵书。 主人家就在一旁,非礼勿视,岑雪不便多观察,提笔写完契书,签完字后,拿到危怀风面前。 “请大当家过目,画押。” 危怀风瞟那契书一眼,并不拿来细看,只接了岑雪的笔,在“岑雪”旁画了个“十”。 岑雪颦眉。 危怀风并非白丁,画押该签署名才是。可他偏不签,可见是藏着为难的意思。 岑雪从拿出先前准备的印泥,危怀风眉头微挑,低笑了一声,抬起手,大拇指在印泥上一压,接着摁在那“十”底下。正巧挨着“岑雪”,殷红的印痕,染了“雪”的一角。 岑雪心里莫名涌起一种异样的触动,收契书时,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禀告,说是二当家那边有急事找。 危怀风应了一声,擦完手,起身往外,与岑雪擦肩时,微微一顿。 “刚刚忘了说,我危家寨没有空房,成亲的话,怕是要委屈姑娘和我挤在一个屋檐下。” 岑雪收起契书,心里的那股异样尚未消散,危怀风的忽然靠近,让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更卷起一层波澜。 “沦落他乡,承蒙大当家收容,是我让大当家委屈了。”岑雪尽量让自己表现得稳一些。 危怀风视线停在她娇美的脸上,终是收回目光,笑着走了。 5、议亲(一) 危怀风走后,有个小厮模样的人进来打招呼,说这里便是少爷的院子,安排岑雪一行先在外头的厢房住下。 岑雪来时看见屋外的那棵松树,便已猜到这地方和危怀风有关,却没想到竟是他的私人住处。这么一想,先前在树前垫脚摸划痕的举动突然就有些暧昧起来,难怪从接触起,危怀风话里就总藏着些揶揄的味道。 大概在他看来,自己今天这一出很是有点恬不知羞,那句所谓的“既是私心,又如何能对外提起”,也大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吧。 外面天色已黑,厢房在西边,众人安顿下来后,小厮要去准备晚饭,问岑雪可有哪些忌口。 岑雪说了,看小厮一脸和气,便道:“不知小哥如何称呼?” 那人挠头,笑得腼腆:“我叫角天,是少爷的贴身小厮。不知道准少夫人记不记得,以前在盛京城里,我还帮少爷给您送过糯米粑呢。” 说来很怪,小时候的事情分明不多,可岑雪偏是记得很清楚。“记得,是府上夫人亲手做的,叫月亮粑,很甜的。” 角天本是试探着一问,没承想岑雪记得这样清楚,笑眯眼道:“是呢是呢!我家少爷嘴刁,旁的点心都不爱,就爱吃夫人亲手做的月亮粑。那回得了一盘,便硬要我拿一半给准少夫人尝尝,要是准少夫人惦记那味道,我回头再叫厨房准备一些!” 记忆里的那份月亮粑,自然是再也吃不到了,岑雪心里多少黯然,道:“多谢,今日天色已晚,就不必劳烦了,改日吧。” “行。”角天点头,仍是一副笑模样,“少爷没有丫鬟,院里一应内务都由我负责,准少夫人要有什么需要,只管派人来找我便好!” 岑雪回以一笑。 角天走后,秋露偷笑道:“先前还是‘前准少夫人’,这才一转头,就成‘准少夫人’了!” 众丫鬟捂嘴,春草到底年长些,众人说笑的当口,已跟着岑雪走进里间,问起正事:“姑娘要办的事,跟大当家谈妥了?” “嗯。” “他没起疑吧?” 岑雪回想危怀风的反应,知道他心里必定是疑的,只是不知是疑哪一方面。左右现在箭已离弦,断无回戈,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着那东西。 “我与他签了契书,短时间内,事情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数,你我要抓紧时间。” 春草嗯一声,思忖说:“如今住在一个屋檐底下,虽然生活上多有不便,却是方便我们找那东西了。” 二人在这边议事,另几人在槅扇那头闲聊。秋露、冬霜是前些年才来伺候的,并不知晓岑雪小时候和危怀风的旧事,今日见了危怀风,便忍不住议论。 “话说回来,我没想到这危大当家模样这样俊,要不是黑了些,都能当盛京第一美男了!” “危大当家的父亲本就是大邺鼎鼎有名的美男子,人虽然不在盛京,留在京里的美名却不比萧家那位二爷差,当初想要嫁给他的女郎,可是能从街头排到街尾。要不是被危夫人捷足先登,估计宫里的公主都要抢他做驸马呢!” “呀,那危夫人该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危夫人自然是厉害的,只是这厉害并非世俗人以为的家世背景、姿容相貌。危夫人是苗疆人,与危廷相识于二十多年前的南越一战。据说,是危廷俘虏了当时身为夜郎圣女的危夫人,危夫人不降,危廷不放,两人斗智斗勇,互不相让,最后竟生出了情愫,成了夫妻。 危怀风长相像危廷,肤色则像危夫人。危夫人人黑,皮肤如深浓的蜜,那是一种极具野性的美,放在个个面团似的京圈女眷里,像不屈的猫儿,眼亮,爪利,狡黠又有攻击性。那样的美,当然不是一般的中原男人能够欣赏、消受的。 岑雪想,危怀风如今那一身痞气、戾气,估计有一大半是从危夫人那里继承来的吧。 外面的丫鬟仍在低声讨论,岑雪道:“若无事可干,便叫她们去把院子扫了。” “是。”平日里,岑雪对下人的管束不算严苛,偶尔也会同她们一块说笑,但眼下是在危家寨,岂能放任她们议论主人家不管。春草领命往外,那些议论声很快平息。 岑雪打开手里的契书,看着自己署名旁的指印。危怀风摁手印时用的是左手,岑雪看见了他戴在左腕的银镯,瞧着仍像是他以前戴的那一个。 那银镯,小时候她戴过一回,危怀风亲手套上来的,说是量个尺寸,下回让危夫人准备一个送给她做生辰礼物。 可惜,没等她生辰那天来,危廷便领着家人回了西陵城。那一去,两家再无来往。 一晃十年,许多人、事都变了,危家覆灭,岑家生变,他们都不再是昔日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像飓风,磨灭了太多痕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幼年危怀风在岑雪心里留下的印记总是特别清晰。 岑雪想,难道是在她认识的人里,危怀风实在太特别的缘故吗? 那这样看来,自己该是有多不特别,才至于让十年后的他忘得一干二净,连长相、年龄都想不起来了? 岑雪苦笑,把契书折起来,放进木匣里,想起先前在正房里和危怀风见的那一面,心中怅然。 ※ 戌时,榴花院。 樊云兴徘徊在屋里,打从听见危怀风派人把岑雪接进松涛院起,脸色便没好看过,这厢听得危怀风竟要和岑雪成亲,更是如被雷劈,整个人差点要冒起烟来。 “和岑家女成亲?你莫不是疯了?!”樊云兴厉声断喝。 “哎呀,激动什么,不都说了是假的么?”林况赶来打圆场,展开折扇给樊云兴扇风降火,“那裴大磊是个怎样的人,你我都清楚,要是发现岑家女郎果然撒谎,别说是一层皮,就是一身骨头都能被他拆下来。岑家女郎什么情况,你我也看见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大乱之时,沦落他乡,不搭把手帮一帮,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人家送死?再说了,成亲这种事,怀风又吃不了亏,何必跟那一箱黄金过不去呢?” “这是吃不吃亏的问题吗?”樊云兴火气不消反长,“当初危家遇难,岑元柏是什么态度?凭什么危家有难岑家见死不救,岑家人惹了事就要危家来收拾?!” “我知道,我知道!”林况接着扇风,“所以才说,这所谓亲事,归根结底就是一笔交易。怀风给婚礼,岑家女给钱,届时钱货两讫,一拍两散,不过是各取所需!” 樊云兴鄙薄一笑:“呵,说得轻巧!婚姻大事,他岑家说悔便悔,说结便要结,置危家于何地?!” 林况知道,樊云兴耿耿于怀的不仅是岑家当初对危家的见死不救,还有危家被岑家打落的颜面。心念一动后,说道:“正是因为岑家悔婚在前,不顾危家颜面,所以我们才更要结下这门亲事!” 樊云兴拧眉。 林况收扇,道:“二哥想想,岑元柏当年悔婚,是想把女儿嫁进庆王府。可现如今,岑家女非但没有嫁入王府,反而自己跑来雁山和怀风成亲,事情要是传出去,世人会如何议论岑家?岑元柏知道自己的爱女自奔为眷,又该是什么心情?” 樊云兴脸色一变。 危、岑两家结亲,世人非议更多的自然是当初悔婚在前的岑家。虽说是假成亲,可一旦消息传开,岑雪必然声誉受损。庆王乃皇亲贵胄,不可能接受一个和他人成过亲的儿媳,如此一来,岑家和庆王府的这一桩婚事八成就要告吹了。 樊云兴看向林况,恍然道:“你是想让怀风用这种方式报复岑家?” 林况“呃”一声,笑道:“可以这么说,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赚钱。” 樊云兴皱眉,沉声道:“不可。这么做报复的不止是岑元柏,还有岑家女。用一个女娃娃的声誉来做报复的筹码,非君子所为!” 林况头大如斗。樊云兴便是如此,又记仇,又重义,又执拗。譬如现在,记恨着当年的岑家,又拉不下脸借岑雪打击报复,于是既不肯做好人,又不愿做坏人。简直令人头疼。 “那……二哥的意思是?” 樊云兴看着座上的危怀风,放话道:“救人可以,成亲不行!” 林况挑眉,先前竟没想着还有这样一招。不过这样的话,岑雪那一箱黄金可能兑现? 危怀风以手支颐,目光落在手里的茶杯上,认真道:“要成亲。” 樊云兴瞪目:“发什么疯!” 危怀风转着茶杯:“不成亲不给钱。” 樊云兴匪夷所思:“这是什么破规矩?她究竟是来找人帮忙的,还是成心来跟你成亲的?!” 林况也多了一丝狐疑:“她亲口说,必须要假成亲才愿给钱?” 危怀风“嗯”一声,道:“契书已签,劳驾两位叔叔帮忙筹备,婚礼越快越好,一应费用,由岑氏承担。” “等会儿。”樊云兴疑心渐起,“莫名其妙上门找人成亲,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 “有啊,”危怀风笑笑,“人人都有私心,不往前走一步,谁又知道那蹊跷在哪儿?” 林况靠近樊云兴,以扇挡在唇前,私语:“看怀风这态度,是另有打算啊。” 樊云兴哪里会不知道危怀风,屁大点的臭小子,心眼比马蜂窝还多,越长大越叫人看不破。危家的当家人,心有城府是好事,可成亲这样的大事绝不是拿来开玩笑的,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一这里面藏着什么阴谋,危怀风可有能力算赢那人?别最后心眼没使成,反被人家算计得命都不剩! “你确定来的这女郎当真是岑家女?” 危怀风没接话。 樊云兴严肃道:“倘若她根本不是岑家人,而是个来路不明,心怀不轨的,你可知‘娶’进寨里来后,会有什么后果?”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林况想起寨里这半年来筹谋的事,脸色跟着一变。樊云兴担心的不假,要来的这姑娘的确是岑家那位,成不成亲都不是问题;可如果不是,那背后藏着的问题可就大了。 “她说了,岑家女,岑雪。”危怀风开口应,态度里仍带点敷衍。 樊云兴声音更冷:“呵,她说是便是?那万一是假的呢?” 危怀风沉默,想起先前看见的那张脸,保证道:“真的。” 6、议亲(二) 危怀风从榴花院里出来时,已是戌时。 夜色深浓,婆娑树影落在墙垣上,沙沙作响,危怀风走进松涛院,看见屋舍前的那棵松树,脚步慢下来,想起今日所见的岑雪。 “少爷!”角天突然从角落里蹿出来。 “……”危怀风眉头一拧。 角天隐约觉得自己出来得不是时候,可又有点摸不着头脑,讪笑道:“少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用过晚饭不曾?先前我已给准少夫人送了膳食,安排人在厢房歇下了。” 危怀风目光往西,厢房窗后一片漆黑,人应该是睡下了。 “进屋帮我收一床被褥。”危怀风吩咐。 角天一愣:“少爷不回屋里住?” 危怀风懒得回答。 角天反应过来,对哦,准少夫人住在院里,少爷跟着住下,多少有损准少夫人声誉。再说,两人没几日便要“成亲”了,按照习俗,新人婚前是不能见面的,更不用提住在一个院里了。 角天忙夸“还是少爷想得周到”,踅回主屋里收拾被褥,走回来后,顺便神秘地道:“少爷,同您说个秘密。” 危怀风耷眼。 角天偷笑:“准少夫人还记得小时候您送她吃过的月亮粑呢。” 危怀风眼神明显一变。 角天点到为止,抱着被褥,乐呵呵地往院外走了。 ※ 次日,天色熹微,一声鸡鸣打破村寨的寂静。 夏花从外面领着早膳回来,汇报道:“姑娘,昨天晚上危大当家没回来住,那叫角天的小厮也跟着走了。” 岑雪昨天休息得早,一是数日奔波,疲惫难捱;二是初来乍到,不宜打草惊蛇,是以没有选择在昨天夜里派人搜寻那东西。 听得夏花的汇报,岑雪道:“如今院里都有哪些人?” “除了咱们以外,一个寨里的人都没有。角天所言不假,危大当家跟前是没有丫鬟伺候的。”夏花放下膳食,道,“不过用膳的时候,角天会亲自过来一趟。” 岑雪点头。 春草开始布菜,提议道:“姑娘可要先搜一搜主屋?” “再等等。”岑雪不急。危怀风搬离松涛院,应该是为顾全她的声誉,可这里面并不能排除“引蛇出洞”的可能。万一人家潜伏在暗处,等着她们自露马脚,那先前筹谋的一切可就前功尽弃了。 岑雪道:“用完膳后,叫角天来一趟。” “是。” 角天来时,天色已大亮,松涛院里依旧静悄悄的,主屋房门紧闭,厢房那边则有些不一样的生机。 听说岑雪想要在寨里转一转,角天笑道:“那有何难?我领着准少夫人逛一圈便是,只是我这人向来话多,您一会儿可别嫌我聒噪!” 岑雪笑说“有劳”,领了春草、夏花二人外出。 上山前,岑雪派人打听过危家寨的情况,得知整座村寨建在雁山西南角的一座山头上,虽然面积不大,但是地形复杂,防备森严,随处可见用以操练的广场,或是囤积兵器的仓库。说是村寨,其实跟个营地差不多。据说,有大概五百人居住在寨里,其中至少有六成以上的人是原本效忠于危廷的铁甲军旧部。 昨天进寨时,岑雪已领教过岗楼后的圆形广场以及宏伟的门楼。圆形广场上摆放有六排兵器架,分别放着长戟、砍刀、弓箭、铁棍等兵器,似是平日里集中操练的地方。门楼后,是一条长而狭窄的夹道,尽头处屋舍俨然,乍一看和寻常村寨差不多,但每座院子、屋舍的布局明显有讲究。岑雪猜测,那些房屋或许并不是寨里人的住处,而是轮值人员休息的值班房,类似于军营里的哨所。 这样算的话,寨里便还会有其他的地盘。 离开松涛院后,角天一路往南走,沿途向岑雪介绍了寨里的会客厅、粮仓、库房、膳堂以及樊云兴、林况二人的住所。 其中,粮仓、库房皆有专人看守。樊云兴、林况的住所分别叫榴花院、停云院,位于松涛院的东、西两侧。会客厅、膳堂在寨里的中心位置,前者主要用来接待外客和商议大事,后者负责为没有成家的人提供膳食。此外,寨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空地,并非传言里的“随处可见用以操练的广场”。 岑雪向春草示意,春草一下领会,疑惑道:“听说寨里住着五百多人,可这一圈逛下来,地方并不大,这么多人住着,会不会有些挤了?” 这是在拐弯抹角地问危家寨里是不是还有别的去处。角天一脸憨厚笑容,说道:“寨里住着的多是些大老爷们,没什么讲究,挤一挤不碍事。不过这边只是前院,后头还有一块山地,底下用来耕种,上头用来练武。”说着看向岑雪,“准少夫人可要去看看?” 岑雪道:“远吗?” 角天道:“不远,从这边走,就半里路!” 岑雪道:“那便去看看吧。” 于是,一行人朝着后山走,角天热情地介绍起后山的地形,顺势夸一夸一年四季寨里各处的美景。岑雪认真听着,不动声色问:“后山的耕地可多?” “马马虎虎,后山底下全都是,夏收小麦,秋收大豆,一年下来能有不少收成。”角天眉头一撇,总算有点低落,“可咱寨里人多,个个又五大三粗,牛高马壮的,光那一点粮食不怎么够吃。今年年关前,裴家寨那大当家趁着少爷不在,领了一帮人来寨里闹事,打着比武的由头,抢了寨里不少余粮,所以今年寨里就更艰难了。” “裴大磊来过危家寨?”岑雪意外。 角天“昂”一声,语气难掩愤恨:“那裴大磊以前就是个臭瘪三,被我家少爷踩在天岩县城门底下,屁都不敢放一个。今年不知是发了什么疯,三番两次欺到少爷头上来,照我看,就是茅坑里打灯笼——找屎!回头有喊天的时候!” 春草、夏花二人听得那句“茅坑里打灯笼——找屎”,低低咳一声,角天后知后觉话太粗鄙,赶紧找补。岑雪倒是不以为意,应和道:“那裴大磊打家劫舍,目中无人,以后早晚会自食恶果。倒是危家寨,从不欺压良民,跟裴家寨那样的贼窝是不一样的。” “那是自然!”角天仿佛寻得知音,接话道,“寨里难成这样,少爷也没想过要下山抢什么。前两天,三当家算了一下寨里的余粮,眼看就要揭不开锅,少爷昨儿便偷偷下山,把老爷留下来的一块老物件给当了。” 岑雪蛾眉一蹙。 角天诚恳道:“这一次,多亏有准少夫人雪中送炭,不然的话,寨里一帮人挨饿不说,老爷夫人留给少爷的那一点念想八成也要保不住了。” 岑雪垂眉不语,走了两步,才又道:“他在山下当了很多危家旧物?” 角天点头:“当初老爷夫人走得突然,危家说没就没了,少爷留着的东西本就不多,这些年折腾下来,自然是不剩几件了。” 那年危家遭难,先是危廷战死沙场,后是先皇降罪危家,再往后,危夫人在灵堂里殉情,撇下十一岁大的危怀风,那个家,可谓是垮得彻彻底底。要是没有樊云兴、林况这些旧人的扶持,这世上怕是不会再有危家后人了。 岑雪想起父亲昔日的抉择,心头隐隐发闷。 二人说着,后山已到,展眼看去,果然是一座绿蓊蓊的山头。挨着院墙的是一片树林,林前摆放着一排排兵器架,把整块空地划分为大小不一的六块区域。有人在练枪,有人在比武,有人在当教头,训练众人打拳。 岑雪目光从各排兵器架搜寻过去,并无所获,便欲再看一看众人手里所持的兵器,忽听得“铮”一声动静从斜方传来,乃是由兵器交接时发出。岑雪心头一动,循声转头,见最边角的练武场上,正有二人在挥刀对打。 那二人一高一矮,背对这边的是个身着黑衣的成年男子,与他对打的则是个身形瘦弱的少年,看模样大概十四岁大,脸色苍白,一头冷汗,左手攥着一把八寸多长的匕首,卯力挥刺,右侧袖管一甩一甩的,里头竟是空空荡荡。 “那……”夏花讶然。在外人看来,只以为是被那断臂的少年所惊,熟不知,令夏花差点失言的另有其物。 岑雪盯着那少年手里所拿的匕首,按捺内心激动,阔步上前。角天不知所以,闷头跟上,便琢磨着该不该提醒一下岑雪那断臂少年情况特殊,并不喜欢被人围观,场上突然传来一声痛哼,伴以无比刺耳的嗡鸣。 角天抬头,惊见一把匕首在交锋时脱飞,因被内力灌注,杀伤力堪比弩箭,所射方向,正是岑雪! “准少夫人!”角天大惊。 岑雪亦是震骇,刹住脚步时,那一把匕首已挟以劲风冲来,眼看便要刺在面门上,手腕突然被人从后扣住,一股力量牵着她往后疾转,撞上一个坚硬宽厚的胸膛。 “刀剑不长眼,下次记得换个地方逛。” 岑雪撞在那胸膛上,听见来人开口,声音有些慵懒,仿佛从胸腔里发出,又似乎贴在耳侧。 岑雪心头莫名一振,抬头时,看见危怀风被日光映亮的眉眼,呼吸微窒。 “少爷!” “姑娘!” 众人簇拥过来,危怀风松开手,不着痕迹退开一步,看一眼截获在手里的匕首后,往前一抛,被赶下来的断臂少年接住。 “我没事。”岑雪心知春草、夏花二人担忧,目光从被危怀风扔走的匕首撤回,看向人群。 危怀风今日仍是扎着马尾,束发用的是镂花的银发冠,一头黑发散在肩后,更衬得他人劲瘦挺拔,英气风发。似察觉了她的视线,他偏眼看过来,眸底明亮。岑雪耳根莫名一热,垂下眼行礼:“多谢大当家。” 危怀风不说什么,抱着胸,示意她一块走:“劳驾,会客厅一叙。” “何事?”岑雪疑惑。 似没想到她会问,危怀风挑唇,又是那副似是而非的笑容:“你我婚事。” 7、议亲(三) 樊云兴坐在会客厅下首,看一眼坐在对面饮茶的岑雪,又看一眼在上首泰然入座的危怀风,心烦胸闷地撇开头。 林况知道这种时候少不得要做和事佬调和气氛,望着目前的“金主”,展笑道:“鄙寨屋舍简陋,条件艰苦,不知岑姑娘住着可还习惯?” 岑雪点头,道:“寨里清净,住着很好,多谢三当家挂怀。” 林况放心一半,顺嘴便提:“松涛院挨着后山,和别处相比,的确最是清净。昨夜为不叨扰姑娘,怀风还抱着被褥到二哥那儿挤了一晚呢。” 话刚说完,便听得上首茶杯轻轻一响,林况转头,对上危怀风一记凉凉的眼风。 “没办法,”林况话锋一转,“寨里逼仄,没有多余的空院。姑娘是贵客,怀风理应让一让。” 寨里没有多余的住处,这一点,岑雪昨日便已听危怀风提过。只是他为顾全她搬出去借住,多少有些令人意想不到。尤其是搬走时,还特意抱了被褥。 莫非是认床么? 细想来,小时候似乎是有一次类似的经历。那次母亲在府里办宴,危夫人携危怀风前来赴会,因着贪杯,迟迟未回。危怀风玩累后,被下人领去厢房里休息,蹬了鞋,躺在矮榻上翻来覆去,像极一只被捕进袋里的刺猬,从头到脚写着不痛快。 原以为那是他气恼危夫人贪杯不肯离席,在发脾气,原来,是因为认床难以入睡? “岑姑娘?”不及深究,林况出声打断。 岑雪敛神,道:“大当家大义,是我鸠占鹊巢了。” “昨夜听怀风说,姑娘此次前来是为做一笔交易。既然是各自出资,互利共赢的事,那松涛院便合该由姑娘住着,没有什么‘鸠占鹊巢’一说。”林况笑着,尽量不提“成亲”一类的字眼,把岑雪的来意往“交易”上说,“今日请姑娘过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就这笔交易商议一二。” “三当家请讲。” “姑娘这次的来意,令尊可知?” “不知。” “毕竟是关乎声誉的大事,令尊被蒙在鼓里,无妨吗?” “无妨。” 林况心底咋舌,意外这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岑家女竟有这等魄力,脸上挂着笑:“危家在雁山一带妇孺皆知,怀风这当家的又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交易,届时少不得要请四方八寨、十里八乡的人前来见证。这一点,也无妨吗?” 厅里沉默。 林况说得含蓄,毕竟内里的意思有些上不来台面。所谓“头一回做这样的交易”便是指头婚,后面那句则是说要广发请柬,“见证”看似在说前来观礼的人会很多,实际上应该是指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收礼金的机会。 危家寨缺钱,婚礼一应费用由岑雪承担,危怀风白赚一箱黄金不算,还要借着成亲提前捞一大笔礼金,这算盘可谓是打得够响。他是男儿,用成亲的方式来血赚一笔不算什么亏本的事,可是对于岑雪来说,邀请的宾客越多,便意味着自奔为眷的消息传得越广,名誉被损得越大。 岑雪看着林况,淡声道:“无妨。” 厅里更静,樊云兴、危怀风两位眼里都闪过狐疑,林况道:“斗胆问一句,姑娘就不怕日后名节受损,再难和庆王府璧合珠联?” 岑雪坦然道:“我本无心与庆王世子成亲。” 三人微愕,林况洒然一笑:“难怪。” 说着,忍不住朝上首那人看一眼。危怀风低头拿茶杯,避开了这一道视线。 “既然如此,危家寨便没什么顾虑了。姑娘算是东家,对这笔交易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便是。”林况补充。 岑雪沉吟少顷,道:“婚礼大概何时能办?” “最快三日。” 林况说完,樊云兴瞪来一眼,显然是在表达不满。 “那便三日吧。”可惜在座三人,无一人理会这记不满的眼神。岑雪说完,林况爽快应下,又问起婚服、仪式等诸多细节,待得回复后,转头看向上首。 “大当家呢?”林况走流程似的一问。 危怀风道:“东家高兴便好。” 岑雪听得这声“东家”,心里怪怪的,眼睫垂落下来,掩住眸色。 林况大功告成,眉开眼笑:“那便请姑娘先回,旁余事务,林某必会尽心竭力。要是有做得不妥的地方,姑娘也尽管指正,不必客气。” 岑雪起身,道一声“有劳”后,说道:“婚礼所需费用,三当家向我跟前的春草提一声便可。” “是。”林况点头,转头向上首,“大当家送送?” 岑雪本已走向会客厅外,闻言脚步微顿,便要说“不必”,身后那人已起身走来。 ※ 日头已高,暖风吹着厅外古柏,春意渐浓。 岑雪袖着手,忽然有点不知该说些什么,正琢磨措辞,危怀风开口:“都逛过了?” 岑雪莫名松一口气:“嗯。” “俊生伤势刚愈,持刀不稳,伤人并非有心。” 岑雪微微一愣,反应过来“俊生”乃是指先前练武场上的那个断臂少年,恍然道:“他的手……是近来所致?” “嗯。” “是裴大磊吗?”岑雪问。 危怀风看来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料之外的神色。 岑雪道:“角天跟我提过,裴大磊年关前来寨里闹过事,那时你不在。” 事发前,岑雪的注意力全在少年手里的那把匕首上,现在回想起来,少年用左手持刀的动作一是不熟练,二是力道不稳,显然是断臂不久,刚开始学习用左手拿刀。角天说裴大磊来寨里闹事时,打的是比武的名号,既是趁着危怀风不在时来,可见要比的不会是什么正大光明的武,这叫“俊生”的断臂少年多半便是当日的牺牲品了。 想到这里,岑雪内心唏嘘。那少年看着最多十四岁大,白白净净、瘦瘦弱弱,换做盛京城里的那些贵公子,怕是摔上一跤都要哭嚎半天,如今竟被裴大磊那恶匪生生砍断一条手臂,这该要有多强大的承受力才能挺过来,重新直面生活? “我听人说,危家寨里有许多铁甲军旧部,这叫‘俊生’的少年虽遭不幸,但坚韧不拔,自强不息,莫非是铁甲军后人?” “校尉周轶遗孤。”危怀风道。 岑雪没猜错,少年果然是铁甲军后人,只是没想到竟会是遗孤。当年危廷在战场上作战失误,致使襄王在内的五万人葬身沙场,校尉周轶应该便是其中之一。 “战士遗孤,该受人优待才是,何况还是不满束发的孩子。裴大磊趁人之危,残虐无辜,实在是卑劣至极!” 岑雪很少有动怒的时候,因着长相稚嫩、音色软糯,便是偶尔发脾气也多是温温软软的,可是说起这句话时,却有令人凛然生畏的气势。 危怀风又看她一眼,接着不动声色移开目光,望着前方道:“他可有伤过你?” 岑雪摇头:“没有。那天方嬷嬷反应及时,搬出了大当家的名号,我并没有受他欺负。” 危怀风不再说什么,走至院墙外,往岔口另一方示意:“右拐往后,便是松涛院。这两日忙,招待上恐有不周,要有什么缺的,吩咐角天便是。” 岑雪往右方望一眼,道:“整日拘在院里也是无趣,天气好时,我能否在寨里逛逛?” “自便。”危怀风不疑有他。 岑雪笑着回以一礼,领着春草、夏花二人走了。 角天这回比较识趣,等了很一会儿,才从角落里冒出来,撇眉撇嘴:“少爷舍不得,接着往前送便是,何必杵在这里做望妻石?” 危怀风反手便是一掌,拍得角天抱头嚎叫,认错不迭。 走回会客厅,樊云兴、林况二人仍坐在原位,各自端着一盏茶,一言不发,弄得厅里的气氛很是不同寻常。 危怀风察觉到什么,默不作声走回上首坐下。 林况呷完一口茶后,同樊云兴对视一眼,开口:“怀风,你二人幼时是不是感情很不错啊?” “不清楚。” “什么叫不清楚?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你都能记得岑家女幼时的长相,难不成还特特把二人的情分给忘了?”林况越说越揶揄,眼里全是八卦。 危怀风四平八稳:“可不嘛。” 林况腹诽臭小子,人没多大,敷衍人的功夫倒是愈发见长,放下茶后,接着道:“人家这回千里迢迢跑到咱这儿来,说着是躲难,却非要跟你成亲不可。我刚刚跟你二叔聊过了,这丫头啊,十有八九是不想嫁进庆王府,逃婚来的。你要是成了这门亲,可就是接了个烫手的山芋了。” 危怀风不说什么,林况看着他的脸,越发有种看戏的兴味,故意问:“确定想清楚了?” “不然呢?”危怀风看过来,眼神似笑非笑,“东家都叫了。” “那又如何?叫东家又不是叫夫人。”林况笑得像只狐狸,“你要是想反悔,不用开口,三叔我出面便是。” 危怀风歪头:“请。” “……”林况结舌,瞄一眼樊云兴。后者端起茶杯,头扭到一边。林况笑容僵在脸上,气道:“行,等你收拾完裴大磊,再加那一箱黄金到手后,和离书我亲自给你俩写,保准这山芋烫不着你的手!” 危怀风笑,想起裴大磊,眼底迸起杀意。 8、议亲(四) 却说岑雪回到松涛院,甫一进门,便见那棵松树底下站着一位身形单薄的少年,身着元色衣袍,头束发带,竟然正是先前危怀风提到的俊生。 见着岑雪回来,少年亦有一瞬局促,却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抬起仅有的左手作揖:“小辈周俊生,见过准少夫人。” 严格说,“准少夫人”算是个戏称,可这少年一脸正气,竟将这称呼喊得正儿八经的。岑雪应也不是,不应更不是,迟疑当口,少年又道:“今日伤人,并非有意。虽有少爷相救,但准少夫人一定受惊不小。我来给准少夫人赔礼!” 说完,又是极诚恳地行了一礼。 岑雪心头一暖,看向少年那条空荡荡的袖管,感动又心酸,虚扶他一把后,温声道:“我无碍,你不必自责。” 少年抬起头,看见岑雪写满温柔、安慰的眼睛,有些腼腆地低下头。 岑雪微微一笑,目光望向他怀里,道:“我能看看你今日用的那把刀吗?” 少年为赔礼而来,对岑雪的要求,自然没有不应的,从怀里取出刀后,交给岑雪。 岑雪握在手里一看,便知并非自己所寻的那一把,但仍是拔刀出鞘,仔细看了一番,才交回给少年:“幼时,我家中也有一把类似的匕首,今日看见你用,便想起年少时光,有些走神。” 少年意外,却没多说什么,收回刀后,又是那副腼腆模样。 岑雪看他沉默拘束,不像知晓内情的样子,又想他内向如此,却还坚持来向自己当面赔礼,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叫来春草。 “这是盛京济世堂里的金疮药,和寻常伤药相比,药效更好。今日匕首脱飞,想必你也受了伤,这点心意便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还望收下。” 少年受宠若惊,看着那瓶金疮药不敢接,被春草硬塞进手里。 “谢谢准少夫人……”少年目光动容,诚恳道,“改日您跟少爷大婚,我再给您回礼!” 岑雪笑着点头。 送走少年,岑雪入屋,秋露送来一盏刚沏的香茗,道:“姑娘不知道,那周家小郎君为给姑娘赔礼,在院里等了足足半个多时辰,奴婢有心劝他进屋来坐会儿,他硬是不答应。小牛犊似的,可倔了。” “下次不可怠慢。院里有一方石桌,他若不愿进屋,便把茶送到桌上,请人去坐坐。”岑雪交代。 秋露诶一声,说道:“奴婢听说了,周家小郎君的手是被裴大磊砍断的,可因为是比武,立了生死状,危大当家没法找裴大磊报仇,这才让周家小郎君吃了闷亏。可奴婢看着,周小郎君并非丧志的人,今日吃苦,日后必定另有作为。奴婢打心眼里佩服这样的郎君,下次会用心招待的!” 岑雪点头,秋露这才走了。 春草、夏花留在屋里伺候,待岑雪坐下后,春草道:“姑娘,是吗?” 岑雪想起周俊生的那把刀,摇头。 夏花安慰道:“那把匕首看着很像,不止姑娘看岔眼,奴婢们一样没分辨出来,姑娘不必沮丧。” 春草也道:“毕竟是先皇御赐之物,危家再不看重,也不至于随便送给外人。刀一定还在危家人手里,再用些时日,总是能找出来的。” 岑雪苦笑,想起对岑家落难漠不关心的危怀风,调侃道:“我就怕他连外人都不屑送,直接扔了,让我找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二人哑然。 原来,岑雪此行要寻找的物件,不是旁的,正是十二年前先皇给两家赐婚时,当着文武群臣的面赠送给危怀风、岑雪的一对鸳鸯刀。 那对鸳鸯刀一共雄、雌两把,危家留雄刀,岑家留雌刀。刀长八寸,形似匕首,外鞘镶嵌有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工艺极精湛,据说乃是南越国主朝拜时进贡的一对宝刀。 岑家虽然不大满意这桩婚事,但不敢怠慢御赐之物,收刀以后,便一直妥善收藏着。后来,危家出事,岑家设法退婚,本是打算把雌刀交回,可那时候先皇痛失爱子,正处于悲恸、震怒当中,准允岑、危两家解除婚约已是格外开恩,哪还会有闲心理会什么刀不刀的事? 再说,刀是成双成对送出来的,退一把回去,不是等同于变着法儿打帝王的脸,说人家乱点鸳鸯谱吗? 岑元柏是惯会看眼色的,稍加思量后,便按下不再提。要不是数年后的一次偶然发现,让刀鞘里藏着的一半秘密窥见天日,岑家这一把雌刀估计仍被灰尘压在箱底。 雌刀有秘密,雄刀自然也有,岑雪此来,便是要找到另一把雄刀里的秘密。 早膳后,岑雪以熟悉环境为由让角天领着自己在寨里走动,打算先摸排一下危家寨都有哪些陈放兵器的地方。在后山练武场看见那手持匕首的少年时,岑雪激动不已,还以为刀就这样找着了,谁知道后来发现只是一场乌龙。 “危家寨穷成这样,多半并不知道刀里藏着的事,姑娘要不直接跟危大当家提一提?”见岑雪担心刀已被危怀风扔掉,夏花也有些不安。当年老爷做事不留余地,危家人嫌那把刀碍眼,一气之下扔掉也不是没有可能。 退一步说,就算没扔,危家寨陈放兵器的地方那样多,这要是找起来,也不知要花费多少功夫。 “不可。”岑雪仍是摇头,“正是因为危家寨穷,才不能贸然提起刀的事。” 夏花再次沉默。 岑雪见两个丫鬟都有些垂头丧气,提起精神,道:“没关系,再找找看吧。我刚刚说笑的,危家人不会糟蹋圣物。刀应该就在寨子里。” 夏花、春草知道这是在安慰她们,百感交集。春草说道:“我看危家人对姑娘的态度也还不错,没有因为昔日的事为难报复,想来危大当家为人磊落,姑娘再与他处上一段时日,定能找到些线索的。” 这是反过来宽她的心,岑雪点头,在心里设想往后与危怀风相处的情形,脸颊竟有些微烫。 ※ 林况在会客厅里承诺三日后举办婚礼,果不其然,不出两日,寨里便已张灯结彩,放眼望去全是一大片喜庆的红。 这两天,岑雪这边也没闲过,撇去准备婚礼一应用品的事情不论,光是客人,便接待了足足六波。 别看危家寨不大,成家的人也不算多,女眷却齐全得很,一来便来一整家,上下至少三代,说起话来,耳朵根本就没有得闲的时候。 其中,最能说的还要数林况的夫人孙氏,说话爽利,性情开朗泼辣,一开嗓便能说上半个时辰,一壶茶都不够她一人喝。 其次,便是周俊生的母亲苏氏最热情,虽然不算爱说话,但是每日都要来,早晚各一次。要么是陪岑雪看看花,吹吹风;要么就提一盒新鲜的糕点来,请岑雪一块品尝。 除此以外,寨里还有不少和危怀风关系亲近的人来过,大多是些年长的阿奶、阿婶,或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娃娃。大家来的时候从不空手,有送吃食的,有送香囊、手帕的,也有小女孩从田间来,送上一大捧五颜六色的蓝蓟花、打碗花。 才两日,岑雪屋里便快被堆满了。 大婚当天,天没亮,岑雪被屋外的动静吵醒,唤春草进来一问,才知道是寨里的阿奶、婶婶们来了,说是跟着孙氏、苏氏一道,过来给新娘子洗漱更衣,梳发开脸。 岑雪赶紧起床,等人进来后,坐在梳妆台前。孙氏、苏氏帮忙梳妆。 “哎呀,怪不得怀风这么些年都不正眼瞧别的姑娘一下,有这样美的小青梅在,还能看得上哪家姑娘?”孙氏端详着镜子里的岑雪,越看越震撼,开嗓夸赞个不停。 众人跟着附和,眼睛盯着妆成的新娘,不舍得挪。 “阿雪,你不知道,这些年来,山底下觊觎怀风的姑娘就跟那水边的芦草似的,唰唰地长,一年比一年多,可他偏就是一个都看不上。我原先还想着,到底要个怎样的仙女才能把他给收了,见着你,可算是服气喽!” “阿雪姐姐真美,比仙女还美呢!” “是,是,一会儿你怀风叔叔就要娶仙女了!” 众人的夸赞不绝于耳,岑雪看着镜中凤冠霞帔、朱颜绿鬓的自己,突然生出一点当真要跟危怀风成亲的错觉。 “阿雪,你说说,怀风以前是不是答应过你,除你以外不娶旁的姑娘呀?”孙氏又凑过来起哄。 岑雪赧然,低声道:“没有……” 孙氏“啧”一声:“那就是他心里头对你念念不忘,得亏是你来了,不然这臭小子还不得打一辈子光棍呀!” 岑雪的脸越来越红,低下头来,在旁人眼里更是娇羞得惹人怜爱,笑声盈满屋舍。 黄昏时,婚礼开始,岑雪拿上喜扇,挡在面前,被孙氏、苏氏领着离开屋舍,前往会客厅拜堂。 危怀风已等在屋外,穿着一身红,束发用的是红绸带,马尾仍旧散着,使他看起来不像个成熟的新郎官,倒更像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少年郎。 见岑雪被众人领出来,危怀风把手里的一截红绸递过去,岑雪接住,在大家的起哄声里跟着他往前走。 “同你说了什么?脸红成这样。”危怀风打开话匣子,声音不高不低,恰巧是二人能听见、旁人听不清的程度。 岑雪想起先前在屋里的遭遇,有些羞窘,道:“说大当家是不是答应过我,除我以外,不娶旁的姑娘。” 危怀风失笑,道:“还有呢?” “得亏是我来了,不然大当家就得打一辈子光棍了。” 危怀风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岑雪娇红的、有点婴儿肥的脸颊上,低笑一声:“那可真是多谢你了。” 岑雪抿唇,不再做声。危怀风的笑有种魔力,总是让人心乱。 不多时,会客厅到了。 孙氏说,确定吉日后,林况便派人把请柬发了出去,今日来喝喜酒的客人少说也有一百位,算上寨里的五百人来人,场面可以说是盛况空前。 岑雪双手持扇,入厅后,果然听得雷动一样的欢呼声,饶是事先有准备,掌心也开始渗汗,没法不紧张。 万幸拜堂的仪式不算多复杂,片刻功夫,司仪说完“入洞房”,岑雪便又跟着孙氏等人走了。 危怀风要在外面会客,今天夜晚是最好的寻找鸳鸯刀的时机,回到松涛院新房,谢别孙氏等人后,岑雪唤来春草、夏花,交代她二人趁着今天夜里寨里大办酒席,分别去库房和后山的练武场看一看。 岑雪则留在新房里,搜一搜危怀风的橱柜、桌案、抽屉。秋露、冬霜在外面守着的,要有意外情况,会进来通传。 天色很快黑下来,院外的哄闹声此起彼伏,岑雪在屋里翻找,找完大半圈后,秋露突然冲进来。 “姑娘,不好了!出事了!” 岑雪变色:“谁出事了?” “危大当家!” 9、大婚(一) 两个时辰前,雁山脚下。 一行人骑着马走在茂林里,朝着西南方向赶路,打头的是个身形魁梧、锦衣华服的男人,看模样不过二十多岁,然而蜂目豺声,一脸凶相,一看便是这行人的领头。 有一喽啰打马跟在他身旁,脸色不甚好,说道:“大哥,危怀风向来不跟我裴家寨走动,这回突然发来请柬,八成是不怀好意,咱们就这样乖乖地送上门去,可别是中了他的计!” 危、裴两家扎根在雁山里,一西一东,不对付多年。三个月前,为报昔日被踩在城头痛打的仇,裴大磊趁着危怀风不在,领着兄弟们闯进危家寨里,打了危家的人,抢了危家的粮,事后一拍屁股撤回裴家寨。 裴家寨占地险要,处处布满机关陷阱,危怀风要敢来,不说让他有来无回,缺根胳膊、断条腿不是难事,可惜裴大磊在寨里过完了年,等来了开春,硬是没等来危怀风。 那天在危家寨挑事时,裴大磊打着的是比武的名义——生死不论,愿赌服输。裴大磊不知道危怀风是不是碍于这一点,迟迟没来找他算账,数日前,便又领着一帮人冲进天岩县,抢了不少财货。 天岩县是危家寨的地盘,裴大磊这一生的耻辱柱,就被钉在天岩县城头大街,他领着人闯进天岩县里抢掠是什么意思,长眼的人都看得明白。可是这一回,也不知道危怀风是瞎了,还是死了,三五天过去,半点反应没有,要不是前两天派人送来了请柬,裴大磊真要打发人去危家寨看看那里是不是在发丧。 眼下可好,人家丧没发,倒是办起喜事来了。 “危怀风那厮多狡猾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回成亲,请柬发了成百上千份,四方八寨里的一条狗都没落下。老大要是不去,开席以后,指不定要被那帮人怎么编排。” 四方八寨的大小当家算起来也有十来号人物,这些人里,有的是危家的朋友,有的是裴家的故交。大伙私底下都有点恩怨,放在明面上,仍是和气生财,谁家有点红、白事,都是要给点薄面聚一聚的。危怀风这次成亲,四方轰动,如果赴宴的偏偏少了裴家寨,必定有嘴碎的在后头笑话裴大磊是不敢来。 “可是上次在危家寨里,咱们砍了那周俊生的一条胳膊,他爹可是铁甲军里的校尉周轶,危大将军的故交,这口气,危怀风不可能不替周家人出吧?” 有人冷笑一声,不屑道:“那臭小子自己技不如人,能赖谁?老大只砍他一只手,算是给他那短命老爹几分薄面了!” “就是,今时不同往日,老大都把神功练成了,还怕他鬼的危怀风!趁早这次新账旧账一块算,算完拐了新娘子,咱大伙回寨里接着喝喜酒!” 众人放声哄笑。 裴大磊望着树林前方,想起那日放走的岑家女郎,森冷一笑。 ※ 酉时,日头刚往西坡落下一点,角天在门楼处迎客,老远便见裴大磊领着一大帮喽啰从山路那头走来,笑脸一收,转头示意兄弟回寨里报信。 今日危怀风大婚,四方八寨的老少寨主们极给面子,老早便派人抬着贺礼进了寨门,裴大磊算是掐着点儿来的。 角天定睛打量了会儿,见这帮人身后跟着三大辆板车,一眼瞧着竟很熟悉,没等反应过来,裴家寨押车那人拉开嗓子说道:“裴家寨恭贺危大当家新婚之禧,特送上粮食四十石、绸布二十匹、人参三根、鹿茸八十两、金手钏一对、高白玉瓷茶具两套!” 说完,裴家寨人群里发出诡异的笑声。角天再往那三辆板车看去,恍然大悟,原来这帮人送来的压根不是什么贺礼,而是年关前从危家寨里掠走的财物! 旁人不知底细,见裴大磊出手如此阔绰,一时刮目相看,议论纷纷。危家寨里发现内情的,脸色则一个比一个难堪。 角天铁青着脸,差点便要发作,被林况按住肩膀。林况迈开腿,越过角天上前一步。 “三当家,笑纳啊!”裴大磊下马后,扔了马鞭走过来,三角眼里全是讥讽的笑。 “自然。”林况礼貌一笑,示意危家人把那三辆板车收了,看回裴大磊,“裴寨主,请。” 裴大磊没能从他脸上看见期待里的神色,冷嗤一声,甩开袖袍往里走。 今日的宾客少说有一百位,裴大磊一行是最后来的,走进会客厅时,里外都已座无虚席。底下人不平,要找危家人要说法,被裴大磊抬手制止,原是这时候爆竹声响起,司仪领着新郎、新娘从外面走进来了。 墙里墙外都是人,裴大磊干脆站在墙角看完了成亲仪式,目送新娘离开时,认出确实是那日在天岩县外抓住的岑家女郎,眼神顿时如毒蛇一般。 “老大,该入席了。”手下在耳旁低声提醒,裴大磊收回目光,往席间看时,忽然瞧见一抹熟悉的瘦小身影。 周俊生和母亲苏氏坐在院角的一方桌席前用膳,忽然感觉后背有点发冷,转头看时,发现站在墙角的裴大磊,脸色骤然发白。 “怎么了?”苏氏夹来一块红烧肉。 周俊生猝然回头,低头扒着碗里的饭:“没什么。” 苏氏不明所以,又夹来一颗香喷喷的狮子头,笑着放进周俊生碗里。 周俊生眼圈微红,埋头吃着,右肩残缺的地方猛地被人用手一握。 周俊生仿佛被电击一般,“噌”一下绷紧身体站起来。一人牛高马大站在面前,满脸冷笑,正是裴大磊。 苏氏大惊失色,起身把周俊生护住,厉喝道:“你干什么?!” “多日不见,打个招呼,夫人这么激动做什么?”裴大磊笑着,眼神里充满挑衅和不屑。 苏氏全身发抖。 裴大磊拉开一张空椅,就着桌前坐下,盯着苏氏道:“里面没座位了,夫人不介意我在这里分一杯喜酒吧?” 这一桌坐的明显都是危家寨里的人,除周俊生、苏氏一家外,剩下的是一户姓杨的人家,巧的是,当家的男人并不在,在座的全是妇孺。 裴大磊往这儿落座,羞辱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你……”苏氏指着裴大磊,眼眶里盈满悲恨的泪。 裴大磊笑得更猖狂:“怎么?想揍我?危怀风今日成亲呢,那是你危家寨的大当家,夫人是聪明人,别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周俊生胸膛快速起伏,拉着苏氏坐下。 裴大磊大笑起来,裴家寨的人跟着哄笑。 “不愧是周校尉的种,果然重情重义!”裴大磊夸完这一句,见周俊生抬着左手一个劲儿地扒饭,微微挑眉。 底下人发现后,笑道:“哟,这都开始用左手吃饭了,瞧瞧,筷子拿这么稳,底下没少花功夫吧?” “你以为是咱寨里那条狗,教个捡棍都要教半年?”裴大磊戏谑。 “是,周校尉的种嘛,自然是比咱寨里那条狗要强!” 周俊生终于忍无可忍,再次腾地站起,青筋毕露,目眦尽裂。 苏氏哭诉道:“你们太过分了!” 裴大磊等人放声大笑。 周围众人被这动静所惊,齐刷刷看过来,有人认出裴大磊,在席间交头接耳,隐约冒出几句“就是他”、“周家小子那条胳膊,他砍的”、“说是比武,生死不论,危大当家也没办法”。 裴大磊听在耳里,心情莫名舒畅,看了会儿周俊生气得发紫的脸后,总算是捉弄够了,打算起身离开,肩膀突然被人按住。 “裴寨主原来在这儿,叫我们好找。”来人笑着说道,声音里压着隐忍的怒气。 裴大磊转头,认出是危家寨里的金鳞,眉头一皱,挣开要往一旁起身,面前突然被一抹红影挡住。 “不去里面喝酒,跑来这儿放什么屁。”危怀风一身红袍,垂着眼挡在裴大磊身前,从桌上拿来一壶酒。 “是危大当家!” “少爷来了!” 四周传开或惊或喜的议论声,裴家寨的人被不知何时过来的危家人围住,裴大磊被夹在最里头,处境极其尴尬。 “危怀风,你这是做什么?!”裴大磊不悦道。 危怀风笑而不语,金鳞道:“还能做什么?自然是过来请裴寨主喝喜酒。倒是裴寨主,不进厅里跟各位当家的痛饮,跑来这儿挤着做什么?怎么,又想跟我们家俊生比一比吗?” 众人听完这句,纷纷看向周俊生,见那少年身形瘦削,长相稚嫩,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大,裴大磊竟然也有脸挑人家做对手,挑了不算,还要打着个“生死不论”的名头,砍断人家一条胳膊! 非议声很快传开,全是在指责裴大磊以大欺小、卑劣无耻。裴大磊脸上挂不住,冷笑道:“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现在又是废人一个,老子可不屑跟他比试!” “是!”金鳞咬牙道,“那天裴寨主来,可是要找我家少爷比试的,可惜少爷不在,这才选中了俊生。凑巧今日大伙都在了,天时、地利、人和,裴寨主可有兴致跟我家少爷比一回呢?” 话声甫毕,裴大磊脸色骤变,四周则爆发出喝彩声,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喊着裴大磊跟危怀风比试一场。 呼和当口,危怀风已倒完两杯酒,自己拿了一杯,示意裴大磊拿另一杯:“喝。” 裴大磊骑虎难下,盯着那杯酒,知道这杯酒要是喝下去,那便算是答应金鳞的提议了。看来,先前底下人猜的不假,危怀风派人给裴家寨送请柬,就是想把他喊来危家寨,当着四方八寨的面亲自给周俊生报仇。 裴大磊冷声道:“我裴某人比试向来有个规矩——得失不计,生死不论。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不想煞风景。” 危怀风道:“那就把这规矩撤了。” 旁人起哄:“是嘛,比试而已,何必非整‘你死我活’那一套!听说裴寨主最近练成了神功,今日跟危寨主比划比划,也好叫我们开开眼呀!” 这回,众人的起哄倒是合了裴大磊的心意,只要不立生死状,危怀风便没什么威胁可言。况且,那本《六神鹰爪》已被他练到最后一层,现如今,论赤手空拳,整个雁山就没人是他的对手,危怀风要来跟他过招,不过是自讨苦吃。 裴大磊忍着笑,道:“那,无缘无故比试,总得有些彩头吧?” 危怀风淡淡道:“你想要什么彩头?” 裴大磊的三角眼微微眯起来,道:“实不相瞒,你今日娶的这新娘子,前两日我见过。岑家嫡女嘛,你的小青梅,长得是有几分姿色,合我的眼缘。你要有种,就拿她来当个彩头,谁赢了,人跟谁走。” 众人惊诧。 “这是什么话?哪有拿新娘子当彩头的?!” “这不是明摆着来抢婚吗?” 裴大磊盯着危怀风,笑道:“敢吗?” “敢啊。”危怀风笑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裴大磊两眼发亮,一口饮尽杯中酒。 ※ 比试场地选在岗楼后的圆形广场,众人抵达时,天幕灰黑,已半点亮光也无,夜色压下来,一排排兵器架上流动着冷光。 裴大磊脱下华丽的锦袍,耸动肩骨,摩拳擦掌。手下捧着他的衣袍站在旁边,见危怀风的目光在各排兵器架里走了一圈,提醒道:“危大当家,说好了,不立生死状,不伤性命,你可不能用兵器啊。” 金鳞板脸道:“不伤性命,跟不用兵器有什么关系?” 那人道:“今日是你家少爷大婚,我们老大才网开一面,答应不立生死状。用兵器是不一定伤及性命,但见血了多不好。再说了,我家老大赤手空拳,你们凭什么舞刀弄枪?” 金鳞语塞。 危怀风扯唇,不说什么,走到广场中央,见裴大磊没动,便挑眉:“要我八抬大轿请你?” 底下爆出笑声。 裴大磊眼神一狠,看准时机后,五指骤收,挟以一股阴风杀向危怀风。 危家以刀剑闻名,昔日大将军危廷上阵杀敌时,用的便是一把削铁如泥、光辉胜雪的皓月剑。危怀风从小跟着危廷习武,刀剑一类的兵器不在话下。后来,危家覆灭,危怀风跟着樊云兴、林况这些铁甲军旧部长大,又学了枪法、棍法、鞭法,到现在,可以说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但要是论拳脚功夫,恐怕并不算十分出色。 至少,大伙很少看见危怀风不使兵器的样子。 危家人焦心地看着场上,只听得“呼”一声,裴大磊爪风似千钧重的铁钩擦过,危怀风仰头避开,闪躲时,右肩被划开三道口子。裴大磊旋身下劈,一脚踩开,右爪朝危怀风胯骨袭去。危怀风凌空往后一翻,衣袂被爪风割断,飘落一截红绸布。 众人唏嘘。 角天忐忑道:“金鳞,我怎么觉得少爷有点吃亏啊!” 金鳞皱紧眉头,一错不错地看着场上交手的二人。裴大磊招招狠辣,愈攻愈勇,危怀风则一直在闪避,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这么看下来,危怀风的确一直处于下风。 顿挫间,场外又爆发一记嘘声,原是危怀风束发用的红绸带被割断了一截,头发微微凌乱。慢慢的,竟然开始有人为裴大磊助威喝彩。 角天又气又急:“这厮练的是什么狗爪,抓人恁的厉害!” “少爷应该是在试他招数,不必急。”金鳞挣开角天,“你别抱我。” “呼”一声,裴大磊又是一爪袭来,尖利指甲堪堪贴着危怀风脖颈擦过,爪风激荡,危怀风颈上迅速破开一条血淋淋的伤口。 “危怀风,你不是我的对手,劝你识相点,赶紧派人把你那小青梅送到我裴家寨去,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裴大磊得逞狞笑。 “没了?”危怀风语气平淡。 “什么没了?” “新招啊。”危怀风说完,突然在裴大磊出招前一息反身袭来,掌心聚力,直扑裴大磊胸膛。 裴大磊猝不及防,一连后退两丈,伸手摁住胸口,差点喷出一口淤血。 “你!”裴大磊怒不可遏,发足杀来,不想这一招竟被危怀风提前识破,轻松拆解不算,更在闪身后袭来一爪,用的招式居然是《六神鹰爪》里的一招! 裴大磊腹部一痛,满脸是惊愕神色。 危怀风唇角微动:“惭愧,我学东西要比你快一点。” 底下爆发哄声,裴大磊捂紧受伤的腹部,切齿道:“擂台偷师,可不是什么磊落行径!” “对。”危怀风点头,一脸无所谓。 裴大磊更气得冒烟,怒吼一声后,发狠冲来。 二人再次交锋在一块,交手十数招后,只见危怀风身形疾转,劈手斜出,从后掐住裴大磊脖颈,整套动作快如闪电! 裴大磊根本防无可防,咽喉似被铁钳扼住,两股剧痛袭入天柱、大椎二穴,只听得“咔嚓”一声,裴大磊失声惨叫,瘫倒在地。 “老大!” “大哥!” 裴家寨众人惊呼,奔上前扶起裴大磊,触手竟软如烂泥。 裴大磊瘫痪在手下怀里,脖颈剧痛,肩膀以下则仿佛被锯掉,胸腹、手足全无一丝知觉。巨大的恐惧袭上心头,裴大磊面色惨白,试图挥动手脚,皆是徒劳! “老大,你怎么了?!”裴家人看着满脸惊恐的裴大磊,毛骨悚然。 有人已然觉察异样,扭头向危怀风骂道:“危怀风,你这是做什么?不是说好不伤及性命吗?!” 危怀风低头揉着手腕,脸上少见的没有笑:“嗯,这不还喘着气吗?” 10、大婚(二) 约莫一炷香后,裴大磊被裴家寨的人抬着离开了危家寨。 走前,已有四方八寨里知晓医术的人给裴大磊看过伤势,看完以后,无不是催着裴家人赶紧去外面找神医。 “我就说周家小子那事以后,危怀风怎么半点反应没有,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众人议论纷纷,说起这小半年来危、裴两家的恩怨,总算明白今日这场大婚是怎么回事。 裴大磊记恨危怀风多年,去年得了本武功秘籍后,便想着要一雪前耻,可又因为心存忌惮,不想跟危怀风正面对上,便接二连三在危家的地盘上撒野,想把危怀风引到裴家寨。 裴家寨那地方有多阴险,大伙是知道的,危怀风要是领着人去,便等同于被裴大磊关起来打。能不能打赢另说,损失一帮兄弟是少不了的。 危怀风爱惜寨里的人,不甘心上当,可要是不去,这么一大口气,搁谁都咽不下。 于是,三个月后,借着大婚的名义,危怀风名正言顺把裴大磊请到危家寨来,再让手底下人提一提年关前比武那事,裴大磊迫于舆论压力,只能硬着头皮答应跟危怀风比试一场,危怀风报起仇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可怜裴大磊,自以为机关算尽,结果雪耻不成,反落入危怀风的圈套里,这一走后,怕是要在床上躺一辈子,再无机会杀回来了。 裴家人走后,众人心神各异,不多时,便也陆陆续续地散了场。 会客厅里,樊云兴背着手在地砖上来回踱步,危怀风被林况按在座椅上,仰着头让他处理脖颈上的伤口。 “原本不是说好砍一条胳膊,怎么变成把整个人给废了?”林况用手指蘸了伤药,低头往危怀风脖颈上擦。 危怀风道:“不让用刀。” “……”林况嘴角抽了抽,道,“是是,要不怎么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呢。裴大磊作恶多端,天怒人怨,今日这下场,全是咎由自取。你把他弄成个废人,也只是替天行道罢了。” 危怀风耷眼瞅来。 林况耸眉:“怎么,我夸的不对?” “嘁。”危怀风扯唇,转开眼。 樊云兴在厅里走来走去,忽然冒出一句:“裴大磊的舅舅是不是兆丰县的县老爷?” 如危家寨罩着天岩县一样,挨着雁山东边一脉的兆丰县隶属于裴家寨的势力范围。因为毗邻西陵城,兆丰县远比天岩县富庶,占地更广,衙里的兵马也更多。 林况停下擦药的动作,道:“你是担心兆丰县的县老爷会帮裴大磊报仇?” 樊云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皱着张脸。 林况道:“不大可能,那个舅老爷是个唯利是图的主儿,惯会见风使舵。裴家寨发达的时候他便傍着,不惜把妹妹嫁进去,这两年裴家寨没落了,他便开始喊着要剿匪,可不像是个会为外甥出头的舅舅。再说,咱危家寨又不归他兆丰县管,他能来报什么仇?” 樊云兴点点头。 林况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白纱布,要给危怀风包扎。 危怀风躲开。 “睡一觉就结痂了。” 说完,危怀风从座位上起来,整理了下衣襟后,往厅外走。 “上哪儿去?”林况愣道。 危怀风回头,眨了眨眼,道:“洞房。” “……” “……” 厅里二人张口结舌,竟是差点把这一茬忘了。 “不是假成亲吗?”樊云兴垮脸道。 林况摇开扇子,扇风安抚:“那也得让人家把戏做全套嘛。” ※ 话分两头。 岑雪从秋露口中听完外面发生的事情后,提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总算落下,不豫道:“那是裴大磊出事,你先前汇报时,为何要说成危大当家?” “奴……奴婢一时激动,没说清楚,姑娘莫生气。”秋露讪讪道,“奴婢是想说危大当家把恶贼裴大磊废了来着,但是没说完,下次奴婢一定把话凑成整句说。” 岑雪无奈一叹,想起裴大磊这件事情,眉尖又微蹙。 答应成婚,广发请柬…… 有些细节,未免太凑巧了。 “春草、夏花那边可有消息?”岑雪问。 秋露摇头,正要说些什么,屋外忽有动静,冬霜急匆匆进来传话,说是危怀风朝着这边过来了。 ※ 夜风袭人,飘来幽淡花香,危怀风进院,看见屋外只有秋露、冬霜两个丫鬟,眼神微动,却没说什么,推门走进屋里。 屋是他平日里住的那间,也是新房,红绸挂了满屋,烛光也红得晃眼。岑雪坐在靠东的婚床前,一身红嫁衣,戴着凤冠,手里拿着一把缀着珍珠的团扇,挡住了脸庞。 危怀风左右环顾,屋里仅他二人,春草、夏花也不在。 危怀风先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 “大当家答应和我假成亲,是因为要引裴大磊上钩吗?” 岑雪忽然在烛影里开口,声音软软的,从那把流转着珠光的团扇后传出来,带一点兴师问罪的气势。 危怀风放下茶壶,道:“是。” 岑雪心说果然。 难怪那天提假成亲一事时,他态度似硬实软,原来也是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危、裴两家的恩怨不浅,危怀风应该是早便想替周俊生报仇了,可惜没能寻着恰当的时机,而自己,便是那个给他送上钓竿和鱼饵的人。 岑雪道:“你很聪明。” “彼此。” 岑雪一愣。 危怀风喝完茶,看过来,目光像载满星光的海面。岑雪垂落眼眸,视线凝滞在团扇后的虚空里,听见他踱步走来,懒懒道:“你来找我假成亲,不也是要全自己的私心吗?” 岑雪心跳突然加快,想起外出的春草、夏花,不知道是否已被他觉察寻找鸳鸯刀一事,遮掩道:“是,我不想嫁给庆王世子。” 危怀风目光变了变,凝视着烛光里的人,没接话。 岑雪道:“这是我的私心。” 危怀风笑了一下。 这声笑有些意味深长,似嘲弄,又似质疑。 岑雪蹙眉:“你笑什么?” 危怀风站在她面前,俯身:“为何呢?” 他突然靠近,原本并不浓烈的酒气袭来,岑雪心神一乱,抬头时,撞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一时慌道:“什么?” “为何不想嫁给他?”危怀风微微歪头,问得有那么几分诚挚。 岑雪心如擂鼓,凝视着他的眼睛,闪开视线,道:“我心里无意,自然便不想嫁。” “哦?”危怀风语调上扬,眼里漾开一点笑意。 岑雪脸颊更热,目光乱闪时,倏地看见他颈间的伤口,意外之余,借机岔开话题:“你受伤了?” 危怀风“嗯”一声。 岑雪屏息,想起他在岗楼那边和裴大磊比试一事,放下手里的团扇,起身走去橱柜前,拿来药箱。 “坐下吧。”岑雪说道。 危怀风默了默,依言坐在婚床上,岑雪跟着坐在旁边,打开药箱,取来一瓶专治外伤的金疮药。待要擦时,岑雪微怔:“擦过药了?” 危怀风看着橱柜旁的一截红烛,道:“随便擦了一下。” 岑雪便收回金疮药,拿来一卷白纱布,要往危怀风伤口上缠,指尖触及他皮肤时,他往旁边一躲,像是拒绝,又像是下意识的避开。 岑雪敛眸,保持着帮忙包扎的动作,危怀风靠回来,目光凝在那一截哆嗦跳跃的烛光里,让岑雪把白纱布一圈圈地缠在他脖颈上。 包扎完后,岑雪道:“伤口三日不能碰水。” “哦。” “每日要换一次药。” “嗯。” 不知为何,岑雪竟莫名感觉这一刻的危怀风很乖。这念头有点荒唐,她赶紧甩开,关上药箱,起身走到橱柜前。 放药箱时,头顶蓦然落下一道声音:“新婚快乐。” 紧接着,发间像被什么插入。 岑雪抬头,看见危怀风,心里漏掉一拍,回神后,从发间取下那物,见是一支雕刻着成簇梅花的白玉簪,玉色剔透,做工精巧,价格应该不菲,不由更茫然。 “私房钱,一点心意。”危怀风踅身往外走,在槅扇旁的方榻上躺下,澄清玉簪并非用岑雪的公款所买后,便是一副不太想继续交谈下去的模样,“睡吧。” 岑雪握着玉簪,心振似擂,望向他时,夜色昏黑,屋里的蜡烛融开暖红的光影,危怀风躺在光里,眉目被照得静谧英俊,鼻峰很高,嘴唇微薄,比记忆里的少年要更俊美成熟,也恍惚更疏冷了。 岑雪目光下移,忽然看见他右肩的衣袍已破,后知后觉:“你肩上也受伤了?” “没有。” 岑雪沉默一会儿,道:“我想睡榻。” 危怀风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你是东家。” 言外之意,是东家睡床。 岑雪不应声,转头去婚床上收拾,抱起一床被褥走向方榻。 危怀风听见动静,睁开眼缝。 岑雪个头是真的不高,即便戴着凤冠,整个人仍是小小一个,现在抱着一大床被褥,单单露出半张脸来,更被衬托得娇小。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娇小的人儿,此刻肃着脸,用着那汤圆一样软糯的声音命令道:“起来。” 危怀风眉峰微微抽动,难以相信她是在命令他。 岑雪便又命令一次:“起来。” 危怀风想笑,事实上,也的确是笑了,他乖乖从榻上起来,站在岑雪身旁,足高她快两个头,侧目时,看见她弯腰把被褥铺在方榻上。 铺完后,她脱掉鞋履,爬进被褥里躺下。 “……”危怀风转开头,哑然低笑。 岑雪转身背对他,双手抓着被褥,交代道:“日后若需同室而眠,我睡榻,你睡床。还请大当家遵守君子之约,不要越界。” “我不是君子。” 危怀风往婚床走,仍在笑,上床时,听见岑雪在后面小声说:“你是。” 危怀风笑着,眼里融化开一抹不易觉察的触动,躺回熟悉的床上,不再回答。 岑雪躺在方榻上,拿出手里的那支白玉簪。屋里的烛灯没熄,旖旎的光里,白玉雕成的梅花焕发着浅浅冷辉,仿佛幼年里那一片银装素裹的梅林。 为何……要突然送她一支发簪呢? 岑雪心里藏着疑惑,想起某个云销雪霁的冬天,少年坐在屋檐底下,看她从满是落梅的雪地里爬起来,梅花沾了满身,蹦也蹦不掉。 少年的笑声又响又坏。 “不许笑我。”她佯恼说。 “没笑你。” “那你笑谁?” 少年看着她,眉眼弯着:“笑……梅花鹿。” 夜阑更深,院外的喧哗声彻底消散了,记忆里的少年慢慢和一人的脸重合,眉眼明亮,笑容爽快。 岑雪闭上眼睛,不再乱想,慢慢进入梦乡。 朦胧中,竟然听见有人在喊自己“东家”。莫名其妙。岑雪嘟囔两声,握着白玉簪,翻了个身继续睡。 方榻前,危怀风屈膝而坐,看着烛光里熟睡的岑雪,良久后,起身抱起她,走向婚床。 11、大婚(三) 次日,岑雪从梦里醒来,发现屋外天光大亮,夏花已进来伺候,正在收拾外间灯台里燃尽的红烛。 岑雪掀开被褥坐起来,猛然察觉自己竟是睡在婚床上。 “我怎么会睡在这儿?” “姑娘一直睡在这儿呀。”夏花走进来,见岑雪一脸懵懂,想起什么,解释道,“大当家昨天半夜就走了,说是从今日起,他住院里的厢房,您住主屋。” 岑雪微怔,想起昨天夜里的情形。原来,危怀风并没有在屋里过夜? 可是,自己又是怎么从方榻上跑到婚床上来的? 岑雪想到唯一的一种可能,脸颊微微发热,想起什么,转身去床上找。夏花心念微动,走去镜台前拿起一物:“姑娘是在找这个吗?” 岑雪看见夏花手里拿着的梅花玉簪,道:“你收拾的?” 夏花摇头:“奴婢来的时候就放在这儿。” 岑雪更窘,不用多想,那玉簪一定是危怀风拿走以后放过去的了。 那自己拿着玉簪入眠的模样,也多半是被他尽收眼底了。 “放下吧。”岑雪赧然说完,起身更衣。 洗漱完后,春草进来送早膳,岑雪问起昨天夜里的行动如何。夏花率先答道:“正巧昨天夜里危大当家在岗楼那边收拾裴大磊,寨里的人全去看了,后山练武场一个人都没有。奴婢每个地方都找过了,没找着那把鸳鸯刀。” 岑雪微微蹙眉。春草则道:“虽然昨天夜里热闹,但看守库房的人并不松懈,里外都看得很严。奴婢送饭食进去,只发现库房里全是粮草,最里头倒是有间房,上着锁,看着不简单。听那些人话里的意思,寨里的贵重物品都在那间房里放着的。” 昨天趁着外人不在,岑雪把危怀风住的这间屋舍从里到外搜了个遍,既没找到刀,也没找到其他和刀相关的线索。当家危家获罪,并没有被抄家,那把鸳鸯刀应该是和危家旧物一起被运送来危家寨的。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最可疑的便是库房里那一间上锁的房屋了。 “危大当家人呢?”岑雪问道。 “天刚亮就走了,像是有事要下山。” 岑雪点头:“叫人把行李收一收,跟我去一趟库房。” ※ 危家寨的库房建在靠后山的树林旁,每天分三拨人轮值,每次轮值的人员有四个。 因着昨天一下发生了两件大事,今日换班后,库房大门口就没安静过。 “不可能吧?那可是庆王府,现如今梁王篡位,各地都在造反,几拨人里,就数庆王那儿呼声最高!嫁进庆王府,便等于一脚踩进了皇宫,这样的亲事,少夫人竟然不要?” “不是都说了,当年岑家悔婚,从头到尾都是岑家家主的主意,少夫人根本不知情。她跟少爷两小无猜,要是知道不能嫁给少爷,早便哭着从盛京城里跑过来了!” “没错,少夫人压根就没看上庆王世子,那时候在盛京城里,少夫人天天跟在少爷屁股后头,对少爷的感情,不是一两句话说得完的!这次偷跑过来跟少爷成亲,可不就是因为对少爷余情未了嘛!” “啧啧,果然是少爷,人在哪儿都能有这样大的魅力!……” 四人正聊着,忽听得一声咳嗽,抬头看去,见两个丫鬟站在一辆马车前,簇拥着一位身着藕荷色折枝花春衫的娇美女郎。 “少、少、少夫人!”四人结巴道。 岑雪脸色冷淡,道:“昨日大婚,收了不少贺礼,我院里已装不下,送来这里暂放。” 四人忙应和,想着刚才讨论的话,心虚不已,看一眼那辆载着几大口箱笼的马车后,赶紧来帮忙。 岑雪走进库房大门。 如春草所说,库房很大,右侧是粮仓,壁柜上塞满一袋袋的粮食,梁上挂满玉米、腊肉,左侧则堆放着粮秣、草料等军需物资,看数量,竟是不少于人吃的粮食。整个库房的物资加起来,至少足够一营的人马吃上十天半月。 危家寨人多,储备粮食可以理解,可是存放那么多的草料做什么? 岑雪有些疑惑。 “少夫人,这里面脏乱,您就别进来了,没得脏了手脚,东西我们给您放好便是!”一人赔着笑走过来,满脸是心虚和讨好。 岑雪问道:“你们放在哪儿的?” 那人往墙角一指:“就在那后头,昨天收的贺礼都放在那儿!” “不妥。”岑雪颦眉,道,“那里面除贺礼外,还有我从家里带来的珍贵物品,有的是御赐之物,放在外面不安全。” “那……”那人面露难色。 岑雪目光在库房里转圈,看见春草说的那间上锁的房屋,走过去,道:“这里面是寨里放重要物件的地方吗?” 那人道:“是!” 岑雪道:“打开吧。” 放箱笼的那三人齐刷刷看过来,那人“呃”一声,挠头道:“回少夫人,不是小的不想给您开,是这里面放的都是危家老宅的物件,钥匙只有少爷一人有。您看要不……先跟少爷知会一声?” 这人说得委婉,岑雪既然不知道这间库房的钥匙只危怀风一人有,便可见来存放东西一事危怀风并不知。岑雪道:“大当家今日不在寨里。” 那人仍是赔笑:“那东西便先由我们看着,等少爷回来,我们再给少夫人抬进里面去。少夫人您看可行?” 库房的锁既然只有危怀风能开,岑雪要想进去,便不可能避开他。看来,事情又要重新筹谋一下了。 “行。” 岑雪说完,带着春草、夏花二人离开库房。 因为事情没成,回去路上,主仆三人都有些沉默。及至松涛院外,忽听得里面传来交谈声,一人絮絮叨叨,一人唯唯诺诺,进院里一看,原是方嬷嬷在跟角天说话。 “我们家姑娘呢,打小不能吃辛辣,一吃便腹疼。所以在膳食这一块,要叫厨房多留心,切记不可放辣椒、麻椒、花椒、胡椒……” “嗯嗯。”角天拿着个小本,边点头边记,“带‘椒’的都不行。” “至于茶饮呢,有龙井最好。没有的话,尽量送些碧螺春、铁观音,或是庐山云雾、湄江翠片、舒城兰花……这些也可以。” 角天皱着眉头记:“嬷嬷,这些都挺贵的吧?” “不贵,”方嬷嬷安抚,“一斤龙井,也就二十多两银钱罢了。” “……” 二人正说着,见岑雪一行从院外走来,忙从石桌前起来相迎。 “少夫人!”角天把笔从嘴里拿下来,笑呵呵唤,又是那副憨厚喜庆的模样。 岑雪颔首,看一眼他手里的小本:“你在记什么?” 角天如实答了,岑雪说道:“我没有那么娇气,你们平日吃什么,便给我送什么就好。” “那,少夫人能吃椒麻鸡吗?” “不能。” “油泼辣子面呢?” “不可。” “……” “今日大当家下山,你没跟着去吗?”岑雪在石桌前坐下,今日天气晴朗,墙角那树梨花开了,桌上落着一层花瓣。 角天道:“金鳞跟着去了,少爷要我留下来伺候少夫人。”说着,往院外望一眼,试探道,“少夫人这是出去溜达来?” 岑雪道:“我去了一趟库房。” 角天一愣。 “寨里养了很多马吗?我看见库房里存放了很多草料。”方嬷嬷送来刚沏的龙井茶,岑雪捧在手里,抬眼看向角天。 角天支吾道:“也不多,就……十来匹,都是少爷的爱马。三当家说春天爱下雨,怕把草料浸坏了,就多买了一些,囤在库房里。” 人吃的粮食都不够,还要给马囤草料,也不知是该夸危怀风昏庸,还是掌家的林况大方。 岑雪不拆穿,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上三当家那边要请大伙吃饭,庆祝少爷和少夫人大婚。太阳下山前,少爷肯定回来。”角天说着,心念一动,“半山腰有座亭子,视野很不错,少夫人要是急着要找少爷,可以那里去接一下。顺道看看风景。” 岑雪摩挲着杯壁,微笑道:“好啊。” ※ 酉时初刻,日头开始往西山掉,黄褐色的山路上铺满参差不一的树影,一行人骑着马走在夕阳里,有说有笑。 林况策马跟在危怀风身旁,斜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他。 危怀风道:“眼皮抽筋吗?” 林况道:“抽筋倒不是,就是这伤口包扎得委实漂亮,让人想把眼皮挪开都难。” 危怀风瞪来一眼。 林况笑道:“话说回来,今日余掌柜说,上回你在铺子里当东西时,已给了你二百两,今日交的三百两只是尾款。可这两天,既没见角天送钱过来,也没见你办什么事。怎么,是把钱藏起来?” 危怀风道:“扔了。” “……”林况痛心疾首,服软道,“一家人,好好说话。” 危怀风不搭茬。 金鳞笑着在旁解围:“三当家,少爷那点家底,除了用在寨子里,还能用在什么地方?你就甭操心了。” “今时不同往日。”林况忧心,“你家少爷以前孑然一身,自然一心为公。眼下有了小家,谁知道会不会私藏金库?” 众人笑开来。 金鳞讪笑,心里有点发憷,危怀风和岑雪的成亲是做戏,林况又不是不知,怎么还当着大伙的面这样打趣呢? 转头去看危怀风,却见这人并没恼,反倒咧着唇,眼里似也有笑。 “快说,钱到底上哪儿去了?”林况凑过来。 危怀风望着前方,模棱两可:“还债了。” “还债?”林况半信半疑,“你欠什么债?情债?” 危怀风但笑不语。 林况愈发更狐疑,便要再问什么,拐弯时,忽见山路尽头的山亭旁停着一辆马车,亭里有三四个人影,一人坐着。 晚霞漫天,满山流动着金色光辉,坐着的那人身着一袭藕荷色衣裳,披在肩后的秀发、披帛随风而动,尽管看不清脸,气质已美似天仙。 林况“哦”一声:“那是……债主吧?” 危怀风没有想到岑雪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脸上散漫的笑容收了收,握着缰绳“驾”一声,往前赶。 林况挑眉,身后众人发出低低的起哄声。 岑雪等在山亭里,很早便看见一行骑马的人从山脚沿着山路绕行而上,打头的人骑着的是一匹通身雪白的马,或正是因此,骑马的人被衬得格外突出,不管走在哪里,她一眼便能看见。 见那人从岔路那头出来,岑雪走到亭外相迎,近后,听见一些笑着的议论声,是从队伍里发出来的。 岑雪耳根微微发烫。 危怀风打马上前,停在岑雪面前,低头看她,脸庞逆光,眼睛明亮无比。 岑雪娇娇道:“我来接你。” 队伍里又发出起哄声,有人在喝彩,有人吹了声口哨,岑雪垂着眼眸,耳朵越来越烫。 危怀风忽然道:“会骑马吗?” “会一点。” 危怀风伸来一只手,岑雪抬头,看见他逆光的脸,英眉入鬓,深邃的琥珀色眼睛里蓄着光亮。 岑雪默了默,伸手放在他掌心里。 危怀风拉人上马,一鞭抽在马背后,策马迎风驰出。 身后的起哄声在一瞬间似洪流爆发,岑雪躲在危怀风臂弯里,耳朵被傍晚的风声填满。 12、大婚(四) 危怀风双臂越过岑雪腰身,环抱着她,一口气驰出数里后,慢慢放缓马速。 岑雪发烫的耳根已被暮风吹得微微发冷,待奔驰的骏马停下来后,紧绷的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吐气时,后肩碰到危怀风的胸膛。 男人的胸硬而宽厚,隔着衣料散发着热气,岑雪一震,又绷起身体坐直。 危怀风没说话,握着缰绳,不紧不慢地走在山道上。 气氛顿时有一些尴尬,岑雪想起此行的目的,挣扎少顷后,主动开口:“昨天……是你把我抱到床上的?” 危怀风等半天,等来这样的开场,有点啼笑皆非:“不是,是你梦游,自己爬上去的。” “……”岑雪闷声道,“我从来不梦游。” “那是我梦游了?” “……” 岑雪发现危怀风这人还是很坏,三言两语,便能把人堵得哑口。 “今日夏花说,你日后住在厢房,主屋让给我住。”岑雪顺着昨晚的话题,提起今天的事。 危怀风反问:“不合适吗?” “那是你的屋子,我不能鸠占鹊巢,我住回厢房吧。”岑雪扮以善解人意的角色,不动声色道,“我行李多,厢房放不下的箱笼,可以先放去寨里的库房吗?” 危怀风眼神微动,低下头,瞥见岑雪卷翘的鸦黑睫毛,问道:“有多少?” “大概三个箱子。” “三个箱子,厢房塞不下?” 岑雪睫毛颤了颤,道:“我家仆也多,总要腾些地方给人住,不然就太拥挤了。而且,我还要在这里住三个月呢。” “哦,”危怀风语调平直,淡淡道,“那放吧。” 岑雪心里松一口气,缓了缓,又道:“今天我去库房里看了,外面的东西有些杂乱,放在那里,我不太放心。看守仓库的人说,里面那间房屋是用来放贵重物品的,我有一个箱笼里放了不少家里的御赐之物,不敢弄丢,可以暂时放进去吗?” “可以。”危怀风口气竟有些爽快。 岑雪按下狐疑,抿唇一笑:“谢谢大当家!” “东家客气了。”危怀风凝视着她,眼底含笑。 岑雪感受到他的目光,偏开脸,回味着这声意味深长的“东家”,蓦然想起昨天半梦半醒时听见的那一声,耳后又开始隐隐发热。 ※ 太阳下山前,众人回到寨里,危怀风先带岑雪来库房,亲自打开那扇上锁的房门,让金鳞帮忙抬那三个箱笼放进去。 岑雪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房门,看见里面光线昏暗,三面墙壁全是橱柜,放着大大小小的物件,有几层则是空着,像是东西都被拿走了。 “要进去看看吗?”危怀风倚在门旁,忽然发出邀请。 岑雪目光一闪,及时遮掩脸上的慌促,佯装好奇地眨眨眼:“可以吗?” 危怀风大方道:“你想看,便可以。” 岑雪便不再假装推辞,正大光明走进去。 房屋不大,靠南边开着一扇天窗,暮光投射进来,在中央处照出一丝丝的清光,映亮空气里漂浮着的微尘。中央的地面是空着的,只有三面橱柜上放着物件,有些是玉器,有些是兵器,还有一些陈旧的锦盒、木匣、书籍、玩具,乃至于一个蒙灰的镜奁。 “这些都是危家的东西?” “嗯。” 岑雪想起记忆里的危家,旁人口中那个战无不胜、功勋赫赫的战神门庭,心里忽然五味杂陈。 小时候,母亲第一次带她去危家在盛京城里的宅子走动,她贪玩,看上危怀风的木雕小狗,拿着就不肯撒手。危怀风要告状,反被危夫人训一通,拧了他的耳朵,要他带她去他屋里玩耍。 少年于是半委屈、半置气地领她进屋,打开一箱箱木匣,向她展示里面琳琅满目的玩具。 她眼花缭乱,羡慕不已:“你的玩具好多啊!” 少年微微耸眉,漫不经心:“和危家老宅比,九牛一毛罢了。” “那你家是不是很大?”她以稚气的想象发问。 “大啊。” “比我家还大吗?” “大多了。” 熟悉以后,少年开始主动喊她来屋里玩,两人坐在木地板上,翻着箱箧里的弹弓、木剑、泥哨、瓦狗……她捧着这些大多没见过的物件,越看越欢喜,对那个比自己家大多了的宅邸产生憧憬。 “以后可以请我去你的老家玩玩吗?” “请?”少年挑眉,漂亮的眼里闪过一点狡黠笑意,“对,请。” 他说着,抬眼看过来,笑里带了偏爱:“请你去。” 可是后来,威风凛凛的危家不复存在,残存的,只是眼前这间破旧、昏暗的小库房了。 岑雪胸口慢慢像被什么堵住,有点喘不上来气,移开目光时,对上危怀风沉静的目光,心头一凛。 “看完了?”危怀风道。 金鳞已把三口箱笼抬进来,整齐地放在正中央的地面上,岑雪转开头,再次把橱柜里的物件快速看了一遍,低声道:“看完了。” ※ 夜晚在停云院里聚会的主意是孙氏提的,说是昨天因为裴大磊捣乱,危怀风、岑雪的婚礼都没有好好收场,大伙的喜酒也吃得不够尽兴,今日便当是恭贺宴,顺便给岑雪接接风。 于是,一大帮人聚在停云院里,杀羊烧火,忙前忙后,吃的是雁山这边的招牌菜——烤全羊。 岑雪坐在树角的矮凳上,伸手烤着面前的篝火,想起先前在库房里看见的一切,心里头空落落的。 那间库房虽然上着锁,但里面的物件并不多,价值不菲的更无几样,大都是些从危家老宅搬来的私人物品。 更重要的是,岑雪没在里面看见另一把鸳鸯刀。 如果刀不在危家寨的练武场,不在危怀风个人的住处,也不在库房里,那还会在哪里呢? 岑雪想起角天先前提起的一件事,因为危家寨缺钱,危怀风时常隔三差五地拿危家的老物件去县城的当铺里换钱。难道说,另一把鸳鸯刀早就被当掉了? 这么一想,心里的那种不安感更强烈。鸳鸯刀原是南越国主在战败后进献给大邺的贡品,刀身昂贵不说,雄、雌两刀的刀鞘外侧还都镶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这样的刀,便是放在大邺皇宫里都数一数二,于民间来说,更是价值连城。危家蒙难后,樊云兴、林况等人带着危怀风离开西陵城,扎根雁山,白手起家,想来处处需要银钱打点,如果必须要卖掉一些家当的话,最先被放弃的多半是那把刀了。 毕竟,对于那时的危怀风而言,刀早已不是什么订婚的信物,而是岑家背信弃义、见死不救的铁证罢了。 念及此,岑雪心情更低落,全然没留神自己的神色早已落在危怀风眼里。 夜色渐黑,院里篝火明亮,众人围坐在火旁,开始分割两头烤熟的羊。孙氏先砍下一条羊腿,装成两盘,叫角天给危怀风、岑雪送去。 危怀风把那盘没用辣椒刷过的羊腿放在岑雪面前,道:“角天说你不吃辣。” “嗯。” 岑雪应完,心里有点发闷,她不喜欢吃辣,又不是现在才有的习惯,明明小时候两人相处得那样好,为什么他总像是什么都忘了呢? 岑雪捧着那盘羊腿,心念微动后,抬眼朝危怀风看。 危怀风耸眉:“看什么?” 岑雪道:“不用箸吗?” “吃羊腿用什么箸?”危怀风似想笑。 “那如何吃?”岑雪明知故问。 “用手拿。”危怀风看过来,低声,“或者我喂你。” “……”岑雪闪开目光,放下手里的一盘羊腿,“大当家帮我切一切吧。” 说着,岑雪从怀里取出一把短刀,刀鞘精美,外侧光芒闪耀,镶嵌着一颗椭圆的红宝石,甫一出现在夜色里,便有种明珠生辉的美感。 岑雪把刀拿给危怀风。 危怀风接过来,拔刀切肉,全程没有多看刀鞘、刀身一眼。 “哎,快看看,那是谁这么体贴啊?自己不吃,先给夫人切肉,片片切得大小均匀,那还是咱们的大当家吗?” 有人看见这一幕,开始起哄,危怀风唇角勾着,低头切完羊腿,用方帕擦净刀锋,还刀入鞘,拿给岑雪。 岑雪握着手里的刀,有些错愕地看着危怀风,难以相信他竟然是这样的反应。 莫非对于这把刀,他也半点记忆都没有了吗? 烤羊下肚后,岑雪味同嚼蜡,走神时,不知是谁喊着先干一杯,篝火旁的气氛更热闹了,十多个大男人围坐在一块,吃的吃,喝的喝,说笑的说笑。 岑雪不喝酒,被孙氏领到屋里小坐,后来孙氏又被喊去再烤一些肉菜给大伙下酒,岑雪便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象发呆。 夜很黑,院里的篝火亮得晃眼,危怀风坐在树角,懒懒地抱着胸,不怎么说话,但是一直在笑。有时是轻笑,有时是冷笑,笑时唇角弯弯的,或是垂着眼眸,或是微微眯眼,眼里透着意味深长的神色,像是警告,又像是无可奈何。 这么多年过去了,危怀风仍然是岑雪认识的人里最爱笑的一个,也是笑起来最恣意、最亮眼的一个。盛京城里有许多贵公子,岑雪的身边从不缺少青年才俊簇拥,那些人里,有人文质彬彬,有人刚正耿介,有人意气风发,有人风流潇洒。他们有千百种性情,但没有一个人能和危怀风相像。 危怀风像是烈日下的风,又或是旷野的一颗星,他身上有一种和所有人截然不同的气质,看着狂浪、痞坏、不易亲近,然而私下很温柔。至少在岑雪的回忆里,那个小少年向她笑起来时,一直是很温柔的。 可是,明明是那样美好的过往,为何时过境迁以后,彼此会变成这么陌生的模样? 今天切羊腿时,岑雪拿出自己的那一把鸳鸯刀,抱着豁出去的心态试探危怀风,得到结果宛如一盆冷水浇在肺腑里。他不仅不再记得她,还很可能连那把将他们的命运拧在一起的刀也忘了。就像是做梦,她于他而言,不过是黑夜里极短暂又模糊的几个时辰罢了。 岑雪转开头,望着案几上的一盏油灯,胸腔被袭来的失落和惘然一点点填满。 如果说,鸳鸯刀的确早已不在危家,危怀风也根本不再记得和岑家相关的一切,那她厚着脸皮跑来危家寨和他假成亲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难道,仅仅是为了气一气父亲,断送岑家和庆王府的联姻大计吗? 岑雪捧着脸,沮丧一叹,转头再看回窗外时,火光烨烨,众人勾肩搭背,划拳喝酒,树底下却已没有危怀风的身影了。 岑雪一怔,探头寻找,耳旁忽然落下一道声音。 “在这儿呢。” 岑雪转头,惊见一人抱着胸倚在窗外,身形颀长,夜色映出他刀削斧刻般的侧脸,正是危怀风。 岑雪扶着窗沿坐回案前。 “想家了?”危怀风没往屋里面看,目光凝在夜色里,语气带点调侃。 岑雪撒谎道:“有一点。” “岑家怎么了?” “梁王谋反,登基了,我爹是庆王的人。”岑雪说起岑家,百感交集,说完才发现危怀风竟然在关心岑家的状况,抬眼看他一下。 他背对着自己,靠在窗户外的另一头,脸庞被屋檐底下的暗影挡着,显露不出什么神色,只有淡淡的酒气从他身上飘散过来。 “梁王篡位的时候,我爹正巧在江州帮庆王办事。宫中事发后,二叔带着我们连夜逃出京城,赶往江州和父亲会合,没想到刚到丹阳城便碰上战乱,一家人全走散了。” “令堂可好?” “我母亲两年前过世了。” 岑雪想起过世的母亲,眼眶微微发热,忽然间又意识到,以前陪伴在她和危怀风身边的两位母亲都已经不在了。危夫人不会再用手戳危怀风的脑门,要他待她体贴些,母亲也不会再笑着在旁边劝,说怀风已经很体贴我们阿雪了。 “你……这些年还好吗?”岑雪反应过来时,话已脱口问出。 夜色里,危怀风似乎在笑:“挺好。” 可是岑雪胸口莫名发酸,她看着藏在夜色里的危怀风,想起先前那一间昏暗、空荡的库房,实在不觉得有哪里挺好。 “喂,大当家,不来喝酒,在那儿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你有没有点眼力见,人家俩夫妻新婚燕尔,说点私房话要你管?” 众人发现躲在屋檐底下的危怀风,借着酒劲嚷起来。岑雪听见“俩夫妻”、“新婚燕尔”,羞赧地转开头,听见一声愉悦的笑。 抬眼看去,危怀风正面朝篝火笑着,眉目舒展,眼底蓄着光。 13、试探(一) 戌时,烤全羊宴散了,众人醉醺醺地从停云院走出来,岑雪跟着危怀风一块往松涛院的方向走。 山里的春夜很静,明月当空,树影斑驳,两人并排走在路上,相隔大概一步远,一声不吭,比月色更沉默。 及至进院,眼看要分开了,岑雪慢慢收住脚步,道:“大当家还是回主屋住吧。” 危怀风欲言又止,道:“你不想住那儿?” “我不认床。”岑雪坦率说完,欠一欠身后,径自往厢房走。 危怀风因这一句而微愕,抬眼时,岑雪已走入夜色里。 春草、夏花等人原本是留在主屋的,见岑雪要搬回厢房,忙起来收拾行李,安静的松涛院传出忙碌声。 岑雪在厢房里点了灯,拿着烛盏,在昏黄烛光把房间环视了一遍。这间小院不大,厢房也就两间,方嬷嬷和不守夜的丫鬟挤一间,剩下这间一半空间放着箱笼,一半空间用来住人,堪堪能放下一床一案。成亲前几天她便一直睡在这里,床褥都是从自己的箱笼里取出来铺的。危怀风昨天大半夜居然跑来这里睡……岑雪细想起来,心里怪别扭,拿着灯盏转身,面前突然出现一张人脸。 “啊!” 岑雪吓了一跳。 危怀风靠在门上,仰头露出脖颈上缠着的白纱布,淡淡道:“还没换药。” 岑雪胸脯起伏,哪里想到他会跟鬼一样地跟进来,恼道:“大当家叫角天换一下便是了。” 危怀风眼眸微动。 岑雪转开身,放下烛盏,坐在案前,心有余悸。危怀风跟过来,小声道:“我吓着你了?” 岑雪不做声。 危怀风道:“我是人又不是鬼,你怕什么?” “大当家去无踪来无影,跟鬼相比,不遑多让。” 危怀风目光如炬:“你是想说我黑吧?” 岑雪偏开脸,忍住唇角的笑。 正巧夏花抱着一摞衣裳进来,危怀风吩咐:“别搬了,劳驾把主屋里的药箱拿来一下。” 夏花看一眼岑雪后,应声离开。 “角天跟你说的?”案前太逼仄,已无处下脚,危怀风在后面的床上坐了。 “什么?”岑雪疑惑。 “认床。” 岑雪抿了抿唇:“三当家说的。大当家搬去二当家屋里暂住,要抱着被褥去。” “嘁,”危怀风哂笑,“他放屁呢。” 岑雪没接话。危怀风似后知后觉话有点粗鄙,舌尖微抵下颚,默默移开眼。凑巧夏花来得快,送了药箱进来,危怀风致谢后,看向岑雪。 “劳驾。” 岑雪无可奈何,打开药箱。 屋里只点燃了一盏烛灯,和昨天晚上的洞房花烛不一样,光微弱得令人心疼。岑雪为看清危怀风脖颈上的伤口,只能也在床上坐下,拆开旧的纱布后,发现擦伤口时还是看不太清,便拿来案上的烛盏,叫危怀风拿着。 危怀风乖乖接住。 裴大磊弄出来的这道伤口有点凶险,就划在咽喉一侧,斜斜地划拉下来,差点割破喉结。不过细看着,倒像是要结痂了。为确认伤口的愈合程度,岑雪伸手触碰了一下,危怀风一颤,像又要躲开,然而最终没有,只是喉结滚动了一声。 岑雪羞赧,刚才不小心摸到他喉结了。 岑雪摒开杂念,专心擦药,缠纱布时,听见危怀风开口:“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为何这么爱脸红?” “……我没有脸红。”岑雪闷声。 “是吗?” 危怀风把烛盏拿起来,一簇烛火跃在彼此眼前,岑雪香腮两处的酡红无所遁形,瞪圆的眼睛更似受惊的麋鹿。 两人目光交汇在烛光里,一刹间,仿佛整个黑夜都被彼此照亮。 岑雪的脸更红了。 “骗你的,不逗你了。”危怀风眼里含着安静的笑,拿开烛盏。 ※ 因为厢房被危怀风“霸占”,岑雪在无奈下住回主屋,当天夜里,吩咐夏花打开橱柜,收拾了几床属于原主人的被褥到厢房去。 次日,那几床被褥又被原封不动地送回来,送被褥的角天憨笑:“少爷说厢房太小,塞不下这么多东西,放在少夫人这里就好。” 走前又补充:“少爷还要我跟少夫人说,他不认床,他在那儿睡得很香的。” 岑雪想起自己铺在厢房里的那床锦褥,不知道究竟是危怀风不认床,还是他看上了那床柔软的褥子,琢磨着“很香”二字,心里更有种怪异的感受。 “大当家平日都很忙吗?” 晚膳时,岑雪状似随口地问了一句。这几天危怀风一直早出晚归,似乎很忙。他身边有两个小厮,一个是金鳞,话不算多,功夫不错,常跟着他下山办事。另一个便是角天,憨态可掬,见人三分笑,这两天一直留在松涛院里照看岑雪。 “平日也还好,可少爷和少夫人不是刚成亲嘛,四方八寨的大小当家都送了厚礼来,许多关系要走动。再说,成亲那天,少爷废了裴大磊,有些事情总要善后的。” 岑雪点头,不再多问什么。 这两天,因为找刀一事陷入僵局,岑雪心里一直有点茫然,不知道下一步究竟是该再潜入库房里搜查一次,还是干脆向危怀风摊牌。 当初在丹阳城接到父亲的来信时,岑雪多少是惊愕的,一是没想到那对鸳鸯刀里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二是没想到有生之年,岑、危两家还会再一次发生交集。 梁王弑君后,在盛京城里掀起一片血雨腥风,大批权贵被株连,岑家能侥幸逃脱,离不开庆王的庇佑。现如今,梁王人心尽失,各地战火绵延,多路英豪都在招兵买马,或占山自立,或投靠自认为有天人之相的头领。岑家作为庆王的亲信,在这样的乱局当中,自然要使出浑身解数帮助庆王杀出重围,夺取天下。鸳鸯刀里藏着的东西,便是庆王现在最需要的。 岑雪原本想,来到危家寨后,设法找出另一把鸳鸯刀便是,可是就这些时日的观察来看,鸳鸯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找,而危家寨,似乎也并不简单。 想到库房里的那一些军用物资以及处处缺钱的危怀风,岑雪心里念头起伏,想了想后,还是决定先按下摊牌的想法。 反正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凡事欲速不达,静下心来,总能窥破漏洞。与其冒险行事,还不如先从旁侧打探一下刀的下落。 至少可以弄清楚,那把刀是不是真被危怀风当掉了。 ※ 午后,停云院里暖风熏人,春意盎然,孙氏坐在树下,听岑雪问起危家的往事,放下手里编到一半的箩筐,沉声叹息。 “当年危家落难后,本来是可以继续待在西陵城里,可是新上任的节度使偏偏是大将军的死对头,一来城里,便开始翻卷宗、查军账。生拉硬拽、胡编乱造的,硬是给他编排出一大堆罪名。说大将军不止贪污军饷,还挪用了一大批税款,要危家用祖宅来抵债,不然呢,就要抓怀风入狱,择日斩首。那时候,怀风才十一岁大,爹娘都没了,自己又是个半大点的孩子,能知道怎么办?一急起来,便把冲进危家抄家的官兵失手杀了。” 岑雪愕然。 孙氏道:“杀人是要偿命的,那节度使正等着危家出错呢,哪儿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当天晚上就派了一大批人过来,冲进危家,喊着要捉拿人犯!万幸老樊先赶到一步,联合以前铁甲军里的兄弟,偷偷把怀风送出了城,不然啊,怀风这辈子就算是没了!” 岑雪心头震动,道:“所以……大当家是从西陵城里逃出来的?” 孙氏点头:“不然何必扎根在这儿,当个土匪头子?” 岑雪沉默。 “那年西羌一战,铁甲军元气大伤,剩下的一部分人,要么是落下残疾回了家,要么就是被发配到了其他地方,还留在西陵城里的,也就是老樊、老林这样的心腹,大概……有百来号人吧。本来呢,老樊是打算把怀风送去别处躲难的,可是怀风不肯走,怎么着都要守着西陵城。老樊、老林便带着他来了雁山,建了危家寨。你别看现在寨里规模不错,刚打头的时候,要吃没吃,要喝没喝,日子别提多难了!” 岑雪心念起伏,道:“大当家逃出来时,没有带上一些家底吗?” “匆匆忙忙的,能带多少家底?”孙氏不否认带家底一说,毕竟是逃难,人走了,总不能留着危家的东西被那帮人糟蹋,“值钱的、重要的、方便携带的,当初都带了。可是那么一大帮人,要平地起房,安家建寨,开销不是一笔小数目吧?再说怀风那人,拿的全是些不值钱的旧东西,什么蹴鞠啊,弹弓啊,木雕小狗啊……还有他娘生前用的那个镜奁。唉,他哪儿是攒逃命钱,全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念想!” 岑雪听到这里,心里像被刺了一下,想到那天在库房里看见的那个蒙灰的镜奁,更感觉心酸。 “其实,要为换钱的话,他只要带一样东西就够了。” “什么?” “先皇赐婚的时候,送给我们两家的那把鸳鸯刀。那刀的刀鞘上镶嵌着一颗红宝石,拿去当的话,至少能卖一千金。”岑雪看着孙氏,试探道,“那把刀,他当初没带吗?” 孙氏“嗐”一声,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你既然都说了,那是先皇赐的东西,又这么价值连城,当初怎么可能不带?就是怀风不拿,我们家老林肯定也会拿上。可话又说回来,那既然是你二人定亲的信物,他又怎么能舍得当呢?” 岑雪微怔,赧然道:“那时候,我们两家已经没有婚约了……” “话是这么说,但人的感情,总不是说断便能断的。不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又何必跑来找他?”孙氏睇来一眼,越说越笑,“有情人哪,是心心相印的。你记得的事,他自然也记得;你珍视的东西,他自然也会珍视!” 岑雪被孙氏说得脸颊发红,蓦然间竟有点恍惚。她记得的事情,危怀风当真也能记得?她珍视的东西,危怀风当真也会珍视? 岑雪默默想着,猛地发现这问题太荒唐,她跟危怀风压根就不是有情人,哪里会有“心心相印”一说? 岑雪心生尴尬,摒开杂念,道:“夫人的意思是……那把刀,大当家还留着?” “留着呀!”孙氏编着箩筐,眉头一撇,“你怎么还叫我‘夫人’?都说了,要改口,叫我‘三叔母’!还有,以后提起怀风也不能叫什么‘大当家’了,这叫的,像你俩压根就不熟一样!” 岑雪挤出一笑,诺诺应着,想到鸳鸯刀仍在危家寨里,心里又焕发出新的力量。 ※ 傍晚,岑雪回到松涛院,刚进门,便见角天满头是汗,提着两个空木桶从主屋里出来。 “少夫人,今日少爷在外面忙了一天,回来一身臭汗,先借主屋洗个澡,不碍事吧?”角天边朝柴房里走,边请示道。 “不碍事。” 前些天,危怀风都是入夜后才回来的,晚膳都不在寨里吃,今日倒是来得早,不过听角天话里的意思,今日像是格外疲累,一回来便要洗澡。 因为厢房逼仄,危怀风虽然搬去了那边睡,但洗浴的话,还是会抽个岑雪不在的时间在主屋的浴桶里解决。 岑雪看向主屋,忽然想到什么,心头一动。 14、试探(二) 危怀风今日是从茶马互市回来的。 雁山毗邻西羌,天岩县就位于大邺、西羌的交界点,北边的城墙外有一块开阔的空地,每月十五,羌人会来这里开集市,与从城里出来的汉人互通有无。因交易的商品以汉人的茶和羌人的马居多,故集市被称为“茶马互市”。 危怀风是去买马的。 羌人里有个叫贡哈的马商,一早便在集市里占了打眼的位置,等危怀风一行人来,便手按胸口开始赔罪,说是先前答应的那一批红鬃马不能卖了。 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为订这一批马,危怀风等人来回跑了几趟,定金都付了,贡哈说不卖就不卖,换谁能忍得?金鳞一听便心头火起,皱着眉质问缘由。 贡哈用半熟不熟的汉话回答,原是从中原来的一支商队抢先一天派人送了消息来,说要用上等的龙井换购五百匹红鬃马。羌人是游牧民族,马畜多,茶叶一类的商品则是有价无市,那支商队要拿茶叶换马,还一换就是五百匹,贡哈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金鳞听完更气:“凡事都有先来后到,你既然先答应和我们交易,凭什么又因他价高便卖给他?!” 贡哈只是笑着打马虎眼,说做生意嘛,本来便是价高者得,再说,互市里卖马的又不止他一人,危怀风一行再去别处买马便是。 话是这样说,可再怎么“价高者得”,那也不能在危家寨下过定金以后说反悔便反悔,不然,先前凑的那一批银两算什么?金鳞等人越听越恼火,横眉瞪眼,围着贡哈便开始骂。 贡哈没想到事情会进展成这样,单枪匹马的,着实有点招架不住,正无措,忽听得一人在耳旁道:“这匹马什么价?” 贡哈转头,看见一高大英俊的青年,蜜色皮肤,明亮眉眼,一头乌发用银冠高束着,正环胸打量着他身后的那一匹汗血宝马。 “这是我的老兄弟,不卖,无价。”贡哈道。 危怀风点点头,偏道:“我买它。” 贡哈一愣后,失笑:“我说了,这是我的老兄弟,脾气很烈,除我以外,谁都不服。你买不走它,所以我不卖,无价!” 危怀风不以为然,含着挑衅意味的目光瞟过来:“我若买得走呢?” 众人沉默,贡哈打量这行人一圈,也挑衅地回道:“你若能骑上它,不用买,我送你,让它认你做兄弟!” 危怀风笑:“你不用送我。我若能骑上它,先前的交易该怎么样便怎么样;我若骑不上,今日,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贡哈知道危怀风是这帮人的头儿,只要他答应罢休,那帮人绝不会再用唾沫星子围攻他,哈哈一笑后,朗声答应。 身后的这匹汗血宝马跟了他六年,是他的马场里脾气最暴躁、战斗力最狠的一匹,别说是外人来骑,寻常就是被生人摸一摸,它都能气得把人踹去两丈远。危怀风硬要来骑,除了被摔个狗吃屎外,不会有其他结果。 果不其然,离开马棚后,危怀风刚一上马,那匹看似温顺的马便开始嘶声大作,发狂一样,冲向集市外的树林。危怀风伏低身体,拽紧缰绳,不及发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待得回神,人已被摔在林地上。 “哈哈哈哈哈!” 贡哈放声大笑,集市里的羌人商贩看见这一幕,跟着哄笑起来。 金鳞等人又羞又气又忧心。 危怀风爬起来,拍掉衣上尘土,脸上已有了擦伤,然而他浑然不觉,走回来时,笑着道:“没说只让骑一次吧?” 贡哈不及回答,忽见危怀风伸手扯过要跑回身后的烈马,再次翻身而上,整个人散发狠劲! “鲁鲁!”眼看烈马又一次发出抗拒的嘶鸣声,贡哈急道。 危怀风扬鞭冲向树林,迅速伏低的身体似拉满的弓,这一次,竟硬生生降着烈马跑出去三十丈多远,及至林前,马蹄向天一仰,人马一同摔翻。 第三次,危怀风策马入林,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才从树林里驰出。回来时,烈马驮着危怀风奔跑在风里,一人一马,潇洒如画。 集市里的羌人们沉默了。 下马后,危怀风把马鞭扔给金鳞。 贡哈看一眼满脸是伤的危怀风,又看一眼在危怀风屁股后头欢快踱步的鲁鲁,心服口服,耷肩一叹。 ※ 因为摔了两大跤,危怀风一身是泥,回寨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洗澡。 天还没黑,日头趴在树梢上,余晖从灰白色的窗纸透进来,洒在水汽氤氲的屏风后,危怀风仰着头,靠坐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闭目养神。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有脚步声走入,危怀风道:“把帕子送进来。” 那人微顿,然后道:“是我。” 声音娇软,有点无措。 危怀风唰一下睁开眼睛,往屏风外看,依稀可见一个模糊的玲珑身影,认出是岑雪,喉头微动后,道:“角天没跟你说我在这儿?” “说了,我进来拿点东西。”岑雪似有点局促,软软道,“不妨碍吧?” 危怀风默了默,收回目光:“不妨碍。” 说完,又道:“既然来了,便帮忙把帕子送一下。不妨碍吧?” “……”岑雪站在屏风外,咬牙,“不妨碍。” 洗浴的地方在内室里,挨着槛窗,用屏风隔开一丈见方的空间,外面是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两摞衣物,一摞是换下来的脏衣服,一摞是干净的。危怀风要的方帕放在那一摞干净的衣物上。 岑雪拿起来,驻足在屏风口,指尖夹住方帕一角,往里送。屏风后很快伸出来一只手臂,肤色古铜,肌肉夯实,湿漉漉的,皮肤在夕阳里焕发着光泽,以及成熟男人的力量感。 岑雪匆匆一瞥后,扭开头,放完帕子,耳后腾腾发热。 “多谢。”危怀风似很淡定。 “不必。”岑雪快步走回矮几前。 屏风后传来水声,似危怀风在擦洗身体,岑雪看向那一摞换下来的脏衣服,心一横后,开始搜查。 今日孙氏说,当初危怀风离开西陵城时,鸳鸯刀是跟着出来的,这些年来,他并没有把那一把刀当掉。岑雪斗胆猜测,或许,那一把刀会被他随身携带。反正是一把兵器,平日里揣着,可以用来防身。 想着,岑雪从危怀风的外袍搜起,确认衣袖、衣襟里都没有,便开始翻里衣。 “还没找到吗?”危怀风忽然出声。 岑雪一震。 隔着一扇屏风,危怀风似是而非的声音传出来:“你要拿的东西。” 岑雪深吸一气,盯着屏风,稳住心神后,道:“快了。” 危怀风坐在浴桶里,歪头往肩膀上擦洗,唇角上扬,正笑着,忽听得屏风外的人道:“大当家今日去马市来?” 危怀风笑意一僵,想起先前偷偷去互市买马的事,神色微变。 “我看大当家的衣裳破了,上面还有草屑,是在马市里买马的时候,碰上不好驯服的烈马了吗?”岑雪娓娓说来,声音听着也有一种似是而非的意味。 危怀风忍着猜疑,低笑:“你不是要拿东西,看我的衣裳做什么?” “刚刚拿帕子时,不小心看到的。”岑雪在屏风外,有点无辜地道。 危怀风不做声。 岑雪往镜台方向走,又道:“我先前看库房里囤放了很多草料,大当家最近是在给寨里添马?” “不是。”危怀风否认,扯着笑道,“朋友买了匹马,邀我去看。那马脾气有点烈,今日骑的时候,我不小心摔了。” “哦。”岑雪在镜台前坐下,打开妆奁抽屉,拿走一支如意簪,“我要的东西拿到了,大当家自便。” 危怀风转头盯向屏风,听着岑雪离开的脚步声,无奈扯唇。 都说了从马上摔下来,就不知道问一句有没有受伤吗? ※ 岑雪离开主屋,又有点丧气。 刀并不在危怀风的衣服里,这人究竟是把刀藏哪儿去了呢? 岑雪回想刚才的细节,又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浮上心头——危怀风似乎开始怀疑她了。 晚膳时,二人一块在主屋里用。这是成亲以来,二人第一次共同用膳。 角天显然很兴奋,准备的膳食相当丰富,既有危怀风爱吃的油泼面、爆三样、酱牛肉,又有顾全岑雪口味的四喜豆腐、清汤里脊、玉米鱼。 开膳后,危怀风从屋外走进来,换了一身藏蓝色窄袖衣裳,人是神采飞扬的,可惜那俊脸上赫然挂着彩,左脸脸颊上是擦伤,右眼眼角处是淤青。 岑雪看了一眼,仍旧没问什么。 危怀风抿唇,在桌案前坐下。 角天笑着来布菜,热情地向岑雪介绍那三样按照她口味做的特色小菜。岑雪点头,拾箸去夹,忽听得危怀风开口。 “东家懂马?” 岑雪微顿,知道他是在计较傍晚时屋里那事,她并非故意打探,只是那时候被他反问得有点慌,所以来一招反客为主罢了。 “不懂。”岑雪道。 “不懂能一眼看出我做什么回来。”危怀风抬着眼,笑道,“日后夫人要像你这样机敏,我可真是半点腥都不敢偷了。” 岑雪静默少顷,道:“大当家原来会偷腥吗?” 危怀风哑然。 15、试探(三) 角天正憧憬着二人恩爱用膳的画面,忽听得这一句,简直晴天霹雳,恨声道:“少夫人别听少爷胡说,咱们寨里的规矩全是照着以前铁甲军定下的,禁赌、禁嫖、禁盗!少爷是一寨之主,众人的楷模、行走的铁律,怎么可能去偷腥啊!” 说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危怀风一眼。 危怀风抿着唇,难得很安分。 岑雪眼眸微动,不说什么,低头用膳。 用完晚膳后,角天收拾碗筷,春草送茶进来,危怀风漱口时,头微偏,蹙着眉嘶了一声。角天瞅他一眼,忧心道:“少爷脸上的伤还是得擦擦药,您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拿伤药来给您擦擦!” 危怀风不耐烦地放下茶盏:“你会吗?” “我……”角天突然福至心灵,“当然是不会的。少夫人,这回又得麻烦您一次,您多担待!” 说完,溜得像一阵烟。 春草欲言又止,看一眼岑雪后,收拾空茶盏退下。 “为何一定要我给你擦药?” 二人走后,岑雪不动声色问,人坐在案前,脸庞被烛光照出一层玉色,眉宇间透着点严肃。 危怀风仍是那副置身事外的神态:“一会儿人来了,你问问。” 岑雪看着他。 危怀风不回视,起身往内室走,岑雪视线跟过去,看见他在镜台前停下,腰一弯,歪头照镜,似在检查脸上的伤势。 那伤岑雪早便看在眼里,虽然都是皮外伤,但眼角那块淤青着实厉害。要不是他人本来就有些黑,反差不算明显,估计会更吓人。 想了想,岑雪打开角天送来的药箱,拿了上回用的那瓶金疮药,走向内室。 “大当家坐下吧。” 危怀风目光微动,没回头,从铜镜里看见岑雪被映出来的身形,她今日穿的是海棠色齐腰襦裙,腰间束着一根鹅黄色锦带,纤腰盈盈一握。 危怀风喉咙蓦地有点干,转身后,坐在镜台前的绣墩上,仰起头,面朝岑雪。 二人身高本来是相差很多的,这样一人坐着,一人站着,反倒是很和谐。岑雪用指尖抹了药膏,看过来时,对上危怀风一动不动的目光,抿唇道:“闭上眼睛。” 危怀风右眼一闭。 岑雪:“……两只都闭上。” 危怀风笑起来:“我就伤了一只眼,闭两只作甚?” 岑雪心说“随你”,擦了药膏的指尖按在他右眼处,许是力道没拿准,危怀风又嘶了一声。 岑雪偷笑。 “故意的?”危怀风半睁着眼。 “不是。”岑雪一本正经,“刚刚没看清楚。” “那么大一块淤青,要多清楚?” “有点黑。”岑雪随口胡诌,倏然反应过来什么,补充,“灯。” 危怀风盯着她,扯开一笑,眼里带了意味深长的打量。 ※ 三天后的夜晚,一大批身躯粗壮、四肢坚实的红鬃马在夜幕的掩盖下从后山进入危家寨,藏入树林深处的马场。 次日一早,林况在会客厅里打着算盘,待把这一个月的开销、进项清点完后,哀声叹气:“花钱如流水,挣钱如捉鬼!危大当家,恭贺你重获一穷二白身!” 危怀风坐在上首,支着头,不发一言。 樊云兴想不通:“成亲时收了那么多礼金,还有岑家女郎提前给了半箱黄金,那么多钱,全花光了?” 林况摆着脑袋:“北边的丹阳城在招兵买马,南边的江州也在招兵买马,京城和叛军那儿打成了什么样,更不用多说。这两天,从中原来的商队一波接一波,明面上说是卖茶,背地里谈的都是马匹生意。本来呢,一匹马是三十两的价,现在水涨船高,已经翻到了八十两。再往后,战火绵延,供不应求,马匹、枪械、粮草这一应物资,价格只会更高。二哥自己算算,照咱先前的想法弄下去,至少还得砸多少银两?” 樊云兴愁眉不展。 林况瞅向上首的危怀风,试探道:“要不,劳驾大当家再跟尊夫人通融通融,先把剩下那半箱黄金结了?” 危怀风认真道:“不合适。” 林况心说这才多久,果然便开始护妻了,故意道:“那我再给你物色一门亲事,等这门一结束,便给你安排下一门?” 这话里的意思,就只差喊危怀风挂个牌,在城门口开个摊,卖身养寨了。 危怀风哂笑:“三叔有这本事,不先顾一顾二叔,不合适吧?” “去你的!”老光棍樊云兴呵斥。 林况摇开折扇遮掩笑脸,危怀风笑完,道:“不砸钱了。” “不砸钱?”林况耸眉,“那你的宏图大业打算拿什么来铺?” “你不是说了,丹阳城在招兵买马,江州在招兵买马,打中原来的商队谈的也都是马匹生意。” “什么意思?” 危怀风淡淡道:“抢呗。” 林况色变,瞄一眼樊云兴,后者移开眼,咳嗽一声,一副不敢苟同又不想反驳的模样。林况看回危怀风,似笑非笑:“行啊,当了十年匪头子,可真是把你这小子的心当黑了。” 危怀风笑一笑,不接茬。 便在这时,忽听一人喊着“大当家”,冲进来道:“何建又在山下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这会儿被赌坊的人押到咱寨里来要钱了!” 危怀风道:“叫他滚。” “是叫了!可赌坊来的那帮人说,今日要是再还不上赌债,便要押了何建的妻女下山发卖!刚刚少夫人听说这事儿,已经赶过去了!” 危怀风皱眉,起身往外。 ※ 岑雪今日本来是在寨子后山转悠的。 走在田埂间吹风时,忽有一个小女孩腼腆地跑过来,送给她一捧刚摘下来的、金灿灿的野花。 小女孩约莫六岁大,圆脸蛋,杏仁眼,眼珠黑亮亮的,像颗水灵灵的葡萄。岑雪很快认出来,成亲前两日来屋里给她送蓝蓟花、打碗花的就是这个小姑娘。 “谢谢。”岑雪接过野花,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上次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抿唇一笑,不说什么,害羞地跑回田埂上,抱住一布衣妇人的腰。 “那是何建家里的闺女,叫婉婉,前两年生病烧了一回,就说不成话了。”角天笑着在旁解释,不忘朝田间的那对母女招手。 岑雪不便说什么,便也朝那对向自己含笑示意的母女微笑。 这时,突然有人匆匆忙忙地从寨子里跑出来,尖声喊着“老何家的”,凑近后,也不知是向那对母女说了什么,只见那妇人脸色一变,扔了锄头,抱起小女孩便往寨里跑。 岑雪蹙眉:“怎么了?” 角天抿了抿唇:“她家男人爱赌,这回估计是又惹事了!” 危家寨里有六成以上的人是铁甲军里的旧部,另外四成里,有三成是大伙的家眷,最后剩下的那一成则是这些年里上山来投靠危家寨的难民。 何建一家便是因为走投无路,差点被大雪埋在雁山脚下,这才被路过的危怀风领进寨里来的。 角天还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也厚,危怀风把何建一家三口领进寨里,交给底下人没再管。后来才知道,回寨当天晚上,何建四岁大的女儿开始发烧,整个人跟块炭火似的,没日没夜地烧了整整六天。六天以后烧退,人就没声儿了,爹娘喊不出,要什么也不说,只会“啊啊”叫。 想是心疼那个小丫头,那次以后,危怀风时不时会问起何家的情况,三当家那边分田发粮时,也会提两句何家。 至于何建呢,走投无路时被危家寨收留,自然是感恩戴德的,可谁能想到,这人看似忠厚老实,背地里却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老赌棍? 因为知晓危家寨里禁赌,头一年,何建一直把尾巴夹得很紧,既不敢犯禁,也不敢走漏欠债的事。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一年后,何建被安排到天岩县里轮值,偏巧不巧,撞上以前在邻县赌坊里交恶的债主,立马就被人揪到了危家寨来,嚷着要让危怀风帮忙还债。 危家寨禁赌是铁律,按规矩,这债非但不能还,何建一家还要被逐出寨去。事情传开后,寨里人全跑来围观,何建跪在危怀风面前,垂着脑袋,什么话也不说,他妻子李氏抱着他哭,求危怀风再给一次机会,说是何建这次下山没有赌,只是被以前的债主抓着了,来危家寨以后,他便已痛改前非,再不上赌桌了的。 那时候,何建的女儿婉婉五岁,见爹娘哭,她也不吭声,从后面悄悄扯了扯危怀风的衣服,送了一朵花给他。 角天想,大概就是那一朵花打动危怀风的吧。 念着何建的确没赌钱,这一年来,在寨里的表现也算不错,危怀风替他还清了赌债,让他一家三口继续住在寨里。 何建夫妇热泪盈眶,当着众人的面,在危怀风跟前磕了三个响头。 可惜,好景不长,债务还清以后,何建的尾巴就慢慢地夹不住了。 起初只是小赌,借着下山办事的由头,和寨里的兄弟在街角玩点骰子,输赢都是小数目。后来赌瘾发了,便进了赌坊,少则一天,多则半个月。 事情捅到危怀风面前的时候,已是半年后。那天,角天同危怀风一块去余家当铺当东西,意外得知裴大磊闯入天岩县撒野一事。回来以后,角天翻看轮值名册,才发现这些天在天岩县里放哨的人全是何建。本来,寨里的制度是一人去天岩县里轮值一天,可有些人犯懒,不想下山,何建便主动揽了这活儿,下山以后,一头扎进赌坊里,以至于裴大磊在县城里闹了事,寨里依然半点不知。 “那天以后,何建就一直没影儿,连少爷和少夫人大婚都没回来。我原本还以为那厮是知晓犯了大错,不敢回来,索性抛妻弃子跑了,眼下看来,八成是赌到现在才回神呢!” 角天往岗楼走,说起何建的事,愤愤不平。岑雪听了一路,心里也不齿,及至岗楼前一看,寨口已围了乌泱泱的人群。 有哭泣声从嘈杂的议论声里传来,是李氏拽着一鼻青脸肿的男人在哭诉。 “你怎么才知道回来!你不是答应过大当家不再赌了吗?!你现在弄成这样,叫我和婉婉怎么活啊!……” 李氏面前,跪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方脸长鼻,模样挺周正,然而眼神闪躲,脸色不耐,想来便是何建了。 “你怕什么?大当家疼婉婉,他一定会帮我!快别哭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丧一样,不嫌丢人吗?!” 何建埋低头,耳根臊红,李氏听了这句,痛心地打了他一下,哭声更悲惨。何建斜着身体躲避她,骂声也更高。 后面站着十来个凶神恶煞的汉子,看模样,应是赌坊里派来的打手,当头那人下巴一摆,立刻便来了两个人拽开李氏,用麻绳把李氏和婉婉一块绑了。 “婉婉!”李氏挣扎着,听见婉婉“啊啊”的喊叫,急得差点失声。 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冷喝:“放开她们!” “是少夫人!少夫人来了!” 众人齐刷刷往外让开一条道,岑雪在角天和春草、夏花的簇拥下走出来,衣袂带风,眉眼冷厉。当头那打手微微一怔,先是被岑雪的容色所惊,回神后才道:“你便是危怀风刚过门的媳妇儿?” 岑雪不语,何建大声道:“是!大伙都叫她少夫人,她就是大当家的媳妇儿!” 领头若有所思,看岑雪的眼神少了分厉色:“叫危怀风出来。男人的事情,轮不到你一个女人管。” 岑雪道:“既是男人的事情,你绑她们做什么?” 领头看了何建妻女一眼,略微尴尬,解释道:“她男人欠了源记赌坊半年的债,如今还不上了,便签了契书,要用她娘俩来抵债。少夫人,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倒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建这半年来在源记赌坊混吃混喝,负债累累,今日要能把钱还上,我们立马走人;要是还不上,那我们也就只能按契书办事,绑了这对母女下山发卖了!” 人群里发出议论声,有人不忿道:“明明是何建一人欠下的债,要卖就卖他自个,凭什么卖妻卖女?!” “就是!上次大当家便帮他还了一次赌债,凭什么这次又还?!” “那次都说好了,从今往后再不沾赌,倘若再犯,便自己收拾铺盖走人!本来就是个外来汉,要不是被少爷所救,老早便死在了荒郊野岭,现在竟然还敢出这种事儿,知不知道要脸啊!” “……” 众人的抨击声像洪水一样奔涌而来,何建跪在岗楼底下,面色铁青,暗恨危怀风怎么还不出现。上次被债主押来讨债时,何建记得很清楚,危怀风是相当心疼婉婉的,要不然,也不会在接了婉婉送的那一朵花后便心软,答应帮忙还债。 虽然这次的债务比上回多些,可是这一年来,危怀风和婉婉相处的次数更多了,对婉婉肯定比以往更上心,要是看见她被赌坊的人绑成这可怜模样,绝对不会放任不管! 正想着,忽听岑雪向赌坊的人问道:“他欠了你们多少银两?” “三百两。” “三百两而已,便要发卖了人家的妻女吗?” 众人听得这话,神色各异,因感觉岑雪像是有要帮忙的意思。何建两眼发亮,向岑雪磕头:“少夫人大慈大悲!求求您帮我这最后一次!大当家一向很喜欢我家婉婉,一定不忍心看婉婉被人发卖,您就当看在婉婉的面上,救我们一家一回吧!” 李氏的哭声跟着响起来,人虽然被绑在地上,但仍是奋力爬过来,跟着何建一块磕头。 “卖妻女的契书是你签的?”岑雪不看李氏。 “是……”何建支吾,“他们人多势众,我若不签,便要砍了我的手!” 按大邺律法,何建签了卖妻女的契书,源记赌坊便有权处置李氏和婉婉。岑雪沉默少顷,看向赌坊的领头:“你们打算把她们卖去何处?” “两个娘们,除了卖去窑子,还能卖去哪儿?就他婆娘那一脸苦相,卖进窑子里也只能当个粗使婆子,倒是闺女有点姿色,可怜是个哑巴!”领头唏嘘。 岑雪道:“我屋里正缺人手,既然要卖,不如便卖给我吧。”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赌坊领头自然知道岑雪这话只是说辞,她买了人,便要给钱,等同于变相给何建还债。笑了一声后,领头重复道:“三百两。” “嗯,三百两。” 何建狂喜:“多谢少夫人!下辈子便是做牛做马,我也会报答少夫人的恩情!” 李氏潸然泪下,又开始磕头。 岑雪淡淡道:“我话还没说完呢。” 何建、李氏一愣。 “要我帮你,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岑雪目光瞥向何建,清凌凌的,灵动里透着冷肃。 “少夫人且说!”何建不疑有他。 “我要你写下申明,承诺你所欠赌债,一应由你个人承担,无论债务大小,永不能涉及妻女。” 何建微愕,第一反应便是不愿,赌债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小的他自然自己承担,可要是债台高筑,被人喊杀喊打,性命难保了,李氏和婉婉作为他的妻女,凭什么不替他分担? 然而看岑雪的意思,这申明似是非写不可,何建迟疑道:“这……是大当家的意思吗?” “是我的意思。”岑雪眼神冷了几分,“你不愿吗?” “我愿,可是……我不识字。” “我帮你写,你画押便是。” 何建退无可退,闷声道:“好。” 岑雪吩咐春草拿来纸笔,三两下写完申明,让春草交给何建画押。 何建在春草的指示下,抬起拇指按了印泥,往纸上落款的地方按下时,心头不安一跳。转念想想,反正自己是李氏的男人、婉婉的亲爹,又有危怀风这个大靠山在,万一以后再走投无路,李氏一定会想办法让婉婉再去找危怀风。 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一关过了! 画完押后,春草把申明交给岑雪。岑雪打开检查,确认署名、画押一应无误后,看向赌坊领头:“契书给我吧。” 领头保持着两分警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点道理,少夫人不会不懂吧?” 岑雪失笑:“你认为我会赖账?” 她本来一直肃着张脸,这会儿倏而展颜,蓄着笑意的美丽眼睛似清泉流动,领头一时竟差点走神。反正何建一家三口都在他手里,岑雪说的话,大伙也都听着,要是她赖账,自己便接着找危怀风算,再不济,还有那叫“婉婉”的小丫头做筹码。 微一沉默后,领头从怀里拿出契书,交给春草。 春草拿回给岑雪,岑雪看过以后,交给夏花,然后从角天手里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春草看见以后,嘴角微动,忍着笑,把那一张纸交给领头。 领头接过来一看,只见纸上赫然写着——“三百两”。 “你!”领头色变,“什么意思?!” “你要的‘三百两’,给你了,有问题吗?”岑雪放下笔,泰然自若。 领头火冒三丈:“少夫人,我看你端方识礼,所以敬你三分!你要是这样愚弄人,就别怪我们来硬的了!” 说着,抬手号令身后的一众打手:“来人,把何建一家三口绑走!” 岑雪也发令:“来人,把何建妻女带回!” “少夫人!”领头怒目发作。 岑雪扬起手里的一张纸:“何建已申明,他所欠债务一应与妻女无关,你要绑,绑他便是了。” 16、试探(四) 危怀风从会客厅里来的时候,岑雪正在同赌坊来的领头交涉,有人要通传,被他抬手制止。他站在人群里,默默看着岑雪处理何建一事。 起初,在听岑雪说“三百两而已”的时候,危怀风和众人的反应一样,以为岑雪大发慈悲,要替何建还了赌债。 她有钱,人美心又善,要发慈悲不是不行,只是何建那人嗜赌成性,谎话连篇,帮了这次,必然还会有下次。对这种不知悔改、原则全无的赌徒,帮忙就像往火里扔柴,越帮债越多。 于是,他有心出来阻止,谁知那头话锋一转,岑雪竟然向何建提出了条件。 也是怪,危怀风一听“条件”二字,便立刻反应过来岑雪藏着“阴谋”,最后一看那张写着“三百两”的纸,差点要笑出声。 古有张仪以“商於六百里”诈楚王,今有岑雪用“纸上三百两”□□女,这场戏,可是比想象里的有意思多了。 特别是岑雪,原以为是个不谙世事的娇姑娘,没想到算计起人来自有一套,看来这些年里,娇姑娘也没少长心眼啊。 危怀风笑着,在赌坊领头发作时走出人群。众人一见他来,纷纷噤声,原本差点打起来的两拨人面面相觑,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危大当家,你寨里的人欠了债,你家夫人信口雌黄,竟用这‘三百两’愚弄我!这件事情,可不能这么算了吧?!” 说到“三百两”时,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扬起来,气得脸红脖子粗。危怀风没看他,却是瞄了那三个秀丽的字一眼,内心觉得那样好看的字被揉搓成这样,委实是有点可惜,漫声道:“你想怎么算?” “还债!三百两!白银!”领头咬着牙,几乎一字一顿,似被岑雪弄怕了。 危怀风便问岑雪:“还吗?” 岑雪愣了愣,才道:“不还。” 危怀风看回头领,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头领怒道:“什么意思?这危家寨究竟是你做主,还是她做主?!” “我做主,”危怀风抬眼说完,又指了指岑雪,“她做我的主。” “你!” 众人在一旁发出嬉笑,岑雪心头震动,因那句“她做我的主”而差点愰神,却见危怀风唇角挑着,笑得眉眼明亮,半点开玩笑后的羞臊都没有。 “行啊,妇唱夫随是吧?”头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着纸团的手咔嚓作响。 岑雪狡猾,先是诓何建在赌债不波及妻女的申明上画了押,后又骗走了何建发卖妻女的契书,现如今,他们手里什么凭据都没有,便是闹到衙门里,也是半点便宜都没得占。 更可气的是,他们现在人在危家寨大门口,危家寨人多势众,真要是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他们这一行上门讨债的打手。 头领越想越恨,冷森森道:“行,那咱们就按规矩办事。还不了债,就跺指头。一根指头抵十两银子,我倒要看看,这厮身上的指头够抵多少债!来人,拿刀!” 李氏始料不及,大哭道:“不要!大当家,求求您发个慈悲,救救我家官人吧!” 何建也猝不及防,大叫一声“大当家”,叫完便朝一旁的女儿喊:“婉婉,你快求求大当家!” 头领一脚踩住何建后背,另有两个人冲上来,一个按住何建左臂,一个拽出何建右手压在地上。头领拔刀落下,霎时间,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头飞入半空。 众人倒抽口气,与此同时,岑雪眼前被一片黑影遮住。 危怀风伸手挡在岑雪眼前,盯着那根飞入半空后,落在草地上的手指头,眼底一片漠然。 惨叫声和哭嚎声响彻山间,利刀一般,差点要捅破耳膜,岑雪因被危怀风挡住双眼,没有看见那极血腥的一幕,然而即便如此,也仍被各种喊声弄得毛骨悚然,眼睫不住颤抖。 头领砍完何建一根手指头后,见危怀风无动于衷,又开始砍第二根。何建的嚎叫声歇斯底里,李氏像快被晒干的泥鳅一般扭动在地上,哭得差点晕厥。 婉婉也哭叫着,“啊啊”的声音里满是茫然和恐惧。 岑雪深吸口气,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惶恐和犹豫。说来很怪,犯错的人明明是何建,被救的人明明是李氏和婉婉,可是在那一家三口的喊叫声里,岑雪竟产生一种她和危怀风才是罪魁祸首的错觉。 最后,也不知是砍掉了多少根指头,只听得四周人声嘈杂,何建一家三口倒是没多少声儿了,危怀风在这时说了一声“送客”。 语毕,挡在眼前的手微微往眼皮贴了贴,岑雪从混沌里醒过来,顺着危怀风的力道转过身。 “回屋坐坐?”危怀风收回挡在她眼前的手,她许是太害怕,睫毛一直发抖,挠得他掌心都是汗。 “嗯。”岑雪低声,整个人像是仍有点懵。 危怀风笑笑,大拇指擦过手掌心,歪头示意岑雪往松涛院走。 ※ 方嬷嬷在院里听说了岗楼前的事,忙叫秋露、冬霜给岑雪煮茶压惊。 危怀风坐在案前,看见岑雪面前放着一捧黄灿灿的小野花,花开正盛,嫩艳艳的,然而底下的绿枝都被捏得快断了。 想想也是,娇姑娘虽然长了心眼,但毕竟没看过什么血腥的场面,赌坊的人当众砍何建手指头,还一砍就那么多根,是有点过分了。 危怀风把茶盏往岑雪面前推了推,打破沉默:“喝茶。” 岑雪回神,拿起茶喝了一口,然后道:“李氏和婉婉,你打算如何安排?” 危怀风道:“他若回来接人,便让他接走;若不回来,危家寨也不缺两个人的口粮。” 岑雪不说什么,论形势,这是最妥当的安排,只是想到李氏、婉婉被何建接走后,很有可能再次面临今日的命运,便有种无力感袭上胸口。 “这是何建画押的声明,日后或许还有用上的时候,劳烦大当家交给李氏吧。”岑雪把何建先前画押的那一份申明拿出来,委托危怀风。 危怀风本想说李氏就算能用多半也不会用,话到嘴边,又默默吞了回去,接过来应:“好。” 二人一时无话,危怀风偷看岑雪一眼,见她两腮渐渐红润,气色恢复了,心安下来,目光转一圈后,另起话题。 “婉婉给的?” 岑雪看一眼面前的野花,淡淡道:“嗯。” “小丫头不错,可惜没生在好人家。”危怀风感慨。 岑雪想起何建求情时说的话,心头微动:“大当家很喜欢她?” 危怀风道:“我只是喜欢白白胖胖的小丫头。” 不知道为什么,岑雪听见这声“白白胖胖的小丫头”,忽然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原因无他,她小时候便是白白胖胖,像个小雪人似的。为此,危怀风还给她取了个“小雪团”的绰号。 “婉婉又不胖。” “不胖吗?”危怀风认真道,“脸挺胖啊,圆乎乎的,捏着好玩。” 说着,又抬眼打量岑雪一眼,看似平静的眼波底下亮晃晃的,像藏着笑。 岑雪那种耳热的感觉再次袭来,转开头,不再接话了。 ※ 这天夜里,岑雪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身着黑衣、头扎马尾的小少年堵在她面前,弯腰来捏她的脸。她脸颊本来便圆,小时候肉嘟嘟的,像两坨糯米团子,小少年捏了一会儿,低声笑起来。 岑雪想看清他的脸,抬头所见却是黑乎乎的一团,她本能唤道:“怀风哥哥!” “嗯?”小少年鼻音慵懒,听着便更欠揍,“再捏一次?” 岑雪没动,红扑扑、肉乎乎的左脸被捏起来,又放下去,再捏起来……她终于忍无可忍,伸手往对方黑脸上用力一揪。 “嘶!”小少年吃痛,像个被吸走的鬼影,一下消失在了黑夜里。 岑雪睁开眼睛,晨光漫进纱帐,天亮了。 梦里的那声低笑仍然盘桓耳畔,脸颊上的酸痛似也还残存,岑雪伸手摸了摸脸,想起自己喊的那一声“怀风哥哥”,尴尬又羞窘。 “姑娘,怎么了?”春草听见动静,进来询问。 岑雪恹恹道:“没什么,做噩梦了。” 17、变故(一) 解决完何建一事后,岑雪发现,危家寨里的人对她的态度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因为是来“求成亲”,大家大多是看在危怀风的脸面上叫一声“少夫人”,热情归热情,但总是少了那么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特别是一些铁甲军旧人,想是记恨着当年父亲悔婚一事,看她的眼神要么是闪躲,要么便是藏着些漠然。 樊云兴便是最典型的一个。 可是,自从在岗楼前打发了何建后,那些铁甲军里的旧人忽然不再用那种欲言又止、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她。女眷们则更热络,有空便往松涛院来,送一送点心,唠一唠嗑。 午后,岑雪在寨里散步,每走过一处地方,便能听见一些关于她的言论。 比如—— “要不是少夫人,何建那臭赌棍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少爷!” “少夫人贤惠,为了不让少爷难做,宁肯自己来当这恶人!” 又比如—— “你没听见?那天少爷都说了,危家寨,少爷做主!少夫人做少爷的主!” “噫,那不就是少夫人才是老大,少爷变成了老二的意思嘛!” 岑雪走回松涛院,在脑海里回放着这些话,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席卷而来,像是尴尬,又像是心虚,此外更多便是费解。 危怀风就不管的吗? 傍晚,角天从院外进来,抱着大堆小堆的礼品,瞅见坐在石桌前喝茶的岑雪,大喇喇笑道:“少爷今日带着一批人埋伏在前山,劫了一支商队,这些是战利品,少爷让我拿来!少夫人,先搁主屋放着可以吧?” 岑雪不及回复,角天已喜气洋洋地走进主屋。 等人出来后,岑雪才问:“都是些什么?” “是茶。”角天抹一抹额头的汗,笑不拢嘴,“西湖的龙井、洞庭山的碧螺春,还有庐山的云雾。都是少夫人爱喝的!” 岑雪有点意外:“是中原来的商队?” “昂!”角天应声,旋即想起什么,转了话题,“对了,少夫人,少爷请您去后山马厩一趟。” “何事?” “少爷不让说,您去去就知道了。” 岑雪看着角天笑眯眯的脸,心里狐疑,却没再多问什么,领着春草、夏花往外去了。 后山马厩离练武场不远,岑雪到时,日头又往西坡落了一些,在练武场上挥洒了一天热汗的男人们差不多都散了,暮风吹着空旷的场地,一排排兵器反射着金光。 危怀风在马厩前喂那匹白马,想是劫商队一事很是顺利,他看着比平日里心情更好,见岑雪来,爽朗一笑,回头不知和那匹白马说了什么,笑意更浓。 岑雪走过去,开门见山:“大当家找我有事?” “看日落吗?”危怀风也开门见山。 岑雪有点懵,全然没想到他把自己叫来就为这事儿,不及答,危怀风又往山外云天望一眼,自顾自说:“骑马能赶上,走吧。” 说着,白马附和似的“咴”一声,危怀风似风一般,眨眼已至马上,弯腰向岑雪伸手来时,眼里仍是明亮的笑意。 岑雪鬼使神差地抬起手。 金灿灿的天幕似春雨,缓慢落下来,白马驰过屋舍俨然、生趣盎然的村寨,岑雪耳畔风声飒飒,里面像被雨浇满的水洼一样,填着各种各样的说笑声。 “呀,是少爷!还有少夫人哩!” “少爷这是带着少夫人去兜风吗?” “啧,少爷和少夫人感情真好哪!” “……” 岑雪听着这些谈笑声,余光里是许多熟悉又模糊的脸孔,午后在寨里听说的那些言论一下便像开闸的水一样席卷来,从头到脚把岑雪冲了一遍,倒不冷,反而令人热腾腾的。 又是那种很不自在的感觉。 岑雪有心想跟危怀风提一提,可又不知道从哪里提起,走神间,白马已驰出岗楼,沿着山路往山顶奔去。 约莫一刻钟后,天光被一大片绿森森的树林笼住,四周传开飞鸟惊起的“噗噗”声,危怀风这才放慢马速。 跟上回一样,速度慢下来后,岑雪绷直身体,尽量避免再次和危怀风的身体有接触,结果纤腰刚要往前倾,突然被危怀风压着肩膀往回一按。 “我身上有刺?” 岑雪一震,竟感觉心差点要蹦到喉咙来,平复后,抿唇道:“大当家这样抱着我,不合适。” 危怀风“哧”一声笑,声音里仍带着点刚才说话时的不快:“你人都在我这儿了,还有什么不合适?” 岑雪脸上发热,恼似的说了声“大当家”。 “在呢。”危怀风夹了夹马腹,驱马往前的同时,低头看岑雪的脸,她肤白似雪,这会儿透点红,像枝头粉簌簌的花瓣。 危怀风视线跟着下移,落在她嫣红的唇上。跟小时候一样,这嘴唇小小的,然而并不薄,丰润水亮,总让人想起盛夏里的梅子。一看便口渴,想要尝。 “别动了,”危怀风喉里有点发干,调开视线,“不占你便宜。” 岑雪便不再动,见危怀风果然放下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整个人长松一口气。然而后背仍旧贴着他,坚实的触感和热腾腾的体温不断从后背传来,颈旁还有他拂下来的鼻息,也是烈日一样的触感。 岑雪像抔被扔进夏天里的雪,整个人越发窘迫了。 所幸树林不大,走了一阵后,昏暗的树林里开始透进来一束束的暮光,光泽似金,漫射在眼前。危怀风提着缰绳喊了声“驾”,白马驰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天幕似一大卷铺开的画,正前方,一轮红日熊熊燃烧着,火焰往四周蔓延,云、天、群山、川泽都被烧成了深深浅浅的红色。 岑雪有一瞬间的失语,睁大的眼眸里映着铺天盖地的霞光,她仍然被危怀风环抱着坐在马背上,然而已忘记了先前的局促,胸腔像是也被那落日点燃了,雄壮地烧着。 “往下看看。”危怀风忽然在身后说。 岑雪目光往下,在霞光和绿影深处,竟然藏着一座炊烟袅袅的村寨。高大雄伟的岗楼、圆形的广场、哨所、整齐的屋舍、田埂以及练武场…… 岑雪讶然:“那是……危家寨?” 危怀风观察着岑雪的反应,问:“大吗?” “大。”岑雪顺口便答,答完发现这问题来得有点莫名,像是在炫耀什么似的。可是危怀风看起来不是会炫耀的人,况且再大也不过是个村寨,他以前可是危家的大少爷。危家老宅高门大户,画栋飞甍,层台累榭,眼前这一点“大”,有什么可炫耀的? 似被拨动机括,岑雪蓦地想起那天走进库房里忆起的往事。 ——你家的玩具好多啊! ——和危家老宅比,九牛一毛罢了。 ——那你家是不是很大? ——大啊。 ——比我家还大吗? ——大多了。 ——那,以后可以请我去你的老家玩玩吗? ——请?对,请。请你去。 耳畔有风“呼”一声刮过,吹散回忆,岑雪的眼睛像是被暮光灼了,突然就有点疼。不可能吧,那都是些尘封里岁月旮旯里的琐事,危怀风连她长什么模样、多大年纪都不记得,怎么还可能记得那些,以至于今天领她来看他后来的“家”? 可是鼻头仍是发酸,那种莫名的情愫一下下地往心口上涌,岑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难受什么。 不知多久后,危怀风忽然道:“你那位师兄,大概何时过来?” 岑雪这才回神,想起师兄,模糊道:“应该快了。” 那天在丹阳城和师兄分别时,两人约定的期限是三个月,如今已过了快两个月,师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这会儿,应该差不多往西陵城来了。 想到这儿,岑雪眉间笼上一层愁绪。 以至于岑雪没有留意,危怀风起了这个话头后,并没有再沿着往下说。 晚风拂面,天幕底下的火球已失去威力,火焰熄灭,云层、天空、山川渐渐变成灰烬,被灰蓝色的夜幕收入囊中。 霞光彻底消散了。 岑雪胸膛燃烧着的那一股豪情也消失殆尽,残留茫然,她轻声道:“日落了。” 危怀风“嗯”一声,却道:“再看会儿吧。” 岑雪微微抬头。 危怀风的目光投在远山下,并不是在看落日,而是在看一点点被夜色吞食的村寨。看那些消失的炊烟,点燃的灯火。 不知为何,岑雪竟在危怀风眼里看见了一丝不舍。 可是,不舍的前提难道不是诀别吗? ※ 二人骑着马回到村寨里时,夜色已彻底覆压下来,成排的屋舍里亮着一幢幢的油灯。有人在堂屋里说笑,有人在石井旁打水,有人揪着小孩的耳朵从庖厨里走出来,嘴里“又偷吃、又偷吃”地骂骂咧咧。 不知是谁脆生生唤了一声“少爷”,那些说笑声、打水声、骂声、哭声一下安静了,取而代之的是热腾腾的寒暄。 “少爷少夫人兜风回来啦?我家正焖羊肉呢,进来吃点!” “我家今儿做的炸麻叶肉,可香了!少爷少夫人不嫌弃,我叫二牛给您送点过去!” “还是羊肉最补身体,少夫人多吃点,回头给少爷生个大胖小子!” “……” 大概是有夜色遮掩,岑雪不再像走时那样局促,但脸颊仍是热热的,不用看也知道在发红。这种不会被人觉察、只有自己清楚的羞赧,细品起来反而更令人不安。 “这些话,大当家不介意吗?”前头便是松涛院了,那些说笑声隐没在身后的黑夜里,岑雪忍不住开口。 危怀风反问:“你介意吗?” 岑雪想了想,说:“有一点。” 没说“很介意”,因为感觉太在乎,便有一种心虚的嫌疑;也没法说“不介意”,毕竟不像他,千层底做的腮帮,什么玩笑话都信手拈来。 “只有一点?”危怀风语调上扬,夹着点笑,像是遗憾,又像是挺满意。 岑雪顿时有一种“果然”的感觉,耷下眼,不再吭声。 危怀风的笑声回荡在夜色里,爽朗清亮,这回,是确切的满意了。 ※ 隔天早上,岑雪坐在镜台前梳妆,从妆奁抽屉里拿出那把鸳鸯刀,看了一会儿后,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假成亲找刀一事是自己做的主,师兄来后,必定大怒。他不是三言两语可以糊弄的人,待用一眼看穿她的私心后,只会更恼火。 岑雪不想做一个被数落时手无“寸铁”的人,她必须要赶在师兄来前找到鸳鸯刀。 现在,应该是可以和危怀风“摊牌”的时候了。 梳妆完后,岑雪怀揣着那鸳鸯刀出门,危怀风不在厢房。角天说,今日樊云兴、林况那边有重要事务要同危怀风商议,他可能要入夜才回。 岑雪便坐在松涛院里等,入夜后,没有等来危怀风,而是等来了一场大火。 18、变故(二) 火是从后山马厩里烧起来的。 马厩里豢养的马不算多,大概十五匹,火焰顺着风势腾腾地往上冲,有马葬身在火海里,有马趁着缰绳被烧断的当口撒开四蹄,在夜色里狂奔。 挨着马厩的是一整排屋舍,有人赶到时,火势已冲上夜空,顺着屋舍噼里啪啦地疯狂燃烧。众人大喊着“走水了”、“快救火”、“打水来”,喉咙也像是被大火烧了一样,不住往外冒烟。 松涛院离后山很近,岑雪赶到墙头外,便见大火如巨龙一样盘旋在夜幕里,四处人影攒动,沸反盈天。有人灰头土脸从火光里冲出来;有人提着水桶、端着水盆往里冲;有人在一片慌乱中寻找着自家小孩;有人爬上矮墙,拉着嗓子指挥众人救火;有人在黑暗里扶起被受惊的马匹撞倒的人,大声喊着这里不安全…… 岑雪想起危怀风,眉头紧蹙,便要往里挤一挤,衣袖突然被人从后拽住。岑雪回头,看见夜色里一张圆润、稚嫩的脸。 是婉婉。 ※ 金鳞说,何建是今日下午回寨里来的。 开源赌坊的赌债不知是怎么解决的,何建回来时,一脸苍白,垂头耷脑站在岗楼门口,说是要来接李氏和婉婉离开。危怀风听完点了个头,没放在心上,让岗楼那边的人放行。 今日樊云兴、林况二人在厅里分析雁山各大县城的地形和布防,危怀风全神贯注,没工夫理会何建那事,等听见后山马厩那边走水时,才猛然反应过来,心头蹿起一股怒火。 抢先救火的人说,火是从马厩里烧起来的,挨着马厩的一整排屋舍都被泼了酒,火舌一舔,火势冲天而起,墙后的几家农舍跟着被吞入火海。 其中,便包括何建一家住着的那间旧房。 “二牛他娘说,何建今日回来,见谁都不吭声,收拾完家当也不走,一家三口就闷在屋里,不知道在干什么。走水后,火势很快控制不住,有人便叫何建一家赶紧撤走,结果进屋里一看,才发现他一家三口早就没了影儿,屋里面乱七八糟的,全是空酒坛!” “叫岗楼的人盯着,从现在起,任何人不能出寨。”危怀风沉声下令,眼眸里黑沉沉一片,映着肆虐的火光,“派一拨人从后山下去,沿途搜!” “是!” 出入危家寨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前山的大路,另一条是后山的小径。小径荒僻,古木丛生,岔路崎岖,便是寨里的人,能顺利走下山的也并不多。何建在危家寨里待了两年,因为头一年算是忠厚本分,颇受铁甲军旧人看顾,很可能知晓那一条小径的存在。 今夜这场大火满是报复意味,何建敢这样做,必然早就留有后路。 部署完后,危怀风想起一人,心里担忧,便要往松涛院去一趟,黑压压的人群里突然冲来一个熟悉人影,两眼噙泪,惶急道:“大当家,我家姑娘不见了!” 危怀风看清春草,神色一变。 金鳞皱眉:“什么叫不见了?!” 春草声音颤抖:“先前后山走水,姑娘赶来看,一转头的工夫,人就不见了!我和夏花到处都找了,就是没找到!” 春草话声未完,危怀风已从人群里拽过那匹逃出来的白马,要翻身而上,林况抓住他道:“何建若要报复,放火足够,掳走岑姑娘做什么?这场火来得蹊跷,你莫冲动!” 危怀风大脑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想起那天在岗楼外发生的事,阴着脸道:“他要的是钱。” “可你又没钱!”林况手上更用力。不是不想救岑雪,而是总感觉这里面藏着阴谋,不能看危怀风救人心切,贸然中计。 “但我要人。”夜空赤红,危怀风一双眼被映得多了两分狠戾,交代道,“若有意外,照先前和二叔、三叔说定的做,不必等我。” 说完,危怀风拽开林况的手,“驾”一声,策马冲出夜幕。 ※ 岑雪醒来时,发现手脚被反绑着,眼睛也被蒙上了,嘴巴里塞满布团。她看不见,也没法出声,只听见有女人哭哭啼啼的声音,说道:“你答应过我,不做害人的事……现在把人掳来,竟要交给裴大磊,那不是要害死少夫人吗!” 岑雪认出是李氏的声音,又一听“裴大磊”,心头剧震。 “她害我变成这模样,我便是弄死她又如何?再说裴大磊都已是废人一个,最多叫底下人操上几回,供他看着解气。女人被男人操几回,死不了!”男人的声音冷酷淡漠,入骨的恨意掺杂在其中,正是何建。 岑雪悲愤交集,彻骨的寒意袭击四肢,本能地挣扎起来,后背突然撞上什么,她用被绑在后背的手一摸,发现是木柱。 与此同时,耳旁传来“唰唰”的细微声响,岑雪极力控制恐惧,让自己镇定下来,辨认出那是玩陶响球的声音。 是……婉婉? 岑雪看不见,耳力开始前所未有地敏锐,极力平复后,她发现李氏和何建的交谈声相隔有些远,似隔了堵墙,反而是耳旁的动静细微却清晰。 数个念头从脑海里闪过,岑雪深吸一口气,后背靠上那根木柱,仰起头往后撞。“咚咚”几声,玩陶响球的声音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婉婉往外喊的“啊啊”叫声。何建、李氏听见动静,迅速赶进来。岑雪靠在木柱上,发髻凌乱,绑在后背的手抓住一支落下来的发钗,藏入袖中。 “少夫人!” 李氏冲进来,见岑雪醒转,愧疚又害怕。何建目光阴冷,一言不发,走上前拔开岑雪嘴里的布团。岑雪急急喘了口气,虚弱道:“放开我……” “不急,一会儿裴大磊来了,自然会有人放开你。”何建的声音依旧冷漠。 岑雪想起那日在岗楼外看见的他,一副周正面孔,耳红脸赤,似个知晓廉耻的老实人,没承想脸皮底下藏着的竟是这样狠毒的心。 “你到底想干什么?!”岑雪怒斥,虽然眼睛被蒙着,但苍白的脸颊和发抖的嘴唇已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何建觉出几分快意来,脸上却无一丝笑容:“我想干什么?那日要不是你插手,危怀风早就替我还了赌债!区区三百两罢了,你不肯还便算,何苦那样害我?” 岑雪肃然:“赌债是你欠的,危怀风没有义务帮你偿还。那日的结果,也不是我害你,而是你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是吗?” 何建声音更冷一分,扯走岑雪眼前的布条。 “那你要不要也尝尝这样的果?!” 岑雪骤见光亮,猛然看见一个血淋淋的拳头——不,不是拳头!是一只被砍断了所有手指的手!半个手掌似残缺树桩,乌黑肿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烂肉的腐臭味冲入鼻孔。 岑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扭头便要吐,被何建用左手抓起头发,恶狠狠道:“怎么,怕了?恶心了?放心,老子先不砍你。你不是上赶着要来危家寨找男人吗?一会儿裴大磊来,有你爽够的时候。等完事了,老子再一根根地断了你的手。一根手指头一百两,老子倒要看看,危怀风舍得拿多少银两来换!” 岑雪是世家贵女,几时听过这样粗暴又残忍的话,眼圈红似被火烧过,悲愤的泪水被压在透亮的眼波底下,想象起何建所描述的场面,内心是天崩地裂一样的绝望。 “少夫人,你这又是何苦呢!三百两对您而言,不过是个小数目……当初大当家愿意将我们一家三口接回危家寨,可见是个大善人,你是他的夫人,也该是个大善人呀!”何建离开后,李氏带着哭腔的声音折磨着耳膜。 岑雪看向她,难以相信面前这个柔弱质朴的妇人,竟然会用这样无助的声音,说出这样阴恶的话。那日若非要救她母女二人,她何必插手危家寨的事务?今天夜里若非担忧婉婉,又何至于被掳至这儿来? 岑雪胃里的那股恶心又开始隐隐翻涌,牙关紧咬:“你的意思是,我不是善人,我是害了你们一家三口的恶人?” 李氏蜡黄的脸上挂满泪:“我知道少夫人菩萨心肠,也是个大善人的,不然不会想着要从那帮人手里救下我们母女……可是那所谓的申明有什么用?何建是我的官人,是婉婉的阿爹,他欠了债,被人喊打喊杀,我们怎么可能不管不顾?少夫人也是有官人的人,也是人家的闺女,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们一家都是苦命人,不比少夫人尊贵有福,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一点好日子,谁想到……就……” 想起何建那只血肉模糊的断手,李氏泣不成声:“……少夫人可知道,她阿爹的手指头被那帮人一根一根砍下来的时候,我们娘俩的心有多痛啊!” 岑雪眼前发黑,差点要气得再次晕厥,闭紧了眼,道:“所以,你们便要放火烧危家寨,要把我掳至这儿来,让裴大磊派人糟蹋?” “不……”李氏陡然醒神,“我不知道他联络了裴大磊。少夫人,你放心,我不会害你。何建也不是作恶的人,弄这一出,只是想吓吓你罢了。你多给他些钱,再哄一哄他,等他气消,自然就会放你走了!” 岑雪深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眼前火光微弱,原来,这里竟是一处荒废的破庙。断壁残垣,蛛丝遍布。何建人在庙外,应是在放哨,等候裴大磊。李氏、婉婉在庙里看守着她,火堆不大,火光影影绰绰的,把李氏泪痕斑驳的脸照出一种森然的恐怖,婉婉仍是那副不声不响、不悲不喜的模样,拿着陶响球在地上滚着玩。 “我累了,”岑雪忽然疲惫地道,“没有心思跟他说话。” “那……那你先休息休息,等你不累了,我再叫他进来跟你谈。”李氏说道,“但也要快些,裴大磊一直记恨着大当家,这次怕是真的要来,万一来了,我们可就救不了少夫人了!” 岑雪靠在木柱上,含糊应一声,垂低眼眸,听着庙外的风声,以及陶响球在耳旁滚来滚去的动静。 似哭够了,李氏抹抹脸,吸吸鼻子,看了会儿在火堆旁玩耍的婉婉,看向等在庙外的何建,目光哀哀的、静静的,充满心痛和爱怜。 岑雪抬眼,慢慢看向婉婉,视线对上后,婉婉抿嘴微笑,又是平日里那种腼腆、天真的笑颜。岑雪不做声,双手藏在身后,缓慢动作。 陶响球在火堆旁滚来滚去,这一次,终于滚到岑雪身旁。 岑雪用膝盖压住球。 婉婉小跑过来,见球被压住,微微一怔,仰起脸庞看着岑雪,杏眼里充满焦急和不解。 “婉婉命苦,那回发完烧后,嗓子废了,人也傻了。”李氏听见动静,回头看来,哀戚道,“少夫人就别逗她了。” 岑雪似被触动,抬起膝盖,露出裙琚底下那颗沾满灰尘的陶响球。婉婉粲然一笑,弯腰去捡,被岑雪一把拽入怀中。 李氏色变。 岑雪捂住婉婉的嘴,微抖的右手攥紧一支发钗抵在婉婉脖子上,怒目威胁:“你胆敢出声,我便杀了她!” 19、变故(三) 何建右手残疾,岑雪身上的绳索应该是李氏绑的。因此,那些麻绳捆得并不算紧,岑雪用头撞木柱,使发钗掉落下来后,便一直攥着发钗,试图戳开绑在手腕上的绳结。 原本是尝试,不敢寄以全部希望,没承想,待和李氏交谈完后,手腕上的麻绳半松半断,岑雪手极细,悄悄一挣,竟然便挣脱开了。 成功抓住婉婉后,岑雪心跳剧烈,一则是怕惊动外面的何建,二则是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做过用孩童的性命威胁旁人的事,铆足一口气狠力撑着,才不至于手足无措。 李氏显然也无比吃惊,惊愕后便是恼怒,可她毕竟不敢声张,便压着那哭哑的喉咙叱道:“少夫人……我一心要救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想是先前哭得太厉害,又或是平日里哭太多,李氏的脸像一块被暴晒后的树皮,干巴巴的细纹里撑满惊恐和怨愤,令她看起来面目狰狞。 “我也曾一心要救你,你却是如何待我的?”岑雪手里的发钗紧抵着婉婉,声音低颤,但不失狠劲。 “你……”李氏哑口,看着那根戳在婉婉脖子上的尖利钗杆,胆战心惊,“不要……我没有骗你,你快放开婉婉,你究竟要做什么?” “危家寨走水,危怀风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你们。你若照我说的做,获救以后,我可以保你们平安富贵,否则,我便让你的女儿给我陪葬!” 李氏遽然抬头,惊见岑雪那双秋波潺潺、柔和水亮的眼睛里满是狠戾,全然不似平日里那个娇美温柔的人,刹那间,她后背不住发寒,似被利刃抵住一般。 “好,你说,你要我怎么做……” “你先把火熄掉,就对何建说,危怀风发现我失踪后,一定会来找人。庙里有火,会被他发现的。” 岑雪压低声音交代。何建在这里燃火,多半是先前和裴大磊约定的暗号,有火光,固然也方便危怀风寻来,但不利于自己稍后逃跑。 她必须跑,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危怀风身上,否则裴大磊的人一来,她就彻底完了! “好。”李氏答应,左右看看,正要用脚踢散火堆,再找东西来灭火,岑雪又道:“等等。” 李氏抬头。 岑雪脸色越发冷静:“你再跟他说,你发现我身上的香囊掉了,怕就是掉在这附近,让他赶紧去找,否则被危家寨的人捡到,这地方多半就要暴露了。” 李氏似懂非懂,点头后,匆匆把火堆灭了。 破庙虽然破旧,到底是有些大的,本来就微弱的火光一灭,整片断壁残垣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何建发现蹊跷,在庙门外问道:“怎么回事?!” “你千万不可以伤害婉婉。”李氏颤着声音叮嘱。 岑雪承诺:“你放心,我绝不食言。” 李氏含泪,在何建的问斥声里匆匆忙忙往外:“官人别恼,我怕里面燃着火,会被大当家瞧见,所以灭了……” 何建没说话。 李氏想起岑雪交代的事情,又支吾道:“还有,我刚刚发现少夫人身上的香囊不见了,你说,是不是要去外面找找?万一落在这附近,被……被大当家捡到,他会不会找过来?” 何建起先色变,认为李氏所言在理,转念又一想,向来蠢笨的李氏何时有过这样细的心思?想起先前李氏和岑雪在里头的窃窃私语声,何建心中生疑,踅身往庙里走。 李氏一惊,抓住何建胳膊。何建恼道:“你干什么?” 李氏紧张不已:“官……官人不去找找少夫人丢的香囊吗?” 何建疑心更重,沉着脸撂开李氏,冲进庙内一看,黑黢黢的破庙里仅剩几根熄灭的柴火散发着微弱火光。他赶紧拿出火折子,吹开亮光后,见一人抱膝坐在残缺的墙根底下,正是婉婉,木柱旁散落着一堆麻绳,四下已无岑雪的身影。 “婉婉!”李氏心慌地跟进来,扑过去要抱女儿,被何建一脚踹在地上。 “谁让你放走她的?!”何建怒吼。 “我没有要放走她,是她挟持了婉婉,要我照她所说的去做,否则就……” “你这蠢货!” 何建怒目切齿,已然猜到李氏被岑雪所骗,又在李氏身上狠踹了一脚发泄,这才冲出庙外追人。 ※ 阴云低压,山里半点月光都没有,远处的群山像一把把插入天幕的剑戟,岑雪奔跑在及膝高的荒草丛里,不多时,便听得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那声音极快,像蟒蛇从草丛里蹿来,岑雪回头一看,果然见黑森森的夜幕里映出一张凶恶的脸。 是何建! 岑雪毛发悚然,竭力往前奔逃,可她身形娇小,纵使全力以赴,又哪里是何建这样的七尺男儿的对手?不出一射远,身后那脚步声迫至耳根,岑雪的肩膀被一只大手擒住。 “贱人!” 何建抓住人后,反手就是一巴掌,岑雪吃痛,滚倒在草丛里,脸颊辣如火烧,不及回神,脖颈猛地被掐住。 “还想跑?”何建压在岑雪身上,恶臭的灼热气息喷在岑雪脸庞。岑雪奋力挣扎,扭开头,嫣唇因要呼吸而张开,何建恶狠狠盯着,蓦然生出一股歹念! 裙琚突然被人掀开,岑雪不寒而栗,拼命挣扎,被何建用右手胳膊压住肩胛。疼痛和恐惧似洪流湮没口鼻,岑雪万念欲灰,从怀里揣出一物。 何建拽开岑雪裙琚,正要侵犯,胸腹突然一痛,低头看时,竟见身上插着一把宝光闪烁的匕首。 岑雪握着鸳鸯刀,双手抖似筛糠。 “你……”何建瞪视岑雪,怒火燃烧在眼眸里,他拽开岑雪的手,便要掐断那截脖颈,岑雪卯足力气,又刺来一刀! 热血喷溅而出,何建震惊地捂住肩侧,不及反击,身下的人突然发疯一般,爆发出无比强大的力量,那把匕首更猛似飞矢,一刀又一刀地刺在他身上! 何建声音哽咽,上身似被剥开壳的马蜂窝,汩汩地往外冒着血,他目瞪口呆,舞动着两只不一样长的手,一时竟不知道要捂住哪个窟窿。 底下人又一刀捅来,正中胸口,何建浑身震颤,终于瘫倒下去。 有风刮过,“呼呼”地吹动草丛,岑雪劫后余生,瞪着漆黑的夜空,剧烈地喘着粗气。 不知多久后,风声骤止,岑雪逐渐回神,由求生本能带来的勇气则一下消失,她触电一样扔开手里的鸳鸯刀,抖着两只血淋淋的手,再一摸被溅满鲜血的脸,胆寒发竖。 何建的尸体匍匐在草丛一侧,脸庞苍白,直瞪瞪地看着她,岑雪惊恐地往后退,看着一地血泊,大脑里一片空白。 她……杀人了?! 岑雪呆看着何建阴鸷的脸,再回想起先前被钳制的那一幕,心有余悸。便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岑雪抬头,辨认出那正是破庙的方向。 莫非……是裴大磊一行人来了?! 岑雪心头剧震,慌忙收拾衣裳,从草丛里捡起鸳鸯刀,掉头往树林里跑。远处那阵蹄声似有感应,消停一阵后,掉头朝这边赶来。 岑雪不敢回头,在树林里发足狂奔,猛地惨叫一声,摔倒在黑魆魆的灌木丛里,手掌被尖利的石头划破。她顾不得痛,想要爬起来再跑,身上却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 搏斗后的疲惫裹挟着疼痛袭满全身,岑雪心知已没有体力再跑,爬入树后的灌木丛躲藏起来,期盼能够逃过一劫。 马蹄声由远及近,似在草丛里逗留了一会儿,接着毫不迟疑地冲进树林。岑雪屏住呼吸,埋首抱膝,听见那马蹄声从身后驰过,便要松一口气,那声音又去而复返。 “吁”一声,有人从马上跳下来,静默数息后,几乎是看破岑雪所藏身形一般,径直朝着树后走来。 岑雪倒吸一口冷气,攥紧手里的鸳鸯刀,待那脚步声抵达后,扭身一刀刺出,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来人沉声道:“是我!” 岑雪抬头,看见一张英俊坚毅的脸,灿似星辰一样的眼睛灼灼地看着她,满是忧心焦急。 “危……危怀风?”岑雪声音颤抖,鼻头莫名发酸,泪落下来时,人已扑进他怀里。 20.变故(四) 变故(四) 在危怀风的印象里, 岑雪是不大爱哭的,尽管这小丫头生着一副一捏就要掉金豆子的模样。 离开盛京城的前三日,父亲在危家别业设宴, 一大帮为笼络父亲的人坐在席间, 推杯换盏, 提前恭贺父亲大捷。 花园满是同龄的小孩, 一些是小厮丫鬟, 一些是父亲同僚的儿女, 有两个年纪稍长的围在一块, 议论着朝廷下令要铁甲军攻打西羌的事。 “危怀风要跟他爹去打仗了,打仗可是真刀真枪的事情,弄不好,是要死人的!” “可他爹不是大邺战神, 从来都不打败仗的吗?” “那是以前的战神,现在都十年没打仗了,谁知道还能不能赢?再说了, 哪有打仗不死人的,打赢也要死人呀!” “啊,那危怀风还能活着回来吗?” “嘘!” “……” 二人不及住口, 危怀风已走过来,忙赔上笑脸亲切唤道:“怀风!” “嘴不会使, 可以缝上。”危怀风看也不看来一眼,在唇前做了个手势。 “你怎么说话的?”一人急道。 危怀风这才回头,慷慨般送来一眼,笑道:“看来还是不大会使, 怎么,要我帮忙吗?” 二人想起这人平日里一言不合便开打的行事风格, 后怕地捂住了嘴,掉头便走。 危怀风在花园里找了一圈,才在假山后找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八岁大的岑雪仍是软乎乎、白嫩嫩的一团,总是让危怀风想起中秋节花灯灯罩上画着的玉兔儿,此刻,“玉兔儿”正抱膝坐在假山旁,埋着头,耷着耳,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是在做什么。 危怀风弯下腰来,拨起岑雪的下巴,看见一张花猫一样的哭脸,错愕道:“你哭什么?” 那是危怀风第一次看见岑雪哭。 “怀风哥哥……你是不是要跟你阿爹去打仗了?”岑雪哭着,脸上是一种稚气的、固执的悲伤。 危怀风想起先前那些人议论的话,欲言又止,蹲下来,解释道:“我爹打,我又不打。” 他倒是想,可惜还没够格儿的。 岑雪泪眼婆娑:“……那你去做什么?” “陪我爹娘呗,我总不能一个人留在这儿吧?” “为什么不能?” “你想要我留下?” 岑雪认真点头。 危怀风笑,笑完也认真道:“不行,我得去陪我爹,看我爹怎么打仗。长大以后,我也要上战场的。” 岑雪眼里又涌出泪光:“你也要打仗?” “嗯。” “打仗……会死人吗?” “会。” 岑雪一愣后,“哇”一声,哭得更凶了。 危怀风啼笑皆非,似是很新奇,歪头打量着岑雪的哭脸,忽然笑起来。岑雪看见后,哭声更大,边哭边捶打他,危怀风任由她打着,笑得更欢了。 春草、夏花两个丫鬟听见哭声,赶过来,急得跺脚:“危少爷,我家姑娘都哭成这样了,你怎么还笑啊?” “我哄就是了。”危怀风屏退走人,屈膝坐下来,捏一捏岑雪的大花脸。 “小雪团,乖,我们不哭了。” “呜呜呜……” “小雪团到底在哭什么?是怕我打仗会死,没人回来娶你吗?” “呜呜呜呜……” “小雪团果然是人美心善,重情重义啊。” “呜呜呜呜呜……你捏疼我了!” 危怀风松开岑雪肉乎乎的脸颊,笑得呲牙,忙又收住,确认四下无人后,张开双臂,第一次、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把人圈进怀抱里。 “乖,怀风哥哥抱一抱,抱抱就不哭了,好不好?” “……” 往事如烟。 树林里,哽咽的哭声像密针一样扎在危怀风胸口,他抱着岑雪,十年后的岑雪,心脏像被巨锤擂动的鼓,一声声地震动在耳膜上。 “别怕,我来了。”危怀风声音发哑,喉结滚动着,半是本能地哄慰道,“小雪团乖,不哭了。” 模糊里,听见这声“小雪团”,岑雪一怔,缓缓抬起头来,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布满惊疑。 “受伤没有?”危怀风为她抹去脸上的泪和血,认真问。 岑雪摇头,见他抓起她的手细看,想起先前摔的那一下,知道瞒不住,才说道:“……刚刚摔了一跤。” 危怀风看见了,托着她手背,见那细嫩的掌肉上被划开了一条口子,血肉和砂砾沾在一块,虽然不算什么重伤,却让他感觉触目惊心。 “忍着点儿。”危怀风压着心里的不快,从怀里掏出方帕,为岑雪包扎伤口,见她从头到尾一声不吭,更感难受。 “对不住,来晚了。”包扎完后,危怀风愧疚道。 岑雪含泪道:“没事。” 他会来,会赶在这时候来,她已经很感动了。 危怀风目光复杂,克制着要再抱一抱她的冲动,从树角捡起那把掉落的鸳鸯刀,看一眼后,交还给她。 岑雪接住刀,看见那上面沾满的血迹,想到失手杀死的何建,这才道:“我……杀人了。” 危怀风沉默,想起先前在草丛里看见的那一幕,心似刀绞。 他是在何建离开破庙后赶到的。何建能躲开开源赌坊的债务,跑回危家寨里弄出这样大的动静,背后一定有靠山。危怀风猜想那靠山十有八九是自己前阵子刚收拾过的裴大磊,便顺着后山朝裴家寨的方向赶。 果不其然,策马搜寻两个山头后,危怀风找到了一座破庙。 李氏、婉婉都在庙里,前一个哭嚎着,后一个仍是那副懵懂模样,危怀风看出岑雪已逃脱,掉头往草丛里追,待看见何建倒在地上的尸体,狠狠吃了一惊。 何建人不瘦,算是有些粗壮的体格,人高七尺,便是废了一只手,要擒拿岑雪,也是十拿九稳的事。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势必能拿下岑雪的人,此刻仰躺在草地上,胸前全是凌乱的、凶残的刀伤。 危怀风硬是用了半晌的功夫,才敢去想,何建很有可能是被岑雪所杀。 他究竟是想要做什么,才会被岑雪这样胡乱地杀死? 岑雪在杀他时,又该是怎样的慌乱、恐惧,乃至于绝望? 危怀风不敢细想,那背后的每一个念头,都像是滚油浇在肺腑里,让他难以喘息。 “嗯,看见了。”危怀风压下痛心、悔恨,笑一笑,眼神里含着赞许与抚慰,“杀得很漂亮。” 岑雪哑然。 “他意欲加害于你,你不杀,我也会杀。你自己杀了,更好。” 岑雪微微一震,听明白危怀风话里的安抚后,眼眶再次发酸。 “还能走吗?”危怀风看看她的腿。 岑雪点头,危怀风扶着她站起来,要往外走,却见她一瘸一拐,明显是一副受伤的模样,便把人横抱起来,送到了马背上。 上马后,危怀风照旧把人圈在怀里,出发前,说道:“要是累,就往我身上靠靠。” 岑雪没应声。 危怀风便笑:“不是说了,身上没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靠。” 岑雪脸红,少顷后,往后靠上危怀风的胸膛,甫一相贴,便感受到独属于他的清爽温暖的热量,这一刻,疲累的身体竟然真的有一股被抚慰的熨帖感。 危怀风不再说什么,策马走出树林,想是有意避开何建的尸体,经过草丛时走的是另一个方向,及至破庙后方,前方山头忽地传来一阵杂乱蹄声。 岑雪想起另一茬,不安道:“是裴大磊的人。” 危怀风敛眉:“你怎么知道?” “何建说,他是跟裴大磊合伙把我绑来的,想要……”岑雪戛然而止。 危怀风意识到什么,冷然道:“想要什么?” 岑雪抿唇,压低声道:“想要让裴家寨的人羞辱我,让裴大磊旁观解气。” 危怀风静默片刻,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危怀风!” 眼看危怀风下马,岑雪慌张喊道,然而危怀风头也不回,孤身一人,径自迎着那一批迫近的马蹄声,走入夜色里。 ※ 裴大磊自从在危家寨被危怀风废掉以后,整日躺在床上,吃喝拉撒一应不能自理,每日除破口大骂伺候的人不中用外,便是咒骂危家祖宗十八代,诅咒危怀风生儿代代为奴,养女世世为娼。 当然,光是口头上的咒骂远远不能解心头之恨,裴大磊骂累以后,便派人监视危家寨,势必要掌握危家人的一切动向。在得知何建一事后,裴大磊高呼苍天开眼,立刻派人联络上何建,设计了今晚火袭危家寨的计划。 岑雪是危怀风的小青梅,又是他刚娶的娇妻,掳走她,便等同于拆掉危怀风的软肋,倘若能看着手下人一遍遍地凌/辱岑雪,那就更能一解心头恨意了。 念及此,裴大磊恨不得立刻扒/光岑雪,让她在无数男人的□□下痛苦呻/吟,不得好死。 拿定主意后,裴大磊跟何建约定好接头的地点和时间,不过,因为计划庞杂,裴大磊为顾及另一头的事,赶过来时,还是比计划里的要晚了稍许。 破庙建在危、裴两家山头的交界处,荒僻阴森,并不好找。马车停稳后,有人来接裴大磊下马车。整整四个壮汉,两人抬上半身,两人抬下半身,待娴熟地把裴大磊安置在一张轮椅上后,其中个头最魁梧那个后退一步,负责推着轮椅往前走。 另三人寸步不离,护卫在裴大磊左右。 另有一批背弓挎刀、身材精悍的人从马背上下来,气势汹汹地朝破庙走,见原本该燃着火堆的庙里一团黢黑,当首那人不由疑惑:“怎么看着像没人?不会还没绑过来吧?” “危家寨的火都快烧掉半边天了,绑个女人而已,不至于这么慢。” “多半是怕燃着火把危怀风招来,怂的,先进去看看呗!” “话说回来,岑家那女人可不是一般的水灵,今日有幸,几个哥哥赏赏光,一会儿可得让我多操弄一会儿!” “啧,看把你嘚瑟的,有这胃口,先求老大去!” 几人说笑着,先后走进庙里,当首那人便要吹燃火折子,黑暗里突然闪来一抹刀光,顿挫间,同伴脸上一凉,似被什么溅着,伸手一摸,黏糊糊的,不由悚然。 “怎么回——” 话音未毕,又一抹刀光闪过,黑暗里血雾喷溅,糊了后面进来的人满脸。 不及恐惧,“噗噗”的声音此起彼伏,定睛看时,明显能见影影绰绰的夜光里有人倒下,暗处像是藏着一个夺命的鬼魂,后面的人色变振恐,尖叫一声往外奔逃。 “嗖”一声,一把匕首从庙里飞射而出,精准无误地扎入一人后胸。 裴大磊愕然道:“怎么回事?!” 夜风飒飒,一人从黑压压的破庙里走来,甫一看时,竟只能看见一双亮森森的眼睛,然而仅只是这双眼睛,便已让裴大磊认出其人,震怒道:“危怀风?!” 那人阔步走出来,拔走地上人后胸上的匕首,甩在手里,果然是杀人杀得一脸是血的危怀风。 众人大震,慌忙撤退,裴大磊怒吼道:“跑什么?!给我杀了他!” “老大!是危怀风啊!”手下人慌不择路,差点摔倒在裴大磊的轮椅前。 裴大磊火冒三丈,恨自己被废,不能率先垂范,痛声喝道:“不许跑!没看见他只是一个人吗?!杀了他!杀他以后,我裴家寨的一半家产尽归尔等所有!” 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裴大磊豪言放出,原本溃散的众人顿足,齐刷刷看向孤身一人的危怀风。不看还好,这一看,危怀风满脸是血,一身狠戾,俨然一匹杀红了眼的恶狼,岂是他们这帮人能够招架的? 霎时间,气氛僵凝,人群里无一人敢往前动。 危怀风摸着脖颈扭了扭,讥讽道:“裴寨主的威望大不如前啊。” “你……”裴大磊气得呕心。 “一条丧门犬,有什么资格来我家老大跟前乱吠?!”护卫在裴大磊身旁的三个壮汉看不下去,叱骂一声后,抽出砍刀杀向危怀风。 危怀风斜肩闪避,身体像一片被疾风卷裹的叶子,扑扑簌簌抖动几下后,突然疾转似电,眨眼间,一大片血雾喷溅在夜色里,危怀风收刀抬眼,眼底猩红。 “鬼……鬼啊!”众人魂飞魄散,往外奔逃。 危怀风的狠辣早已传遍四方八寨,眼下这杀疯了的模样,更是叫人胆寒。负责推轮椅的那人快速说道:“老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现在不是跟危怀风纠缠的时候!” “区区一个危怀风,竟然把你们吓成这副怂样,我养你们来有何用?!废物!全是废物!”裴大磊怒吼不止,唯一能动的脸庞上五官扭曲,几近狰狞。 那人见裴大磊铁了心不肯走,心一狠后,扔开轮椅掉头上马。 危怀风走上来,停在被抛弃的裴大磊身前,感慨:“裴寨主众叛亲离,令人唏嘘。” “危怀风,别以为你杀了我,你就算是赢了!”裴大磊竟不恐惧,森冷狞笑,“你危家寨,早晚要为我陪葬!” “哦,派人去攻我危家寨了?”危怀风耷眼看下来,语调凉薄,“裴家寨那点人马,够用吗?” 裴大磊瞪视着危怀风,“嗤”一声后,仰起脸庞,放声长笑。 危怀风从裴大磊阴毒的笑声里听出一丝诡异,眉头微拢,猛然想到什么,少顷后,他手起刀落,回荡在夜色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危怀风割下裴大磊一截衣袍,包裹人头,转身离开。 ※ 破庙后,一人一马安静地等候在暗处。 危怀风回来时,仍是孤身一人,乍看起来和走前并无两样,然而周身气质迥异。 岑雪知道,那是杀人前和杀人后的区别。 破庙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她全都听见了。裴家寨人喊着“有鬼”的声音,众人慌乱奔逃的声音,以及裴大磊被利刃切断的森冷笑声……一声不差,全都落在了她耳里。 岑雪想,杀人该是一件令人惊悚的事,杀过人的人,更应该是令人恐惧的。 可是危怀风身上并没有那种令她悚然的恐惧。 夜色昏黑,危怀风一步步走来,人极高,眉骨底下落着阴影,脸庞有些脏,衬得那双眼睛更亮。他没往她看,目光像入鞘的刀一样收着,待走至马前,往马背挂上一包裹后,便翻身上马。 岑雪仰着头看他,他脸庞上的脏污果然是血,喷溅状的血珠落在他俊美的脸上,令他看起来多了种诡异的冶丽。 岑雪没多想,捏起袖口为他擦拭。 危怀风本来要俯低去握缰绳,身体一下僵住。 岑雪专心为他擦拭着脸上的血污,指尖不经意划过他鼻梁,后知后觉二人鼻息相触,才倏然回神,目光颤动。 危怀风垂眸,他的睫毛黢黑浓密,垂下来时,在眼睑处投落两片薄薄的扇影,像栖息在岑雪指尖的枯叶蝶。 二人目光对上,他忽然一笑,眼底又焕发出那种明亮的神采。 岑雪赧然:“笑什么?” “没什么。”危怀风笑声喑哑,凝视着她。 岑雪闪开眸光,接着为他擦净脸颊底下的血迹,擦完后,转回身,故作镇定问:“裴大磊派人攻了危家寨?” “嗯。” “那赶快回去吧。” 危怀风不应声,双臂从肩后环过来,岑雪几乎是惯性地往后靠,陷入他臂弯里。 ※ 回危家寨时,危怀风走的是一条岑雪从没来过的路。 岑雪想起当初来危家寨时,危怀风回寨的时候并没有经过岗楼大门,料想寨里另有入口,想来便是这一条。 裴大磊先前在破庙前说,要危家寨给他陪葬,那话里的意思,明显是藏着后手。岑雪若没猜错的话,掳走自己应该只是裴大磊、何建计划里的一环,他们真正要算计的是危家寨,借自己支开危怀风,是为“调虎离山”。 那现在,危家寨的岗楼大门十有八九是被裴家寨的人包围了。 念及此,岑雪不由担心起寨里的情况。 便在这时,一股阴风擦着头顶掠过,岑雪尚不及反应,危怀风握在缰绳上的手突然暴起青筋。白马“咴”一声,迅疾掉头,冲入树林另一侧,前方又有亮光射来。 “当心!”岑雪惊呼。 危怀风勒马,掉头避开前方射来的一波弩箭,藏入树后,岑雪顺势拔掉射落在树干上的一支箭,认出箭镞上的标志,讶然道:“这是官府的箭!” 危怀风看来一眼,不否认,岑雪惊疑:“裴大磊叫来了官府的人?” “兆丰县县令是他舅老爷。” 说话间,又有一波箭雨袭来,树林里似处处埋伏着弓弩手,危怀风目光锐亮,策马蛇形,甩开身后的伏击。 岑雪便要再说话,被危怀风伸手在头顶一压:“低头。” 弩箭擦身飞过,“唰唰”射入树干,危怀风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驰入一条夜色婆娑的偏僻林径,便要顺着这一片茂林突出重围,厚积的落叶里突然飞起来一条铁链。 白马猝不及防,被绊倒的同时,危怀风抱着岑雪腾身跃起,不及落地,一大张铁网从脚底飞来! “大人,成了!” 树丛深处,传来一人振奋的声音,黢黑的茂林很快被火把点亮,数十人从四周围拢上来,一脸兴奋地盯着大树底下挂着的铁网。 铁网巨大,里面关押着的二人抱成一团,外面那人,赫然便是危怀风! “危大寨主,本官可是恭候多时了!”火光里,一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身着藏青色圆领官袍,头戴乌纱帽,年纪约莫五十,长着双凌厉的三角眼,正是兆丰县县令曹沛。 危怀风心知中计,先前埋伏在树林里的弓弩手不过是障眼法,目的就是要引他走入这片茂林,以落入铁网的圈套中! 不祥的预感一步步被证实,稍稍定神后,危怀风道:“曹大人不去帮令甥围攻我危家寨,跑来这里堵我做什么?” 曹沛道:“擒贼先擒王。这点道理,本官还是懂的。” “是,”危怀风道,“那曹大人就不怕令甥落了单,被我危家人擒了吗?” 火光里,曹沛眼神似古井,一动不动:“裴大磊欺男霸女,恶贯满盈,危家人要是有这本事,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危怀风皱眉。 裴大磊和曹沛的关系众人皆知,虽然这两年来,二人常有不合的传闻,但毕竟是血浓于水的甥舅。危怀风原本以为,曹沛今天夜里出现在这儿,是要帮裴大磊报被废之仇,可看他眼下这副对裴大磊嗤之以鼻的神色,又不大像是那么一回事。 危怀风沉吟道:“曹大人既然如此公私分明,又何必帮着裴家人攻我危家寨?要是为财,危某双倍奉上便是。你我东邻西舍,日后总有打交道的地方,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多不划算。” 曹沛道:“危寨主不必给本官戴高帽,本官乃是兆丰县县尹,惩匪除恶,本就是本官的分内之职。日前,你率人埋伏雁山西麓,洗劫了一支从中原来的商队,杀人谋财,罪行恶劣。本官今日乃是要秉公执法,替天行道!” 危怀风眼神一变。 曹沛暗笑。所谓“秉公执法,替天行道”自然只是哄鬼的说辞。数日前,裴大磊派人来县衙找他,送上丰厚大礼,以千两白银为价,要他帮忙围剿危家寨。雁山匪患多年,上头几次想管,都是力不从心,曹沛若能借着这个机会清剿危家寨,酬劳不菲不说,还能名声大震,在西陵城那里出尽风头。这样一举多得的事,他自然一口应下。 当然,这次剿匪,若是能来一招“鹬蚌相争,渔翁获利”,同时歼灭危、裴两家,那便更是不虚此行了。 “来人,”曹沛盯着已是网中困兽的危怀风,下令道,“动手。” 话声甫毕,数名官差捧着一大捆树枝走上来,扔在铁网底下。 岑雪蜷缩在危怀风怀里,从铁网缝隙里窥见底下的情景,不安道:“他们要做什么?” “是少夫人吧?”曹沛不等危怀风回答,说道,“少夫人莫非不知,当年危夫人为大将军守灵,头七当夜,在灵堂里放了一把大火,最后烈火焚身,伏棺殉情?本官昔日也是大将军麾下,看在你们是一家人的份上,今日便也放一回火,让你们危家人在火里团聚吧!” 岑雪瞪目,她知道危夫人是为危将军殉情而死,却并不知道竟然是这样的死况。当初危廷战败,朝野震动,先皇不等危廷尸首回城,便已下旨给危家定罪。数日后,危廷尸还故里,不及出殡,危夫人跟着瘗玉埋香。岑雪原本以为,危夫人是悲恸难已,才会抛下危怀风离开人世,原来,她走时选择的竟是这样惨烈又决绝的死法? 岑雪肺腑震动,走神时,底下柴堆已越垒越高,眼看便要从四周围上来,岑雪慌忙抬头去看危怀风,却见夜色里,危怀风面色冷漠,一错不错盯着曹沛,眼底似已燃起火光。 “危怀风!” 岑雪试图唤他,他却像是魇住了。 “点火。” 柴堆垒完,曹沛一声令下,官差往柴堆里扔进一支火把,火势顺着枯干的树枝噼里啪啦地往上燃烧,火光冲起,岑雪极快感受到滚滚热浪。 “少夫人,别挣扎了,这张铁网坚不可摧,不是你扭两下便能挣断的。本官知道,你原是岑尚书的掌上明珠,庆王的准儿媳,照理说,本官该给你三分薄面。可谁让你不识好歹,放着锦绣前程不要,非要跑来危家寨做这恶匪家眷,既然如此,便也不能怪本官无情了。” 曹沛在一旁絮絮叨叨,火势迅猛,浓烟开始呛入口鼻。 危怀风终于道:“东家,借刀一用。” 岑雪听见他出声,精神一振,把怀里的鸳鸯刀拿给他。 危怀风一手接刀,一手抓住铁网上方,头一转,压在岑雪耳后:“听着,抱紧我,别撒手。” 岑雪一震,慌忙抱住他脖颈。 危怀风拔刀,刀刃似流光擦开火星,划破铁网,岑雪只感觉身体往空中一荡,被热浪、浓烟裹挟的痛苦瞬间被夜风吹散。 “怎么回事?!” 下方传来曹沛的厉喝,白马一声长啸,飞奔过来接住危怀风、岑雪二人,朝着茂林深处驰去。 “快!放箭!追人!”曹沛防不胜防,惶急道,“绝不可让他们跑了!” ※ 夜风肃杀,危怀风狠抽马鞭,在茂林里兜了几个大圈后,彻底甩开追兵,带着岑雪躲入了一处偏僻的山洞里。 蹄声彻底消失,山林恢复岑寂,危怀风用树枝遮挡住洞口后,在洞里点燃火堆,让岑雪先休息。 “不回危家寨了吗?”岑雪忧心。 “寨里有烽火台,示警以后,四方八寨的人会赶来援救,不用担心。”危怀风一语带过,没有提后山树林里藏有兵马一事。他和樊云兴、林况二人早便分析过类似的局势,商讨过相关策略,今夜的状况,他二人足以应付。 岑雪看出他情绪低落,想起先前曹沛提及的事,不再说什么,坐在火堆旁,看回手里的鸳鸯刀。 因为先前划破铁网,鸳鸯刀的刀口不再锋利光滑,锯齿似的,布满起伏的小缺口。岑雪想起自己用这把刀杀死何建的情形,又想起曹沛说的那些话,心潮起伏。 原来,危怀风的人生里还有那样灰暗的一笔。关于那一笔,自己竟然一无所知。 事实上,细想起来,关于整个危家,她的了解一直是缺略的、滞后的。 十年前,她还很年幼,耳闻危廷战败的消息,满脑袋里只有一个“怀风哥哥有没有死”的念头。那时候母亲还在,听她哭着这么问,会把她抱起来,摸着她的头,很明确地告诉她“没有”。可是从某一天起,“危怀风”和“危家”就像是瘟疫一样,再没有一人提及,就连母亲也开始闭口不谈,纵使她哭闹着问,也只是用锦帕掩着脸走到一旁去。 危怀风就像是蒸发了,彻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是后来慢慢长大,她才从外面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噩梦。在那个噩梦里,整日爱笑、爱捉弄人的怀风哥哥一夜间失去了爹娘,失去了家,失去了以前拥有的一切。 他不再是备受瞩目的战神之子,也不再是她未来的夫君。 那他是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关心。等到她再次从他人的只言片语里把危怀风的后来拼凑出来时,他已经变成了西陵城外、雁山上赫赫有名的土匪。 名将后人,竟然变成了土匪。 孙氏说,危怀风是因为失手错杀了西陵城的官差,才会逃到雁山上做土匪头儿的。 危家出事以后,一些人对危廷的报复并没有停止。新上任的西陵节度使要霸占危家祖宅,不然就要危怀风的命。危怀风失手犯下大错,从此变成了被通缉的罪囚,不得不离开故园。 那一年,他不过十一岁。 岑雪试着想象那样的情景。 十一岁的危怀风,父亲刚战死,母亲狠心地扔下他在灵堂里纵火自焚,偌大的危家家业眼看就要被父亲的政敌夺走,他在慌乱、愤怒当中,杀死强盗一样闯进家里来的官差,那一刻,他该是怎样的心情? 如果不是西羌一战,不是铁甲军的莫名溃败,襄王的意外身亡,十一岁的危怀风仍然是西陵城里最骄傲、最耀眼的少年,他何需要独自去面对来自于父亲政敌的栽赃、欺压、掠夺?他应该和在盛京城里跟她说的那样,早晨起来,在父亲的督促下练武;晌午时,在母亲的鞭策下读书;天气好时,会和铁甲军里的叔叔、哥哥们一块去城外狩猎;要是碰上个下雨天,哪哪都去不成了,就翻开屋里的一箱箱木匣,玩一整天的玩具……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战后变了。 “在想什么?” 千万种思绪袭来时,前方忽然传来危怀风的声音,岑雪抬头,看见火光后他沉静的琥珀色眼睛,心里无端难受。她忽然有许多的问题想要问,关于危家,关于危夫人,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了喉咙,最后只是道:“那个时候……你害怕吗?” “哪个时候?”危怀风问。 岑雪道:“十一岁那年,失手杀死官差的时候。” 危怀风沉默。 岑雪解释道:“三当家的夫人跟我说的。” 危怀风笑笑,伸手烤火,道:“你觉得呢?” 岑雪静了静,道:“怕。” 危怀风目光微动,似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抿着唇,安静烤火。 岑雪看着手里的鸳鸯刀,良久后,对面再次传来危怀风的声音:“还在怕吗?” 岑雪微愣,反应过来他是问自己是否还在为杀死何建一事后怕,心知他是误会了自己问他当年之事的缘由,想解释,又发现无从说起,便只道:“不怕了。” 危怀风夸道:“那你比我厉害。” “我都十八了。”岑雪尴尬。 危怀风笑,先前那点阴霾像是散了,整个人恢复了平日里的神气,抬着眼,借着火光认真端详岑雪的脸:“看着不像。” 岑雪心说是啊,明明看着不像十八岁,大体和小时候并无差别,可你照旧还是认不出来,转念想到扑进他怀里时听见的那声“小雪团乖,不哭了”,又猛地一激灵。 那一声,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吧? 见岑雪清漉漉的目光又投过来,探究似的,危怀风勾唇:“又看什么?” 岑雪想了想,道:“大当家记性如何?” “不好。” 岑雪并不气馁,心一横后,坚持道:“我忽然想起来,先前大当家哄我时,喊了我一声‘小雪团’。” 危怀风“哦”一声,语气多了两分心虚:“小雪团?怎么了?” “那是我的小名,”岑雪眼眸黑白分明,认真道,“你取的。” 危怀风不应。 “大当家忘了吗?” “东家不困?”危怀风试图岔开话题。 “不困,”岑雪一下倔起来,“大当家以后能不能不要叫我‘东家’?” “不好听吗?” “不好听。” “那,‘大当家’好听吗?” 岑雪一愣。 火堆燃烧在彼此中间,哔哔啵啵的,像是什么爆裂在胸腔里,滚烫而战栗。岑雪望着危怀风被火光映得炙热、明亮的眼,无数种情绪齐涌心口。 危怀风也望着她,眼神极深,像要望进她心底里。 “怀风哥哥。”岑雪口齿清晰,毅然地道。 危怀风眼圈微潮,笑一声,忽然站起来,脱下烘热的外袍把岑雪兜头罩住。 岑雪要抬头,被危怀风按着后脑勺揉了一下。 “睡吧,哥哥在呢。” 20-30 起事(一) 日光从树枝缝隙里漫进来的时候, 岑雪刚醒。 危怀风倚在洞口,低头环胸,身形被浅薄的晨光拖出一层朦胧的灰影, 岑雪默默地看着, 有一瞬间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醒了?” 最后, 还是危怀风听见动静, 侧头看过来, 亮似点漆的眼眸微弯。 岑雪忙坐起来, 发现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袍, 想起昨天夜里的事,神色羞窘。 “抱歉,我起晚了。” “不晚。”危怀风伸手往外一指,“我在外面等你。” 岑雪在洞里整理好衣着, 捧着危怀风的外袍走出来,见危怀风已在树下摸马。马背后仍挂着那个锦布包裹,岑雪大概知道那里面裹着的是什么, 看一眼后,极快略开,走到危怀风跟前。 “谢谢。”岑雪送上那件外袍。 危怀风看一眼, 问:“谢谁呢?” “……”岑雪声如蚊蚋,“谢谢……怀风哥哥。” 危怀风笑, 接过衣服穿了,上马后,伸手来接岑雪。 鸟声啁啾,二人策马行在洞外树林里, 前方越来越开阔,有日光从头顶渗漏下来, 洒在不远处的溪流上。 “等一会儿。” 危怀风说完,率先下马,在溪水旁洗了把脸,再掏下腰间的水囊,接了水给岑雪喝。 岑雪喝了两口,解渴后,把水囊还给危怀风。危怀风接过来,仰头饮尽。岑雪看见他滚动的喉结,想起他们前后用同一只水囊喝水,心里微赧。 饮完水后,危怀风要上马,岑雪小声道:“我也想洗一洗。” 危怀风一怔,反应过来她是想洗脸,笑一笑后,扶她下马。 岑雪挨着溪旁的石块坐下,弯腰去掬水,因为左手伤着,便只能用右手动作。危怀风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二话不说把人提溜到怀里。 “我自己来……”岑雪又慌又羞。 “太慢了。”危怀风不给商量的余地,弯下腰,用大手掬水后,往岑雪脸上擦来。岑雪紧张地闭上眼睛,本以为要挨一波“疾风骤雨”似的搓洗,谁知那只大手贴上来后,竟是前所未有地温柔。 岑雪震惊地睁开眼睛。 日光倾泻,洒在危怀风沾着濛濛水珠的脸庞上,先前那些血污不见了,眉眼愈发像破云的日,焕发着光芒。 “何建打的?”擦到脸颊上红肿的伤痕,危怀风问道。 “嗯。” 危怀风眼神微暗,忽然有点后悔,昨天夜里在草丛里看见那厮的尸体时,应该再补上两刀的。 岑雪静静地凝视着危怀风,看他一次次舀水,再一次次细心地为自己擦拭脸上的脏渍,记忆里的少年慢慢和他重合。 “看什么?”危怀风突然问。 这一次,岑雪没有闪开视线,坦然道:“谢谢你,怀风哥哥。” 危怀风反而微顿,扯唇一笑后,低声道:“眼睛闭上。” 岑雪乖乖闭眼。 危怀风为她擦净眼皮上的血渍,指腹划过她眼廓时,想起刚才她看自己的眼神,心如擂鼓。 ※ 雁山山麓由西南向东北延伸,是西陵城的重要屏障,因着地形复杂,占地广袤,这些年来,入山为寇的人越来越多。除危、裴两家规模较大的匪寨以外,还有赵、彭、王、霍、飞刀、火云等六个寨子扎根在附近。 八寨各辖一方,平日里互不干涉,但要是碰上了共同的敌人——官府,按照以往达成的协议,是要出兵援救的。 危怀风顺着山势往南走,约莫一个时辰后,抵达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坡底下山路盘绕,拐角处有一片树影掩映的飞檐,岑雪认出是回危家寨时必经的那座山亭,心知离危家不远,便往西方看,果然见天幕底下烽烟袅袅,应是危家寨放出的信号。 四方八寨里已有人闻讯赶来,见着危怀风,放声招呼,赶来会合。危怀风勒缰在一棵大树前停下,对打头来的那名灰衣男人道:“可有吃的?” 那人给危怀风扔来一袋干粮,危怀风拿给岑雪,交代完“在这儿等我”后,走去前方与那帮人商谈正事。 岑雪站在树下,捧着馕饼,能听见他们的交谈声。 昨天夜里大火冲天后,裴家寨的人便在岗楼大门前展开了火攻,待把危家寨的兵力吸引过去,后山遇袭,原是被曹沛安排的一批官差突袭。 万幸危家寨城垒坚固,里面又有樊云兴、林况这样的铁甲军老将坐镇指挥,不然,被裴家寨、兆丰县这样的两大势力前后围攻,危家寨根本不可能支撑至今。 “现如今,兆丰县的一大拨人埋伏在后山,前门则全是裴家寨的人。曹沛在后山抓不到你,今儿一早也赶到了前门来,说是要一口气荡平危家寨。我粗略算了算,那儿至少有一千人,咱们这点人马,根本突围不进去!” 说话的便是那个送干粮的灰衣男人,方脸浓眉,气质粗犷,乃是火云寨的寨主厉炎。虽然火云寨这名字听着挺霸气,但寨子规模并不大,厉炎闻讯赶来,带的兄弟也就三十来号人。其他各寨的情况差不多,目前赶来的援军不到两百人。 这点力量,硬着头皮往危家寨岗楼大门前磕,无异于以卵击石。 “曹沛调动了兆丰县多少人马?”危怀风问。 “至少八百。”回答的是个劲瘦的中年男人,乃是赵家寨的当家人赵力。说完以后,他颇为沉重地看着危怀风:“这回出兵,曹沛是铁了心要灭你危家寨,我们人单力薄,硬碰硬是不可能的。怀风,你有何打算?” 山风劲吹,树影飒飒摇曳,岑雪在后方,看不见危怀风的表情,只听见他说:“下山,攻兆丰县。” “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脸上皆是错愕的反应,质疑道:“攻兆丰县?你莫不是疯了?!” “危家寨现在水深火热,你不想办法救,跑去攻兆丰县做什么?” “不攻兆丰县,曹沛不可能撤兵。”危怀风道,“想救危家寨,唯一的办法便是攻兆丰县。” 有人反应过来,危怀风是打算来一招“围魏救赵”。兆丰县被攻,曹沛第一反应肯定是撤回老巢,不可能再陪裴家寨在这里折腾。这一招棋妙是妙,可就目前的形势而言,并不算稳健。 “兆丰县屯兵一千,虽然外调了八百,但也还有二百人。再说了,兆丰县旁边就是西陵城,那边派人来援救不过是一转眼的事,你怎么攻得下?便是攻下了,西陵城明天就能派人来收了你,你又是何必?!” 众人吵成一团,明显是不赞成危怀风的提议。危怀风并不急,由着众人聒噪,及至赵力抬手喝止众人,正色道:“怀风,兆丰县能不能攻,攻下以后能不能守都是后话。关键是,我们帮你打退兆丰县,是为自保;但要是帮你攻下兆丰县,可就是造反了!” 话声甫毕,人群里气氛陡然一变,众人齐刷刷看向危怀风,目光里既有震惊,又有考量。 危怀风淡淡一笑,道:“赵叔说的是,我们攻兆丰县,是为造反。可若是不造反,便要在这雁山里做一辈子缩头的匪寇。今日是我危家寨被攻,明日,又该是哪一家呢?” 众人沉默。 当初四方八寨私下协议互为盟友,在任何一家遇险时援救,防的就是被官府围剿。这些年,西陵城那边要剿匪的声势越来越大,曹沛这次敢贸然动武,多半也是参考了上头的意思。危家寨是八寨之首,一旦倒下,底下的小寨们便相当于一盘散沙,官府的刀是迟早要抡过来的,到那时候,他们这些人又能支撑多久? “可造反不是儿戏,你有攻城的本事,也要有守城的本事啊!” “就是,这一招棋实在太险,你可想过万一失败,下场会有多惨?城里那位本来就记恨着你,你再给他捉住这根把柄,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众人仍然难以放下顾虑,七嘴八舌争执起来。岑雪意外地看着危怀风的背影,震惊之余,心里反而释然。 难怪危家寨库房里老早便囤放着那么多的粮草,难怪那次危怀风会从马市里摔伤回来,难怪劫掠商队的那一天,危怀风要骑马去山顶,用不舍的目光俯瞰他生活了十年的危家寨……原来,他早便想着要造反了。 “他不会失败的——” 便在众人争执的当口,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温软的声音,众人回头,见树荫里走来一位身着海棠色对襟襦裙的女郎,秀发如云,明眸皓齿,尽管不施粉黛,却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容色。 “兆丰县虽然有守军二百,但并不知道诸位寨主会入城突袭。所谓‘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乘人之不及,攻其所不戒者,皆伏兵说也’。诸位攻下兆丰县的胜算,远大于在危家寨打退敌军,一旦兆丰县沦陷,危家寨之围不战而解,此为其一。”岑雪捧着那袋馕饼,站定后,接着道,“其二,梁王弑君,天下崩离,如今的大邺,早已不是昔日的山河。幽州有叛军造反,江州有庆王举义,江山易主,皇权更迭是迟早的事,今日不反,莫非要等来日为梁王那大逆不道的畜生陪葬吗?诸位都是人中豪杰,本不该沦落雁山,受人磋磨,现在既然有出人头地、功成名就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众人面面相觑,本就有些动摇的人因这一番言论而面色振奋,心怀顾虑的那一拨人则仍有些愁眉不展。岑雪又往前一步,说道:“其三,西陵城节度使崔越之乃武城崔氏,自十年前五王夺嫡以来,崔氏一直扶持庆王。如今社稷分崩,庆王六十万大军驻守江州,势如猛虎,崔越之怕是早有投靠之心。今日,诸位若是以‘诛杀伪君,匡扶庆王’的名号举义,崔越之就算心有不满,也势必不敢贸然动兵,说不准,还会一不做二不休,跟着诸位一起筹谋大业。届时,吴越同舟,戮力以共,谁又还会去计较区区一个兆丰县?至于曹沛,就更不足为道了!” 众人醍醐灌顶,厉炎道:“尊夫人的意思是,让我们借庆王的东风?” 岑雪点头。 “可这件事要是传到庆王殿下的耳中……” “诸位放心,家父乃庆王幕僚,江州那边,我们早有交代。”岑雪特意说了“我们”,言外之意,便是已把危怀风和岑家乃至庆王绑在一起。一句“早有交代”更化无为有,把压根没影儿的事说得板上钉钉。 众人听罢,果然神气大振,厉炎笑道:“怀风,你跟尊夫人有这样好的打算,怎么不早说,害我们白操心一场!” “就是,要知道能有庆王撑腰,那咱们还怕个鸟蛋儿!” “……” 众人说笑起来,一扫先前阴霾。危怀风从始至终看着岑雪,目光里是难以捉摸的意外和打量,听得众人打趣,他挑唇一笑,淡淡说道:“总不能抢了夫人的风头。” 厉炎损道:“行了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赵力也笑,但毕竟年纪长些,示意众人安静后,提议道:“事不宜迟,动身吧!” 众人朗声答应,危怀风领着岑雪上马,从马背后取下那个包裹扔给赵力:“劳驾赵叔派人把这东西给裴家人送一趟。” “何物?” “裴大磊人头。” 赵力恍然,裴家寨的人正在危家寨岗楼大门前攻得兴起,要是知道他家老大都交代在这儿了,军心不死也要倒大半,待等他们下山攻打兆丰县的消息传上来,危家寨岗楼大门前便基本是一群仓皇失措的无头苍蝇了。 赵力扒开那包裹,笑着看一眼后,扔给身后一喽啰。众人扬鞭,呼喝着,浩浩荡荡地往山下奔去。 ※ 当天午后,危怀风率领两百多名山匪成功攻下兆丰县。半个时辰后,消息飞矢一样传至危家寨,兆丰县官兵大惊,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曹沛下落不明。 傍晚,岑雪被人接进官舍,暂时住入县衙里的一间客房。房屋不大,但胜在窗明几净,古色古香,岑雪谢过那名火云寨里的男子,走入内室。 室内靠墙放着一张拔步床,旁侧摆放着一座三开插屏,屏风后竟传来水声,像是有人。岑雪微愕,便要出声询问,危怀风穿着一身雪白亵衣走出来,领口松垮,胸前是一大片泛着水光的古铜色皮肤。 岑雪倒抽口气,忙背转过身,想到这里原来是危怀风攻入城后休息的地方,尴尬道:“我叫他们给我换间房。” “留步。” 岑雪正要走,危怀风走上来,高大威武的身影把她兜头罩住。 “不能换。” 起事(二) 岑雪抬头, 目光往上时,又一次被他色泽光亮、肌肉夯实的胸膛一烫,整个人被电着似的转开头:“你先把衣裳穿好!” 危怀风很随便地在胸前拢了拢, 靠在墙上, 一副正儿八经商谈要事的模样:“不能换。” “为何?”大抵是刚沐浴的缘故, 他身上的热气袭来, 岑雪浑身不自在, 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危急时期, 军心不可乱, 要是让外人知道你我并非真夫妻,拿‘庆王’壮军心的事,可就败露了。”危怀风凝视着岑雪飞霞的脸,慢慢道。 岑雪了然, 一时哑口无言。危怀风盯着她,半晌才笑:“谢了。” 说着,撤开了身, 往屏风外放着的衣架走:“忘了问,为何要这么帮我?” 岑雪抿唇,知道这问题迟早要来。老实说, 她并不打算要拉危怀风入庆王的阵营,一则是昔日危家和庆王并无来往, 二则是父亲在那儿势必不可能同意。 可是今日在山上时的情况委实危急,岑雪怕那帮人死活不肯帮忙攻打兆丰县,让危怀风错过良机,话赶话, 便说成了这个样子,眼下被危怀风问, 才觉出几分骑虎难下的况味来。 “攻打兆丰县,是解救危家寨唯一的办法。再说,既然要造反,早晚是要攻城的,对怀风哥哥来说,兆丰县是最好的选择。” 危怀风道:“我说的是庆王。” 岑雪沉吟少顷,道:“权宜之计。” “哦,那就是骗人的意思了。”危怀风道,“那帮兄弟是要一直跟着我的,照你这计策,是要让我一直骗下去了?” 岑雪抬头,见危怀风已衣着齐整,托腮坐在床上,脸色有几分失望,又有几分苦恼。她没来由便有些惭愧。仔细一想,危怀风既然敢放话要攻打兆丰县,多少是有他自己的主意在的,自己插手进来,顾了前头,不顾后头,是有些不太厚道。而且,看他眼下这俨然有些“兴师问罪”的模样,自己怕是把他原本的计划打乱了。 心念起伏后,岑雪心生一计,道:“当然,怀风哥哥要是愿意效忠庆王殿下,自是更好。” 危怀风耸眉:“我愿意,他便肯要?” 岑雪望着他的眼睛,改变了先前不打算拉他入伙的决定,认真道:“庆王振兴大业,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怀风哥哥乃是昔日战神危大将军的儿子,文韬武略,才德兼备,这样的英杰,庆王怎么可能不要?” 危怀风不语。 岑雪道:“而且,怀风哥哥身上正有一样东西,是庆王亟需的。” 危怀风一边剑眉缓缓挑高,眼神里多了一分耐人寻味的思量。 岑雪心一横,从怀里取出那把鸳鸯刀,走至危怀风面前,问:“怀风哥哥还记得这把刀吗?” “记得。” “庆王一直在找另一把。” “一把刀而已,有什么稀罕的?” “这我便不知了,我只是知道,庆王一直在派人找。”岑雪收起自己的刀,抬眼对上危怀风半信半疑的眼神,“怀风哥哥的这把刀,还在吗?” “在。”危怀风斩截说完,道,“你要?” 岑雪心头一撞,纠正道:“不是我要,而是如果你有这把刀,就不必担心庆王不会接纳你了。” 危怀风挑唇,那笑并不进眼里,只是挂在唇梢:“可令尊是庆王股肱,我向来不招他喜欢,现在又跟你成了个……假亲,他能让我入庆王麾下?” 危怀风所言,也正是岑雪的顾虑所在。在世人眼里,她一直是庆王的准儿媳,父亲岑元柏为着这一桩婚事苦心经营那么多年,要是知道了她和危怀风的事,必然要发雷霆之怒。 至于庆王,岑雪其实也有些摸不准,他是有雄才大略之人,胸中沟壑并不为人知,既有可能唯才是举,收编危家寨,也有可能为免被人笑话,只要危怀风那一把刀上的秘密,而不会用危怀风这个人。 可是,命运已再次把他二人捆绑在一起,今日,她既然已让他借了“庆王”的东风,便没理由扔开他不再管。 难是难,但她愿意为他一试。 “家父和庆王一样,都是立志成大业之人,不会为一点儿女私情斤斤计较。况且,怀风哥哥是为救我于危难才同我假成亲的,父亲应该能理解。” 危怀风眼神诚挚,道:“你不会骗我吧?” 岑雪皱眉:“不会。” 危怀风笑笑:“那我考虑考虑。” 说完,他起身往外,竟就这样出去了。 ※ 樊云兴、林况二人是入夜后赶入县城里来的。两个时辰前,兆丰县被攻的消息传至危家寨,岗楼大门前的一大拨官差猝不及防。樊云兴下令开战,原本杀气腾腾的八百多人一下怛然失色,狼狈奔逃,如鸟兽散。 曹沛领着一拨亲信消失了,裴家寨没能逃走的都成了刀下魂,樊云兴部署完后续军务后,率领一百多名铁甲军老兵直奔兆丰县支援,甫一入衙门,便见危怀风翘着腿坐在“明镜高悬”牌匾底下的太师椅上,一脸烛影。 樊云兴没来得及分辨危怀风的脸色,张口便质问:“你怎么能打着‘庆王’的名号起义?!” 危怀风交握着双手,淡声道:“权宜之计。” “什么叫‘权宜之计’?今日这名号一旦打出去,危家寨的人便成了庆王的狗儿!”樊云兴走上来,气势汹汹。 危怀风仍是那副淡然脸孔:“反正都是要做别人的狗儿,先做庆王的狗儿,又如何?” 樊云兴气道:“你这是什么话?庆王那厮阴险狡诈,能和你我要跟的人相提并论吗?!” 林况用折扇拦了樊云兴一下,看着危怀风,温声道:“可是岑姑娘的主意?” 危怀风嘴唇动了动,耐心道:“今日情况危急,与我原先所想并不一样,若非她愿意借庆王的头衔一用,赵叔等人未必会随我攻入兆丰县。” 林况了然,微笑道:“罢了,动静屈伸,唯变所适,既然情况有变,自然不能墨守成规。再说,如今能够压制住崔越之,让他不敢贸然发兵过来的,的确只有庆王。反正这名号用一用并不吃亏,那就先用着吧。” 最后一句,明显是对着樊云兴讲。樊云兴憋着口气,先后瞪这二人一眼后,转身走了。 “二叔是吞了火药下来的吗?”危怀风闷声。 林况便打开折扇扇风,就近入座:“他是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先咱们策划了那么久,谁能想到是这样一个开头?再说庆王那边……”他欲言又止,讳莫如深地笑一笑,较之平日,笑得显然有些勉强,“总之,‘诛杀伪君,匡扶庆王’的名号可以先用一用,但到必要的时候,必须要与‘庆王’割袍。” 危怀风不语,目光藏匿在烛影里,良久才道:“三叔还记得先皇赐来的那把刀吗?” 林况微怔,道:“鸳鸯刀?” 危怀风点头:“今日岑雪说,庆王一直在找那把刀。刀里究竟有什么?” 林况想起当年先皇赐给危、岑两家的那一对宝刀,着实没什么头绪,道:“那把刀你揣在身上揣了那么多年,你都不知道,我又如何得知?另一把不就是在岑姑娘身上吗?刀里若有什么内情,想必是一边一半的。怎么,她没告诉你?” 危怀风支着头,耷着眼,神色并不爽快。 林况心领神会,促狭一笑:“话说回来,要是真有这么一回事,那岑姑娘的另一半私心,恐怕并不是不想嫁入庆王府,而是来拿你的鸳鸯刀吧?” 危怀风眼底神色更晦暗,思忖少顷后,终是一声不吭,起身走了。 ※ 戌时,岑雪沐浴完,披散着一头柔顺黑亮的秀发,亵衣外罩着件丁香色对襟褙子,螓首低垂,坐在镜台前擦药。 听见门开的声音,岑雪抬头,见是危怀风回来,想起今夜二人要同室而眠,有些局促地移开眼,专心擦药。 危怀风走过来,拿走伤药,要帮她擦。岑雪有些犹豫地道:“我可以自己擦的。” “投桃报李。”危怀风不多说什么,坐下来后,托起她手背,用手指蘸了药膏一点点擦在她掌肉上。 岑雪忍着疼痛,偷偷看向危怀风,烛光昏黄,虚虚地笼在他脸庞上,浓密的睫毛微垂着,不时扇两下,鼻梁两侧的薄影跟着颤动。 岑雪想起昨天夜里为他擦拭血污的情形,又想起上次在松涛院厢房里帮他给脖颈上的伤口换药的事,耳根莫名热起来,心虚地垂下眼。 正走神,耳畔传来危怀风有些沉闷的声音:“你碰水了?” 岑雪看向掌心那处有点肿胀的伤口,低低“啊”一声:“刚刚沐浴,不小心碰到了。” 危怀风掀眼看来一眼,那眼神像是有些责备,又像是无奈。 “下次乖一点。”危怀风说着,忽然又转了话锋,“算了,不会再有下次。” 岑雪知道这话是说她不会再受伤的意思,抿唇笑一笑,见危怀风心情像是不错,便问道:“怀风哥哥考虑好了吗?” “没有。” “那我等你。” 岑雪声音柔柔的,在这样温暖的烛光里,有一种令人心里发软的魔力。 可是危怀风不敢心软。 “你先前说,你的另一半私心是不想嫁入庆王府。” “嗯。” “不是拿刀吗?” 岑雪一愣,看着危怀风沉默的脸,恍然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一半。”危怀风道,“那日我在主屋沐浴,你在屏风外翻我的衣物,是在找刀吧?” 岑雪的喉咙蓦然像是被攫住,许多的话往上涌着,就是冒不出来。仔细一想,早在央他准许她把箱笼放进库房里的时候,他便起疑了吧,不然不会在门外故意说那句“要不要进去看看”。至于沐浴时问的那句“找到了吗”,就更不是她以为的误会,而是实打实的敲打了。 岑雪沮丧道:“嗯。” “若是没有今日之事,你找到刀后,会如何?”危怀风神色仍然平静,因为睫羽往下压着,看不出眼底是什么情绪。 岑雪可以撒谎,可是这一刻,她的谎言也像被什么攫住,说不出口。 “师兄来接我后,我会把刀交给师兄。” 危怀风笑了一声,似自言自语般:“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会撒谎呢?” “怀风哥哥……”岑雪内心充满惭怍,抬头道,“对不起。” “不用向我说对不起,你并没有对不起我。”药擦完了,危怀风松开岑雪的手,起身往床旁走,“睡吧。” 岑雪胸口发涩,转头时,见危怀风衣橱里抱出来一床被褥,铺在拔步床旁的地板上。想是愧疚作祟,又或是因为上次应承过以后需要同室而眠时都让他睡床,岑雪走过来道:“我睡地铺,你睡床。” “你见过哪家男人让夫人睡地铺,自己睡床的?”危怀风躺下后,仰视她,“上去,半夜的时候,别滚下来砸我。” 岑雪呆站着,半晌才道:“我睡觉很安分的。” “哦?”危怀风唇角微动,眼睛睁开半条缝,“那你日后的夫君很有福分。” 岑雪俯视着他,这样看,他眉眼微耸,眸光似湖泊,倒映着她朦胧的人影,令她先前的那些算计无所遁形。岑雪蹲下来,抱膝看着躺在地铺上的人,认真道:“怀风哥哥,我先前并非有意骗你,请你别生我的气。” 岑雪大概不知道,危怀风最招架不住的便是她这样专注又温软的语气,他立刻闭了眼睛,抬手搭在眉骨上,挡住岑雪清亮的目光,佯装出一副疲倦散漫的样子。 “这是在哄我?” “嗯。” “我有那么好哄吗?” “小时候很好哄,不知道现在是怎样。”岑雪静了静,道,“但我会哄的。” “嘁。” 危怀风笑了,因为鼻梁、眉骨都被挡着,那上挑的唇角便更惹眼,岑雪发现,他笑起来时,唇角有一个浅浅的窝。 “折腾一天,也不嫌困。”危怀风笑完,声音低哑,“睡了。” 岑雪试探着道:“你不生气了吧?” 危怀风道:“你再叨扰我,我就要生气了。” 岑雪笑,起身要上床,危怀风提醒道:“熄灯。” 岑雪便又踅回来,吹灭镜台上燃着的一盏烛灯后,借着月色上床,放落床帐。 危怀风在月光里拿开手,琥珀色的眼眸里漾着一层波光,眼睑底下,烫烫的,想来细看的话,应能看出一片绯红。 起事(三) 春草一行是次日正午抵达兆丰县的。 因为有先前逃难的经验在, 这次危家寨被围,方嬷嬷、春草等人并没有太恐慌,只是记挂着岑雪的状况, 故一听说危怀风那头稳了, 便央着金鳞、角天二人护送着大伙进了兆丰县县衙。 主仆两厢见过后, 自是有一番衷肠要诉, 角天耐心地在一旁候着, 等方嬷嬷等人差不多散了, 才借着送茶的名义走进屋里, 关怀道:“少夫人没事吧?您不知道,那天夜里听说您失踪,少爷急得跟什么似的,后山的火都不管了, 硬要上马去找您,三当家怕有诈,嘴说了破皮也没能劝住。唉, 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头一回见少爷急成那样呢!” 危家寨里的情形,岑雪已听方嬷嬷说过, 那晚危怀风走后,情况的确不甚理想, 这厢听得角天这一番话,更有些过意不去,说道:“那晚是我太大意了。” 角天“嗐”一声,道:“话不能这么说!何建那厮既然盯上了您, 有的主意把您掳出山寨,他那人, 头顶生疮脚底化脓,浑身都坏透了,哪是您能防得过来的?不过,有句话说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少夫人大富大贵,这一回呢,又跟着少爷患难见真情,以后呀,有的是享不完的福气!” 岑雪听完这句“患难见真情”,才总算领悟什么,原来角天是在借着关怀的由头夸她和危怀风有“真情”。可是怪了,她和危怀风假成亲的事,角天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要做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 岑雪微笑道:“不知道西陵城那边怎么样了,怀风哥哥攻入兆丰县的消息应该传开了才是。” 角天听见岑雪竟然开始叫危怀风“怀风哥哥”,瞪圆眼睛,激动得差点结巴:“听听听说曹沛已经率着一拨官差进了西陵城,少爷拿下兆丰县的事,崔越之肯定是知道了!” “那他没有发兵吗?” 角天摇头。 岑雪安心,诚如先前所猜,只要危怀风以“匡扶庆王”的名号举义,崔越之便不敢轻举妄动。想来,曹沛这会儿正在声情并茂地向崔越之控诉危怀风夺城的恶行,而崔越之,则正焦头烂额,不知是该安抚曹沛这位属官,还是顺着“匡扶庆王”这股东风造反吧。 “兆丰县不是久留之地,不知你家少爷下一步有何打算?”岑雪问道。 角天想也不想便道:“自然是夺下西陵城!” “夺下西陵城?”岑雪微愕。 角天“昂”一声:“不瞒少夫人,我家少爷早便开始筹谋造反的事了。原本呢,是打算就近在天岩县起事,再借着四方八寨的关系,劝动各位寨主以及雁山旁余县城的县尹加盟,等实力够了,便杀入西陵城,夺回危家原有的一切,顺便让崔越之那狗贼也尝一尝当年少爷受过的苦!” 岑雪想起十年前危怀风被崔越之栽赃陷害的事,心内刺痛,感慨道:“也是,夺下西陵城后,他便可以回家了。” 角天苦笑道:“少夫人有所不知,少爷走后,危家老宅便被崔越之霸占了去。听说,他派人在老宅里大兴土木,拆了以前的房屋院落,建了一大堆楼阁亭台,一有空便召唤城里的名伶去那里饮酒作乐。现如今,老宅已成了他用来豢养歌伎,宴请宾客的别业,少爷早就没有家了。” 岑雪看着角天,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角天似也感觉气氛沉重,挠头笑笑:“不过,少爷这些年在危家寨里过得也很好,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家嘛,等有了家人,自然也就有家了!” 岑雪眼眶发热,笑一笑,心里仍是苦涩。 送走角天后,岑雪独自一人坐在屋里走神。危怀风在城门那头忙军务,中午没有回来用膳,午憩以后,岑雪又坐在窗前发呆,倏而想起什么,走去镜台前坐下。 岑雪打开妆奁,取出那支白玉梅花簪,对镜戴上后,决定去找危怀风一趟。 ※ 今日天一亮,危怀风便来城楼这里巡防了。 兆丰县目前仍有官差一百多人,虽然明面上是投降了,但背地里怎么想的并不知。危怀风让赵力派人加大看守力度,另委托厉炎发书联络西陵城辖内的各县县尹,试图说服有心人投诚。 天岩县县尹是最早表态的,听说危怀风率先在兆丰县起事,打的又是庆王的名号,今日一早便跟着反了。另外一些县城暂时没什么动静,危怀风不急,只要西陵城那边不发兵过来,八寨的人上下一心,让那些县尹归顺不是难事。 “怀风,尊夫人来看你了!” 正想着,有人笑着在背后招呼了一声。危怀风回头,见城楼石阶底下走上来一位妙龄女郎,外披彩绘宽袖白绢衫,内着红花纹鹅黄纱齐胸襦裙,头梳朝天髻,妆发素雅,鬓后仅插着一支白玉梅花簪。 危怀风一眼认出那支簪子,眼神一动。 岑雪迆迆然走上来,风一吹,披在臂弯间的素纱帔子飘飞在身后。危怀风倚着城墙,定睛看着,等人来后,大方评价:“今天很漂亮啊。” 岑雪脸颊微红,夸道:“怀风哥哥也很英俊。” “是吗?”危怀风顺着杆爬,“哪里英俊了?” “……”岑雪看他一眼,又移开视线,厚着脸皮接着夸,“英眉星目,意气风发,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危怀风笑着:“不是说盛京城里的女郎评价美男,要肤白如雪,腻如凝脂?” “哪有这样的事?”岑雪微窘。 “那是我误会了。”危怀风点到为止,转为正题,“找我何事?” 岑雪望向城楼外,道:“如今城里情形如何了?” “托你的福,一切稳妥。” “城中兵马情况呢?” 危怀风看来一眼,似没想到岑雪会过问起具体的军务,有点意外,然而并不隐瞒,如实道:“俘兵一百,危家人四百,其余各寨一千,统共一千五百人。” “危家寨先前置办的军用物资都运送过来了?” 危怀风点头。 岑雪想了想,忽然道:“够了。” “够什么?” “拿下西陵城。”岑雪抬头看来,目光清亮,着实把危怀风一惊。 “什么?” 区区一千五百人,拿下西陵城,开什么玩笑? 危怀风皱眉看着岑雪,试图从她眼里捕捉出玩笑的痕迹,可惜一眼看进去,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亮晶晶、水盈盈的,并无半点说笑。 “小雪团,”危怀风久违地唤起这个小名,严肃道,“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岑雪郑重道,“我有读兵书,研兵法,西陵城里虚实如何,我也大概有所了解。兵不厌诈,战场上,多的是诈谋奇计。淮阴侯在井陉背水一战,可以靠易旗杀二十万军心;周郎在赤壁临敌,可以借东风火烧敌营。只要用对方法,一千五百人,一样可以以寡胜多,出奇制胜!” 危怀风眼神审度,不知为何,在听完岑雪这一番有头有尾的言论后,他内心有一种奇异的感受。小时候,岑雪软糯可爱,爱看的是《幼学求源》,会背的是《声律启蒙》。至于兵书,那是他整日里嚷着枯燥无聊,要等外人都走了,才肯在背地里看得废寝忘食的宝藏。 什么时候起,她也开始跟他一样,偷啃起兵书来了? 良久后,危怀风道:“愿闻高见。” 岑雪抿抿唇,道:“我有一个条件。” 危怀风挑眉。 岑雪道:“我想先问一问,辅佐庆王的事,怀风哥哥考虑得如何了?” “有点为难。”危怀风笑,似觉察出岑雪的意图,眼底带了点狡黠。 岑雪沉吟少顷,道:“是铁甲军不愿意效忠庆王吗?” “难说。”危怀风仍是那副模棱两可的态度,环起胸,端详岑雪神色,“不过,单论刀的事,我可以一人做主。你帮我攻西陵城,是想要那把刀吧?” 岑雪心思被窥,便不再遮掩,点了点头。 “所以,”危怀风微微低头,“你的高见是?” 岑雪默了默,道:“怀风哥哥应该还记得,我有一位才智过人、名满盛京的师兄吧?” 危怀风听她提起此人,眼神微暗。 岑雪说道:“师兄自小研读兵法圣典,精通排兵布阵、奇门遁甲。先前,我与他约定三个月内在雁山相聚,算算日程,他应当已入西陵城。西陵城虽然是军事重镇,然而这些年来,兵力早不如从前强盛,崔越之又是儒臣出身,并不懂领兵打仗。若是能与师兄取得联络,巧妙谋划,里应外合,我有信心助怀风哥哥拿下西陵城。” 早些年,危廷坐镇西陵城,城内屯兵足有二十万。西羌一役后,铁甲军大溃,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原本铜墙铁壁一样的西陵城差点土崩瓦解。后来,朝廷与西羌议和,以每年交纳二十万岁币为代价,换来十年休兵。崔越之上任以后,不必再烦忧羌人攻城,对军务一向不甚上心。现如今,城里驻扎的兵马不过六万而已。 一千五对阵六万固然悬殊,但要是能有个极其聪明的内鬼,让崔越之拱手让城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岑雪看着陷入沉思的危怀风,道:“不知怀风哥哥意下如何?” “可以。”许久后,危怀风开口答应,从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岑雪又看他两眼,嫣然笑道:“那我便先回去,给师兄修书一封。” 说完,岑雪转身往外,不及两步,忽然听见危怀风在身后唤:“小雪团!” 岑雪回头,风声猎猎,吹响四周招展的旌旗,危怀风环胸倚在城墙上,鬓发飞扬,眯着眼道:“你喜欢的人,不会是你师兄吧?” 起事(四) 在危怀风的印象里, 那个被岑雪唤着“师兄师兄”的人物,一直是个飘渺、虚妄的存在。 元晟十六年,先皇下诏请危廷入京受赏, 危怀风第一次跟着父母离开关城, 前往大邺的国都。在他们抵达盛京的前三天, 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年走出岑府, 开始行遍山川, 四处游学。 那一游, 便是整整三年, 是以在危怀风与岑雪相处的年岁里,是没有那个所谓师兄的身影的。 知道那人的存在,源于一次在岑府花园里午憩,桃花芳菲的假山后, 几个丫鬟聚在一块,说着:“跟危家定亲也很好,自打认识危少爷后, 姑娘再也不会吵着要找公子玩了。” “也是,像以前,每日公子一下学, 姑娘便要追在他屁股后头跑,要是见不着人, 便垂头丧气地把自己关在屋里,什么也不做,可伤心了!” 危怀风抖抖耳朵,从混沌的梦里醒来, 一听便听了大半个下午。 原来,岑雪在他以前另有一位玩伴, 这位玩伴也是个少年,大概长他两岁,姿容秀美,敏慧多才,乃是岑元柏的入室弟子。 照理说,入室弟子而已,是不必居住在岑府里的,可是这个少年是个命苦人,很小的时候便失去了父母。岑元柏是他父亲的故友,于心不忍,便把人领入家里来,亲自教养。 于是,岑雪和这个少年一块长大,顺理成章地做了“青梅竹马”。 那一天,见着岑雪后,危怀风懒洋洋眯眼:“诶,你是不是有一个姿容秀美、敏慧多才的哥哥?” 岑雪乖溜溜点头。 危怀风“啧”一声,整个人像在酸菜坛子里泡过:“我不是你的第一个哥哥,你却是我的第一个妹妹……” 后面的那点不满,到底是没有明着说。岑雪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脆生生道:“可你是我的第一个未婚夫。” “……”危怀风的脸黑下来,“什么叫‘第一个未婚夫’?” 岑雪歪头,认真说道:“就是第一个呀。” 危怀风咬牙,盯着岑雪那张软糯可爱的脸,伸手捏了一下。岑雪“嗷”一声,捂住脸蛋,像是要恼。危怀风反倒笑起来,心里那点气莫名散了,俯身低声说道:“算了,不跟你计较。” 那天以后,岑雪开始跟他说“师兄”,什么师兄不会这么说话、师兄从来不玩这个……他越听越不痛快,一不痛快,就想要捏她的脸。她倒是很敏锐,虽然年纪还小小的,但一来二去后,竟猜透了他的心思,从此不再师兄长师兄短。可是他已上了瘾,管她提是不提,心里一痒时,便要动手捏一捏她的脸蛋,看她懵懂或是嘟嘴的样子,能让他笑上很一会儿。 危怀风并不知道那个被岑雪唤做“师兄”的少年叫什么,是很久以后,他才在偶然间得知了那个少年的名字:姓徐,名正则。他一下想起小时候被父亲抽查《离骚》背诵时的情形——“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那一句,因为背错,被罚抄了整整三百遍呢。 某种发自灵魂的厌恶一下卷土重来,令危怀风平生第一次,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同龄人萌生出了一种不公的敌意。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像是落入地缝的种子,在心里一扎根,便是整整十年。 风声呼啸,暮春的午后阳光刺眼,危怀风倚在城墙上,看着岑雪,试图从那双因吃惊而睁大的眼眸里捕捉出内情,然而仅是一刹,岑雪的那点错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平静与坦然。 “我与师兄从无男女之情。” 猎猎的风声里,危怀风听见岑雪这样说。 危怀风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滋味,像是有什么安稳地落了下来,又像是有什么在裂缝里蠢动着。风吹完后,危怀风笑一下,忽然从城墙旁走来。 岑雪不解地看着他。 危怀风俯身,声音里莫名多了两分宠意。 “送你。” ※ 岑雪原以为危怀风说的“送你”只是送下城墙,谁知这一送,竟然是送到了县衙大门口。 角天正巧从外面办事回来,本是有些疲惫沮丧的,看见这一幕,原本皱巴巴的眉眼一下撑开,笑意满得要溢出来:“少爷,少夫人!” 喊着,便一溜烟跑到了跟前。 岑雪看见他呆傻的笑脸,想起上午那茬,心知他大概又是误会些什么了,便对危怀风道:“我自己进去便好,怀风哥哥不用送了。” 危怀风点头,走前,忽然抬手,在岑雪头发上拨弄了一下。 岑雪微怔,反应过来,原是发髻上的那支白玉梅花簪有些歪了。 “晚膳不必等我,睡前给我留门便好。”危怀风交代完,又看岑雪一眼,这才上马走了。 岑雪摸了摸头上的梅花簪,因为危怀风先前的动作,心神恍了一下,转头时,倏地看见一张葵花一样灿烂的笑脸,心头更差点漏掉一拍。 “你笑什么?”岑雪局促道。 角天挠头,那笑容于憨傻里透出一点促狭来。岑雪脸颊莫名发热,收回视线,径自朝大门里走了。 角天目送,揣着手,正笑着,忽听一人在耳后挖苦:“你有病?” 回头一看,竟是金鳞。 “你不懂!”角天仍是笑。 “不懂什么?”金鳞不解又鄙薄。 角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歪头,冲着金鳞耳朵说道:“少爷大概快要有家了!” ※ 回屋后,岑雪叫春草送来纸笔,给师兄写了一封长信。 信是由角天派人送出去的,入夜,危怀风果然没有回来,岑雪独自用完了晚膳,在灯前看了会儿书后,打算沐浴休息。 偏巧不巧,房门“咯吱”一声,危怀风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房屋不大,里外两间而已,相较外间用膳的地方,里面稍微开阔些,故而沐浴用的屏风、浴桶乃是放在拔步床的一旁。 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岑雪原以为是夏花,仍气定神闲地靠在浴桶里拂水玩。 浴桶里有夏花洒满的花瓣,花瓣是今日刚从花园里摘下来的月季花,花色秾丽,大瓣大瓣的,压着底下的春光。岑雪拈起一瓣来玩,拨弄腻后,仰起脸庞,把湿漉漉、香腻腻的花瓣放在唇间。便在这时,屏风外传来似有又无的脚步声,那人道:“在沐浴?” 那声音低低的,试探似的,有一点猝不及防般的哑。岑雪一激灵,唇瓣上的花差点被吃进去,忙拈开来,道:“嗯。” 大概也是因为慌,岑雪的这一声应像是深林里受惊的麋鹿,伴着哗然的水声,更有种令人无端兴奋的悸动。 屏风外那人沉默了有一会儿,才道:“那我先出去。” 岑雪听见危怀风离开的脚步声,后知后觉,心如鹿撞。 房门关上后,岑雪慢慢靠回浴桶,手抚在心口上,那里面仍是乱七八糟的震动声。其实,有屏风遮挡,危怀风是看不见什么的,可不知为何,岑雪感觉那一捅便破的屏风又像是欲盖弥彰,因为隔着,反而更令人羞臊。 没来由的,岑雪想起了先前撞见危怀风沐浴的事,那两次也是有屏风相隔,然而,不该看见的,岑雪还是看见了。 第一次,岑雪看见的是危怀风肌肉夯实、青筋蜿蜒的手臂;第二次,岑雪看见的是一个古铜色的、在暮色里亮着水光的胸膛。 想起那似蜜一般的肤色,岑雪低头,看着自己光洁雪白的肌肤,一股莫名的热气突然“轰”一下袭上来。 奇怪。 岑雪面红耳热,心似擂鼓,抱着自己往水底下缩,整个人竟像是醉了似的,有些晕乎。 ※ 约莫一炷香后,危怀风再次走入屋里,岑雪已换上衣裳,规矩地坐在镜台前梳发,乌黑柔顺的一头长发披在薄肩后,发尾竟然已及地板。 危怀风看了一眼,想起先前听见的那点水声,喉结动了动,环胸靠在落地罩上。 “能说一下,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吗?”危怀风开口问。 这一问实在来得突兀,岑雪手里的木梳一顿,转过头来,讶然道:“怀风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灯火煌煌,危怀风的眼睛也是亮亮的:“好奇,了解一下。” 岑雪沉默,转回头,半晌才道:“心性纯良,重情重义便够了。” “外形呢?” “不要太文弱,也不用太威武。” 危怀风沉吟片刻,道:“对肤色没有要求吧?” 岑雪那颗心“咚”一声,又乱跳起来,良久道:“没有。” 危怀风笑,走去外间,倒了杯茶水喝。 岑雪的心却像是被风吹乱的湖水,那涟漪一圈圈的,始终静不下来,忍不住道:“怀风哥哥问这些,莫非是要说媒吗?” 危怀风顺着台阶下:“嗯,是遇上了一个媒人,七嘴八舌,问东问西的。” “那人是来给怀风哥哥说媒的?” “我是有家室的人,给我说什么媒?”危怀风坦然应着,又走进来,这一次,目光明亮,唇角的笑意像是更深了些。 岑雪透过菱花镜看见了一眼,接着梳发,知道危怀风说的这个“有家室”是在外人眼里所见的情况。那些人知道她是他的夫人,自然不会再为他说亲,可是这个年头,男人左拥右抱从来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正妻不能再娶,纳妾便是了。 况且,她和危怀风终究是要“和离”的。 “怀风哥哥胸有大志,于这乱世,必将大有作为。昔日盛京城里放榜,权贵商贾为觅得佳婿,差点在榜下抢起人来,怀风哥哥这样的才俊,自然也是许多人心里的良人,便是做不成夫人,做妾也是愿的。” “哦,我不纳妾。”危怀风走过来,看着岑雪的侧脸,“你能接受你喜欢的男人纳妾吗?” “当然不能。”岑雪脱口而出。 危怀风垂眸看下来,笑而不语,那神色里竟像是有一分得意。 岑雪又一次被他弄得耳鬓发热,心乱起来,放下木梳,起身道:“我要睡了。” “我还没沐浴。”危怀风看一眼拔步床旁的那扇屏风,“一会儿随便洗洗,不打扰你吧。” “……”岑雪无言以对,脱鞋上床后,放下床帐,“哥哥自便。” 危怀风的心因这声省略的“哥哥”而振了一下,笑着:“嗯,哥哥晓得了。” 夺城(一) 曹沛带着一拨官差投奔到西陵城的那天, 正巧赶上崔越之头一天在风月园里与同僚宴饮。 崔越之是文人,吟风弄月是刻在骨髓里的习性,想当初从盛京调来西陵城时, 他嫌风大, 嫌人糙, 嫌娱乐太枯燥, 处处看不顺眼, 待征用了危家老宅后, 便以修建官署园林的名义在危府里大兴土木, 仿照盛京的建筑风格修建了一堆歌台舞榭。休沐时,崔越之派人召齐城里有名的伶人,聚集在“改头换面”后的危家老宅里载歌载舞,舞台底下则坐着崔越之及其同僚, 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为原本枯燥无聊的关城生活增添着风趣。 一日, 众人酣醉,有人举着酒杯说,这里既然不再是危家的地盘, 便大可不必用那些方方正正的名号。崔大人是风雅人,不如也给这风雅的地方取一个风雅的名字吧。 崔越之于是大手一挥, 给这块地方赐了一个新名,名曰:风月园。 既名“风月”,自然少不了风花雪月。牌匾挂上以后,走入危家老宅里的伶人越来越多;入夜时, 宅里传来的歌舞声、欢笑声也越来越盛大。慢慢的,危家老宅便成了西陵城里最有名的风月场所, 崔越之隔三差五便来这里宴请宾朋,喝到兴头上了,再一人搂一位看对眼的美人,走入隔间里云梦闲情。 这一天,崔越之照旧在风月园里行乐,因为玩得欢了,次日晌午才醒转。传话的属官早便候在门外,见着崔越之后,壮着胆把曹沛那件事情说了。崔越之一听,原本还有些迷醉、混浊的眼睛一下迸射出寒光来,难以置信道:“危怀风居然敢攻打兆丰县?还攻下来了?!” 属官应是,把那曹沛如何伙同裴家寨,又如何被危怀风反戈一击,抄了老巢的详情一一道来。 崔越之又惊又怒:“发兵!立刻发兵兆丰县,把危怀风的人头取来!” “大人有所不知,危怀风这次起事,乃是打着‘诛杀伪君,匡扶庆王’的名号。”属官出声提醒,见崔越之脸色果然变化,才又说道,“现如今,朝廷风雨飘摇,各地烽火连天,几路英雄里,最成气候的便是庆王。有道是‘打狗也要看主人’,今日我们发兵杀了危怀风是不难,但只怕这么做,便有可能开罪庆王了。” 崔越之脑袋里“轰”一声,竟是空白了片刻,才恼火道:“危怀风怎么会跟庆王搭在一块?!” “大人忘了,前两个月,危怀风娶了岑元柏的爱女。礼部尚书岑元柏,那可是庆王的头号幕僚!”属官提醒。 崔越之越听越糊涂,皱眉道:“可岑元柏不是一直要把女儿嫁进庆王府?危怀风那厮横刀夺爱,庆王竟然能忍?还肯收他?” “庆王争夺天下,要一个漂亮的儿媳有何用?眼下最缺的,倒是能够帮他攻城略地、征战四方的将才。危怀风再怎么说都是危廷的儿子,就算没什么本领,名号打出去,总是能先震住人的。” “混账!”崔越之一听关于危廷的事便肝火旺,拂袖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一圈后,肃然道,“曹沛人在何处?” “官署!” “我先会会他!” 崔越之决定会见曹沛,本是打算从他口里撬出一些危怀风不可能搭上庆王,或是并没有真正做成岑家女婿的证据,结果一问以后,竟被告知危怀风、岑雪二人“狼狈为奸”、“里应外合”。曹沛甚至斩钉截铁地指控,让危怀风高举庆王的旗帜造反的人正是岑雪。崔越之一个头两个大,二话不说让人把涕泗横流的曹沛拉出了官署。 幕僚们齐整整地候在门外,等曹沛一走,争抢着进言。有的说要立刻铲除叛贼,向朝廷表明心志;有的说要慎重考虑,以免祸及自身。崔越之心里本来就一团槽,听了不到一刻钟,越来越烦躁,最后干脆两眼一翻,佯装病倒以后,在家里躺了三五日。 便在这几日,城外又陆续有警情传来,先是天岩县跟在兆丰县屁股后头造反,嚷着要响应战神遗孤,拥护庆王称帝;后是燕山附近的两个县城开始闹起义风波,作乱的乃是一些聚集在燕山上的土匪,人不算多,声势却猛,县尹差点压不住。 崔越之躲在家里,本来是装病的,一天天被气得太阳穴突突跳动,人眼看着要真病起来。亲信们心里惶恐,知道崔越之似乎是有意向庆王投诚,可又不甘心与危怀风为伍,便掰着指头权衡利害,掰到最后,也一样的头昏脑涨,拿不准主意。 便在这一筹莫展的时候,西陵城里突然来了一位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人物,打破了僵局。 “你说的可是真的?!”崔越之躺在床上,听得来人身份后,两眼发光。 亲信不住点头。 崔越之似被春雨灌溉的旱田,一下精神充沛,起身下床,招呼着:“快,快为我更衣迎客!” 想是心情激动,崔越之根本来不及衣冠齐整,待得披上外袍,趿屐往外,打算上演一场堪比“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 ”的重贤好戏时,却又得知人并不在崔府,而是在官署。 崔越之有点尴尬,又有些后知后觉的恼火,回到屋里重新绾发戴冠,换上一身威仪的官服后,这才摆驾官署。 来人等在官署的前厅里,负手而立,一身白衣,身姿如玉,远远打眼一看,竟有种仙风道骨的翩然感。崔越之想起这人的年纪,忍不住感慨一声天造之才,先前的那点怠慢心思开始打了退堂鼓,大步走上前后,唤道:“徐公子?” 来人衣袍微动,转过身来,清俊秀美的眉眼被日光一照,竟是出奇的昳丽,崔越之微微张嘴,差点被眼前人的姿容晃得头晕。 “崔大人。”来人作揖。 崔越之收神:“不……不知徐公子前来,有何贵干?” “日前,晚辈收到了师妹的求援信。”来人并不客套寒暄,声如金玉,开门见山,“信中说,师妹被恶匪危怀风胁迫,受困于兆丰县。晚辈恳请崔大人看在家师的面份上,尽快发兵铲除叛贼,解救师妹。” 崔越之一时间难以消化,愕然道:“你……你说什么?!” 来人便又再说一次:“晚辈恳请崔大人发兵,杀了危怀风,解救岑家嫡女,岑雪。” ※ 崔越之决定向兆丰县发兵的消息传来时,岑雪正坐在房里,来回翻看师兄写来的回信。 回信是昨天夜里来到她手上的,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方方正正的一页纸上,就写着一个字:可。 师兄为人端方沉静,所写的字也透着一股凛然正气,要是成行成篇地看,那自然是极其赏心悦目,可要是单独端详一颗态度不明、语气不详的“可”,便着实是有些有称无砣,让人难以定心了。 岑雪试着想象师兄说这一声“可”的模样,眉心不展。这次决定和师兄合谋,岑雪并没有在信上提及自己和危怀风假成亲的内情,只是央求师兄按照自己提供的计划,帮助危怀风夺下西陵城。 关于鸳鸯刀的事,岑雪倒是明确说了——只要夺下西陵城,危家便愿意提供另一把刀。岑雪想,便是看在刀的面份上,师兄也会同意这个计谋。 果不然,三日以后,岑雪收到师兄的准信,帮忙夺城一事没有问题,可那态度,总是让岑雪有一种即将被“秋后算账”的预感。 正想着,外间传来开门声,岑雪掉头一看,见是愁眉锁眼的夏花,不由道:“怎么了?” 夏花行了礼,说道:“刚刚角天来传话,说是西陵城那边要攻打兆丰县,二当家知道这事以后,大发雷霆,这会儿正在厅堂里跟危大当家大吵。角天说……不知能否请姑娘去劝一趟?” 岑雪微愕,想起樊云兴,心底的那点不安扩散开来,起身往外。 ※ 崔越之要向兆丰县发兵一事传开后,樊云兴的确心头火起,特别是在得知促使崔越之发兵乃是岑雪与其师兄里应外合的一桩计谋后,便更是火冒三丈。 “我看你就是疯了!先前嚷着要成亲,我还真当你是为俊生着想,要向裴大磊报仇,全拿这婚事当交易!结果呢?你先是抛下寨里的危机,不管不顾地跑去救人;后是听信她的话帮着庆王造反;现在更好,竟然要她伙同崔越之发兵讨伐你!你就不怕他们里应外合,假戏真做,把你一锅端了?!” 肃穆的厅堂里,樊云兴的呵斥声像打雷一样,轰隆隆地砸在耳畔。危怀风坐在上首,眉眼压着,神色难辨,纠正道:“不是伙同崔越之,是联合徐正则。” “什么狗屁!不都是一样的事!”樊云兴越说越气,眼看便要骂起人来,林况赶紧解围:“二哥有话好好说,冲怀风发火做什么?你我在兆丰县起事,崔越之不可能一直按兵不动,何况这些年来,他对怀风的恨是有增无减,发兵讨伐是迟早的事。晚的晚的打法,早也有早的好处。至于岑姑娘,我看她蕙质兰心,温柔敦厚,不像是工于心计的人,怀风既然愿意信她,便说明有他的道理。你我不妨先消消火气,听一听怀风怎么说。” 说着,便赶紧朝危怀风使眼色,危怀风抿了抿唇,耐心道:“西陵城驻军六万,两万在南城门,两万在北城门,剩余东、西两门各有一万人马。二叔、三叔知道,四座城门中,南门城楼最宏伟开阔,地势高峻,固若金汤,然而真要论攻城,西陵城的弱点不在南门,而在东门外的渠山。” 厅堂里一下安静下来,危怀风接着道:“崔越之决定攻打兆丰县后,徐正则会设法让他再发兵两万,同时攻打天岩、普安二县。届时,西陵城兵力削减,崔越之为守住南、北正门,会从东、西二门调遣兵马,藏在渠山里的东门将会成为整个西陵城最空虚薄弱的入口,我只需要五百人,便能拿下。” 樊云兴、林况二人讶然,按照这个调虎离山的思路,看似坚不可摧的西陵城已然岌岌可危,然而…… “兆丰县里统共就一千五百人,分给你五百人,拿什么应对崔越之的兵马?!”樊云兴头一个驳斥。 “兆丰县不用留人,天岩、普安也不用,空着给他就是了。”危怀风道,“我要的是西陵城。” 二人大震,林况眼中有惊艳之色,倘若兆丰、天岩、普安三县都不留人驻守,便可以把所有兵力汇集在一处,趁着崔越之兴兵讨伐的时候偷袭西陵城。如此一来,崔越之愤而攻伐的便成了三座“空城”,待得他反应过来时,西陵城已成危家人的囊中之物。 这不就是调虎离山加空城计么? 林况抚掌,便要夸赞,樊云兴却是喝道:“你这是豪赌!” “打仗本来就是赌。” “你放屁!你打过仗吗?数千上万人的性命,谁跟你说那是在赌?!” 樊云兴一声斥罢,厅堂里陡然静默。 危怀风欲言又止,胸口猛地像被什么刺中。林况忐忑不安,打开折扇扇风道:“二哥先别急,先前不是说了,有徐正则这个线人在,可以里应外合。谋略而已,不算是赌!” “哼,线人?城中的线人,我们又不是没有,何必假他人之手,拿兄弟们的性命做赌注!” “二哥,怀风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他就是!”樊云兴恨铁不成钢地瞪一眼林况,沉声道,“先前用庆王名号举义的事,我可以罢休,但是这一回,事关铁甲军生死存亡,我绝不会让步!” 当年西羌一役,铁甲军一败涂地,危家寨如今残存的旧部不过寥寥三百人,每一人,都是樊云兴视如手足的至亲,他绝不允许为这一场豪赌,把任何一人的性命搭进去。 林况喉咙一哽,蓦然间说不出一句话,樊云兴红着眼眶看一眼危怀风后,拂袖离开。 及至厅堂外,迎面走来一行行色匆匆的人,当首的正是岑雪。 “樊参将!” “这里没有樊参将!” 樊云兴看也不看岑雪一眼,阔步离开。 林况追出来,看见岑雪,如遇救命稻草,指指樊云兴离开的方向,又指指后方:“我去劝劝外面那位,你帮我劝劝里面那位,多谢了!” 说完便要走,却被岑雪伸手拦住。 “不!”岑雪斩截道,“我劝樊参将,你劝怀风哥哥!” 说完,岑雪看一眼厅堂里的那人,毅然往外。 夺城(二) 老光棍樊云兴这辈子都没想到, 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郎尾随一整条大街,更离谱的是,这个备受路人瞩目的女郎还是自己名义上的侄媳妇。 及至城楼底下, 樊云兴终于忍无可忍, 回头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岑雪站在人群中, 局促又坦荡地道:“我有话想与二叔商谈。” “谁是你二叔!” “我与怀风哥哥现在是夫妻, 樊参将是他的二叔, 便也是我的二叔。”岑雪厚着脸皮说完这一番话, 心底发虚, 硬撑出镇定的气场。 樊云兴也不知是识破没有,眼看周围投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掉头走上城楼。 岑雪深吸一气,拔腿跟上。 城楼上风声猎猎, 每隔三丈,站着一名值班的士兵,有一些是铁甲军里的旧部, 有一些是四方八寨里的人。樊云兴甩不开岑雪,因怕外人误会,思想来去后, 极不情愿地在城墙前停下。 岑雪立刻跟上来,唤道:“二叔。” 樊云兴一瞬间想把耳朵割下来。 岑雪兀自开口, 道:“崔越之发兵攻打兆丰县已成定局,二叔倘若不接受偷袭西陵城的计划,便只能率人苦守城楼,以区区千人的兵力应对崔越之的上万大军。敢问二叔, 这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你!”樊云兴气得眉毛飞起,瞠目瞪来。 岑雪接着道:“还是说, 二叔有比偷袭西陵城更好的计策?小辈愚钝,愿闻其详!” 樊云兴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不可思议地瞪着岑雪,难以相信这看起来柔柔顺顺的女郎竟有这样的尖利的口舌和心思。 “若非是你,我们何至于有这等窘境?!” “对,是我。”岑雪坦然道,“若非是我执意要与怀风哥哥交换另一把鸳鸯刀,怀风哥哥不会答应与我合谋。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既然如此,二叔又何必迁怒怀风哥哥,在大战前夕伤了自家人的和气?” 樊云兴哑然,本来要呵斥的一番话卡在喉咙里。 岑雪见他脸色有所变化,心里稍安后,诚挚道:“我知道,因为我的身份,您一直耿耿于怀,不肯相信我对危家人并无歹心。当年家父所为,我身为人女,无权置喙,但若是能自己做主,纵然前途坎坷,也不会做出父亲那样的选择。今日,我与怀风哥哥的婚姻固然是假,可是昔日情谊、今时恩义并非乌有,您若是不信,开战以后,我愿以人质的身份留在您眼皮底下,与所有危家人并肩进退!” 樊云兴眉头一皱,半信半疑地盯着岑雪。岑元柏当年所为,的确一根长在他心里的倒刺,时至今日,仍然锋利扎人。他一直认为,既是倒刺,便不可能轻易从血肉里拔除,可是看着眼前这女郎清亮乌黑的眼睛,听着她斩钉截铁的承诺,他心里的某块硬土忽然就松了一下。 有其父未必有其女。莫非,岑雪并不像她的父亲,乃是一个刚正良善的人? “战场上的事,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半晌后,樊云兴肃着脸道。 岑雪看见希望,解释道:“偷袭西陵城的计划,是怀风哥哥与我一起商议的,他从小在西陵城里长大,知道何处是城中弱点、如何设法偷袭。我所做的,不过是将他的计谋传信告知师兄,请师兄在城里策应。崔越之一介儒臣,上任以来,几乎没有参与军事,论将才,不可能比过怀风哥哥。再说,今日的西陵城,早已不是昔日的银山铁壁,怀风哥哥这一战,胜算是很大的!” 樊云兴目光审度,哼一声道:“他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毛头小子,在你眼里,倒是所向无敌了!” 岑雪一愣,脸颊“唰”一下飞红。 樊云兴不傻,见她这模样,先前那点顾虑反是散了,笑一声后,威严道:“打仗并非儿戏,你方才所言,不过都是你二人的纸上谈兵。可我问你,倘若这一战,偏偏就败了呢?” 岑雪抿唇,认真道:“我相信他不会失败,倘若失败,我愿与他一起承担。” ※ 樊云兴离开后,岑雪独自一人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待风吹散耳鬓的燥热,这才转身往城楼下走。 孰料甫一走入拐角,便在一人抱胸倚在石阶暗影处,定睛一看,竟是危怀风。 岑雪意外:“怀风哥哥怎么过来了?” “哄人啊。”暗影里,危怀风浅色的瞳孔越发明亮,含一点柔软的笑意,“怕你哄不动。” 岑雪想起樊云兴,腼腆道:“我应该……哄动了。” 危怀风便耸眉,夸赞道:“那很厉害啊。” 岑雪从这声带笑的“那很厉害”里觉察出一点意味深长,转头往先前和樊云兴说话的地方看,突然发现离这里就一丈多远。 “怀风哥哥是什么时候来的?”岑雪警觉道。 危怀风略想了想,坦然道:“从你说与我的婚姻固然是假,但昔日情谊、今时恩义并非乌有的时候吧。” 岑雪耳后又“唰”一下发起热来,局促道:“你都听到了?” 危怀风“嗯”一声,眼底亮亮的,少顷后,反问:“你哄他的?” “不是。”岑雪否认。先前同樊云兴说的那些话,的确并非做戏,而是肺腑之言,可是当着危怀风的面承认,委实是太令人羞臊了。 “我……想坦诚相待,让樊参将放下对我的偏见和防备。” “嗯。” “那些话,若有说得不妥当的地方,还望怀风哥哥不要介意。” “好。” “我……” 岑雪又要解释,不及说完,危怀风忽然走过来,头一低,贴着耳道:“谢谢。” 岑雪一怔。 危怀风抬手,在岑雪额头上揉了揉,带笑的声音贴着她薄红的耳朵钻入:“不会让你跟我一起吃败仗。西陵城,我会给你打下来的。” 岑雪心神震动,抬头时,看见天蓝云白,危怀风的眼睛似倒映在湖泊里的春日,那样的沉静,也那样的闪耀。 “吃过关城的刀削面吗?”危怀风收回手,站直后,歪头示意城楼底下的大街。 岑雪如实道:“没有。” “走,请你。” “好。” 岑雪笑起来,跟危怀风一起走下城楼。 ※ 为做好一州之长该有的表率,发兵前一日,崔越之决定留宿官署,并对外宣称,一日不平息叛乱,则一日不回崔府。 入夜后,崔越之躺在官署里硬邦邦的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便又披衣而起,派人召来下榻在官署客院里的徐正则,说是忧心军务,要再次就行军路线商议一番。 很快,徐正则被人领进屋里,来时,并没有崔越之想象里的倦态,反是一身整洁齐楚的白衣,玉冠束发,如玉姿容被烛火一映,于清冷里透出几分温润气质来。 崔越之也是文雅人,平日里也曾自诩有一副儒雅的好相貌,然而见着徐正则,却是越看越相形见绌,忍不住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袍,低咳一声道:“深夜叨扰,实是忧心战事,还望徐公子勿怪。” 徐正则在案前站定,作揖道:“崔大人客气,能为大人分忧,本是在下的荣幸。” 崔越之看他一眼,见他眉眼和善,并无半丝不耐烦,心里踏实下来,指着案上的布防图道:“今日你说,要发兵四万人,同时攻打兆丰、天岩、普安三县。其中,往兆丰县发兵两万人,天岩、普安各一万人,如此一来,西陵城里便只剩下二万守军。我思来想去,总是有些不安,这般部署,会不会太舍本逐末了?” 崔越之在西陵城里任事十年,托西羌一役后,朝廷签订合约向羌人交纳岁币的福,这十年来,硬是没参与过一桩战事。至于兵书,因着并不“风雅”,崔越之平日里也鲜少涉猎,此刻向徐正则提出这样的疑惑,一半是没话找话,一半则是出于本能——自己是不可能挂帅出征的,既然要留在城内,那城里的防守便该是重中之重。 徐正则垂目,看那色泽发黄的布防图一眼,道:“危怀风盗用庆王名号,在西陵城界内揭竿作乱,一呼百应,短短半个月,便能有如此声势,影响不可谓不广。铲草要除根。这批叛贼,若不能一次清剿干净,他日卷土重来不说,日后势必还会有人效仿。大人应该不想再看见第二个危怀风吧?” 崔越之微震:“那是自然!” “至于西陵城的军备,两万人马,已然绰绰有余。”徐正则伸手压上崔越之面前的布防图,沿着先前设计的行军路线划动,缓缓道,“大人发兵平叛,两万人马沿渠山往东攻打兆丰县,一万人马沿燕山西麓攻打天岩县,另一万人马取邻县普安,三股兵力形成包抄之势,危怀风退无可退,必成瓮中之鳖。他既已自顾不暇,便不可能有余力对西陵城造成威胁,大人要做的不过是速战速决,城中的守备,根本不足以让大人忧虑。” 崔越之想要的自然也是速战速决,以最迅猛的方式解决危怀风,先前按兵不动,是因怕误打了庆王的脸面,现在庆王亲自派人来了,既可以帮他铲除危家这个祸患,又可以让他光明正大加入庆王麾下,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 崔越之应是后,笑着夸赞两句,才又道:“这次若能平定叛乱,徐公子功不可没,他日若有幸去江州,崔某必将登门拜访,备礼厚谢!” “大人高义,愿救小妹于水火,该是晚辈叩首鸣谢才是。” “令妹是崔某故交岑大人的掌上明珠,又是庆王殿下的准儿媳,如此佳人,沦落在危怀风那恶贼手中,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便是搭上这条性命,也是要奋力一救的!”崔越之容光焕发,微笑道,“总之,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些许客套话,便不必多言了!” “是。”徐正则恭谨应声,垂睫掩去眼底神色。 这一夜,送走徐正则后,崔越之一宿酣眠。次日,四万大军兵分三路向兆丰、天岩、普安三县出发,与此同时,一支装备齐全、身形矫健的队伍借着晨雾掩映,早已埋伏在树茂草深的渠山里。 午时一过,一记哨声穿越山林,直遏云霄,正在城楼上换防的士兵神色一凛,掉头朝城墙外看去,惊见一大拨密密麻麻的羽箭朝着城楼上射来。 “不好,有人攻城!” 那人话刚喊完,腰侧中箭,惨叫一声倒在城楼上,原本肃穆的东城门顷刻间大乱起来。 “见鬼!大白天的,怎么会有叛军攻到这儿来?!” “快上报校尉!” 校尉听闻警情,从城楼值班房里奔出来,正见城外两侧山坡上,滚石一样冲下来一大拨乌泱泱的人影,个个身着铠甲,举盾握矛,看那飞奔一样的行军速度,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校尉快看!是庆王的旗帜!” 这时又有人大喊,校尉顺着那人所指展眼一看,远处山头上,竟满是金灿灿的叛军旗帜,看那架势,后方似还跟着一大拨叛军。 “贼人是谁?危怀风吗?!”校尉厉喝,心头不住发慌。两个时辰前,西陵城四万大军兵分三路往外而去,危怀风眼下应该在兆丰县里守城才对,不可能出现在这儿。莫非……是庆王的援军来了? 校尉心头大骇,这次发兵平叛,西陵城里仅剩二万守军,太守为稳住南北城门要塞,仅在渠山里的东城门部兵二千,这样单薄的兵力,如何能抵挡住庆王援兵的攻袭?! “快,派人向南门求援!” 喊话间,飞矢“嗖嗖嗖”地往城楼上射,攻势竟然越来越猛,三丈开外,已有云梯车搭上城楼,敌人正不要命一样地突破重围,往上猛冲! 校尉躲在城墙底下,心惊肉跳,大声喊着“放箭”,转头看时,却见守城的士兵们脸有怯色,个别搭弓放箭的人手都在抖! 自从西羌一役后,西陵城再无战事,如今城内的士兵,多半是些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青年人,今日这一战,乃是他们人生里第一次走上战场,面对突如其来、并且大名鼎鼎的庆王叛军,能有几人泰然自若? 校尉卯足一股劲,从一人手里夺过弓/弩,便要率先垂范,一支灌注内力的羽箭突然贴着他太阳穴“嗖”一声擦过! “校尉!” 有人误以为他中箭,失声大喊。 校尉亦以为要交代在这儿,心胆剧震,缓过神来后,瞳孔赫然收缩。 震天杀声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一匹雪白的战马似利箭冲破人群,及至城楼下,马上那人扔开弓/弩,攀上云梯,飞掠至城墙上,手里长剑一挥,架在校尉脖颈上。 “降,不然就杀了。” “降降降……”校尉看着来人,震惊不已,“我降!” 夺城(三) 危怀风率人拿下西城门, 前后所用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校尉带头投降后,战事中止,城门大开, 包括天岩、普安两县在内的五千叛军进入城门, 接管城楼。原本驻守西门的二千名士兵被缴了兵器, 关押在城楼后的瓮城里。 樊云兴走上城楼, 对站在城墙前的危怀风道:“一炷香前, 有人去南门求援了!” 危怀风望着眼前一片静穆的渠山, 眉目不动:“南门守将是谁?” 樊云兴唇角一动, 笑道:“霍方!” ※ 崔越之今日没有躲在官署,而是陪伴着西陵城里的一万士卒,等候在南门城楼上。 送走前去平叛的四万大军后,崔越之心潮澎湃, 唤人送来笔墨纸砚,在高大崔嵬的城楼上挥毫泼墨,一连写下了三篇豪气冲天的辞赋。 命人把大作裱起来后, 崔越之酣畅淋漓,便要去往房间用膳休憩,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传来, 有人失声大喊:“西门有叛军来袭!请求援军!” “怎么回事?!”崔越之悚然。 今日率兵驻守南门的乃是西陵城里的城守尉霍方,获悉警情后, 霍方立刻派人把报信的士兵请上城楼,一问以后,得知竟是一大批举着庆王旗帜的叛军攻袭西城门。 崔越之喝道:“庆王怎么可能派人来攻我西陵城?绝无可能!” “怕是有误会,末将愿率兵前去一看, 请大人恩准!”霍方抱拳请命。崔越之看他一眼,暂且不应, 而是对一名亲信说道:“派人去官署里请徐公子,让他立刻往西门走一趟!” 亲信领命走后,崔越之这才看回霍方,威严道:“本官跟你一起去!” 崔越之不相信攻打西门的人会是庆王,一则是庆王占领的江州一带距离西陵城甚远,中间又隔着信州、渠州,若是行军过来,必然会惊动朝廷,不可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西陵城外;二则是徐正则人在他眼皮底下,并已明着替庆王向他表示招揽之意,倘若是诈,那他岂不是以身作饵?事发后,安能有脱身的余地? 总之,崔越之不相信西门外的叛军会和庆王有关,猜测多半是什么歹人趁着他发兵讨伐危怀风的当口偷袭。念及此,崔越之命令霍方带足人马,领上五千精兵后,这才赶往西城门。 及至西门城楼底下,崔越之展眼一看,惊见城楼上领头那人一身戎装,腰悬宝剑,兜鍪底下的脸英气逼人,眼神如刀。 崔越之大愕道:“危怀风!竟然是你?!” 危怀风一脚踩着城墙护栏,手搭在膝盖上,耷眼看着底下的人,漫声道:“大人就带了这点人马,够用吗?” “你!”崔越之怒不可遏,痛斥道,“本官已派出四万大军收复兆丰、天岩、普安三县,势必要荡平你这叛贼的势力,你不在兆丰县应战,竟然敢来自投罗网!” 危怀风道:“我这人一向不按规矩做事,大人又不是今日才知道。” 崔越之顿时想起十年前危怀风在危家老宅里杀死官差一事,新仇旧恨一并涌上,恶声道:“无耻叛贼,死到临头还敢嚣张!可别忘了,我西陵城里仍有二万大军驻守,不是你一个恶匪能放肆的地方!” 危怀风不语。 “奉劝你一句!要么乖乖投降,本官留你一命!要么滚回你的兆丰县,与本官光明正大地一决胜负!否则,可就别怪本官一声令下,就地杀你个片甲不留!” 危怀风眼眸微眯,笑道:“不回了,要决胜负,就在这里决吧。” 崔越之难以置信。 樊云兴在一旁接话道:“崔越之,你发兵要攻的三个地方没有咱们的人马,咱们的人都在这儿,要的是你的西陵城。” 崔越之当头一棒,及至此刻,才恍然明白些什么,掉头向亲信压低声道:“徐正则人呢?!” 亲信一头冷汗:“已派人去请了……但还没到,想是快了!” 崔越之心慌神乱,再次看向城楼上的危怀风,内心盘算,知他兵力最多五千,想想城里的二万人,便也不再那般惶恐,冷然道:“好啊,既然是你上门找死,那便休怪本官不客气!” 说罢,狠声发令:“霍方,给我拿下他!” “是!” 霍方朗声答应,一柄长刀从腰间拔出,凌空一挥,崔越之人头应声落地! 两军噤声。 霍方翻身下马,从地上捡起崔越之的人头,往城楼上一扔。 樊云兴抬手接住,看一眼崔越之震愕的表情后,扯唇冷笑。 ※ 兵变的消息紧跟着西城门沦陷的消息传入官署,如同平地一声雷,炸得众人两眼发黑,差点晕厥。 “胡说!危怀风人在兆丰县应敌,怎么可能会夺下西城门?” “霍将军又怎么可能杀了崔大人?!” “……” 众人的质疑声此起彼伏,不安像瘟疫一样扩散开来,报信那人哆嗦道:“千真万确!危怀风根本没有守在兆丰县,而是带着五千兵马偷袭了西城门!至于霍将军,他根本就是危怀风的人!” “是了,霍方原本乃是铁甲军旧人,这些年来,宁可被崔大人打压着,也不愿调遣到别的地方去!莫非他一直在城中做着的危怀风的内应,这次寻得机会,便里应外合,让我们把西城门丢了?” “岂止是西城门!现在东门那一帮人被霍方带着兵变,西陵城眼看就要是危怀风的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想死,就赶紧从北门逃了吧!” “……” 日头刚刚开始西斜,肃穆庄严的官署里沸反盈天,客院一处走廊里,有人白衣胜雪,手拈玉子,坐在案前独自对弈。 廊外突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惊飞休憩在枝头的鸟雀,粉白色的落花簌簌飘下,脚步声刹停在走廊前。 “徐公子!你怎么还在这儿?大人不是叫你立刻往西城门去一趟吗?” 不等徐正则回答,来人又唉声叹气:“罢了,左右现在大人没了,西城门也没了,你再赶过去也是于事无补……徐公子,杀进城里的人是危怀风,他知道发兵平叛是你给大人出的主意,趁着现在还有时间,你赶紧从北门走吧!” 徐正则眉目不惊,拈着一枚黑子往棋盘上一放:“多谢,你走吧。” 那人怔道:“你……你不逃吗?!” “不必逃。”徐正则指腹底下的黑子沿着错综复杂的网格往前一动,“逃不掉。” 那人莫名其妙,心道一声“疯子”,自认仁尽义至,掉头跑走了。 客院里恢复宁静,不多时,先前被惊走的鸟雀飞回枝头,藏入花瓣丛后。徐正则手起棋落,静心对弈,待要把一盘平分黑白两色的棋局铺满后,走廊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不是一人,而是一行人,由远及近后,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呼唤道:“师兄!” 徐正则收手,侧首往外。 暮春的日光倾洒在花树葱茏的客院里,走廊那头,一位女郎提着海棠色襦裙快步赶来,肤白似雪,容色殊丽,在她身后,跟着一位身形颀长、披甲佩剑的英俊青年。 徐正则的视线越过女郎,对上那名身着戎装的青年,二人目光在一瞬间不约而同地交汇在一处,锋芒暗涌。 “师兄!”岑雪跑过来,上下打量徐正则,见他安然无恙,展颜唤道。 徐正则收回目光,起身后,面无神色道:“来我屋里一趟。” 岑雪一愣,回头看一眼危怀风,想起什么,跟着徐正则走入客房。 走廊里,危怀风一行人目目相觑,金鳞眉头微皱,盯着徐正则、岑雪离开的方向,请示道:“少爷?” 危怀风道:“先去崔家。” ※ 在来见徐正则前,岑雪已在心里做足了打算。与危怀风假成亲一事,她没有在信里提及,但这件事并不是说她不提,徐正则便一无所知。 整个西陵城界内早已传开她和危怀风成亲的事,想必早在入城以前,徐正则便已有所耳闻,回信中不过问,不过是不想在大战前夕横生枝节,现在战事已定,风波平息,他有的是秋后算账的时机了。 进屋后,岑雪不落座,站在从窗柩外透进来的一方暮色里。徐正则也没有坐,负手而立,背对着岑雪,开口的第一句话果然是:“你和危怀风成亲了?” “是。” 岑雪说完,能感觉到徐正则周身的气息在变冷,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底线,也不是没见过他动怒的样子,只是这一件事不像是小时候弄脏他刚写完的功课,可以撒娇服软,顾左右而言他。这一次,她只能一针见血,开门见山。 “我与他各取所需,假用婚姻名义共处三个月。现在,他的目的已达成,很快便会把另一把鸳鸯刀交给我。”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岑雪静默数息,斩截道,“我不想嫁给王懋。” 和聪明对话便是有这样的好处,不用拐弯抹角,不用费心解释,也不用在一个死胡同里过招试探。岑雪说完这一句话后,心里有种释然的轻松,从一开始,她就没有骗过任何人,与危怀风假成亲的那一半私心,确实是不想嫁给庆王世子——王懋。 “为何?” 不知何时,徐正则已转过身来,整个人背对着窗柩外漫射进来的余晖,秀美的眉眼像是薄雪覆盖的黑曜石,亮而冷漠。 岑雪道:“我与他并无情谊。” 徐正则道:“世家联姻,不谈情谊。” “那若不是联姻呢?” 岑雪反问完,徐正则沉寂的眼波终于微动,良久后,他提醒道:“你的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岑雪道:“也不应该只是父亲一个人的事。” 徐正则沉默。 岑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一次和徐正则争执的情形,那一次,父亲从很远的南海回来,送给他二人一人一颗拇指大的淡紫色珍珠。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彩色的珍珠,喜欢得不行,让春草做成香囊吊坠,日日佩戴在腰间。 数日以后,她发现徐正则的身上从来不见那颗珍珠的身影,便跑去他屋里询问。徐正则指指案头,原来,那一颗珍贵的珍珠被他放在了读书时抬头便能看见的吊玉架上。 “放在这里做什么?师兄为什么不让人做成吊坠,佩戴在身上?” “男子佩玉,不佩珍珠,阿雪自己戴着便好。” “可我想和师兄一起戴。” 那时候,危怀风刚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她不习惯那样沉闷的孤独,赖着徐正则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被危怀风宠出来的骄纵。 “谁说男子才能佩玉,女子才能佩珍珠?这世上,凭什么就要规定男子该如何,女子该如何?师兄跟我一样,都是极好看的人,好看的人就可以佩戴好看的珍珠!” 徐正则争不过她,便开始沉默。 她笑,都以为自己赢了,结果第二天,发现徐正则的那一颗珍珠还是躺在他书房里的案头上。他的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一抹淡紫色。 他会沉默,但不代表他的沉默是认同。 便如同现在,他不会反驳她的观点,但也不会认可。 “我知道父亲是为岑家前途考虑,可是获取王爷的恩宠,让岑家平步青云的方式并非只有联姻一种,我能为父亲做的,也不仅仅只是成为一个出嫁的女儿。师兄能做的事,我也可以努力去做。” 良久的僵持后,岑雪打破沉默,声音里透着令人唏嘘的天真与孤勇。她没有去看徐正则,似乎是不再试图通过神色分辨他的内心,很久后,她听见他一如往日作风的淡然回答。 “和离吧,三月之期已到。” 岑雪眼眶酸涩。 徐正则说完,举步往外,消失在春光尽头。 夺城(四) 离开官署后, 危怀风派人把崔府抄了。 崔越之出身武城崔氏大族,祖上又有荫封,如今人虽然在偏远的关城, 衣食住行上却并无半点捉襟见肘的寒碜。 偌大的崔府建在西陵城中心上, 同官署就隔着一条大街, 占地十多亩, 整座府邸高墙深院, 六进六开间, 据说是拆了整整三条街的府衙、商铺、民宅, 才圈出这样一大块风水宝地来。 崔越之被杀的消息传开后,崔府是头一个天塌的,往外奔逃的家仆、内眷就像炸开锅的蚂蚁,密密麻麻、跌跌撞撞地从府邸里往外扩散, 看着都令人战栗。 危怀风率人过来时,正碰上崔夫人被一大一小的两个少年拉拽着往马车上走,她似仍然不相信崔越之已丧命, 大喊大叫,不肯登车,也不准许任何一个人离开崔府。 危怀风抬手, 身后的数十名亲信矫健地冲上前,围住了整座府邸, 大门外那一整排还来不及逃命的马车不幸地沦落其中。 “你是何人?!凭什么围我崔府?你可知这是何地?我是何人?!” 崔夫人被那两个少年奋力抱着,泪眼婆娑,胭脂洇花的一张脸皮因愤怒而胀开狰狞的青色。危怀风上前一步,低头凝视着眼前这疯狂又狼狈的妇人, 自报家门。 “我是危怀风,今日来, 为抄你崔府,逐你崔家人,夺你崔家财物。” “你……”崔夫人听得“危怀风”三个字,怒目圆睁,似才从混沌的大梦里惊醒,咬牙切齿,“原来是你!卖国贼危廷的贱种!” 危怀风漠然道:“带走。” 身侧有人冲上来,愤怒地拽走崔夫人,那两名少年似护食的豹子一般,个头稍小的那个一头撞上来人胸腹,大吼道:“不许碰我母亲!” “都滚开!” “滚开!” 四周人影重重,小少年穿着一身已被拽歪的锦衣站在众人面前,目眦尽裂,含着热泪,指控道:“危怀风!你这个叛臣之后!你滥杀朝廷忠良,逆天造反,不得好死!” 危怀风看着眼前的小少年,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不知当年自己逃离西陵城时,是否也是这样的狼狈、愤怒以及无助? 他自认不是什么狠戾的人,可是这一刻,他心里竟没有半丝心软和愧怍。 “记着,这是你父亲欠我的。” ※ 离开崔府后,危怀风没有回官署,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西陵城里,待把整座城走完整整一圈后,天刚好黑完,似曾相熟的一切被夜色吞进了角落,他人行在故城,却像是走在久违的梦里。 他并没有打算要去哪儿,但是脚步停下来时,人在记忆里的长平街上,身旁是飞甍翘角,峻宇雕墙,熟悉的门楼大门上挂着的则是一块陌生的牌匾,借着月色,可辨上方写着的“风月园”三个字。 危怀风抬头,一眼又一眼地看着,看了很久后,走上前,手搭在大门门环上,停了一瞬后,猛地推开。 “吱”一声,门开的声音尖锐而漫长,夜风卷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靡香扑面而来,入目是繁复的曲廊、高耸的歌台、葳蕤的花厅……危怀风默默看着,试图从眼前的一切看出旧日的痕迹,奈何袭来的全是陌生,那种陌生感像是看不见、数不清的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根不落地扎在眼睛里。 危怀风忽然有一种认知:就在刚才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记忆里的家园彻底坍塌了。这一次,是坍塌在眼前。 危氏一族祖籍冀州,很多年前,西羌屡次犯境,危家太祖率兵戍守边疆,为方便起居,便派人在西陵城里修建了一座宅邸。 后来,危廷为先皇拼杀天下,南征北战,四海为家,平定风波后,奉旨定居在了西陵城,带着新婚不久的危夫人入住长平街的这一座宅邸。 危怀风是出生在这座岁月悠久的老宅里的。 那是一个酷暑的午后,危夫人忽然很想念家乡的酸汤牛肉火锅,便趁着危廷外出巡防,偷偷叫下人在庖厨里烧火烹汤。 说是酸汤,然而苗人嗜辣,那看似酸溜溜的红汤锅底里不知泡着多少辣椒。危夫人派人把热腾腾、香喷喷的火锅放在后宅花园里,半锅下肚后,危怀风便被折腾得一个劲往外冲了。 危夫人早年在战场上受过伤,那一胎,本来是不大稳当的,看诊的大夫一直说,生下来的时候怕是会有些吃力。谁知那一天,半锅酸汤下肚以后,不等得信的危廷赶回来,危怀风便已大哭着躺在襁褓里了。 危夫人看着危廷铁青的脸,知道他在忍耐着怒气,躺在床上,故意夸赞说:“小臭崽子挺懂事。” 危廷说:“被你辣的。” “那是酸的。”危夫人看过来,争辩。 “辣的。” “酸的。” “……” 于是那一天,危廷夫妇没有顾得上看刚落地的危怀风究竟模样如何,光顾着就酸汤的滋味是酸是辣,争执了一个下午。 危怀风的模样像危廷,肤色则像危夫人,危廷哄睡危夫人后,走去隔间,揭开襁褓,看见那一张蜜色的小肉脸时,无声笑了。 危家老宅很大,危廷夫妇居住在后宅里的颂园,园里有书斋,有阁楼,有花厅,甚至还有一块栽种着松柏的练武场。五岁以前,危怀风与父母居住在这里,早晨起来,会看见危廷在松柏底下练剑;晌午时,会看见危夫人绕着花厅给郁郁葱葱的花草浇水;入夜后,一家三口坐在厅堂里,吃一大桌丰盛的饭菜,危廷那边的菜品一律清淡素净,危夫人这里的则全是辛辣酸燥。危怀风不挑,便从母亲跟前一样样地吃到父亲跟前。 五岁以后,危怀风开蒙,搬离颂园,开始一个人居住在隔壁的映雪阁里。阁名是危廷取的,取自“囊萤映雪”的典故,危廷希望危怀风能像孙康一样刻苦读书。 危怀风读书非常不错,可是很可惜的,并没有孙康一半刻苦的功夫。夫子每日卯时三刻来,从辰时讲课讲到午时,下午则空出时间给危怀风做功课。危怀风压根不领这份情,午觉一醒来便玩,等玩够了,再赶在危廷下值前溜回映雪阁,用最多一炷香的时间完成夫子布置的功课。 这一天,危廷回来得比预想里略早,危怀风坐在案前,乖乖等候危廷检查功课。危夫人也在,一看那纸上的墨迹,便微微皱了眉头。 危廷看完,不动声色问:“刚写的?” “不是,”危怀风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午觉一醒来便写了。” 危廷不说话。 危夫人板着脸,勾勾手,示意危怀风过来。 危怀风走过去,被危夫人按着脑袋、压着脸贴在功课上一阵摩擦,粘稠的墨迹糊了满脸。 “这是午觉一醒来便写的?你是猪崽子,一睡睡了一整个下午?” 危怀风脑袋里“轰”一声,心知露馅了。 “刚写的?”危廷仪态威严,又问了一次。 危怀风顶着一张大花脸,咽一口唾沫,瓮声说:“是。” 危夫人心里松一口气,偷瞥危廷一眼,便要说些什么,危廷已道:“写得不错,再写三百遍,睡前交给我。” 那一天,危怀风被罚在映雪阁里抄功课,整整一百多字的策论,一抄抄了三百遍。抄完以后,危怀风的手腕已僵得要断掉,捧着一大摞功课交到危廷手里时,手指头都是抖的。 危廷接过来,没有看,放在一旁后,问:“可知为何罚你?” “知道。”危怀风乖乖答,“孩儿不该欺瞒父亲母亲。” “还有呢?” “还有……”危怀风想起被危夫人按在功课上一顿揉搓的情形,尴尬道,“孩儿太蠢了。” 危廷道:“可怕的不是蠢,而是自作聪明。” 危怀风微愣。 灯火里,危廷脸庞静默依旧,然而眼底却有烛火映照出来的温柔,他牵过危怀风的手,走去盆架前,亲手给他洗去手指和脸颊上的墨迹。危怀风歪着头,感受着来自于父亲指腹间粗粝又温柔的擦拭,忍不住撒娇:“阿爹,下次能不能不要再罚三百遍,太多啦。” “不能。” “抄完以后我的手会痛。” “嗯。” “阿爹……” “洗完了。” 危廷松开危怀风,危怀风凑近铜镜看,皱眉头:“没洗干净……” “差不多的。” 危怀风盯着脸颊上残留的淡黑色墨迹,听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扭头道:“阿爹你是不是又笑话我黑?你再这样,我会告诉阿娘的!” 危廷笑,危怀风看着烛光里肤色似玉的危廷,鼻孔里哼一声,怏怏不乐地走了。 那天以后,危怀风不再拖欠功课,每日午休起来,会先完成夫子布置的功课,再去映雪阁外撒欢。 危家很大,处处是有待开掘的秘密基地,可以极大地满足一个男孩的探险心。危怀风从后宅玩到前院,不到八岁,便已熟悉家里的每一处旮旯。 譬如,颂园外的假山底下住着一大窝蚂蚁,下雨前,它们会成群结队地列成一长排,埋头搬运它们的家当;东南角那个废置的跨院里,人影鲜至,屋檐底下筑着好几个鸟巢,廊前的荒草丛里,还常常躺着一只晒太阳的狸花猫;危怀风在后院的大槐树底下凿了个狗洞,为了方便偷溜出去玩耍,有一次爬回家时,迎头撞上一只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自家里的野狗,被追着在墙外绕着整座危府跑了三大圈,回家后,又被危廷罚抄家训抄了三百遍…… 待把每一处“荒野”都开拓完后,八岁的危怀风终于在这座偌大的宅邸里觉出孤独来,有一天,他鼓起勇气向危夫人说道:“阿娘,你能给我生一个弟弟吗?” “你要弟弟做什么?”危夫人正在花厅里浇花。 “玩啊。” “妹妹不行?” “你生的妹妹是黑的,不好看。” “?”危夫人放下花洒,看过来,“你皮痒?” 危怀风抿唇道:“那,黑的也可以,你生一个吧。” 危夫人冷笑一声,转回头,不再说话。 危怀风走过来,挨着花厅的柱子,看见午后的阳光瀑布一样照射在危夫人和她身前的花丛上,水从花洒里喷溅出来,幻化成一小道彩色霓虹,铺在危夫人周身,她动,霓虹也跟着动。 危怀风看着霓虹里的母亲,唤道:“阿娘。” 危夫人转过身来,故意把花洒里的水浇在危怀风头上。 危怀风叫一声,抱头躲,气恼起来,危夫人哈哈大笑。 …… 夜风袭面,送来的又是那一种陌生到刺鼻的靡香,危怀风从回忆里惊醒,看着眼前的层台累榭,记忆里的花厅连同着母亲被霓虹包裹的形象一并崩塌,那“哈哈”的笑声也像是抓不住的风,顺着耳后的寒凉之意彻底消散。 危怀风往前走,越走越感觉不知身在何处,夜色朦胧,月光笼罩着四周一幢接一幢的陌生建筑,那些灰黑色的轮廓像是在嘲笑他这个迷失在故土的入侵者。 危怀风忽然想,或许这一趟,本是不该来的。这里早已没有记忆里的砖瓦,没有父亲亲自取名的映雪阁,没有母亲精心侍弄的花厅,没有住着一大窝蚂蚁的假山,没有狸花猫休憩的荒草丛,没有被槐树掩映的墙角狗洞…… 这里早已不是他的家。他的家,毁于西羌一役,毁于灵堂里的大火,毁于崔越之的栽赃构陷,毁于这十年的逃亡,以及他今夜的闯入。 总之,他的确是没有家了。 今夜并不是一种回归,而恰恰是一种证实。 危怀风停下脚步,站在夜色深处,黑暗包裹过来,一点点吞噬着他,也保护着他,这其实是一个可以尽情发泄悲痛的时机,可他却没有任何想哭的情绪,他心里像是一大片荒地,有的只是呼啸的风,乱蓬蓬的荒草,以及一望无垠的空旷。 良久后,危怀风转身走出那一团黑,长廊那头忽然有橘黄色的灯光微闪,一人的身形被光影照亮。 危怀风一怔。 那人驻足在长廊那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微微发光的脸庞上还有残留着担心,看见他后,忧虑才散开,化为一抹微笑,那笑容淡淡的,却足以照亮这个黑夜。 危怀风难以置信,风声呼啸的胸腔里似有什么在抽芽,那根芽并不粗壮,可就那么倔强地、不由他自主地顶开石块,冒了出来。 他用一种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微抖的声音喊出那个原本并不属于这里的名字。 “小雪团。” 秘密(一) 岑雪是半个时辰前从官署里过来的。 危怀风率兵破城的消息传开后, 城里处处是往外奔逃的人,原本住在风月园里的那些伶人们自知鸠占鹊巢,不等天黑便齐刷刷搬了出去。 岑雪领着春草、夏花两个丫鬟过来, 一人手里提着一盏灯, 寻摸在这座混杂着奢靡与逃亡气息的宅邸里。 看见危怀风的那一刻, 岑雪本是想叫他的, 可是声音要冒出来时, 忽然被喉咙里无形的刺卡住。四周楼宇林立, 她看见危怀风的背影被黑暗压在廊宇尽头, 像是被一团被囚住的影子,让人无端感到悲恸。 “他们说你在城里散步,我找不着,猜你会来这儿。” 见面后, 岑雪提着灯笼说道。危怀风看她的目光里仍透着一种意味深长的静默,他看着她,良久才道:“有事?” 岑雪想起徐正则先前交代的话, 喉咙又被一些锋利的话语顶着,挣扎许久,终是咽了回去, 笑笑道:“没有。” 危怀风不语。 岑雪抬头道:“我能陪陪你吗?” 今夜是入夏的夜晚,风里有一种裹挟着花香的燥热, 危怀风没有换下战甲,身上残留着作战后的肃杀冰冷,然而灯光里,他的双眼深邃而炙热。 “你能陪我多久?”他忽然这么问。 岑雪愣住。 危怀风低笑起来, 睫毛下垂,眸底的光像被黑色洪流吞没, 他走过岑雪身旁,及至台阶前,才又回头道:“不是要陪我?” 岑雪提着灯笼转头,对上他期待的眼神,举步走来。 廊宇外,春草、夏花二人识趣地退开,危怀风领着岑雪,漫步在夜色婆娑的园林里。这里是老宅的三进院,围墙开阔,修建着一整排高低错落的楼宇,借着稀薄月色,可辨认出是供伶人私下休憩的居所,风吹时,四处都晃动着散不开的胭脂香。 岑雪难以想象危怀风看见这一切时是怎样的心境,沉默少许后,试着道:“官署里的衙役说,西园那边还是老样子,崔越之没有叫人动过。” 危怀风步履不停,看方向像是往外走,片刻才道:“嗯。那是以前的灵堂,我娘在那里自焚的。他不敢动,怕闹鬼。” 岑雪哑然,抿唇道:“你去过了吗?” “没有。” “要去看看吗?” 危怀风停下脚步,看过来,笑着:“你不怕?” 岑雪低着头,想了想后,说道:“这是你的家。” 危怀风神色变了变,他很想说“我已经没有家了”,可是此刻当着的岑雪的面,他忽然说不出口,他甚至忽然有一种错觉,在这一刻,在这一块面目全非的故土上,他并不是一无所有。 低笑一声后,危怀风调转方向,往西园的方向走。 西园是昔日的“荒地”,危怀风是满八岁以后,才把那一座阔大的园子摸透的。 园口,是一扇幽篁丛生的月洞门,八岁那年,危怀风捡起滚落在门口的蹴鞠,仰头一抹汗后,走进去,抬眼便看见一座两层高的阁楼,修建在半人高的台基上,画栋雕梁,斗拱飞檐,看着很是雄伟气派。 危怀风走上去,发现大门落着锁,便放下蹴鞠,走去背后,从一扇破旧的窗户翻进去,猝不及防地被糊了一脸的蜘蛛丝。 再次进来时,已是十一岁。那一年,危廷战败,半个月后,尸身被送回危府。 危夫人派人把灵堂设在西园的阁楼里,危怀风被人牵着手走进来,看见昔日里蛛丝密布的阁楼内部光亮整洁,满目是飘飞的白绫,那种雪崩一样的白色,“轰”一声把他压进了山底。 “大将军再怎么说也是以身殉国,又不是上不来台面的事,危夫人怎么把灵堂设在这么个偏远的地方?” “唉,你不知道,盛京那边已经把罪名给定了,西羌战败,襄王身亡,全是危将军的责任,这个节骨眼上,危夫人哪里还敢招摇?” “设个像样些的灵堂,如何就招摇了?危夫人平日里雷厉风行,看着也不像是这般胆小之人啊……” “……” 天崩地裂的雪崩声里,有低低切切的质疑声,那时候危怀风还太小,还不能从失去父亲的悲恸里嗅出阴谋的气息,等后来慢慢长大才明白,原来打一开始,母亲就已下定决心要为父亲殉情。 西园这座荒僻的阁楼是他们团聚的终点,却是他成为孤儿的起点。 夜风肃肃,一大丛茂密的幽篁在月色里飘飖,遮盖着一座荒草及膝、墙皮斑驳的月洞门。岑雪提着晃动的灯笼,走得有些艰难,危怀风低头,拿过她手里的灯笼,向她伸出另一只手。 岑雪犹豫了一会儿,便把手放了上去。 危怀风牵着她,跋涉过荒草,走入月洞门里。 入目是一大片黑色的废墟,比想象里要大,又似乎比回忆里的要小。危怀风驻足在废墟前,看月光照耀在那座荒凉颓败的台基上,耳畔不时有风啸过,狂奔在荒草、幽篁里,隐约像是一种尖利的哭泣。 “当真不怕?” “不怕。” “那手为何这么凉?” 岑雪一怔,想要缩手,被危怀风用力握了一下。他手掌宽大,干热,掌心、指腹都有练武留下的茧,用力握上来时,给人一种无处可逃的悸动。岑雪想要挣脱,反被握得更紧,他另一只手举起灯笼照过来,凝视着她羞臊的模样,笑道:“哥哥牵妹妹,天经地义的事,羞什么?” 岑雪尴尬,半晌憋出一句:“我长大了。” “嗯,”危怀风眼神很深,道,“我也长大了。” 长大了,然后呢? 岑雪感觉危怀风话里有话,可是他没有再往下说,像一层窗户纸被风撼得撑在那里,偏偏没有破。 说完以后,危怀风转开视线,最后看一眼面前的废墟,牵起岑雪往另一侧走。 那是挨着砖墙的一排抄手走廊,二人走上去,拐入另一个跨院,走廊里侧是整齐排列的房间,外侧是石砖铺成的庭院,参天的梧桐树还在,树角长满荒草。 危怀风道:“小时候,我在这里养过一只狸花猫。” “为何养在这里?”岑雪往廊外看,灯笼光亮有些微弱,但已足够看清这座跨院的荒芜。 “父亲不让养,以前被猫挠伤过。” “那你被挠伤过吗?”岑雪看过来。 “没有。”危怀风唇角微挑,说着,也看过来,“我那么疼它,它能舍得挠我?” 岑雪忍俊不禁。 “我母亲以前也不让我养猫。”岑雪顺着话题说起往事,“我便把猫养在府外,隔着角门门缝,给它们喂粮吃。” “我知道。” “你都记得?”岑雪抬头看危怀风。 “记得。” “那为何一开始,你假装不认得我?”岑雪问出压在心里多时的疑惑。 危怀风欲言又止,慌促的神情藏在夜色里,调侃道:“你一开口就喊‘大当家’,我岂敢认你?” 岑雪语塞,心知这是被反将一军了,不甘道:“那若是我一开口叫你‘怀风哥哥’,你便会认我了?” “自然。” 岑雪仰起脸:“你越来越小气了。” “……”危怀风咂舌。 二人正聊着,斜前方突然传来“吱”一声,危怀风机警地瞥过去,提了提灯笼,盯住一扇关闭的房门,沉声道:“出来!” 不多时,那扇房门微动,竟真的从里面走出来一抹人影。月光一照,那人牛高马大,方脸浓眉,和危怀风一样,一袭戎装。 “樊参将?”岑雪意外。 樊云兴摸摸鼻子,脸色悻悻的,瓮声道:“你俩怎么来了?” 危怀风不做声,岑雪看一眼他,替他回答道:“回来看看。樊参将这是……” 岑雪看向樊云兴藏在身后的一只手。 樊云兴自知无处可躲,坦白道:“回来拿点东西。”说着,把手里的一物抛向危怀风。危怀风接住,听见樊云兴说:“你娘的。” 危怀风低头,看见掌心里躺着个针脚粗糙的香囊,是危夫人亲手绣的金银花,颜色有些败了,用力一捏,里头鼓囊囊的,传开细微的沙沙声响。危怀风想起来了,是夏天时,危夫人做来防蚊虫的香囊。 “当年有人说这园里闹鬼,崔越之不敢动,所以各处都还是老样子。我大概看了一眼,没少什么东西。不过,原本放在这儿的东西也不多。”樊云兴解释着,走上前来,“你俩……还要再逛逛?” “不逛了。”危怀风忽然道。 “行,”樊云兴往外示意,“那就一块回吧。” ※ 府外停着一辆马车,是岑雪来时乘坐的。 几人走出府门后,岑雪在春草、夏花的搀扶下登车,危怀风转过身,把香囊扔回给樊云兴,道:“你留着吧。” 樊云兴接住那香囊,手里顿时像是握了个烫手山芋,臊着脸塞回来:“你娘的东西,我留着做什么?” 危怀风看来一眼。 樊云兴避开,拍他肩膀:“赶紧上车陪你媳妇儿,我自个走回去就行。” 说完,径自走了。 危怀风目送他寥落的背影,眉睫底下眸光昏暗,耳畔“咯吱”一声,是岑雪推开了车窗,他收回视线,转身登车。 “樊参将怎么不一起上来?” 车厢里有烛灯,危怀风进来后,岑雪一眼便看出他神色有些不对,联想先前在西园里遇见樊云兴的情形,心里划过一丝狐疑。 “臊的。”危怀风言简意赅。 “?” 岑雪不解,想再问些什么,可看危怀风坐下后一言不发,猜测他或许并不想多说,便不再问了。 秘密(二) 马车驶回官署时, 夜阑更深,四周黑影重重,全是参天松柏的模糊轮廓。 岑雪看向身旁的人, 眉心微颦。 危怀风靠在车壁上, 头微歪, 眼皮阖着, 脸庞上落着从车窗外漏进来的一片剪影, 阴影压在鼻梁另一侧, 令那高度看起来愈发峻峭。 上车不久后, 他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想来也是,为夺下西陵城,这两天他差不多没合眼,今夜回危家老宅走一圈, 必然又是神伤的,身心俱疲下,睡着很自然。 只是, 岑雪不能让他在这里睡下去。 “怀风哥哥?” 岑雪试探着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她凑近些, 便想再唤一声,目光倏而停在危怀风静谧的五官上。 他眉骨颇高, 鼻梁又很挺,这样的长相,向来是很有攻击性的,可是现在, 他熟睡着,平日里神光逼人的眼睛闭合, 眉间微蹙,唇瓣起伏分明,令他看起来像是回到了少年时,褪去锋芒,多了一种稚气和茫然。 岑雪想起他孤独地站在长廊尽头的那个背影,原本要提高的声音温柔下来,轻声道:“怀风哥哥。” 危怀风眉睫微动,这一下,竟反而醒了。 他睁开眼睛,眸光里透着几分茫然,辨认出岑雪后,疲惫道:“困。” “回屋睡吧,”岑雪劝道,“在这里休息,不舒服。” 危怀风注视着岑雪,良久道:“好。” 二人下车后,并肩走入官署。 官署里原有一半以上的官员是崔越之提拔上来的,西陵城被夺后,这帮人担心被危怀风报复,铺盖一卷,脚底抹油地溜出了城。林况派人接管了整个衙门,安排岑雪、徐正则一行在客院下榻,危怀风则暂时住在大堂旁的厢房里。 岑雪送危怀风抵达住处,见四下无人,便开口道:“从今日起,我便自己住了。” 危怀风微愣,停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岑雪在说什么。 前半个月,因为要对外人掩饰假夫妻的身份,他二人一直共同居住在一个屋檐底下。现在,西陵城已是囊中物,危怀风不必再用“庆王”的名号虚张声势,自然也就不必再与她对外维持夫妻的形象。 再者,板指算一算的话,三月之期似乎快到了。 危怀风心头微震,朦胧的困意一下散开,像冷不丁有一根刺,在一个人放下防备,打算喘一口气的时候从背脊扎了进来。 “你今夜来找我……”危怀风戛然而止,喉头一滚,吞石头似的,吞咽下岑雪先前掩藏在夜色里的真相,笑了一笑。 岑雪从他的笑声里听出一种恍然和自嘲的意味,心知他已猜出了什么。今夜她去找他,本是要说一说鸳鸯刀以及和离的事,只是在危家老宅那个特定的场景里,倏然如鲠在喉,是以没有提。 但那时不提,不等于以后也不提。 “知道了。”危怀风笑笑,低头看过来,状似洒脱无谓,“你住哪儿?” 岑雪道:“客院。” 危怀风下颔微动,示意道:“送你。” 于是,二人又并肩从大堂里走出来,沿着树影婆娑的走廊往客院里走。官署不算大,从大堂到客院不过是一射远的路,危怀风尚不及从混沌里抽回神,眼一抬,十丈见方的跨院便已在面前了。 院里有灯,一盏是西厢房的,一盏是东厢房的,春草已恭候在东厢房门外。岑雪收住脚步,抬头对危怀风道:“明日见。” 危怀风道:“好梦。” 岑雪点头,也说了一声“好梦”。危怀风目送她走进房里,视线调回来时,落在对面那扇蒙着昏黄烛光的槛窗上。 他知道,那间房里住着的是徐正则。 ※ 次日,岑雪在客院厅堂里与徐正则对弈。 晨辉耀眼,透过茂密的树叶,洒入开阔的厅堂,微风里偶尔飘来几瓣粉白色的落花。徐正则仍旧是一袭白衣,束发用的发带也是雪白色的,他肤色也白皙,整个人被阳光照着,散发出一种不真切的俊美。 “你还没有跟他提和离的事。”徐正则放落一枚黑子。 岑雪分辨着漆盘上激烈的战局,摩挲手里的白棋,道:“我会提的。” 徐正则道:“可有想好如何向师父交代?” “没有。”岑雪不假思索,坦率里透着几分任性。 徐正则看她一眼,不再多言什么,转开话题:“半个月前,王爷已放弃攻打郢州,如今驻扎在江州,看情形,是打算休整一段时日了。” “郢州有长江做天堑,本便不易攻占。”岑雪颔首落子,“王爷起兵至今不过半年,便已占据庐陵、临川、建安等郡,声势浩大,兵肥马壮,夺得天下是迟早的事,不必急于一时。” “王爷未必认为,他如今是兵肥马壮。” 岑雪沉默,知道徐正则说这一句的意图是什么,想起自己当初离开丹阳城,不顾危险前往危家寨的目的,解释道:“他昨日很累,今日睡醒后,会向我兑现承诺的。” 徐正则道:“你很信任他。” “他没有骗过我。” 徐正则不言,专心下棋,这一局,照样是赢的,可是并没有多少取胜的欢喜。 春草从外进来,禀报道:“姑娘,公子。奴婢瞧见危大当家朝着这边来了。” 岑雪点头,道:“备茶吧。” 徐正则看着眼前的棋局,沉默一会儿后,才起身走至座椅前。不多时,厅堂外人影晃动,来人果然是危怀风。 和昨日一样,他银冠束发,一身戎装,肤色黑亮,眉目间有一股锐利的英气。看见案台上的棋盘,他目光微动,笑着开场:“二位好雅兴。” “日常切磋。”徐正则拱手,见礼后,温声道,“三月未见,师妹棋艺精湛依旧。” 危怀风回以一礼,听见岑雪尴尬道:“……我都输了。” 徐正则道:“切磋而已,你我的棋局不必分出胜负。” 岑雪不再说什么,危怀风唇角挑着,始终噙着一抹似有又无的微笑,听他师兄妹二人说完后,就近落座。 春草送上茶来,三人相对而坐,气氛忽然有一些僵凝,最后是徐正则先打破沉默:“师妹顽皮,为替家师完成使命,不顾阻拦,执意要造访危家寨。这些时日,承蒙危大当家看顾,让她得以平安无虞,若是她先前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地方,还望大当家海涵。” “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危怀风眼盯着徐正则,道,“我也不是第一次看顾她。” 徐正则听出话里的锋芒,挑唇一笑:“那便好,大当家是师妹故友,与徐某也算是神交多年,既然都是故人,徐某便不多说客套话了。” 危怀风不语。 “危大当家的和离书,准备好了吗?” “师兄?”岑雪讶然。 厅堂里,徐正则、危怀风二人目光相对,暗流激涌,危怀风失笑道:“徐公子今日请我来,是来催和离的?” “师妹是家师唯一的女儿,与庆王世子定有婚约,先前与大当家假成婚,乃是形势所迫,各取所图,大当家应当知晓。” “是。”危怀风坦然应道,“所以何时离、怎么离,该是我二人的私事。‘假成亲’而已,徐公子不会真拿自己当大舅子了吧?” 徐正则被这一句“大舅子”反诘得脸色窘迫,他看着危怀风,确信此人的眼里藏着敌意,然而他偏偏微笑着,那神态里,有一种桀骜的挑衅。 “先说鸳鸯刀的事吧。”岑雪打断二人,肃着脸道,“先前怀风哥哥答应我,夺下西陵城后,愿以另一把鸳鸯刀作为交易,不知今日可否兑现?” “可以。”危怀风爽快地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岑雪、徐正则二人一眼看见刀鞘上镶嵌着的红宝石,眼底微亮。 春草把匕首接过来,交给岑雪。 “一把匕首罢了,至多刀鞘值几个钱,你大费周章跑来危家寨,就为它?”危怀风不解道。 岑雪握着这把熟悉又陌生的匕首,手掌发热,见危怀风态度诚恳,想起自己还没有把刀里有秘密一事告知他,倏地有些惭怍,道:“怀风哥哥真想知道我为何要拿这把刀?” 危怀风点头。 岑雪道:“攻入兆丰县那晚,我提议怀风哥哥效忠庆王,你若愿意,鸳鸯刀的事,我与师兄自然会坦诚相告。” 危怀风笑笑,失望道:“我不愿意。” 岑雪结舌。 “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危大当家无意助庆王逐鹿天下,你我缘分便算是尽了。他日相逢,恐是兵戎相见,还望各自珍重。” 徐正则说完,从座上起身,示意岑雪离开。 危怀风推测道:“所以,鸳鸯刀是能帮庆王逐鹿天下的刀?” 岑雪、徐正则二人一怔。 徐正则猛地反应过来什么,拿过岑雪手里的鸳鸯刀,拔开以后,指腹用力按在刀鞘外侧的红宝石上,只听得极细微的“嚓”一声,刀鞘内贴着宝石的那一侧里,竟然弹出来一个暗槽。 徐正则往暗槽里看,那里本该藏着一卷极细薄的帛书,然而此刻空空如也。他心头猛震,抬目看向危怀风,惊见他抬着右手,手里赫然握着一张泛黄的绢帛。 “另一张是在你们那儿,对吧?” 岑雪色变,错愕地看着危怀风拿在手里的绢帛,万万想不到事态竟会发展成这样,一急之下,喊了声“怀风哥哥”,激动道:“你答应过我,要把刀给我!” “是,我给你刀了。” “你!” 岑雪头一次发现危怀风竟有这般无赖的模样,便要发作,徐正则按住她肩膀,看着危怀风道:“你想如何?” 危怀风没有看过来,目光匿在晨辉里,思忖道:“刀是一人一把,帛书是一人一张,这背后的秘密,自然也该一人一半。” 30-40 秘密(三) 危怀风是在危家寨被火烧那天发现鸳鸯刀里藏有秘密的。 那天, 在哄睡岑雪以后,他顺手捡起她放在身旁的鸳鸯刀,借着火光, 反复比对雄、雌两刀的区别, 很快发现了刀鞘里的暗槽。 奇怪的是, 他的这把刀里藏有一纸帛书, 而岑雪那把刀的暗槽里什么也没有, 念头一转, 他很快明白过来, 帛书非同小可,岑雪刀里的那一张,多半是藏在另一人手上。 危怀风在火光里仔细看过了帛书上的内容,认出是一张不完整的地图, 上面标记着异族的文字,看不出具体是与什么相关。 岑雪来危家寨里找他“假成亲”,明面上说是为摆脱裴大磊的纠缠、庆王府的婚事, 可打一开始危怀风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安排角天在松涛院里待命,是为看顾岑雪, 也是为看住岑雪。她借着参观危家寨的由头在寨里巡视、私下看过周俊生的匕首、去过库房、找过孙氏闲谈,这些事情, 他都知道。她要找的是当年先皇赐给他们的鸳鸯刀,他能猜出来。 但是,她不问,他便也不会提。 岑元柏乃庆王心腹, 肩膀上担着的不仅是庆王的前程,还有岑家全族人的命运, 岑雪在这种时候不顾名声、不辞辛劳跑地来危家寨找他,为的,绝对不会是一把刀,而是刀里的帛书。 危怀风虽然不清楚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可是一眼便能猜出,两张帛书拼凑在一起后会变成一张完整的地图。地图上,或许有关乎岑家、乃至于庆王的决胜因素。 “刀里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厅堂里,危怀风手握着另一半决胜的关键,目光转过来,盯着徐正则藏着愠意的眼睛,良久后,听见他漠然开口:“无可奉告。” “行。”危怀风起身,作势离开,“那便如徐公子所愿,各自珍重吧。” “等一等!” 出声打断的是岑雪,她挣开徐正则,上前一步,水灵灵的鹿眼里仍弥漫着没有散完的不甘,声音亦是克制的,说道:“你先前已说了,秘密是一人一半,既然是一半的秘密,怀风哥哥便没有理由要我们全盘托出。” 危怀风不语。 她依然叫他“怀风哥哥”,可是这声“哥哥”再没有先前的那种信任亲切。危怀风自知在她心里的形象已然坍塌,扯唇一笑,说道:“是,那我们再交易一次?” 岑雪盯着他的笑脸,眉心深颦,那是一种戒备的反应。 危怀风抿唇。 岑雪试探道:“你想如何交易?” 危怀风思忖少顷,道:“你告诉我帛书上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我把另一半地图奉上,若要前往,我愿鞍前马后,护你周全。” “你不要地图里的东西?” “哦,”危怀风挑唇,“原来是藏着东西啊,藏宝图吗?” 岑雪变色。 危怀风低笑:“那就要一半吧。再不然,一半的一半也行。” 岑雪、徐正则二人皱眉不语,良久后,岑雪狠心道:“抱歉,我们不能给你。” “一半的一半都不行?” “不行。” “那就换你,行吗?”危怀风忽然改口,说得半真半假,目光垂下来,里面藏着隐秘的情愫。 岑雪想也不想:“不行!” 危怀风哂笑:“什么都不行,你要如何交易?” 岑雪语塞。 徐正则忽然道:“可以。” “师兄!”岑雪愕然。 徐正则道:“大当家身手卓绝,若真愿与我们一道前往,沿途保护,找到东西后,我们可以分你一半。” 岑雪、危怀风二人同时一愣,才反应过来徐正则说的“可以”不是回应“换你”那句,而是前面说平分的事。岑雪脸色羞赧,别开了眼,便要想办法阻止徐正则,危怀风已爽快道:“成交!”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望大当家信守承诺。” “我说话向来算话。” “好。”徐正则示意厅堂里侧的座椅,“请。” ※ 鸳鸯刀里的秘密是两年前被岑雪发现的。 那天,屋外秋雨绵延,岑雪在主院厢房里整理母亲的遗物,意外翻出了这把被尘封在木匣里的鸳鸯刀,想起幼年时与危怀风相处的往事,整个人呆怔了许久。 自从危家倒塌后,岑雪耳里再也没有危怀风的消息,若不是这天翻出了这把证明他们有过一段缘分的刀,或许那段回忆也会被她压在尘埃底下,再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刻。 所以,当她握住那把冷冰冰的鸳鸯刀时,心里是慌乱而惘然的。 如果,当年西羌一役不是那样的结局,她此刻应该已与危怀风奉旨完婚,她会是危家新妇,而不是因为丧母而暂缓嫁入庆王府的准世子夫人。她手里的这把刀也不会藏在这里蒙尘,而是和危怀风的那一把相聚在一起,与他们一样,成为名副其实的“鸳鸯”。 可惜,没有如果。 父亲向来不喜欢外人提危家,岑雪不会把这把刀拿出来摆放,从往事里走出来后,她收起木匣,垫脚放回橱柜上,秋露突然闯进来,岑雪手一震,木匣“哐当”一声砸落下来。 “你做什么?行事这般毛躁!” 陪同在厢房里的春草呵斥秋露,秋露眼看闯祸,自知不该,慌忙赔罪。岑雪无暇理会,捡起地上的木匣。因为重摔,鸳鸯刀刀身已从鞘里滑落,岑雪先捡起刀鞘,手指碰到那颗红宝石时,突然发现宝石似乎被撞得有些松落了。 岑雪皱眉,用力按压宝石,想看能不能按回原位,左右检查时,便发现了刀鞘里藏着的暗槽。 藏在暗槽里的,则是一张泛黄的绢帛,上面墨线勾勒,画着不知是何处的地图。 岑雪第一时间把这件事情禀报给了岑元柏。岑元柏看完那张绢帛以后,脸色冷淡,说:“南越人贪财,坊间常有一些关于藏宝图、秘辛图之类的传言,且不说这张图是真是假,便是真的,以我岑家的势力,也根本用不上。” 于是,那张绢帛再次回到了刀鞘,与刀身一起被埋入灰尘里。 两年后,风云突变,岑家覆灭在即,出逃的那天夜晚,岑雪鬼使神差地带上了装着鸳鸯刀的木匣。半个月后,岑元柏从江州来信,要徐正则设法找回先皇当年所赐的鸳鸯刀,并把藏宝图拼凑完整,尽快找出宝藏。 天下分崩,群雄逐鹿,岑元柏知道,在这场疯狂的角逐里,支撑庆王走上帝位的关键因素并不是谋略,也不是兵马,而是藏在这二者身后的钱财。换句话说,财力的雄厚与否,关系着庆王的这一场宏图大业能否成功。 岑元柏作为庆王心腹,已然做好了为其散尽家财的准备,其中,便包括藏鸳鸯刀里的藏宝图。 当年,南越号召夜郎、云诏等诸多小国进犯大邺,企图趁着大邺与西羌恶战之时吞并召陵郡,谁承想,被半途杀出来的铁甲军一网打尽。大败以后,南越国主入京求和,为表诚意,亲自向先皇献上了一对鸳鸯刀。那时,并无任何人提及刀里藏有地图一事,众人以为的价值连城,也不过是指两把刀鞘外镶嵌的宝石。庆王举义后,岑元柏想起两年前岑雪从刀鞘里找出来的绢帛,找出当年的知情人详细询问,越问越发觉鸳鸯刀来头不凡,绢帛上所画的地图恐非虚有。 果然,两个月后,徐正则顺着岑元柏的指示查清楚了帛书里的内情,那些艰涩难懂的南越文标注的竟然真是一处不容小觑的藏宝地。 不过,藏有宝藏的地方并非是南越,而是夜郎。 听完徐正则的叙述后,危怀风眼神一变,徐正则观察着他的反应,道:“夜郎这个地方,大当家应该熟悉吧?” 危怀风怎会不熟悉,他的母亲危夫人,便是来自于夜郎。 “原来徐公子答应与我合作,是早有图谋啊。”危怀风淡淡一笑,遗憾道,“可惜了,我对那儿不熟。” 这是实话,危怀风虽然是危夫人所生,身体里流淌着一半夜郎苗人的血,但从没有去过夜郎。据说,当年危夫人决定与危廷在一起时,背叛了族人,是以成亲以后,危夫人没有回过家乡一次,危怀风也只是在危夫人醉后,才偶尔听说一些与夜郎相关的风土人情。 据说,那里的酸汤牛肉特别好吃。 “无妨,那这一次,大当家便算是一举两得了。” 危怀风不置可否,看着案上拼凑在一起的两张绢帛,问道:“在夜郎何处?” 徐正则指着绢帛拼接处的一座高山,译出旁边的南越文字,道:“月亮山。” ※ 危怀风走后,厅堂里反而陷入一种异样的沉默,岑雪盯着门外飘飞的落花,许久才道:“师兄为何要答应与他合作?” “另一半地图在他手上,你我抢不走、偷不到,除合作以外,别无他法。” “可是那图上的东西……”岑雪皱着眉,欲言又止,道,“他今日在西陵城起兵,不愿效忠王爷,必然有所图谋,他日我们再相见时,恐怕已势同水火。宝藏乃是父亲要献给王爷的,如果分给他一半,岂不是为虎傅翼吗?” 徐正则看向她,有些意外她此刻竟能这样冷静地与危怀风划清界限,分明利害,可是——“你既然知道,当初又何必助他夺城?” 岑雪被反诘得一愣,回想先前与危怀风的交易,羞愧无地。她原本以为,只要能拿到刀里的绢帛,就算危怀风执意不投诚庆王,助他一把,也不会对局势造成多大影响,谁知道他早便已发觉刀里的秘辛,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折腾一场,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罢了,天下风云,瞬息万变。有些事,不必想那么长远。”徐正则看她颦眉蹙頞,到底不忍,替她理顺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柔声道,“不用太担心,万事有我。” 岑雪心里的懊恼与沮丧并没消减半分,那郁闷背后隐约还有种莫名的失落,令人空茫茫的,没有方向。 “我先回房了。” 岑雪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厅堂。 ※ 堂外右拐便是东厢房,岑雪心事重重,推开门,甫一入内,身侧便投下来一大片阴影,她转头看见危怀风逆在晨光里的五官,心头怦然一震。 “你怎么在这儿?!” 危怀风环胸靠在门上,眼神明亮沉静:“等你。” 岑雪绷着脸。 危怀风挑唇:“生气了?” 岑雪关上房门,把春草隔在屋外,低着头思索片刻后,忽然道:“和离吧。” 危怀风低笑:“气性这么大啊。” “我是认真的。” 岑雪说完,头低着,始终没有去看危怀风,她说不清自己是真在认真,还是在置气。 危怀风也低头,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些不那么认真的痕迹,奈何那张脸藏在暗影里,什么也看不清。 屋里的气氛一时僵住,谁也没有再说话,岑雪转身走去窗前,拨弄夏花今日刚插满的一瓶梨花。梨花花瓣似雪,摸在手里软软的,又有点湿漉,像真成了一片片的雪,融化于指尖。 岑雪面色无波,心里很乱,自从昨日被徐正则提醒后,和离的事便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她知道这是必须要斩断的一根枝节,毕竟当初与危怀风合作时,说好的就是假成亲,何况他现在自立门户,要与岑家相对,她更没有继续与他扮演夫妇的理由。 和离,是几乎不需要考虑的、唯一的、正确的抉择。 岑元柏曾经说过,人只要能在关键的时刻做出正确的抉择,便没有什么好忧虑的。可是这一刻,岑雪的心里没有半分做出正确抉择的松快,有的反而是一种被石块覆压的疲惫与沉重。 危怀风走过来,沉声道:“与我和离后,你有何打算?” 岑雪低声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怀风哥哥就不必过问了。” 危怀风轻笑一声,抱着双臂靠在窗旁,直视岑雪的脸:“问你一个问题。” 岑雪不做声。 危怀风道:“若有一日,我与你父亲兵戎相见,他要你算计于我,你可会照做?” 良久后,岑雪道:“会。” 危怀风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脸。 岑雪吃痛,捂住脸颊:“你做什么?” 危怀风不说话,苦笑一声,转身走了。 秘密(四) 这两天, 公务最繁忙的人当属林况。 林况乃文人出身,以前在铁甲军里时,属于统管后勤的功曹参军, 粮草督运、军饷发放、军备管理等事务都由他负责。与危怀风、樊云兴一起在雁山上安营扎寨后, 林况以三当家的身份挑起寨里后勤的担子, 每日的生活更离不开算盘账本, 日而久之, 便成了大伙心目中的“大总管”, 谁家缺衣少粮, 谁家屋棚漏雨,乃至于谁家婆媳不和、夫妻吵架,要找的人不会是大当家危怀风,而是林况。 这一次, 危怀风率人夺下西陵城,成功造反,按理来说, 该是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叛军头领了,可实际上,被各种事务缠得抽不开身的人还是林况。 崔越之被杀后, 官署里有一大半的官员仓皇出逃,林况一方面要接下这个烂摊子, 让各大衙门尽量照常运转;另一方面又要盘查账务,尽快拨出军饷来犒劳三军。 前者倒还好,缺人的地方林况可以安排厉炎、赵力这些人先顶上,后者就令人犯了难,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今日查账时,林况发现崔越之这些年来尸位素餐, 怠慢民生,隔三差五公款私用,城里的库房早就成了个空罐子,想要从里面抠出油水,根本不可能。要不是危怀风有先见之明,派人抄了崔越之的家底,他们这一回怕是连军饷都发不出去。 可是,起兵造反是要拿钱当柴一样来烧的,崔越之家底再厚,也支撑不了这把火燃烧多久。何况西陵城本是军事重镇,朝廷不可能对他们的行为置之不理,派人来平叛是早晚的事,要是在那以前来不及招兵买马,扩充兵力,他们可就要功亏一篑了。 念及此,林况忧心忡忡,便要去找危怀风、樊云兴二人诉苦,忽被角天请去危怀风房里,入座以后,便听危怀风懒洋洋开口。 “你说什么?鸳鸯刀里藏着宝藏?!”林况听完,大为激动。 樊云兴也在,听完这一句,浓粗的眉头挑了挑,林况则是差点从座上跳起来,握紧手里的折扇,声音微抖:“岑姑娘亲口告诉你的?” “徐正则说的。” 危怀风脸色冷淡,林况心头怦怦直跳:“难怪那丫头硬要跟你成亲,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好在你向来机警,多留了个心眼,不然可就要人财两空了!” 最后那句话似乎有点刺耳,危怀风掏了掏耳朵,林况忽然“唰”一声打开折扇,整个人精神抖擞,踱步在堂中:“不愧是‘天无绝人之路’,我原本正愁着往后该从何处筹钱,现在便有现成的钱财送到眼前来了!怀风,这一大笔宝藏,你可务必要找着!” 话刚说完,便听得樊云兴闷哼一声:“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林况一愣,猛地反应过来,扳指头算算,危怀风和岑雪应该是分道扬镳了。 “你二人……已经离了?” 危怀风面无表情:“快了。” 林况“呃”一声,说道:“不管怎样,鸳鸯刀乃是危、岑两家各一把,里面要有宝藏,那也该是两家平分。怀风,现如今,筹钱乃是要紧事,你可不能拱手相让!” “知道。” “那你是如何打算的?” “一块找,找着了,一人一半。” “在何处?” “夜郎。” 话声甫毕,林况脸色僵滞,樊云兴的脸也跟着一沉,目光射过来。 “你……你们要去夜郎?”林况确认道。 “嗯,”危怀风眉眼微挑,“怎么,去不得?” 林况看樊云兴一眼,讪笑:“不是说去得去不得,而是那刀是南越国主所献,刀里藏着的宝藏,怎么会在夜郎?” “刀是南越国主所献,并不能证明刀是出自于南越。二十多年前,南越国主召集夜郎、云诏攻打大邺,这些旧事,三叔又不是不知道。” 林况哑然,再次去看樊云兴。樊云兴面色异常严肃,沉默少顷后,忽然起身道:“行,等城里军务妥当后,我去夜郎一趟!” “城中军情不稳,这一去,少说也要三两个月,二叔还是留在城中主持大局吧。”危怀风道。 “你才是主帅,要主持大局,也该是由你来主持。你去了,城里六万多人群龙无首,成何体统?”樊云兴一口回绝,威严道,“再说,夜郎那地方你不熟悉,苗人聚集的地方,多的是鬼蜮伎俩,你人生地不熟的,贸然跑去寻宝,回头被人下了蛊,可就想回都回不来了!” 夜郎是苗人的聚居地,据说,那里十个人里有八个都会下蛊,那蛊术神乎其神,有令人腹痛头昏的,有叫人神志不清的,有使人莫名其妙再也离不开另一人的,自然也有夺人性命的。 危怀风听完,不以为意,淡淡道:“论掌兵,我不如二叔二分之一,留在城中,不过是听从三叔差遣。至于夜郎,再怎么说,我也是半个苗人,夜郎是我母亲的故乡,我回母亲的故乡看一眼,不至于危机四伏,有去无回。” 说完,危怀风抬眼看向樊云兴。樊云兴撞上他明亮的眼神,心头莫名发虚,别开眼,如鲠在喉。 林况开口:“二哥,要不……就让怀风去一趟吧。” 樊云兴脸色凝重,似纠结不已。 危怀风耸眉:“二叔就那么不想让我去夜郎?” “谁想要管你去不去,我……”樊云兴欲言又止,看过来一眼后,摆手道,“罢了,你自己决定吧!” 危怀风拨弄着左腕上的银镯,不再吱声。 樊云兴似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又全吞回了肚子里,低叹一声后,往外走了。 林况留在屋里,打圆场道:“你二叔就是这样,明明是个老光棍,偏要把当爹娘的心全都操了,说到底,也是怕你出什么岔子。” “嗯。”危怀风语气寥落。十年前,危夫人在灵堂里纵火自焚,为危廷殉情,走前留下遗书,恳请樊云兴把危怀风抚养成人。 这十年来,樊云兴又是当爹,又是当娘,把危怀风拉扯长大,为此,至今单身一人,身旁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这些,危怀风都知道。 林况又说道:“此去夜郎,山高路远,你是打算和岑家人一块启程?” 危怀风点头。 林况看他的眼神蓦然复杂了些。照危怀风的说法,刀是一人一把,地图是一人一半,他与岑雪、徐正则一块前往夜郎寻找宝藏,并没有什么问题,但让林况疑虑的是,危怀风为什么那么坚持要亲自去一趟夜郎。 “三叔问你件事,你说实话,三叔不笑话你。” 危怀风看来一眼。 林况认真道:“你,是不是舍不得岑家女郎?” “……”危怀风转开头,又是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老实说,因他平日里总是笑,这样无甚波澜的表情,着实是给人以不痛快之感。 “是?”林况不由紧张起来。 “不知道。” 半晌后,危怀风给了这样一个答案。 林况了然,笑一笑后,说道:“岑家姑娘是好姑娘,可岑家家主不是个好丈人,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你要自己想清楚,别犯糊涂。” 危怀风沉默。 林况用折扇拍拍危怀风的肩膀,交代两句启程路上多注意安全、多留心身边人后,便也不再叨扰,识趣地走了。 危怀风坐在原位,灯火笼罩着大半张脸,浓睫底下昏沉沉的,像一片暗无星光的夜。 ※ 为防止军心动摇,危怀风与樊云兴、林况二人商定,在找到宝藏前,暂且不对外公开危家人无意效忠庆王一事。 两日后,西陵城里局势稳定,危怀风以会见庆王为借口,与岑雪、徐正则一行离开西陵城。 出发前,角天、金鳞二人堵在危怀风房门前,硬着头皮要求危怀风把他二人打包上路,危怀风不耐烦,摆手让二人闪开。 角天哭道:“少爷,我从小跟在你身边,你吃饭我便吃饭,你睡觉我便睡觉,要是那么长时间看不见你,我定会吃不下、睡不着,日渐消瘦,忧思成疾的!” 危怀风朝一旁的金鳞看。 金鳞没这样厚的脸皮,站正道:“夜郎凶险难测,我要保护少爷的安全。” “他们两个有手有脚,又不需要你喂吃喂喝,倒是一个能给你洗衣端饭,一个能为你保驾护航,多划算!”林况在一旁帮腔,“带在身边,不过是多两匹马的事!” 危怀风便不再说什么,由着角天、金鳞二人挎上包袱,屁颠屁颠跟来了。 辰时,天光正媚,大门口已停着一长排马车,打头的是辆珠钿翠盖、玉辔红缨的双辕大马车,看着颇有一些眼熟。 方嬷嬷正指挥着岑家的奴仆搬运行李,除赶车的马夫以外,春草、夏花、秋露、冬霜四个丫鬟全都在场,看那架势,应是齐刷刷随行。 角天惊奇:“少夫人竟然带这么多人啊!” 这么一比,他家少爷就领着两个小厮,委实是有些寒碜了。 危怀风看那车队一眼,自知岑雪此次离开,乃是诀别的意味,自然要带走所有的家当和奴仆,想起这阴差阳错的三个月,内心忽有一种令人气闷的唏嘘感。 岑雪与徐正则共同坐在打头那一辆马车里,危怀风上前,抬手在车壁上敲了敲。 岑雪推开车窗,看出来。 她今日绾着交心髻,乌发高耸,簪着一支金步摇,侧头看过来时,流苏簌簌而动,华光晃进危怀风眼眸里。 危怀风抬手,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着的纸。 岑雪已然猜出那是什么,神色一滞,抿了抿唇,伸手来拿。 危怀风避开。 “是不是还有半箱黄金没有结账?” 岑雪怔忪:“……我交给三当家了。” “哦。” 危怀风笑笑,把手里的和离书塞进岑雪手里。 “珍重。”危怀风正色道。 岑雪喉似含刺,待要回应时,危怀风已转身离开。 岑雪攥着手里的和离书,半晌以后,低头打开,逐字逐句看完危怀风写在上面的字。这一次,他没有算计,和离书上的内容写得一目了然,清晰直白。岑雪看了很久,才后知后觉产生一种他们是真的成过亲的认知,也在这种认知上,撕裂一般地,从内心扯出一种离别的钝痛感来。 “阿雪?”耳畔传来徐正则温柔的呼唤。 岑雪屏息,克制着不住发涩的眼眶,垂头把和离书折好,放入怀中。 入境(一) 时已入夏, 越往南走,白昼越长,天上的日头也更烈, 人闷在马车里, 吹不着多少风, 很容易便闷出一身薄汗来。 战乱以前, 岑雪从来没有离开过盛京, 先前赶去西陵城, 正巧是开春的天气, 在气候这一块没吃什么苦。这回从西陵城往夜郎走,赶上暑热,人越走感觉越疲乏,精气神是一日日地蔫下来。 徐正则略懂医理, 给岑雪把过脉后,诊出是有些水土不服,便叫车夫放慢行程, 又吩咐方嬷嬷在药铺里买些苍术、香附回来,熬给岑雪喝。 岑雪喝了两天,脸色是好转了, 神情却仍是恹恹的,一天到晚没几句话。徐正则看在眼里, 心思复杂,有心想问些什么,可又知道那些问题并不会有答案,便也不再提及。 这天午后, 马车行驶在城外的茂林里,岑雪往车窗外看, 眼底晃着光箔,昏昏欲睡,待得醒来,猛然发现头疼欲裂,恶心难受,前两天才是消停的病症再次袭来。 车队停在茂林里,方嬷嬷、夏花在树角陪着岑雪,春草回车里来准备漱口的茶水,下车时看见角天,愣了一愣。 角天捧着个香囊,瓮声道:“春草姑娘,这是我家少爷让我送来的香囊,里面装的是安神解暑的藿香,前少夫人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佩戴在身上,头疼脑热的时候,便拿出来闻一闻。” 春草接过来,谢过以后,先端着茶水去给岑雪漱口,拾掇完了,才把那香囊拿出来,低声道:“姑娘,这是危大当家跟前的角天送来的,说里面装着藿香,可以安神解暑。” 岑雪看见那香囊,脸色一怔,因那物很是眼熟,败色的深绿棉布,外面绣着一朵针脚拙劣的金银花,正是那天在危家老宅里,樊云兴扔给危怀风的那一个。 那似乎是危夫人的遗物。 岑雪收入手里,掌心微烫,转头往车队前方望,危怀风牵着马站在树角,正在看马儿吃草。 这些天,危怀风一直打前领路,并不怎么和岑家人交流,岑雪原以为因为和离的事,他们的关系再次疏远了,这一刻,又被他的帮助弄得有点感动。 香囊鼓囊囊的,放在鼻端一闻,是新鲜的藿香气味,应该是刚换的药材。岑雪收起来,想了想后,走去车队前方。 危怀风摸着白马儿的鬃毛,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 岑雪身着浅绿色衫子,齐腰的襦裙束着一条鹅黄色锦绦,脸色苍白,嘴唇也像消失了血色,本来就尖的下巴更瘦削了。 危怀风眉头微蹙。 “谢谢。”岑雪道。 “不必。” “等我好了以后,便还给你。”岑雪又道。那香囊毕竟是危夫人的遗物,对于危怀风而言,当是极其贵重的。 危怀风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笑一笑后,改口道:“行。” 岑雪颔首,见二人无话了,打算离开,危怀风忽然道:“坐在车里要是犯晕,可以骑马。” 岑雪微愣,再次看向危怀风,树荫浓密,他人站在树下,眉目英朗,琥珀色里的眼眸里透着光亮,令岑雪想起在燕山凉亭外等他回来的那一天。 那天,是他第一次带着她一块骑马。 “嗯。”岑雪含糊应一声。 危怀风又道:“前面是边陲,风俗和夜郎接近,有些风味小菜很开胃,不辣,你也可以尝一尝。” “嗯。” 岑雪低头,额头的绒发被风吹乱开来,危怀风克制着替她理顺的冲动,仍是平日里那副带点痞气的笑模样,朝马车扬了扬下颔。 “回吧。” ※ 大邺与夜郎的接壤的领土不多,从西南边陲走,要经过一座名叫“平蛮”的县城。 据说,当年南越联合夜郎、云诏攻打大邺,占领边陲后,把“平蛮”改成了“平汉”,并派人从国内迁徙了一大群族人过来,企图彻底蚕食大邺领土。可惜半年不到,南越联盟大败,以“平汉”的头衔存在了一百多日的县城又变回了大邺“平蛮”的象征,城里的异族人被驱赶出境,回乡时,发现故园早已被贵族圈占。 无家可归的异族人不敢与贵族抗衡,也不敢再走回大邺,于是沦落在国界线上,成了夹缝里的蝼蚁。那时候,铁甲军主帅危廷仍然戍守召陵郡,获悉消息,便让人在平蛮县城郊划了一片荒地,流浪的异族人重新有了栖身之所。 入住平蛮后,异族人感念危廷的恩情,勤恳劳作,安分生活。日而久之,异族风俗文化渗入城里,平蛮县慢慢成了汉蛮混居、民风开放、文化丰富的大县。 黄昏时分,车队进入县城,岑雪坐在马车里,往外面展眼一看,城里果然熙攘繁华,人群里既有身着长衫的汉人,也有头戴银帽、身着蜡染衣裙的苗人,以及另一些衣着奇特、肤色黝黑,她难以分辨的异族人。 看着那些人在日暮里泛着亮光的肤色,岑雪不由又朝危怀风看去,他策马走在车队前方,身着一件玄色收腰胡服,腰身劲瘦,肩膀宽平,马尾用银冠束着,伸手拽扯缰绳时,左手手腕上的银镯闪烁着光芒。 这么看,他竟半点不像是个外来者。 人群里有不少人朝他们侧目,马车车窗不大,那些目光投进来的很少,倒是大部分聚集在危怀风身上,有几个年轻的异族少女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说着岑雪听不懂的语言,看危怀风的眼神则放着光。岑雪一下明白那些陌生的语言大概是什么意思,心里莫名有些闷,关上了车窗。 车队在一家名叫“八方来客”的客栈前停下来,岑雪下车,入内就座后,跑堂麻溜地送来菜谱。岑雪看一眼,目光停留在“酸汤鱼”“猪庖汤”“泡椒板筋”一类的陌生菜名上,想起危怀风先前说的话,便道:“可有一些不辣的开胃菜?” “有!酸汤鱼、盗汗鸡、状元蹄、豆米火锅这些都是不辣的。客官看看要哪一个?” 岑雪琢磨着“酸汤鱼”的“酸”字,想起酷暑里令人唇舌生津的酸梅汤汁,便道:“酸汤鱼吧。” “诶!” 跑堂应下,又记了几个徐正则报的菜名后,收起菜谱往后厨走,差点撞上一人。 危怀风指一指岑雪那桌,低声交代:“白酸。” 跑堂恍然,酸汤鱼分为白酸、红酸两种锅底,虽然都有个“酸”,但口味并不同。前者是用糯米酿成,浓醇回甘,酸爽开胃,后者的酸里则加了炒熟的糟辣椒,喝不惯的人是会被辣到的。平蛮县在大邺西南边界,无论是本地人、外地人,都是无辣不欢的饮食习惯,没几个人会吃白酸锅底,跑堂竟忘记细问了。 “都是外乡人,其他菜也尽量少放辣椒。” 危怀风接着交代,跑堂点头谢过。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大堂里摆着的几张方桌都差不多快被坐满了。前些时日,危怀风都是独自和角天、金鳞同桌用膳,岑雪、徐正则单独一桌,方嬷嬷等岑家家仆另外占一桌。可看今天这架势,大堂里是装不下这么多人齐齐落座了。 危怀风正用目光找着空位,看能不能跟其他客人挤一桌,身后忽然有人唤道:“怀风哥哥。” 危怀风回头,看见岑雪坐在角落里的方桌前,乌眸明亮,面色较在茂林里时红润些了。 “大家挤一挤吧。”岑雪提议道。 危怀风看一眼徐正则,挑唇:“却之不恭。” 入座后,徐正则道:“不知大当家偏好什么口味,点的菜怕不合心,再另点两样吧。” “不用,什么都行,我不挑。” 危怀风笑说着。 不多时,菜肴上桌,先是一锅酸爽鲜美的酸汤鱼,后是几样不掺辣椒的西南家常小菜。徐正则端起碗,自然而然地给岑雪盛了一碗酸汤,体贴周到。危怀风看在眼里,静默不语。 周围吵哄哄的,一则是人本来就多,二则是邻桌恰巧在喝酒,推杯换盏时,说起一些和平蛮县相关的陈年旧事来。 “那时候,夜郎国主和圣女是顶好的俩姐妹,南越国主大半夜下令撤军,夜郎国人根本不知道,再想跑时,早就被大邺的士兵围住了。当初在平蛮县,夜郎人没少狐假虎威,欺压汉人,国主知道被抓住以后会是什么下场,便和圣女一块往外逃,结果刚到城郊便遇上了铁甲军。圣女为救国主一命,换上她的衣服引开铁甲军,果不其然,当天就被抓进了俘虏营里!”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圣女被抓进俘虏营,照理说,是没什么好下场的,谁知竟叫她碰上了铁甲军主帅,最后还成了他的夫人。倒是国主陛下,再往外逃时,被云诏人趁乱掳走,失踪了那么多年才回到夜郎,个中滋味,一言难尽呀!” “可不是,当初,夜郎人都以为国主死了,老国主悲恸,临终前,都拟写了诏书要把王位传给侄儿,国主杀回来时,夜郎王都里可是好一阵血雨腥风呢!” “要我说,得亏是国主够狠,不然那王位是断然抢不回来的!” “也是国相辅佐得厉害!” “我记得,那国相便是圣女的哥哥吧?” “没错,不管怎么说,圣女当年对国主都有救命之恩,国主回夜郎以后,又靠着圣女的哥哥成功上位,这样的缘分,能不重视?现如今,国相于国主而言早便是心腹股肱,在夜郎国里,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四人说着,或是歆羡,或是唏嘘,殊不知,邻桌坐着的三人早已因这一番话而舌挢不下。 显然,这四人口中的“圣女”乃是危怀风的母亲危夫人,而那国相,莫非便是危怀风的舅舅吗?! 岑雪震愕,瞪大眼睛看向危怀风,危怀风眉峰低压,眸色阴晦,看起来亦是一脸惊讶。 入境(二) “我吃饱了, 先上楼休息。” 邻桌那四人还在议论,危怀风倏地起身离开。 岑雪愕然,目送完他的背影, 看向徐正则, 却见他也是一脸沉郁, 似心事重重。 “师兄?”岑雪出声。 “先用膳。”徐正则夹了一块青笋放进她碗里, 淡声道, “有事回房后说。” 岑雪想起危怀风走前的反应, 猜想他或许并不知道夜郎国相乃是危夫人兄长的事, 这会儿应是需要时间来消化,便不再说什么。 用完膳后,岑雪、徐正则在上房里会合,夏花给二人沏好茶, 关门离开。屋舍里灯火绰绰,飘散着庐山云雾的清冽茶香。 “危夫人的兄长乃是夜郎国国相的事,他可有跟你提过?” “没有。” “我来之前, 查过危家概况,危夫人嫁给危将军后,与夜郎国人再无来往, 据说是因为夜郎族人有规定,圣女不能婚嫁, 更不可与汉人通婚。” 岑雪捧起茶盏,道:“师兄想说什么?” 徐正则道:“危怀风可能会在夜郎认亲。” 岑雪道:“我听说夜郎族规甚严,危夫人十多年不与族人来往,可见被发现以后, 后果不堪。怀风哥哥又不傻,何必自暴身份, 铤而走险?” “此一时彼一时。危夫人当年不能与族人联络,是因触犯族规,恐被国主惩戒。可如今,夜郎国主乃是她昔日救过的王女殿下,国相又是她兄长,于情,不可能对她唯一的血脉赶尽杀绝。于理,危怀风是危夫人与危将军的儿子,一半属于苗人,一半属于汉人。罚不及嗣,危夫人犯下的族规,不该由危怀风来承担罪责。” 岑雪直视着徐正则,良久后,道:“是师兄想让怀风哥哥去认亲吧?” 徐正则不语。 岑雪心知猜对。 月亮山位于夜郎王都,乃是夜郎最秀美的山岭,四处分布着夜郎贵族的庄园,宏伟巍峨的王宫也是依山而建,四周警备森严。换言之,想要进入月亮山寻宝,便先要找到办法进入王都,可这些年来,夜郎国主对王都的管控极其严格,没有官方的身份凭证,任谁都休想踏入王都一步。 “师兄莫非以为,让怀风哥哥前去认亲,我们便可以顺理成章进入王都,找到月亮山上的宝藏?” “不一定,但总比现在一筹莫展要强。” 徐正则坦然回答,明明是打着利用人的算盘,可他眉目间仍旧一派光风霁月,目光里透着暖玉一般的温润,叫人有火也难以发。 岑雪移开眼:“师兄就不怕这亲认成了,你我要找的东西,也跟着丢了吗?” 徐正则眉峰微动,知道岑雪是顾忌被骗,危怀风要一半宝藏,是为争夺天下做准备,如果能联络上有血缘关系的国相舅舅做帮手,指不定会产生私吞宝藏的念头。 “你说过,他不会骗你。” “他已经骗过一次了。” 徐正则微微一笑:“严格说,也不能叫骗,只是算计。” 岑雪板着脸,五味杂陈,上次为要到危怀风手里的鸳鸯刀,她坦诚相待,帮助他夺下西陵城,谁知事成以后,反被他算计了一手。 “你一样也可以算计他。”徐正则放下茶盏,语气淡然。 岑雪很快从这句话里听出一股别有用意,目光锐亮起来。 “认亲的事由我去找他商谈,你先不必操心,早些休息,养好身体。”徐正则体贴地说完,起身要离开。 岑雪便不再说什么,看着案上的一盏油灯,想起今日下午危怀风送给自己的那个香囊,心情越发复杂。 ※ 徐正则离开岑雪的房间后,径直去找危怀风,敲了一会儿门,发现没人应。 屋里没有亮灯,时辰还早,危怀风应该不是睡下了。徐正则转头往走廊外的街景看了看,若有所思,走回自己房中。 与此同时,隔着一层楼板,二楼的客房里传来一阵哀嚎声,两个醉醺醺的酒客被金鳞用左右手分开反扣在方桌上,疼得面目扭曲。 “大侠饶命!钱财都在床头的包袱里,劳驾您自个翻翻,但求饶了我二人性命!” 危怀风靠在墙上,微笑:“放心,不要你们的钱财,也不要你们的命,就是想打听点消息。” 那二人一愣,有个商人打扮的人醉意稍浅,瞪大眼道:“阁下要打听什么消息?” “夜郎国国相是圣女的兄长?” “是!” “你们今日所说的‘圣女’,乃是大邺铁甲军主帅危廷的夫人?” “正是!” 危怀风沉默,目光藏在昏暗的角落里,良久才道:“十年前,危夫人为危廷殉情,在西陵城家中自焚。这件事情,夜郎国相可知道?” 那人思忖一会儿,说道:“国主这些年来,鼓励夜郎人与大邺人互通有无,发展商贸,两国交往渐密。这件事情,国相便是当时不知,后来也应该是知道的。” “你是哪儿的人?”危怀风忽然问。 “在下乃是召陵郡人,家中代代从商,这次来平蛮,是应朋友之约,打算去夜郎谈一笔生意。今日饮酒时,不知哪里冲撞了阁下,还望阁下海涵!” 危怀风示意金鳞放人,二人解脱后,揉着差点要断掉的手腕、肩膀。危怀风打量那商人打扮的同伴,见他脸庞黧黑,身材精瘦,穿着一身和个人气质不大相称的短褐。 “这便是你的朋友?”危怀风下颔微动。 商人点头。 “夜郎苗人?” “是……”商人应声,有些意外危怀风能一眼认出同伴的身份。 危怀风笑笑,神色温和起来:“听说夜郎多瘴林,不熟路的人陷进去,十有八九有去无回。你这苗人朋友可熟悉路?” “那是自然,格里翁是土生土长的夜郎人,方圆百里,就没有他不熟悉的瘴林。” 危怀风举步走上前来,笑道:“实不相瞒,我们也要去夜郎。” 商人微愣后,一下领会:“阁下……莫名是第一次到夜郎去?” 危怀风点头。 商人心里松一口气,大概清楚危怀风的来意了,挤出一笑:“那阁下要是不介意,可以与我们同行。只是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此去夜郎……又所为何事?” 危怀风坦然道:“鄙姓危,名怀风。此去夜郎,为的是认亲。” “认亲?” “嗯。”危怀风眨眨眼,一脸诚恳,“我是夜郎国相的外甥。” “?!” 商人瞠目结舌,那叫格里翁的苗人也是面色大变,诧异地盯着危怀风,原本残留在眼底的几分怒气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全是敬意。 “具体事宜我的随从会与你细谈,事成以后,我会重金酬谢。”危怀风说完,给了金鳞一个眼神,在商人和格里翁震惊的目光里,先行离开了。 ※ 岑雪洗漱完后,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倒不是因为暑热或是水土不服,而是有事压在心口,让她难以入眠。 这半个多月来,她有意避开与危怀风接触,一则是心理上的赌气与尴尬,二则是理智上清楚彼此以后会成为敌对的关系,所以每次想起他时,她都会给自己一种强硬的暗示,告诉自己要学会与他划分界限,恩怨分明。 可是,那种强硬的暗示就像用石头垒起来的城墙,看似坚不可摧,实际上用力一推,就会“轰”一声坍塌。就像今天午后,危怀风派角天送来安神解暑的香囊,她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去找他了。 他仍是一副笑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可那天在官署客房里,他明明确切地问过她,如果有一天他与岑家人兵戎相见,她是否会算计于他。 她也确切地回答了:会。 他应该是知道,他们早晚有一日会分道扬镳的,所以这半个多月来,他也以同样默契的疏远回应着她,如果不是今天下午见她在树林里吐得厉害,他应该不会假角天的手把他母亲留下的香囊送过来。 那么,以后呢? 以后,他们是会再次发生交集,还是像彼此计划的那样,默契地渐行渐远? 念及此,岑雪心头沉闷,转念想起徐正则走前说的话,更感到一种莫大的茫然。 徐正则并非行事冒险的人,岑雪知道,他今晚提的那一句“你也可以算计他”绝不是玩笑或试探。对于宝藏一事,他必然藏有后手。换句话说,离算计危怀风的那一天并不远了。 届时,她能够毫无顾忌地出手吗? 岑雪越发心乱,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放在鼻端嗅着,清冽的香气钻入鼻孔,让沉重的大脑清爽了些。她闭上眼睛,试着抛开杂念,房门在这个时候被人敲响。 岑雪想起先前离开的徐正则,放下香囊,起身披上外衣,前去开门。 门外光线昏暗,来人站在门口,高大英武,眉目烁亮,身上散发着一股漫浪的气息。 “怀风哥哥?”岑雪意外。 危怀风往屋里瞄一眼,微笑:“有点事想与你商议一下,方便吗?” 岑雪让开一步,让危怀风走进来,关上房门。 屋里光线微弱,仅燃着一盏油灯,危怀风在案前坐下,待岑雪入座后方道:“傍晚那桌人所言不假,夜郎国的国相,的确是我母亲的兄长。我打算以‘认亲’的名义入夜郎王都。” “师兄去找过你了?”岑雪脱口而出。 危怀风了然一笑:“他也打算让我认亲?” 他这么说,岑雪便知道徐正则还没有找过他了,尴尬道:“是。” 危怀风扯唇:“英雄所见略同呵。” 岑雪不做声,危怀风接着道:“月亮山戒备森严,又在王都以内,若是寻不到合适的身份和事由,别说寻宝,便是往山上走一遭都是难事。我原本打算找一些假身份,现在想想,倒不如真的好使。只是你与徐兄毕竟是庆王的人,为方便起见,还是换个身份的好。你以为呢?” 岑雪不答反问:“怀风哥哥有把握夜郎国相会愿意认亲吗?” “没有,”危怀风笑着,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不过我脸皮厚,赖一赖,总是能赖上的。” 岑雪哑口无言,危怀风往桌案上看,见那里摆着一盘没怎么动过的糕点,指一指道:“能吃么?” 岑雪想起他晚膳几乎没吃,说道:“请便。” 危怀风便拈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腮帮鼓起来,他吃相并不粗鲁,只是这样一弄,气氛便沉默下来。岑雪想了想,道:“怀风哥哥会把藏宝图的事告诉夜郎国相吗?” 危怀风不正面回答,又拈一块糕点,唇角微动:“你是不是又在怕我骗你?” 岑雪不语。 危怀风掀起眼皮,眸底清亮:“你上次不是也说,若你父亲要你算计我,你会照做?” 岑雪微微屏息:“对。” 危怀风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一句话,他说得三分笑意,三分狠意。岑雪一震,怔忪后,内心莫名释然开来,似乎先前的纠结、茫然乃至于不忍都被危怀风笑里的狠劲冲散了,反而热腾腾的,激出一股斗志。 “好啊。”岑雪回以一笑。 危怀风挑着唇,一言不发吃完一整盘的糕点,最后才道:“明日有支商队要入夜郎谈一笔生意,我与他们约好同行,辰时启程,你这边意下如何?” “可以。” 岑雪爽快答应。 这一路上,都是危怀风在问路、领路,怎么进入夜郎自然也由他安排,岑雪无需起疑。 危怀风坐着,没有走。 “怀风哥哥还有事?” 危怀风环胸,目光越过岑雪,凝在昏黄的虚空里,语气飘忽:“你还没说,要用什么身份与我一起入夜郎。” 岑雪不假思索,道:“师兄是你的朋友,我与师兄扮做兄妹便行。” 危怀风点点头,不知是看见什么,唇角勾了一下。 岑雪狐疑,顺着他目光一看,发现自己刚才放在床头的香囊,脸颊微热。 “管用吗?”危怀风大方地道。 岑雪瓮声:“嗯。” “藿香性寒,白天佩戴在身上可以,夜里最好别放在枕头旁。”危怀风提醒,“闻多了也会头疼的。” “……知道了。” 危怀风不再说什么,起身往外。 岑雪跟着起来送客,及至门口,危怀风突然回头,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 “好梦。” 这一次,依然是那种带着温柔笑意的语气,说完以后,危怀风推门离开。 岑雪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理顺被揉乱的头发,那发丝上仿佛残留有危怀风手指的温度,渗入掌心里,烫及脸颊。 入境(三) 次日一早, 岑雪刚走到客栈大堂,便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平蛮县地处大邺、夜郎的交界,本是人口繁盛的大县城, 昨天傍晚入城时, 岑雪在车里也算见识了这里的繁华, 可是跟眼前的场景相比, 先前的那些热闹着实是有一些小巫见大巫。 放眼往楼梯底下看, 但见乌泱泱的人群, 摩肩接踵地挤在本来便不那么宽敞的大堂里, 外面还陆续有人想要往里挤,被客栈里的小厮们艰难地拦住。 “可是真的?夜郎国相的外甥到咱们这儿来了?那可是昔日战神危大将军的儿子啊!” “我听说以前危大将军英俊潇洒,夜郎圣女也是个大美人,不知他俩的儿子会有多俊俏, 今日可要仔细看一看!” “哎哟,快别挤我,多少给眼睛留个地方呀!” “……” 岑雪震惊地目睹着眼前的一切, 正不知所措,耳旁忽然落下个不冷不热的声音:“不愧是少数民族杂居的地方,人情味果然很浓啊。” 岑雪回头, 看见一张英气昂扬的俊脸,不是始作俑者危怀风是谁? “你故意的?”岑雪问。 “没有。”危怀风否认, 说完笑一笑,“不过传开也没什么不好,指不定哪天传到舅舅耳朵里,他就派人来接了。多省事。” 岑雪无言以对, 想要下楼,然而底下那一堆人实在是令她发憷。 危怀风笑着, 越过她往下走。 “是危公子!危公子来了!” 喊话的竟然是昨天那个叫格里翁的夜郎苗人,见着危怀风,他一脸恭敬又热情的反应,挥舞着双手大声喊停挤在大堂里的人,走上前迎接。 众人的目光一下齐刷刷地聚集在危怀风身上,明明无声,却像是万箭齐发而来似的,危怀风唇角的笑意僵了一下。 “个头这样高,看来是像危大将军啊!” “那鼻梁生得可真好,又直又挺,耐看哩!” “眼睛好看,嘴唇也好看,那脑袋圆滚滚的,摸起来肯定舒服!” “肤色也好,多黑多迷人啊,一看就很有力气!” “啧啧,果然是英伟神武,天人之姿!” “……” 危怀风挤在嘈杂的赞美声里,不知道是怎么挤出去的。 挤出来以后,危怀风没上马,径自钻入打头那一辆马车里。 岑雪、徐正则后来进来时,看见的便是靠窗而坐、一脸郁气的危怀风。酷暑天,清晨也并不凉爽,然而他硬是一扇窗都不开。 徐正则意味深长:“危兄今日怎么不骑马了?” 因为要掩饰身份,徐正则不再叫危怀风“大当家”,彼此开始以兄弟相称。岑雪也改了姓名,暂时跟徐正则姓,化名“徐雪”。徐正则则化名“徐玉”。 危怀风似笑非笑:“我要在外面骑马,二位还登得上这辆车吗?” 徐正则哑然失笑。 岑雪坐在一旁,角度正巧能看见危怀风大半张脸,偷偷关注了一会儿后,确认他此刻的脸色乃是羞红,而并非是肤色黑,忍俊不禁。 “笑什么?”危怀风立刻看过来。 “没什么。”岑雪移开视线,“师兄刚刚也笑了,怀风哥哥怎么不问?” “我不管他,就管你。”危怀风霸道而稚气,“笑什么?” 岑雪无奈,又不甘心就范,便用揶揄的语气回道:“原来怀风哥哥也会脸红。” “也会?”危怀风勾唇,“你是说你自己爱脸红,没想到我的脸也会红?” 岑雪一愣,脸皮本来便薄,这一下,慢慢地便热起来了。她肤光胜雪,娇嫩细腻,这一热,立刻便染开一层粉红色。 危怀风眼底那点戾气彻底散了,愉悦一笑:“嗯,一起红一红,挺好。” 岑雪羞恼地转开头。 徐正则看着他二人,越看越感觉没眼看,抿抿唇,移开了视线。 ※ 那个要去夜郎谈生意的商人名叫程鹏,目的地和危怀风一样,也是夜郎王都。 启程以后,程鹏与格里翁骑着马在最前头领路,后面跟着角天、金鳞二人,再往后则是岑家的车队。危怀风坐在车里,及至离开平蛮县城,才推开车窗。夏风“呼”一声灌进来,吹乱额发,他脸上的热汗在阳光里焕发着细微光芒。 岑雪目光敛在裙琚间绣着的折枝花上,往里收一些,能看见佩戴在腰上的香囊,金银花绣在暗绿底色里,有一种古朴的风味。 “入境的山路很绕,坐马车容易晕,要不要骑马?”正走神,危怀风忽然开口。 岑雪抬头,确认危怀风是在问自己,想起骑马一定是与他共骑一匹,便道:“不用了。” 危怀风点头:“也行,要是再犯晕就闻一闻香囊,戴着的吧?” 岑雪往腰间虚拢一下,尴尬应:“戴着的。” 危怀风便不再说什么,走出马车,骑马去了。 岑雪听见马蹄声离开,微微呼出一口气,不及彻底放松,徐正则又道:“认亲的事,是你与他谈的?” 岑雪直了直背脊,道:“不是,是他自己决定的。” 徐正则不语。昨天离开岑雪屋里后,他本是打算直接去找危怀风商谈认亲的事,结果一直没等到人,倒是今天早晨起来一看,认亲的事情都成定局了。 “他打算让那位国相大人一起帮忙寻找宝藏?”同一件事,徐正则提出来是一回事,危怀风自己提出来是另一回事。主动权在谁手里,关系着结局。 “不一定,”岑雪推测道,“国相是夜郎的国相,倘若知晓月亮山里藏有宝藏,未必会准许他带走,便是准了,夜郎国主也不会坐视不管。我猜想,他应该会借着认亲的由头上山,至于宝藏的事,他不会对国相提及的。” 徐正则点头,他先前敢提议让危怀风认亲,便是笃定他不敢把月亮山里藏宝一事外泄,否则,他们任何一人都休想把宝藏带走。不过,为防万一,他这边还是会着手安排后路。 “你们以后打算如何相处?” 问完正事后,徐正则提及私事,先前他俩在马车里打情骂俏的画面从眼前一闪而过,已然没有和离后该有的样子,他正襟危坐,家长风范一目了然。 岑雪装傻,道:“师兄是说寻宝?” “是,也不是。” 岑雪便道:“各凭本事吧。”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似是在说寻宝,又似乎并不是。不过,不管是与否,那话里藏着的交锋意味总是没错的。 哪怕,那交锋里带着孩子气的豪赌。 徐正则笑一笑,心里微叹,望向车窗外起伏的山峦,不再说什么了。 ※ 南方多山岳,茂林广深,盛夏时,各种植被更繁茂得吓人。 众人离开平蛮县不久后,便走进了一大片看不见尽头的树林里,古木蔽日,刺目的艳阳被密密丛丛的枝杪切割成一束束金辉,射落在脸庞上,灌木丛里全是歇斯底里的昆虫叫声。 “入境以后第一座城镇叫什么?”危怀风握着缰绳,被此起彼伏的蝉声吵得有点烦,开始闲聊。 “水黎!”格里翁骑着马在一旁带路,热情地介绍,“夜郎不大,但是每个地方都很美。水黎是花苗人的家乡!” “花苗?” “嗯!”格里翁点头,黧黑的脸上是纯真的笑容,“苗人也有分类,爱穿花衣服的叫‘花苗’,穿红衣服的叫‘红苗’,戴银饰、穿白裙的叫‘白苗’。国相一家便是白苗哩!” 危怀风听他提及夜郎国相,心头一动,顺着说道:“原来舅舅一家是白苗,难怪以前母亲总是喜欢穿白裙,戴蝴蝶银钗,还硬要把银镯往我手上套。” “银镯是保命镯,必须戴的!”格里翁语气认真。 “嗯,一直戴着的。”危怀风微哂,又道,“舅舅一家现在可好?” “很好,国相大人这些年来辅佐国主,勤勤恳恳,忠心不二,现在是国主的得力干将,百姓都很爱戴他。至于家里……”格里翁挠头笑了笑,“除了小小姐有些顽皮以外,别的也都很好。” 危怀风眉头微动,国相家里的小小姐,那便是他的表妹了。他不由好奇:“顽皮?怎么个顽皮法?” “喜欢抓人。说是一个人闷在家里无聊,所以爱抓人回去陪她玩耍。有时候在王都里抓,有时候在跑到外面抓,有一回,还在平蛮县里抓了个汉人呢!” 危怀风啼笑皆非。 爱抓人的表妹,这可真是个令人拭目以待的人物了。 “舅舅不管?” “小小姐是国相大人的掌上明珠,国相大人不忍心管的。” “舅舅只有表妹一个孩子?” “还有三个儿子,不过,十年前帮国主夺王位的时候死了一个,现在剩下两个,和您差不多大,都已经成家了!”格里翁说着,眼睛突然一亮,“您成家了吗?” 危怀风唇角微动:“成过了。” 格里翁显然没有听懂“过”里的含义,便要细问怎么不见夫人一块过来,危怀风岔开话题:“我听说苗人会下蛊,舅舅一家也会吗?” 格里翁便道:“小小姐会,国相大人和两个公子不会。在夜郎,女人才会下蛊,蛊术最好的,便能担任圣女一职。您以前应该见过您母亲下蛊吧?” “没有。” 危怀风说道,危夫人以前倒是经常拿下蛊的故事来吓唬他,可他没见哪一次母亲真的下过,大概是不想误伤到他吧。 二人聊着,车队不知不觉驶入茂林深处,头顶的日光逐渐稀少,风吹来时,周遭有一种森然的嗖嗖凉意。 危怀风的注意力从格里翁身上撤开,便要环目四顾,忽听一阵极快的窸窣声从后方袭来,那声音藏在格里翁热情的笑声里,几乎不能引起人的注意。 危怀风回头一看,抽剑刹那,一条长满花纹的长蛇被一分为二,从空中落下! “蛇!” 程鹏目睹这一幕,神色大惊,再扭头看时,更惨无人色。 “怎会有这么多蛇?!” 众人循声看去,但见树林四周的草丛簌簌颤动,数不清的蛇从四面八方飞一样蹿来,驾车的一匹马被咬住,尖嘶一声,撒开四蹄狂奔。 危怀风心呼不妙,“驾”一声,欲前去牵制那一匹受惊的马,身后又是一记马嘶声传开,接着便是春草慌张的喊叫声:“姑娘!” 危怀风心头大震,掉头看时,一大辆马车失控一般冲入茂林深处,车壁外已爬满了蛇。 “金鳞,留在这儿护人!” 危怀风吩咐完,猛甩马鞭,冲向那辆失控的马车。 茂林里蹄声震天,危怀风策马疾追,前方传来一阵笛音。那声音悲凉凄恻,越往前越清晰响亮,似在召唤着什么。危怀风回头,发现身后草丛唰唰而动,原本困在林间的蛇群正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追来。 不,准确说,应是朝着笛音的方向追去。 “哐”一声,马车剧烈震动,爬满在车壁外侧的蛇被震落两条,危怀风屏息追上,手里长剑一舞,剑风激荡处,蛇尸滚落! “徐兄!” 危怀风策马与马车并排,见车窗紧闭,心里略微松一口气。 “你推开车门,接阿雪出去!”徐正则在车厢里厉声交代。 危怀风依言上前,挥剑砍落车门上的蛇,撞开车门。岑雪被徐正则以半推半护的姿势送出来,危怀风抓住她,低头时,瞥见徐正则手背上的伤口。 “快走!”徐正则厉喝。 “师兄!” 岑雪被危怀风抱回马背上,不及回头细看,林里突然笛音大作,激得耳中尖鸣,危怀风亦头痛欲裂,走神刹那,马车已骤然奔远! “师兄……还在车里!”岑雪艰难叫道。 危怀风按住她耳朵,把人压低,护在胸前,猛喝一声接着往前疾追,不多时后,绿森森的茂林里飘散开氤氲雾气,彻底淹没了那辆马车的痕迹。 危怀风心头一震! 不好,是瘴林! ※ 笛音缭绕,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慢慢停下来,徐正则从半昏迷的状态里抬起头,看见车壁左右晃动,半晌后,才发现是自己目眩。 四周似乎已没有蛇群作祟的动静,徐正则深吸一口气,试图从角落里爬起来,盘绕在外面的笛音倏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欢愉的笑声。 那笑声应是出自一位少女,娇俏灵动,似银铃晃动,咯咯不停。笑着,车板微微一震,那“咯咯”的快活声音落在车门外。 徐正则眯起眼睛,看见朦胧光线里,一人白裙上的银色流苏簌动,俯身看进来时,笑靥如花。 “我抓住你了!” 入境(四) 浓雾起, 天光一点点黯淡下来,危怀风策马奔驰在茂林里,始终走不出瘴雾, 心知不妙, 摘下岑雪腰间的香囊压在她鼻端前。 “先闻着。” 岑雪已从先前被蛇包围的恐惧里缓过来, 抓住香囊, 担忧道:“那你怎么办?” “不用管我。” 危怀风沉声, 目光攫着四周越来越浓的瘴雾, 找准一个方向驰去, 冲破雾气后,眼前仍是瘴林。 危怀风接着寻找方向突破,看似沉稳,实则心里越来越慌。南疆瘴林里毒气遍布, 一旦吸入,后果不堪设想。据说,有人不过是在瘴林里失踪了半日, 再找到时,人便已染上疟疾死在了树林里。 危怀风不敢往后想象,他一人走失在这瘴林里没事, 但若是搭上了岑雪的性命,他死都不会瞑目。 ※ 茂林另一侧, 薄雾散开,正午的烈阳照射进来,在车厢里投落一圈金色的光影。徐正则再次从昏迷里醒来,墨一样黑的眼睛被阳光刺中, 他偏脸闪开,发现自己仍是在马车里。 车门外坐着一个头戴银帽、身着苗装的少女, 正托着腮认真地端详他,见他醒来,娇笑道:“你醒得好快呀!” 徐正则一愣,见少女秀眉杏眼,皮肤白皙,模样大概十五岁,俨然一副烂漫神采,不由道:“你是谁?” “我是云桑。” “树林里的蛇……是你放的?” “嗯。” “为何?” “为了抓你呀!” 少女脑袋一歪,笑容无邪。 徐正则胸腔微窒,心知是被这看似天真的苗女算计了。少女捧脸笑着,忽然又道:“你身上有毒,我给你解毒好不好?” 徐正则狐疑,他先前在马车里保护岑雪时,被一条蛇咬中了手背,那蛇是有毒的,不然,他也不会在车里昏迷两次。 “不过,你要先求我一下。”少女眨眨眼,明亮的眼波像烈日底下漉漉流淌的溪水,看似清澈,内里狡黠。 徐正则蹙眉。 少女缓缓靠近,轻声道:“你求我,我救你。好吗?” 徐正则看着她,因为她的靠近,他能闻见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馨香,那种香和中原女子的香气不一样。 他开口道:“我求你,救救我。” 少女欢快地笑起来,笑完以后,从腰间一个香囊里掏出一颗丹药,喂给徐正则。 徐正则启唇,吞服解药时,嘴唇擦过少女柔软的指腹,与想象里不一样,少女的指尖微凉。 服下解药后,徐正则闭目养神,很快恢复体力,他见少女仍是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便道:“先前被困时,我与我的妹妹、朋友在一起。现在,我与他们走失了,能否麻烦云桑姑娘送我与他们会合?” 他特意唤了她的名字,声音也是一如往日的温润,然而少女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皱眉道:“不行,我要带你回家了!” 说完,竟也不再理会徐正则,少女掉头往外,驾着马车快速离开。 ※ 浓雾蔽日,转眼天昏地暗。 岑雪抓着那装有藿香的香囊抵在鼻端前,脑袋越来越重,最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失去意识的,待得醒转,眼前黑压压的一片,火光跃动在一望无垠的夜幕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火星爆裂声。 岑雪惊坐起来,发现所在的地方已不是瘴林,而是一处陡峭的山崖,危怀风正靠在篝火对面的石壁上,人是昏迷的,眉头皱成一团。 岑雪想起来,古籍里记载过南方瘴林里的毒气多是聚集在地势低洼的地方,危怀风想是了解这一点,所以顺着山坡往上冲出来了。 万幸! 岑雪心里松一口气,看见掉落在身旁的金银花香囊,伸手捡起来,便要去看看危怀风的情况如何,篝火前的人影突然抽搐了一下。 “不要!” 危怀风惊叫一声。 “怀风哥哥?” 岑雪赶过去,看见危怀风神情痛苦,似挣扎在梦魇里,呓语着,呼吸急促。 “不要……不要放火!” 岑雪听见这一句,心尖蓦然一颤。 “不要放火……不要丢下我,不要!” 危怀风胡言乱语,不住转着头,整个人似中邪一般。岑雪慌乱起来,抓住他的手臂,安抚道:“怀风哥哥,你醒醒,你先醒醒!” 危怀风猛地一颤,从噩梦里抽离。 月光瀑布一般从头顶浇下,照亮眼前人苍白的脸庞,危怀风目眦欲裂,瞪大眼睛看着,突然扑进她怀里。 岑雪狠狠一震,手僵在两侧,不知所措。 “别走,抱我一会儿。”危怀风声音沙哑恳切。 岑雪想起他被梦魇纠缠时喊出的话,意识到他或许是梦见了危夫人纵火自焚的情景,胸口酸涩,伸手抱住他。 危怀风埋在岑雪瘦削单薄的肩膀后,紊乱的气息慢慢平复下来。岑雪安抚着他,手不由自主摸到他的头,抚摸时,蓦然想起今天平蛮百姓在客栈里夸赞他的那些话,其中有一句是夸他脑袋圆,摸起来肯定很舒服。 掌心底下的触感的确柔润圆顺,让岑雪想起小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回头一笑时,后脑勺的马尾摇晃着,顽皮又潇洒。 “怀风哥哥,别怕,没事了。” 岑雪知道,有些人在吸入瘴林里的毒气后,会产生一些可怖的幻觉,危怀风刚才被梦魇困住,八成是在冲破瘴雾的时候中招了。 念及此,她忽感不安,伸手在危怀风脸颊一摸,果然滚烫! “怀风哥哥!” 岑雪扶起危怀风,见他脸色发青,嘴唇苍白,琥珀色的眼眸似蒙着一层雾气,整个人神智模糊,赶紧拿起装着藿香的香囊放在他鼻端前,让他嗅那香气。藿香可以解毒,想来正是因为这个,她除开昏迷以外并没有什么症状。 可是,危怀风已在瘴林里吸入了大量的毒气,以目前的情况看,光是用藿香解毒怕是不够的。 岑雪心念疾转,忽然想起有一种名叫“常山”的草药,可以治疗因瘴气引发的中毒症状,其中对于发热、头痛最是有效,当即放下危怀风,拿起篝火里的一根木柴,前去找药。 常山属于虎耳草里的一类,多分布在林区,成丛生长,夏天时会开出白蓝相间的花。岑雪以前仅是在医书里看过相关的记载,并不确信夜郎这边会有,谁知找了一大圈后,老天竟格外开恩,让她在山崖后方的灌木丛里找到了一丛常山草。 岑雪大喜,一股脑摘下一大把,赶回篝火旁,拔掉叶片喂给危怀风。 危怀风蹙紧眉头,一脸疑惑。 岑雪看着手里大片小片的绿叶,想着这样喂怕是不好吞服,便从旁边抓起一块石头拍砸草叶、草根,待把叶根碾磨成浆状后,也不顾脏,抓起来便喂入危怀风嘴里。 危怀风起初不觉,反应过来后,皱眉作呕,岑雪立刻道:“不许吐!” 危怀风沉默一瞬,闭紧眼睛,喉结上下一滚。 岑雪见他吞服下去,缓缓松了口气,坐在一旁守着他。不久以后,危怀风再度睁开眼睛,蒙在眼眸前的那层雾气散开了,瞳孔似拨开云层的月亮,焕发出光芒。 “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常山草,救命用的。” 危怀风看着她,不做声。 山崖视野开阔,月光照下来,笼着夜色里岑雪,危怀风躺在山壁底下,从这个角度往上看,可以看见她簌簌扑动的睫毛,乌黑灵澈的眼睛,微微启开的嫣唇,尖尖的下巴,以及,不住起伏的胸…… 危怀风忽然想起什么,眼眸底下爆开一点火星,唤道:“小雪团。” 岑雪应:“嗯。” “我刚刚是不是冒犯你了?” “……”岑雪想起先前危怀风扑进自己怀里来求抱的事,尴尬道,“你刚刚做噩梦,我安慰了你一会儿。” “你怎么安慰我的?” “你让我抱抱你,我就抱了一下。”岑雪语气僵硬。 危怀风笑,唇角勾着,人明明还是病恹恹的,却一脸坏样。 岑雪心知又一次着了他的道,移开眼睛,想起上次在危家老宅里被他调侃的情形,现学现卖:“你是哥哥,我是妹妹,兄妹偶尔抱一抱……天经地义,你不必害羞。” “是吗?”危怀风显然半点要羞的自觉都没有,故意道,“我还以为长大以后,就不能随便抱了。” “……”岑雪不再回应,腹诽一声“无赖”,便要离开,危怀风突然抓住她的手。 危怀风躺在地上,握着岑雪柔软的手,用大拇指揩掉那上面的脏污,又掰开手指,检查那里是否有被石头磨破。 岑雪的心一下像是被什么捉住,呼吸屏起来,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我抱你,你会讨厌我吗?”危怀风接着问,声音相较先前,轻了一些。 岑雪莫名有点心软,柔声道:“不会。” 危怀风目光挑起来:“那若是别人呢?” “你不是别人。”岑雪不知道他究竟想刨根问底说什么,申明道,“你在我心里,就是我哥哥。” 危怀风一怔。 岑雪拿开他的手,把地上的香囊塞进去,交代道:“别说话了,你才刚好,多休息吧。” 说完,岑雪起身走回篝火另一侧,转头再看时,危怀风已背转过身去,一声不吭,似是睡了。 做客(一) 次日, 岑雪醒来时,整个人精神已大好。天色灰蒙,山崖上的篝火已熄灭, 危怀风微蜷着躺在另一侧, 看着仍在熟睡中。 岑雪裹紧外衣, 起身走去危怀风身前, 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 又用手背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确定不再发热后, 舒了一口气。 山崖外忽然射来一抹曙光,岑雪转头,发现旭日东升,灰蓝色的天幕底端逐渐燃起一层层的红色, 起伏的群山被点亮,在那火烧一样的颜色里焕发着光芒。 岑雪还是头一回看见这样壮观的日出,内心不由触动, 抱着双臂坐下来,正走着神,耳后传来一人声音。 “第一次看吗?” 岑雪回头, 见是危怀风,讶然道:“你醒了?” “你刚刚摸我。” “……我想看看你退热没有。” 危怀风伸头过来, 用额头在岑雪额头上抵了一下,然后撤开:“嗯,退了。” 岑雪被他的动作弄得胸腔里猛一振,回神后, 羞赧道:“……你怎么能这样?” “怎么不能?我不是你哥哥?”危怀风一脸的不以为然,说完后, 挨着岑雪,环胸靠在石壁上。 岑雪无言以对,羞赧地别开脸,想起昨天夜里的事,越发看不懂危怀风。 危怀风用余光瞄她一眼,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二人不再说话,默默地看完了一场日出,及至日头入云,天色大亮后,危怀风才道:“走吧,要饿死了。” 在茂林里与大伙分开后,岑雪、危怀风忙着躲避林里的瘴气,至今没有果腹,早已是饥肠辘辘。上马以后,危怀风认真分辨地形,先摘了几个野果分与岑雪垫肚子,后找到一方农田,从田抓了几条鱼来烤吃。 南方水田丰富,水质极佳,养出来的鱼肥美鲜嫩,烤得外焦里嫩以后,更是香嫩爽口。岑雪吃了一半,倏而想起什么,说道:“这些鱼,应该是附近的农人养的吧?” “那不然,是稻子生出来的么?” “……” 岑雪往农田方向看,夜郎多山,处处是层峦叠嶂,那方农田藏在树影后,左右都没有什么屋舍,也没见一人出入。 然而不问自取,便是为盗。 岑雪默不作声吃完鱼,见他们烤鱼的地方离农田不算远,主人家应该很容易能寻过来,便拔下发髻上的一支珠钗,放在鱼骨头旁。 危怀风看见了,笑着夸:“活菩萨。” 岑雪不理他的调侃,正色道:“师兄不知如何了,我们快去找他吧。” 危怀风想起被马车带走的徐正则,树林里那一阵诡异的笛音再次掠过耳际,他收敛笑容,说道:“我也不熟路,这儿既然有农田,附近便有村庄,先找人问一问吧。” 岑雪点头,便要上马,危怀风忽咳嗽一声,压低声道:“劳驾等我一会儿。” 岑雪不解,见他转身往灌木丛里走去,想起什么,别开了脸。 有人三急,两人一日一夜待在一起,总有不方便的时候。岑雪不想造成尴尬,等危怀风走后,又径自往前走了一会儿,来到那方农田前。 夏日阳光明媚,泛着波光的农田里长着绿葱葱的稻苗,岑雪弯下腰,寻找水里游弋的鱼,忽然看见自己头顶出现一张陌生的脸。 “啊!” 岑雪惊叫一声,眼看要摔进田里,被身后那人抓住。 来人是个七尺多高的苗族少年,皮肤黝黑,眼睛明亮,因为太瘦,两腮有微微的凹陷,使那双瞪圆的眼睛看起来更大。抓住岑雪后,他局促地松开手,说了一句什么,岑雪没听懂。 “你……是汉人?”少年又开口,说起有些蹩脚的汉话。 岑雪点头,下意识朝树林里看,危怀风还没有出来。 “这个……你的?”少年又说了一句话,岑雪回头,看见他手里竟然拿着自己刚才放在鱼骨头旁的珠钗。 “你……”岑雪一愣后,反应过来,指着身旁的农田,“这是你的田?” 少年点头。 岑雪暗松口气,微微一笑,解释:“我吃了你的鱼,这个作为钱财,给你。” 少年皱眉,上前要把珠钗交回岑雪手里。 “不行,不要钱,想吃就吃!” 岑雪不解地看着少年,眼看推脱不掉,双手往后一背。 “不,你、你还是拿着吧!” 岑雪说完,莫名有些不安,掉头往树林里走。 危怀风仍然没回来,火堆旁一个人都没有,目光所及的地方,似乎就只有自己和那个苗族少年。岑雪不敢回头,快步走回火堆旁后,又朝树林里的灌木丛走了两步,边走边故意提高声音喊:“怀风哥哥!” 要是平时,岑雪这样一喊,危怀风肯定会答应,然而这次竟是半晌没有回应。岑雪狐疑,拨开草丛,环目四顾,发现灌木丛后倒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怀风哥哥?!” 岑雪大惊,顾不得其他,冲上前一看,危怀风昏倒在草丛里,衣衫齐整,脸色难看。岑雪心头颤动,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摸,触手烫如火炭。 他竟然又发起高热来了! ※ “嗯,是疟疾!” 迷迷糊糊里,似乎有人在耳旁说话,说的乃是苗语。 危怀风只在母亲危夫人那里听过一些苗语,声调婉转,百灵鸟唱歌似的,让人分不清是不是在说话。 有时候,危夫人说完一长串,要他来学了,他才蒙头蒙脑地缓过神来,闷声问:“你唱完了?” 危夫人脸一板,揪他脸颊:“什么叫唱,你以为你娘说的是鸟语吗?” “严重吗?要吃哪些药?多久能好?” “常山草解了一半的毒,现在不算严重,但是要休养,按时服药,一日三次!” 这一次,说话人又变成了汉话,嘈杂的声音里似乎有岑雪的声音。危怀风想要睁开眼看,奈何眼皮重如千钧,压得他动弹不得。 慢慢的,那些声音逐渐消失,危怀风彻底陷入昏迷。 再次醒来时,天光刺眼,危怀风眯了眯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敞亮的木屋里,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侧头一看,发现是个身穿苗裙的女子在收拾桌子。 “你醒了?” 女子见危怀风醒来,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展颜一笑。 “我叫格秀,是久秀的阿姐。”女子自我介绍,见危怀风仍是一脸疑惑,便又道,“久秀,就是背着你回来的那个少年。” 危怀风仍是懵懂,半晌,才从女子提供的信息拼凑出自己昏迷以后发生的事情。 原来,岑雪那时候刚巧碰见一个苗族少年,发现昏倒的自己后,她央求那苗族少年帮忙。少年人热情,看出危怀风是被瘴林里的毒气弄病了,便干脆背着危怀风回到村寨里,住进了自己家,请了大夫来看。 眼下这苗族女子,便是那少年的亲姐姐,格秀。 “多谢。”危怀风疲惫开口,接着便问,“小雪团呢?就是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姑娘,我……妹妹。” “在外面和久秀玩耍呢!” 格秀说着,秀气眉梢一扬,表情生动。 危怀风却微微皱起眉头。 ※ 午后的艳阳热辣辣的,吊脚楼下,一群鸡鸭扑腾着翅膀四处啄食,岑雪坐在一团由屋檐投落的阴影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完两个字,教身旁的少年读道:“久,秀。” 少年身着一件藏青色背心,头包彩色布帕,瞪大眼睛看着地上的名字,认真发音:“久,秀!” “嗯。”岑雪点头,灵澈的眼眸里带了一点笑意。 久秀脸颊微微一热,挠脸道:“那你的呢?” 岑雪疑惑。 “你的……名字。”久秀羞涩道。 岑雪便又用树枝在一旁另了写了两个字,说道:“阿雪。” “阿,雪。”久秀一个一个念出来,发音郑重,竟念出一种珍贵的意味。 岑雪手里的树枝落在地上,便要再写什么,身后突然落下一道极闷的声音。 “在干什么呢?” 岑雪、久秀二人转头,但见危怀风沉着脸站在屋檐下,想是病情未愈的缘故,目光暗沉,脸色极差。 久秀略微有些局促,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岑雪放下树枝站起来:“你怎么起来了?” 危怀风盯着地面上那一排刺眼的名字,语气里有一种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幽怨:“不起来,在那儿挺尸么?” 岑雪无语,不明白危怀风哪里来的这么一股子怨气,转开头,介绍道:“这是久秀,昨天在树林里,你突然发热昏倒,是他背着你回来的。” 危怀风看了久秀一眼:“谢谢。” 久秀点头,不知为何,在与危怀风目光相触的短暂一瞬里,心头有一点发憷。 “我找她有点事。”危怀风指一指岑雪,请久秀离开。 久秀更有一种无由的尴尬,挠头说了句什么,匆匆走开了。想是因为紧张,他走前说的是苗语。 “他说什么?”岑雪疑惑。 “他说他去砍猪草。”危怀风解释完,看着地面上挨在一起的两个名字,问,“你在教他认字?” “嗯,你不发热了?”岑雪到底是关心着他的病情,问完以后,眼看他又要拿额头抵过来,忙先下手为强,垫脚按住他脑门,“嗯,不热了。” 危怀风笑了一声。 岑雪耳根微烫,收回手站在一边,危怀风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根树枝,在“阿雪”的旁边紧贴着写了一个“阿风”。 岑雪心说幼稚,道:“昨天久秀叫大夫来给你看过了,你在瘴林里吸入毒气,染上了疟疾,所以才会接二连三地发热。大夫开了药,按时喝上三日,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意思就是,得先在这儿住上三日?” 岑雪点头,想起走散的众人,心里多少有些忧虑,但眼下危怀风患病,病还是为救自己和徐正则染上的,她总不能不顾他的病情,要他拖着病体去找人。 格里翁是熟悉地形的苗人,金鳞武功又不错,想来能护住方嬷嬷、春草一行。至于徐正则……这些年,他也算是常在江湖里游走,虽然没有武功,但自保的能力并不弱,希望老天开眼,让他能够有惊无险,平安回来。 吊脚楼一侧传来脚步声,是久秀背着背篓,拿着镰刀往屋外跑去了,身形矫健得像一只活泼的兔子。岑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忽然感觉脸颊发痒,转头一看,竟是危怀风用那根树枝上的叶子在挠她。 “你可有跟他们提起过我们的来历?”危怀风问。 “我说我们是来认亲的,但是没有提你是国相的外甥。”岑雪挠了挠脸颊。茂林里的蛇群来得诡异,像是有所蓄谋,岑雪猜不准是否与危怀风要与国相认亲一事传开有关。为防万一,还是先藏住身份的好。 “我们?” “嗯,”岑雪瓮声,“我说你是我兄长,我们的父母都是夜郎苗人,小时候去平蛮县赶集时,我们与他们走散了,现在回来寻亲。” 危怀风促狭道:“你看着可不像是苗人。” 岑雪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道:“苗人并不是人人都黑,也有肤色很白净,长相很水灵的。” 危怀风看着她,笑起来,那笑里有一股很明显的坏劲。 “你笑什么?”岑雪蹙眉。 “你倒是很会自夸啊。” “……” 岑雪转开脸,听见危怀风问:“叫什么来着?我们兄妹俩?” 岑雪不耐道:“我叫阿雪,你叫阿风。” 危怀风看一眼刚才写在地上的名字,笑里的促狭意味更浓:“哦,心有灵犀一点通嘛。” 岑雪:“……” 做客(二) 日薄西山, 一处偏僻村寨飞鸟归林,徐正则坐在树荫底下,看着四周忙碌的一群婢女。她们俱是苗人, 肤色白嫩, 模样秀气, 看着和云桑差不多大, 但身上没有云桑那股天然的尊贵气质, 反而畏畏缩缩的, 像是在惧怕着什么。 少女云桑蹲在草丛旁, 玩一只刚从树林里抓来的野兔子。不久后,一名婢女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羹送过来,香气被风吹开,鲜香酸醇, 令人食指大动。 “是什么吃的?”云桑起身。 “回小姐,是酸汤牛肉。” 云桑探头一看,突然脸色一变, 抽出腰间的软鞭一鞭抽打在婢女身上。 “你做什么?!”徐正则喝道。 一大碗热腾腾的酸汤牛肉泼洒在地,被抽打的婢女捂住火辣辣的手臂,“噗”一声跪下来, 噙泪认错。云桑一鞭打完后,回头看向徐正则, 脸色懵懂,仿佛并不明白徐正则在呵斥什么。 徐正则平复心情,指着跪在地上的那名婢女:“你打她做什么?” “汤里有沙子,她弄脏我的吃食, 我为什么不能打她?”云桑眨眨眼,不恼也不愧疚, 自然而然地道,“她是我的婢女,我想打就打。” 徐正则皱眉,道:“这里风大,食物里落进一点沙尘再正常不过,为这一点小事便鞭打婢女,不觉得太过残忍了吗?” 云桑走过来,语调上挑:“你敢骂我?” 徐正则不做声。 云桑道:“你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次。” 四周风声沙沙,徐正则能听见婢女们屏气噤声的动静,仿佛下一刻会有灾难降临,他看着面前少女清凌凌的眼眸,严肃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奴仆亦是人生父母养,为区区一点小事鞭打她们,过于残忍了。” 云桑俯身,在徐正则面前笑起来:“我喜欢你。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敢骂我的人。” “?”徐正则一愣。 “残忍。”云桑重复着这个词,似又收获了什么新宝贝似的,嘻嘻一笑,背着手在木桩桌旁坐下来。 很快,又有婢女送上菜肴,这次是香喷喷的麻辣干锅牛瘪。云桑很满意,便要开动,那婢女压低声音说道:“小姐,王都那边送来了消息,说是期限将至,小姐再不回家,国相便要发怒了。” 云桑无所畏惧地哼一声:“那就让他发怒吧,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发怒了。” 婢女无可奈何。 云桑尝一口干锅里的牛肚,心神熨帖,指指一旁的徐正则:“快给徐郎也盛一碗!” “是。” 徐正则心念起伏,待那婢女退下后,看向埋头在干锅里找牛肚的云桑:“你是夜郎国相的女儿?” “是啊!”云桑头都不抬,一门心思在干锅里觅食。 倒是徐正则心头微震,回顾这一路上的遭遇,恍然大悟。难怪云桑能凭一人之力在茂林里设下那么大阵仗的蛇阵;难怪她一声口哨,便能唤来成群的奴婢供以差使;难怪她的脾气如此刁蛮跋扈……原来,是国相的女儿。 “你要把我抓回去做什么?”徐正则绕回最开始的话题,突然对这个名叫“云桑”的苗族少女产生兴趣。 云桑唇角微扬,夹了一块肥美的牛肚放进他碗里:“送给你,你快吃!” 徐正则不为所动:“我问你,你要把我抓回去做什么?” 云桑目光睇过来,咬着木箸,笑一声:“跟我成亲,做我夫婿。” “什么?!”徐正则难以置信。 云桑不再回答,埋头扎进干锅牛瘪里。 ※ 格秀、久秀姐弟所住的村寨名叫“贡里”,并不属于先前格里翁提到的水黎,反而与水黎相去甚远,乃是另一个方向的边陲小村。 危怀风很快也发现了,这里的苗人穿着的并不是彩色的衣服,大多是红色底,应该是苗族里红苗的那一分支。 格秀、久秀家里没有长辈,在家做主的是格秀,因为房屋窄小,腾不出多余的空房,格秀在向岑雪确认她与危怀风是兄妹后,便安排二人住在了吊脚楼内唯一里空房里。 岑雪本来打算拒绝,奈何危怀风病着,夜里很有可能高热复发,总不能让格秀、久秀姐弟帮忙照看,想起以前二人假成亲时也一块同室而眠过,便不再扭捏。 空房不大,原本是堆放杂物的,久秀临时搬来木板箱箧,做成两张床。格秀铺上被褥,又在两张床中间挂上一大张扎染的布帘,隔开两个小空间,岑雪住里头,危怀风住外面。 入夜后,窗户半开,皎洁的月光被夜风吹进来,布帘上泼墨似的扎染纹路起伏晃动,岑雪看在眼里,竟有种看见山川云天向自己奔来的错觉。 “睡了吗?” 走神时,忽然听见危怀风在另一头问,岑雪微微一怔,说道:“没有。” “另一半地图是不是在你身上?” “做什么?” “白天睡多了,现在睡不着,想拿来看看。” 岑雪想了想,道:“可我困了。” 危怀风体贴道:“你睡你的,我看我的,不叨扰你。” 岑雪怎么可能信这个鬼话。当初同意一块来找宝藏时,她提出地图各拿各的,不要混在一块,防的就是再次被他算计。 现在,她孤身一人应对着他,要是乖乖把地图奉上,谁知道他会不会占为己有,溜之大吉。 “地图不在我这儿,在师兄那儿。”岑雪胡诌道。 “不在你这儿啊……”危怀风重复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可惜,“那到了月亮山,你我要如何寻宝?” 岑雪不以为然:“找到师兄便是了。” “啧,人生地不熟的,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危怀风语气苦恼,见岑雪不回应,又道,“他要是一个人还好,要是被什么人捉了去,找起来可够呛。” 岑雪微微蹙眉:“谁要捉他?” “苗女呗。” “我师兄又不是林里的兔子,苗女捉他做什么?” “你不知道,这儿的姑娘最喜欢白嫩嫩、水灵灵的中原郎君吗?”危怀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你师兄水豆腐似的一个人,跟林里的兔子比起来,可有意思多了。” 岑雪沉默,蓦然间,竟想起危怀风的父母来。听人说,危夫人被危廷俘虏的那一年,才十六岁,两人头一次见面就打了一架,危夫人野猫似的,挠破了危廷的脸。危廷没计较,第二次来时,白壁一样的脸上挂着三条血痂,危夫人看见后,本来要发飙的,突然就心疼起来,心疼完后认真说,下次我再不挠你的脸了。 岑雪小时候见过危廷,知道他是大邺难得的美男,肤色也并非一般武将的那种黑,而是偏冷的一种玉白色。莫非,危夫人当初爱上他,便是因为他是一个“白嫩嫩”、“水灵灵”的中原郎君吗? “怎么,不信?” 神游时,危怀风再次开口,岑雪脱口问:“危夫人和危将军便是这样吗?” 危怀风霎时一静,岑雪后知后觉,赧然道:“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那天在山崖上,危怀风被梦魇纠缠,不住喊着“不要放火”,岑雪知道危夫人与危廷的死乃是他心里一根至深、至尖的刺。这根刺是拔不掉的,她并非有意要提醒他这根刺的存在。 危怀风笑了一笑,隔着布帘,岑雪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莫名感觉他有些温柔。 “你想听他俩的故事?” “……嗯。” “我娘原本是想勾引我爹,诓他放她走的。”夜色静谧,危怀风的声音第一次这样温和,“我娘最开始,并不喜欢白嫩嫩、水灵灵的中原郎君。” 那时候,因为战争,危夫人对汉人抱有一种天然的仇恨。危廷第一次到俘虏营里来看她时,这种仇恨像被油泼过的火,让她想都不想便朝危廷扑了过去。等发现二人武力相较悬殊后,危夫人才开始思考用另一种方式解决问题。 危廷第二次来看她时,脸上带着她挠下的伤,那是大名鼎鼎的铁衣战神第一次被一个女人抓破脸颊。危夫人看着那张被自己挠破的俊脸,心里本是想笑的,念头一转后,偏撇起嘴来,用心疼、懊恼的语气说:“我下次再不挠你的脸了。” 危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派人把她领走。铁甲军里有人抱恙,昏睡不醒,呓语不断,被军医诊断是中了苗人的蛊术。危夫人被危廷领去解蛊。 “凭什么?”危夫人看一眼躺在军帐里的男人,仰头反问危廷。 危廷说:“你救他,我放你走。” 危夫人的眼睛亮起来,再次看向行军床上的男人,男人身材高大,脸型方正,眉毛浓黑,此刻被蛊虫纠缠着,苍白的嘴唇不住抖动。 危夫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让危廷等人离开。 一刻钟后,危廷等人再次入内,危夫人坐在一旁,手指头上是刚凝固的血孔,行军床上的男人一头热汗,脸色恢复,逐渐苏醒。 “那是我娘在铁甲军里救下的第一个人,也就是我二叔。” “樊参将?” 危怀风“嗯”一声。 岑雪意外,想起上次在危家老宅里碰见樊云兴的事情,内心恍然。 “那后来呢?” “后来,我爹履行承诺,放我娘离开。但我娘没有走,她要求我爹放走俘虏营里的苗人。我爹只答应放一个,她同意了。” 铁甲军里的俘虏营关押着大批的战俘,危夫人作为夜郎圣女,被单独关押,旁边则是战败被掳的夜郎将士。危夫人用自己争取来的机会,换走一名可以回国的夜郎将士,危廷没有反对。 那以后,陆续有从边境回平蛮大本营的铁甲军人出现中蛊的症状,危夫人跟着危廷去给他们解蛊,每一次,都要耗费小半个时辰,到后来甚至更久。 一次,危廷进帐以后,盯着危夫人伤痕累累的手指,道:“你们夜郎圣女解蛊的方式,是否过于残忍?” 危夫人不甚在意地用纱布缠住自己的手指头,歪头谑笑:“怎么,你心疼?” 危廷目光动了动,移开眼。 危夫人走过来,垫脚吹了一下危廷微红的耳根。 危廷低头看下来,目光含着警告,却也只是警告而已。 就这样,危夫人用帮铁甲军人解蛊的方式,为俘虏营里的夜郎将士换取了一个又一个回国的机会,待到要为第三批回营的铁甲军人解蛊时,危夫人的十个手指头已是千疮百孔。 危廷在毡帐前拦下危夫人。 “你不要我救他们了?”危夫人错愕。 “不用你救。” “可我要救我的将士们。” 危廷看着危夫人,很久以后,承诺道:“你留下,我放他们走。” 夜风袭来,月色朦胧的吊脚楼里飘散开淡淡的幽香,不知是来自于哪一种花草。岑雪听完危夫人与危廷的故事,目光凝在眼前那一片云墨似的扎染里,感慨道:“所以,危夫人就和危将军成了亲,后来再也没有回夜郎?” “嗯。” “这么说起来,当初应该是危将军先喜欢上危夫人的?” “谁知道他们俩。” “那,危夫人后悔过吗?” 夜郎圣女终身不能婚嫁,更不能与汉人联姻,危夫人为救下俘虏营里的夜郎士卒,答应危廷留在他身边,代价却是背叛族人,为人诟病,终其一生不能返回故里。 “她不会后悔的。” 危怀风说道,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悲凉的决绝意味,岑雪蓦然想起危夫人在危廷的灵堂里纵火殉情的事,心脏像被什么用力地攫了一下,呼吸紧促。 危夫人看着并不是不堪一击的人,可是那一场自焚殉情里,却带了太多疯狂的、泄愤一般的意味。与其说是一种自毁,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报复。 “怀风哥哥,当年西羌一役,危将军的战败是另有原因的,是吗?” 做客(三) 岑雪问完这句话后, 危怀风再次沉默了。 当年,大邺民康物阜,四方太平, 朝廷早已不再需要面对昔日狼烟四起的困境, 正是发展经济的大好时机, 先皇却突然下旨要危廷攻打西羌, 夺回前朝丢失的故土。 危廷以先前战争频发, 劳民伤财, 国家需要休养生息为由婉拒, 被一帮主战的朝臣口诛笔伐,责备他贪恋安稳,不再愿意为先皇效劳。危廷当众反驳:“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不得已而为之。大国, 从来都不是靠打出来的。” 朝堂鸦雀无声,先皇诘道:“若有苏秦、张仪这等谋相,朕自然可以‘上兵伐谋’, 可是朕没有苏秦、张仪,朕只有你, 所以,朕需要你‘不得已而为之’。” 次日,向西羌开战的圣旨下发,危廷率二十万铁甲军出战, 襄王督战。 据说,在先皇的诸多子嗣里, 美名最广、才气最高、为人最受先皇偏爱的,便是这一位襄王。那一战,先皇让襄王督战,用意不凡。朝廷上下猜测,先皇或许并不是想要收复前朝丢失的故土,而是想借危廷的将才,让襄王在西羌一役里立下军功,以便凯旋以后入主东宫。 一时间,朝野流言四起。 可惜,众人并没有等来流言被印证的那一日,而是等来了年轻的襄王的噩耗。 那一日,距离开战不过一月有余,盛京城里风雪茫茫,襄王的尸首被送回皇宫,秀容冰冷,穿着的竟然是危廷的战甲。 旁侧立刻有人揭发,说危廷为诡战取胜,竟然让襄王殿下假扮他,是以让襄王成为众矢之的,惨死于沙场上。 先皇震怒,当场晕厥。 接下来,弹劾、检举危廷的奏折如雪片一样堆压在御案上,终于在一个火光烛天的冬夜,彻底压垮了危家。 很长一段时间里,危廷不再是“战神”,而是薄情寡义、心怀叵测的“走狗”、“叛贼”。 却不知,危廷被万箭穿心时,戴着的乃是襄王的金冠,披着的乃是襄王的大氅。 那一战,究竟是谁替谁而死? 危家人没有答案,朝廷不会给出答案。 月光寒凉,半开的窗柩在夜风里“吱吱”地响起来,危怀风闭上眼睛,试图压下胸膛里澎湃里狂潮,苦笑一声:“为何要这么问?” 当年西羌一役,危廷的战败是否另有原因,其实只要愿意放下偏见,静下心来认真一想,每个人心里都会有答案。岑雪道:“危将军天纵将才,一生从无败绩,就算是休戈十年,也不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败给羌人。那一战,怎么看都是疑点重重。何况以危夫人的性情,若非是心怀怨愤,又怎么会做出那样决绝的事?” 危廷战死后,罪名如织,偌大的朝堂里,没有人能够替危廷成功发声,危夫人似乎是在用死亡来替危廷鸣冤。 “可那又有什么用?”似是读出了岑雪的心声,危怀风道,“她那样做,不过是让我成为更不幸、更可怜的人的罢了。” “怀风哥哥?”岑雪一愕。 “睡吧。”危怀风低声,“困了。” 岑雪如鲠在喉,更多的疑惑无从再问,她看着布帘上映出来的朦胧轮廓,想象起此刻危怀风皱眉而眠的模样,心知这一夜已然触痛他的伤疤。 ※ 两日后,前来看诊的苗医眉开眼笑,很是赞赏地对着危怀风说了好一些苗话。岑雪没听懂,倒是从格秀的笑里判断出来,危怀风感染的疟疾估计是差不多痊愈了。 找人要紧,二人没有再在这里叨扰下去的理由,打算辞别,格秀按住岑雪肩膀,说道:“明天就是尝新节,城里有长桌宴,你们再留一日,等与我们一道过完节再走!” 苗人好客,岑雪是知道的,她不忍泼了格秀的热情,可又记挂着徐正则以及方嬷嬷一行,不知该怎么回答,便看向危怀风:“我听你的。” 危怀风便笑:“这么乖?” 岑雪已不是头一回被他这样揶揄了,脸皮竟慢慢厚起来,目光调去一边,不说什么。危怀风笑着,朝格秀点头应道:“行,叨扰了。” 危怀风答应多留一日过一回尝新节,倒是在岑雪意料以外,不过转念想想,他身上毕竟流着一半的苗人血,估计对故土的风俗有着天然的感情。 次日,岑雪、危怀风跟着盛装打扮后的格秀、久秀姐弟入城,刚走进城门,便被摩肩接踵的人潮挤得差点走不动路,原是傩戏表演已开始了。 岑雪个头小,被乌泱泱的人墙一挤,差点要消失,危怀风忙把她捞住,半圈半抱地护在怀里,调侃:“你怎么跟个小屁孩似的?” “你才是小屁孩……”岑雪赧然,仰高头看他,越发感觉出两人身高、体型的悬殊。 危怀风指一指旁边骑在一成年男人肩膀上的小女孩,问道:“要不要哥哥驮你,让你瞧一瞧傩戏?” “不要。”岑雪看一眼那父女二人,想象自己骑在危怀风肩膀上的样子,脸热不已,转头瞄见街头的一家成衣铺里人不多,立刻走了过去。 危怀风跟进来,看见岑雪在认真欣赏店铺里的银饰和苗服,不动声色看着。店家是个三十多岁的苗族妇人,看见岑雪,先是为其娇美殊丽的容色一震,后又被危怀风的英气所吸引,展眉迎来,不知是说了些什么。 危怀风指了指岑雪,笑说:“妹妹。” 岑雪挑起一件藏蓝色底彩线绣花的百褶裙,听见这声笑笑的“妹妹”,眼神微烁,心不在焉时,店家迎过来,用汉话说道:“这个颜色太深啦,老气,妹妹来看这一套,这个才适合妹妹哩!” 岑雪看过去,店家手里捧着一套红色的苗服,上身是大交领襟衣,衣襟、衣袖、两肩用彩线绣着花草图案,下着青布长裤,外系由二十四片花条带联成的条裙。 岑雪头一次看见这样艳丽的苗服,微微愣神,店家抓住机会,捧着衣服走过来,要给岑雪换上试试。 危怀风在岑雪肩头轻轻一推:“试试。” “不用……”岑雪越发局促,不知为何,想起自己换上苗服的模样,内心竟有种无端的羞臊。她转身走去橱柜前,假装在欣赏上面琳琅满目的银饰。 危怀风挨过来:“那么好看,为什么不试?” 岑雪闷声:“你怎么不试?” “那是女装。” “这里也有男装啊。” “哦,你想看我试?” “不想。” “那我试什么?” “……” 岑雪说不过他,头扭到一边。 危怀风笑:“不肯试苗衣,试试银饰总行吧?” 岑雪不做声,神色有所松动。 危怀风看着橱柜,拿来一款饰品,那是一只银镯,样式古朴,开口处缠绕着银箍,可调节大小。 岑雪发现和他的那一只很像。 危怀风握着银镯,转头看一眼岑雪,抓起她右手,把银镯套进她手腕上。 “你……”岑雪一愣,不及说什么,危怀风认真道:“送你。” “你送我这个做什么?”岑雪无端紧张起来,要取掉银镯,“我不要。” “在这儿要戴银镯,保命的。”危怀风制止她,语气严肃,“听话。” 岑雪心里怦怦乱跳,握着手腕上的银镯,取也不是,不取也不是。店家眼尖,极快瞄一眼危怀风微红的俊脸,朝岑雪笑道:“妹妹莫恼,在这里是要戴银镯的,图个平安吉利。你看你哥哥就有,你没有,哥哥多不放心?” 岑雪无言以对。 危怀风看一眼店家,笑问:“多少钱?” 店家爽快地报了价。 危怀风掏出银钱付了,与岑雪走出店铺,见她仍是蔫头耷脑的,仿佛受了什么委屈,心里不由一阵气闷,捏住了她脸颊。 岑雪捂脸,仰头瞪来。 “好心送你礼物,丧个脸干什么?”危怀风多少有点不痛快。 岑雪也有点不痛快:“你自己知道,这样不合礼数。” “哪儿的礼数?”危怀风明知故问。 岑雪越发看不透他的心思:“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四周人影走动,岑雪声音极小。 危怀风似笑非笑:“说得像真是过似的。” “……”岑雪张口结舌,胸口莫名有一种隐约的钝痛。 危怀风见她这样,心里也莫名被刺了一下。 “你心里不是拿我当哥哥?”危怀风摸了一下她的头,语气洒脱,不知像是说给谁听,“那就当是哥哥送的吧。” ※ 傩戏结束,四周的人潮散开了不少,格秀、久秀姐弟俩不知去哪儿了。岑雪、危怀风并肩往前走,相隔约莫半步,各不做声,走神时,倏然听见旁边摊铺传来熟悉的交谈声。 “哇,这个真好看,亮闪闪的,可比少爷的那个还晃眼,你快试试!” “不试。” “那你戴一戴这个布帕,不热,还可以挡太阳呢!” “拿开。” “……” 岑雪循声一看,喜出望外:“角天!” 角天穿着一身鸦青色苗服,头包布帕,左耳朵上插着一支鸟羽银片,胸前戴着小米银项圈,活脱脱一个地道苗人,他正埋头在摊铺前给金鳞挑选饰品,听见呼唤,掉头看来,霎时热泪盈眶。 “前少夫人!” 岑雪脸上的笑容凝固:“……你别这样叫我。” 角天不管,“前少夫人,前少夫人”地连喊两声,看见危怀风,更如见至亲,“啊”一声扑过去。 “少爷!” 危怀风闪肩躲开,角天一头扎进人潮里,又扑回来,热泪不止。 危怀风这回勉强给他抱了一下,然后伸手戳开他脑门,问:“其他人呢?” 角天声音哽咽,金鳞叹息一声,主动解释:“岑家人都在客栈里歇着,今日赶上城里过节,我就和角天一块来街上逛逛,看能不能找到少爷和前……岑姑娘。” 金鳞说着,心虚地瞄岑雪一眼。 危怀风问:“格里翁和程鹏呢?” 金鳞道:“无碍,我看他二人要去王都里谈生意,想着途中要寻找少爷,不便耽误他们的行程,便让他们先走了。” 危怀风点点头:“可有查到徐公子的下落?” “没有……那天的蛇阵太诡谲,具体可能是何人所为,我这两天正在查。” 岑雪听及此,才刚落下的心又揪起来,危怀风道:“舍得用那么大阵仗抓人,多半不会舍得让他吃苦,明日启程去王都,想办法让舅舅派人找一找。” “是!”金鳞点头。 几人正聊着,忽听得不远处人声鼎沸,传来一阵欢闹的芦笙吹奏声。危怀风循声看去,敏锐地从人群里捕捉到格秀、久秀,见他二人四下张望,一副寻人的焦急模样,心知是在找他和岑雪,便在岑雪肩旁上轻轻握了握:“格秀姐弟在找我们,过去看看。” 岑雪人矮,看不见前方具体的情形,听危怀风这么说,便跟着往前走。 角天、金鳞二人自然地护上前,帮忙开道。 前方越来越堵,因是圆形广场上的表演要开始了,幸而危怀风个头高,长相又醒目,格秀、久秀二人很快看见他,挤了过来。 两方人寒暄过后,格秀介绍:“这会儿是在跳芦笙舞,跳完以后会有杂技表演,请的是城里最有名气的杂耍班子!” 角天稀奇:“苗人也耍杂技呀!” “耍呀!”格秀转头朝角天一笑,“金剑穿吼、斜走大刀、捞油锅、下火海……我们都会呢!” 角天憨笑。 说话间,芦笙从前方环绕而来,一大群身着红色苗服、头戴银帽、满身银饰的少女结着长队,迈开舞步往前跳,四周全是银饰晃动的“铃铃”声。 角天惊讶:“原以为盛京城里的那些贵妇身上就够累赘了,没想到苗家姑娘身上戴着的物件还要多,这么多银子挂在身上,不累乎吗?” 格秀嗔道:“银饰是辟邪秽、保平安的,怎么会累赘?而且这才多少,苗家女娃出嫁的时候,身上戴着的银饰品可是有百件以上呢!” 角天瞠目结舌。 格秀心知他们是外乡人,不懂苗人的习俗,指着打头那个领舞的苗族少女,解释道:“你看,头上的那个是银角、银花、银箍,颈上戴的是银项圈,手腕上戴的是银手镯,胸前、后背还有前后衣摆上的都是银片,这身衣裳穿上以后要佩戴的银饰很多,所以也叫‘银衣’。” 向来寡言的金鳞听得好奇,疑惑道:“为何要佩戴这么多银饰?” 格秀笑道:“以前苗乡人少,住在深山野岭里,处处是豺狼虎豹,姑娘们远嫁他乡后,每次回家探亲,都会被路上的猛兽袭击。阿爹阿娘们不忍心,便想了个办法,让姑娘们戴上银片。银片驱邪,走起路来又叮当作响,豺狼虎豹听见以后,果然不敢造次。后来慢慢的,这些银片就被做成各式各样的饰品,有戴头上的,有戴身上的,既好看,又可保平安。苗家姑娘人人都有一套银衣,比这一套更盛大,那是阿爹阿娘准备的嫁衣呢!” 众人了然。岑雪默默听着,摸了摸右手上的银镯,心里的那点扭捏散开,想起危怀风最后说的那句“那就当是哥哥送的吧”,倏又五味杂陈,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情绪。 正想着,热闹的广场上突然传来一记惊叫声,岑雪抬头,饶是四周人墙耸立,也让她看见了极其惊险的一幕。 想是为提前占位,看清广场上的表演,周围的吊脚楼上早已挤满了人,更有甚者,跨越栏杆坐在两栋楼房交接的屋檐上。 危险便发生在这一处,那两栋楼房原本就老旧,被五个半大的孩童坐久以后,“轰”一声坍塌下来。几个孩童猝不及防,往下坠落,最外面那个已砸入人群里,剩下四个正抓住高楼上的栏杆哭喊救命。 危怀风身形一纵,掠出人潮飞身而去,接住此刻往下掉的一个男孩,便要再去救人,另外三个竟然齐刷刷往下坠落。 危怀风飞身抱住两个女孩,待要去救另一个,虚空里突然传来一记鞭声。危怀风转头,看见一条银鞭破空而来,卷起那个哭嚎不止的男孩往上一抛,再然后,日头底下出现一个矫健的身形,脸庞逆在光里看不真切,但见得乌发蓬勃,满身银饰凛然发光。 “那是……银龙鞭,是王女殿下?!” “对,是王女殿下来了!” 危怀风放下怀里的两个女孩,抬头一看,那手持银鞭的人已抱住男孩,稳稳地落在地上,目光望过来时,亮如夏日一般。 做客(四) 四周人声沸腾, 不住有人高呼着“王女”,广场中央的芦笙舞表演停下来,众人整齐恭敬地向发生事故的方向行礼。 被称为“王女”的乃是个十九岁左右的少女, 皮肤是健康的蜜色, 身着红色底的交领束腰银衣, 头梳一条蓬松黑亮的麻花辫, 额头前戴着一根银链做成的眉心坠, 于野蛮的美里散发出两分妩媚明丽。 示意众人免礼后, 少女收起银鞭, 把怀里的男孩交给侍从,对危怀风道:“你功夫很不错。” 危怀风定睛看着她,不置一词。 少女挑唇一笑,突然发足杀来, 劈掌如电,与危怀风展开交锋。 四周爆发哄声,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打起来的少女与青年。 危怀风换步自如, 单手拆解少女的招式,意外发现少女内力深厚,竟非花拳绣腿。 少女一整套掌法连环疾走, 自然也已试探出危怀风的功底非同一般,眼看仍是压不住他, 反身变掌为拳,待危怀风接招刹那,突然“嗖”一下从他手肘底下闪身穿过,拆掉绑麻花辫的头绳, 从后方捆住危怀风臂膀。 危怀风徒手拽走头绳,少女被从头绳那头灌过来的内力一震, 闪开两丈。 众人发出意外的唏嘘声,少女一错不错地看着危怀风,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后,胸脯起伏。 两名侍从冲上来,用略含敌意的眼神看了危怀风一眼,一人低头凑在少女耳旁,不知是说了什么。 “你很厉害,我下次再来找你比试。”少女看危怀风的目光里有藏不住的欣赏,不过,她必须要走了。 危怀风散漫道:“我不喜欢跟女人打架。” “你这是瞧不起女人。瞧不起女人的男人,是会吃亏的。” 少女微笑着,说完以后,转身骑上侍从牵来的马,便要离开,危怀风叫住她:“喂,你的头绳!” 人潮散开,少女坐在马背上回头,冲危怀风一笑:“送你了!” 话声甫毕,马蹄声消失在广场外,危怀风看回手里的头绳,目光落在接口处那只用银片雕刻成的蝴蝶上。 ※ “想不到你们这儿的王女殿下倒是挺厉害的,而且一点架子也没有,不过,王女不是应该住在王都里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离开广场后,众人的话题再也离不开那位突然杀出来、又突然离开的王女。角天最是兴奋,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有女子能在危怀风的手上过满三十招。 格秀自豪地说道:“殿下是夜郎国日后的国主,这次乃是奉国主之命,去边关巡防的。她可不是坐在金屋里绣花的小娇娘,去年南越人进犯关城,想要掠夺我们的财物,亲自领兵上阵,杀退南越狗贼的就是殿下呢!” 角天震惊:“她还能领兵打仗啊?!” “嗯!” “那……那你们这儿的男人呢?”角天挠头,嘀咕着,“怎么国主是女人,储君也是女人,领命打仗的还是女人?难道国主一个儿子都没有?” “殿下不是陛下的女儿。”格秀笑一笑,认真解释,“十年前,陛下从云诏逃回来,历经千难万险,登基以后,一直没有成亲,自然也就没有生育后代。如今的王女殿下,乃是陛下兄长的遗腹女,从小便由陛下抚养长大,据说样貌、性情都和陛下有几分相像呢!” 角天回忆夜郎王女的模样,恍惚竟有种眼熟的感觉,摸头道:“这样啊……好像也是,你们这儿的太阳厉害,姑娘们好像都是要黑一些。” 格秀便是肤色有些深的女郎,听完这一句,哼道:“谁说的?国相家的小女儿就很白嫩。”说着,指一指旁边的岑雪,“只比阿雪差一点点!” 角天赔笑:“姐姐莫恼,我没有说皮肤黑不好看的意思,你看我家少爷从小就这么黑,一样招人喜欢。我家夫人也是个肤色黑的大美人呢!” 格秀笑起来,算是原谅他了。 众人离开广场后,朝着河岸的方向走,不久便看见青山绿水,碧波中央横卧着一座风雨桥,桥里坐满人影,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山歌。 角天是奔着传说里的长桌宴来的,没什么耐心听山歌,眼看日头爬上中天,要到开饭的时辰了,便反复向危怀风暗示。 “少爷,听说苗疆人饮酒如饮水,接待客人时,有一招叫什么‘高山流水’的敬酒仪式,你一会儿可得悠着点,别被人家灌傻了。” 危怀风充耳不闻。 角天便扒他:“少爷,你说话呀,你不会还在想那个要跟你比武的王女吧?” 危怀风耷眼看下来,抬手对着他脑门弹了一下。 角天捂头跑开。 格秀被逗笑,挽着岑雪的手臂道:“别听他瞎说,‘高山流水’哪有那么可怕,动不动就把人灌傻?” 岑雪看一眼危怀风,笑问格秀:“什么叫‘高山流水’?” “就是我们苗乡人接待贵客的一种敬酒仪式,”格秀比划着,“一群苗家女郎每人手里端一碗酒,站成一座山,从上往下倒酒,喂进贵客的嘴里。因为美酒就像是从高山上淌下来的流水,所以就叫‘高山流水’。” 岑雪试着想象画面,讶然道:“那有多少碗酒?” “可多可少。多的能有十几碗,少的就五六碗。”格秀说着,偷觑危怀风一眼,低声道,“你哥哥能喝多少碗?” 岑雪答不上来,相处这小半年,她似乎也就只在先前大婚那天夜里见他喝过酒,可是喝的是多是少,她并不知晓。 “应该……”岑雪偷瞄着危怀风,嚅嗫,“能喝五六碗吧。” 危怀风听见了,目光掠过来,眼尾挑起一点笑意。 二女没有发现,继续聊着,格秀打趣:“那可不够,在苗家,哪有儿郎只能喝五六碗米酒的?还得多练练!” 说着,众人终于走到摆设长桌宴的场地,放眼一看,但见两大排房屋中央全是一桌挨着一桌的珍馐美酒,桌席犹如长龙一般,根本望不到尽头。 角天狂呼:“老天,这么长的筵席,可真是开了眼了!” 金鳞转头向格秀确认:“不要钱?” “不要,今日是尝新节,筵席都是各家摆的,用来招待客人。我和久秀都不用,何况是你们?” 格秀话声刚落,忽有芦笙吹响起来,伴以甜美的歌声,用苗语唱着开席前的迎客辞。格秀忙交代岑雪:“要开席啦,一会儿要是给你敬酒,你记得别拿手去碰牛角杯!” 果然,岑雪还来不及问为什么,很快便有一群热情的苗家女郎簇拥上来,高歌一声,手里捧着盛满美酒的牛角,要敬岑雪、危怀风一行喝酒。 危怀风神色自如,矮身喝了一角,余光瞄着岑雪,见她模样慌张,被一苗家女逮兔子似的逮着,忍不住笑了。 眼看就要开始被灌酒,危怀风把她拉进怀里,从她肩膀后弯腰下来,唇凑上牛角口,接住那苗家女喂来的米酒。 岑雪转头,看见危怀风上下滚动的喉结,日光里,有酒液顺着他下颌往下流淌,滑在他似蜜一样的皮肤上,沿着喉咙流入领口……岑雪蓦然间像被火掠了一下,脸颊腾地烧起来,呼吸都僵住了。 “谢谢。” 喝完酒,危怀风自如地退开,抬起大拇指揩了揩嘴角的酒渍,在震耳歌声里凝视着岑雪,眼里含笑。 岑雪羞臊地转开头。 危怀风便揪了揪她滚烫的耳朵。 “好烫哦。”他故意道。 “别揪我……”岑雪声如蚊蚋,捂住耳朵走开了。 按照风俗,长桌宴上,主人坐左位,客人坐右位。开席以后,主人与客人交谈对饮,气氛热络不已。因着城里的汉人不多,岑雪、危怀风、金鳞三人又是中原人的打扮装束,再加上危怀风先前在广场上救了人,他们这一行竟被当做贵宾,请到了右上首入座。岑雪坐在危怀风身旁,另一侧挨着格秀、久秀姐弟,再往后则是角天和金鳞。 金鳞仍是原先的脸色,角天却已酒嗝震天,鼻头都开始红了。岑雪不解:“他怎么喝了这么多?” 金鳞闷着脸:“接了苗家女送来的牛角。” 岑雪想起先前格秀提过不能用手捧苗家女的酒具,正不知为何,危怀风歪头过来,用私语一般的音量问:“想知道缘由?” 岑雪看他一眼,不给他颜面,猜出答案:“碰了会被接着灌酒。” “嘁。”危怀风扯唇,见她拾起双箸,要往一锅看似清淡的火锅里夹,耸眉道,“确定要吃这个?” 岑雪迟疑,认真看那一锅清汤,她并不熟悉苗家人的菜肴,不知道这一锅究竟是什么菜色,相中它,是因为其他的菜一看就放了很多辣椒。 危怀风不点破,只是笑:“也行,尝尝。” 岑雪便不敢尝了,转头问格秀:“格秀,那是什么菜?” “百草汤呀!”格秀了然一笑,知道外乡人最怕的苗家菜多半便是它,不想成心捉弄岑雪,凑在她耳朵旁解释了一下汤里的食材。 岑雪听完,毛发悚然,瞪向危怀风,待要骂他故意捉弄自己,却见他夹起汤里的一块牛肉吃了下去。 “你……”岑雪愕然,脸色都白了。 危怀风勾着唇,吃完以后,转脸来看她:“不错,给你来一块?” “我不要!” 危怀风拿木勺:“那来碗汤?养胃的。” 岑雪差点要从席上逃走。 危怀风笑出声来。 ※ 当天傍晚,节日氛围慢慢落幕,角天、金鳞与岑家家仆住在城头的一家客栈里,岑雪、危怀风跟着下榻,在城门口送别格秀、久秀姐弟。 格秀开朗,不停说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贡里村找他们玩,久秀内向腼腆,从头到尾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不舍地看了岑雪好几眼。 危怀风看破不说破,送走人后,与岑雪往客栈里走。二人的房间挨着,在走廊尽头,天已黑下来了,栏杆外是灯火点缀的夜色,危怀风跟在岑雪身后,与她一块走进房里,岑雪推门的动作顿时收住,转头看过来。 屋里还没点灯,二人的眼里只有栏杆外的灯火,燃在彼此眸心,格外炙热。 “你放心,我酒量很好,干不出酒后乱性的事。”危怀风先开口,身上的酒气散开,明明浓烈,他眸底却又清亮似雪。 岑雪微微屏息:“那你要干什么?” 危怀风抬手亮出一物,微光闪烁,竟然是岑雪先前抵押给久秀的珠钗。 “不许送首饰给别的男人。”危怀风认真道,“不管什么缘由。” 岑雪一怔。 危怀风微笑着把珠钗插回她发髻上,转身离开,他自然不会告诉岑雪,头一次看见久秀拿着那支珠钗发呆时,他心里有多恼火,也不会告诉她,为顺理成章地拿回这支珠钗,他偷偷在久秀家里放了多少银子。 岑雪呆看着他的背影,及至房门关上,才缓回神来,反手关住房门,靠在门上,心头鹿撞。 ※ 入夜后,春草、夏花进来伺候,岑雪洗漱完毕,便要休息,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一人在干呕。 岑雪听出像是角天的声音,吩咐春草:“去看看怎么回事。” 春草出去看了一会儿,走回来时,脸色微赧:“不知道角天小哥是怎么了,扶着栏杆,一直在抠喉咙。金鳞小哥在一旁看着,数落他‘谁叫你一吃就吃了半锅’。” 岑雪微愣,旋即想起长桌宴上的那一大锅百草汤,胃里跟着角天的干呕声一并恶心起来,赶紧推开窗户,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春草、夏花不明所以,走去一旁。 夏天的夜晚充斥着燥热的风,以及藏在夜色里的虫鸣,岑雪吹着风,平复以后,往危怀风那边看,发现他的窗户竟然也开着。夜光映亮窗口,他倚在牖旁,低头摩挲着手里的一样焕发着银光的物件。 岑雪定睛细看,认出那是今日那位王女送他的头绳。 40-50 认亲(一) 这一晚, 岑雪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发生了许多事,时而是被绑去雁山破庙后,费尽心力从何建夫妇手里逃出来;时而是迷失在雾气弥漫的瘴林里, 怎么都走不出去;再往后, 眼前大雾散开, 传来鼎沸的欢呼声, 乌泱泱的人群里, 有两个身形矫健的人在交锋比试。 一个是梳着麻花辫、戴着眉心坠的夜郎王女, 一个是危怀风。 “你很厉害, 我下次再来找你比试!” “你的头绳!” 王女翻身上马,动作散发着说不出的飒爽英气,回头笑时,眉眼璀璨:“送你了!” 危怀风握着那根焕发着银光的红色头绳, 挑唇笑了。 卯时,岑雪从梦境里惊起,看着仍是一片灰蓝色的屋舍, 再无睡意。 ※ 辰时,众人在各自房里用过早膳后,于客栈大门外集中。 危怀风早便到了, 穿着一身藏蓝色束腰窄袖衣裳,头扎银冠, 手戴银镯,装束是汉人的装束,然而又不失异域风情。 岑雪领着春草、夏花一行走出来时,看见他在与角天说笑, 眉梢微扬,格外精神。 似有所感, 危怀风忽然朝这边看过来,岑雪立刻撤回视线,径自登上马车。 “少爷,你是骑马还是乘车?” “乘车。” 危怀风看一眼岑雪消失在车帘后的娇小背影,长腿一迈,跟着登上马车。 “驾”一声后,车队在金鳞、角天的带领下往城门驶去,车轮碾在石板铺成的路上,微微颠簸。危怀风看着车厢另一头正襟危坐的人,目光先是描了一遍她刚换的海棠色齐胸襦裙,而后落在那张娇嫩的脸庞上。 岑雪长相很嫩,杏眼黑圆似林间小鹿,琼鼻挺翘,鼻尖微粉,嘴唇小而丰满,抿起来时,像朵绽放在枝头的桃花。肤色更不用说,危怀风这辈子就没见过比她更白的人,也正是因为太白嫩,是以那眼睑底下的一小圈青影根本无处可躲。 “昨晚没睡好?”危怀风开口问。 岑雪眼睫极快眨了一下,别过脸:“没有。” 危怀风不放心:“那怎么眼睛底下都发青了?” 岑雪推开车窗往外看,没有接话。 危怀风莫名其妙,看向一旁的春草。春草微耸肩膀,表示并不知情,尽管她也敏锐地觉察到了,自家姑娘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日头攀高,城头大街车水马龙,街旁已摆开鳞次栉比的摊铺,岑雪目光落在车外,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脸庞旁忽然压下来一抹阴影。 “你不会是在生我的气吧?”危怀风靠过来,声音试探地道。 岑雪的心跳“咚”一声乱开,支吾:“我生你的气做什么?” “谁知道呢?”危怀风眼眸垂下来,目光似被葳蕤夏木包裹的湖泊,深邃清亮,说话时,温热的鼻息就在岑雪脸颊旁。 “你不要离我这么近……”岑雪颦眉,不悦写在脸上。 危怀风眉峰微动,撤开,不再多问什么。 车厢里安静下来,岑雪心里乱糟糟的,烦他刚才的靠近,又意外于他竟然真的不再吱声,想起昨天困扰着自己的那件事,胸口更被堵得闷闷的。 “车里还是太热,我出去骑马了。” 危怀风挨着那头的车窗吹了会儿风后,忽然这么说。 岑雪微愕,抬头时,危怀风已起身往外,走前略一回头:“要一起吗?” “不要。” 岑雪脱口拒绝,待人走后,胸腔里的那种窒闷感更加强烈,像被抽走了一大口气似的。 “姑娘,”春草眼尖,一下看出她的情绪不太对,“您没事吧?” “……没事。”岑雪慌忙收神,疑惑于自己为何会这样,极快调整回来,笑一笑道,“昨晚太热,没有睡好,我先小憩一会儿。” 春草忙点头,拿来引枕给她靠上。 外面,守卫放行,挤成一长排的人潮慢慢散开,三个成年男人骑着马走出城门,角天疑惑道:“少爷,你怎么又出来了?” 危怀风脑海里回放着岑雪嫌弃自己的小表情,苦笑不语。 谁知道,无缘无故的,小丫头怎么就突然烦起他来了? 正午,众人在山里的一个茶棚里歇脚,用午膳时,危怀风看见岑雪右手腕上戴着的银镯,云销雨霁,笑了一笑。 ※ 夜郎不大,两日行程后,众人抵达王都郊外。 时辰还早,日头毒辣辣地曝晒在树上,危怀风提议在山路旁的一家小酒楼里歇会儿,岑雪答应。 那天的小情绪像是一场过路雨,下了一会儿后,便没有再发作,这两天,岑雪与危怀风一切照旧,没有再故意晾着他。 危怀风便没有把那天的小插曲当一回事,入座以后,看着店小二送上来的饭菜,笑道:“越来越能耐了啊。” 岑雪原本是半点辣都不能吃的,倒不全然是肠胃受不住,而是从小便养成了不吃辛辣的习惯。这些天待在夜郎国里,除了白酸汤火锅和那叫角天干呕了一晚上的百草汤外,岑雪就没有看见几样不放辣椒的菜肴。人都有口腹之欲,何况一日要吃三餐,岑雪不能顿顿都拿白酸汤火锅来填肚子,只能“入乡随俗”了。 不过,凡事都有从易到难的过程,岑雪现在能消受下来的仅是一些稻草排骨、鱼香肉丝、家常豆腐之类的微辣小菜。 危怀风这会儿夸她“能耐”,是因店小二送上来了一盘炝锅鱼。 岑雪爱吃鱼,先前已尝过了苗家的酸汤鱼,口感酸鲜,不算辛辣,今日看见这家小酒楼里的菜单上有一道炝锅鱼,不带“辣”字,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点了。 谁知被送上来的是个硬家伙。 岑雪试着吃了一箸,抿抿唇后,喝了一大口水。 危怀风低声笑。 “有什么好笑的?” “怎么就那么怕辣?”危怀风语气半是疑问,半是感慨。 “要你管。”岑雪嘟囔。 这两天,她时不时便会怼他一句,模样仍是乖的,但显然多了点锋芒。危怀风竟很受用,笑着说:“嗯,我管。” 岑雪瞪他一眼,改去夹别的菜吃,睫毛落下来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黯淡。 危怀风没留意,唇角弯着,开始专心吃那盘被她抛弃的鱼。 用完午膳后,众人再次出发,约莫半个时辰,抵达王都城门。 不同于沿途所遇的关卡,夜郎王都显然恢弘气派许多,石块垒砌成一座十丈多高的城门,城墙上飘舞着赤底金边的旌旗,正中央摆放着两只用青铜制成的巨大牛角,牛角尖交叉在一起,烈日刚巧落在里面,光辉往四周漫射出来,使崔嵬的城楼大门更多了一种威严的气质。 两排披甲的守卫分列在城楼大门两侧,认真盘查着每一个出入王都的人。今日要入城的队伍本来就长,被眼里不容沙的守卫挨个盘查着,队伍移动的速度十分缓慢。岑雪坐在车里,开了半边窗户透气,走神时,听见外面有人议论。 “听说没有,国相家的小小姐就要成亲啦!” “成亲?先前不是说要让小小姐去当圣女的吗?” “小小姐那么贪玩,怎么可能答应当圣女?国相大人拗不过她,说不当圣女就要成亲,小小姐立马就出门找夫婿去了。听说这一个,还是个汉人呢!” “汉人?不会又是她从平蛮县里抓回来的吧?” 岑雪听着这些议论声,本来不甚在意,及至“汉人”、“平蛮县”等词入耳后,忽然一个激灵。 外面那些人仍在说着,偶尔夹着几句苗语,更多却是汉话,说起那被抓的中原郎君后,越发热闹,什么“白嫩嫩的”、“豆腐一样”、“婚期就在这个月”、“正巧王女殿下也回来了”……岑雪把车窗推大,看见的是危怀风的脸,他骑在马背上,挨着车壁,靠过来:“都听见了?” 岑雪胸口突突直跳。 危怀风压着声音:“若没猜错的话,八成就是了。” 他没说是什么,可岑雪一下就听懂了,尽管也有同样的猜测,却仍是难以置信:“师兄怎么可能答应和苗家女郎成亲?” 危怀风看她一眼,忽道:“你可曾听说过‘情蛊’?” 岑雪蹙眉。 危怀风道:“苗家女郎擅长下蛊,尤以情蛊为精。情蛊乃苗家女以心血喂养而成,专门下给情郎,中蛊之人每个月会发作一次,发作时痛不欲生,不少人难以忍受,会自尽而亡。” 岑雪脸色“唰”地白了一下,她来以前,查过一些与夜郎相关的古籍,知道情蛊的存在。危怀风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如果走失的徐正则被苗家女下了情蛊,那成亲的事,可就不由他做主了。 “能解吗?”岑雪问道。 “能。”危怀风眼眸亮亮的,薄唇微动,吐出两个极暧昧的字,“交/媾。” 岑雪的脸颊又染开一层酡红。 “一个月一次就够了。”危怀风仍是笑笑的。 岑雪耳鬓发热:“我说的是解蛊的方法,不是……那个。” “那没有,”危怀风语气轻佻,“不然为何要叫情蛊?” 岑雪转开头,想起下落不明的徐正则,心里七上八下。 车队往前移动,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总算是排到危怀风这里了。守卫看他们乃是中原人的装束,又全是陌生面孔,戒备道:“汉人?” “我家少爷是大邺铁甲军主帅危廷之子,前来贵都认亲,劳驾通融一下。”角天面善,负责与守卫沟通赔笑。 守卫摊开手掌:“文牒。” 角天笑着把那手掌推回去:“我家少爷要认的亲是贵国的国相大人。” 守卫与同伴交换一个眼神,再次把手掌摊开来:“文牒。” 角天:“……” 认亲(二) 云天被晚霞染成深浅不一的金红色, 暮光笼下来,裹住一支从城里走出来的马队。打头的是一位身着红色骑装,头戴银饰眉心坠的少女, 及至城楼大门底下, 守卫恭谨地行礼放行。 便在与进城的队伍擦肩而过时, 那头忽然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 “我家少爷真的是国相的亲外甥!” 少女侧目, 看见一个精瘦的汉人在与进城的守卫交涉, 目光一移, 落在一抹熟悉的轮廓上。 那人骑着马, 上身逆在暮光里,马尾及腰,眉骨深邃,棱角分明的侧脸藏在阴影里, 多了一种静穆的英气。 少女凝望着他,琢磨了会儿那汉人与守卫交涉的内容,笑起来。 竟然, 是国相的外甥啊。 少女收回目光,交代侍从:“放他们进城。” “是。”侍从很快会意,走向入城的人群。 危怀风虚拢缰绳, 很有耐性地等角天与那守卫交涉,敏锐地发现有一道视线瞄在他身上, 侧目寻时,看见的却是不断往城外走的人潮,那些陌生的面孔里并没有什么异样。 “对对对!就是说嘛,当差也要灵活一点呀, 哪有这样死板的!都说了是国相大人的亲外甥……”角天忽然踌躇满志,危怀风看回来, 竟然是守卫放行了。 一个侍从模样的人从守卫身旁离开,步伐矫健,危怀风眉头微动,看过去,掉头望向远方。 “少爷,傻看什么呢,走啦!” ※ 日暮,国相府。 不同于中原的深宅大院,夜郎的贵族宅邸看起来并不奢靡豪华,乃是由一大群吊脚楼、鼓楼、走廊、小风雨桥等建筑组成,因坡而建,高下错落,古朴灵秀,相较豪宅,更像是一座小型的村寨。 云桑的住处在府内东南角的一座吊脚楼里,挨着山坡,草木葳蕤,青石板铺成的小院里还围着一排雕花走廊,环境幽美。夕阳西下,院中一派柔和静谧,云桑蹲在树荫里,揪着刚从笼子里逮出来的小兔子玩,突然“嗷”一声惨叫。 徐正则眼看云桑要抽出腰间的软鞭,喝止:“住手!” “它咬我!”云桑站起来,一脸不忿。 “你先拽了它的耳朵。” “它要跑!” “它本来就不属于这儿,当然可以跑。” 云桑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他,愤愤地瞪了徐正则一眼后,掉头走进走廊里坐下。徐正则眼里的严厉神色淡了些许,跟着走进去。 外面是一群垂头耷脑、屏气噤声的侍女。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敢让云桑奓毛,唯独徐正则除外。 暮风拂动身上的银饰,叮叮作响,身侧有脚步声跟来,云桑抬头,望着面前白衣胜雪、美似谪仙的郎君,默默想:我是不是干脆杀掉他算了呢? 徐正则眸色柔和依旧,似初春时刚融化开来的溪水,他坐下以后,握起云桑的手,看着那手指头上的一点咬印,没有破皮,他不说什么,大拇指抚压上去,缓缓揉起来。 云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是人,它是畜生,何必与它一般见识?” 徐正则耐心教导着,云桑突然凑上来,馨香拱入他鼻端,柔软芬芳的嘴唇覆在他脸颊上。 “啵——” 似什么在心底绽开,有一刹那,徐正则的脑袋是空白的,里面茫茫然一片,待反应过来时,身体已僵硬不已。 徐正则诧然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云桑秀颊酡红,狡黠一笑,歪着头:“嗯,不要和畜生一般见识,然后呢?” 徐正则抿紧唇,很久以后,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云桑看见他滚动起来的喉结,伸手摸上去,被徐正则反手抓住,这一下来得有点猛,不像他平日里的温雅作风,声音亦是含着克制的情绪:“你我还没有成亲,肌肤相亲,不合礼数。” “哦,”云桑眨眼,早已忘记了先前要杀他的想法,“你们汉人怎么那么多礼数?” 徐正则不回答,松开云桑的手。 云桑捧起脸:“那我们再快一点成亲好不好?” 徐正则垂落眉睫,眸底涌起变幻的光影,良久道:“成亲前,我想先去月亮山一趟。” “去月亮山做什么?” “久闻那是夜郎胜地,向往已久,想去游玩。” “好呀。”云桑眼睛里是亮晶晶的笑意,“那我带你去月亮山玩。” 徐正则看着少女天真的笑靥,别开眼,低低“嗯”了一声。 走廊外人影游动,从暮色深处走来一个成熟稳重的侍女,行完礼后,她向云桑说道:“启禀小姐,府上有贵客,二少爷让您与徐公子准备一下,稍后去宴厅一趟。” “什么贵客?”云桑疑惑。 “大人的外甥从中原来了。” 侍女说完,云桑微微挑眉,徐正则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藏在袖里的手缓慢收拢。 ※ 国相今日不在府里,听说是这两天忙于政务,一直留在王宫当中,危怀风一行在国相府外等了一会儿后,是被府里的二少爷天桑接入府里的。 据说,国相膝下原本有三子一女,十年前,为帮助从云诏逃回来的国主夺回王位,长子不幸牺牲,现如今,在家里掌事的乃是二子天桑。 天桑年纪应比危怀风大个三五岁,外表则要比实际年纪更成熟一些,皮肤不白不黑,浓眉亮眼,头包彩色布帕,身着一件白底镶金边的束腰长衫,不是很高大,然而眉目间自有一股雍容的气度。 看见危怀风后,天桑显然格外惊喜,上下把他打量半晌,才说道:“原来你都这么大了!” 这一声感慨有些荒唐,像是二人以前有过交集似的,危怀风唇角微动,保持着一抹礼貌的微笑,喊了声“二表哥”。天桑的笑容更明亮,招呼道:“快,先请进!父亲这两日在王宫里处理政务,抽不开身,等他回府看见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说着,众人走进国相府,天桑吩咐下人在宴厅里设宴,又叫一名侍女去请小小姐。岑雪知道这个小小姐便那位是即将要与某中原郎君成亲的苗家女,心神不定,入府以后,根本没有去听天桑、危怀风二人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天桑领着危怀风一行走进一座开阔的宴厅里,入座后,侍从奉上香茗,聊不多时,便有一名侍女来禀,说是小小姐与徐公子过来了。 饶是事先有所准备,听见这声“徐公子”时,岑雪心头仍是一个激灵,再展眼往厅外看去,正瞧见冥冥薄暮里,那一袭白衣的温润男子与一名银佩叮当的苗族少女并肩走来,不是徐正则又是谁人? 岑雪内心满是惊愕与不解,待人来后,复杂地唤道:“哥哥。” 徐正则早便看见他们,听见这一声艰涩的“哥哥”,竟无甚多余的反应,仍是风平浪静,点一点头。 “妹妹无恙。” “二位……认识?”天桑正打算引见,见状一怔。 徐正则坦然承认,示意岑雪,介绍道:“家妹,徐雪。” 天桑再次睁大眼睛,旋即朗声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莫非这便是你们中原人说的,叫什么‘无缘不相聚’,是不是?” 徐正则颔首,唇梢始终是一抹淡淡的微笑。岑雪看了两眼后,移开视线,心里越发七上八下。 先前在城门外时,那些苗人说要与国相女儿成亲的中原男人是被抓来的,岑雪想着要是那人是徐正则,多半便是他受制于人,一时候脱不开身,所以假意应承婚事。可看他这会儿的反应,根本不像是为人所迫,难不成,这桩婚事是他自愿的? 不,不。他那样理智、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与异族少女成亲的事?他难道不知道当务之急是什么? “早知道你在这儿享福,我与小雪团便不到处去寻你了。”危怀风眉眼展笑,调侃完徐正则,又问天桑,“进城时听说府里好事将近,说是小表妹要与一位中原郎君成亲,我原本不信,以为是误传,现在看来,倒像是真的了?” 天桑爽朗一笑,大方承认:“的确是真的。云桑与徐公子相识于平蛮县,婚期就在这个月底!” “这么快?” “表弟有所不知……”天桑笑着,凑在危怀风耳旁说了一些话。云桑眼尖,嗔道:“二哥休要向外人说我坏话!” “没有说你坏话,夸你机灵呢。再说,这是你的表兄,大家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外人不外人的?”天桑说完,云桑似信非信地瞄了危怀风一眼。 危怀风只是笑,目光掠过徐正则,意味不明。 说话间,筵席已摆好,天桑的家眷与三少爷石桑一家也来了,人影幢幢的宴厅里,又是一大桌酸辣俱全的苗家长桌宴。 危怀风是宴会的主角,自然要挨着做东的天桑坐,岑雪作为女客,与天桑的夫人并肩入席,和危怀风相隔两个座位,正对面,则是挨在一块的徐正则及云桑。 天桑夫人是个容色秀美、性情活泼的人,汉话不算很熟稔,但仍是笑着与岑雪说话,提及危怀风时,话里有一股耐人寻味的意思:“你是表弟的心上人吧?” 岑雪思考着徐正则要在这里成亲的事情,冷不丁听见这一句,愣了一下才道:“不是……我哥哥与他是好友,这一次,我是陪我哥哥来的。” 天桑夫人很是意外,遗憾道:“可你们很相配!” 岑雪越发赧然:“夫人说笑了。” “没有说笑。”天桑夫人一本正经,偷瞄危怀风一眼,正巧捕捉了他在与天桑说话的闲暇偷看岑雪的一眼,“你看,他又在偷偷看你,这已是第六次了。他一定喜欢你!” 岑雪震了震,朝危怀风方向看去,正望进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视线对上,他半分扭捏没有,扬起唇角对她一笑。 岑雪脸一热,匆匆闪开目光,听见天桑夫人笑着在耳旁说:“你看,你也喜欢他,对不对?” 长桌宴上有酒,天桑开头以后,氛围更热闹起来。徐正则酒量一般,一碗米酒下肚以后,脸上便已有微醺醉意。云桑坐在旁边,暂时没有工夫管他,认真端详着对面白得简直要发光的一位妙人儿,喃喃道:“原来,你还有妹妹呀?” “嗯。” 云桑扭头看他:“那她以后也是我的妹妹了?” 徐正则握在碗壁上的手指微微一颤,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内心竟有突来的不安,又或者说是一种无处遁藏的心虚与愧怍。 大概是因为自己那点上不来台面的私心很快就要被窥破了吧。 徐正则这么想着,自嘲一笑,衣袖倏地被身旁人抓住,云桑凑上来。 脸上一时发热,不仅是因为云桑,也是因为酒。徐正则低头看来,灯火里,眼眸黑似浓墨。云桑的眼睛也很亮,像夏夜的星辰:“我也要有妹妹了。” 徐正则凝视着她,面无神色:“嗯。” ※ 这一晚的长桌宴直至亥时才散。 天桑好客,为人又厚道,席间先是关怀了危怀风家里的情况,后又一再留他在王都里多待一些时日,与父亲好好团聚一回。危怀风自是答应,谈话间,有意无意提起夜郎的景色,天桑几乎是毫不犹疑地说道:“王都里最值得一游的便是月亮山!这样吧,明日,明日我带你们去爬一爬月亮山!” 危怀风笑应,目光有意无意略过徐正则,后者静默地迎着,不发一言。 散席以后,众人各回各屋,岑雪、危怀风一行的住处与徐正则一样,都在客院,不过并非同一栋吊脚楼。 前往客院要走一条长廊,两侧栏杆外栽种着成丛的栀子花,嫩白的花瓣绽放在月光里,散发着馥郁幽香,风里传来藏在花丛里的嘒嘒蝉鸣。 及至岔口时,岑雪收住脚步,出声道:“我有事想与师兄谈一谈。” 危怀风淡淡看她一眼,心里领会,领着角天、金鳞二人离开。徐正则驻足在走廊栏杆旁,身侧便是香气腻人的栀子花,那一片冷然的白色几乎与他整个人融为一体。 岑雪问:“师兄是被云桑姑娘从树林里抓来的吗?” 徐正则垂着眼眸,举步往前走,岑雪跟上,听见他略有些含混的声音:“嗯。” “是她要求你与她成亲?” “是。” “她是不是给你下了情蛊?” “不是。” “那你为何没有拒绝?” 徐正则往前走着,黢黑的眼底映着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我为何要拒绝?” 岑雪没有回答,大步往前走,堵在徐正则面前。徐正则收住脚步,低头看她。 岑雪仰头看他,眼神清亮澄净。 “你利用她。” 徐正则屏息,凝视着眼前这双利刃一样的明眸,承认:“对。” 岑雪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就为了月亮山里的东西?” “对。” 岑雪严肃地盯着他的眼睛:“她是苗家女儿,会下情蛊,一旦对你用蛊,你这一生便必须与她厮守,否则……” “对。” 徐正则打断岑雪的话,仍是那一个略有些沙哑的斩截回复。岑雪如鲠在喉,疑心徐正则是在说醉话,可是夜色里,他双眼那样锐利明亮,不掺杂一丝恍惚。 “为何?” 晚风窸窣,岑雪鼻端全是徐正则身上散发开来的酒气,他平日里很少沾酒的,这似乎还是岑雪第一次看见酒后的他。 徐正则越开她往前走,不答反问:“你当初为何要与危怀风成亲?” 岑雪皱眉:“我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与怀风哥哥自幼相识,就算他识破我的意图,也不会做危及我性命的事,与他假成亲,我有底气全身而退。可师兄有吗?” 徐正则不做声。 岑雪接着诘问:“再者,我与怀风哥哥成亲时,立有契书是各取所需,师兄呢?云桑姑娘要与你成亲,是真的想与你相守一生吧?” “不是。”这一次,徐正则回答得很快,“她不过拿我当猎物罢了。” 岑雪张口结舌,再次拦住徐正则,抬头凝视着他,沉思良久后,质问道:“师兄就非要用这种方式拿到宝藏吗?” “事贵应机,兵不厌诈。你我来此,不为夺宝,难道还为游玩吗?”月光里,徐正则黑眸锐亮,人仍是儒雅清贵的,然那眸底的色泽清冷似霜,“阿雪,师父教过我们,许多事情,不可规行矩步,否则只会寸步难行。还有——” 夜风穿廊而过,徐正则忽然伸手,抚顺岑雪被吹乱开的鬓发:“不要把我想得太高尚。” 岑雪怔然,转头时,徐正则已消失在走廊拐角后,融入黑暗。 认亲(三) 月亮山雄伟高大, 占地极广,跨越包括王都在内的三座古城,乃是夜郎国最有名气的山麓, 不少贵族都在山里拥有别庄, 国相自然不例外。 次日一早, 天桑派人准备车队, 领着危怀风一行从府里出发, 前往月亮山上游玩, 打算先在别庄里小住两日, 等父亲在王宫里忙完政务以后,再着手安排危怀风与其相认。 因先前说好是要爬山,天桑并没有让众人乘车直达别庄,入山以后, 暑气渐散,凉风沁脾,天桑便提议弃了车马, 与众人一起从山脚往上攀登。 时辰尚早,月亮山沉睡于蒙蒙晨雾当中,往外望去, 但见奇峰兀立,云遮雾绕, 风光竟是比想象里要恢弘。 天桑在前领路,说着关于月亮山的传说,众人听着,不时附和两句。云桑似不耐烦, 待天桑说到“蝴蝶阿妈”时,忽然拉住徐正则的手。 “你别听他说, 我来说给你听。” 说着,便不再与众人并排走,拉着徐正则往一旁走开。 天桑笑着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宠溺神色。危怀风视线转回来,接着天桑先前的话头:“所以,在苗家人心里,蝴蝶阿妈是大家的先祖?” 天桑点头:“供奉蝴蝶阿妈,可以保佑村寨安宁,子孙繁衍,五谷丰登。女儿家穿上绣着蝴蝶图案的衣裙、佩戴蝴蝶样式的银饰,可以平安幸福,姻缘顺遂。这些都是来自蝴蝶阿妈的庇佑。” 危怀风眼眸微垂,想起记忆深处的一些蝴蝶银饰,不再多问什么。 天桑又说起其他的传说故事。 日头慢慢升高,山林里漏下一缕缕斑驳的金辉,枝叶繁茂的树梢顶处倏然传来惨烈的鸟叫声,乍听起来竟像是人叫。 岑雪仰头,试图寻找那叫声的来源,危怀风看一眼后,说道:“弟不怪。” “什么?”岑雪怔忪。 危怀风目光落在她脸上,解释道:“这鸟叫‘弟不怪’,说是以前有一对兄弟,父母早亡,哥哥为养大弟弟,天天去河里捉鱼,回家以后,就烧鱼给弟弟吃。因为疼爱弟弟,每次吃鱼,哥哥都把鱼肉剔下来给弟弟食用,自己只吃鱼头、鱼尾,弟弟问为何要这样分,哥哥笑着说鱼头、鱼尾好吃。弟弟年纪小,不知道内情,以为哥哥抢着吃的才是最好,一天趁着哥哥不在,狼吞虎咽地偷吃了鱼头,结果被利刺卡在咽喉里,一口气上不来,死掉了。 “哥哥回来以后,看见了弟弟的尸体,也看见了桌上被偷吃的鱼头,知晓真相后,哭得伤心欲绝,恨自己以前骗弟弟鱼头、鱼尾好吃,害得弟弟丧命。弟弟的魂魄不忍,就化魂成了一只鸟,飞在家门口的槐树上,大声叫着‘弟不怪,弟不怪’……” 岑雪听完,心头微震,猛然感觉满林里的鸟叫声更多了一种凄惨的况味。天桑看过来,意外道:“你竟知道这个故事,可是姑姑说与你听的?” “嗯。”危怀风点头,想起小时候危夫人抱他在怀里,说起夜郎这些神话传说的情形,神色较平日里柔软了些。 岑雪看在眼里,忽有些动容,问道:“西陵城有这种鸟吗?” “没有。”危怀风道,“她嫌我吵闹,说来哄我的罢了。” 岑雪奇道:“你小时候并不吵闹。” “在你面前不吵闹而已。”危怀风低头看下来,目光微微闪动,“那时候还没遇见你,我整日一人待在老宅里,无人做伴,便缠着她给我生一个弟弟或妹妹,她不肯。” 岑雪知道这种感觉,那是独生儿女的孤独,旁人不会懂。 天桑见他二人说起私事,便想着要如何融入,手臂忽然被人挽住,转头一看,原是自家夫人,狡黠一笑说:“我也要听故事。” 天桑不解:“先前你也在听呀。” 天桑夫人恨铁不成钢地乜他一眼:“我要你也像表弟一样,单独说与一人听。” 危怀风笑而不语。 岑雪看着天桑被他夫人拽走,又见天桑夫人回头来朝自己神秘一笑,想起昨天筵席上的误会,很快领会其用意,脸颊微微发热。 “还想听故事吗?”危怀风主动问道。 岑雪莫名有些羞臊:“不用了。” 危怀风不多言,看天桑已被其夫人拉远,云桑也与徐正则走在十丈开外,便放低声音,挨着岑雪说道:“那就聊聊正事?” 岑雪心有所动,抬头看他一眼。 危怀风道:“另一半地图还是在你师兄手里?” “没有,在我这儿。” “拿来瞧瞧?” 岑雪知道危怀风的用意,今日来月亮山,他们当然不是为游玩的,寻个时机避开天桑、云桑等人,按照地图的指示找出藏宝地点才是正事。 “先找个机会躲开大家吧。” 危怀风点头,找前方的天桑说起分开走的事。 天桑正被夫人缠着说那些老掉牙的传说,听危怀风提议要分开走,比一比哪一支队伍先抵达别庄,摆手道:“不行不行,你们不识路,这样与我们比,岂不是必输无疑?” “那就比一比谁先爬到山顶?”危怀风指一指林外的一座高峰,“就那儿,如何?” 天桑往那处一望:“那可是主峰!” “既是爬山,不爬主峰,还有何意趣?”危怀风环顾众人,一副铁定要比试的架势,“我们每人带着一名女眷,分成三队出发,沿途自行选路,不可假借车马,最先抵达主峰的队伍为胜。表兄意下如何?” 天桑见他兴致盎然,不忍再拒,想了想,左右上山就那几条路,不至于走失,便应道:“行,既然表弟非要比,那我们奉陪便是!” 说着,又往主峰的方向一指:“峰上有一座鼓楼,可俯瞰群山,风景极佳,我先派人前去备宴,稍后我们鼓楼相聚!” “行!” 危怀风爽快应下,走前,看一眼脸色静默的徐正则,却并未多说什么,领着岑雪往树林西侧走了。 ※ 离开大部队后,蝉声大作的树林里更有一种空旷的寂静,岑雪走在危怀风身旁,不久后,忽听他开口:“昨天夜里,你师兄妹二人都聊了什么?” 岑雪想起昨天夜里徐正则说的那一些话,自然不会告诉危怀风,搪塞道:“没说什么。” “他可有中蛊?” “没有。” “那就是将计就计,打算借国相女婿的身份来夺宝了。” 危怀风语气平静,并非疑问,而是陈述。岑雪竟忘了他不是个可以糊弄的主儿,略微哑然,辩解道:“师兄只是想多找寻一些和宝藏相关的线索。” 危怀风眼里藏着一点似是而非的笑:“哦,不是打算多些门路,方便找到宝藏以后算计我?” “……”岑雪心虚否认,“没有,既然先前说好是一人一半,那就一言九鼎,非要算计,等以后与你兵戎相见了再说也不迟。” “当真?” 岑雪没看他,反问:“莫非,怀风哥哥打算算计我?” 危怀风腹诽“狡猾”,眼低下来,笑笑的,也坏坏的:“怎么会,舍不得的。” 岑雪脸热,便要嗔他一句,倏地想起那天夜晚他对着王女的头绳走神一事,心头凉下来,切入正题:“把地图给我看看吧。” 危怀风环顾四周,确认并无人影跟来,从怀里取出那一张发黄的绢帛,交给岑雪。 出发以前,他们三人一起在西陵城官署里看过一次拼凑起来的完整地图,不过,那次仅是匆匆一瞥,原因是危怀风要防止岑雪、徐正则二人过河拆桥,所以没把地图拿出来多久。 其实,危怀风大可不必如此戒备,毕竟那地图里所画的内容极其冗杂,树林、山谷、断崖、瀑布等一应地形尽在图内,详细程度,不亚于打仗所用的军事舆图,哪是那么容易记下来的? 再说,地图虽然详细,却并没有标注藏宝地点,换而言之,即便是手拿着完整的地图,也要先破解图里的秘密,才能获悉宝藏的位置。 岑雪看着手里拼在一起的地图,入目乃是月亮山的局部地形,南是树林,北是瀑布,东是峭壁,西是山麓,中间分散着灌木丛、山谷、树林、溪流、陡崖,除此以外,便是寥寥两行注明图中藏有宝藏的南越文字。 徐正则已事先核实过那两行南越文的内容,仅是些关于“夜郎”、“月亮山”之类的提示语,并无藏宝的具体位置。岑雪的目光聚集在地形图里,突然发现,在所有的地形中,被标记得最多的便是树林。 从上至下,总共有七处。岑雪神思微振,伸手放上去,顺着那七处树林标记逐一划下来,待把七处连成一线后,恍然大悟。 “天罡北斗阵。” 不等岑雪开口,危怀风已在身旁说出了答案,说完半信半疑:“南越人也玩这个?” 把七处树林标记连成一线,正巧是北斗七星的形状,危怀风所说的“天罡北斗阵”,则是中原道教以北斗七星为原型创建的阵法。 “南越人虽然不信奉道教,但是抬头便能看见北斗七星,藏宝人或许只是想借七星的方位来提示藏宝的地方。”岑雪推测着,目光往地图左侧一动,指着图中标记的一处山谷,“在这儿。” 古籍有载,七星乃是围绕着北极星旋转移动,所谓“斗转星移”,若右侧呈七星方位的七处树林标记着北斗七星,则从天璇通过天枢往外延伸五倍之长,便是北极星对应的位置,也就是图里最关键的藏宝地了。 二人目光聚焦于那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山谷上,危怀风道:“走,去看看。” 岑雪收起地图,发现画着山谷的这一张绢帛正是危怀风的,想了想,还是先还了回去。危怀风接过来,有点意外地看她一眼,想起她先前推测藏宝地时的语气,揣度道:“你懂阵法?” “略懂些皮毛,在怀风哥哥面前班门弄斧了。” “我可没说我是行家。” “怀风哥哥从小研读兵书,在这方面自然比我要强。” “那不一定,你不是也说你读过不少兵书,说不定以后我还要请你指教呢。”危怀风笑着,俯身凑近岑雪,后者微耸肩膀往一旁躲开。 危怀风眼神微变:“干什么,躲我跟躲狗似的?” 岑雪借着挽发的动作掩饰耳鬓的臊红,抿唇:“你不用这样说自己。” “……”危怀风咬牙。 岑雪往前走开几步,朝着山谷所在的方向打量:“走过去怕是来不及,怀风哥哥能否把坐骑召唤过来?” “雪稚。” 危怀风跟上来。 岑雪不解。 危怀风没好气地解释:“人家的名字。” 岑雪想起那一匹似雪一般洁白无瑕的骏马,上次在雁山遇险时,那家伙可是英勇地救过她与危怀风,想来是危怀风极看重的坐骑。岑雪很给颜面:“烦请怀风哥哥把雪稚请来一趟。” 危怀风看一眼她这见风使舵的样儿,抬手指压在唇间,吹响了一声嘹亮的口哨。 不久以后,飒沓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茂林斜后方冲来一抹熟悉的矫健白影,正是危怀风的坐骑雪稚来了。 危怀风摸一摸雪稚的鬃毛,由着它在自己手掌底下亲昵地拱了拱后,潇洒上马,低头看岑雪时,没有要请人上来的架势。 岑雪沉默。 “一起,还是在这儿等我?”危怀风开口。 岑雪闷声:“一起吧。” “不躲我了?” 岑雪万万想不到他竟是这样记仇的主儿,违心道:“怀风哥哥人见人爱,没人会躲。” 危怀风眼神一深,俯身捞人上马,低头攫着那双亮眼:“我发现你奉承起人来的时候,眼都不眨,很有做佞臣的潜质啊。” “怀风哥哥说笑了,我就是个小丫头,当不成佞臣的。”岑雪一本正经。 危怀风哧一声,大手拽住缰绳,“驾”一声策马疾奔起来。岑雪惯性地往后一靠,撞入他怀里,便要离开,被危怀风按住肩膀,压了回去。 认亲(四) 月亮山山势绵延起伏, 占地足有三百多里,主峰位于王都正北方。岑雪、危怀风二人根据藏宝图上的指引,从西麓的山林出发, 沿途跨越谷地、树林、山坡, 快要抵达标记地点时, 竟然看见了一小座瀑布。 夏日阳光明媚, 日光被飞溅的水珠反射开来, 在虚空里幻化成小小的霓虹, 危怀风稍勒缰绳, 放慢马速,因那一抹霓虹而再次想起危夫人。 岑雪也看见了,虽然不知危怀风为何减速,却并不多问什么, 静静地陪他看了一会儿,才又再次出发。 “就是那儿!” 地图上标记的山谷位于西麓北侧,四周茂林环绕, 临崖方向有一座瀑布,正是岑雪、危怀风先前遇见的那处风景。 山谷两侧坡势陡峭,入口狭窄, 目之所及全是森森古木,几乎不能窥见天光。危怀风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 见不像有人居住,便要入内,斜刺里突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站住。” 岑雪、危怀风俱是一震,循声看时, 见一人从入口旁的古树后走来。 “这儿是夜郎禁地,先别进去。” 岑雪震惊:“师兄?!” 从古树后走出来的人, 正是一袭白衣的徐正则。 危怀风眼里亦闪过一抹惊愕,要知道这里离先前众人分开的地方足有三十多里路,短短半个时辰,徐正则是怎么从那里跑到这儿来的? 还有,另一半地图既然在岑雪手里,徐正则又是如何获悉这个地方的?难不成,他早便知道地图里的藏宝地? “你怎么找来的?”危怀风径直问。 “云桑骑马,带我过来的。” “云桑?”危怀风往回一看,“人呢?” “与我吵架,走了。” 徐正则答得有头有尾,脸色平静无波,不像是撒谎。危怀风审视他少顷,低头分辨地上的痕迹,发现的确有一些杂乱、新鲜的马蹄印,想来便是云桑来了又走所留下的。 “你怎么知道这儿是禁地?” 按下狐疑后,危怀风收拢缰绳,绕着徐正则踱了一圈。徐正则让开一步,露出一块被及膝高的荒草遮掩的斑驳石碑,碑上刻着两个苗族文字。 危怀风认得,还真是“禁地”。 “不是说好要爬山,云桑带你来这儿做什么?” “玩。” 这也是实话,危怀风提议要分队爬山后,云桑便一直撇着嘴,等天桑与其夫人没影后,立刻叫侍从召来坐骑,说是要带徐正则去一个有意思的地方玩一玩。 徐正则本来就无心爬山,也知晓危怀风、岑雪乃是为寻宝而去,所以对云桑的提议并不反感,反而期待能在途中发掘一些关于藏宝图的线索,谁知云桑竟会一路领着他往月亮山里的禁地而来,来了以后,还为“中原人竟然喝蛇汤”一事与他起了口角。 这一回,也不知是为何,云桑半点不与他服软,甩下一句像模像样的“残忍”后,便扔下他扬长而去了。 “两位玩得倒是别致。” 危怀风听完那一声“玩”,笑着揶揄。 徐正则不予理会,望向山谷里深不见底的草木。 “宝藏在里面?” “大概。”危怀风眼眸微敛。 “天桑还在主峰鼓楼里等我们,耽搁太久会让他起疑,改日再来看看吧。” 危怀风自然知晓这道理,今日循着藏宝图里的线索赶来,本来也没想着要一下找着宝藏,而是先探一探路。天桑已允诺要邀请他们在山里的别庄小住两日,往后有的是机会来这儿寻宝。 “从这儿往回走是三十里路,徐兄是打算步行,还是在这儿等一等,看看小表妹能不能回心转意?” 雪稚虽然厉害,可要是驮三个人,还是两男一女,那画面怎么想都不会好看。 徐正则本是打算原地等待云桑回来的,也是怪,他就是觉着那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苗族少女会回来寻他,然而听危怀风那一声“回心转意”,忽又改了主意,迈开步履往前走。 危怀风见他这做派,咧嘴一笑,对着怀里的岑雪说道:“你师兄妹俩有时候倒是挺像。” 岑雪不解。 “别扭。” 危怀风说完这一句,不等岑雪反诘,从马上翻身下来,牵着缰绳往前走。 徐正则走在前,危怀风牵着驮着岑雪的马走在后,山风从谷里吹来,拂乱三人的头发衣袂,危怀风任由发丝拂在脸颊旁,目光投在稀薄的日影里,透着两分散漫。 “南越人的宝藏,怎么会在夜郎国的禁地里?” “以前战乱,南越召集夜郎、云诏结盟,攻打大邺,王都是其中一个据点,不少南越贵族都在王都里待过。” “待在王都里,也不至于随随便便就往人家禁地里藏宝吧?” 徐正则不做声,岑雪回答道:“战事伤财,当年南越国主见对大邺久攻不下,号召三国权贵募捐军饷,打算与大邺长久对峙。军饷募集以后,数额巨大,由一名南越贵族负责押往前线,以备与大邺开战。结果开战前夕,这一名南越贵族突然失踪,那一批巨额军饷也下落不明,以致南越、夜郎、云诏三国在大战中一败涂地,后续也无力再与大邺抗衡,只能含恨撤军。据师兄查到消息说,那个南越贵族原本并不是主战派,押送军饷一事,是他在战前请缨的,南越国主以为他有意为国尽忠,便派他负责了此事,没想到最后功亏一篑。我们猜,那人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想看见四国交战,所以假借押送的名义劫走了那一批军饷,并藏在了月亮山里。至于选择禁地为藏宝地,或许是因为当时王都里人多眼杂,相形之下,唯有月亮山禁地才是最安全、最妥当的地方。” 危怀风沉吟片刻,道:“那人后来也一直没有音讯?” “有,战事宣告结束以后,他赶回南越都城,不及入宫请罪,便死在了家中。据说,那天他回家以后,被兄长逼问军饷的下落,他知道兄长贪财好赌,始终不肯交代,便被兄长一怒之下,失手杀了。”岑雪接着说道,“再后来,南越国主派人抄了他的家,掠走不少财物,其中,便有南越国主后来进献给先皇的那一对鸳鸯刀。” 危怀风了然。当年失踪以后,此人把藏匿军饷的地点画在了两张绢帛里,并把地图一分为二,分别藏于一对鸳鸯刀中。回家以后,他本是想入宫向南越国主请罪陈词,结果没想到因军饷一事被兄长所杀,导致那一对藏着巨宝的鸳鸯刀被送入大邺,后又阴差阳错来到了他与岑雪手里。 “所以说,我们要找的宝藏乃是当年南越、夜郎、云诏三国从贵族那里筹集而来的军饷?” “没错。” 危怀风着实意外,忍不住在心里感慨,难怪岑雪这丫头会不惜代价,千里迢迢跑来雁山找他,徐正则会愿意与他里应外合,帮忙夺下西陵城,原来那鸳鸯刀里藏着的并非是寻常财物,而是可堪一战的巨额军饷。 如今,大邺分崩离析,各大势力纷争不休,庆王以剿杀伪君的名义大举兴兵,困于郢州一战,不得已退守江州,正是需要军饷支持的时候。天下虽大,钱财总共就那么多,行军打仗又最是劳民伤财,如果能得到这一大笔宝藏的支援,于庆王而言,不仅是雪中送炭,更是如虎添翼。 “不过,劫军饷一事非同小可,当年他把那么一大笔钱财藏入月亮山,不可能是一人所为,不知那些参与此事的人,可都还活着?”危怀风道。 岑雪知道他的顾虑,说道:“南越国主派人查过,当年参与押送军饷一事的人,无一人能说出军饷的下落,后都被以押运失职的罪名处决。军饷的秘密,应该只藏在鸳鸯刀里,除我们以外,不会有第三方知晓。” “那看来,这禁地是非走一趟了。” 危怀风说着,兴趣愈浓,夜郎地形复杂凶险,入境时的那些瘴林就能把人折腾得够呛,也不知被列为“禁地”的山谷里会藏着什么东西。 便想着,肃肃风声里忽然传来异响,危怀风耳根一动,辨认出是急促的马蹄声,正打算调侃徐正则“回心转意的小表妹来了”,猛地发现来的并非是一匹马。 “等等。”危怀风叫停。 山风乍来,卷落满树飞叶,一阵杂乱仓促的蹄声从前方奔来,伴以喝叱声。不消片刻,三人前方突然出来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马上驮着一抹红影,银佩叮当,黑亮蓬松的一大条麻花辫飞日光里,发尾系着的头绳银光闪耀。 危怀风几乎是一眼认出来人,不及疑惑,来人身后又奔来三五匹烈马,马上人黑衣束身,黑巾蒙面,利刃在手,杀气腾腾! 显而易见,是追杀! 来人径直奔着山谷里的禁地而来,看见危怀风一行,明显一愣。 危怀风极快环视四周,目光锁住右后方的一条上山小径,把马鞭交给徐正则,语气不容置喙。 “上马,带小雪团先走!” 交易(一) 岑雪尚不及弄清楚状况, 忽听徐正则“驾”一声,策着马掉头拐入右后方的上坡小径,脑海里白光一闪, 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山谷前方有一群黑衣人在追杀一位红衣少女, 那少女不是旁人, 正是他们先前在边关县城里偶遇的夜郎王女。 岑雪心头震颤, 掉头看时, 葳蕤古木遮蔽了视线, 只听见下方传来利刃交接的打斗声——那是危怀风为救王女与黑衣人拼杀的声音。 岑雪胸膛里怦怦直跳, 人被炎日曝晒着,脸色反而越发苍白。 ※ 撼天蹄声戛然而止,震飞在虚空里的树叶簌簌然跌落在泥地上,危怀风扔掉手里截获的一把弯刀, 揩了揩虎口处溅着的血迹,转头时,对上一双清亮的凤眼。 王女扶着手臂站在那匹枣红色骏马前, 目光坚毅,浑身则有些狼狈,受了伤不算, 头发也是凌乱的。危怀风多看了两眼,没什么表情, 目光略过地上那几具尸体时,才懒洋洋说道:“看来,夜郎王都里的治安不怎么样。” 王女凝视着他,气息紊乱着, 平复后才道:“多谢。” “不客气。” 危怀风轻描淡写,拽来一匹刺客的马, 翻身而上,便要赶去追岑雪、徐正则,倏地想到什么,心念一动。 王女目光始终在他身上,正想叫他“等一等”,忽见他回过头来,日影里,眉目英俊潇洒,唇角多了一点笑:“昨天在城楼大门,是你放我们进城的?” “你看见了?”王女心头微跳。 “没有,”危怀风仍是那副懒散口吻,“猜的。” 王女挑眉。 危怀风下巴动了动,示意后方的山谷入口:“你刚才是打算往山谷里跑?” “嗯。” “那不是禁地么?” “所以才要往那儿跑。”王女说得模棱两可,并没有提及危怀风想要的答案,倒是在这两句对答里镇定下来,神色恢复平日里的矜贵倨傲,“你们为何会在这儿?” “有个朋友被扔到这儿来了,过来接他。”危怀风谎话信手拈来。 “这儿是月亮山禁地,什么朋友,会被扔到这儿来?”王女的眼神里透出两分严肃,那股属于王室的尊贵气质更浓了。 危怀风唇角微动:“国相千金的未婚夫,嘴笨,惹恼了千金大人,被人家亲自扔过来的。” “你就是危怀风?” “是。” 危怀风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大概是认亲的事已在王都里传开了,他不深究,大方应着。 王女忽然冲他一笑:“仰曼莎。” 危怀风:“?” “我的名字。” 王女说完,矫健地上了马,拽起缰绳,神采里多了一分热情:“我带你去与他们会合,走吧!” ※ 离开山谷后,雪稚驰入一片荒僻的树林,岑雪频频往后张望,徐正则看不下去,抬手在她脑袋上拨了拨:“能否脱身,他心中有数。你我留在那儿也帮不上忙,反而会拖他后腿。” 岑雪不分辨什么,只说道:“那是夜郎王女,月亮山里有刺客。” 徐正则眉头一蹙。 岑雪认真分辨地形,结合先前看过的地图判断一番后,往树林西南方向一指:“往那儿走,先去找天桑!” 徐正则“驾”一声,跟着她的指引离开树林。 ※ 山谷外地形复杂,危怀风策马跟在仰曼莎身后,并没有经过来时所见的瀑布,而是斜斜地穿梭一片杉树林奔了半晌。 危怀风方向感不差,知道这是在包抄小径,赶在徐正则、岑雪以前到达那条上坡山径的终点,可是等二人抵达林外后,半天等不到人。 仰曼莎疑惑:“他们怎么还没到?” 杉林外空旷岑寂,头顶是清啸着掠入天际的飞鸟,危怀风低头辨认泥地上的落叶,看出附近并没有马蹄踏过的痕迹,心头一动。 “主峰往哪个方向走?” 仰曼莎指向西南方。 危怀风二话不说,一抽马鞭朝那个方向奔去,仰曼莎“驾”一声跟上,看见危怀风神色较先前颇为严肃,不由想起什么。 “男人是云桑的未婚夫,那个女人是谁?”仰曼莎问道。 “妹妹。” “谁的妹妹?” 危怀风抿着唇,静默一息后,再次笑起来:“你看像谁的妹妹?” “未婚夫吧。”仰曼莎由衷道,“你这么黑,应该不会有那样白的妹妹。” 危怀风啼笑皆非。 仰曼莎补充:“不过,我就喜欢黑的!” 危怀风侧目看过来,撞入一双笑意坦荡的凤眼里。 ※ 天桑与夫人刚走入主峰鼓楼里坐下,正说着危怀风果然不及自己,稍后不知该怎么表现才能不让他丢了颜面,一名侍从忽然从鼓楼外匆匆赶来,禀告说,有人前来传信,说是王女殿下在月亮山里遇刺了。 “殿下遇刺?!” 天桑脸色大变,站起来:“何人传来的消息?” “徐公子兄妹,他二人骑马来的,就在半山腰,应该快上来了。” “那王女殿下呢?刺客又在何处?!” “在禁地前!” 天桑及其夫人俱是一震。 不多时,徐正则、岑雪二人赶到鼓楼里,天桑已根据侍从传来的信息派出一支精锐的护卫骑上马前去禁地外支援,见徐正则、岑雪安然无恙,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不是在爬山么,怎么全跑到禁地那儿去了?”天桑夫人心热,上来便抓住岑雪的手,左右检查,看人是否周全。 岑雪扯谎:“我与怀风哥哥走到一半便迷了路,因为先前在瘴林里走失过,我不敢妄动,执意要离开,他拗不过我,召唤来坐骑,谁知还是走错路了。” “那徐公子又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天桑夫人接着追问,“云桑呢?” 徐正则好整以暇,把先前回复危怀风的那一番话原封不动地搬来,也不管顾不顾及天桑夫妇的颜面。天桑夫妇听完,果然一阵局促,天桑开口道:“云桑有些任性,但并无坏心,估计只是想要吓唬吓唬你,你莫往心里去!” 天桑护短,对云桑的溺爱更是无以复加,徐正则已然习惯,点一点头,不说什么。 想是这反应略有些冷淡,又或是发生了王女遇刺一事,天桑不再似原先热络,皱着眉道:“禁地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王女殿下怎么会在那里遇见刺客?” “事发突然,具体情形我们也不知晓。危兄已留在那儿与王女一起应敌,想来应无大碍,等他们回来后,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危怀风是昔日铁甲军主帅危廷的儿子,功夫如何,不需赘述,天桑听完以后,诺诺点头,嘴唇却绷着,整个人并没有放松多少。 “再派一些人,去找一找云桑!”天桑转头吩咐侍从。 “是!” 那人应声而去,岑雪看着天桑,不再多说什么,移开视线。 毕竟是酷暑时节,正午以后,日头愈发毒辣,众人等在主峰鼓楼里,虽然有山风拂面,送来凉意,心里却始终是火烧火燎的。 约莫一炷香后,绿蓊蓊的山坡下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天桑率先掉头望去,见从树影里奔来的果然是危怀风与王女,神色越发复杂。 众人跟着走出鼓楼,在峰顶的一团树荫里与危怀风、仰曼莎会合,天桑主动开口,仰曼莎看向他,目光锐亮逼人,似笑非笑:“天桑,好巧!” 天桑听见这声“好巧”,尴尬神色一闪而没,解释着:“今日我邀表弟来登山,不想竟会碰上殿下遇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谁知道?”仰曼莎漫声,“我刚从关城回来,想着先回行宫里休息一下,半路上突然杀出来一群蒙面人。哼,这帮狗贼,从离开关城起便一直追着我咬,也不知是怎么混进王都里来的!” 仰曼莎意有所指,夜郎王都的出入由禁卫司管辖,负责这一块的正是国相刚提拔上来的一名武将。天桑急忙赔罪:“禁卫司疏忽职守,该当重罚,万幸殿下吉人天相,有惊无险!听说殿下这一趟去关城,威慑了想要动兵的南越狗贼,看来是那帮人心怀不忿,意图对殿下不轨!天桑今日便回府禀告父亲,让父亲派人彻查!” 仰曼莎唇角勾起一点淡笑:“不必了,国相这两日还在王宫里帮姑姑处理政务,你回府也见不着。不说了,我饿了,好香啊,你在鼓楼里备了酒菜?” 天桑说是,顺势延请仰曼莎入席用膳,仰曼莎竟不推辞,背着手阔步走入鼓楼里。 天桑夫人眼尖,看见她左臂上的伤口,忧心忡忡地跟过来,说是要帮她包扎。仰曼莎摆摆手,说是一些皮外伤,无大碍。天桑夫人看着却揪心,叫侍从拿来事先为爬山准备的药箱,执意给她把手臂包扎上。 岑雪的目光从仰曼莎身上收回来,看向一旁的危怀风,见他身上也有血迹,却不知是不是他的,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关切道:“没事吧?” 危怀风早便在看她了,等半天才等来这一句关怀,偏不回答,伸手在她粉扑扑的脸颊上捏了一下。 仰曼莎坐在筵席前,抬着胳膊让天桑夫人包扎,展眼往外看时,正巧看见这一幕,凤眸微眯。 “你别闹……”当众被捏脸,岑雪尴尬不已,捂着脸颊左右环顾。 危怀风却是一脸无所谓:“有事还能在这儿听你训话?” “谁训你了?”岑雪无辜。 危怀风笑起来,弯腰杵在她面前:“你可以训的,我不恼你。” “莫名其妙。”岑雪本来只是想关心一下他是否有受伤,莫名又听了一耳朵这样似是而非的话,像是被撩拨,捂着脸走开。 危怀风极自然地跟上。 众人入席,天桑把主位让给了仰曼莎,便打算让危怀风陪自己并肩坐,谁知那厮这回竟一屁股坐在了岑雪身旁,不仅离自己远,离主座的仰曼莎更远。 “表弟……”天桑开口,琢磨着把危怀风喊过来,后者打手势婉拒,指着岑雪坏笑:“生我气了,我哄一哄。” 天桑一讪,茫然中,被夫人使了个眼色,忙笑着应下,又招呼一旁的徐正则入席。 仰曼莎旁观着这一切,低头笑一笑,想是真饿了,不等天桑说什么场面话,拾起双箸便开始大快朵颐。 另一头,危怀风安静地给岑雪夹菜,没夹辛辣的,都是捡她最近爱吃的小菜夹。 岑雪原本是有些恼他的,这股气恼来得莫名,似是恼他刚才当众捏她脸颊,又似恼他先前毫不犹豫地去救仰曼莎。 想到仰曼莎,心里那根刺又动了动,岑雪没忘记,前些天的夜里,危怀风还在月色下对着仰曼莎送他的那一根头绳走神。 他喜欢她? 岑雪想不明白,本能觉着不太像,可如果不是喜欢,他为什么要对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头绳走神,又在重逢后义无反顾地前去相救? 念及此,岑雪喉咙里又梗了梗,不太有胃口,偏危怀风的菜一片接一片地夹过来,垒砖墙似的越垒越高。岑雪躲不开,无奈说道:“我没生你气,你别哄了。” 危怀风闷笑一声:“不喜欢我哄?” “用不着……” “嘁。”危怀风放下木箸,语气极轻,“惯得你。” 二人窃窃私语的当口,仰曼莎那边已吃完一碗饭,果腹以后,她用膳的速度慢下来,开始与天桑闲聊,语气里带着几分聊家常的意味。 “听说你的表弟是从大邺来的,父亲是昔日大名鼎鼎的镇西将军?” “是。” “国相可见过了?” “还没有,表弟昨日刚进城。殿下也知道,父亲这两日政务缠身,一直没能回家,我打算请表弟他们先在别庄里住上两日,等父亲忙完以后,再安排家人聚一聚。” 仰曼莎微笑,用目光示意另一头坐着的英俊男人:“今日若非是他,我估计就丧命于那帮狗贼手里了。” 天桑赔着笑:“能援救殿下,是表弟的福气。” “我先前在边境县城里见过他一次。” “啊,那真是有缘分。” “他成亲了吗?” “还没有……” “他旁边那女人是谁?” “哦,那是他朋友的妹妹。” “只是朋友的妹妹?” “是……” 仰曼莎笑着,点到为止。 因是便饭,又加上遇刺的事,众人没什么心思宴饮,一餐饭吃得很快。结束时,正巧前去禁地查探的那些侍卫回来了,说是小小姐已回别庄,又指着马背上绑着的那几个黑衣人的尸首,请示天桑该把人送往何处。 “当然是送到我那儿。” 仰曼莎不等天桑开口,从鼓楼里走出来发令。 天桑微怔:“殿下打算自己查案吗?” 按照夜郎律法,凡是在王都里犯事的人员都必须押送天刑司大狱里审讯,何况这些狗贼刺杀的还是王女。 “怎么,我查不得?”仰曼莎扬眉。 “当然不是,只是这些人都死了,又能查出什么来?别是平白耗费了殿下的精力。” “不会,死人才好查呢。”仰曼莎往前一步,余光掠过天桑的脸,笑笑的,“毕竟不会说谎。” 天桑吃瘪,绷着脸应了一声“是”,吩咐侍从按照仰曼莎所说的做。 “时辰不早了,一起下山吧。” 仰曼莎走在前面,牵了那匹枣红色的骏马,招呼众人。她既已发话,天桑自然只能应承,叫侍从准备车马,护送危怀风一行往山下的别庄走。 岑雪与来时一样,仍是坐在马车里,徐正则因云桑不在,便与她同乘一车,二人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能听见外面几人的谈话声。 天桑依然是话最多的那个人,不过大多时候是在赔笑,附和着仰曼莎说些场面话。仰曼莎并不怎么领情,笑两声便怼一句,待把天桑彻底怼没声儿后,便开始找危怀风搭话。 徐正则忽然问:“他们认识?” 岑雪“嗯”一声,声音有点发闷:“先前在边关县城里见过一次。” 徐正则便不再说什么,岑雪留心听着外面的对话,心情与马车一样,不住颠簸起伏。 ※ 月亮山主峰危峻,乃是整座山麓风光最美的所在,建在其中的别庄仅有一处,便是属于王室的行宫。 及至半山腰,车队拐入幽僻林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便见一座气派恢弘的庄园掩映于苍茫树影里,墙外戍守着禁卫,使那巍峨的府邸更添一分不可亵渎的肃穆。 天桑为保护仰曼莎安全,亲自把人送至大门外,接着按照仰曼莎的要求,着人把那几个黑衣刺客的尸首抬入行宫里,待要请辞,仰曼莎忽然看向危怀风,说道:“话说回来,今日还没有机会向恩公致谢呢。” 众人听得这话,齐齐一怔,危怀风掀眼看过来,眼神不明。 天桑见他光是看着人,不吭声,拿捏不准他是什么态度,因怕仰曼莎不悦,便解围一笑:“无妨,表弟这两日就住在鄙府别庄里,离殿下这儿不过三里路程,很近!” “是很近,那就择日不如撞日,烦请恩公暂且留下,与我在府上一叙吧。”仰曼莎坦荡而强势,众人越发茫然。 天桑费解又为难地看向危怀风,马车里,有一只柔荑轻轻推开车窗,目光朝这边投来。 危怀风注视着仰曼莎,良久后,慢慢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仰曼莎脸上的笑容登时多了一分势在必得的意味,与此同时,后方传来低低的“砰”一声,有人关上了车窗。 危怀风既然决定要留下,天桑自然不能再多说什么,笑着说了两句客套话,见仰曼莎全然没有要顺势留他们这一行人的意思,便识趣地走了。 车队掉头,向着茂林外驶去,仰曼莎背着手站在危怀风身旁,收了假笑,道:“你知道我为何要留你下来?” “查案。” “你很聪明。” “过誉。” 仰曼莎侧目看他一眼,却见他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专注地盯着前方。 仰曼莎看过去,发现他果然是在看即将消失在茂林前的一辆马车,想起那车里坐着的人儿,许多画面逐一从脑海里掠过,说不介意是不可能的。 “她究竟是你什么人,让你如此依依不舍?”仰曼莎仍是笑着,语气里却多了一分倨傲的不悦。 “看不出来吗?”危怀风收回目光,也笑着,语气则比她更傲一些,“心上人呗。” 交易(二) 行宫里有囚室, 仰曼莎把危怀风带入其中,示意扈从扒开那五名黑衣人的衣服,开始验尸。 先前在山谷外, 危怀风与仰曼莎联手打伤这五名黑衣人, 不及活捉扣押, 五人吞下藏于舌底的毒药, 自尽而亡, 从头到尾都没有留下任何与幕后主使相关的信息。 扈从乃是经验丰富的仵作, 很快剖完一具尸体, 从胸膛里夹出一样黑黢黢的什物放入瓷皿里。那物约莫指甲片大,沾着浓稠的血,散发腥臭。危怀风看了一眼,有些厌恶地别开视线, 却见仰曼莎从始至终泰然自若,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他们不是南越人。” 五具尸体验完以后,仵作说道。 危怀风似信非信:“这也能验出来?” 仵作不语, 似不满危怀风的质疑,脸上颇有愠色。仰曼莎用镊子夹起瓷皿里的一条黢黑什物:“这是蛊虫,苗人所有。” 危怀风目光在那上面短暂停留一瞬, 移开:“就不能是苗人给南越人下的蛊?” 仰曼莎轻笑,放下镊子:“倒也是有这种可能。不过, 既然是苗人下的蛊,那背后的主使多半便不会是南越人了。” 危怀风点头:“所以你想说,此次密谋刺杀你的,是夜郎苗人?” 仰曼莎不置可否, 示意那名仵作先离开,待囚室里仅剩下她与危怀风二人后, 她忽然岔开话题:“你从小在大邺长大,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络过国相,为何这次会突然回来认亲?” 危怀风靠着墙壁,不答反问:“审我?” 他语调微扬,剑眉也往上一耸,俊脸在火光映照里多了一种桀骜的意气。仰曼莎看着,有一片刻的失神,笑一笑才道:“好奇而已,你不愿意,可以不回答。不过,你若是不回答我,那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也是不会回答的。” 危怀风眼底的笑意一凝,目光攫着眼前这英姿勃勃的少女,倏然明白她扣下自己的真正用意了,扯唇笑开:“原来不是要谢恩公,而是做交易啊。” 仰曼莎微微仰脸:“你应该会满意这门交易。” 危怀风沉默。诚然,他答应留下来并非是要大发慈悲帮忙查案,而是想调查一下山谷里的禁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仰曼莎是夜郎王室中人,今日又打算奔入禁地里躲避刺杀,对那里的了解必然比其他人多,与其交易,的确是当下不错的选择。 略一思忖后,危怀风开门见山:“禁地里有什么?” “我先问的你。” “大邺内乱,我跟着造了反,可惜功亏一篑,反被追杀,我敌不过,跑来舅舅这里避避风头。” 仰曼莎目光审度,暂时选择相信,回答道:“禁地里养着蛊王。” “什么叫蛊王?” “徐家兄妹究竟是什么人?” 危怀风眯眼,心知这女人是打算对他的来意刨根问底了,半真半假道:“徐玉是我造反时的军师,徐雪是我的心上人。” “苗家人擅养蛊虫,各类蛊毒五花八门,数不胜数。聚百类蛊虫于一皿当中,任由其相互噬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便是蛊王。蛊王聚百蛊之毒,乃是夜郎最厉害的蛊虫,中蛊则亡,无药可救。”仰曼莎耐心解释完,话锋一转,“你的心上人喜欢你吗?” “不算很喜欢。”危怀风反应很快,笑出一分痞气,“怎么,你对这个都感兴趣?” “随口问问。” “那到我问了。”危怀风言归正传,“禁地里既然养着蛊王,你今日为何还要往那儿跑,你不怕‘中蛊则亡’?” “因为我不是一般人,蛊王伤不了我。” “为何?” “秘密。” “你进去过?” “对。” “进去做什么?” “找人。” “禁地里住着人?” “你的问题太多了。” 危怀风静了静,谦和一笑:“到你了。” 仰曼莎的眼睛在火光里焕发着锐亮的光芒,也是琥珀一样的颜色:“你来夜郎,只是为了寻求庇护?” “对。” “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那要看我的舅舅愿意待见我多久。” “你母亲当年嫁给你父亲,是触犯了族规的,国相为人公正,严以律己,恐怕不会认你。” “不至于吧,不是说我娘救过国主陛下一命?就算舅舅大公无私,执意要撵我走,国主陛下也该给我三分薄面才对。” 仰曼莎遗憾地道:“姑姑现在不在王都里,宫内事务都由国相一人做主,只要他不愿认你,随时可以把你逐出王都。” “你的意思是,我这舅舅并不可靠,我多半寻不了他的庇护?” “是。” 危怀风顺着她的话头走:“那我该寻求谁的庇护,才会比较可靠呢?” 仰曼莎凝视危怀风,发现自己越来越满意他了,他很聪明,脾气有锋芒,但关键时刻又懂得收敛。譬如现在,一点即通,既让人省事,又给人体面。这样的人,真是从外到内都挑不出毛病。哦,除了已有心上人外。 仰曼莎坦然一笑:“只要你答应帮我查案,助我揪出行刺一事的幕后主使,我自然能保你平安。” “不止我。”危怀风强调,“还有与我同行的所有人。” 仰曼莎笑里多了一点涩意:“可以。” 危怀风点头,很是爽快:“成交。” 说着,他似不想再多留,往外走,走两步后又想起什么,手往怀里一揣,扔来一样银光微闪的什物。 仰曼莎接住,是她那根蝴蝶头绳。 “物归原主。” 危怀风说完,不带一丝留念,举步离开囚室。 仰曼莎看着掌心里的头绳,知道是被人推拒了,心头不爽,落寞地拢紧手。 外面天色模糊,黑夜已压着茂林往下侵染,侍从点燃了庭燎,明烨火光映照着苍茫夏夜,美轮美奂的行宫里忽有一种空旷感。仰曼莎负手走着,倏而开口:“不早了,今夜干脆在我这儿休息吧。” 危怀风走在前方,头都没回:“不合适。” “你是我恩公,我理应为你设宴接待,再者——”仰曼莎话声微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的心上人对你究竟有几分喜欢?” 这话像是无形的钩子,一下勾住了危怀风的步伐。 仰曼莎苦笑:“虽然很俗,但试探一个人是否对自己用情的方式,的确是设法让对方吃醋。怎么样,要试一试吗?” “不必了。”危怀风举步往前走,火光映着半张脸庞,“惹恼了,还是得我哄。” “哦,就那么确信她会生气?” 仰曼莎反诘,危怀风亮着的眼眸倏忽熄灭,火光在夜风里簌簌跃动,他这才发觉,他的确是下意识认定岑雪会吃醋生气的。 不然呢? 不然那小丫头为何总是在他面前羞红着脸?不然她为何记得彼此小时候发生的所有事情?不然,她为何愿意几次三番陪他涉险,支持他的决策,抚慰他的孤独?不然,他们这半年里那些暧昧的、热烈的亲昵与默契算是什么? 难不成,真是高尚无私的兄妹情谊,像是她与徐正则那样么? 危怀风喉结动了动,胸腔里倏然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闷在那儿,跟硌了块硬石头似的。 “我看她在你面前总是皱着眉、板着脸,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说实话,不像是对你有意。有句话说得好,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你早些看清楚,也好早些决断不是?”仰曼莎是会察言观色的人,心知火候已到,不再多言,笑一笑说,“我先回房更衣,你若要走,可让门外守卫带路;若是要留下,便在前厅等我。” 说完,也不等危怀风表态,径自便往庭院右侧的走廊走去。危怀风驻足在原地,高大身形被火光与夜色笼着,某一刹那,竟像是变成了石头,一动不动。 ※ 亥时,国相别庄里灯火渐熄,危怀风仍然没有回来。 “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不回来,少爷不会是被那什么王女吃掉了吧?”角天在客院走廊里来回踱步,急得抓脑袋。 金鳞环胸靠在廊外,面不改色:“少爷又不是唐僧,王女也不是妖精,吃他做什么?” “你难道看不出来,那什么王女对咱少爷图谋不轨吗?”角天凑到金鳞面前,瞪圆大眼,神态惊悚。 金鳞嫌瘆得慌,“啪”一掌拍开他。 角天惨叫一声,捂着脑袋缩回去,再次踱起来时,声音里更多了一种“原来只有我识得少爷危险”的愤慨与哀怨。 便在这时,有个侍女模样的人从客院外走来,说是行宫那里传来消息,危怀风与王女相谈甚欢,今夜顺势在那里住下,不会回来了,烦请角天、金鳞等人早些休息,不必再等。 角天听完,差点晕厥在走廊里,被金鳞捞起来后,不住念着:“完了完了完了……” 金鳞不耐烦,推开院门把他扔了进去。 夏夜静谧,风里裹着四下吱吱大噪的蝉鸣声,吹过屋檐旁枝叶繁茂的古树,熄灯的屋里有一种凝结的寂然,岑雪躺在床上,清楚地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 他今晚不回来了。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似在情理之中,又似乎全然在意料以外,是一个完全不曾设想的、没有预判到的结果。 岑雪试着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是被什么截走了,硬是吸不到胸腔里来。 他居然、竟然……不回来了。 岑雪翻了个身,试图回忆今天危怀风重逢仰曼莎以后的细节。在鼓楼里,两人似乎没有什么互动,甚至交谈都没有几句,那时他还大喇喇地来逗她,当着天桑的面说要哄她开心。 那在山谷外的时候呢? 他几乎是在一刹那间便把她认了出来,认出来后,没有一丝犹豫便做了要救她的决定。在众人围观的广场上,他们酣畅地交手过招;在山谷外,是不是也心有灵犀地并肩应敌呢? 岑雪试着想象那个画面,心脏难受地收缩起来,那根刺又开始扎得人无处可躲。 为什么会这样? 岑雪百爪挠心,辗转反侧,这一夜,到底是失眠了。 夜半,岑雪披衣而起,独自坐在走廊里的美人靠前,趴在栏杆上看天上的月亮。山里岑寂,夜色黑浓似海,密密麻麻的星辰似从水里网起来的珍珠,明亮而清冷,孤傲地镶嵌在夜幕上。岑雪失神地凝望着,浑然不知一人已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 “在想谁?” 岑雪回头,看见一袭衣袂飘然的白衣,月光镀着徐正则俊秀的脸,令他整个人更有一种疏冷的气质。 岑雪看清来人,心里竟有一种莫大的失落,她慌张地藏掖起那点情绪,努嘴:“没想谁。” 徐正则没有戳破她的心事,默默看她一眼后,仰起头,也去望那一片冷淡的繁星:“你还是不想嫁给王懋?” “嗯。” “那你以后有何打算?” 岑雪沉默。这个问题,危怀风也问过她,她那时赌气,说与他无关,可实际上是心里根本没有答案。 以后能如何? 在这个世道,女人的婚姻永远被礼法捆绑在他人手里,父亲或许对她格外开明一些,愿意让她走一些寻常女子不能走的路,可是再开明,也不会容忍她私自与危怀风假成亲的行为。 “不知道。”岑雪无声叹息,第一次谈起对以后的迷茫,“父亲应该会重罚我,把我关在屋里不让出门,又或者是一气之下,另外找一户心仪的人家把我嫁过去吧。” “你会认吗?” “不会。” 徐正则笑起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在你心里,比起富贵尊荣,乃至于母仪天下,找一个相爱的人厮守一生更重要?” “嗯。”岑雪的声音里多了些羞涩。 “会是他吗?” “谁?” “你知道我在问谁。” 岑雪想起危怀风,脸颊火烧一样地发烫,她下意识抬手撑起脸庞,佯装歪头望月:“不会。” “因为他要与王爷,准确来说是与师父为敌?”徐正则一针见血。 岑雪眼里雾蒙蒙的,忽有一种酸涩感,心里挣扎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从决定与危怀风和离起,这种情绪就开始扎根在她心里,时不时往外冒一冒,蚕食着她对危怀风的感情。 年幼时,危怀风是她的未婚夫,她从小便认为,自己终有一天是要与他成为夫妻,共度一生的。长大以后,这种认知慢慢被现实扭转,可是再相逢后,他们还是成为了“夫妻”。 岑雪心里其实很清楚,找危怀风假成亲的那一半私心里,是有一份对他难以释怀的情谊在的。她忘不掉他,不仅仅是因为他足够特别、无人可取代,更是因为她喜欢着他。 是的,她喜欢他,一直喜欢他。 所以,她能记得小时候每一个与他相关的片段;所以,她愿意帮他起事、助他夺城;所以,她总是在被他撩拨时羞臊难当,因为不知所措而故作生气。 所以,她会在发现他或许喜欢上别人以后彻夜难眠,大半夜跑来这里吹冷风、看月亮。 可是,然后呢? 年幼时,因为父亲,他们有缘无分;长大后,因为父亲,他们还是只能分道扬镳。 如果要在一起,便必须有一人放弃现有的一切,为另一人做出牺牲。他已说过他不会向庆王投诚,而她自认也没有为他与父亲反目成仇的勇气。 再说了,人家的心如今在哪儿,都还是一个谜呢。 岑雪苦笑起来,回答徐正则的问题:“嗯。” 是一个很干脆的答复。 既然明知无果,又何必庸人自扰? 岑雪想,感情上的事,更应该快刀斩乱麻。拖拖拉拉,只有两败俱伤。 这一次,沉默的换成了徐正则,窸窣风声徘徊耳畔,走廊里的人影似分似合,岑雪倏地开口:“师兄心里有喜欢的人么?” 徐正则眼波微动,渺远的思绪从夜空里抽回,眼前竟一下闪过云桑那张烂漫又狡黠的笑脸,漠然道:“没有。” 岑雪的微笑里带着些遗憾:“我原以为师兄会喜欢上云桑姑娘呢。” “不会。”徐正则低下头。 “师兄以后会用自己的婚姻做政治的筹码么?” 在盛京,又或者说是在所谓的世家大族里,婚姻从来都是一把用以谋权的利器。父亲是这样,庆王是这样,徐正则会不会也是这样? “不……不知道。” 岑雪看他一眼,月色柔和,融进他深黑的眼眸里,化开一层惘然与落寞。岑雪哑然失笑:“若是回去以后父亲再逼迫我嫁人,师兄帮帮我吧。” “你既已知道与他无果,又何必再为他对抗师父?” “我不是要为他对抗,我是为我自己。” “何必如此?若不是他,是谁不一样?” 岑雪想要的是一个不被他人左右的婚姻,是一份不掺杂利益纠葛的感情,徐正则明白,可既然她已决定要与危怀风一别两宽,又何必再为婚姻的事惹怒岑元柏? “不一样啊。”岑雪望着天上的月亮,淡淡笑着,“说不定,我以后还会喜欢上别人呢?” “……”徐正则语塞。 岑雪望着月亮,想象起自己以后喜欢上别人的样子,眼里却蓄起泪来,模糊了月亮的轮廓。 ※ 次日,岑雪补觉至巳时方起。 天桑今日似乎没有什么安排,客院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来叨扰。 岑雪唤来春草,洗漱更衣后,坐在镜台前梳妆,挑首饰时,目光忽而被妆奁里的一支白玉梅花簪刺痛。 那是重逢后,危怀风送她的第一件礼物——新婚礼物。在兆丰县时,她为取悦他戴过一次,往后,应该不会再有机会戴了。 岑雪把簪子拿出来,交给春草,让她另用一方木匣装起来。抬手时,看见右手腕上戴着的银镯,索性一并取下,交过去。 春草向来机敏,联想这两日发生的事,一下明白岑雪的用意,不多问一句,应是后,收起两样物件。 岑雪在朝天髻两侧各插了一支金丝花头簪,她脸颊圆,下颌尖,乃是介乎于鹅蛋脸与圆脸中间的一种脸型,梳这样的发式既精神,又娇憨可人。 危怀风不知回来没有。想来应该没那么快吧,那毕竟是王女殿下,又是他可能会心仪的人,良辰美景,天时地利的,估计两人有的是话要说。 这么想着,岑雪毫无负担地推开门,便要深深呼吸一口外面的清新空气,一人的声音从侧方落下来。 “非要太阳晒到屁股上才肯起床,你是小猪崽儿吗?” 岑雪一愣,转头看见危怀风抱着手臂倚在房门旁,脸色疲倦,眼皮耷拉着,一副颇有一些不耐烦的模样。 岑雪半晌才回过神来,唇角微僵后,顺势往上扬起一抹笑容:“怀风哥哥。” “……”危怀风盯着这个笑容,心“突”一声往下落了落,扯唇,“你笑什么?” “不能笑么?”岑雪反问,扬一扬眉,故作轻松地往前走,“夜里睡得不错,醒来心情便会好,心情好时,自然就想笑了。” 危怀风目光牢牢地定在她身上,听完这一句,心开始不住地往下坠落。 交易(三) 危怀风是天没亮就回别庄里来的, 走前没跟仰曼莎打招呼,他估摸着自己也是抽风,竟然真信了仰曼莎的那糊涂话, 人从行宫里溜出来时, 气得眉毛都是奓开的。 说来很怪, 危怀风一方面希望岑雪生气, 以证实她对他的感情不是什么狗屁兄妹, 而是男女间的喜欢, 可一方面又不希望用这样卑劣的方式惹恼她, 让她一个人伤心难过一整个夜晚。 这么想着,他人躺在那儿,便根本不能入睡,大半夜溜出来后, 借着月色徒步走回山下别庄,在岑雪房门口一等便是近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里,他反复想着稍后要怎么哄岑雪开心, 她看着乖巧,其实脾气忒大,稍微不顺心就要板脸训人, 像上次从客栈里离开,她就无缘无故给他甩脸, 他也是哄了大半天才见人笑回来。 这一次,不知道要哄多久呢? 就这样,危怀风东想西想着,在脑海里策划了十几种哄人的方式, 竟也没感觉难捱,谁知等到身旁那扇房门打开以后, 从里面走出来的竟会是个懒洋洋、笑盈盈的姑娘。 那眉眼里,分明半点忧郁没有,哪像是个需要人哄的模样? 危怀风喉咙里一下像含了根刺,待反应过来那笑容背后藏着的含义后,尖刺一下从喉咙划入心口,“刺啦”一声,疼得他颤抖。 “睡得不错?”危怀风失声笑起来,声音里压着一分克制的不快,“以前从没见你日上三竿才起,怎么,以前睡得都不好?” 岑雪袖手站在一团树荫里,被枝叶筛下来的斑驳晨光铺在臂弯里的绢纱披帛上,跟着她往前走的动作而流淌。 “以前早起,因为早睡。昨晚我与师兄一起赏月,睡得颇晚,是以今日起晚了。怀风哥哥哪里来的闲心,这个都要计较?” 危怀风听及此,心里更蹿起一股无名火来,冷笑意味更浓:“一起赏月……两位到是好雅兴。怎么,夜郎的月亮比中原的大,能让你们师兄妹俩看上一宿?” 岑雪不再回答,步伐渐快,便要走上长廊往外拐,危怀风伸手抓住她手腕。 风一吹,广袖飘拂,落回臂弯,大手里的一截皓腕纤细白嫩,危怀风定睛一看,变色:“银镯呢?” 岑雪心头“咚”一声,尽管有所准备,脸色仍难掩慌促:“收起来了。” “为何不戴?” “不方便。” “你生气了?” 晨光里,危怀风眼神灼灼,似要在岑雪身上烧出一个洞。岑雪心如擂鼓,挣开他,接着往外走:“没有。” “说真话。”危怀风阔步跟上。 “你想听什么真话?” 危怀风再次把人抓回来,这一次,力道不再那样霸道野蛮,双手按着岑雪肩膀,似恳请一般让她停下来。 “我不是有意要留宿行宫,而是借机打探禁地的消息。仰曼莎是夜郎王女,对禁地的了解比一般人要多。我已与她达成交易,我帮她查案,她保我们平安留在王都。这段时间,我会尽快往禁地里走一趟,争取早日找到藏宝图里的东西。”危怀风一口气解释完,分辨着岑雪的神色,见面前的人已然卸下伪装,眉间眼梢皆是委屈,一颗心不由在胸膛里“噗通噗通”狂跳起来。 “小雪团,”危怀风声音软下来,认输一般,气势陡降,神色却欣慰餍足,“我不喜欢她。” 管他是什么方式,管他能不能奏效,这一刻,他不再想试探眼前这个珍贵的小姑娘,也不想再让她有任何多余的负担和怀疑。 他只想要她放心,开心。 岑雪凝视着咫尺间的脸,因为在走廊里,光影稀薄,危怀风逆光的琥珀色眼眸更深邃炽热,原本藏在里面的,叫人捉摸不清的情绪也一瞬间一览无遗。 岑雪想,这一刻,或许自己应该是高兴的,快意的,因为眼前的这个人,似乎也和自己一样,对彼此怀揣着一份心有灵犀的心意。 这份心意被隔绝了十年,耽误了十年,现在,他们靠着自己重逢了,相聚了,藏在心底的思慕似乎也终于可以团圆了,可是横亘在彼此间的仍旧是千山万水,长江天堑。 “怀风哥哥,你是不是忘记你当初说过的话了?” 危怀风疑惑。 岑雪深吸一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清楚:“你说过,你不会效忠庆王。我也说过,若有一日与你兵戎相见,我会算计你的。” 危怀风神色一震,按在岑雪肩头的双手僵住,整个人如梦初醒,炙热的眼底扬起一捧灰烬。 “对。” 良久,危怀风应声,双手已不自觉松开岑雪,人站直起来。 岑雪苦笑:“所以,有些话,就不要再说,也不要再问了。” 风从长廊那头吹来,栏杆外的古树飒飒作响,岑雪说完,毅然离开长廊,危怀风没有再拦,甚至也没有再看,他站在廊中,低头揉了揉眉心,颓败地靠在廊柱上。 ※ 角天一整宿没睡好,天刚一亮便爬起来,跑去别庄大门口前守望危怀风。 等到中午时,肚里饥肠辘辘,庄园外仍然不见危怀风的身影,角天悻悻而回,打算果腹以后再去等,谁知一进门,危怀风竟已坐在屋里了。 角天以前听人说,苗家女儿擅长下蛊,那蛊五花八门,其中光是用以对付男人就有十几种,其中一种专门吸取男人精元,类似于中原话本里的狐狸精采阳补阴。 危怀风气宇轩昂,年轻气盛,平日里总是一副笑模样,精神头不知多好,可是此刻坐在方桌前,垂眉耷眼,面色阴沉,整个人俨然被雾霾笼罩一般,周身散发戾气。 “少爷,你……”角天心头“突”一声,想起这一整夜忧心的事,以及那些关于苗女下蛊的传说,悲愤欲泣,“王女她是不是……” 金鳞阻止他:“你又发什么病?” 角天瞪他一眼,挨着危怀风坐下,不及关怀,后者抬手在方桌上敲了敲:“开饭。” 角天听他语气冷漠,更断定所猜是真,哪里还能下咽,痛心安抚:“少爷,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唐三藏取经尚有九九八十一难,您这一难不算什么,往后我和金鳞一定贴身保护着您,再不叫您给那妖女捉去了!” 危怀风这才看他一眼,色泽清浅的瞳眸里冷幽幽的,藏着的并非感动,而是:“?” 金鳞看不下去:“少爷昨儿半夜就回来了。” “啊?”角天一懵,“这么快?那王女……只要半个夜晚就可以了么?” 危怀风正打算用膳,听及此处,再反应慢也该明白角天那一脑袋里究竟装着什么玩意儿了,放下木箸,一巴掌扇在那糨糊脑袋上。 角天惨叫着跳起来,抱着头,满脸错愕委屈。危怀风要骂的话一下又梗在喉咙里,转念想起什么,目光掠向金鳞。 金鳞埋头扒饭,看角天被训,心情正好,冷不丁撞上危怀风的眼神,后知后觉,背脊一凛。 咳,差点把少爷大半夜跑人家门口等着赔罪的事情抖出来了! ※ 这一餐午饭,主仆三人用得坎坷艰难,待别院里的侍女收拾完饭桌后,危怀风叫住金鳞、角天,开门见山:“从今日起,你二人开始办事。” “少爷尽管吩咐!” 金鳞挺胸昂首,一副要效忠的架势。角天缩在角落里,模样仍有些委屈。 危怀风瞥他一眼,先对金鳞说道:“给你一天的时间,想办法查清楚月亮山禁地究竟怎么一回事。别在别庄里查,去王都查,消息越多越好。” “是!” 危怀风看向角天:“你留在别庄,打听一下舅舅家里的情况,事无巨细,一并上报。” “为什么金鳞可以出去,我就要待在别庄里?” “有意见?” “没有。” 角天讪讪埋头,偷瞄危怀风一眼,见他眼神不再似先前严厉了,心头一动,重新展起笑颜:“少爷,那你干什么?是要陪着前少夫人去玩吗?” 角天固然缺根筋,但不至于愚不可及,危怀风那一巴掌算是把他打明白了,既然那叫什么莎的王女没能得逞,危怀风自然可以与岑雪再续前缘。 “以后别叫她‘前少夫人’,叫‘岑姑娘’。”危怀风忽然强调,脸色难辨。 “为何呀?” 明明叫了这一路,都没见要改口。 “不合适。”危怀风语气淡漠,说完不再解释,起身往外走了。 ※ 别庄客院不大,岑雪住在左院,隔着一堵爬满花藤的砖墙,便是危怀风、徐正则所住的右院。两座小院共用一条走廊,连接外部,危怀风往外走时,余光掠过岑雪所在的院落,克制着,没往那里多看一眼。 危怀风先去找二表兄天桑,及至前院堂屋,才被告知天桑今日一早便回王都国相府里了,说是要协助禁卫司调查王女在月亮山里遇刺一事。 “他走前,特意交代我留下来等你,说是要问你有哪里想去看的,有什么想要玩的,你只管说,我带着你去。”天桑夫人笑盈盈的,指一指外面,“徐公子被云桑叫走啦,今日只有你与小雪姑娘在,天气那么热,我带你们去瀑布那里玩一玩好不好呀?” 危怀风听见“小雪姑娘”这一称呼,脑海里又浮现那张白嫩嫩、软糯糯的脸,勉强笑笑:“不必,表嫂带她去吧。” “你不去呀?”天桑夫人意外,神情倏然一变,“你是不是要去陪王女殿下?” 危怀风哑然。 “你不要去!”天桑夫人着急起来,也不顾旁边有侍女在,“她昨天抢走你,小雪姑娘就不高兴,你再去找她,小雪姑娘以后可就再也不理你了!” 危怀风五味杂陈,心里真像是打泼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搅在一块,拌到最后,全是一大股苦巴巴的涩味。 “表嫂误会了,我与王女不熟,只是突然想起来有些事还没处理,所以打算去忙一忙。你们先去吧,要是忙完还有时间,我便来找你们。” 天桑夫人一听就知道是假话,他初来乍到,能有什么事要处理?眼睛一瞪,便要数落,危怀风却已转身,长腿迈开,两三步便消失在堂屋里了。 天桑夫人跺脚:“木脑壳,木脑壳!” 骂完以后,神色又一振,朝侍女吩咐:“既然没有男人去,那就去叫小雪姑娘多准备一身衣裳,我与她去瀑布旁泅水玩!” 交易(四) 岑雪听说天桑夫人要自己多带一身衣裳去瀑布旁泅水, 心里第一个念头便是犹豫,月亮山乃是郊外,瀑布那里又并非砌着围墙的私人领域, 谁知道会不会在泅水时碰见其他前来游玩的人, 造成尴尬。 前来报信的侍女看出她的担忧, 解释:“小雪姑娘不用担心, 夫人与姑娘泅水时, 会叫人在四处守着, 绝对不会放外人进去的。” 岑雪抿唇, 想到一会儿毕竟有事要找天桑夫人,泅水时环境私密,或许更方便行事些,便不再推阻, 答应下来,吩咐春草收拾一身衣裳。 从别庄去往瀑布要半个时辰的路,马车里, 天桑夫人热情依旧,一开口便先数落危怀风。岑雪早便知道危怀风不会同行,只是听天桑夫人提及他时, 心里仍有波动,总是不自觉地想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是什么心情,他不愿意来,是不是意味着他赞同了她今天的那番话?往后,他大概不会再在她面前笑嘻嘻的, 说那些似是而非的亲昵话了吧? 念及此,心里酸涩而难受, 岑雪不再往下想,专心与天桑夫人聊天。 “这个天热辣辣的,像火一样,光是坐着就能把人烤出一身大汗,再不去水里泡一泡,怕是要融掉了!你放心,瀑布旁边全是树,粗粗壮壮的,外面看里面,根本看不见,我也会派人看守着,绝对不会放外人进来打搅你我!”天桑夫人拍着胸脯保证完,想起一事,“对了,小雪姑娘,你会泅水的吧?” “会一点。” 岑雪微微点头。说来荒唐,她会一点泅水,竟然是与危夫人有关。 那两年,因为婚约,母亲与危夫人走得很近,有一次二人约着在城外眷水旁聚会,她也在,因被日头晒得发昏,差点中暑,便被危夫人抱着下了水。 母亲是极守规矩,乃至有些古板的人,见危夫人这样,感觉不妥,忙要来拦。谁知一下水后,她竟神清气爽,头痛恶心的症状一并消除,快活得不肯挪半步。危夫人大笑,干脆叫侍女准备衣物,要与她在水里畅快地玩上一会儿。母亲站在河岸上,攥锦帕的手掩在胸口,又气又无奈,追着二人往上游走,又往下游走。 “柔柔,你也来呀!” 母亲的闺名叫“柔柔”,危夫人私下总是这么唤她。 “你,你真是!快别闹了,先上来,被人看见多不好!” “能有什么人?再说了,又不是没穿衣裳,看见就看见,有什么大不的?” “这……这是什么话!” 她埋在危夫人怀里,先是看见母亲急得潸然欲泣的模样,后是听见危夫人“哈哈”的笑声,再然后,母亲的声音里带了些恼羞成怒。 “你还笑!你再笑我,我往后不跟你玩,也不叫阿雪同你家怀风玩了!” “那不成。”危夫人的语气软下来,又带一些严肃,“你得跟我玩,你家阿雪也得跟我家那臭崽子玩。这是圣上的旨意,你难道还想抗旨不成?” “你,你……” 母亲越发急,说话都磕巴了。 三日后,危夫人发来帖子请母亲与她前去一座名叫“玉清苑”的庄园里小聚。母亲哼哼唧唧,说着上次下水的事,一副不会赴约的模样,次日天一亮,梳妆更衣,抱着她乘坐马车出门。她问去哪里,母亲腼腆说:“玉清苑。” 玉清苑是盛京城郊有名的避暑庄园,后宅靠山,山底下有一处天然的泉水,正适合女眷在夏日里游玩,既可解暑,又不会有被人偷窥的风险。 危夫人抱着她下水以后,玩得酣畅淋漓,见母亲仍是在岸上坐着,悄悄凑近,二话不说把母亲拽进水里。原本安静的泉水一下水花四溅,叫声与笑声并起,母亲追着危夫人打,“噗”一声栽入水,爬起来,接着追,又“噗”一声栽进去。她头一次看见母亲这样狼狈又放肆的模样,先是忍俊不禁,而后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庄园里。 那是记忆里最为快乐的夏天。 走神时,马车驶入茂密树林,不久后,震耳訇声传来,岑雪往车窗外一望,果然是那座瀑布到了。 天桑夫人所言不假,瀑布旁的那一方水池处在茂林南侧,一面是飞瀑,另外三面皆是树林,古木参天,目之所及全是蓊蓊绿意,即便不派人守,也不会有暴露的风险。 不过,为让岑雪安心,天桑夫人仍是派了三名侍女守在古树下。 因是酷暑,岑雪穿着的衣服不厚,脱掉披衫后,里面便是绣着缠枝花的丁香色丝绸小衣。苗人的服饰与中原人不一样,天桑夫人的小衣乃是棉质的藏青色兜肚,胸前是用蜡染的银燕雀,蓝白相间的色彩虽然单调些,放在绿水青山里看,却有种素雅清新的美。 岑雪脸皮薄,不敢多看,入水以后,便靠着石壁坐下来,整个身体仅有肩膀以上露在水外。天桑夫人笑她:“怎么坐在那里不动,先游一游呀!” 岑雪赧然说:“许多年不游了,有些生疏,我先在水里坐一会儿。” 天桑夫人看她桃颊微粉,想是怕羞,不再逗弄她,诶一声后,顾自往水里一扑,畅快地游了两圈,过完瘾,才来到岑雪身旁,歇坐在浓荫里。 “夫人常来这里泅水?” 岑雪不急着玩,见天桑夫人回来了,开始切入话题。 “也不常来,你不知道,天桑平日里很忙的,一年到头也不在别庄里住几次。这次要不是你们来了,我都没机会来这里玩一回!”天桑夫人不疑有他,说着心里话。 岑雪不动声色问:“上次我与怀风哥哥误入禁地时,见过这座瀑布,莫非那禁地就在附近吗?” 天桑夫人听她提起禁地,脸色微变:“是在附近,不过你放心,那里面的东西出不来的,这里很安全。” “里面的东西?”岑雪提起精神,“禁地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也不是说不好。”天桑夫人掬起一捧水浇在身上,聊起这个话题,并没有多少禁忌的反应,坦然地道,“其实呢,山里的禁地乃是圣地,里面埋葬着我们夜郎国的王族,我说的‘东西’,指的是守护着王族灵魂的蛊王。蛊王乃由王族所养,负责看守墓园,防止外人惊扰亡灵。它只认王族人,除此以外,谁都不认,所以呢,一般人要是闯入墓园里,就会惹怒蛊王,被它吃掉。八九年前,有一批南越人就闯进去过,据说是有三十多人呢,结果全被蛊王吃啦,一个都不剩!” 岑雪悚然,念及“南越人”这一重要信息,追问道:“南越人为何要闯入月亮山禁地?” “不知道呀,可能是不清楚那里是禁地,误入的?”天桑夫人一脸好奇。 岑雪见她是真不知,暂且把这一茬按下不提,又道:“所以说,能够进入禁地的人只有夜郎王族,也就是国主陛下和王女殿下?” 天桑夫人点头。 岑雪恍然:“难怪那天王女遇刺时,会想要逃入禁地里……” “对我们来说,那里是地狱一样的地方,对王女来说,那里却是自家墓园。她在山里遇见刺客,打不过时,自然是要往那里逃的……也不对!”天桑夫人眼珠转动,忽然话锋一转,“其实,还有一个人不是王族,却也平平安安地去过禁地里呢。” “谁?” “云桑呀!” “云桑姑娘?” “……” 山风穿林而过,飒飒响动的茂林里,一人避开古树底下的三名侍女,悄无声息藏入密叶遮掩的枝杪上,屈膝坐在树杈里,耳根动时,正巧听见那一声诧异的“云桑姑娘”。 “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天桑夫人说道,“那年云桑八岁,在山里玩时,突然就丢了。公公和天桑急得不行,国主陛下也派了人找,几百号人,都快把整座山翻过来了,最后竟然是在禁地里找着她的!” “在禁地里?国主陛下亲自去找的吗?” “不是,是王女殿下去找的。那一年,王女殿下也才十一岁大呢。” “那云桑姑娘闯入禁地里,竟然没有事?” “有是有,但就是昏睡了两天,没什么大事情。王女殿下说,云桑很聪明,不但会下蛊,还会跟蛊虫说话,蛊王有点喜欢她,所以才没有要她的性命。” “那……云桑姑娘现在还能进入禁地里吗?” “不知道,但是公公和天桑不准了,再三强调过的,她要是敢去,公公就要惩罚她身边的侍女。上一次,她竟然想带着你哥哥去里面,唉,可真是玩心大,多亏公公不在,不然事情闹开来,麻烦就大啦!” “……” 风声窸窣,訇然飞瀑声震动于不远处,危怀风藏身在茂密的树叶里,耳根抖动,听完这一番话后,眉峰微挑。 先前离开以后,他回屋里坐了一会儿,本是想思考一些自己的事,结果心里根本静不下来,稍不留神就开始想岑雪,一气之下,干脆溜来一趟。 因为拒绝天桑夫人在先,又与岑雪有了隔阂,危怀风没有光明正大地来,而是避开守在外面的侍女藏身在了树上。听了一会儿后,他发现岑雪与天桑夫人聊天的内容竟然与禁地相关,还提到了云桑以前去过禁地的事,这一点,着实让他意想不到。 难怪那天云桑会领着徐正则跑去禁地,原来并非成心捉弄人,而是以前有过出入禁地的经验。 这么说起来,仰曼莎那时说的去禁地里找人,莫非便是找云桑吗? 危怀风心念起伏,接着侧耳偷听,却听天桑夫人的声音陡然压低:“小雪姑娘,你皮肤好白呀,跟你的名字一样,雪白雪白的,还有这里,又圆又大的唷……” “?” 危怀风不解,夸岑雪白他懂,夸“又圆又大”是什么意思?“这里”又是哪里? 底下传来哗然水声,岑雪很娇羞地说了句“没有”,天桑夫人大声道:“这还没有?你自己摸一摸,难道不大?噫,你看着小小一个,人也瘦,没想到这里这样丰满哩!” 危怀风越听越一头雾水,探头往树叶外看,因为岩石遮挡,看不见岑雪和天桑夫人的人影,倒是发现石头后摆放着两摞衣物,其中一摞是雪青色的。危怀风看着眼熟,突然想起来,岑雪今日穿着的正是一身雪青色齐胸襦裙。 所以……这人二人在底下是没穿衣服的吗? 危怀风五雷轰顶,俊脸一瞬间似个装了沸水的茶壶,烫得两耳冒烟——不是说来瀑布这里游玩吗?怎么就脱起衣服来了?! “谁乱讲?我才没有乱讲,你不信自己摸一摸,一只手都握不住吧?” “夫人!” “哎呀,这样好的身子,以后不知道要便宜哪个臭男人!” “夫人,你再说,我就走了!” “……” 危怀风不是蠢货,已然猜出那被天桑夫人盛赞的地方是何处了,心更震得像要疯一样,整个人前所未有地慌乱,往树下逃时,竟然踩断了一截枝杪。 岑雪正捂着胸口躲避天桑夫人的视线,忽听后方传来“咯吱”一声,紧跟着落下一根断裂的树枝,那动静放在僻静的池水旁,乃是十足地突兀。 天桑夫人与岑雪双双回头。 “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事,夫人,应该是麻雀,或者是野猫从树上蹿走了。”侍女从树后走出来,茫然且紧张,左右看看,委实是没发现什么人影,然而树底下又躺着一截树枝。 天桑夫人看了两眼,不疑有他,安抚岑雪:“没事,麻雀或者野猫罢了。” 岑雪心头却怦动不止,看着那根树枝,再一望树林外的方向,想起一人,脸红耳赤。 ※ 当天,岑雪与天桑夫人回到别庄里时,已是暮色四合。天桑夫人在前厅里准备了晚膳,邀请岑雪与危怀风一并入席。岑雪以更衣梳妆为由,先回了一趟客院。 黄昏里,夏风徐徐吹来,夕阳铺在庭院里的葳蕤花木上,枝叶间流转起潋滟金光。岑雪走过长廊,正要拐入自己的院落,前方岔口处倏地走来一个人影,高大沉默,气息熟悉。 岑雪刹住脚步。 危怀风略愣一下后,点一点头,打算走,岑雪忽然叫住他:“等等!” 危怀风木桩似的杵在原地,脸半偏过来,声音干巴巴的:“有事?” “是不是你?”岑雪没看他,头低着,发热的脸藏在廊柱阴影里。 危怀风心虚:“什么……是不是我?” “躲在树上的人,偷听我与天桑夫人说话的人,是不是你?”岑雪仰头,回顾当时的情形,羞愤得脸颊涨红,胸脯也不住起伏着,愤然转过来时,胸前上下一动。 危怀风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被这一动吸引过去,脑海里应景地想起那句“又圆又大”、“一只手都握不住”,再一想在瘴林里中毒那晚,他似乎在昏迷中扑进那里面过,整个人便中邪似的,半天没有反应。 岑雪见他目光大胆如此,难以置信,拢臂护在胸前:“你……就是你!” 危怀风被这一声娇喝震得头皮发麻,转开头后,张口结舌。 “你怎么能这样?!你不知道我们在……你、你太过分了!”岑雪羞愤欲泣,眼圈已洇开泪花,乃是极其愤怒又委屈的反应。 危怀风则是五内俱焚,平日里那样机智的人,这会儿竟木讷得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不是,你先别哭啊……” 岑雪打开他伸来的手,往后一退,眼神充满戒备,凶悍又可怜。 “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我不知道你二人在那儿……”危怀风举着手指发誓,脸也涨红起来,竭力分辨,“嫂夫人没有同我说你俩在水里玩,只是说去看一看瀑布,我真的不知道!” “可你都看到了!”岑雪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有!”危怀风一口咬定,“你俩躲在石头后面,我什么都看不到,我若说谎,天打五雷轰!” 岑雪显然不信。 危怀风呼吸急促,语气则软下来:“小雪团,我没骗你,我从来不骗你。” “你撒谎,你骗过我!” “我……” 岑雪倔强地瞪着危怀风,指控的正是他先前用鸳鸯刀使诈一事,危怀风百口难辩,似也争累了,忽然转开脸:“好,行,我看到了,行吗?” “你!” 危怀风斜来一眼:“你俩什么都没穿?” “你才什么都没穿!” 危怀风见她这模样,像极一只奓毛的小奶猫儿,忍俊不禁:“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相信我?再说,既然不是什么都没穿,看到又怎样?你不是也看过我的?” 岑雪被反诘得一愣,想起以前撞见他沐浴的情形,羞愤:“谁看过你了?!” “你看过。” “我没有!” 危怀风俯身下来,语气压迫:“有。” 暮光耀眼,他忽然压下来,遮住光芒,在脸庞上投下一大片阴影,岑雪一刹那间感觉胸口凝滞,天地皆暗下来,眼前仅剩这双炙亮的眉目。 “我那会儿都没沐浴完,为出来见你,衣服是匆匆穿上的,衣领开到这儿——”危怀风伸着手指在胸膛中间一指,又往前一指,“你的脸就在这儿,眼睛正对着我的胸,你敢说你没看到?” 岑雪瞠目结舌,耳膜里全是“咚咚咚”的震动声,突然掉头离开,走入院里后,“砰”一声关上房门。 危怀风愣了一会儿,也发脾气似的往外走。 岑雪后背抵着房门,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不久后,倏地又折回来,紧跟着,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敲响。 岑雪深吸一气,打开房门。 危怀风站在门外,头低着,挡着外面的暮色,双眼愈发深邃炙热。 “你父亲为何非要跟着庆王不可?” 危怀风开口便问,唐突而莫名,岑雪蹙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先回答我。” “你又为何非不愿意效忠庆王?”岑雪反问。不同的立场,是他们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 “因为我爹的死与庆王有关。” 危怀风说完,岑雪恍如电击,整个彻底愣住了。 夏风吹着薄暮苍茫的小院,藏在草丛里的蝉叫声激烈得像永无休止的战争,岑雪看着眼前人,沉吟良久后,黯然道:“我明白了。” 危怀风不做声。 岑雪垂下眼睫,赶在泪水落下来前,关上房门。 危怀风下颔绷紧,盯着眼前这扇关闭的门,转开脸,望一眼西山的落日,落寞离开。 禁地(一) 当天夜里, 角天提心吊胆地伺候着危怀风,等人从浴桶出来以后,才敢斗胆汇报。 “少爷, 差不多都打探清楚了。国相名叫‘桑乌’, 今年四十八岁, 原本是白苗一族的族长, 十年前辅佐国主夺下王位后, 便成了夜郎国的国相。坊间都说, 国相是国主的保护神, 是国主最信任器重的人,可是这几年,国相和国主常有政见不合的时候。具体来说,就是国主有意与大邺发展商贸, 想要派一大拨人去往中原考察,国相以二十多年前两国交恶为由,很不赞同。不过, 两人虽然偶尔政见不合,但私下交情仍是不错,这次国主外出, 便是嘱托国相留在宫里处理政务,朝中大小事情, 都由他一人说了算,可比做储君的王女殿下还厉害害呢。” 危怀风穿着亵衣靠在椅背上,安静听完,心情不定。国相在夜郎国里手握实权, 是早便在他意料以内的,只是没想到这权力竟然这么大, 可以在一国之君不在时当家作主,凌驾于储君之上。 “国主外出做什么去了?” “不知道。这些年,国主隔三差五就会离开王都一段时间,有时候是去关城巡防,有时候是去民间采风,也叫微服私访。今年呢,是刚走不久,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角天解释着,憨厚一笑,“所以说,国相这几天没来见少爷,并不是存心冷落,而是真的日理万机,抽不开身。” 危怀风乜他一眼,不说什么,只问道:“舅舅与王女可有过节?” “少爷问这个做什么?”角天怔忪。 “知道就说。” 危怀风语气不佳,角天知道后半句必然是“不知道就滚”,悻悻撇一撇嘴,老实说道:“也不算过节吧。就是早些年的时候,国主要册封王女为储君,国相不大同意,说王女毕竟是女人,立她为储君,不如改立国主的外甥。国主就说,难道我不是女人?我既然可以做一国之主,仰曼莎自然可以做一国储君。国相没话说,只能答应。这些年呢,王女在国主的栽培下,能文能武,屡次立功,越来越受到国人的爱戴,国相对她的态度也有所转变,两人的关系虽然谈不上密切,但也没有红过脸。” 危怀风若有所思,交代道:“你这两日接着查,若有新的消息,即刻向我汇报。” 角天有心想问为什么要查国相一家,抬眼看见危怀风那一脸阴郁神色,想起他今日一系列反常的行为,到底是把话吞了回去,点头道:“是!” 半个时辰后,金鳞从外面回来,不及休息,便开始向危怀风汇报与禁地相关的情报。 危怀风这才得知,原来月亮山里的禁地居然是夜郎王族的陵墓,仰曼莎口中的蛊王,并非是什么盘踞在山谷里专门吃人的毒蠹,而是王族的守墓者。 念及此,危怀风眼神微动:“所以说,凡是夜郎王族,皆能自由出入禁地?” “是。夜郎没有固定的祭祀日,若是王族后人怀念祖先,想要祭奠,可自行前往山谷里为先人扫墓。蛊王认主,是不会攻击他们的。” “若进去的不是王族呢?” “蛊王会认为他们是入侵者,发起攻击,中招者必死无疑。” “确定?”危怀风想起在树上偷听到的信息,半信半疑。 金鳞认真道:“确定。八年前,有一批南越人误入山谷,国主率人找到时,看见的全是被蛊王吃剩的残骸。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从蛊王那里活了下来。” “南越人?”危怀风越发惊奇,“南越人去过山谷?” 金鳞点头,道:“据说,他们原是被关押在王都里的战俘,八年前,国主下令扩建月亮山里的行宫,调用了一大批战俘入山,那三十多名南越人便在其中。行宫扩建规模较大,工期长达一年,被调用的战俘共有两百人,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陆续有人失踪。管事原以为是戒守不严,导致有人逃脱,严查后发现,失踪的战俘全是南越人,自知不妙,便将此事上报了国主。不久以后,国主亲自率人搜查,走入山谷禁地,发现了那三十多人的残骸。” “三十多人,陆续失踪,最后全部丧命于禁地……”危怀风满腹疑窦,“他们争先恐后闯入禁地里做什么?” “有人说,是因为知道月亮山里戒备森严,他们恐惧被抓以后遭以极刑,所以想侥幸逃入山谷里躲一躲。” “他们不知道那里是禁地?里面有生吞人肉的蛊王?” “这就不得而知了。” 危怀风沉吟不语,按照岑雪先前的说法,当年涉及南越贵族劫走军饷一案的人都已不在人世,除开他们以外,不会再有第三方知晓月亮山里藏有宝藏。可是八年前,偏偏又有三十多个南越人冒着必死的风险前后潜入禁地,如果不是为寻宝,还能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他们的行为? 莫非,除鸳鸯刀以外,那名南越贵族还把藏宝信息留在了别处? 另外,月亮山禁地里既然养着蛊王,非夜郎王族不能入内,当年那南越贵族又是如何把一大批军饷藏入其中的? 危怀风越想越发觉这件事里疑窦重重,不像是先前推测的那么简单,看来,他必须要尽快去一趟禁地,亲自解一解这个谜团了。 ※ 危怀风来找云桑的时候,后者正坐在木桩桌前,捧着脸看徐正则抚摸一条拇指粗的小青蛇。青蛇活泼,爬行于徐正则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间,不时昂起头来,朝男人吐出猩红的蛇信子。 云桑微微歪头,期待地道:“可爱吗?” “可爱。” 徐正则面无表情,声音里压着忍耐与不适。云桑眨巴眼睛,从身旁竹篓里捞出一条更粗长的青蛇,脆生生道:“那你再玩玩它,它是小青萝的大姐,可有趣了!” 徐正则看一眼那条手腕粗的青蛇,蹙眉抿唇。 “不玩吗?”云桑摸摸小青萝大姐的头。 徐正则放下小青萝,往前摊开手,接住爬过来的小青萝大姐,脸色清冷而灰败,很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况味。 云桑憋着笑:“你不怕啦?” “怕。” “那你不跑?” “我若跑,你会生气。你若生气,我便需要再来哄你。” 云桑噘嘴,有些气恼的样子,可看着徐正则一本正经的模样,又发不出脾气来。那天两人在禁地前发生争执后,她气不过,丢下徐正则策马走了,事后怕他闯入禁地里被蛊王吃掉,又匆匆折回来寻人,谁知道碰上的是天桑派来的护卫。 听说徐正则竟然没事人一样地跟着危怀风离开了,她心里更气,一不做二不休跑回别庄,打算再也不理这个中原男人。当天夜里,这个男人来哄她,她狠心让他吃了闭门羹。次日,这个男人又来了,板着一张脸,说着一些服软的话,看起来像是很不走心的样子,可她鬼使神差就吃这一套,听了没两句,心便开始软了。 微风拂面,云桑趴在木桩桌上,微仰着脸庞。斑驳阳光下,男人容色俊美昳丽,气质卓绝,宛如一块仙气缭绕的美玉。云桑深情凝视着,忽然唤道:“徐郎。” “嗯?”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呀?” “……嗯。” “我也越来越喜欢你啦。” 云桑笑起来,杏眼弯弯,底下桃腮微鼓,染开薄红。徐正则移开视线,不动声色道:“我那些朋友就要到王都了,你若有空,能否与我一块去接人?” “可以呀。” 云桑爽快答应,他们的婚期是这个月底,不剩几日了,徐正则先前提过想请一些关系亲密的汉族亲友来参加婚宴,云桑不疑有他,一口应下。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你的家在中原何处?”云桑忽然想起这一茬。 “徐家祖籍姑苏,我在盛京城里长大,现在暂居江州。” “姑苏,盛京,江州……”云桑琢磨着这些陌生的地名,认真问,“你最喜欢哪个地方?” 徐正则眼波微动,说道:“姑苏。” “那成亲以后,你带我去姑苏玩,好不好?” “好。” 二人说完,一名侍女从外进来,说是危怀风来访。云桑有点意外,想起这位从中原来的黑脸表哥,不大高兴道:“他来做什么?” “表少爷没提,只是说有事找小姐一议。” 云桑撇嘴,示意侍女叫人进来。 很快,古树掩映的砖墙外走来一抹挺拔身影,头束马尾,身着一袭玄色交领胡服,虽然模样也很俊,然而肤色太黑,眼神强势,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云桑很不喜欢的桀骜气质。 “徐兄也在啊。”进来以后,危怀风扬唇便笑,“有些话想与小表妹单独聊上几句,能否劳驾徐兄避让一会儿?” 徐正则放下手里的青蛇,从善如流,便要离开,云桑抓住他衣袖,仰脸看危怀风:“你想要做什么?” “聊两句,你是我的小表妹,我能对你做什么?”危怀风见她这戒备模样,啼笑皆非,眉梢耸起来时,那股坏坏的气质更明显了。 云桑对危怀风有种莫名的畏惧感,不想徐正则走开,可被危怀风这样怼,又无从回绝,仿佛不答应,便等同于认怂了。放走徐正则后,云桑挺胸坐直,顺手抄起木桩桌上的小青萝大姐,用以壮胆。危怀风瞥一眼桌上的几条蛇,浑不在意,侧身在徐正则原先的位置坐下,开门见山:“听说小表妹以前去过禁地?” 云桑听及“禁地”,眼睛亮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天在禁地外帮王女应付刺客,丢了样东西,这两日我再去找时,怎么都找不着,想着会不会是被蛊王叼走了,所以打算进去找一找。” 云桑眼神审度,道:“你骗人,蛊王从来不会离开谷口。” “那地方离谷口不到一射远。” “我说了,蛊王不会离开谷口,一步都不会。”云桑脸色严肃。 危怀风抿唇,发现小丫头竟然不太好骗,勾唇笑一笑,说道:“那就怪了,怎么就是找不着呢。” 云桑不接茬,认真审视着危怀风,半晌才道:“你没有丢东西,你只是想来诓我,要我带你去禁地里玩吧?” 危怀风不应。 云桑顿时看破一切,哼笑起来:“禁地里究竟有什么,你们都那么想进去玩?” “我们?”危怀风扬眉。 “是啊。” “除我以外,还有谁?” “徐郎和妹妹。” 危怀风心知“妹妹”指的乃是岑雪,心头一凛:“你答应了?” 云桑发现他神色有变,摸着小青萝大姐的头,扭开脸:“我不告诉你。” 危怀风微哂:“若是没猜错,最想去禁地里玩的应该是小表妹自己,徐兄与小雪团既然有意同行,小表妹想是乐见其成的。” 云桑被他窥破心思,小脸又绷起来:“我答应他们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我凭什么告诉你?” “就凭他二人手无缚鸡之力,倘若碰上蛊王,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儿,而我还能与蛊王一战,为你们赢得脱身的时机。” 云桑失笑:“我既然敢带他们进去,就不会让他们碰上蛊王,谁稀罕你赢得的时机。” 危怀风哑口。 “不过……”云桑话锋一转,“你若是愿意帮我找一样东西,并且为我保密的话,我或许也可以考虑带你进去。” “可以。”危怀风爽快答应,“你要找什么东西?” 云桑秘而不宣:“等进去以后,我自然会告诉你。” 禁地(二) 次日, 别庄大门外停着两匹马,其中一匹通身雪白,鬃毛柔顺, 大眼睛更黑亮亮的, 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岑雪一眼认出是危怀风的坐骑雪稚, 侧目看向别处。云桑绕着那匹白马儿走了一圈, 来问岑雪:“这是妹妹的马儿?” 岑雪无奈, 一则是云桑认错马主, 二则是这小丫头明明比自己小三岁, 偏偏每次都要用一副与徐正则同龄的口吻喊她“妹妹”。 “不是。” “那是谁的?” “我的。” 话声甫毕,一人从后走来,银冠束发,换了一身交领骑装, 衣襟绣着银色花纹,腰侧挎着一把缀着金穗的宝剑,整个人神采奕奕, 英姿夺目,不是危怀风是谁。 岑雪移开眼。 云桑挑着眉打量危怀风,唏嘘而不语, 那眼神明显是在说:这么黑的人,骑这么白的马, 怎么好意思的? 危怀风假装看不懂,径自上马,低头来找岑雪。岑雪仍然杵在门外,目光定格在一旁, 态度矜持。危怀风拽着缰绳往她那儿踱了两步,也不问了, 俯身便把人捞上马背。 “人家新婚在即,你侬我侬,咱们就别叨扰了。” 岑雪本来要挣扎,听见这句话,彻底没了底气。后方果然传来云桑与徐正则的说笑声,看那架势,必然是没地方再搁一个人的。岑雪识趣地闭上嘴,等往前走了一段路后,才问道:“你为何也来了?” 按照原计划,今日跟着云桑进入禁地里的只有她与徐正则,这是昨天从天桑夫人那里套出话后,她便与徐正则商量好的。 “我不来,让你们俩独吞宝藏么?” “我们只是打算进去看一看。”岑雪颦眉。那宝藏既然是由南越、夜郎、云诏三国权贵募捐而来的军饷,可见数额非同小可,她与徐正则两个人怎么可能独吞搬走?再说,他俩这儿还有一个云桑呢。 “里面养着蛊王,吃人不吐骨头,就你这样,也要逞能进去看一看,胆儿倒是挺肥。”危怀风目视前方,话是在责备,语气里却不自觉藏着一股宠溺的意味。 岑雪闷声:“云桑自有办法让我们不受蛊王攻击。” 危怀风低头看来:“你当真不怕?” “不怕。” 危怀风眼神微动,想起那天晚上在危家老宅,他牵着她的手站在母亲纵火自焚的灵堂废墟前,她整个人明明怕得发冷,却仍是要逞强说“不怕”。 “嘴硬。” 危怀风低声评价,不等岑雪反诘,谈起正事:“八年前,有一批南越战俘进过禁地,此事你可知晓?” 岑雪没想到他也查到了这件事,说道:“从天桑夫人那里打听到了一些。你怀疑那些人是进去寻宝的?” “嗯。一人私入禁地是巧合,三十多个人不约而同往禁地里跑,不可能是为躲避追捕那么简单。” “那些人都是当年战败后,被夜郎先国主监/禁在王都里的南越战犯,从时间上看,的确有可能与军饷被劫一案相关。” 当年攻打大邺失败以后,南越、夜郎、云诏三国发生内讧,爆发了几次小型的战争,大概有百名南越战士被夜郎所俘,关押于王都天牢。如果这百人当中,有一人知晓南越贵族藏匿军饷一事,那么被调往月亮山扩建行宫便是他号召同胞夺宝的最好时机。 “可惜那三十多个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成功从禁地里拿走宝藏。你说,当初事发以后,夜郎国主该不会顺藤摸瓜,把藏在禁地里的军饷私吞了吧?” 危怀风问完,岑雪半晌不语,良久才道:“不排除这种可能。而且,禁地里养着蛊王,非夜郎王族不可入内,如果这个说法是真,当年那名南越贵族在藏宝时,必然有人从中襄助。此人要么是夜郎王族,要么便是像云桑一样精通巫蛊之术,有应对蛊王的对策。这么看的话,军饷也有可能在更早以前便被人搬走了。” “那我们千里迢迢过来,岂不就是白跑一趟?” “可能而已。”岑雪自知先前话得太满,这厢有些尴尬,可无论如何,宝藏是要接着再找的,士气不能先垮,便又道,“军饷被劫时,当时身为圣女的国主并不在王都里,而是在平蛮县,她不会是参与藏宝一事的人。夜郎王族人并不多,与南越人交好的更是寥寥无几,协助那名南越贵族藏宝的可能也不大。再者,当初那名南越贵族既然费尽心思把藏宝地藏入一对鸳鸯刀里,可见此事除他以外,应该不会再有旁人知晓。所以我想,那一批军饷多半还是被藏在山里的。” 危怀风会意,不再多说什么。 ※ 赤日炎炎,火球似的炙烤着山林,四人分别骑着两匹马,前后抵达山谷入口,云桑喝令先停下来,从怀里拿出两样什物扔给危怀风。 “这是护身符,都戴上,等出来以后再还给我。” 危怀风接住,见是两个扎染的香囊,不大,约莫拇指长,摸起来硬硬的,隐约还有东西在里面动,不知到底装着什么。 “别打开。” 见危怀风想要一探究竟,云桑喝止。 “里面是什么?”危怀风问。 “蛊虫。” 危怀风挑眉。 云桑说道:“放心,不是害你的,是保护你不被蛊王攻击的。” 危怀风趁势打探:“不是说蛊王乃是百蛊之王,这世上竟然还有蛊虫是对付它的?” “当然有。”云桑果然上钩。 “哦,这么厉害,怎么养出来的?” “你不用知道,戴上便是了。”事关秘辛,云桑自然不会回答。危怀风却不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接着追问:“听说夜郎苗家女都擅长下蛊,在这儿,该不会有很多人都能养出这样的蛊虫吧?” “怎么可能,这蛊虫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养出来的,总共就这四只,若是没有……”云桑差一点说漏嘴,越想越不满于危怀风的质疑,瞪着他,“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好奇啊。”危怀风笑,一副大喇喇的痞样。 云桑愈发看他不顺眼,掉开头,气道:“反正这世上除我以外,不会有人能养出这样的蛊虫,一会儿进去以后,都留心些,要是不小心弄丢它们,召来蛊王,我可不会救人的!” 岑雪为这气势所慑,看过来,云桑对上她的目光,改口:“我救你,不救他!” 岑雪一怔后,展颜:“谢谢。” 云桑点头,戳一戳徐正则胳膊,后者“驾”一声,催促着马儿往山谷里走了。 岑雪忍俊不禁,从危怀风手里拿来香囊,戴在腰上,顺势说道:“这蛊虫不像那么容易养出来的,应是需要什么特殊的东西,我猜是与王族有关。当年那名南越贵族,或许也是用同样的方式进入禁地的。” 危怀风“嗯”一声,话锋跟着一转:“小表妹看起来很喜欢你啊。” 岑雪想起云桑走前说的那句“我救你,不救他”,猜想他是被落了脸面,有点不忿,便说道:“她不是喜欢我,是喜欢我师兄。” “爱屋及乌?” “嗯。” 危怀风半信半疑:“可我也是你师兄的好友,论关系,还是那丫头的亲表兄,怎么就没见她也‘爱屋及乌’一下?” 岑雪心说谁叫你那么不给人颜面,想起先前他说苗家女郎爱捉人的事,小声道:“不知道,或许云桑姑娘就喜欢白嫩嫩的中原人吧。” “……”危怀风本是逗一下她,没成想反被捉弄,气得笑起来,抬手就往她脸颊一揪。 “干什么?”岑雪捂脸。 “没什么,手不听使唤,或许就爱捏白嫩嫩的中原人吧。” “……” 岑雪无语,后悔先前调侃他,板着脸转回头。危怀风笑着,双腿在马腹一夹,驱马走入山谷。 ※ 不同于烈日曝晒、蝉声大噪的山林,山谷禁地里有一种濒临死亡的昏暗与安静,放眼望去,全是绿得发黑的树木,以及蛛丝一般往下射来的微光,越往里走,光线越昏暗,昆虫的叫声也消失殆尽,阒无声气。 徐正则圈着怀里人,开口道:“听说八年前,有一批南越人丧命在了禁地里?” 云桑打量着四周,“嗯”一声算是回应。 徐正则接着问:“那些人既然是在月亮山里修建行宫的战俘,便应该知晓这里是禁地,无缘无故的,跑进这里面来做什么?” “不知道。”云桑转头看过来,“你知道?” “我一个外人,怎么可能会知道?”徐正则语气淡然。 云桑失望地收回目光。 危怀风已策马跟上来,接着问:“蛊王究竟长什么模样,吃起人来,当真有那么厉害?” 云桑乜他一眼,傲然不应。 徐正则便重复:“蛊王是何模样?” 云桑这才答:“也没多可怕,只是数量太多,一来便是一大群,一般人根本招架不住。而且,禁地里吃人的不光有蛊王,还有鬼蔓藤。” “鬼蔓藤?” “就是‘食人藤’,长在阴暗处,开着红色的小花,藤蔓会动,攻击人时,可以把人绞死。”云桑说着,肃起脸色,“我送你们的护身符只能防蛊王,不能防鬼蔓藤,你们一会儿留心些,千万不要乱碰不认识的花草。” 徐正则点头,他们今日骑马进来,便是为遭遇不测时能够迅速逃脱。今日只是先探一探路,看能否找出藏宝地的具体位置,搬运宝藏无需他们亲力亲为,若是稍后发生意外,先走为上便是了。 山谷深寂,头顶枝繁叶茂,几乎已渗漏不下多少光照。岑雪环视四周,发现附近的古树越来越粗壮高大,伸展开的枝杪足像巨伞一般,遮天蔽日。天桑夫人说,禁地乃是夜郎王族的墓园,可是走了这么久,岑雪并没有发现哪里有陵墓的影子。 “不是说这里是夜郎王族的墓园,为何一座坟茔都没看见?” 云桑似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心不在焉应:“有啊,身边这些都是啊。” 岑雪不解。 云桑解释:“人就是树,树就是人。王族时兴树葬,这里的每一棵树底下,都躺着一位王族。” 岑雪悚然,忍不住朝身旁的古树底下看去,但见落叶堆积,盘根错节,遒劲的根须沿着四周蔓延开,犹如伸来的手。 岑雪背脊一凛,闪开视线。 “没有墓碑吗?”危怀风开口问,双臂抬起来,把岑雪护紧一些。 “没有,王族信奉树神,出生时,父母会为其种下一棵树,人死后,便砍下这棵树为他做成棺椁,等埋葬入土,再在一旁重新种上一棵树,以示人树同在,逝者永生。王族不会立碑,也不会砌坟。” “那祭祀时,该如何分辨谁是谁?”危怀风饶有兴致。 “为何一定要分辨谁是谁?”云桑反问,转头看过来,“所有的树都是王族的祖先,他们庇护着王族,守护着夜郎国,不管是谁,都是一样的伟大。” 危怀风哑然,少顷后,岔开话题:“这是你第几次进来?” 云桑眼神一闪,转回头。 危怀风看这反应,便知道肯定不是一次两次了,切入正题:“还有,你要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云桑没吱声,良久才答:“古墓。” 三人听见这个回答,皆是一愣。 “不是说王族时兴树葬,这禁地里,怎么会有古墓?” 云桑认真道:“就是有,我看见了的。” “在哪儿看见的?” “梦里。” 这话一出,三人又是一懵,面面相觑。 危怀风眼微眯:“你当真是来玩的?” 云桑自知这话荒唐,说完以后,也有点局促。可是,她的确没有说谎,她的确是在梦里不止一次地来过这儿。 哦不,准确来说,是来过这儿的古墓。 那是七年前,云桑八岁,一次在月亮山里游玩时,不慎与侍从走散,误入禁地。 后来,云桑才知道,原来月亮山里的山谷是外人不可涉足的地狱,一旦步入其中,便会被蛊王吞食,无从生还。 云桑想,那年她误入禁地后,应该是被蛊王攻击过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被蛊王夺走性命,也不记得当时发生的所有事情。她醒来时,躺在家里的床上,父亲与哥哥们守在她床边,告诉她是王女把她从禁地里救了出来,老天保佑,蛊王有点喜欢从小会下蛊的她,所以没有要她的命,只是对她略施惩戒,让她在禁地里昏睡了一夜。 她懵懵懂懂,告诉父亲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父亲不以为意,摸着她的头说没关系,不记得就不记得,这是王族圣灵的旨意。 可是,那天以后,父亲不再准许她靠近禁地一步,勒令侍从对她严加看守,若有违令者,必施以严惩。 十岁那年,云桑在王都城墙外围观一个苗族老妇下蛊,那蛊虫其貌不扬,下蛊手法也十分粗糙,然而中蛊之人竟似中邪一般,明明是前一刻刚发生的事,他居然全部忘了! 云桑精神一振:“这是什么蛊?” “忘忧蛊。” “什么叫忘忧蛊?” “就是专门夺取人的神识,可以让中蛊之人昏迷、幻视或者失忆的蛊。小姑娘,你也想试试吗?”苗族老妇笑得一脸促狭。 “试试就试试。” 云桑从下跟各种蛊虫打交道,不怕下蛊,更不怕中蛊,一屁股坐下以后,倒是把老妇弄得一愣。 “快下呀!”她催促,让老妇捉住她的手腕。老妇无奈,另一只手拢着蛊虫,嘴巴念念有词,突然睁开眼睛。 “小姑娘,你已经中过忘忧蛊了。” “?”云桑纳闷,“胡说,我从来没有中过忘忧蛊。” 老妇只当她是胡闹,特意来寻人开心的,要撵人。云桑杵在原地不肯动,脑袋里突然“轰”一声响,抓住老妇枯树一样的手:“对,我中过忘忧蛊了,你帮我解蛊!” 老妇更莫名其妙:“这不是我下的蛊,我怎么解?小姑娘,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你身上的蛊虫还很新鲜,应该也就是这两年下进去的,你要想解蛊,就快去找给你下蛊的那个人吧。不然,蛊虫与骨血融为一体,可就再也没法解了!” 云桑年纪不大,但并不蠢,如果当年她在禁地里中了忘忧蛊,那下蛊之人除王女以外,还能是谁? 而王女既然偷偷给她下蛊,又怎么会给她解蛊呢? 回家以后,云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父兄,也没有把希望寄托在王女身上,而是开始自己钻研忘忧蛊的解法。她从小便在下蛊一事上天赋异禀,不到半年,竟然真的试出了一种解蛊的方式,除掉了自己身体里的蛊虫。 当天夜晚,云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茫然地走在黑森森的山谷,四周树木足有参天之高,盘曲交错的树木根干像巨大的蜘蛛一样盘卧在地上,根干缝隙里爬来成群的蛊虫,她大哭着在树林里奔逃,突然脚下一空,摔入一座暗无天日的古墓。 夜半,云桑从噩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那天以后,云桑开始反复做着这样的梦,梦境里的内容在一次次重复中越来越清晰、详实。起初,云桑所见仅仅是杉木耸天、阒无一人的山谷,而后开始看见巨浪一样朝自己奔涌而来的蛊虫,接着是一座石块垒砌的古墓,墓里有一条极其昏暗、深邃的走道,尽头处,火光幽微,有一个人影朝着自己走来…… 可是,走来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云桑始终看不见,也等不到。 云桑叙述完后,谷风吹来,阴森森的禁地里更有一种砭骨的寒气。另外三人皆是匪夷所思,疑信参半,徐正则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你在梦里看见的,便是当年你中蛊以后丢失的记忆?” 云桑坚定地点头。 “所以你后来偷偷地来过这儿?”危怀风道。 “对。” 为证实梦里所见是否便是当年误入禁地后发生的事,云桑避开侍从,偷偷来过一次禁地,结果差一点被藏在树根底下的蛊虫从头啃到尾。也是那次以后,她识破了八岁的自己被蛊王喜爱,所以幸免于难的谎言,越发断定当年的事情另有蹊跷。 “王女当年在骗你。”徐正则道,“难道是因为你发现了禁地里的古墓?” “没错。” 徐正则与岑雪、危怀风交换了一个眼神。按照地图里的指示,月亮山禁地里藏着当年南越贵族劫走的一大批军饷,如果云桑所说的古墓是真,莫非那里便是军饷的藏身地? 可是,云桑因误入古墓而被仰曼莎下蛊,岂不是说明,那一笔军饷早已被夜郎王族人发掘了? “那古墓究竟在何处,什么模样,你还能想起来吗?”岑雪追问道。 “古墓里有一条很长的走道,墙壁有火把,好像是……在一棵大树底下。”云桑梦见的内容仅是如此,越回忆越头疼,蹙紧眉头,“别的我都想不起来了,不过,我有办法在方圆一里以内找到它的位置。” 三人眼睛一亮,危怀风看过来:“方圆一里以内?” “对,”云桑说道,“当时我摔入古墓以后,受了外伤,地砖上残留着我的血。我养有蛊虫,可以循着我血的气息找到当初我受伤的地方,但是仅限于方圆一里以内。” “所以,你要我们先帮你确定那方圆一里的位置?” 云桑点头。 危怀风挑刺:“你多放几只蛊虫,在这山谷各处都转一转不就是了?” 云桑皱眉:“那是寻生蛊,珍贵得很,我喂了三年才成功养出两只,哪能那般浪费!” “那除了古树以外,可还有什么与古墓相关的线索?”岑雪道,“比如说,古墓规模究竟有多大?你先前说,夜郎王族时兴树葬,这些古树底下都埋葬着一位王族,若是那古墓占地广,应该不会建在树木集中的地方吧?” 云桑听及此,后知后觉,古墓既然是建在树根底下,便不能挤占原本埋在那里的王族棺椁,否则便是对亡灵的大不敬。那么,建造古墓的人多半是选择了一处开阔的地界,至少要确保那一带没有亡灵的干扰才行! “你们跟我来!”云桑突然策马往西南方向奔去。危怀风、岑雪跟上,两骑人马一前一后,不多时,离开密匝匝的古林,抵达一处天光明湛的所在。 “刚刚那里是陵区,树底下都住着先灵。这里不一样,这儿栽种的都是王族的生命树,也就是说,这儿底下没有埋人,没有棺椁。” 另外三人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树木果然不及先前那里的高大粗壮,栽种的位置也不算密集,头一抬,便可看见飞鸟从天际掠过,日头火辣,令人难以睁眼。 “这儿多大?”危怀风问。 “不大,两只寻生蛊够了。”云桑明显有些激动,不等三人再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皿,打开以后,便要把其中一只蛊虫交给危怀风,忽又有些嫌弃,看向岑雪,“妹妹,你怕不怕?” 岑雪抿唇:“怕。” “行吧。”云桑沮丧,颇不情愿地把蛊虫交给危怀风,“你拿好,它调皮得很,爱拱人,不到放开前,你千万别撒手。” 危怀风也不是那么情愿地接过来,方一拢拳,果然感觉那蛊虫在掌心里蠕动,似还长着触角,挠得人痒痒的。 “我与徐郎去前面,你先等在此处,等我就位后,会给你吹一声口哨作为信号,届时你再放开手,一定要跟紧它,若是跟丢,可就前功尽弃了!”云桑交代。 危怀风不耐:“我现在放开不行?” “不行。”云桑懒得与他多解释,严肃强调后,策马往树林另一方奔去。 危怀风握拳等在原地,等半天后,总算等来哨声,藏在手心里的蛊虫剧烈一动。他放开手,但见一条猩红的长虫掉落在地上,往前方快速爬行。他拽着缰绳,正要跟上,却又见那蛊虫匍匐在落叶里,不再动弹。 “怎么不动了?”岑雪忧心。 危怀风没说话,岑雪倏然变色:“难道……就是这儿?” 两人仰头,发现枝叶苍翠,彼此所在的位置正是一棵大树底下。这是一棵大概四十年的松树,约莫有三丈高,树干粗壮笔直,松针繁茂,底下培土平坦,杂草寥寥,松叶掩映着一些枯干的松果,乍看起来,并无什么异样。 “要不要叫云桑姑娘回来看看?” “不急,让他俩先待一会儿。” 危怀风拽着缰绳,往后退开几步,再次打量面前这一棵威严静默的松树。岑雪跟着观察,目光顺着树干往上移时,眉尖微动。 “树干上有标记?” 危怀风也看见了,约莫在树干的一丈高处。交代岑雪别下马后,他双足在马镫上一点,纵身掠上枝干,屈膝蹲下来,查看树干上的标记。 在底下看时,并不显眼,上来一看,危怀风很快发现这一截树干上有许多用刀尖刻下的划痕,每条大约一指长,极深,从下往上,足有十条以上。 危怀风不知想到什么,眉头一皱,岑雪在底下喊了几声,他竟然全无反应。 “怀风哥哥,看清了么?” 岑雪攥着缰绳,见危怀风蹲在那儿半晌不动,不由有些心急,雪稚跟着踱步起来。 便在这时,危怀风收神起身,大手顺势按在树干最顶上的一条划痕上。那条划痕最明显,也最深,缝隙里黑黢黢的,都被凿开了沟槽,危怀风的大拇指极巧合地按了进去,当下“轰”一声,松树底下窟窿洞开,岑雪一瞬间消失在视野里! 50-60 禁地(三) “小雪团?!” 危怀风大骇, 闪身跃下。 天旋地转,剧痛从胳膊、膝盖传来,岑雪摔在昏暗的地洞里, 疼得差点失声, 待得回神, 腰肢被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圈住, 跌入一人怀抱。 “没事吧?!”危怀风眉头紧蹙, 眼里满是担忧与懊恼。刚才若非是他误触树干上的沟槽, 藏在落叶底下的入口不会毫无征兆地启开, 岑雪也不会连人带马摔进来。 岑雪咬紧嘴唇,已在心里把危怀风骂了一遍,念及要事当头,到底是忍耐下来, 坚持道:“无碍。” 危怀风自责更甚,握在她腰后的手没放开,反而微微一收, 意外发现那腰纤细柔软,竟然不盈一握。 “看来便是这儿了。”岑雪没留神腰后的大手,盯着眼前的一座石门, 说道,“上前看看, 开门的机关应该就在附近。” “嗯。”危怀风应着,扶起岑雪往前走了两步。 石门不大,不足八尺高,危怀风要微微低头, 才能把石门边缘逐一检查过去。 洞里光线太暗,岑雪从怀里取出火折子, 吹燃以后,放到危怀风摸索着石门边缘的手旁。火光照出一团亮处,危怀风手指修长有力,匕首似的,一刀刀压过雕刻着花纹的石块。岑雪举起火折子跟着他,忽地发现彼此的手挨得极近,一大一小,一黑一白,一个劲瘦,一个柔软,放在一起,似缠非缠的,竟有种说不出的暧昧。 岑雪移开目光,借着外一圈微弱的光,看见石门上雕刻着的完整图案,是一只张开翅膀、花纹繁丽的蝴蝶。 “试试那儿。” 岑雪指着蝴蝶的触角,那两根触角顶端光芒熠熠,各镶嵌着一颗宝石。危怀风眼神一锐,用两根手指按上去,果然是活括,待他往下一按,石门轰然而动,往两侧移开。 危怀风下意识搂紧岑雪,往后退开半步。 开门的声音不大,低沉而缓慢,待石门往两侧移动完后,前方是看不到底的黑暗,空气里有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来。 危怀风拿过岑雪手里的火折子,往前一伸,看见幽幽惨惨的狭窄之处。这地方,显然便是云桑在梦境里所见的走道了。 两人相贴在一起,往前走,全然不曾留意,身后阴暗处,开着一丛血红色的藤花。 ※ 云桑与徐正则在一里开外的树林放开蛊虫,跟着那虫往南方走了许久后,发现蛊虫开始掉头,沿着来时的路线绕圈。 “不在这边……”云桑语气失落,想起在另一个方向放蛊虫的危怀风,掉头要往回走,正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轰鸣。 “他们那边有情况!”徐正则道。 这里的树林视野开阔,树与树之间没有繁茂的枝叶形成阻拦,云桑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找,很快抵达一处地势平坦的林区,正前方生长着一大棵足有三丈高的松树,枝干劲挺,苍叶华茂,树底下草泥狼藉,竟然裂开着一方地洞。 “那是……” 二人愕然,不及上前查探,地洞底下突发震动,伴随着一声熟悉的喊叫声,一大丛密密缠缠的花藤从地洞底下冲飞起来! 阳光刺眼,尖利的藤条上绽开着成簇的血红色小花,犹如一大只长满花斑的蜘蛛,伸长毛茸茸的腿在半空里疯狂舞动! “是鬼蔓藤!”云桑瞠大双眼,一刹那间,脸上血色全无。徐正则因听出底下那声叫喊来自岑雪,亦脸色发青,声音微微颤抖。 “他二人在下面!” 云桑便欲掉头逃走,听见这一句,脸色更白一寸,抽开腰间的软鞭奋力甩开,“啪”一声勾住藤丛。 那一大丛花藤仿佛成精,发觉被缠后,伸长一条尖藤朝云桑攻击过来,速度之快,堪比闪电!云桑大惊失色,眼看要被刺中,徐正则猛拽缰绳,护着她躲开这一次的攻击! “往后面去!” 云桑指挥着,攥在手里的软鞭不敢懈力分毫,待徐正则调转方向,立刻借着方位之便把勾住的花藤反绑在那棵高大的松树上! “喂!里面的人,快砍断滕根!” 云桑趁着暂时压制住鬼蔓藤的时机向地洞里大喊,喊完后心里忐忑不定,不知底下那两人是生是死。鬼蔓藤生长在阴暗处,乃是与蛊王一起守护着墓地的生灵,开花时毒性最强,一旦被藤尖刺中,后果不堪设想! 正想着,卯力挣扎的花藤突然被从根部尽数斩断,仿佛一片片被抽干骨架的皮肉,疏疏散散地掉落下来。云桑心头一松,甩开软鞭,展眼往前一看,危怀风从地洞口腾身跃起,怀里抱着岑雪,二人伤痕累累,形容狼狈。 饶是先前已有准备,看见这一幕,云桑、徐正则仍是揪心不已,赶上前一看,发现危怀风的脸色更是铁青至极。 “究竟发生何事?!”徐正则抢先问道。 危怀风沉声:“古墓在底下,门外有鬼蔓藤,我没留意,小雪团为救我受伤了。” 回顾先前那一幕,危怀风悔恨难当,低头看怀里人时,更心痛如锥。徐正则、云桑这才看清岑雪伤势,肩胛骨上赫然有一个血窟窿,看着像是被鬼蔓藤藤尖从后肩贯穿的伤口。 “鬼蔓藤藤汁有毒,你是怎么搞的,竟然让她伤这么重?!” 云桑疾呼,危怀风本就难看的脸色一下更阴沉。 “你说什么?” “有毒啊!”云桑越看越触目惊心,想起以前有人被鬼蔓藤绞杀以后,因全身皮肤腐烂致死的事,厉色道,“必须找王族!王女殿下……现在只有王女殿下在王都里,必须尽快找到她!” 禁地里豢养的蛊王乃是夜郎王族的守墓灵虫,鬼蔓藤则是灵草,除王族以外,无人能解其毒性。徐正则揽着云桑下马,让出坐骑:“你先带阿雪去找王女,我们随后便来!” 雪稚先前与岑雪一并摔入地洞里,后又被鬼蔓藤攻击,多半是凶多吉少了。危怀风顾不上,满脑袋都是云桑嚷着的“有毒”,抱着岑雪翻身上马,“驾”一声往外奔去。 徐正则、云桑目送他离开,心里仍旧惴惴不安,徐正则便要紧跟着往外走,看看一会儿能否帮上些忙,云桑突然掉头朝地洞前跑。 “你做什么?!” 徐正则变色,伸手要拉她,拉不住。 地洞外落着一大丛枯干的花藤,成簇的血红色花瓣已凋枯成灰白色,灰烬一般散落在草泥里。云桑蹲在那儿,探头往地洞里瞧了一会儿,扭头道:“鬼蔓藤都死了。” 徐正则肃着脸,没作声。 云桑瞄一眼危怀风离开的方向,兴奋道:“我们进去看一看吧!” ※ 危怀风抱着岑雪离开禁地后,飞奔主峰,途中不时摸着岑雪的脉搏,观察其中毒状态,眼看那脉搏越来越虚弱,人也开始神志不清,不由心如火焚。 “小雪团,醒醒,撑住!” 岑雪昏在危怀风怀里,脸色白似浆水,已然不省人事。 危怀风心里火烧火燎,恨不能把马鞭抽断,抵达行宫后,下马便抱着人闯入,被威严的侍卫左右拦住。 “来者何人?!” 危怀风强自镇定稍许,说道:“国相外甥危怀风,王女朋友,有十万火急要事求见,还望通融!” 那两名侍卫对视一眼,一人已认出危怀风来,缓了语气:“王女现在不在行宫里,大约要午后才回来,危公子这是……” 说着,眼神不明地看向他怀里的岑雪。 危怀风说道:“朋友重伤,恳请王女相救。” 王族能救人于一切危难,乃是夜郎人的共识,两名侍卫并不多疑,反生怜悯,一人道:“那便先请二位进来吧。危公子可还记得先前住的那间客房?先在那里等候便是,待王女回来,我们会第一时间转告。” “多谢!” 危怀风点头,不敢耽搁,抱着岑雪直奔那日居住的客房。行宫里的人大多热情,听得情况,很快便有侍女前来帮忙,或送药箱,或端热水,屋里屋外一时忙成一团。 毒没法先解,但是伤口是要止血的,危怀风本打算亲自帮岑雪包扎肩胛的伤口,念及彼此的关系,到底不敢污了人家的清白,让给一名看着可靠的侍女来包扎。 有另一名侍女眼尖,发现危怀风也臂膀上也有几处伤口,要来帮他处理,被危怀风婉拒。 “不用,我自己来。” 危怀风从药箱里随便捡了点伤药、纱布,走去屋外,靠着走廊栏杆,脱掉上衣后,开始处理伤口。 日光耀眼,被树叶筛过的斑驳光晕洒在健硕的古铜色臂膀上,危怀风低头处理伤势,心不在焉,从屋里出来的侍女看见他咬着纱布一头包扎伤口的模样,羞红着脸,匆匆走开。 穿上衣服后,危怀风靠着栏杆等了一会儿,待侍女全从屋里出来,说是已帮岑雪处理完毕了,才赶回屋里,在床旁坐下。 岑雪仍无半点血色,嘴唇甚至开始发乌,情形俨然很不乐观。危怀风忧心而困惑,同样是被鬼蔓藤攻击,他身上有多处伤口,可截止至目前,除疼痛以外并无任何中毒症状,为何岑雪的情况就如此糟糕? 危怀风抓住岑雪的手,柔弱无骨的小手握在掌心里,竟冰冷得像一团用力一捂便会化掉的雪。 “小雪团,你再撑一会儿,一定要撑住!” 约莫一个时辰后,屋外终于有人来传话,说是王女回来了。 危怀风心神一振,放下岑雪的手,起身往外。 这几日,仰曼莎一方面要与宫里交接关城的军务,一方面要彻查刺客,另一方面,还要分出精力来提防盘踞在宫里的国相,着实是无暇去管那天大半夜从行宫里溜走的危怀风。 今日忙完以后,仰曼莎本想找个机会叫危怀风来行宫里一趟,打听一下他与岑雪的感情,没承想刚一回行宫,便被告知那人主动送上门来了。 不过,竟然是成双成对来的。 听及岑雪也在,仰曼莎眉心一蹙,疲惫的脸色难掩不快,待侍卫说清其身负重伤,乃是被危怀风抱着来求救的以后,心情越发复杂。 不及走进客院,仰曼莎人已在墙外被危怀风截住,不过是数日没见,眼前的男人明显换了副神气,眉目仍然是英俊的,然那眼底已全是隐忍、痛楚、焦虑。 仰曼莎想要发作的脾气一下无从宣泄,忍了忍,道:“人在哪儿?” “屋里。” 仰曼莎面无表情,走进客房,看见床上奄奄一息的岑雪,认真检查其伤势后,脸色骤变:“你们又去了禁地?!” 岑雪外伤不算严重,然而毒性已由肩胛蔓延至四肢,以致全身僵冷,嘴唇乌紫,指尖甚至已开始变灰,再过不多久,便会一寸寸腐烂,直至全身溃脓,不治而亡。 这乃是被月亮山禁地里的鬼蔓藤袭击后的症状。 危怀风听得这一声厉喝,心知私闯禁地一事瞒不住,应道:“我们误入禁地,被鬼蔓藤所伤,小雪团体弱,恐不能扛过这一劫,恳请你救她一命!” 仰曼莎火冒三丈,先前听人说他是为救岑雪来找她时,她便已有不忿,现在听说二人竟是私闯禁地导致的恶果,更义愤填膺。 “你们擅闯我王族陵墓,被灵藤所伤,乃是咎由自取,便是扛不过,也是活该!” 仰曼莎气愤说完,越过危怀风要走,危怀风后撤一步堵在房门前:“你先前有言,愿保我及友人在王都平安无虞。私闯禁地是我之过,不敢乞求你谅解,谨愿以前日之约,恳求你救她一命!” “我是说过愿保你们平安,但没有承诺过要救一个冒犯我王族先灵的贼人!”危怀风越是护着岑雪,仰曼莎心里那股无名火越是旺盛,执意要走。危怀风伸手拦人,仰曼莎这才看见他衣袖上溅着血迹,有几处被藤尖刺破的痕迹。 “你也受伤了?!”仰曼莎神色一变。 “我无碍。”危怀风一心全在岑雪身上,恳切道,“你救她一次,刺客一案,我替你彻查。上刀山、下火海,任凭差遣!” 仰曼莎眼眶微红,恨恨说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危怀风沉默。 酸涩的气氛在彼此之间弥漫开来,又或者说,是在仰曼莎的心里弥漫开来。她转开头,努力不让眼里的泪意扩散,仰高头颅,说道:“要我救她,可以,但你必须另外承诺我一件事。” “何事?” “我要你留在夜郎,永远……与我在一起!” 禁地(四) “换一个。”危怀风毫不犹豫。 仰曼莎难以置信:“你还敢与我讨价还价?” “你可以不换, 但我做不到。”危怀风有些疲惫地靠在房门上,眼神诚恳而冷漠,“第一, 我心里已有他人, 装不下更多一个;第二, 我志不在此, 早晚会回故乡。若你不换, 我只能假意答应, 事后反悔, 届时亏损的是你。” “你!”仰曼莎万万想不到危怀风竟有这样赖皮的嘴脸,可偏是他这样耍无赖,也仍然透着那股勾人的劲儿。 仰曼莎又气又恨,气眼前这男人难以驯服, 也气自己眼拙犯浑,偏偏就爱他这又臭又硬的模样。大抵是平日里乖顺的男人看多了,所以便爱在这里找罪受罢。仰曼莎深吸一气, 自知难以用强硬的手段留下这人,退让道:“好,那你答应我, 若有一日我需要,无论何时、何地, 你要立刻来到我身边。” “仅一次。” “……嗯。” “可以。” 仰曼莎眼波闪动,调开目光,道:“出去吧,救完人后, 我会告诉你。” ※ 危怀风又一次等在走廊栏杆外,这一次, 心里不再那么慌乱焦急,只是想起另一事,始终难以平静。 不及多想,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仰曼莎走了出来,所用的时间比想象里的要短一些。危怀风收住神思,要进屋看一看岑雪,被仰曼莎拦住。 “毒已解了,不会再有事,休息两日把外伤养好就行了。你现在进去,不过是叨扰她。” “我就看一眼。” 危怀风放心不下,执意走进屋,仰曼莎看着他的背影,黯然无言。 不多时后,危怀风走出来,脸色果然焕发神采,不再似先前那样阴戾。仰曼莎等在原地,对他说道:“把你的手给我。” 危怀风不解。 仰曼莎懒得多言,要抓他的手,危怀风扬手躲开。 “我看看你的伤势!”仰曼莎没好气道,今日本来就累,救完岑雪,更伤及元气,她脾气也越发不耐烦了。 危怀风伸出手。 仰曼莎替他把过脉搏,皱眉道:“你也是被鬼蔓藤所伤?” “嗯。” “那你为何没有中毒?” 危怀风的脉搏稳健,全然没有半点中毒后的衰弱,再看他面色,双颊气血丰沛,眼睛黑白分明,嘴唇则红润有光,精气神不知多好。 “不知道,可能是我从小习武,身强体健吧。”危怀风收回手,有意无意道,“若是你被伤,你会中毒吗?” “鬼蔓藤不会伤我,就算不小心伤到我,它的毒对我也无用。”仰曼莎说完,狐疑地看他一眼,问起另一事,“你们今日为何要私闯禁地?” 危怀风别开眼:“没有私闯,见里面风景不错,进去逛逛罢了。” “我已告诉过你那里面养有蛊王,你明知不可而为,这还不叫私闯?”仰曼莎一听便知道他是在骗人,细思前因后果,脸色越发严肃,“你来王都,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天在囚室里,危怀风自称是为躲避杀身之祸而逃来夜郎,可是在两人的交谈中,他关心的根本不是如何安身,而是禁地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今日的举动就更明显,要不是另有所图,他为何要冒着死亡的风险闯入禁地? 危怀风看着别处,厚着脸皮搪塞:“那天在禁地外救你,我丢了一个香囊,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后来我回去找,怎么都找不到,就想着会不会是被蛊王叼走了,所以冒险进去看了看。” “蛊王又不是猫不是狼不是狗,叼你的香囊做什么?” “我又没见过,怎么知道蛊王不是猫,不是狼,不是狗。”危怀风重复这一句,笑笑,唇角那一点笑痕一闪而没,平添几分痞气风流。 仰曼莎脸颊发热,转开眼:“我不是三岁小儿,你休要拿这些话来唬我!” 危怀风本来都准备掏出香囊来“作证”了,听得这句,便知仰曼莎这一关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念头一转,反客为主:“当年你从禁地救回云桑时,她已被蛊王攻击,奄奄一息了吧?” 仰曼莎变色:“谁告诉你的?” “没谁告诉我,猜的。”危怀风见她上钩,心里暗松口气,接着道,“当年她误闯禁地,被蛊王追杀,重伤以后,是你救了她,并给她下了忘忧蛊。可对?” “我没有救她,也没有给她下蛊,我从禁地找到她时,她躺在树林里,除有一些外伤以外,并无性命之虞。” “可她性命无虞,并非是被蛊王喜爱,你为何要对外撒谎?” 仰曼莎眼神渐厉,沉吟少顷后,道:“今日,是云桑带你们进去的?” 危怀风不说话。 仰曼莎便知猜对,想起那个没一天肯安分下来的小丫头,心里五味杂陈。早在两年前,她便已发现云桑对月亮山禁地兴趣甚浓,有一段时间,还特意借着请教鞭法的由头来黏她。原来,是早便打着要进禁地里一探究竟的主意了。 “当年她误闯禁地,乃是被我姑姑所救,姑姑念在她年纪尚小,若是记得被蛊王攻击的画面,恐会被心魔纠缠,便给她下了忘忧蛊,让她忘掉那一段可怕的记忆。这件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国相也一直知道,她若想查明真相,来问我们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救她的人是国主?”危怀风意外,想起云桑说的在古墓尽头朝她走来的那个人影,神思微震。 “没错。” “那为何要对外宣称人是你救的?” “那日姑姑在山谷里祭奠爷爷,不想被人叨扰,也懒得去应付国相一家,便叫我出面解决,有什么问题吗?” “那日你也在禁地里?” “不在,姑姑救人以后,把人放在树旁,在四周设了结界,我进去领人时,一切无恙。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仰曼莎不解,明明是极简单的一件事,何至于让云桑耿耿于怀那么多年。危怀风这些人也是,明明知道那是外人不能擅闯的禁地,还要陪着那臭丫头胡闹。 危怀风微微皱眉,看仰曼莎的反应,不像是在撒谎,莫非她并不知道云桑不仅仅是误闯禁地,还闯入了一座藏于树下的古墓?还是说,她根本连古墓一事都不知? “是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危怀风环胸靠在廊柱上,道,“听说贵国王族时兴树葬,不立碑,不砌坟,不修墓,国主在祭奠时,是如何分辨哪一棵古树是老国主陛下的?莫非为了方便区分,树底下其实藏有墓穴?” “没有。”仰曼莎直截了当,眼神明净,“王族入土,无论身份尊卑,只有一方由生命树做成的棺椁。姑姑能够认出爷爷,是因为爷爷入葬后的树是她亲手所植。” 危怀风了然,便要再说些什么,一名侍卫从前方匆匆赶来,禀告道:“殿下,国相来了!” “国相?他来做什么?!” 这几日,国相桑乌一直待在王宫里,帮着外出的国主处理政务,连前来认亲的危怀风都没理会,怎么突然造访行宫? “说是在禁地外抓到了贼人,与……与殿下的客人有关,要请殿下定夺!” 仰曼莎眼神一变,转头去看危怀风,后者想起滞留在禁地里的徐正则、云桑二人,也微微变了脸色。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目送危怀风、岑雪离开以后,云桑蹲在地洞入口,想要趁着鬼蔓藤被斩杀的时机入内一探,结果人不及跳下去,胳膊便被徐正则拎鸡崽似的拽了起来。 “疼!” 云桑想不到徐正则看着文质彬彬一个人,攥起人来手劲倒是大,小脸都皱了。徐正则是心急,怕她下去遭遇什么不测,没承想竟弄疼她,松开些力道,大手却不放。 “先回去,此地不宜久留。” 云桑被徐正则拽着往外走,因力道不再那么大,便更像是拉着她。云桑心头一动,安分下来,用小手去够他的大手。徐正则猝不及防,本能要躲避,反被那只柔软的小手牢牢握住。 “你不是要拉我吗?”云桑一脸天真。 徐正则欲言又止,手指缝被少女的指尖挤开,十指相扣。这一次的触感,不再是微凉的,掌心相贴,烫人不已。 两人便这么手拉着手,原路走回禁地入口,甫一离开那块刻着“禁地”标识的石碑,两侧树丛里冲出来一群人影。 徐正则把云桑拉至胸前,展眼一看,来的是一群侍卫装扮的人,当首的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着高领对襟长衣,外罩大花披肩,头戴锦鸡鱼尾帽,一副威武肃穆的脸孔,不知是何许人物。 云桑扑在徐正则胸口,扭头一看,喊道:“爹爹!” 众人听得这声,皆是一惊,徐正则更是始料未及,呆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正琢磨着如何应对,不曾想对方开口便是一句极冷漠而威严的话。 “拿下。” 这一声命令下达后,不止徐正则,云桑也呆住了,奓毛似的嚷着“爹爹你做什么”,然而那中年男人只是视若无睹,勒令侍卫拿人。 至于罪名,自然是擅闯夜郎禁地了。 原来,在宫里代替国主日理万机的国相桑乌今日突然有空,抽闲来了一趟别庄,本是打算会一会那位传说里的外甥,谁知竟被告知危怀风一行及云桑全都不在庄里。 因为有云桑八岁那年误入禁地的教训在前,桑乌格外敏感,待派人在山里找寻无果后,立刻领着家丁赶来禁地外侦查,等不多时,果然看见云桑与一男子举止亲昵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久前,云桑离开王都,四处寻找心仪的郎君,并在数日前带回来了一个中原男人,这件事,桑乌是知道的。他承诺过,只要她能在十五岁生辰前找到心仪的爱人,他可以不送她去做圣女,至于那人是什么身份、地位,他没有要求,是以当听说云桑领着一个中原男人回来时,他并没有异议,反而默许了两人的交往。谁知道,来的这个中原男人竟然会是危怀风的朋友。 念及那个所谓的“外甥”,桑乌的脸沉下来,盯着眼前一身白衣的俊美男子,道:“你就是徐玉?” “是。”男子不卑不亢。 桑乌愈发看不顺眼:“从今日起,你与我女儿一刀两断,待我处理完家事后,你立刻滚出王都。” “爹爹?!”云桑错愕不已。 桑乌一招手,下令亲卫把二人收押起来,又有一人走至桑乌身旁,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话。桑乌眉间沟壑愈深,掉头赶往主峰。 于是,当仰曼莎与危怀风前后赶到行宫外时,看见的便是一大群来势汹汹的人,徐正则、云桑俱被扣押着,桑乌站在其中,不怒而威,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 “国相大人,你这是何意?”仰曼莎环视众人一眼,率先开口。 桑乌仍是那副威严做派,应道:“听闻殿下府上进了贼人,臣特来擒拿。” “贼人?”仰曼莎语气也半点不客气,“我看你派人绑着的,一个是你的女儿,一个是你的准女婿。怎么,国相大人今日是在抓家贼么?” “殿下误会了,被绑的那个中原男人,与臣半点关系没有。不过,‘抓家贼’倒是说的不错,臣今日来抓的,的确是个家贼。”桑乌漠然说完,目光越过仰曼莎,落至一高大英俊的青年身上。 但见其身形挺拔,眉目轮廓深邃,里面长着双亮似星辰的琥珀色眼睛,鼻梁高挺,唇瓣薄红,肤色则是一种细腻野性的深蜜色,与那人一般无二。 桑乌看在眼里,藏在心里的刺越发尖利,冷然道:“危怀风,你无视你母亲叛族之罪,假借认亲的由头混入王都,再利用我的女儿擅闯禁地,你可知罪?” 话声落地,在场众人皆是变色,危怀风迎着桑乌锋利的注视,尽管震愕,然仍是尽量保持冷静,笑一笑道:“舅舅好眼力,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 桑乌脸色更冷:“少来这里胡乱攀亲,你母亲当年背叛夜郎族规,不顾家门名声,执意要与汉人生下你这个孽种!我不杀你,已是开恩,别指望我会认你这个祸害!” 饶是危怀风心眼大,听及“孽种”、“祸害”,也脸色发青,不解桑乌为何会对母亲抱有这样大的偏见和敌意。 “桑乌,他再怎么说也是昔日圣女的唯一血脉,圣女于我姑姑有恩,你说话别太过分了!”仰曼莎听不下去,出言呵斥。 桑乌分毫不惧,依旧板着个脸:“是他恬不知耻,要登门来与我相认,我所说不过是肺腑之言,便是难听,也是他自取其辱!” “你!” 仰曼莎说不过,侧目看危怀风,后者阴沉着脸,隐忍不发,桑乌在这时下令道:“来人,给我把这孽障拿下!” “慢着!”仰曼莎喝止相府的侍卫,越看越气愤不解,肃然道,“他是我的客人,我看谁人敢动!” “殿下,你莫不是忘了,他不只是我桑乌家的孽种,还是私闯禁地,惊扰王族先灵的狂贼!你难道要忤逆先灵,袒护一个居心叵测的外贼吗?!”桑乌厉喝,态度竟是比仰曼莎还要强硬。 仰曼莎怒极反笑:“袒护外贼?那我倒想知道,国相的千金又是怎么出现在禁地里的!你口口声声说她是被挟持,可照我看,若是没有她从中帮助,这世上没有一个汉人敢闯入禁地吧?!” 桑乌一震,不及反诘,云桑在侍卫的扣押下挣扎着叫道:“王女殿下说得对!我没有被挟持,是我要带他们进去玩的!爹爹,你莫要乱抓人了!” 云桑在这时候嚷叫起来,倒不是要替危怀风分辨,而是考虑到徐正则与他是同一行人,倘若父亲要惩处,徐正则恐怕也难逃一劫。 桑乌面色铁青,但并不向云桑发怒,而是严厉喝令亲卫:“先带小小姐回府!” “是!” 押着云桑那两名侍卫依令而行,云桑从来没有被父亲这般对待过,一时慌乱,盯着越来越远的徐正则:“徐郎!” 徐正则无能为力,望着被带走的云桑,愁肠百结。 “小女年幼懵懂,为恶人所惑,说的皆是些子虚乌有的话,还请殿下不要听信!”桑乌正视着仰曼莎,神态恢复镇定。 仰曼莎腹诽好一副厚比城墙的虚伪脸孔,冷笑道:“是吗?那国相大人回去以后可要好生管教管教,切莫再叫她重蹈覆辙了!” 桑乌吃瘪,眉间阴翳又重一分,忍耐着道:“既然殿下也相信小女乃是无辜,那这些狂妄的恶贼,是否该由微臣收押下去,着人审问了?” “那是自然。只不过,既然事情是发生在我王族陵墓,国相又要为国事操劳,这点小事,就不劳你费心了。”仰曼莎反客为主,先发制人道,“来人,扣下徐玉与危怀风,押回行宫!” “殿下?!” 桑乌本来十拿九稳,没想到仰曼莎会来这样一招,勃然色变。仰曼莎昂然道:“怎么,难道国相不相信我?还是说,我仰曼莎身为夜郎王女,没有资格收押闯入我王族陵墓的人呢?!” 桑乌语塞,额头气出青筋,心知这一趟是带不走危怀风了,生生咽下不甘,咬着牙道:“陛下不日便会回城,希望王女殿下尽快审出结果,不要让贼人有机可乘!否则,陛下怪罪下来,你我都难辞其咎!” 仰曼莎哂道:“国相放心,姑姑回城前,我自然能审出结果,绝对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的!” 桑乌拂袖离开,走前顺势瞪了危怀风一眼。 仰曼莎长松一口气,同时也留意到了桑乌对危怀风的诡异态度,愤懑而不解地道:“我原以为他只是不愿认你,没想到,对你竟有这样深的恶意!” 危怀风眉峰紧压,眸底昏昏暗暗,藏着难以分辨的情绪,听得仰曼莎感慨,他不多评价,只是道:“多谢。” 仰曼莎猜他接二连三被桑乌斥为“孽种”,心情不好,便不再多提,调侃道:“你答应帮我查案的事还没办成,就这么放走你,我会吃亏的。” 说着,又看向一旁重获自由的徐正则:“这两日就劳驾徐公子先留在我府上,顺便照顾一下令妹吧。” 徐正则想着被带走的云桑,心里七上八下,不多言语,拱手一揖。 养伤(一) 岑雪从昏迷中醒来时, 已是一日后,桑乌前来拿人一事她分毫不知,醒来以后, 第一反应便是问起危怀风的状况。 徐正则坐在一旁给她喂药, 见她这般, 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你自己都成这样了, 还有心思惦记着他?” 岑雪不以为然, 脑海里仍是被鬼蔓藤袭击的恐怖情形, 挣扎着要起来, 牵扯肩胛处的伤口,疼得呻/吟。 徐正则忙把她按回去,无奈道:“他好得很,在外面陪王女查案, 你先把自己的伤养好,不必管他!” “王女?”岑雪颦眉。 徐正则闷闷“嗯”一声,暂时放下汤碗, 把她昏迷以后的事都说了。 岑雪听完以后,百感交集,一则是感念于仰曼莎的慷慨相救, 二则是疑惑于国相的做法。 “国相对怀风哥哥怎么会是这样的态度?” “他一口咬定危夫人当年叛族,有辱门风, 斥责危怀风是危夫人与汉人的孽种。想来当年那件事情,对桑乌一家影响甚大。” “可是天桑明明对怀风哥哥很热情……” 徐正则沉默,这也是整件事情的蹊跷所在,如果当年危夫人嫁给危廷的举动着实恶劣, 天桑不应该在见到危怀风时那般热情。况且仰曼莎也说了,危夫人再不该, 那也是国主的救命恩人,桑乌何至于对危怀风痛恶至此呢? “先别想了,把伤养好再说吧。”徐正则端起汤碗,舀起一匙要喂给岑雪。当务之急,是先养精蓄锐,赶在国主回来以前拿走宝藏。至于危怀风的身世渊源,坦白说,与他们并不相干。 岑雪靠着引枕,想起另一件事情,询问道:“那……云桑姑娘呢?” 徐正则吹汤药的动作微顿,漠然道:“被带走了。” “……你与她的婚事?” “取消了。” 徐正则说完,把吹凉的一匙汤药喂给岑雪。岑雪看着他,尽管他极力掩饰,然而眼底仍是暴露了一些落寞的情绪。 “无妨吗?”岑雪关心,问的不是事态大局,而是徐正则。这些年来,除她以外,能缠在徐正则身旁的少女就云桑这一个。虽然徐正则不承认,可是岑雪看得出来,对于云桑,他的感情应该不仅仅是利用那么简单。 “无妨,该做的事,我都做完了。”徐正则依旧是那副漠然反应,说着的也依旧是关于利用的事,说完后,汤匙往岑雪唇边一凑,“喝吧。” 岑雪哑然,启唇喝下一口,汤药苦涩,难以入喉。 ※ 这天以后,岑雪一直留在行宫客房里养伤,危怀风、徐正则也住在同一座客院里,岑雪每日都能看见前来照顾自己的徐正则,但很少看见危怀风。 听徐正则说,危怀风这两日忙着陪仰曼莎查案,不怎么待在行宫里。岑雪因为要养伤,没怎么外出,前后就看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傍晚坐在窗前走神,看见他匆匆从院外回来,进屋一会儿后,又急匆匆离开,前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间不过数息。 另一次是夜半醒来时,看见窗外站着个人,黑黢黢的影儿,眼神则明亮,吓得她差点要叫人,万幸那黑影开口得快。 “是我。” 岑雪认出这声音,悬在喉咙处的一颗心落回肚里,讶然道:“你站在那儿做什么?” 那黑影儿静了一会儿,才说道:“刚回来,过来看看你。” 声音笑笑的,是一贯的脾气。 岑雪五味杂陈,鼻尖竟涌起一点酸,是一种道不明的情愫。原以为这人早忘记自己了呢。这样想着,才后知后觉那点酸是委屈。岑雪极快眨了两下眼睛,眨走泪意,披衣起身,走去窗前。 开窗以后,月光泄进来,危怀风皱着眉低斥:“起来做什么?” 岑雪不答,拢着薄纱外衫,凝视他:“你不是要看看我?” 危怀风沉默,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翻窗进去抱一抱眼前这个人。可是他不能。小丫头说了,要与他划清界限的。她人那样软糯,可偏又那样清醒、果决,让他做个梦都不成。 笑一笑后,危怀风背靠着窗棂,侧首瞄她:“是你想看我吧?” 岑雪抬手要关窗户,危怀风忙阻止,语气软下来,像认怂的小狗儿:“别、别……”然后又咳一声,找回些体面,“别乱动,小心你的伤。” 岑雪别开脸,唇角微微扬了一下。危怀风看得分明,心里笑一声,关切道:“还疼不疼?” “疼。” 危怀风心里一刺,哑声:“以后不准这么傻了。” “你才傻。”岑雪不甘示弱,心想什么人哪,自己舍命替他受一回伤,倒是成“傻”了。 危怀风似有读心术,勾唇应:“对,我傻,早该想到那地方阴冷昏暗,会长着那鬼东西的,竟然还要你来护一回,忒蠢了。” 岑雪偷笑,垂睫玩了一会儿发丝,才又抬眼来看他。月色明朗,风吹影动,点点清辉在彼此眼里流动,他银冠束发,气宇不凡,五官与少年时相差不大,俊美英朗,然而脸上有藏不住的疲累痕迹。 “这两日很忙吗?”岑雪忍不住问。 “有一点,先前答应了要帮仰曼莎查案,她救了你,我不能敷衍。”危怀风说着,语气里有对她的宠溺。 岑雪心疼:“那你快回去休息吧。” 危怀风“嗯”一声,人却不动,眼仍是凝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静默的缱绻。岑雪倏而想起什么来,人一下清醒,不敢再纵容这借着黑夜大胆滋生的情意,抬手要关窗,不想那扇窗早被危怀风用手压住。 一扇窗绷在二人手里,动弹不得,危怀风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炙热的眼神不再藏半点克制。岑雪低着头,心在黑暗里狂跳,这一刻,竟然不敢与他接招。 “往后几日,我还是会很忙。” “嗯。” “你要按时喝药、换药,多休息,别乱走动。” “嗯。” “若有事找我,就叫人给行宫外的侍卫留话,他会传达的。” “……嗯。” 危怀风无话可再说,不甘心地松开窗户,走前却又问:“那是什么?” 岑雪转头,不及看清危怀风所指的方向,脸颊忽然被一揪,心知是被耍,捂脸看回来,果然撞入一双笑眼里。 危怀风笑完,掉头离开。天知道,刚才那一刹那,他本是想亲她的。 夜风吹乱视野,婆娑剪影在月色里飘飖,岑雪捂着脸颊,目送着危怀风离开,心似被风吹乱的原野,春絮飞飏。 养伤(二) 那天半夜以后, 岑雪果然更见不着危怀风了,徐正则倒仍是老样子,每日按点来三次, 早上陪着用膳, 午后陪着对弈, 待炎热的日头落坡以后, 则陪她在走廊里走一会儿, 赏赏景, 吹吹风。 行宫里的侍女照顾人时都很尽心, 人也活泼爽利,数日相处下来,已能与岑雪谈天说地。有时候,岑雪会从她们口中获悉危怀风的动向, 今日是帮王女查案,明日是与王女一块回都城,后日是陪王女赴宴, 左右都是与王女相关。起初,岑雪并不觉着什么,后来听到的次数多了, 竟也生出那么一两分隐秘的醋意。 一天午后,大雨滂沱, 岑雪散步时被困在走廊里,隔着一堵砖墙,听见那头同样被困的侍女交头接耳。 “谁说我乱讲,明明是真的, 殿下用膳的时候,就是会一直看着危公子, 她连危公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全都记住了,每次传膳的时候,都会特意交代两句呢。” “我先前就说殿下待他特别不一样,你们还不信。那次他抱着小雪姑娘来求救,鬼蔓藤的毒呀,要花多少代价才能解,换做旁人,殿下岂会理?也是他,才能叫殿下心软罢了!” “那他呢?殿下待他这样好,是什么意思,他不会看不出来吧?” “他又不是呆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我猜呀,大概等陛下回来,两人便有好事啦!” “……” 侍女们絮絮叨叨,越说越激动,兴奋的声音夹杂在淅淅沥沥的大雨声里,敲打着耳膜。岑雪没有再往下听,离开走廊,回屋后,换下水渍斑驳的衣衫。 屋外大雨如注,岑雪坐在窗畔,托腮注视着雨幕。 危怀风与仰曼莎啊……岑雪默默想,试着在脑海里拼凑这二人的形象,意外发现其实是挺般配。他们两人,都是内外兼修的漂亮人物,并肩走在一起时,有一种让人难以插足的契合感。 这么想着,藏在心底的那一两分醋意汹涌起来,接着又羞愧起来。岑雪骂自己,你自己不愿意同人家相好,还不准人家另寻良缘吗? 于是,像上次想象以后的自己喜欢上别人那样,岑雪想象起以后的危怀风与仰曼莎、又或是什么别的人并肩携手的样子,眼眶一涩,难受得想要哭。 次日,岑雪肩胛处的伤口已开始愈合,徐正则来找她,说是差不多该叫危怀风来一趟,商量一下夺宝的后续事务了。 那天从禁地里回来以后,仰曼莎并没有按照国相的要求押审他们这批惊扰王族先灵的外贼,想是危怀风从中调和的缘故,与其说是贼犯,他们的待遇更像是贵宾。 岑雪不知道危怀风是怎么跟仰曼莎交代的,可仰曼莎不查,不等于这件事了结,国相在外虎视眈眈,国主早晚要回城,细想来,留给他们夺取宝藏的时间并不多了。 点头后,岑雪叫侍女帮忙给看守行宫大门的侍卫捎个话,当天午后,那侍女喜笑颜开地走进屋来,对岑雪说:“小雪姑娘,危公子回来了!” 不过,回来的并不只是危怀风,还有仰曼莎。 这些天,危怀风一直与仰曼莎待在一块,除彻查刺客以外,他还与她一同出入官署、王宫,帮衬了不少关于关城的军务。 这其中,自然有仰曼莎要求的缘故,其次却是危怀风自愿而为。仰曼莎起先以为他是心里对自己存有感激,想要补偿,后来发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这天午后,两人从天刑司回来,因案件有重大突破,仰曼莎心情大好,打算在行宫里设宴,及至行宫外,却听危怀风询问:“听天刑司的人说,国主还要半个月才回来?” “姑姑外出的时间一向不定,延迟或推后都有可能,他们一帮不相干的人,不过是胡猜罢了。” 仰曼莎不以为意,打算跟危怀风提一提明日一块去城郊马场选马的事。危怀风的坐骑雪稚折在禁地里了,这些天来,他一直郁郁寡欢,仰曼莎猜想那一匹马陪伴了他许久,便派人在马场物色了一匹相似的,打算带危怀风去看看。 “国主这次是往关城去的吗?”危怀风又开口问,不给仰曼莎提选马的机会。 “是,但不一定只是去关城,沿途各处,都有可能是她落脚的地方。”仰曼莎后知后觉,“你怎么又问起我姑姑了?” 危怀风淡哂:“国相说要你在国主回来以前把我私闯禁地的事了结,毕竟关系我的去处,当然得多问两句。” 仰曼莎不语,总感觉危怀风没说实话,转念想起来,这些天里,除案件与军务外,危怀风与自己聊得最多的就是国主。起先是去处,后来是模样、性情,这两天,甚至都旁敲侧击起当年国主从云诏杀回来夺位的具体内情了。 “你对我姑姑很感兴趣。”仰曼莎道。 二人已抵达行宫大门外,下马后,危怀风道:“能成大事的人,我都感兴趣。” 仰曼莎疑信参半,便想再试探两句,守在门外的侍卫忽然告知危怀风岑雪有事找。危怀风头都不回,丢下一句“告辞”后,拔腿便朝客院的方向走了。 仰曼莎气结,走入行宫,吩咐侍从在前厅设宴,开席时间定在戌时。 另一头,岑雪与徐正则等在客房里,待危怀风来后,开门见山:“怀风哥哥坐吧,我与师兄有事要与你商议。” 危怀风进来后,本想先过问她的伤势,看她一脸正色问及要事,又碍于徐正则跟尊金佛似的杵在一旁,便抿唇忍了,挨着方桌坐下。 “听说夜郎国主就要回城了,我与师兄商量着,先前私入禁地一事非同小可,国主知道以后,必定会派人彻查,届时再想进入古墓里拿走宝藏,势必难于登天。所以你看,我们是不是要尽快再潜入禁地一次?” “是,可那古墓里处处都长着鬼蔓藤,你我也都见识过了,要想从里面拿走宝藏,不是易事。”危怀风蹙眉,这几日,他在外面奔波,忙的自然不仅仅是仰曼莎的事情。 那天从禁地里出来后,当天半夜,他便又往禁地里偷溜了一次,因有云桑留下的护身符在,那次依然没有被蛊王攻击,可是当他抵达松树底下的地洞前时,仍旧触目惊心。 原本枯败的花藤已不知何时死而复生,地洞里,藤蔓缠绕,雪稚已变成一堆皮肉腐烂的白骨,散发着恶臭的腥气,那是被蛊王啃噬后的痕迹。 雪稚陪伴危怀风多年,乃是与他朝夕相处、同生共死过的朋友,看见那一幕,他心痛如绞,却无可奈何。 鬼蔓藤断而不死,半日复生,藤尖一动,杀人如狂,而不用一日,蛊王便可将入侵者的尸体吞食成累累白骨。倘若那天不是他们撤离得够迅速,下场会是什么? “你们确定那古墓就是藏宝地?或者说,你们确定那一批军饷还在古墓里?”念及此,危怀风倏然生疑。 岑雪说道:“按照地图里的指引,藏宝地就是禁地,而整个禁地当中,只有松树底下的那座古墓最为可疑。至于宝藏还在不在,总要去看一眼才有定论。” “那天我问过仰曼莎,八年前,在禁地里救下云桑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夜郎国主。云桑摔入古墓里看见的那个人影,多半也是国主。倘若这个猜测不假,那古墓里的东西多半就不在了。” 岑雪微愕,倒是没想到当年的事竟然藏着这样的隐情,蹙眉道:“怀风哥哥的意思是,藏在古墓里的军饷已被夜郎国主拿走了?” 危怀风点头。 “夜郎国这些年来发展迅猛,国力不容小觑,国主若是发现那一批宝藏,应能猜出是当年被南越贵族劫走的军饷。那里面不止有南越、云诏两国的金银珠宝,也有夜郎权贵募捐出来的大批钱财,她贵为一国之主,应该做不出私吞国人钱财这样的事吧。”徐正则仍抱着一线希望。 “国库本来就是拿天下人的钱财来充,有什么做不出的?”危怀风不以为然,道,“再说,就是因为找到了宝藏,所以这些年才发展迅猛,国力日上的,不是吗?” 徐正则抿唇,神色难掩沉郁:“那危兄的意思是,这一趟到此为止了?” “看你们吧。”危怀风耸眉。坦白说,这一趟能否寻到宝藏,于他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可对徐正则、岑雪二人不同。尤其是岑雪,为这一笔宝藏,她先是牺牲名节来危家寨里找他假成亲,后是不顾千难万险与他们一块跑来夜郎,这其中的艰辛,非寻常人能够承受。尽管她从没提过,可是他知道,如果寻宝失败,她心里会难受不说,回去以后更是无法向岑元柏交代。 果然,岑雪毅然道:“我要再进去看一次。” “可以。”危怀风看着她,承诺,“我陪你。” 岑雪点头,徐正则自无二话,说道:“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能对付鬼蔓藤的方法。” “怀风哥哥可知道那日王女殿下是如何为我解毒的?”岑雪切入正题,神色认真,“那天在古墓里,你自己也受了些伤,可听说王女并没有为你解毒。莫非那鬼蔓藤的毒乃是因人而异?” 危怀风变色,懒声说道:“我从小练武,十一岁开始混迹市井江湖,各类奇毒不知见识过多少。你与我体质悬殊,岂可一概而论?再说,那日鬼蔓藤从你后肩穿入,差一点损伤你的心脉,而我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 岑雪不说话,徐正则眼眸微动,忽而道:“危兄的意思是,你可以与那些毒藤一战?” “哧。”危怀风笑一声,“徐兄这算盘声不要打得太响。” 徐正则不反驳什么。 岑雪自然不会让他一人冒险,那些毒藤有多凶险恐怖,她是再清楚不过的,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前,任谁都不可贸然涉险。 “这几日怀风哥哥与王女走得颇近,不如就设法套话,从王女那里寻一些可以对付鬼蔓藤的法子吧。” 岑雪说完,屋里氛围沉默了一会儿,危怀风欲言又止,点头应下时,竟有一些心虚。 “嗯,知道了。” 养伤(三) 行宫里的晚宴定在戌时开席, 打着的是犒劳危怀风的名义,顺便邀徐正则、岑雪兄妹二人作陪。岑雪原本不大想去,考虑到还没郑重为被救一事向仰曼莎致谢, 便强打起两分精神, 略微拾掇后, 与徐正则一起前往宴厅。 毕竟是王室规格的晚宴, 甫一入厅, 岑雪便感觉豪华程度远在国相府之上。并且, 不同于夜郎苗人偏爱的长桌宴, 宴厅里一共放着四张筵席,正中央是主座,属于仰曼莎;危怀风已先来一步,坐在主座右下首;岑雪与徐正则的座位是左边挨着的两张筵席。 入席后, 仰曼莎打了个响指,身着苗裙的侍女捧着银质雕花托盘鱼贯而入,走动时光华流转, 银佩叮当。 岑雪看了看筵席上的菜肴,发现各人面前的菜品并不相同,她与徐正则的要清淡些, 仰曼莎筵席上的全是辣菜,危怀风面前则摆放着一锅干香牛瘪、一盘手抓羊排, 以及糟辣脆皮鱼、宫保鸡丁、折耳根炒腊肉等辛辣爽口的特色菜肴,大部分都是荤腥。 岑雪想起昨天在走廊墙头听见的那些话,原来,危怀风爱吃的是这一类的菜食……基本都是肉呢。她与他幼时相伴两年, 假成亲三个月,竟然这时才反应过来他的饮食偏好是什么。 两相一比, 自惭形秽。 岑雪心里自嘲一笑,待仰曼莎宣布开席后,安静用膳。今夜的主角乃是危怀风,她并不需要表现什么,只用在敬酒时向仰曼莎诚恳致谢便是。 说到敬酒……岑雪看向筵席上那一只牛角形状的银酒杯,她平日里从不沾酒,而今又在养伤,看来一会儿要找个理由,以茶代酒了。 正想着,席间气氛活络,仰曼莎举起一只银牛角,要与众人先干一杯。危怀风示意岑雪的方向,说道:“她有伤,换壶茶。” 仰曼莎看了岑雪一眼,不以为意,道:“我知道小雪姑娘有伤在身,所以今夜备的乃是上等的虎骨酒。这酒可是你们中原‘药王’载在《千金要方》里的好物,可以壮筋补骨,帮助外伤恢复。小雪姑娘,你不用怕,先小酌一口试试,实在不喜欢,我再命人给你换茶。” 岑雪犹豫,按本心,自然是想换的,可仰曼莎既然已说酒是特意为她这受伤人士准备的,多少就有些不方便推脱。 微微一笑后,岑雪握起牛角杯,诚恳地向仰曼莎说道:“日前幸蒙王女殿下相救,此等大恩,没齿难忘。愿殿下来日福源齐天,懋绩长留。” 仰曼莎笑道:“不必言谢,我并非如你所想那般慈悲,那日救你,也是因为他答应了我一件事。”说着,侧目看向危怀风,眼底藏着暧昧笑意。 岑雪微怔,不由道:“何事?” 仰曼莎不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道:“这是我与他的秘密。” 岑雪结舌,握着牛角杯的手忽而僵硬,朝危怀风看,后者脸色颇有些尴尬,看着她,似想解释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岑雪唇角微抽,不再多问什么,仰头饮了一大口酒。 往后,席间再次热闹起来,仰曼莎看着岑雪,把她的失意尽收眼底,虽知不该,可内心还是有隐秘的快意。借着酒兴,她又开始攀谈,一会儿说起与危怀风共同查案时的默契,一会儿说起与危怀风切磋武功时的畅快,一会儿又说起某个与危怀风回来的夜晚,两人一块停在半山腰里,并肩看了好一会儿月亮。 岑雪的脸颊发烧,脑袋也开始昏沉,听完以后,肺腑竟似被架在柴火上烤,火烧火燎,倍感煎熬。牛角杯里的虎骨酒已被喝了大半,岑雪拿起来,欲一饮而尽,手肘突然被一股熟悉的力量握住,来人气息热热的,拂过耳廓。 “你是酒鬼投胎么?” 岑雪一愣,定神看,眼前人五官英俊,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微醺的自己,听语气,像是有一些生气。 “你过来做什么?”岑雪疑惑,推开危怀风,目光转去主座,才发现那里竟已没有仰曼莎的身影。 “王女呢?” “宫里那边有急事找,先走了。” 危怀风闷声说着,撤掉她手里的酒,发现还剩不少,心里略松一口气。 从仰曼莎故意拿“这是我与他的秘密”那句话刺她开始,他便发觉她不太高兴了。说实话,那会儿他心里有闪过一刹那的激动,想着这又是一个她心里有他的印证,可一瞬间的激动后,席卷上来的全是无奈与痛楚。 她心里有他又如何?她的人生规划里没有他,他不能硬把她拽过来,也没法融入她的人生里。这种时候,希望便反而成了一根刺,每看见一次,便往心窝里扎上一回。 “不喝了,回房休息了。” 危怀风严肃劝着,要把岑雪从席前捞起来。坐在一旁的徐正则看来一眼,意味不明:“你要送?” “反正顺路。”危怀风漫声应,试图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的理由。 徐正则淡笑不语,坐在原位,又喝了一口酒。 宴厅外,月皎风清,空气里全是浓烈的酒气,压着原本动人心魄的馨香。岑雪并没有喝多少,可是人是昏昏的,身体软得像一捧水,危怀风揽不住,干脆把人打横抱起。 庭燎烨烨燃烧,一寸寸焚开前方的黑暗,危怀风抱着岑雪走入光里,眼底是明灭不休的火焰,他怀里也像是烧着一把火,风一吹,热浪灼烧胸口。 “月亮山里的月亮好看吗?”岑雪忽然问。 “你不是看过?”危怀风目光在前,声音里藏着一点久违的醋意,“与你师兄。” “嗯,”岑雪清楚地道,“没有与你看过。” 危怀风的脚步一下刹停在夜色里。 夜风乍然卷来,疾而猛,火光似昼的庭院陷入一刹那的黑暗,庭燎重新燃亮起来的那一刻,危怀风眼底的光也亮起来。 “想跟我一起看月亮?” 岑雪想起仰曼莎在席间说过的话,冷漠道:“不想。” 危怀风笑,不说话,接着往前走,方向不再是客房。 后来,危怀风想,大概这个夜晚,他也有一些喝醉了。 行宫建在主峰,往外行五里,便是峰顶那座可俯瞰群山的鼓楼。下马后,危怀风抱着岑雪走入鼓楼里,挨着栏杆坐下。 天地苍茫,银辉千里,今夜竟是一轮满月。 “看吧。” 危怀风拨转岑雪的尖下巴,让她去看天幕上那一轮月亮。真是满月,白茫茫一大轮,仿佛巨大的玉盘悬在眼前,散开光辉,每一束光都给人触手可及的错觉。 岑雪看了一会儿,扭开头。 “不想看。” 危怀风笑起来,声音微哑,问:“小雪团,你是在吃醋吗?” 岑雪心一震,靠在栏杆上,一动不动,脑海再一次被席间的说笑声盘踞。 是吃醋吗?当然是。不,不是。他与仰曼莎嘛,她早便想象过的,是很合适的。 这么想着,心里的那点不忿散开,然而鼻尖在发酸,眼眶也在发酸,心里更酸溜溜的,像泡在坛底的枣,一捏就要有酸汁滴下来。岑雪不敢抬头,一切的情绪都藏在黑暗里,希望这黑能浇泼心头的苦涩与不甘。 偏偏危怀风在耳边说:“我没有与她一起看过月亮,那晚是她在看,我在等。我说过的,我并不喜欢她。” 岑雪不说话。 危怀风大着胆,微微俯身,唇往她贴,被酒灌过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恳求与眷恋:“小雪团,与我看一次月亮吧。” 岑雪低着头,听完这一句,眼眶潮湿,一颗泪猝然掉落下来。 看一次月亮吧。或许这一生,也就是这一次了。 在异国的月亮山,看一轮圆满的月亮,与眼前的这个人。这一生,或许就是这一次了。 岑雪仰起脸庞,用一种有些悲壮、决绝的目光凝视那一轮皓月。危怀风的目光却从那月亮落下来,沉默地看向她。 夜风袭人,鬓发飞飏,醉后的岑雪斜倚在栏杆上,桃腮酡红,黑漉漉的眼眸里似蒙着一层氤氲雾气,令她看起来那样慵懒,也那样柔软,软得像记忆里的那个雪团子,仍然天真,仍然烂漫,仍然在他的生命里欢笑、成长。 仍然……属于他。 危怀风不由道:“小雪团,你醉了吗?” 岑雪看向他,眼神朦胧。 危怀风笑:“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岑雪当然不知道。 危怀风抬起手,指尖克制地拂开她脸庞上的鬓发,触摸到她残留在脸颊上的泪痕,那一点湿濡的触感彻底击溃了他。 先前,他想要一个答案。 可是这一刻,他突然不想要了,他只想要她明白一件事,哪怕这件事注定不会有回应,不会有结果。 “上次你说,有些话不必再说,也不必再问。可是我心里的那些话,还是想告诉你。”危怀风凝视着面前这醉眼朦胧的人,郑重道,“我喜欢你,你能听见吗?” 像是沉入水底时忽然听见一声水泡破裂声,岑雪云里雾里,瓮声道:“不能。” 危怀风便又道:“小雪团,我喜欢你。从九岁开始的。九岁时是,十一岁时是,二十一岁时是,以后……大概也一直都是。听见了吗?” 岑雪的眼眶再次潮湿起来:“没有。” 危怀风哑然失笑,痞里痞气地往前一凑,哄似地道:“我说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 话未说完,危怀风一震,赫然瞪大眼眸。 岑雪笨拙而强势地堵住他的唇,唇瓣相贴,泪水送来淡淡的苦涩与冰凉。危怀风瞳孔收缩,整个人似被封印,胸腔里则是发疯一样的心跳声。 鼻息交缠处,月光旖旎,泪痕里弥漫开熟悉又陌生的醇香,是彼此身上逐渐交融在一处的虎骨酒香气。 吻完他,岑雪往后退,肩膀却被一只大手用力按住。 “不能怪我,是你自己要来的。” 危怀风声音极哑,说完,蛮横地覆压回去,那一吻明明极青涩,却因裹着太多的爱慕与不甘,霸道得像老将的征伐。 月照千山,夜风撩人,月亮山鼓楼里,拥吻在一起的人影难舍难分,似暮春里生长的野蔓,恣意疯狂。 养伤(四) 天色晴明, 啁啾鸟鸣声下雨似的泼打在茂叶里,岑雪从混沌的梦境里睁开眼睛,看见一只麻雀从半开的槛窗前一掠飞过。 起床后, 岑雪试图回想昨夜发生的事, 越想越头晕, 仅记得仰曼莎爽朗的说笑声, 以及席间那一杯虎骨酒。 念及仰曼莎所说的内容, 岑雪郁郁寡欢, 叫来侍女为自己的伤口换药。 临走前, 侍女多打量了岑雪两眼,指着嘴唇说道:“小雪姑娘是被蚊虫叮了么?” 岑雪不解,伸手一摸,才发现嘴唇有些疼, 走去镜奁前一看,嘴唇竟是肿肿的。她唇本来便不算薄,这一被叮咬, 看起来更丰润了。 岑雪尴尬地捂住。 侍女偷笑,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陶瓶:“姑娘莫慌,我们这里的蚊虫是要多一些, 这是消肿止痒的膏药,你先擦一擦, 晚上我再多点一炉驱蚊的熏香。” 岑雪点头谢过,对着铜镜,往高肿的嘴唇上擦药。不知为何,指尖触及那唇瓣时, 心底竟似触电一样,掠过一阵麻麻的战栗感。 ※ “金鳞、角天已安排岑家的人在王都里的客栈外住下, 等我们拿到东西以后,便可带他们一起离开夜郎。至于对付鬼蔓藤的方法,我这边已问出一二,若是没问题,不日便可再入禁地一次。届时,金鳞、角天会在城外与我接应。” 晨风沁人心脾,走廊里洒落斑驳树影,危怀风坐在美人靠上,瞄着站在一旁的人:“你们这边呢?半点人手都没有么?” “没有。”徐正则凭栏而立,一袭白衣临风翩动,发带飘飏。 危怀风笑:“好歹也是给庆王办事,这等待遇,不免太寒碜了。” “王都戒备森严,非持文牒者不能入内,你又不是不知。” “是吗?我原以为凭徐兄的智谋,不会白白做一回国相的准女婿呢。” 徐正则默然不语,睫底闪过一抹暗光。危怀风转头看着栏杆外的花圃,接着道:“久闻庆王高瞻远瞩,早在夺嫡之时,便已在暗中豢养死士,其中有一支名叫‘元龙卫’的精锐身法诡谲,来去无影,专门负责暗中保护。徐兄这一趟远行能够有惊无险,想必是托了元龙卫的福吧。” “危兄说笑了。”徐正则依旧眉目不动,说道,“元龙卫乃王爷亲信,非持元龙令不可调遣,徐某区区一介书生,无官无衔,岂有资格劳烦元龙卫的尊驾。” “这么谦虚?你可是岑大人的爱徒。” “此处是夜郎国,再是师父的爱徒也无用。倒是危兄,如今乃是王女殿下眼前的大红人,要想在王都里安插一些人手,应该不是难事。” “徐兄的算盘不要总是打得这么响,太聒噪,容易惹人厌烦的。”危怀风哂笑。 徐正则不语,微风吹动檐外树影,他目光自然而然地往一侧移动,危怀风顺着瞄过去,脸色微变。 岑雪身着一袭杏黄色团花纹齐胸襦裙,头梳交心髻,斜插一支衔花双鱼金步摇,袖手走入廊里。晨风徐徐,栏外花影扶苏,筛落潋滟光箔,她每走一步,映在脸庞上的光影便动一次,犹如渐次绽放在雪地里的春花。 “打什么算盘?”进来后,岑雪淡然启唇,唇瓣处映着的一点光箔无声零落。 危怀风看见了,脑海里闪过一些与那嫣唇相关的旖旎画面,目光一下变深。不及开口,徐正则在一旁回答:“没什么。危兄已委托金鳞、角天二人,将春草一行安置在城外,待我们得手后,便可出城与他们会合。” 那日桑乌派人来行宫拿人无果后,金鳞、角天以及岑家家仆被从别庄驱赶出城,这些天来,彼此基本上是靠危怀风来设法联络。 岑雪会意,道:“已经查到对付鬼蔓藤的办法了?” “差不多。”危怀风模棱两可,眼仍瞄着岑雪,发现那里仍有些异样,心底不由微微发虚。早知道这么不耐亲,当时该克制些的。 岑雪已然觉察危怀风的目光,也敏锐地发现那目光总是定格在自己的嘴唇上,想起那一点红肿,不由尴尬,别开脸:“那就烦请怀风哥哥费心留意一下王女的动向,若有合适的时机,我们便开始行动吧。” “你有伤在身,这次就不用亲自跑一趟了。”危怀风语气关怀。 “无妨,”岑雪应道,“如今留在王都里的只有你、我以及师兄三人,我虽然不如你体魄强健,但总是有些用的。” 危怀风无奈:“……又没说你没有用处。” 岑雪不应。 危怀风发现她总是偏着脸,显然在躲避自己,念及昨晚,心里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很不平静。顾及徐正则在,他不方便多问旁的,先关心道:“你的伤……都好了?” 岑雪点头:“结痂了,已无大碍。” “这时候最要留心,伤口痒时,忍一忍,千万别去挠。” “嗯。” “届时记得跟紧我,不许乱跑。” “好。” “那……” “我有事想与师兄聊一聊。” 危怀风正琢磨着该用什么由头把徐正则支开,单独与岑雪说一说昨晚的事,冷不丁听见这一句,猝不及防,抬眼朝岑雪看,却见其目色坦然,小脸上更无一丝羞赧局促。 “?” 危怀风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想起个极尴尬的可能——那会儿她醉醺醺的,人软得不像话,该不会是把那一吻的事给忘了吧?! 念及此,危怀风脸色都变了,莫名有点气恼与委屈,闷声道:“行,那我先去忙了。” 岑雪没有阻拦,略一颔首。 危怀风越发断定她是忘了,默默咬着牙,走前,又不甘心地回头:“诶。” 岑雪转头,看见一张沉闷的黑脸,英眉微蹙着,语气莫测:“月亮山里的月亮好看么?” 岑雪莫名其妙:“什么?” “……”危怀风五味杂陈,唇角扯了扯,自嘲一笑,“没什么。” 说完,阴恻恻走了。 岑雪默然,等人走后,才看向栏前静立着的徐正则,道:“昨天夜里,是师兄送我回来的么?” “不是,”徐正则拈弄着栏外的一片绿叶,示意廊外,“是他。” 岑雪微怔,往危怀风离开的方向看一眼:“……哦。” “大概三更回来的。”徐正则忽然补充。 “怎么那么晚?”岑雪讶异。 “不知道,可能是去看月亮了吧。”徐正则语气意味深长,说着,往走廊另一方向走,“找我何事,说吧。” 岑雪跟上,确认四周无外人,才问道:“师兄先前说,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妥,不知那些人是与春草他们待在王都外,还是已经入城?” “入城了。” “可是元龙卫?” “是。” 岑雪抿唇。元龙卫乃是庆王麾下的精锐之一,以暗中护人见长,平日都是潜在庆王身旁的,这次竟被派来协助她与徐正则,看来庆王对这一批宝藏的重视程度远比自己想象里的要大。 要是功亏一篑,回去以后,怕是凶多吉少了。 正想着,眼前白影忽然一顿,徐正则回身,微微低头:“唇怎么了?” 岑雪掩唇,尴尬道:“没怎么,夜里被蚊虫叮了。” “……”徐正则无言,脑海里闪过危怀风那张欠揍的脸,继而想起昨天半夜看见危怀风抱着人事不省的岑雪从外回来的事,提醒道,“酒量不好,以后就不要再喝。” 岑雪赧然,昨夜若非被仰曼莎影响,她顶多就客气地抿一口,不会一下喝那么多。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的自己,莫非便是在吃味吗? 脸颊一时发热,岑雪羞惭道:“嗯,知道了。” ※ 这天以后,岑雪突然发现,危怀风不再像前阵子那么忙了。 天刚亮,不及醒来,岑雪便在被褥里听见震耳的飒飒风声,起来推开窗户一看,竟是危怀风在客院里的那棵古树下练剑。 早膳后,危怀风会以办事的由头离开一阵,午膳前准时回来,与他们一起用饭,饭后回屋小睡一会儿,接着便外出,等日头西斜后,又回院里来练剑。 最后一次练剑则是在夜里,大概会在亥时结束,差不多是岑雪要入睡的时间。岑雪很费解,不明白危怀风为什么突然开始猛攻剑术。 难不成这与对付鬼蔓藤有关? 岑雪百思不解,这天夜里,终于按捺不住,打开一刻钟前关上的窗户。夜色入户,外面月照溶溶,危怀风手里舞着一把华光流转的长剑,剑风指处,飞叶飘飏,乍一看,竟像是一场大纷然卷下。 岑雪看呆了一瞬,回神时,危怀风已回剑入鞘,马尾飘扬,衣袂振起簌簌落叶,整个人被霜似的月光照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英气。 “吵着你了?” 危怀风从月色里走过来,眉眼慢慢清晰,明亮逼人。 “没有。”岑雪移开视线,垂眸问,“怀风哥哥最近都不陪王女查案了?” “不陪了。”危怀风停在窗外,耷眼盯着岑雪。 “那,什么时候能再去一次禁地,怀风哥哥可有数了?” “有数了,姑且等等,还有三日。” “为何是三日?” “三日后,城中有大事,夜郎权贵都会去,没人理会月亮山。” 岑雪了然,视线触及危怀风按着剑的手,便又道:“怀风哥哥这些天练剑,是为了对付鬼蔓藤?” “不是。” “那是为何?” “无聊。” “……” 岑雪微怔,抬眼往上看,危怀风微微低头,目光攫着她,脸庞上全是汗,汗珠顺着优越的眉骨往鼻梁滑,滴落在虚空里。 岑雪蓦然感到一种口干舌燥的悸动,闪开眼,不及开口化解尴尬气氛,危怀风沉声道:“问完了?” 岑雪闷声:“……嗯。” “那我也问两个?” 岑雪疑惑,心跳莫名慌乱起来,目光避着危怀风,抿唇:“问吧。” “你酒量是不是很差?” “是。” “酒品也很不好?” “没有。” “哧。” 危怀风笑了一声。 这声笑像是一阵风,热烘烘地刮过耳尖,岑雪鬓后、脖颈烫起来,心尖甚至有微微的战栗。她并不傻,自然知道危怀风的这一声笑意味着什么。那天喝醉以后,是危怀风送她回房的,据徐正则说,回来的时辰是三更,可散席的时间是亥时。那么,离开宴厅后,危怀风究竟与她去哪儿了呢? 那以后的事她全忘了,这两天,碍于各种原因,也没有找他问过,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看眼下这架势,他竟像是颇有些耿耿于怀。 难不成,自己还“欺负”他了? “那天夜里,我有冒犯怀风哥哥吗?” “你猜猜。” 危怀风凝视着她,总算等来这一问,胸腔震动,面上故作平静。 岑雪想了想:“……应该没有吧。” “再猜。” “无外乎有或没有,有什么可再猜的?” 危怀风一只手撑上窗台,身体微微下俯,以一种压迫感极强的姿势靠近岑雪。岑雪呼吸一窒,纤细手指扣紧窗棂,肩骨微耸。 “所以说……”咫尺间,危怀风的鼻息喷在面颊旁,“你冒犯我了?” 岑雪胸口擂鼓,耳膜里全是快要失控一样的心跳声,蹙眉道:“我酒品并不差,怀风哥哥莫拿我开玩笑了。” 危怀风盯着她,看见她羞红的面颊,耳根乃至于脖颈也全是涨红的,整个人俨然一副强撑着的模样,叫人看着不忍。 可是那天夜里,明明是这人先犯规亲人,如今仗着醉酒,不肯认账便算,还要以一副受委屈的模样来指摘他,可真是…… 危怀风在心里默默埋怨了自己一声“怨种”,开口时,语气却极柔:“也是,你若是冒犯我,我会数倍奉还的。” “……”岑雪掀眼。 夜色里,危怀风目光极亮,说完话后,视线有意无意从那娇嫩的嫣唇滑过,又在岑雪觉察前抬手往她脑袋一揉。 “睡吧。” 说完,笑着往外走了。 岑雪怔然,等人走远后,才突然想起什么,手指压在嘴唇上,大脑里“轰轰”作响。 不可能吧?! 古墓(一) 危怀风说, 三日后夜郎王都里会有一件大事发生,届时,包括仰曼莎在内的王族以及其他权贵都会前往赴宴, 月亮山防备松懈, 乃是他们再一次潜入禁地的最佳时机。 岑雪没来得及问是怎样的一件大事, 是以当从侍女那里听来消息时, 整个人大吃一惊。 “师兄, 你可听说了?” 找到徐正则后, 岑雪颦眉蹙頞, 后者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闲逸姿态,坐在案前摆弄一盘残棋。 “听说什么?” “云桑姑娘要成亲了!” 徐正则落子的手微顿,一刹后,恢复如常:“哦, 听说了。” 岑雪皱眉:“那师兄可知,云桑姑娘要嫁的是何人?” “何人?” “夜郎国大将军之子。” 徐正则不说话。 岑雪自知他不可能承认什么,也不会在自己面前表露些什么, 尽管半个月前,他才是要与云桑成亲的人,尽管这半个月来, 他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从容平静。 “他们说,自从那日被国相带走后, 云桑姑娘一直被软禁在国相府里,与将军之子的婚事非她所愿,乃是国相一意孤行,她为抗婚, 已在府里绝食数日。” “她是被圣女选中的继承者,若不能在十五岁前成亲, 便必须入主观星台成为下一任圣女。国相这么做,也是为保全她。” “可她抗婚的原因是师……” “她已不在我的局中,我亦非她局中人。”徐正则从棋局里捡起一颗废子,扔进棋篓,“阿雪,不必再与我提她了。” 岑雪哑然,注视着徐正则淡漠的脸色,想起他与云桑的渊源,一时如鲠在喉。 徐正则所言不假,从一开始起,云桑便只是他们潜入月亮山夺取宝藏的一枚棋子。现在,这枚棋子已物尽其用,成为废子一颗,徐正则当然不会再为此耗费多余的心神。 可是,对于那一颗废子而言,执棋者仍然是她心心念念的情郎,是她愿意以性命为代价来争取的归宿,她岂能想到,在她奋力挣扎,为彼此未来争取希望的时候,她早已被对方扔弃? “于师兄而言,这一局棋的确是已与云桑姑娘无关,但师兄是否想过,在云桑姑娘那里,师兄仍然举足轻重?” “你不必把她想得这般深情,我已说过,我于她而言,不过是猎物罢了。” 既是对待“猎物”,又怎会付出真心?再说,她那样骄横任性的人,会知道什么叫“真心”么? 岑雪微微一愕,看着徐正则波澜不惊的脸,恍惚有种陌生感。记得初来王都的那一天,她在国相府里质问他是否在利用云桑,他也是一副这样静水无波的表情,坦然地回答“是”。曾几何时,记忆里那个温润和善、耿介方正的师兄开始模糊起来了。 “大婚那日,城中权贵会齐聚国相府与将军府,月亮山里防备松懈,那是我们最后潜入禁地的机会,师兄着手准备一下吧。”沉默半晌后,岑雪开口。 徐正则接着往棋局上落子,睫羽似夜幕覆压,吞没一切光华。 “知道了。” ※ 两日后,仰曼莎换上盛装从行宫出发,临走前,特意交代危怀风:“云桑这些天闹得厉害,哭着要见徐玉最后一面,今日这场婚礼,怕是要一波三折,你们最好待在行宫里,不要离开半步。” 危怀风不多言,点头答应,等人走后,返回客院与岑雪、徐正则二人相会。 三人照常共进午膳,而后各自回屋休息,约莫申时,危怀风伸着懒腰从屋里出来,敲响岑雪的房门。 “闷不闷,要不要去山里兜风?” 岑雪扶着门,点头道:“好。” 危怀风笑,接着去敲徐正则的房门。一刻钟后,三人抵达行宫大门,不及出去,便被守门的侍卫拦住:“危公子,殿下今日不是交代,要你们待在行宫里不要外出么?” “天太闷了,我们就在附近逛一圈,不走远。” “可是……” “放心,就是逛一圈,不会下山,更不会去抢亲的。”说着,危怀风朝徐正则看一眼,唇角勾着一抹笑。 徐正则脸色冷淡。 那侍卫看在眼里,心知徐正则因云桑大婚一事郁郁寡欢,是该在外散散心,既然不下山,也不是抢亲,那他们也没什么阻拦的理由,叮嘱几句后,便让了行。 危怀风从行宫里借来两匹马,他与岑雪共骑一匹,徐正则单独骑一匹,三人并排离开树林,假意在主峰兜了一圈后,便朝禁地的方向奔去。 岑雪早已不是第一次同危怀风共骑一马,这次很快发觉一些异样,□□的马儿虽然长着雪白的毛发,矫健有力,可是奔驰起来时,发出的鼻息声有所不同。 岑雪不由道:“它不是雪稚。” “嗯。”危怀风握着缰绳,语气微沉。 “雪稚……” 那日在古墓里被鬼蔓藤攻击的画面掠过脑海,岑雪已有答案,喉咙一梗,果然听得危怀风回答:“死了。” 岑雪黯然,想起有关雪稚的一幕幕,心里多少有些难受。 “徐兄真不打算下山去看一看?”不及说些什么,危怀风忽然开始与徐正则聊天,大概是想岔开话题,“听说云桑那小丫头为你以死相逼,要不是天桑劝着,人多半撑不到今日。从这儿下山赶去国相府,只有八里路程,趁着天还没黑,赶去看一眼,应是来得及的。” 徐正则漠然:“危兄诓我下山,是打算趁我不在独吞宝藏?” “什么话,我是看你先前与云桑如胶似漆,不像是逢场作戏,怕你错失所爱,日后后悔罢了。”危怀风说得由衷恳切,换个人,八成是要相信的。 徐正则神色不动:“多谢,后不后悔,我心里有数,不劳危兄费心。” 危怀风笑,便想再揶揄两句,身侧树丛里突然发出一记尖啸,日光映出一支寒芒流转的利箭!他急掣缰绳,俯身压住岑雪,那支寒箭在一刹间擦着他后肩掠过! “有埋伏!”徐正则厉喝一声,转头看时,已有数个黑影冲出树丛,手里握着利刃,气势汹汹地朝着三人杀来。 危怀风抽出腰间长剑,格开一把弯刀,交锋以后,发现冲来的杀手身法熟悉,竟像是与先前刺杀仰曼莎的那一拨人。 关于那一拨人,仰曼莎已差不多查出内情,按理说,应该是在这两日收网的。难不成,是走漏了什么消息,才会让这帮人再次埋伏在月亮山里? 念及此,危怀风突然想起今日仰曼莎走前交代的那一句“不要离开行宫”,后知后觉,护着岑雪往四周定睛一看,从树林里冲杀上来的黑影果然越来越多,看来是早有预谋! “分开走!”危怀风当机立断。 “驾”一声,蹄声撼动山林,朝着不同方向的小径飞奔而去,杀来的一大群黑衣人发足疾追,竟是如影随形,不放过任何一人。 岑雪悬心:“师兄他不会武功!” “放心。”危怀风大手压着她的头,把人护在怀抱里,“他死不了的!” 茂林蔽日,飒飒蹄声回荡耳际,徐正则竭力策马,往后看时,那一拨黑衣人竟然已追至五丈以内,各个目露凶光,散发着一股不夺取性命不罢休的狠戾气势。 看来,他们的目标并非是危怀风一人,而是他们三人。可是,究竟是什么人要这么做呢? 走神间,又是数支利箭从后方射来,徐正则蹙紧眉头,闪身躲让,心知凭一己之力难以应付,便从怀里掏出铜哨,召唤元龙卫前来襄助。 不想,铜哨刚触及嘴唇,奔驰的骏马突然发出一声悲嘶,马腿中箭,往前一个俯冲,徐正则猝不及防,从马背上摔滚下来,手里的铜哨不知所踪。 “嗖”一声,一支利箭贴着脸庞射入身后的树干上,徐正则仰起头,眼前落下一把弯刀。 徐正则闪身躲开,抓住射在树干上的那支利箭反手刺入黑衣人下腹。 黑衣人痛呼一声,另外几人始料不及,反应过来后,齐奔上来。 徐正则绕树而逃,看着弱不禁风的人,一下竟敏捷不已,可到底没有功夫傍身,不消几个回合,再次被一黑衣人堵住去路。 “找死!”黑衣人一刀落下。 徐正则闪避不及,半条袖子被砍断,身侧又有人挥刀杀来,眼看避无可避,树林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笛音。 那声音甚是熟悉,甫一入耳,便如尖刺刮着耳膜一般令人战栗,众人皆是大震,不少黑衣人惊得兵器掉落,痛苦地捂住耳朵。 草丛飒飒而动,黑衣人的首领有所惊觉,循声看去,发现四周全已被蛇群包围! “这是……” “灵蛇阵,是小小姐!” 黑衣人们齐齐色变,首领阴狠的目光掠向徐正则:“先取了这人性命!” 徐正则倒在树下,心神已被那刺耳笛音折磨得濒临崩溃,根本无法躲开黑衣人头领的这一记杀招,眼看要毙命刀下,虚空里突然传来一记熟悉声音—— “徐郎别怕,我来救你了!” 话声甫毕,一条软鞭缠住刀锋往外一掀,那黑衣人虎口震痛,连刀带人栽翻在地,另外两人忙要搀扶,又有几人赶着空隙接着去杀徐正则,只见那软鞭有灵一般,“嗖”一下往回疾绕,“啪啪”几声,抽得欲靠近徐正则那几人脸上开花! “小青萝一家听令,咬!” 与此同时,藏在树丛里的灵蛇蜂拥而来,往黑衣人大腿、足尖、腰腹咬去。那一帮人顿时招架不住,首领痛声:“先撤!” 黑衣人们狼狈而逃,一位身着苗裙的少女从对面树上飞掠而来,停在徐正则面前,扶起他道:“徐郎!” 徐正则头痛欲裂,睁开眼后,看清来人,见果然是头戴银帽,一袭新婚盛装打扮的云桑,霎时百感交集:“……你为何来了?” “来找你成亲啊。”云桑努嘴一笑,因为绝食,俏丽的脸蛋瘦削了许多,然而那眼睛里仍是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等我很久了吧!” 徐正则心头一刺,喉咙像被什么梗住,难以言语。 云桑不以为意,替他掸掉白衣上的落叶,徐正则抓住她的手,说道:“我没有等你,你走吧。” 云桑一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转眼又笑起来:“说什么傻话,我知道你在等我,是不是等太久,等生气了?你真容易生气,可是我明明也很不容易嘛,被一关就是半个月,不喝水没有用,不吃饭也没有用,硬要我嫁给辛格廖那憨货。哼,那个猪头一样的人,哪里比得上你一根头发,我……” “我说了我没有在等你,你走吧!”徐正则厉声,向来温和的人忽然间面沉似水。 云桑呆呆地看着他,眼圈一红,在眼泪落下来前往他脸颊用力亲了一下:“乖,亲一亲就不生气啦,好吗?” 徐正则震住,看着眼前潸然欲泣、消瘦憔悴的云桑,她的确是变了,人瘦得快脱相,大眼睛骨碌碌的,汪着雾蒙蒙的泪,偏又是笑着,笑靥里有一种让人不忍再碾碎的天真与期盼。 千言万语化作扎在喉咙的刺,徐正则移开眼,喉咙发疼,疼得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日头西斜,鸟雀扑棱棱掠回茂林,徐正则在树丛里找到丢失的铜哨,收回时,看见云桑站在树下,低头安抚竹篓里的灵蛇,小小的身形被夕阳拉长,单薄得像是一纸人画。 徐正则从怀里拿出一小盒糕点,在她脸颊轻轻一碰,云桑抬头看来,霎时两眼放光,打开糕点盒狼吞虎咽。 “慢些。”徐正则忍不住皱眉,呵斥完,语气又不由自主变温和,“多久没吃东西了?” “两天。” 云桑含糊说着,要往前走,被徐正则按回原地:“吃完再走。” 云桑大快朵颐,闷头吃了一大半,才想起来身旁人,拈起一块糕点分给他。 “我不饿。”徐正则推回去,看见她嘴角沾满糕屑的呆模样,想起关于她绝食抗婚的那些传言,叮嘱道,“以后不要再做傻事。” 云桑瓮声瓮气:“什么叫做傻事?” “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做的事,都叫傻事。” 云桑心虚看他一眼,说道:“我也不知道爹爹这次会这么狠心的,以前只要我哭闹,不管什么事,他都会依着我。” “所以,这世上不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总会依着你。” 云桑颦眉:“你又开始教训我!” 徐正则便不教训了,岔开话题:“刚刚那些黑衣人认识你?” 若没记错,在云桑来时,那些黑衣人议论了一声“小小姐”。从他们的着装以及口音上判断,应该是夜郎人无误,而认识云桑及其灵蛇阵,莫非是与国相相关的人? 云桑摇头。 徐正则便又问:“你是怎么从婚礼上过来的?” 云桑说:“他们在府里打架,我就趁乱过来了。” “打架?”徐正则抬眉,“谁与谁打架?” “不知道,”云桑想起婚礼上的混乱情形,皱眉道,“好像是爹爹和王女殿下吧。” 徐正则脸色一变,思及先前发生的一些事,突然明白危怀风为何要选择在今日潜入禁地了。 ※ 另一头,杀声啸耳,血雾喷溅,一阵厮杀后,危怀风带着岑雪顺利甩开追杀来的那一帮黑衣人,驰入禁地外的山坳。 “他们究竟是谁派来的人?”念及那一群黑衣人下手时的狠辣阴毒,岑雪心有余悸,想不通为何会有人埋伏在月亮山里,欲取他们三人的性命。 “国相。” “你舅舅?”岑雪闻言,更是惊愕,“他为何要对你下杀手?” 那天从禁地里出来以后,桑乌欲以私闯禁地的名义扣押危怀风,并放言要将其逐出夜郎,这件事,岑雪一直困惑于心,眼下听危怀风说刚才的伏杀系桑乌所为,更是大骇不解。 危怀风欲言又止,说道:“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仰曼莎。” “王女?”岑雪心念疾转,反应极其快,“他要对付的人是王女?先前派人刺杀王女的人是他?!” “对。” 岑雪震惊。 一个月前,夜郎王女仰曼莎从关城返回王都,途中遭遇数次刺杀,最后一次遇刺是在月亮山行宫外。当日,国相府二公子天桑以陪表亲登山为由现身于月亮山。 危怀风协助仰曼莎从月亮山里的刺客查起,顺藤摸瓜半个月后,发现幕后凶手就藏于国相府墙后。 当年,仰曼莎被国主册封为王女,桑乌以国君不可两代是女人为由,一再表达过反对意见。这些年,他与仰曼莎的关系看似缓和,背地里却一直在提防仰曼莎的势力发展壮大,这一次更是不惜代价,从仰曼莎离开关城起,便派人一路伏杀。 仰曼莎对此早有察觉,所以那天在月亮山重逢后,她提出与危怀风交易,要他帮她彻查被刺一案,待查获到一些重要罪证,便开始着手反击。 今日,本该是云桑十五岁的生辰,桑乌向来疼爱此女,却不惜以其终生幸福为代价,执意要办一场轰动全城的婚宴。若是危怀风没有猜错,今日的婚宴乃是鸿门宴,一旦仰曼莎入席,王都里便会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而仰曼莎的反击,也是选在了这一场婚宴上。 “你的意思是,王女将计就计,要在云桑的婚礼上反杀国相?”听完危怀风的叙述,岑雪心惊。 危怀风“嗯”一声:“她走前交代过我,让我们今日最好不要离开行宫。我是刺杀一案的知情者,国相既然决心要除掉夜郎王女,便不可能留我活口。” “所以说,夜郎王都今日会有政变?” “对。” “国主还没回城?”岑雪越想越胆寒。 “快了。” 提及国主,危怀风眼神晦暗两分,岑雪靠在他怀里,心潮起起伏伏。难怪危怀风非要选择今日再入禁地,国相、王女反目相杀,王都里必然一片混乱,不会再有人有空理会月亮山,这是他们从月亮山里夺走宝藏的绝佳机会。 只不过…… “婚礼若有变故,云桑姑娘恐怕会来找我师兄。”岑雪颦眉。按照原计划,今日入禁地的人只有他们三个,如果云桑突然冒出来,局势会发生什么变化? “没错,所以我说,你师兄死不了。”危怀风似乎并不把这一件事情放在心上,话锋微转,“当然,就算云桑那丫头没来,他一样有脱身之法,不是吗?” 岑雪一愣,想起潜伏在暗处的元龙卫,抿唇不应,岔开道:“云桑若是找到我师兄,是会要师兄与她回去对付王女,还是与师兄一起赶来禁地?” “当然是来禁地。”危怀风目视前方,道,“她只有不参与那场政变,才有活下来的可能。这一点,你师兄会明白的。” 岑雪不语,走神间,眼前天光骤然一黯,冷森森的茂林冲入视野,危怀风勒停了马。 古墓(二) 戌时, 云桑跟着徐正则走入参天古林,仰头环视一圈被茂叶掩映的暮空,疑惑道:“为何要来禁地?” “外面全是杀手, 单凭你我难以应付, 先进来躲一躲, 等那些人离开以后, 再走不迟。”徐正则负手往西北方向走。 云桑跟上来, 握住他放在腰后的一只大手。徐正则微微一僵, 似想挣脱, 然而云桑握得很牢,掌心湿濡,沁着些薄薄冷汗,与上次的炙热不一样。 “我爹爹今日向王女殿下动手, 不知道算不算是造反,我想先回家里看看。”云桑看向徐正则,眼神里透着些茫然与担忧。 徐正则便没再挣开她, 与她牵着手往前走,安抚道:“国相与王女都不是莽撞的人,行事自有底线, 今日或许只是一时冲突,府里有那么多人在, 自然会有人设法劝导,你无须担心。再者,你是逃出来的,现在回去, 不怕被按着与那人成亲吗?” 云桑最怕的便是回去以后再被软禁逼迫,闻言登时变了脸色, 可想一想逃走前看见的场景,总是惴惴难安。 “那你先与我在这里成亲好不好?我与你成了亲,就不能再做圣女,也不能再嫁给辛格廖了。” “不好。”徐正则斩钉截铁。 “为什么?”云桑越发急躁,“你本来就该是今日与我成亲的!” “是,可成亲并非儿戏,需三媒六礼,父母命,媒妁言。你我二人在此,无亲无媒,无名无分,即便成了,也作不得数。” “可……” “那倒也不一定——”二人正聊着,斜刺里忽然传来一人带笑的声音,“此处乃是夜郎王族陵墓,列位先灵,皆可为鉴,再加上我这个表兄,也算是亲人见证,徐兄不如就遂了小表妹的愿,在这儿把亲事成了吧?” 云桑、徐正则二人掉头看去,见危怀风、岑雪骑着一匹白马儿从婆娑树影里走来,云桑愕然道:“你……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有刺客,进来躲躲。”危怀风勒住缰绳。 云桑看回徐正则,眼神越发疑惑,后者面色无波,平静地道:“天色已不早,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 “不妨碍吗?”危怀风意有所指,瞄一眼云桑。 “不妨碍。”徐正则仍旧牵着云桑,转身往前走,“你们先行,我与云桑稍后便到。” 危怀风笑一声,策马往西北方向奔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苍茫的茂林里。 “你们要去哪儿?” “看一看上次的古墓。” 徐正则知道不能现在告诉云桑古墓里藏宝一事,但又不能放任她离开,只能先诓骗一会儿。云桑年纪毕竟小些,本身又对古墓存有执念,闻言果然不多究问,只是提醒道:“那里面有鬼蔓藤。” 徐正则道:“无妨,危兄已找到了对付鬼蔓藤的办法。” 云桑一愣,竟是更加激动,道:“那我们快些去吧!” ※ 那日离开禁地后,为防止被仰曼莎识破谎言,危怀风回来关掉了古墓的入口。岑雪养伤的这段时间,他又偷偷来了禁地几次,今日再来,已然是轻车熟路。 约莫一炷香后,四人会合于松树下,危怀风打开机关,石洞轰然开启,借着暮色一看,原本长在底部的鬼蔓藤竟已蔓延至入口,荆藤密密丛丛,开满诡异的血红色小花。 云桑先前以为古墓入口的鬼蔓藤已被砍断,看见这一幕,毛骨悚然,想不到这些花藤的生命力竟然如此顽强,那日若不是被徐正则拉着离开,她恐怕也难逃一劫。 危怀风上前一步,抽出腰间佩剑,剑尖对准那一大丛花藤用力一挥,但见剑气凌厉,沿着花藤往下疾冲,无数朵血红色小花刹那间化为齑粉,藤条枯萎断裂,坠入地面。 “这是什么剑,这么厉害?!” 云桑惊叹,徐正则细看危怀风手里的佩剑,推测道:“大邺昔日战神、铁甲军主帅危廷擅剑,佩剑名曰皓月,剑身光辉胜雪,剑锋削铁如泥,乃是天下有名的一柄宝剑。莫非便是这一把?” “徐兄看错了,”危怀风道,“当年西羌一役中,家父的战甲由襄王所穿,佩剑由襄王所拿,那一把剑与襄王的尸身一起被运送回宫,早已不在我危家了。” 徐正则若有所思,点头:“那看来厉害的就不是剑,而是危兄了。” “走吧。” 危怀风不多解释,收剑回鞘后,揽着岑雪往入口一跃。另二人暂落于后,云桑想着刚才危怀风说的话,不解道:“危廷的战甲和佩剑为什么会在那什么襄王的身上?” “战事诡谲,惑敌之计。” 徐正则说着,要往入口走,看见底下深不可测,本能犹豫了一下。云桑偷笑,伸手揽在他后腰上,往下一跃。 地洞底下光线昏暗,危怀风打开石门,揽着岑雪再一次走入甬道。徐正则与云桑紧随其后,走了不到一丈远,云桑惊呼:“就是这儿!” 危怀风逐一点燃石壁两侧的火把,火光照亮彼此脸庞,走道里的景象也一览无遗。整个走道乃由石砖砌成,约莫一丈见方,四周雕刻图腾,规模中规中矩,尽头处是个拐角。危怀风吹灭火折子,取下一把火把,往前走时,向云桑确认:“当年你误入古墓,来的就是这儿?” “对。” 云桑难抑激动之情,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四周。 “你看见的那个人影,是从前面来的?”危怀风接着问。 云桑展眼往前方看,想起梦境里那个从尽头处朝自己走来的人影,应声道:“嗯。” “再然后的事,你就不记得了?” “那个人给我下了忘忧蛊。” 危怀风不再问什么,走至拐角前,握着火把往前一探,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黑黢黢的走道,与先前一样,一丈见方,石壁雕刻着图腾,尽头处是个拐角。 众人接着往前走,抵达尽头后,往右一拐,前方又是一条一模一样的走道,尽头处也还是拐角。 众人微微变色,心里开始不安,提高警戒往前走,果不其然,抵达以后,所见仍是一条在尽头拐弯的走道,拐弯的方向也依然是右方。 “怎么会这样?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条走道?”云桑惶惑不解,环顾四周,发现他们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一条走道,然而进来时的那扇石门已不见了。 “是鬼打墙。”岑雪颦眉,回头打量一眼,“走道不多,最多四条,只是再这样走下去,我们只会被困在其中,活活累死。出口应该不是在拐角后,而是在走道里,一起找一找吧。” 云桑点头,从石壁上取下一只火把,与徐正则一起开始寻找出口。 岑雪与危怀风待在一起,待那二人走远后,低声问道:“你先前来过了?” 危怀风笑道:“你都说了,这是鬼打墙,我要是来过,岂不是早就被困死在这儿了?” 岑雪沉吟道:“这座古墓有些古怪,不像是南越人所建。” 危怀风沉默,心知岑雪所言不假,笑容慢慢消失。按照地图上的指引,这座古墓应该是当初那名南越贵族用来藏匿军饷的,既然是南越人所建,那么建筑风格应该与南越相关,可是整个走道里并没有任何关于南越人的文化痕迹,石门、石壁上所有的图案皆是与蝴蝶相关的图腾。 要知道,蝴蝶,乃是夜郎苗人崇拜的先祖。 “找到了,出口在这儿!” 后方传来云桑的欢呼声,二人不及再细谈,循声走去,云桑解说道:“原来所有的拐角都是骗人的,往前走的门就藏在尽头的石墙上,徐郎一下就找着了!” 岑雪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级级往下盘旋的石阶,阴森森、黑魆魆的,像一口被淹没在黑暗里的古井,散发着阴气,要把人吸附下去。 云桑便要往上踏,被危怀风喝止:“等会儿。” 危怀风上前一步,从手里掷出一颗石头,那块碎石不大,“砰”一声击在石壁上,接着沿着石阶往下滚落。众人屏息,半晌以后,碎石落入底部,四周一片安静。 “走吧。”危怀风回头示意。 四人于是两两结队,前后走下石阶,危怀风抬高火把,借着火光打量两侧石壁,发现上面雕刻着的依旧是与蝴蝶相关的图案,或是鸟头蝶身,或是蝶首龙身,再或是蝶翅生花、蝶须成蕊等繁复绚丽的花样,与先前在走道里所见的一般无二。 “这些图案都是什么意思?”危怀风询问云桑。 云桑见怪不怪,说道:“对先祖的崇拜呀。二哥先前不是同你们说过了吗?蝴蝶阿妈是我们苗人的先祖,庇佑着万物生灵,在古墓里弄上这些蝴蝶图腾,自然是祭奠先祖的意思呗。” “所以说,这是你们苗人的古墓?”岑雪想起先前的猜测,试探着问道。 “对呀。”云桑不明白岑雪怎会有这样的问题,一脸理所当然,“这古墓建在月亮山禁地里,当然是苗人的古墓。而且,当年我在这里见到的那个人也是个苗人,虽然看不见脸,可是我听见了走动时的银饰响声。” 另外三人已然容色改变,却不敢提藏宝一事,危怀风道:“你还是想不起来那人是谁?” “嗯。” “那人是夜郎国主。” “国主?!” 话声甫毕,云桑果然变色,难以置信:“国主怎么会来这儿?你听谁说的?!” “仰曼莎。”危怀风坦然相告。 云桑越发不解:“国主来这儿做什么?” “不知道,但我想,这座古墓或许便是她派人建的。”危怀风一语震惊三人。 岑雪神思震动,突然想起一事:“八年前,这儿死过三十多名南越战俘……” “那三十多人本是奉命来月亮山扩建行宫,失踪后,齐齐暴毙于禁地内。外界传闻那些人是逃亡后误入禁地躲避追捕,是以丧命于蛊王口中,可事实上,他们应该是被国主抓来禁地里秘密修建这座古墓的。”危怀风接着推测,神色严肃起来。 岑雪亦是震愕不已,看向徐正则,压低声音:“师兄……” 徐正则微微颔首,示意冷静。危怀风所言令人惊骇,但仔细一想,并非没有道理,否则,便无法解释为何这一处用以藏宝的秘地没有半点与南越人相关的文化痕迹,反而处处是关于夜郎苗人的图腾。 或许,这里根本不是藏宝图上指引的藏宝地,他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地方。 又或许,藏宝地并没有错,只是夜郎国主抢占先机,早在八年前发掘了宝藏,并花费人力对这里进行了改造。 “原来是这样……”云桑没有另外三人那样复杂的烦恼,想不明白的仅是一个问题,“可是,国主为什么要派人在这里偷偷修建古墓?王族世代以树葬为俗,就算是老国主亡故,也没有在地底下修建墓室啊。” 无人回答,走在前方的危怀风在这时出声:“小心。” 众人循声看去,原本是往下走的石阶忽然开始往上,危怀风护着岑雪,拾级上行,走不多时,眼前再次被一面石壁阻挡。 徐正则往石壁上雕刻着蝴蝶图腾的某块石砖一按,前面石壁轰然移动,石门开启,众人走入,抬头看时,齐刷刷变色! 眼前走道悠长,火光影影绰绰,尽头处是一个往右的拐角,石壁两侧则全是似曾相识的蝴蝶图腾…… “怎么回事?”云桑愕然,“我们怎么又走回来了?!” 似不信邪,云桑往走道尽头跑去,按照先前找到出口的方式开启石壁。轰隆声后,石壁洞开,入眼果然又是一级级往下盘旋的石阶! “这……” 众人毛骨悚然,心知已陷入无限循环的陷阱里,每条走道的尽头都是向右拐,每处尽头后的石壁都藏着石阶,而每一级石阶的终点都是走道的起点……再这样走下去,等待着他们的只会是绝望与死亡。 “先别慌。”这次出声的乃是徐正则,“鬼打墙是古墓里常见的机关,看似无路可走,但前路必在脚下。再耐心找一找,这走道里一定藏有我们先前遗漏的出口。” 众人沉默,自知急也无用,于是又分成两组,沿着走道的两个方向走开,各自去寻找机关,再在尽头相会。 岑雪与危怀风一组,寻找线索时,心里想着先前彼此推测出来的那一件事,忍不住问:“夜郎国主为何要偷偷在这里修建古墓?” 危怀风手指压过一块块垒砌平整的石砖,无奈一笑:“我怎么会知道?” 岑雪看他一眼,不知为何,从进入这古墓里以后,她便总感觉危怀风有一些神秘莫测,像是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可看他眼下的反应,又不像是故意在欺瞒她。 正想着,脑袋被他一揉:“别走神,尽快找到出口,再出不去,一会儿可能会有麻烦的。” 岑雪敛神,开始寻找线索。 另一头,徐正则认真端详着石壁上的图腾,开口聊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桩往事:“二十多年前,南越联合夜郎、云诏攻打大邺,先胜后败。决战前夕,南越国主号召三国权贵募捐军饷,筹集了巨额财富,派遣一位南越贵族押往前线,结果经过夜郎时,那批军饷和那南越贵族突然离奇失踪。这件事,你可知晓?” 云桑一脸坦然,说道:“小时候听人说过,那个南越贵族不想继续与大邺打仗,所以半路上劫走军饷,藏在了我们夜郎国里,只是具体藏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因为这个,战事结束以后,南越国主没少来找我们麻烦。” 大败以后,南越、夜郎、云诏三国因为利益分割不均,私下发生过几次摩擦,南越与夜郎的战火,基本是围绕着那一批失踪的军饷烧起来的。 “徐郎问这个做什么?”云桑仰起头。 “你刚才不是问,国主为何要派人在这里偷偷修建古墓?”徐正则不答反问。 云桑眼珠微动,一下领会其意,讶然道:“你的意思是,那一批失踪的军饷藏在这儿?!” “猜测而已。”徐正则淡声,“你先前说,夜郎王族崇拜古树,以生命树为棺椁,不立碑,不砌坟,不修墓。既然如此,国主派人修建此墓,便不会是用来安排后事。既然不关于丧葬,那除藏宝以外,还能做何用途?” “可是……这里是月亮山禁地,养着蛊王与鬼蔓藤,非夜郎王族不可入内。那南越贵族是怎么进来藏宝的?还是说,宝藏原本不在这儿,是国主发现以后搬过来的?” “都有可能。”徐正则仍是那一副淡然神色。 云桑想起什么,看向他系在腰间的香囊,那是她先前交给他护体的,里面装着是可以防止被蛊王攻击的蛊虫。 其实,就算并非是夜郎王族,也一样有的是办法可以混入禁地里,就像他们这一行人。 “即使并非王族,只要拥有王族的一样东西,便可以养出能够避开蛊王攻击的蛊虫,不是吗?”徐正则像是有读心术,声音低低传来,循循善诱的,有一种让人难以抵抗的蛊惑力。 云桑微震,呼吸两下,坦白道:“香囊里装的蛊虫,是用王族之血养成的,可活三十日。禁地里的蛊王之所以不攻击王族,便是因为它们也是由王族之血所养。” 徐正则了然,道:“也就是说,只要有王族之血护身,便可自由出入禁地?” 云桑点头,又压低声音道:“那日妹妹被鬼蔓藤所伤,王女殿下救她时,就是用血来救的。王族之血可化百蛊、解百毒,这是秘密,你别告诉别人哦。” 徐正则微微震动,点头应下。 二人往拐角处一走,正与从那头走来的岑雪、危怀风二人相撞,两厢打过照面后,彼此脸上皆是失落之色。 “也没线索?” “没有。” 云桑开始有些急躁,心里蔓延开不安:“国主建这么古怪的墓,到底想要做什么?难不成我们真要被永远困在这儿,成为这破地方的冤魂吗?” 正发泄着,危怀风突然色变,“嘘”一声:“都别出声!” 云桑住嘴,被他一刹间冷肃的脸色慑住,便在这时,耳后忽然传来潮水一般涌动起伏的哗声,她掉头看去,惊见一波黑浪汹涌澎湃,正朝着走道这里奔涌来! 再定睛一看,来的哪里是浪,分明是黑黢黢、密麻麻的一大拨蛊虫! “是……蛊王!快跑!” 云桑心惊肉跳,不知道为何众人佩戴着装有蛊虫的香囊,还是会招来这么多蛊王的攻击,想起记忆里被追杀啃噬的画面,整张脸惨然失色,抓起徐正则便往后跑。 危怀风亦在第一时间拉住岑雪往身后一护,拔剑朝着奔涌而来的虫群挥去,剑风激荡,冲开一层无形屏障,所及之处,虫群溃散! “啊!怎么这里也有?!” 身后传来云桑的尖叫,岑雪掉头往拐角后一看,这才发现原来另一条走道尽头也有一大拨蛊虫袭来,依然是巨浪一样,滂湃吓人! “怀风哥哥!” 岑雪心知不妙,去叫危怀风,却见原先被危怀风一剑斩溃的虫群已迅速集结完毕,再一次朝他们发起攻击! 危怀风连挥几剑,那些蛊虫看似溃败,然因数量无穷,竟像是“抽刀断水水更流”!根本无法彻底阻击! 而整座古墓看似无尽,实则走道就那么几条,拐角前后皆有巨浪似的蛊虫袭来,四人被困在夹缝里,后背相抵,很快退无可退,岑雪低头看时,危怀风足尖已有蛊虫顺着鞋面往他身上爬去! “怀……” “在,别怕。” 危怀风不等岑雪再唤,开口应下后,突然横剑划破手掌,朝着眼前及身后的虫海一挥,霎时血珠飞溅,奇迹便在这一刻发生了—— 原本海浪一般奔涌而来,要把四人吞噬的蛊虫竟然像被定身一般,在一刹间僵滞不动,待再次动起来时,已是退潮一般,朝着后方缓慢撤退,整个过程平和寂静,全然没有攻来时的半分凶狠。 众人看见这一幕,皆是大惊。云桑精疲力竭,震愕不解。 “这……怎么可能?!” 危怀风无暇解释,收剑入鞘,盯着其中一拨蛊虫撤退的方向:“跟上。” 古墓(三) 蛊虫汇聚如海, 乃是从每条走道尽头的台阶底下爬上来的,四人跟着其中一拨蛊虫走下石阶,抵达最低处时, 发现内侧石壁底下有沟槽, 约莫二指宽, 深不见底, 密密麻麻的虫群像泄入地底的水一样消失在沟槽下。 云桑上前一步, 抓走一只要撤回沟槽的蛊虫, 认真看了两眼后, 恍然道:“这是墓灵蛊,乃是墓主所养,用来守护墓穴的,与养在外面的蛊王不一样。蛊王虽然凶猛, 但只要嗅到王族之血,便不会发动攻击,而墓灵蛊极其排外, 一般只认喂养它们的墓主人。” 另外三人各不言语,云桑抓着那只蛊虫,看向危怀风:“为何你的血可以吓退它们?” 危怀风耸眉, 似不明白云桑在说什么。 “你的血!”云桑严肃道,“刚刚是因为你划破手掌, 让它们嗅到你的血腥气,它们才会撤退的!” “是吗?”危怀风仿佛意外,看了眼手掌上的伤口,说道, “刚才急了,不小心划破了手, 原来我的血还能有这效用?” 云桑被他反问得一愣。 “莫非圣女的血也可以化解百蛊?”徐正则开口,目光掠向危怀风,藏着一些晦暗不明的深意。 危怀风不语。 云桑脑袋里一团乱麻。圣女乃是夜郎苗女中最擅长下蛊之人,蛊术冠绝,可让所有蛊虫听闻号令,下蛊于无形,解蛊于瞬息。 可是,圣女解蛊靠的也是血吗?还可以像王族一样,把解蛊的能力传给后代的? “没听说过……”云桑扔掉那只蛊虫,越想越发觉疑点重重,然而不等再研究,危怀风已开始沿着石壁底下的沟槽寻找机关。 这一次,竟是不需片刻,便被他把开门的机关找到了。 但听“轰”一声,四人所在的地砖在一震以后,开始往下移动。危怀风起身护住岑雪,眼往前看,石块砌成的壁面不断往上升,很快,有微弱风声从前方传来。 危怀风握着火把往前一探,入目又是一条走道,然而相较上一层的,已然逼仄短小许多。四人贴在一起往前走,不足十步,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不再有石壁阻挡,尽头外,赫然是一大间方形的墓室,约有三丈见方,四角立着石柱,中央砌着一片平台,平台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庞然大物,因为光线昏暗,暂时不能看清楚是什么。 危怀风、云桑点燃附近石柱上的火把,火光燃亮整座墓室,四人这才看清,摆放在正中央平台上的居然是一座石棺。 “这是……” “石棺墓。”岑雪声音冷然,仔细听,里面藏着一些遗憾与失落,“这儿不是什么藏宝地,这儿是夜郎国主修建的墓室。” 众人沉默。 尽管先前已有猜测,然而亲眼所见时,内心仍是百感交集,岑雪与徐正则互看一眼,彼此眼里俱是五味杂陈。 “竟然真是墓室……可国主在这里修墓做什么?”云桑茫然不解。 岑雪说道:“王族不兴墓葬,这墓,不一定是她为自己修的。” 云桑更震惊。 “当年国主从云诏回来时,是孤身一人么?”岑雪回忆先前在平蛮县听见的那些关于国主杀回夜郎夺位的传闻,询问道。 “是啊。”云桑点头。那一年她虽然年幼,不足五岁大,可是关于父亲辅佐国主登上王位的事,乃是她从小听到大的传奇,这些年来,耳朵都快听起茧了,对其中内情,可谓是了然于胸。 “当年国主杀回来时,孑然一身,别说是人,身上连一身多余的衣裳都没有,整个人狼狈落魄,可怜得不行。爹爹说,要不是因为相貌没有大变,他都不敢与国主相认呢。” 岑雪微微沉吟,道:“那她在云诏时可有成家?” “没有。”云桑否认。 “是没有,还是没有人知道?”岑雪看着她,目光倏而锐亮无比。 云桑一下哑然,看着面前的神秘石棺,脑海里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改口道:“没有人知道。” 那一年,老国主病危,储君之位悬而未决,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有人要推举国主的侄儿上位,有人蛰伏暗处,打算趁乱窃取王族的政权。 国主回来的那天,不早不晚,正是老国主奄奄一息,决定下诏传位给侄儿的那一日,整个王宫人心惶惶,各方势力严防死守,蓄势待发。 “那天,下很大的雨,国主回来以后,没法入宫,便找到了我阿爹,与阿爹在房中交谈至黄昏。天黑以后,阿爹突然倒戈卡波夯——就是要与老国主的侄儿争夺王位的那位贵族,建议卡波夯趁着老国主还没有颁发诏书,尽快杀入王宫,夺下王位。卡波夯很早便想重用我阿爹,听了阿爹的谏言,没多考虑便答应了。当天夜里,老国主病故,王宫发生政变,卡波夯率领人马杀死了老国主的侄儿,打算自立为王,就在这个时候,国主现身了—— “因为王族子嗣单薄,老国主的侄儿被杀以后,王室中已经没有能够继承王位的成人,卡波夯自以为王族无人,王位已是唾手可得,看到突然杀回来的国主时,整个人方寸大乱。要知道,国主原本便是夜郎王女,是老国主册封的储君,夜郎唯一的继承人,对于那些原本拥护老国主侄儿的权贵来说,要想不被卡波夯篡位杀头,唯一的办法便是临阵倒戈,扶持国主上位。就这样,国主在危急关头集结白苗、红苗、黑苗等族人,与我阿爹里应外合,成功反杀卡波夯,夺下了王位。那一场政变,前后不过一日,可是死在王都里的人足有一千之多呢。” 云桑说完,想起在那一战里牺牲的大哥,胸口微微酸涩。岑雪听完,讶然道:“也就是说,那一日,国主先是借卡波夯杀了最大的竞争对手——老国主的侄儿,后又借朝中权贵反杀了意图篡位的卡波夯?” 云桑点头。 岑雪感慨:“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那时候,老国主已奄奄一息,就算想方设法潜入王宫,国主也难凭借昔日的王女身份夺回王位,即使夺回,老国主侄儿与卡波夯这两大劲敌也永远不会让她坐稳那个位置。发动政变固然残酷,却是当时唯一可以成功夺位的办法。 “那以后,国主便成为了国主,就算那些权贵知道了国主与我阿爹的计谋,也不敢造次。慢慢的,国主清剿了王庭里所有的敌对势力,与阿爹齐力治国,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夜郎国蒸蒸日上,越来越好。只是,国主始终是孤家寡人一个,没有成家。” 岑雪道:“所以,她才会册封仰曼莎为王女?” “对。那是国主登基后的第四年,王庭里许多人见国主年纪大了,纷纷劝她成家,为王族开枝散叶,她不肯,便发了一道诏书,册立如今的王女为储君。为这件事情,我阿爹还与她吵过几次呢。”云桑微微皱眉,“不过,现在想来,大概是从那个时候起,国主就决定终身不会成家了。” “若没算错,她在云诏一共待了十四年,这么多年,她就没有联系过族人一次?她待在云诏,又都经历过什么,这里也无一人知晓?” 岑雪越想越发觉可疑,当年南越、夜郎、云诏三国大败后,夜郎王女与圣女齐齐失踪,后来,人们发现圣女与大邺铁甲军主帅危廷相爱成婚,留于中原,却一直没有王女的下落。 如果那些年里,王女是流落于云诏,那她为何不及时向母国或族人求助?回国以后,又为何不愿再开启新的生活? 云桑想了想,说道:“国主脾气不算好的,她不愿意说的事,谁又能问出来?阿爹以前或许问过,可是什么答案都没有。大家都猜,国主在云诏的那十多年过得很不好,或许是被人骗了,或许是被人伤了,又或许是被人囚禁了,所以才会十多年杳无音信。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据我阿爹说,国主当年回来时,身上是有伤的。那伤不是寻常的伤,一看就知道国主来时境遇坎坷,令人心酸。” “不是寻常的伤……”岑雪神色微变,究问道,“那是什么伤?” “烧伤。”云桑道。 岑雪心头一震,猛然地,竟想起某片废墟里凶猛的大火来。这本不该是属于这个故事里的画面,可是破天荒的,那画面出奇地鲜明,也像一把烈火一样熊熊地燃烧在心口,焚烧着一个令人震愕的真相。 身侧,亦有一人容色大变,徐正则极力压着胸口里的狂澜,与岑雪对视一眼,接着,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危怀风。 危怀风脸色冷淡,从始至终,只是直勾勾盯着那座石棺,眼神像奔涌在夜色里的海,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少顷后,他忽然举步往前,一步步靠近那座石棺,将要踏上那平台时,墓室里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大群黑黢黢的蛊虫从地砖沟槽里爬上来,像从地底蔓延出来的污水,沿着平台往里侧流动,很快包围起整座石棺,似在阻止危怀风的靠近。 危怀风视若无睹,抬腿往上踏。 “怀风哥哥!”岑雪喊住他,潜在心底的不安达到顶峰,从进入古墓起,她心里便一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那份不安究竟是来源于什么了。 “你……要打开那座石棺吗?” 危怀风低头,看着眼皮底下不断聚集的蛊虫,密密麻麻、源源不断的虫蠹爬上石棺,把整座棺椁包裹得如同蜂巢,诡异而惊悚。 “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要修建这座古墓吗?”危怀风抬起手掌,对着虫群用力一握,血珠从伤口里一颗颗滴落下来,溅在那些蛊虫身上。 原本躁动不安的虫群又在一刹间乖顺下来,接着便如泼在棺上的水,唰唰地往下流淌,四处溃散,危怀风伸手放在石棺上。 “打开看看,自然就会有答案了。” 话声甫毕,不等下面三人再说什么,危怀风眼神一沉,推开棺盖—— ※ “嗖嗖——” 与此同时,夜幕里血雾飞溅,杀声震耳,一层接一层的人影像被射断头颅的大雁一样坠倒在血泊里,仰曼莎被逼至角落,震惊地看着这一切,难以置信。 桑乌被一大群身着甲衣的侍卫簇拥在夜色里,瘦削的脸上是势在必得的傲慢神色,那双亮眼像箭镞一样射过来,刺在仰曼莎的身上。 这是彼此撕破脸皮、展开交锋后的最后一波对决,仰曼莎事先埋伏在府上的亲卫已所剩无几,本来在府外策应的援兵迟迟没有动静,再这样下去,她必败无疑! “赫木里的人究竟怎么回事?为何一直没有动静?!” 半个时辰前,仰曼莎发出穿云箭召唤潜伏在府外的援兵,那一支军队乃是戍卫宫城的精锐,由虎将赫木里率领。此人与仰曼莎交情甚笃,也早便对乌桑在王庭里一手遮天的行为愤恨不已,对辅佐仰曼莎在婚礼现场反杀国相一事,可以说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按理说不该在这种时候拖后腿。莫非,府外又有其他的变故? 护在她身前的一名亲卫皱着眉头,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您先前去关城巡防的时候,赫木里将军与国相来往甚密。或许他先前答应与您联手只是个幌子,其实转头就跟国相告了密,不然,我们也不会受困于此!” “不可能!”仰曼莎神情严肃,“赫木里曾与我一起戍守关城,与我出生入死,并肩杀敌,他不会是那样的人!” “那为何赫木里将军始终没有赶来救援?他麾下有八百精锐,只要赶来,我们必然得胜!可这么久了,外面半点动静也没有,难不成他是临阵逃脱了?!”那亲卫眼神闪躲,言辞里皆是对赫木里的质疑与不满,眼看同伴越来越少,便劝说道,“殿下,咱们已无人可用,必然是敌不过国相了。不如先行认错,请国相饶恕我们一命吧!” 仰曼莎手握银龙鞭,从敌人那里缴来一把长刀,转身横架在那亲卫脖颈上,警告:“再敢胡言乱语,我连你一块杀!” 桑乌看见这一幕,微微抬手,示意进攻的侍卫停下来,开口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战局惨烈,仰曼莎已被逼至庭院墙角,身上溅满鲜血,听见桑乌的话,她把手里长刀从亲卫脖颈上撤下来,对准桑乌一挥,凤眼里杀气腾腾:“桑乌,你别高兴得太早,今日便是战败身死,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不让我好过?”桑乌意态威严,语气冷漠,“你都已被我釜底抽薪,还能如何不让我好过?莫非你以为,赫木里那厮的八百人还会来救你一命?又或是说,那个叫危怀风的会来英雄救美?可惜了,就在刚才,那孽种已与他的同伴离开行宫,我的人就埋伏在山里各处,他这时候都没赶过来,想必是已经交代在月亮山里了!” 仰曼莎听及此,一刹间眼眦发红:“今日这一笔账,姑姑迟早要来找你清算!” “放心,你先是藏匿外贼,忤逆先灵,后是伏兵府中,行刺王庭重臣。这两笔账,我都会如实向陛下上报,请她给出一个公道。”桑乌面不改色,眼神森冷,“前提是,她还有命回来的话。” 仰曼莎色变振恐:“你——” 早在半个月前,国主便已派人传来消息,说是要准备返回王都,然而时至今日,仰曼莎都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国主回城的讯息,更在数日前与其失去了联络。莫非——乌桑不仅是对自己起了杀心,还打算连一国之主都暗杀掉?! 他从一开始,便不止是想铲除自己这个储君,而是要剗草除根,彻底篡位?! “卑鄙无耻,痴人妄想!”仰曼莎怒叱一声,手里银鞭似灵枪掠出,裹挟劲风,朝着桑乌面庞袭去,杀气铺天盖地! 桑乌眉心一蹙,不及反应,身侧已有人影掠出,挥刀替他接下这一杀招! 桑乌并未受伤,却已动怒,向护在仰曼莎身旁的那名亲卫使了个眼色。那人反应极快,手里的刀立刻调转方向,从斜后方朝着仰曼莎后胸刺去! 仰曼莎猝不及防,后胸一痛,反应过来被算计后,回鞭把那亲卫臂膀绞住。那亲卫对上仰曼莎既恨且痛的眼神,胸口微微发震。仰曼莎银鞭用力,那亲卫长刀脱手,人被甩飞在院墙底下。 然而这时,前方又是数记杀招袭来,仰曼莎腹背受敌,顿挫间身上便有了几处伤口,整个人摇摇欲坠。 “殿下,论玩阴的,你到底还是太小,不会是我的对手。奉劝你一句,莫再做无谓的挣扎,趁早投降,否则尸身上伤口太多了,不好看。” 桑乌漠然说着,眼神充满不屑。仰曼莎一鞭抽开面前尖刃,含着血道:“我乃堂堂夜郎王女,杀过外敌,守过河山,岂会向你这卑劣无耻的逆贼投降!” 仰曼莎擦掉嘴角的血,脸庞被拖出一条血迹,更衬得眼神锐亮:“本殿麾下,还有何人敢战?!” 恶战至此,护在仰曼莎身边的亲卫已仅剩遍体鳞伤的六个人,但听那六人齐声高应:“我等皆愿与殿下拼死一战!” “好!”仰曼莎点头,猛喝一声“杀”,飞身往前一纵,猛比长枪的银鞭震破虚空,与那六人的刀剑一起杀向桑乌。 “不自量力。” 桑乌厌恶至极,抬手一招,示意潜伏在身后屋顶上的弓弩手放箭射杀仰曼莎等人,然而这一个动作做完以后,头顶竟是无人反应。 桑乌掉头一看,惊见屋顶上空空如也,反而是相反方向传来利箭破空的“嗖嗖”声!桑乌大惊失色,被众多侍卫护着往后躲避,定睛往前看时,整个人容色大变! 夜幕沉沉,一大群手持火把、披甲佩刀的人冲入庭院,压制住原本气势汹汹的府兵,与此同时,一抹熟悉的人影从人群后走来。 “孤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不自量力。” 古墓(四) 话声甫毕, 原本杀声震天的庭院里一刹间针落有声,众人掉头向来人看去,齐刷刷变了脸色。 但见火光烨烨, 从人群里走来的这人一袭黑、红相间的骑装, 头梳高髻, 佩戴银冠, 坠有蝴蝶流苏的银耳圈簌簌而动, 晃着耀眼的光辉。这人约莫四十来岁, 身形高挑纤细, 肤色似蜜,微尖的下颌上方长着一双薄唇,往上则是一块用纯银打造的半脸面具。火光照耀在面具上,焕发着泠然光泽, 使那双藏在面具底下的琥珀色眼眸愈发有一种慑人的危险气息。 “陛、陛下……”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出这一句,庭院里紧跟着响起兵器掉落, 匍匐叩拜的声音。 “姑姑!” 仰曼莎看见来人,发红的眼眶泪意潸然,桑乌紧急喝令扈从拿下仰曼莎, 被一名亲卫拼死格开。冲杀进来的一大群人蜂拥上来,护住仰曼莎, 拔刀对准桑乌及其府兵。 桑乌面色铁青,握紧的拳头发出嚓嚓声响,狠瞪一眼仰曼莎后,转头与来人对视上:“你竟然回来了!” 他声音里既有愤怒, 亦有惶惑与不甘,因为来人不是旁人, 正是他早先派杀手前往刺杀的夜郎国主! 为今日的这一场政变,他从半年前便开始策划,为此不惜把爱女云桑当做棋子,执意要在这一日举办一场能够把仰曼莎引来的婚礼。本以为万事俱备,派往关城那边刺杀国主的人也不会出错,谁知道终究是错算一成! “十年前孤能杀回来,十年后自然也可以,难不成你以为,就凭你派出的那些杂碎,也能把孤拦在王都外?” 国主一步步走出火光,神色傲然。桑乌听她提起十年前的往事,心如刀绞,愈发怒愤填膺:“呵,十年前……你竟还有脸与我提十年前!” 众人微震,国主神色在一瞬间凝滞,桑乌满眼痛色,含恨道:“十年前,若非是我瞎了眼,错杀阿央殿下与卡波夯,就凭你,也能夺下这一国之位?十年前,若非是我儿瞎了眼,为你冲锋陷阵,沦为万箭之下的一具残尸,就凭你,早便在宫墙外死了千万回!我桑乌一族赤胆忠心,为你拼尽一切,为夜郎国披肝沥胆!而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提十年前?!” “桑乌,你在满口胡言些什么?!”护在国主身旁的一名头领厉声喝道。 桑乌冷笑:“看来,你的这些亲信都还不知道这些年里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啊!” 众人色变,国主眼神冷肃,一错不错锁着桑乌,不等他再次开口,回以一笑:“所以,孤干了什么好事,可以成为你在这里为所欲为的理由?” 桑乌想起这两年查获的那些真相,厌恶至极:“奸狡叛徒,卖国狗贼!” “卖国?”国主啼笑皆非,“孤乃夜郎之王,若无孤十年之心血,便无夜郎今日之昌盛!照孤看,你不是十年前瞎了眼,而是今日瞎了眼,才会口出狂言,说孤卖国!” “呵,你若问心无愧,那不妨说说你当年究竟从何而来,为何而夺王位,夺下王位以后,你又都利用我夜郎国做了些什么!” “孤从云诏而来,为王权而夺王位,夺下王位后,孤励精图治,革故鼎新,让夜郎国从十年前的民不聊生变为了如今的民康物阜!” “厚颜无耻!” “是你血口喷人。” “你根本不配做夜郎国主!” “孤不配,难道你配?”国主怒极反笑,眼神狠厉尖锐,“你若配,便该知道何为义,何为忠。仰曼莎为夜郎浴血奋战,杀南越狗贼,驱云诏奸人,捍卫关城,寸土必争,你不肃然起敬,反而三番五次谋害于她,此为不义!孤念你从龙有功,赐你国相之位,赏豪宅,赠珠宝,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不心存感恩,反而派人对孤屡行刺杀,此为不忠!一个不义不忠的狗东西,有什么资格配跟孤提国主之位?!” “你——” “你今日设下此局,不就是想故技重施,从孤手里夺走王位吗?孤今日就让你知道,这王位,孤究竟是凭什么拿下,又是凭什么坐稳的!”国主昂然下令,“来人,给孤把这个狗贼拿下!” 冲杀进来的一大群侍卫应声而动,顷刻间围拢住庭院里的府兵,桑乌原本势在必得,既有院里的府兵相护,又有埋伏在外的援兵相佐,然而国主率人攻进来后,外面又岂还有与他策应的援兵?! 这一刻,他俨然成了先前的仰曼莎,孤立寡与,退无可退,眼看护在身前的府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霎时悲恨交集,怒声骂道:“木莎,你背叛族人,忘恩负义!早晚会被先祖咒杀!” 夜风肃杀,国主身上的银饰泠然作响,藏在银色面具底下的琥珀色眼睛冷漠而坚毅,蒙着一层隐忍的泪光。 约莫半个时辰后,发生在庭院里的政变得以收场,桑乌及相关所有叛党被押往天牢,仰曼莎身负重伤,与那六名同样负伤的亲卫一起被送回王宫医治。 木莎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脚踩着脏污的血泊,久久没有离去。先前喝叱桑乌的那名首领从夜色里走来,望着她茕茕孑立的背影,心酸地唤道:“陛下……” 木莎不应,良久后,忽然问道:“孤是背叛族人的卖国贼吗?” 那人一愣,忙道:“当然不是,陛下所为问心无愧,千万不要被桑乌那厮的胡言所惑!” 木莎不说话,目光凝在昏惑的夜色里,整个人又开始如入定一般,便在这时,又一人从后走来,向她行礼后,禀告道:“陛下,行宫那边来消息了!” “如何?”木莎转头,凝固的眼神有了波动。 “仰曼莎殿下今日离开前,特意嘱咐过那名危公子不要外出,然而下午时,危公子便与同行的徐氏兄妹一起离开了行宫,说是想带徐公子在山里散散心,可是直到现在,三人都没有任何消息。” “可派人去查了?” “去了,听行宫里的人说,他们三人恐怕是去了禁地。” “禁地?!” “是,半个月前,他们也去过一次禁地,那次还被桑乌派人抓获了,是仰曼莎殿下力保,才让他们留宿在了行宫里。” 正说着,又有一人从外匆匆赶来,汇报道:“启禀陛下,全府都搜过了,没有云桑小姐的下落!” 木莎眼神瞬息万变,想起一种可能,内心掀起滔天巨浪,毅然转身往外。 “陛下,您这是去哪儿?!” “禁地!”木莎说出这两个字,不同往常,声音微微发抖。 ※ 古墓里,气氛萧森,伴随“轰”一声石棺开启声,爬在石棺四周的蛊虫四下逃遁,莫名的杀气从石棺里冲散出来,四人呼吸一窒,往里看时,赫然瞪大了眼。 躺在石棺里的,并非是一人的尸骨,而是一件寒光凛冽、血迹斑驳的战甲,以及一把收尽锋芒、古朴无华的宝剑。而在这一身战甲及宝剑旁,空着一人的位置,乍一眼看,便像是一位沉睡多年的战将在等待着与他入穴的夫人。 “这是……” “衣冠冢,合葬墓。”徐正则出声。 “衣冠冢?合葬墓?”云桑大惑不解,“谁的冢?又是谁和谁的墓?难不成是……” 若先前四人的猜测没错,这座古墓乃是国主派人所修,那么石棺里空着的那个位置,十有八九便是国主自己了。换而言之,这乃是国主与这一身战甲主人的合葬墓。 念及此,云桑惊心动魄,竟不敢再往下猜测。徐正则眼神复杂,想起十年前震动朝野的那一场败仗,恍然道:“铁甲衣,皓月剑,灵堂大火……原来如此。” 岑雪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亦是胆战心惊,莫名的悲恸像是无形的利爪磋磨着她的心脏,她转头去看,看见危怀风握在石棺上的指节已开始发白,手背绷着一根根青筋,鲜血从裂开的掌肉伤口里不断往石棺内流淌。 像是发了狠要证明什么,危怀风突然伸手往棺里,似要去取那一把冷冰冰的宝剑,便在这时,一支利箭从暗处飞射而来! “当心!” 危怀风反应不及,手臂被箭刺中,掀开眼皮朝前方看去,眼神竟阴鸷无比。 “怀风哥哥!”岑雪心惊呼唤,被徐正则按住肩膀往下一蹲,藏在石棺背后,云桑想要查看情况,也被徐正则用一只手狠狠按住了肩膀。 “大胆狂贼,竟敢擅闯我夜郎禁地,再敢妄动,必叫你万箭穿心——” 原本阴森死寂的古墓里突然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一大群手持火把、肩挂弓弩的侍卫冲了进来,火光照亮墓室,一支支寒芒流转的利箭则齐刷刷瞄准了杵在石棺前的危怀风。 不久后,队伍分开一条道,一位脸戴银色面具、身着黑红骑装的尊贵妇人走上前来,看见杵在石棺前、手臂中箭的危怀风时,她冷漠的眼睛里闪过震痛与羞愧。 “孤还当是什么人,竟敢闯入禁地来冒犯孤的王陵,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人啊。”木莎竭力平复着胸口里狂澜,看着石棺前的年轻男人,哑声道,“拿下。” 藏在石棺后的三人听闻此言,俱是震悚,不及反抗,身侧已有侍卫冲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押住四人。 危怀风没有反应,整个过程里,他一言不发,全无反抗。 ※ 四人被押入了天刑司牢狱,俗称“天牢”,牢房各不相同。岑雪、徐正则二人被关押在相邻的牢房里,云桑在另一排尽头,危怀风则在另外一层的最里侧,牢房不大,墙角堆着干枯的稻草,天窗漏下一束束微光。 不久后,有狱卒打扮的人打开牢房,进来给危怀风包扎处理伤口。危怀风坐在墙角,面色漠然,任由来人动作,全程一动不动。 约莫黎明时,牢房外又传来脚步声,是狱卒领着另一人来了。想是来的这人太尊贵,狱卒开锁的动作认真轻缓,比先前不知谨慎多少。 “陛下,请。” 待牢门打开后,那人步入牢室,狱卒很有眼力见地离开,牢房里外皆再无一个外人。 “伤都处理过了?”静默一会儿后,木莎开口。 危怀风屈膝坐在墙角,眼皮耷拉着,一言不语,年轻英俊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与倔强。木莎看着这一张脸,试图寻找出一些自己熟悉的痕迹,很快便发现这张脸的五官并没有大改,变的,不过是气质与神色。 木莎声音放柔:“那支箭并非是我下令所射,格鲁事先并不知你身份,以为你要破坏棺中遗物,情急之下,才发射此箭。他也是为尽忠,望你谅解。” 危怀风神色不动。 木莎便又看向他,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如此漠然的反应。记得小时候,他是最爱笑的,一天到晚咧着嘴角,要么大笑,要么坏笑,便是生气了,唇角也要一勾,来一个少年老成的冷笑。像这样面色无波、一声不吭的模样,实在是令人陌生。 木莎心里发苦,偏以一笑化解尴尬:“怎么一直不说话,哑巴了?” 危怀风果然还是一言不发,下颌绷着,搭在膝盖上的手节骨发白。 木莎说道:“为何要跑去那个地方,又是谁告诉你那儿藏有石棺的,你若不肯回答,不愿开口,恐怕就要一辈子待在这儿了。” “是吗,”危怀风总算开口,声音沙哑,眉眼抬起来,“那危夫人的心,可真是够狠的啊。” 60-70 真相(一) 木莎站在牢房里, 听见这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危夫人”,心痛如锥,藏在面具里的双眼一瞬间被泪水洇红。 危怀风仰头看着她, 眼眦亦是通红的, 然那双眼睛里并无一点泪, 充斥着的全是嘲讽与怨恨。 木莎自知他在怨什么、恨什么, 她不怪他, 她没有资格指摘他, 她只能竭力压下哭泣的冲动, 抬手揭开戴在鼻梁上的银面具。面具底下的脸与十年前相比并无大改,最大的不同是,左侧脸颊上有一片烧伤的痕迹。 危怀风盯着这一张被火烧过的脸,直至这一刻, 眼里才盈满悲愤的泪,开封的记忆像是从裂缝里挣出来的手,再一次把他拽入十年前的那场巨变里。 冬夜漫长, 大雪覆压着整座死气沉沉的危宅,他独自一人,披麻戴孝地坐在屋里, 抱着双膝,把脸埋在黑暗中, 逼迫自己一点点吞下失去父亲的痛苦。屋外突然传来惊叫声,有人在喊着“灵堂走水”,有人在喊着“夫人”,他仿佛被五雷轰顶, 发疯似的跑去灵堂,看见烛天的烈火在黑夜里熊熊燃烧。 那片大火里, 不止有他战败身亡、停尸七日的父亲,还有他逐日憔悴、形销骨立的母亲。 他大概是真疯了,像一只失控的豹子,发狠地往灵堂里冲,用尽一切的力量呼唤着“阿娘”。他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连母亲的手也握不到,可是无数的人冲上来,拽着他,绑着他,不准他再靠近父亲、母亲一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究竟是如何把父亲、母亲一点点吞噬成灰烬的。 后来,他又开始为母亲披麻戴孝,他以前嫌危家老宅太大太空,现在,那里更大更空,只剩下一个他了。 二叔樊云兴与三叔林况为父亲、母亲料理完了后事,来看他时,挠他的头,说:“十一岁大的娃,不小了,危家以后的重任,全压在你一人身上,你要振作起来,有点你爹的模样!” 他坐在大火后的那片废墟前,也像今日一样,漠着脸,不肯说话。林况用折扇拍一拍樊云兴的手,数落他说:“十一岁大的娃也是娃,娃难受了,你就让他哭一哭,莫要吓唬他!” 可是他也不哭,他就是整日地坐在那片废墟前,再后来,崔越之走马上任,西陵城里风向大转,他连那个又大又空的家都没有了。 崔越之公报私仇,指控父亲生前贪赃枉法、勾结外贼,他从昔日的战神之子,变成了任人宰割、受尽屈辱的丧家犬。官差冲进危宅来抄家的那一天,他忍无可忍,在盛怒中失手杀死了一名官差,樊云兴、林况二人连夜把他送出城外。 在逃离西陵城的那辆马车里,他凝望着在黑夜里一点点消失的城楼轮廓,泪水糊了满脸。 那是父母去后,他第一次哭,第一次旁若无人地哽咽抽泣,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失去父母庇佑的无助与绝望,第一次真切地认识到,他是真的没有了家,变成一个孤儿了。 世人皆说,母亲是因为对父亲用情太深,所以才要自焚殉情。他也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来接受这个理由,让被母亲抛弃的自己显得没有那么狼狈。 每年清明,以及父母的祭日,他会在香炉里点燃三炷香,祝他们在那边白头偕老,要是可以,多生一两个弟弟妹妹也无妨。他在后来的十年里,慢慢地接受母亲的抉择,接受自己成为孤儿的事实。可是,又在后来的某一天里,他发现自己挣扎着熬过来的那十年,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恨吗? 危怀风想,他是该恨,必须要恨的。 可是,当那个在记忆里连着彩色霓虹一并坍塌的母亲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不再是幻象,不再是梦境,而是切切实实的母亲时,他所有的恨都堵在了胸口,梗在了喉咙。 曙光从天窗外照射进来,光辉一束接着一束,落在阴暗的牢房里,危怀风眼眶蓄满热泪,仰高头看着面前的女人,终究没能把那一声恨说出口。 “果然还是猜出来了,”摘下面具后,木莎微微一笑,语气里是苦涩与自豪,“不愧是我儿,很聪明啊。” 危怀风没法接这一句话,如果可以,他宁可自己猜不出来。 “也是,墓室外是蛊王与鬼蔓藤,墓室里是我用血喂养的墓灵蛊,若非是你,又怎么能走到那儿。”木莎仍是笑着,只是笑里多了许多的惭怍与自嘲,她没有再看危怀风,垂着眼,与他解释,“石棺里装着的是你父亲出征前所穿的战甲,佩剑是皓月剑。襄王死后,那一身战甲与宝剑被故人送回危府,作为遗物,它们本该代替你父亲与你相伴,是我出于私心,把它们据为己有,藏入了地底,对不住。” 危怀风想起先前看见的那一座合葬墓,想起那战甲与佩剑旁的空位,心里更如刀割。 木莎见他又开始沉默,苦笑:“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危廷人冷,发脾气时,总是爱把人晾在一旁,冷着张脸不肯说话。危怀风长相像他,生气不说话时,便更像了。 危怀风移开眼,似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哑声道:“把人放了。” “什么人?”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人。” “哦,徐氏兄妹。”木莎想起被关押在另一处的一对年轻男女,微笑道,“可那个女孩,不是应该叫‘岑雪’吗?我记得你那时候特别喜欢她,总是叫她‘小雪团’。” “我爱怎么叫她与你没关系,”危怀风打断她的叙旧,漠然道,“把人放了。” “放心,你的朋友,我都不会为难,时候到了,我自然会放的。”木莎承诺完,观察着危怀风的反应,试探道,“我听说,你先前与她成亲了?” 危怀风眼神一变,掀眼看过来,转瞬后,扯开一抹会意的冷笑。 难怪,难怪这十年来,那人一直陪伴在他身旁,即便顶着老光棍的臭名号也不肯成家……难怪当初决定来夜郎寻找宝藏时,他第一反应便是阻止。 原来,被当做小丑欺瞒了十年的人,只有他罢了。 木莎知道他已猜中,解释道:“你不必怪他,当初是我要求他为我保密。至于为何要这么做,我会原原本本、从头到尾告诉你的。” “那是你的事,不必告诉我。”危怀风闭上眼,一脸冷漠。 “不,你会听的。”木莎说道,“那是你父亲离开我们的原因,是你这些年来一直想要查明的真相,你会听的。” ※ 岑雪是被从天窗外射进来的一束曙光弄醒的,醒来时,才恍然发现自己已被关押入了夜郎王都的天牢,周身是高砌的石墙,身下是堆积的稻草,空气里弥散着一大股阴冷的腐朽气味。 想起昨天在古墓里发生的事,岑雪无暇计较身陷囹圄后的狼狈,挪身至铁栏杆前,试图呼唤另一侧的人。 “师兄?” “在。” 身侧很快传来徐正则的回应,听声音,很是清明,不知是醒了有一会儿,还是压根一宿就没休息。岑雪低声道:“你可看见怀风哥哥了?” “他不在这儿,应该是被国主带走了。”徐正则回答完,接着问道,“云桑可在你那儿?” “不在。”岑雪听他问起云桑,莫名有一些欣慰,而后又是怅然,“她被关在了尽头的牢房里,不知是否与国相谋逆一案有关。” 隔壁沉默少顷,才说道:“国相谋逆,相关涉案者已被扣押至天牢最底层,她与我们同被关押在这一层,应是无碍。” 昨天夜里,徐正则一宿没合眼,走神时,听见两个巡逻的狱卒在聊国相联合格廖一族谋逆一案,原本说的是苗语,他花了些钱打点,便获悉了案件的最新进展。 包括天桑在内的一众相府家眷俱被关押于天牢底层,云桑算是唯一的意外,因为案发时她并不在场。 “古墓里的事,师兄也猜到了吧?”耳闻云桑应无大碍后,岑雪想起昨天夜里发现的惊天秘密,内心仍是难以平静。 “嗯。”徐正则应声,声音里同样难藏惊愕。 岑雪问道:“当年西羌一役,是否另有隐情?” 这个问题,她先前在格秀家里问过,那时危怀风因为疟疾卧床养病,被问起这件事时,并没有回答,只是疑惑她为何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她说危廷战功彪炳,乃是百年难遇的将才,不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全军覆没。危夫人选择在其头七那晚火烧灵堂,便更是疑点重重,与其说是殉情,不如说是在警告些什么。 现在,危夫人纵火自焚一案真相大白,既非是殉情,也不仅仅是警告,她假死以后杀回夜郎,不惜一切夺下王位,这背后的缘由,必然与危廷、与当年的那一场败仗相关。 “当年,大邺民康物阜,四方早已再无战事,先皇突然下诏,要危廷率领铁甲军攻打西羌,夺回前朝丢失的城池,并指定襄王督军,是打算借危廷为襄王建立战功,以便他日后入主东宫,可对?” 岑雪说起自己的猜测,不久后,那边传来确切的回答:“对。” 岑雪接着说道:“那一年,先皇膝下共有成人的皇子六位,封王的有庆、梁、宣、岐、襄五位,襄王是年纪最小、势力最弱,但是最仁德、最敏慧、最为先皇看重的一位。另外四位里,以荣贵妃所出的庆王为尊,其胸有沟壑,心怀雄才,世人原本以为,能够夺下储君之位的,非庆王莫属。” “对。” “可是庆王虽雄,在军中却并无一棋半子;势力虽广,却并不为先皇器重。危廷与襄王率领铁甲军出征以后,朝中四处是关于襄王与危廷结盟,先皇要让襄王入主东宫的传言。可是,就在传言散播得最为汹涌的时候,传来了襄王与危廷的死讯。” “你想说什么?”徐正则打断岑雪的叙述,沉声道。 岑雪胸口酸涩,声音微微发颤:“怀风哥哥曾与我说,他不能效忠庆王,是因为庆王与他父亲的死有关。” 地牢里一刹间鸦雀无声,潮湿的空气像是凝固,良久以后,徐正则才打破沉默:“你是想说,当年是因为王爷从中作梗,所以才让西羌一役大败,危廷、襄王皆身死其中?” “我不知道。”岑雪黯然。 如果是,那么庆王要谋害襄王与危廷,身为其左膀右臂的父亲究竟知不知道?危家覆灭后,父亲在第一时间做出与其割袍的狠绝决定,转头与庆王结下秦晋之约,究竟是率性而为,还是早有预谋?如果是,那么,与危廷身死相关的人是不是不仅仅是庆王一个,父亲也参与其中?如果是,那么,她与危怀风之间相隔的便不再是什么个人的抉择,而是不能抉择的、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 岑雪深吸一气,竭力克制着内心的不安与痛楚,听得徐正则在一旁说道:“当年,危廷向西羌开战以后,西羌军中突然传开一则消息,说是只要能拿下襄王的首级,便可获得一万两黄金。” 岑雪一震。 “开战不到半个月,铁甲军里的重要军情被泄,三捷关失守,危廷丢了龙涸城。积石山一战中,铁甲军主力被围,羌人疯狂呼喊‘万两黄金’口号,势必要取襄王项上人头。危廷在突围时与襄王互换衣冠,率领三百精骑从山脚驰出,引走数以万计的羌人。襄王由主力军护送,从反方向抄积石山小径突破敌军,撤回西陵城。” 岑雪皱眉:“可是后来,襄王死了。” “对,”徐正则说道,“因为襄王撤走以后,在前往西陵城的途中,发现天岩县被袭。” 西陵城占地数百里,界内有兆丰、普安、天岩等众多县城,其中天岩与西羌交界,乃是战乱时最容易被偷袭的关城。 那一战,羌人对危廷的布防了如指掌,先是在积石山成功围困铁甲军主力,后是派人分三路偷袭普安、天岩、百丰三县。其中,以天岩县最为凶险。 “襄王在撤往西陵城的途中,被一批人拦在了荒山里。那些人,是从天岩县里逃出来的难民。城门被破以后,羌人在城里烧杀抢掠,奸/□□女,县尹以性命相护,才放走一百多名无辜妇孺。那些人并不认识襄王,也没见过危廷的真容,但是他们认识铁甲军的战旗,知道危廷的铁甲衣、皓月剑。看见襄王以后,他们伏跪在地,高声呼喊战神,恳求襄王率军杀入城中,拯救他们的亲人。” “可是襄王不是危廷。” 若是岑雪没有记错,那一年襄王不过十九岁,他的母亲本是先皇年少时的青梅,可惜因家族获罪,入宫以后,只能做位份低微的才人。襄王自幼长于内庭,没少被人欺辱,身体也不算康健,可是多年的折辱与病痛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孤僻、偏执的痕迹,反而把他打磨得极为和善、温柔。 岑雪以前听人说,庆王是先皇众多皇子里最有雄才大略的人,可以杀伐果决,开疆扩土。襄王则是另一个极端。他是盛京城里最才华斐然、雅正端方的存在,他心怀天下,施仁布恩,他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仁德的上位者,但并不一定能在城墙下驰骋杀敌,勇冠三军。 “没错。”徐正则接话道,“襄王不是危廷,不是战神,不是可以在战乱中拯救苍生的那个人,可是,他还是去了。” 岑雪沉默。 “护送的校尉劝他先行回城,待入城以后,再派援军前往救援,可是襄王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城里的百姓在羌人的刀枪下蒙难,不能在被妇孺跪拜求救时掉头而走,不能辱没了当时所穿的那一身战甲,不能让那一刻在关外与敌军奋战的危廷蒙羞。所以,襄王去了。后来,天岩县大捷,羌人被驱赶出城,襄王重伤不治,数日后,死讯传回了盛京城。” 徐正则说完,向来淡然的语气里藏着一种惘然与敬意,略微停顿后,才接着道:“半个月后,危廷的尸身被铁甲军部下寻回,人死于积石山悬崖下,身中八十三箭,体无完肤。” 岑雪久久静默,再开口时,情绪难掩不忿:“究竟是谁散播了取襄王首级可获一万黄金的消息?又究竟是谁泄露了铁甲军里的军情?!” “朝中有人检举,说是危廷早与羌人蓄谋,不想在那一战中取胜。积石山一战,不过是自导自演,咎由自取。” “不可能!”岑雪毅然反驳。 徐正则微笑:“你心里既然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 岑雪胸脯起伏,压在心里的那个答案似一根尖刺,刺得她声音发抖:“所以,是庆王?!” 徐正则仍是笑,笑容悲切凄凉:“朝局诡谲,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西羌一役一旦大捷,襄王便可凭借彪炳战功入主东宫,谁人甘愿?想要那一仗大败的人太多了。或许是庆王,或许是梁王,或许是宣王、岐王……又或许,都是呢?” 真相(二) “陛下, 人带来了。” 扈从格鲁行礼后,危怀风抬头,看见禁地入口的树影里站着一人, 身着一袭紫黑色彩绣苗服, 头戴银冠, 上半张脸藏在蝶翅形状的面具底下, 眼瞳是与他一样的琥珀色, 正是木莎。 夜风袭人, 木莎身上的银饰发出泠然声响, 她微微抬手,屏退那名叫“格鲁”的扈从,对危怀风说道:“跟我来吧。” 相较白日,入夜后的禁地里更有一种与死亡相契的岑寂, 脚下是及膝长的荒草,树丛里盘旋着“弟不怪”的悲戚惨叫。 “你是什么时候猜出我身份的?”木莎走在前方,忽然开口。 “半个月前。”危怀风的态度仍然冷淡。 “你们第一次闯入禁地, 被鬼蔓藤所伤的时候?”木莎不以为意,提起半月前发生的事,那次岑雪中毒, 危怀风抱着她赶往行宫找仰曼莎施救,这不是什么秘密, 派人一打听便知道了。 鬼蔓藤与蛊王、墓灵蛊一样,都是认主的生灵,藏有剧毒,可以在一日内取人性命, 那次危怀风也受了皮外伤,可是并没有中毒的症状。 危怀风没否认, 木莎便知猜对,笑一笑,说道:“所以后来,你骗那三人说找到了对付鬼蔓藤的方法,决定再入禁地。其实你根本没什么办法,只是发现了鬼蔓藤不会主动攻击你,而从根部斩断藤蔓,可以让鬼蔓藤枯败半日。” “你要与我聊的,便是这些?” “当然不是。” 木莎苦笑,走至墓园另一片树林,这里视野开阔,树木葱郁而不密集,耸立在二人前方的是一棵参天古松,树干高耸,松针葳蕤,看树龄,约莫有四十年,正是与木莎相等的年纪。 “这是我的生命树。”打开机关后,木莎介绍道。 “猜到了。” 危怀风语气淡漠,收回看树的视线。那树干上刻着许多陈旧的划痕,危怀风当时一眼便认了出来,是年少时量身高留下的。以前在危家就这样,她老爱把他按在一棵松树前量身高,结果人长得还没树快,吓得他以为自己变短了,跑去找危廷哭诉。危廷也不解释,大概是要替她遮掩,看他哭得狠了,才安慰地揉一把他的头,笑说:“既知已变短,便更该与为父一起早起,勤奋练功了。” 念及此,危怀风百感交集,收回思绪,走入古墓。 与上次截然不同,这一次,危怀风可以说是如入无人之境,全程没有遇见任何阻碍。抵达底层的方形墓室后,木莎点燃石柱上的灯盏,危怀风抬头,摆放在前方的石棺再次映入眼底,棺盖已合上,威武肃穆,静默庄严。 危怀风想起里面的那一身战甲及佩剑,危廷的音容笑貌似一缕烟,从眼前飘然掠过,他心如刀割,移开了目光。 木莎走上中央台阶,在石棺后的墙壁上一按,暗格启动,石块垒砌的墙面从五尺高的地方往上升起,乍现四格空位,其中两格里已摆放着物件,光泽流转,像是陪葬品。 “听说这些年,你一直在查你父亲战败的原因?” “嗯。” “查清楚了吗?” “没有。” “来吧,”木莎盯着暗格里的两样物件,声音出奇平静,“答案就在这儿。” 危怀风抬眼,沉默片刻后,举步走来。火光一映,照亮暗格里的物件,竟是两块玉佩。玉佩俱是上等的成色,一块是和田黄玉,一块是岫岩青玉,玉面上皆雕刻着麒麟图。麒麟,在大邺乃是皇室的象征,这两块玉佩,显然是象征皇家人身份的贴身信物。 危怀风屏息,逐一翻开两块玉佩,赫然见玉佩背面各写着“宣”、“岐”二字。 “是他们?”危怀风沉眼,略为意外。 木莎眼底无波,说道:“已经伏诛的,是他们。” 危怀风一震。 “五年前,宣王奉命前往衢州查办坊间走私官盐一案,下榻驿馆时,被我埋伏在房中的杀手所杀;三年前,我把一名善于下蛊的苗女送入岐王府,一日酣醉后,岐王暴毙于卧榻之上。去年年底,我派人把他们当年勾结羌人,谋害襄王与你父亲一案的所有罪证收集齐全,提交入京,那人才刚面圣,梁王后脚率兵冲入宫中,弑君篡位。一个月后,庆王在封地谋反。” 木莎说完,墓室里犹如被严冬朔风灌注,危怀风彻骨冰凉,沉声道:“一共四个?” “对,一共四个。” 危怀风目眦尽裂。 十二岁那年,一次偶然,危怀风从醉后的樊云兴口里问出当年西羌一役的内情,发现那一场惨绝人寰的败仗背后果然另藏玄机。 为查明父亲惨败的真相,还危家与铁甲军一个公道,这些年来,他一直不肯离开西陵城,一次次重走父亲当年的足迹,不惜与羌人打交道,试图问出那一战里隐藏的秘密。 樊云兴、林况二人知道这些事情后,于心不忍,向他透露了他们知晓的全部,可是那些只言片语,依旧不能拼凑出完整的事实。 危怀风原以为,就算再怎么残酷,凶手无外乎是夺位的那几人之一,要么是最有威望的庆王,要么是最有野心的梁王,又或者是投机取巧的宣王、岐王……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这四个向来水火不容的人,会突然抛开所有的恩怨,组成一个空前团结的联盟,为的,只是提防一个势力最薄弱的人拿下储君之位。 勾结外贼,走漏军情,坑害数以万计的朝廷将士,谋杀皇嗣,事后再栽赃陷害忠良……为的,只是守住一个不一定会被人占领的储君之位。 危怀风感觉肺腑里有一大把火在燃烧,那把火比当年母亲放在灵堂里的更狠更烈,烧得他七窍生烟,恨不欲生。 “当年你父亲出征前,便已想过那会是他此生所历最凶险、最悲哀的一战,只是他决计想不到的是,他要对付的不仅仅是羌人的铁蹄,还有身后的四位亲王。开战初期,战况一切顺利,你父亲凭借多年的经验,成功攻下龙涸城,与襄王入主城中,商讨下一步的攻城计划。结果就在向平沼城起兵的那天,后方突然失守,数以万计的羌人骑兵从积石山南北两侧攻入,切断了铁甲军后方的补给,又顺势攻破三捷关,打算偷袭西陵城。那时你父亲才知道,早在开战以前,西陵城沿三捷关、积石山一带数以百里的行军舆图皆已被盗,羌人早便对铁甲军的布防位置了如指掌,先前溃败,不过是为把他与襄王引入龙涸城中。 “你父亲知道,那一战,有太多的人不愿意看见他与襄王取胜,他想过军中会有奸细,想过羌人会有阴谋,但他没想过,那些人会为了达成目的,把关系着西陵城数十万百姓安危的舆图交入羌人手中。后方沦陷后,西陵城岌岌可危,而他与襄王及主力军被围困在龙涸城里,对关城的危情束手无策。羌人又在那时传开流言,说是斩获襄王首级,可领赏黄金一万两,于是羌军士气大振,更把龙涸城围如铁壁,势必要把你父亲与襄王斩杀于城中。 “你父亲心知中计,在与襄王禀明异变后,决意撤军。那天凌晨,他把铁甲军主力一分为八,另派七名虎将假扮成襄王,先后领兵从龙涸城各城门驰出,由他率领剩余的五千人马,亲自护送襄王突围。包围在城外的羌人原本不知孰真孰假,分散追击,看见你父亲后,很快反应过来与他在一起的必是真襄王,集结兵力把你父亲与襄王拦截在积石山下。与此同时,另外的七支队伍成功杀回三捷关。” 危怀风眼眦含泪,道:“他与襄王以身做饵,故布迷阵,引开羌人主力,助另外七支铁甲军杀回关隘,阻击羌人入侵西陵城。” 木莎微微一笑,泪盈于睫:“对。” 那是龙涸城被围的第三天,关于斩杀襄王首级可获一万黄金的流言在城外疯传,危廷枯坐房中,盯着布防图上的西陵城,愁眉不展。 房外忽有侍卫禀告,进来的是一位玉簪狐裘、修眉俊眼的少年,不及弱冠,风清骨秀,仪表端方。 “襄王。”危廷行礼。 少年回以一礼:“孤斗胆,愿为将军献上一计。” “请。” 危廷恭请少年献策。 少年说道:“羌人所求,乃孤项上人头,孤愿以人头为饵,助将军麾下主力撤回关隘,捍卫西陵城。” “不可!” “父皇赐孤封号为‘襄’,襄,乃相助之意。孤不才,以一人之祸,连累将军及数十万将士、百姓身陷水火,死不足惜。若能为一国将士守城献上一力,便是身亡,诚甘乐之。万望将军成全!” 襄王走后,危廷在房中枯坐一夜,黎明时分,决意突围。 “我与襄王并肩为饵。”杀出城时,危廷如是说道。 积石山一战,铁甲军主力杀回三捷关,驱逐羌人,夺回西陵城。危廷与四百名亲信以一当百,身中八十三箭,以襄王之姿殒命于悬崖之下。 襄王则于天岩县一役中重伤身亡,咽气时,数千名百姓跪在衙署门外,哭祷上苍拯救战神危廷。数日以后,他们才知道那日在城中为他们逐杀敌军的乃是那位文弱仁善的襄王。 “你父亲替襄王而死,襄王为全你父亲的忠义而亡,他们都是有情有义、有勇有谋的英雄,可是英雄,却惨死于奸人的诡计之中。更可恨的是,战败的消息传回盛京后,无一人能给英雄公道。他们诬赖你父亲是以襄王为饵,不顾皇嗣安危的无能罪将,更有甚者,把舆图失窃、万两黄金悬赏襄王人头等诸多罪名尽数扣在你父亲头上……军中同僚为你父亲辩驳,被岐王当庭呵斥包庇;昔日旧友为你父亲奔走,被梁王派人暗中构陷,丢官罢职;襄王胞弟为恳请先皇彻查西羌一案,在神龙殿前连跪七日,最后被排挤出宫……明武帝明知那些人栽赃给你父亲的罪名是假,却因痛恨于襄王之死,不愿立案彻查,最后草草以‘指挥不力’结案!那以后,庆王依旧风光无限,梁王仍然野心勃勃,宣王、岐王毫发未损,纵使襄王,也仍旧是万民心里的贤德之君——独你父亲,从昔日战神沦为一朝罪臣,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木莎说到最后一句,惨然一笑,眼底被悲恨、嘲讽的泪水填满。危怀风像被埋进了雪窟,半晌以后,他才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所以,你要假死杀回夜郎,夺下王位,为父亲报仇平反?” “没错!” 决定要为危廷报仇的那天,是撤职废爵的圣旨颁发到危家的那一日,木莎攥着那一卷黄绫,反复辨认字里行间的意思,待确信明武帝认定危廷为罪臣,要把危家连根拔起后,泪如雨下。 她在哭危廷的这一生,哭危家的宿命,哭她抱着膝盖躲在屋里,还不肯接受父亲离世的儿子,哭那个小少年以后更凄惨、更悲哀的命运。 哭完以后,她留下了一封“遗书”。 当年南越一战,她被危廷所率的铁甲军所虏,为借机逃脱,她一直谎称自己是夜郎圣女,并利用王族之血可以化解百蛊的能力,骗取了危廷的信任。 后来,他们在俘虏营里相知相爱,他以数十名夜郎战俘为筹码,换她做他的夫人,她答应了,那以后,她也一直以“圣女”的身份陪伴在他身边。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是当初消失于平蛮县的夜郎王女。 “因为是异族人,我在大邺朝中没有一亲一友,要想为你父亲报仇,揭穿那四人的无耻罪行,我只有杀回夜郎这一条路可走。回来以后,我与桑乌联手夺权,成功登上国主之位,开始筹谋复仇计划。最初一切顺利,可是宣、岐二王死后,剩下那两人有所觉察,安插在周身的暗卫一拨接着一拨,我屡次派人,皆难以得手。他们又顺藤摸瓜,接连查出我派往大邺的人与昔日西羌一役有关,我怕他们怀疑到你身上,不得已暂停行事,直到去年年底,才又另做图谋。” 那是西羌一役快满十年的日子,木莎不能再等,她备齐当年西羌一役的所有罪证,派人提交入京,打算看一场那父子三人反目成仇的好戏。果然,梁王趁着庆王不在盛京,毅然率兵杀入,赶在明武帝发作前反戈弑君。 “让梁王弑君,逼庆王造反,坐看大邺社稷分崩离析,便是你的图谋?”危怀风神色复杂。 “当初若非明武帝下旨,要你父亲为襄王铺路,他不会出征西羌。积石山一败后,若非他自私昏聩,你父亲不会蒙冤九泉。算起来,他与那四人一样,都是害死你父亲的罪魁祸首,理应为你父亲陪葬!”木莎语气决然。 “可是天下人不该为父亲陪葬。”危怀风声音沙哑。 木莎怔忪,接着一笑,自知危怀风话里的谴责之意,说道:“天下人更不该为梁王、庆王的私欲陪葬!” 危怀风屏息。 “我知道在你看来,我自私偏执,丧心病狂,为给你父亲报仇,可以狠心弃你而去,可以不惜一切玩弄权谋。但你要知道,中原战乱,天下人命成草芥,不是因为我,更不是因为你父亲,而是因为那些人无休无止的贪心与私欲!十年前,他们为争夺一个储君之位,可以把关城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拱手交予外贼,让数万戍边将士饮恨关外;十年后,他们为那最后一步,可以视天下人为棋子,兴师伐城!对付这种不仁不义、罔顾人伦、弑父杀兄的畜生,除比他们更阴狠、更狡诈以外,我别无选择!为你父亲,我甘愿阴狠狡诈,千夫所指!” 危怀风眼眶发涩,隐忍道:“我没有要指责你,只是我有我的道,日后该如何为父亲报仇雪恨,是我的事,还请你不要阻挠。” 木莎微微一愣,皱眉道:“你要扶持那人上位?” 危怀风默认。 木莎不解:“我不反对,只是,自从被逐出宫后,那人一直流落江湖,早已无名无分,无权无势。你在这种时候扶他上位,图什么?!” “图什么?”危怀风苦笑着反问一声,转开头,走下台阶,“图他当年为请先皇彻查西羌一案,在神龙殿前连跪七日;图他宁可自废身份,流落荒野,也不愿与那四人同流合污;图他被废十年,无一次向朝廷认错示弱;图他……大概会是个君子。” “怀风……”木莎内心难以苟同,劝说,“我如今已是夜郎国主,只要你愿意,夜郎国便是你的后盾。你既有大道可走,又何必为他人做嫁衣?” “那是你的道,不是我的道。”危怀风驻足,自知木莎藏在话后的图谋,目光凝在烨烨火光里,“我说了,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木莎盯着他孑然背影,竟是半晌无法反驳。 “我还有一个问题,”沉默里,危怀风忽然开口,“西羌一役,岑家可在其中?” 木莎反应极快:“你还是想和那个女孩在一起?” 危怀风不做声,既不承认,也不反驳。 木莎便知猜对,心潮起伏,想起昔日里与他朝夕相伴的那个小姑娘。若是没有西羌一役,他俩现在已经是夫妻了吧。那两年,他心里有多喜欢那个雪团一样的姑娘,她再清楚不过,能够在失去以后再次重逢,他心里必然是极欢喜的吧。 念及此,木莎心软下来,道:“我的确查过岑元柏,那时候,他与你父亲仍是联姻关系,庆王与他走动并不频繁。西羌一役的内情,他是事后才知晓的。” 危怀风胸腔震动,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突然消失,又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大块巨石轰然落下,他呼出一口浊气,走出墓室。 夜色深浓,月光似瀑布泼洒林间,原是明月已升至中天。木莎跟着走出来,看一眼危怀风匿在月夜里的轮廓,忽然一笑。 “笑什么?” “你好像比你爹更高一些了。”木莎仰头看他,在二人头顶比划了一下。 危怀风似有不满,撤肩让开,身形微僵后,闷着脸往前走。 木莎收回手,腹诽一句“臭脾气,可真是越来越像你老子了”,抬头时,看见天上挂着一大轮冷幽幽的月。 那月太大太亮,令她思绪一晃,像是回到了多年前。 那是出征前一夜,危廷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要她陪他在廊里煮酒赏月。他并非话多的人,可是那一晚,他一个人说了很多,很久。从在平蛮县的初次相遇,说到俘虏营里的大打出手,再说到后来的互相欣赏,情意相投。说到他平生头一次厚着脸皮,诓她不要再走。说到成亲以后,他们一起在危家老宅里莳花弄草,养育爱子…… 最后他说: “月亮山里的月亮,你还没有带我去看过。” 真相(三) 次日凌晨, 岑雪被一阵哐哐当当的声响吵醒,睁开眼看,竟是狱卒在打开牢房门上的铁锁。 “姑娘, 请吧。” 在被关押两日以后, 岑雪与徐正则得以释放。 前来放人的是个圆脸浓眉的狱卒, 见人笑笑的, 说是今日一早国主便派人来传令, 要给岑雪、徐正则二人放行, 至于危怀风, 则早便于昨天夜里被接走了。 “是国主陛下派人来接的吗?”岑雪想起危怀风的真实身份,猜想他提前一天被人接走,必然与国主有关。 狱卒果然点头:“是陛下跟前的格鲁大人亲自来接的。听说接人时,格鲁大人的态度还很恭谨。姑娘, 那危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国相谋反,半点没连累到他, 陛下反而像是很看重他呢?” 岑雪听他这么说,便知道国主——也就是危夫人没有对外公开危怀风的身份,这些年来, 她一直谎称是从云诏回来的,为稳住人心, 估计不会承认她与危怀风的真实关系。念及此,岑雪摇头表示不知。 狱卒挠挠头,说了些奇怪一类的话,不再往下究问。 岑雪走出牢房后, 先是看见了已从隔壁出来的徐正则,然后转头往走道尽头看一眼, 询问道:“云桑姑娘呢?” “云桑小姐不一样。”狱卒收回神,严肃道,“国相谋反,差点杀了王女殿下,现在被关押在天牢里,听候发落。云桑小姐是他女儿,不可能那么容易被释放的!” 岑雪心头一黯,抬眼去看徐正则,后者状似无谓,却从袖里拿出一块银锭,交予那狱卒,说道:“劳烦照拂一二。” 狱卒知道他便是先前要与云桑成亲的那一位中原郎君,嘿笑一声,承诺道:“徐公子放心,国相造反那日,云桑小姐并不在场,论罪的话,最多就是流放,不会丢掉性命。至于这两日……”他搓一搓手里的银锭,笑,“我会尽心竭力,不让云桑小姐受苦的!” “多谢。”徐正则不多言,点一点头后,举步离开。 ※ 离开天牢后,晨风吹来,散开身上的阴冷湿气,岑雪仰头看着熹微的天色,想起两日前的情形,恍惚有种隔世感。 “你可要去寻危怀风?”徐正则在一旁问。两日囹圄之苦,在他身上留下了些狼狈的痕迹,白衣染尘,下巴一圈淡淡青茬,整个人看起来要比平日里落拓许多。 西羌一役另有隐情,按照先前的推断,庆王与岑元柏十有八九难辞其咎。岑雪想,危怀风昨天夜里被危夫人派人接走,多半便是关于此案。 危夫人会给他一个怎样的答案呢? 岑雪不知道,但她想,比起危家的答案,她更应该向父亲要一个答案,要一个岑家的答案。 “先不去了。”岑雪摇头,危怀风才与危夫人相认,这两日,心里估计装不下旁的事。如果当年那件事与岑家有关,他大概不会想再见到自己;如果无关,等他缓过来后,彼此再见面不迟。 徐正则看她一眼,似已猜出她内心所想,说道:“也好,这两日身心俱疲,我们先在城里找个客栈住下,稍作休整,事后再与危兄商议寻宝一事。” 岑雪一愣,本来都快把这件事忘了,听及此,这才反应过来徐正则先前为何要提危怀风——因为另一半藏宝图仍在他那儿。 “师兄可真是……”岑雪感慨,又因自知惭愧,后面那声揶揄便没再说。 徐正则微微一笑,并不介意的模样,替她说道:“真是什么?贪财?功利?抑或无情?” “没有。”岑雪抿唇,想起先前找错宝藏,责任大半在于自己寻错方向,认错道,“此事关系重大,本该严肃待之,先前是我自负误判,意气用事了。” “又没责备你,胡乱检讨些什么?”徐正则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接着往前走,便欲再说些什么,耳旁忽响起不合时宜的“咕噜”叫声。 岑雪尴尬地捂了肚子。 徐正则一愣后,蹙眉:“狱卒送的饭食,你一样没吃?” “莫非师兄吃了?”岑雪反问。牢房里是有饭食的,然而样样一股馊味,难以下咽,岑雪也不是说一样没吃,但这两日,吞咽下去委实寥寥。 “嗯,吃了。”徐正则一脸认真,“都吃了。” 岑雪讶然,看一眼他,更有种莫大的惭愧感,心虚地转开头。徐正则在心里叹气,眼往前看,见拐角后便是大街,依稀有一爿爿铺面,便道:“过来。” 徐正则把岑雪领到一家刚开门的店铺前,与店家要了两碗云吞面。夜郎人嗜酸爱辣,能在食铺里寻得一两样清淡的膳食,委实不易。 面上来,汤色清爽,云吞香嫩,一两片青菜铺在热气腾腾的面条上,令人食指大动。岑雪原本还有几分矜持的贵女形象,吃到一半后,逐渐有些狼吞虎咽的气势。 徐正则啼笑皆非,想叫她慢一些,话在舌尖一滚后又忍住,突然想起前两日,也有一个小姑娘在他面前这般狼吞虎咽。那时他板着脸,喊那人“慢些”,喊完发现语气太严厉,又放缓来关切……明明是前两日的事,乍然一想,竟像是恍隔经年了。 徐正则目光渐黯,移开了眼。 岑雪一口气吃完面后,才后知后觉,捡回些端庄仪态来,用汤匙舀起汤汁,吹上两下后,小口慢喝,接着舀一颗云吞来吃。 徐正则往招牌菜单上看,又与店家要了一屉水晶饺。饺子上来后,竟是小小一屉,统共六个,个个晶莹剔透,鲜香嫩滑,看着就温软可人,全然不是夜郎这里泼辣风格。 “贵店的口味与夜郎国不太一样。”徐正则说道。 “是,”那店家精瘦微黑,一副笑模样,“我是南越人,卖的都是家乡的吃食,讲究的是爽、脆、鲜、嫩,不重口,与夜郎国的菜品自然是不一样的!” 徐正则了然,尝了一个水晶饺,夸赞道:“果然鲜嫩爽口,有这样的手艺,便是在大邺的盛京城里开店,想必也顾客盈门。” 那店家在夜郎国都里开店多年,因着菜肴并不大合当地人口味,生意颇为惨淡,听得这一句夸,感动不迭,越发兴浓地说起南越美食的特色来。 岑雪原本正走着神,听见反复出现的“南越”,拎神看回手里的汤匙,忽而想起什么,心头一振。 二人最后下榻在附近一家名叫“齐福”的汉人客栈,进屋以后,岑雪把藏在怀里的一半绢帛拿出来,铺平在桌上。 徐正则跟进来,不及询问,便见她抬起头,指尖压在绢帛一处。 “师兄,我知道藏宝地在哪儿了!” ※ 却说危怀风离开禁地以后,没再回天牢,也没能与岑雪、徐正则会合,而是被木莎以涉案为由,暂时扣在了王宫。 说是半个多月前,危怀风帮仰曼莎查过行刺一案,桑乌谋反当日,他又在月亮山里与桑乌的伏兵交锋过,于情于理,都有许多情况需要交代。 对此,危怀风不说什么,待获悉岑雪、徐正则已被释放,住入一家名叫“齐福”的客栈后,心便放稳下来,闷不吭声地配合木莎走完了所有流程。 说来也是怪,最开始与木莎相见的那两天,危怀风心里恨极,脾气上来时,想要狠声喝叱她的自私无情;心灰的时候,便想用最尖利的讽刺刺痛她,叫她尝一尝愧疚的滋味。后来,许是知道来龙去脉,被那一根根大义凛然的绳索绑住了,他发现自己什么气话、狠话都说不出,并突然觉得自己的那一腔怨恨像极一套上不来台面的小儿把戏。于是便漠然地想,算了,谁叫人家夫妇情深,跟阿爹相比,他合该是被抛开的那一个。那便这样吧,就当是母亲全然地死了,眼前这一个,不过是死而复生的危夫人。 这般想着,母子两人倒是相安无事地过了一阵,乍看起来,还颇有些“母慈子孝”的和谐。 七日后,被酷暑纠缠了一整个夏日的王都里雷雨交加,桑乌谋反一案了结,桑乌及格廖等涉案人员一律抄斩,罪囚家眷流放关外,终生不能返回夜郎。 一群乌泱泱的人影伏跪在大雨里,恳请木莎从轻发落,说是国相虽然可恨,但毕竟昔日立下大功,这次谋反,全是被格廖那厮蛊惑……言辞之恳切、声势之浩大,压得天上的雷声都逊色了。 危怀风人在偏殿里,把那些哭声、喊声听得一清二楚,偏偏进来那人打算装聋,在上首坐下以后,开门见山:“格鲁说,你有事找我?” 危怀风垂着眼,打算先管一回闲事:“桑乌谋反,是因为早便查到你在为父亲报仇?” 木莎神色果然微变,沉默一瞬后,坦然应:“对。你想说什么?” 危怀风不说什么,仍是绕圈子:“所以他第一眼见我时,便已知道我不是他的外甥了?” “我杀掉岐王后,有中原的密探摸到了夜郎来,被他觉察了。他是一国之相,权势不亚于仰曼莎,想要顺藤摸瓜,查明我身份不是难事。”木莎解释完后,肃眉正容,“但这不是他谋反的理由。” 危怀风点头,不反驳,她是前国主的女儿,就算嫁给父亲危廷,身上流淌的也仍然是夜郎王族的血,有资格坐上国主之位。桑乌之恨,多半是她借用国主的身份为危廷复仇,这于一心为夜郎王权尽忠的他来说,或许是一种背叛与羞辱。 “云桑那日并不在府里,与格廖一家的婚事也非她所愿,她不过是桑乌谋反一案里的一颗棋子。无辜女眷,也要被流放关外吗?” 木莎眼里略有意外之色:“你要为她说情?” “算是吧。” “若在大邺,谋逆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木莎点到为止,言外之意,是她已然手下留情,不然国相府里的家眷全都要伏诛。 这次换成危怀风微微意外,大抵是没想到她竟然连自己这个失散多年的儿子的一点薄面都不肯给,扯唇笑一笑,说道:“也是,国主陛下赏罚分明,恩威并重,不愧为一国之君。” 这话便是带着刺了,木莎看他一眼,转头向格鲁吩咐:“传孤旨令,云桑在谋反当日逃婚报信,检举有功,无罪赦免。” 格鲁震惊地瞪了瞪眼,危怀风那一笑则僵在唇角,由冷笑变为一个略尴尬的假笑。 木莎看见了,疲惫多日的心忽而觉出一分趣味,勾一勾嘴,抬手示意格鲁快去传令,接着言归正传:“说吧,究竟找我何事?” 偏殿不大,不安排侍从伺候,格鲁走后,便再无外人。危怀风抿一抿唇,说道:“二十多年前,南越国主召集夜郎、云诏攻打大邺,最后一役前,从三国权贵那里筹来一大批军饷,结果开战前夕,那一批军饷不翼而飞。” “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 “你不知道?”危怀风不答反问。 这则奇闻,木莎自然知晓,不解的是为何危怀风会在这个时候提及,心念一转后,豁然开朗:“你们先前闯入古墓里,不会是以为那儿是藏军饷的地方吧?” 危怀风默认。 木莎啼笑皆非,越想越发觉这一辈的年轻人行事诡谲,令人叹为观止,说道:“那座古墓是我偷偷派人建的,为的是祭奠你父亲,与那什么劳什子军饷半点关系没有。再说,当初劫走军饷的是个南越人,一个外族人,怎么可能混入我月亮山禁地藏宝?” 危怀风自知先前找错,这才厚着脸皮来与她摊牌,听完这句,尴尬之余便感空落,敛眉道:“所以,你不知道那一批军饷的下落?” “那是三国权贵共同筹集起来的巨额财富,里面有三分之一,属于我夜郎贵族,若是知晓,我早便有所处置,岂还有你们来寻的份儿?”木莎坦然说完,见危怀风脸色失落,挑眉道,“你们这次来,是为那一批宝藏?” “嗯。” “宝藏在月亮山?” “原本以为是。” “那一批军饷失踪已有二十多年,相关人员也皆死尽,早成了一桩悬案,岂是那么容易寻得的?你若是缺钱,与我说一声便是,何必另外费那心思?” 危怀风哂笑,他在西陵城造反,缺的是成千上万的军饷,她不是不知,开这样的口,亏得是没有夜郎人在,不然那些目光能把他射成筛子。 “国主对一个大邺人这么慷慨,就不怕王庭里再来一个造反的桑乌?”危怀风意有所指,明面上是提醒,说到底,心里仍然在拒绝与木莎联手,尤其是被她以夜郎国主的身份襄助。 木莎岂会看不出来,偏不成全,慨然说道:“中原战乱,群雄并起,最后由谁问鼎天下,势必会关系到南方诸国的发展。我若是能助你上位,成为新一任的中原之主,于夜郎而言,乃是百利而无一害。这样一笔诱人的交易,我何乐而不为呢?” “我说过了,我不想做皇帝。”危怀风眉峰一压,眼神变锐。 “那人在江湖里隐遁多年,要是有出山的心,早便出来了,你又何必强人所难?”木莎面不改色,语气循循,“梁、庆二人如今大动干戈,不可开交,正是我们从旁侧杀出,从中渔利的时候。你有西陵城,我有夜郎国,你我母子联手,何愁大业不成?届时,你父亲的大仇得报,襄王与铁甲军得以安息,天下人也不必再沦为战火里的烟尘草芥,这样一举多得的事,你为何总要推脱?” “多谢。”危怀风神色淡漠,却是勾唇笑着,“危某一介草莽,不敢与国主共谋大业。” “怀风!”木莎见他起身离开,心一急,从那声冷漠的“国主”里听出症结,痛声道,“你要怎样才肯认我?!” 危怀风背对着她,似想说什么,可最后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走出了偏殿。 ※ 雷雨收歇,惨白的云压在城头上,危怀风走在街道上,周身裹着被雨溅起来的腾腾热气。 那句“你要怎样才肯认我”盘桓在耳畔,像口井似的,吞噬着危怀风的心神,他走在陌生的大街上,恍惚间又像是走回了危家老宅。 那天夜里,他在故园里漫步,目之所及全是无形的废墟,记忆里的家没了,家人也早已一个个地离开人世,他颓然地在那里走一圈,唯一的收获是回头时看见的那个女孩。 今天,他走在异国他乡,家是不可能有的,倒是有一个本该属于家人的人,可是再重逢时,那些感情像是一大把齑粉,已不成形状,风一吹便满天都是,唯独心里没有。于是,重逢也成了另一种意义的决裂,再确切的形象,也成了无形的废墟。 危怀风深吸一口气,唯一想见,竟是岑雪。 及至那一家名叫“齐福”的客栈,危怀风调整思绪,走入大堂里找掌柜问人,不问不知道,一问竟被告知:“那位姑娘与公子早在两日前便走了,临走前,嘱咐我把这一样东西转交给阁下,并说,希望阁下一切安好,来日有缘再会。” 危怀风难以置信,接过掌柜递来的信封,打开一看,发现放在里面的居然是另一张泛黄的绢帛。他心头一时激振,拿出自己的那一张绢帛,两张拼在一起,果然是一张完整的藏宝图。 “他们还说了什么?”危怀风色变。 掌柜微微一怔,赔笑说:“还说,要是阁下看完这东西以后,仍有疑问,便请阁下在堂中稍坐。”说着,便打手势示意跑堂。 危怀风疑信参半,猜测岑雪与徐正则已勘破藏宝图里的奥秘,抓着两张绢帛走至桌前坐下,试图从完整的月亮山地形里判断出一些线索。 不多时后,那跑堂从外回来,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美食放在危怀风面前,说道:“客官,这是那位姑娘让我们给你准备的云吞面。” “云吞面?” “对,是南越国的特色小食。” 危怀风眉头深蹙,盯着那一碗放着汤匙的云吞面,再看回手里的藏宝图,突然神色一震,抓起图帛直往外奔。 真相(四) 山麓下, 一行车队逶迤行驶着,往关城的方向而去。 一人坐在车窗前,手肘抵着窗沿, 披帛随风飘动, 目光游移在云天里, 思绪渺远。 “后悔了?” 耳后忽然传来一人声音, 岑雪回头, 撞入徐正则清明的黑眸里, 讶然道:“什么?” “不告而别, 是否后悔?”徐正则神色淡淡。 “从离开丹阳城算起,已有快半年光景,再不回去复命,父亲那边该要等急了。”岑雪一本正经, 想起危怀风,垂目,“而且, 我已把相关线索与另一半宝藏留在那儿,他看见以后,自然会明白, 不必再特意告别。” 那天在食铺里吃完云吞面后,岑雪盯着手里的汤匙, 突然反应过来,标记在藏宝图里的七处树林可能并非是中原人以为的北斗七星,而是一个大汤匙。 毕竟,北斗七星无论是在中原人眼里, 还是在南越人眼里都是同样的勺状,而后者没有所谓“天罡北斗”的说法, 抬眼看见那七颗明星,联想到的自然是汤匙。 这么一想的话,七处树林暗示的藏宝地便不会是什么北极星的方位,而是汤匙的中心点。换言之,即是天璇所在的方位。 岑雪按照这个思路,与徐正则一起想办法重登月亮山,召集元龙卫一找,果然在天璇所指的一处偏僻的树林里发掘了一大批宝藏。 粗略一数,竟有三十箱,每一箱里皆装满奇珍异宝,全部算下来,堪称富可敌国。 按照约定,岑雪留了一半的宝藏在原地,并把另一张绢帛及相关线索交给客栈掌柜作为提示,接着便与徐正则一起督促元龙卫备齐车马,乔装离开了王都。 平心而论,岑雪已然情至意尽,对于危怀风,并无什么亏欠的,至于不告而别,委实是形势所迫。而且,以彼此现在的立场与处境,不见反而是更好的分别。 “危怀风如今有夜郎国作为依仗,日后必然势力大增,他不愿意效忠王爷,多半是要自立为王,你留一半宝藏给他,被师父知晓以后,怕是要发怒。待回去,不必提及危家的事,就说那一批宝藏已被尽数运回。元龙卫那边,我会设法交代的。” 徐正则说完,岑雪意外而感动:“师兄……” 印象里,徐正则无疑是个刚正严苛的存在,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这么多年来,这还是他头一回愿意为人撒谎遮掩。 “至于你的婚事……”徐正则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收,话锋一转,“以我对师父的了解,恐怕不会如你所愿,这一点,你要早有准备。” 岑雪微怔,黯然:“师兄的意思是,父亲仍然要拿我的婚姻来做筹码?” “其实我不明白,你既然已决定与危怀风一刀两断,为何不愿用姻缘来搏一个前程。”徐正则语气平静,“这世道,无论男女,婚姻本来就不由自主。用姻缘来换前程,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师兄要听真话吗?” “自然。” “因为男人牺牲姻缘,只是牺牲一个正室的名分,并不妨碍他与心上人相守白头。可是女人牺牲姻缘,便意味着牺牲一切男女情爱。我不是做不到,只是不想做,因为这根本是不公平的。” 徐正则哑然,良久才道:“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有很多。” “对,”岑雪承认,“但不能因为多,便认可。” 徐正则欲言又止,最后失笑:“你还是那么倔,看着一副乖模样,心里主意比谁都大。难怪大家说,要是你是个郎君就好了。” 岑雪不再说话,忽然想起父亲岑元柏,他这一生抱负远大,是岑氏一族里最有才干、胆略的继承人,可是膝下仅育有她一个女儿。小时候,祖父仍在世,因为劝不动父亲纳妾,便来揉她的头说:“要是你是个郎君就好了。” 后来慢慢长大,发出这样感慨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母亲病故前两年都开始为她不是男儿身而感到遗憾。只有父亲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他教她修身立德,让她与兄长们一起念书谈论,夸赞她的诗文,批阅她的策论,可是他从来不说:“要是你是个郎君就好了。” 大概是因为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吧。岑雪想,父亲从来都是清醒、务实的人,他不会回避她是女儿的事实,不会试图自欺,所以他为她筹谋婚事,用另一种专属于女人的方式让她平步青云,希望她以后母仪天下,成为这个王朝里最有权势的女人。 她不是郎君,不能用才智、功名来擘画锦绣前程,他便要她以婚姻蘸墨,用依附于另一个男人的方式,弥补她无法成为男人的不足。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身为女儿,便注定是一种遗憾;为什么同样是施展才智,男人可以纵横天下,女儿便要囿于一方宅邸;为什么男人在牺牲婚姻以后,可以纳妾蓄妓,花前月下,女人却要被困在那天井里枯坐一生;为什么在所有的宏图大业里,男人可以以千百种模样登场,女儿的面貌则只有一个——戴凤冠、披霞帔的新娘。 “王爷不会再让我入府。”岑雪冷静分析,说道,“这次寻宝,可以为王爷解决后顾之忧,助他尽早北伐,酬成大业。以后岑家于王爷而言,便是股肱耳目,我想告诉父亲,即使不用联姻的方式,我也可以为他、为岑家出力。” 徐正则眼神复杂,垂首拨弄袖口:“你要用寻宝的功劳,换师父放弃用你做政治的筹码?” “嗯。”岑雪应声。 徐正则嘴唇微动,似想说些什么,可最后那些话都咽回了喉咙里。 午后,车队在树林里稍事休息,待众人用过午膳以后,元龙卫首领前来请命,说是前往关城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官道,较为安全,但是要绕路,天黑前怕是赶不到下一座城镇。另一条是树林里的山路,往那儿走的话,能省时不少,就是有些荒,路也颠簸。 徐正则略微思忖后,选择走后一条,嘱咐元龙卫看紧车队里的箱箧,尽快早一些入城。 岑雪因为有午休的习惯,启程以后,便靠着春草垫好的引枕睡了。徐正则起身到马车外,与车夫并排而坐。 七月流火,午后的日头已不再炎热,从林外吹来的风里卷着落叶,扑在身上时,已有入秋的微凉。徐正则屈膝而坐,欣赏着四周里的风景,及至一处偏僻树林时,虚空里突然传来“咻”一声尖啸! “什么人?!” 元龙卫首领厉喝一声,护卫在车队两侧的一众暗卫顿时拔刀警戒,说时迟,那时快,便在众人反应的当口,埋伏在灌木丛里的一大群黑衣人凶猛冲出! 岑雪从梦里惊醒,推开车窗往外看时,但见外面箭矢乱飞,身着劲装的元龙卫与一群黑衣人杀成一团,不时有黑衣人突破阻拦,冲上后方的车队,意图拐走装载着箱箧的马车! “师兄!” 岑雪心口疾跳,便欲往外,外面传来徐正则的厉喝:“别出来!” 杀声震耳,同在车里的春草忙把岑雪按回座上,夏花撑着车窗一角,从半指宽的缝隙里看见那些往车队里钻的黑衣人,不安道:“姑娘,他们是冲着后面的宝藏来的!” 离开王都时,岑雪与徐正则乔装成商贩兄妹,顺利躲开了城门的盘查,车队里装着巨宝一事并没有外泄,那些黑衣人怎么会埋伏在这里,突然杀出来后,又奔着后方装载箱箧的马车而去?! 岑雪心惊肉跳,顾不上其他,挣开春草要往外走,甫一推开车门,前方赫然射来一支飞矢,千钧一发间,马车侧方掠起一把砍刀,一名黑衣人为岑雪砍断这一箭,顺势纵上马车。 “你究竟是什么人?!”岑雪为刚才那惊险一幕所震,看出黑衣人是救了自己,越发匪夷所思。 黑衣人不答,看一眼岑雪后,用脚踢上车门,把岑雪一行关回车厢内。 外面人慌马叫,兵器交接声响成一片,不时有马嘶声传开来,一听便知道是黑衣人得手以后,驾着装载箱箧的马车扬长而去。 岑雪心里急得不行,又往外喊了几声“师兄”,却是没有回应。半晌以后,那打斗声才停止下来,轰隆隆的蹄声往后方奔远。 “公子!” “追!” 徐正则厉声喊完这一句,外面又有蹄声响起,应是元龙卫奉命而去。岑雪心知不妙,推开车窗一看,树林里躺着横七竖八的人,徐正则靠在一棵树下,脸色惨白,手臂上中有一箭! “师兄!” 岑雪下车奔去,春草、夏花等一众岑家家仆跟着赶来,扶着徐正则坐在树下。夏花眼疾手快,迅速从马车里取来药箱,帮忙处理伤势。 徐正则拔掉弩箭,扔在一旁,额头蒙着冷汗,脸色严肃而凝重。岑雪看一眼车队,原本跟在后方的五大辆马车已无踪迹,装载在里面十多箱宝藏跟着不翼而飞……噩运突如其来,整个人似被雷轰,岑雪难以承受,声音都开始发抖。 “师兄可知那些是什么人?!” “来人共有三十多个,俱着黑衣,蒙面,手持弓弩、刀剑,行动时敏捷果断,配合周密,应该是一批训练有素的人。” “他们是奔着宝藏来的?” 徐正则点头。 岑雪心里七上八下,春草亦是惊惶不解:“我们车队里藏有宝藏的事,根本没有外人知晓,那些人为何一来就冲着宝藏去?又是怎么知道要埋伏在这儿?难不成,他们早就知道我们的行踪了?” “入城的路只有两条,一条山路,一条官道,他们若是有心劫车,两处埋伏,我们自然无处可躲。”徐正则眉眼沉郁,语气里难藏懊恼,要是早些防备,刚才不至于那样措手不及。 “可是……”春草仍是困惑,倏地想起什么,看向岑雪。 要是没记错,先前岑雪推开车门时,外面射来了一支弩箭,那一箭眼看要射中岑雪,旁侧竟然杀来一个黑衣人,用刀砍断了那一箭,接着便把岑雪关回了车里。 “姑娘,刚才车外的那个黑衣人可是在救你?”春草惊疑难定,想到那一幕,张口便问了。 “是。”岑雪脸色沉重。 话声甫毕,众人皆一怔,面面相觑后,春草壮着胆道:“莫非……派他们来的人是危大当家?” 在这里,知道他们来夺宝的人只有危怀风,现如今,他有危夫人这个夜郎国主作为后盾,调遣数十名训练有素的亲卫前来劫车不是难事。那黑衣人在乱箭里保护岑雪,想必便是被危怀风叮嘱,不然,为何徐正则与元龙卫都被攻击,唯独岑雪反被保护? “阿雪,你如何看?”徐正则蹙着眉,语气里已有两分相信。 “不会是他,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岑雪毫不犹豫,一口否认,眉梢藏着愠意,似不满春草这般猜测。 说话时,夏花那厢已包扎完毕,徐正则站起来,板着脸往黑衣人离开的方向看,说道:“元龙卫已快马去追,便是夺不回宝藏,应该也能寻获一些线索。此地不宜久留,先回车里,赶在天黑前入城再说吧。” 春草等人自知白等在这里无用,点头应下,伺候两位主人回车。 岑雪心事重重,走前,看一眼被徐正则扔在草地上的弩箭,捡起来从中折断,留下沾血的箭镞,藏入衣襟里。 ※ 是夜,众人顺利在关城客栈里下榻。约莫亥时,夜色里传来隆隆蹄声,三名元龙卫灰头土脸地回来汇报,说是那一批黑衣人对山麓地形十分熟悉,押着宝藏在山林里几拐以后,便消失了踪迹。 徐正则黑着脸,质问宝藏还有几分可以寻回来的可能,当首那名元龙卫首领一头冷汗,半晌答不出一句话。 众人不傻,看这架势,便知是无转圜余地。那可是整整十五箱的奇珍异宝,堪比一座城池的泼天财富,关系着岑家以后地位的重要筹码,眼看就要成功运回大邺,功德圆满了,谁知竟然在最后关头发生这样的意外! 春草痛心疾首,更为岑雪叫屈:“姑娘为这一批宝藏,又是假成亲,又是来夜郎,做了那么多的牺牲与努力,结果怎会如此!” 夏花等人亦是心酸难捱,回想这一路上的各种艰辛,悲愤欲泣。徐正则脸色严肃,屏退众人后,对岑雪说道:“周侍卫说,那些黑衣人身上佩有银饰,应是夜郎人无疑。我们先前已与危兄承诺过,寻到宝藏后一人一半,他不像是言而无信的人。策划今日之事的,应该另有其人。” 岑雪说道:“师兄怀疑谁?” “危夫人——”徐正则毅然道,“夜郎国主。” 岑雪脸庞藏在烛灯阴影里,神色难辨,一言不发。 徐正则推测道:“她先前下令释放你我,应是看在危兄的面份上,饶恕了我们私闯禁地的罪。可是古墓一事,她不会善罢甘休,只要一查,便可知晓我们来夜郎另有所图。那毕竟是原属于南越、夜郎、云诏三国的财富,她获悉后,必然不可能允许我们掘走。或许早在我们离开天牢的时候,身后就已布满她的眼线。这一趟,终究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师兄的意思是,这一批宝藏,我们是追不回来了?”岑雪声音发冷。 徐正则知道她心里难受,毕竟前一刻,她还在期待着用这次寻宝的功劳换取岑元柏的改观与认可,谁知一晌不到,所有的期盼与幻想皆转瞬成空……诚如春草所说,为这一行,她的付出与代价太多太大,换来这样的结果,无异于倾尽家产,输掉了一场豪赌。 “那是夜郎国主,这儿是夜郎关城,她愿意放我们来这儿,已然是网开一面。想要在她的地盘上再把宝藏夺回来,说实话,难于登天。” 今日被劫,元龙卫里伤亡不少,就连他也中了一箭,毫发无损的仅是岑雪及其身旁的婢女。那人这么做,多半是顾及了危怀风,不然,以他们后来的那一点力量,根本不可能平安离开树林。眼下要是再不识趣,接着与其作对,后面怕是回不成中原了。 “危夫人便是夜郎国主一事,朝中应该无人知晓,这于师父与王爷而言,乃是极其重要的情报。这次夜郎一行,我们也不算一无所获。”徐正则看着一脸颓丧的岑雪,极力安抚,“回府以后,我会向师父陈情,揽下一切责任。你不必过分担忧。明日还要赶回平蛮县,今夜先休息吧。” 岑雪坐在桌前,始终不再说话,待徐正则走后,才从怀里取出一物。灯火映照,那物泛着森黑血光,正是今日被徐正则扔在草丛里的那一支弩箭。 弩箭被从中间折断,岑雪握在手里的,只是一截箭镞,她擦掉箭镞上凝垢的血迹,看清了雕刻在上面的徽标。 并不是夜郎人崇拜的蝴蝶,也不是牛羊、花草,而是一只上古神兽——饕餮。 回府(一) 岑家祖籍京都, 乃是大邺八大豪族里唯一在天子脚下扎根的贵族,这名号听起来很是响亮,但要真论名望, 岑家在八大豪族里并不显赫。 早些年, 岑家老家主尚且在世, 经营半生, 所获官职也不过是个从四品太中大夫。后来, 老家主病故, 岑元柏以长房嫡子的身份继承家主之位, 他少敏才高,不及弱冠便在科考里一举夺魁,是大邺建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年方三十, 便被提拔至礼部尚书一职,可谓前途无量。成为岑家家主以后,岑元柏越发勤恳, 案牍劳形之余,先后扶持岑元吉、岑元章等几个胞弟在朝堂里站稳脚跟,可以说是为岑家家业倾心竭力。 岑家欣欣向荣, 人丁兴旺,有一半以上都是岑元柏的功劳。这样的付出与成果, 决定了他在岑家里说一不二的地位,不止是二房、三房、四房对其唯命是从,就连老夫人也从来不敢对他房里的事指手画脚。他不纳妾,老夫人便不再劝;他要与危家解除婚约, 改与庆王联姻,老夫人便点头;乃至于杜氏病故以后, 后宅里有人提议要长房尽快进新人,续一续香火,老夫人也在岑元柏一再回绝以后闭口不言。 梁王弑君以后,二房、三房、四房领着全家老小,奔来江州投靠岑元柏,一家七十多口人暂栖于庆王的荫庇下,更感觉岑元柏重要至极,对于他说的话、下的令,差不多要奉若圣旨。 总而言之,在岑家,岑元柏便是神明一样的顶梁柱,是所有人心里的定海神针,一日都离不开的主心骨。各房里不会有人想要去顶撞他,无一人不是在思考着如何在他的带领下帮庆王筹谋,为岑家以后的地位添砖加瓦。 再有小半年,杜氏病故便满三年,岑雪服阙以后,即可嫁入庆王府,与世子王懋完婚。这是所有岑家人翘首以盼的大事,可谁知道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则消息从外传来,震动了岑家上下。 岑雪与徐正则从夜郎回来的这天,天气阴沉,城头上压着一大片阴云。方一下车,便有人从人群里挤来,扯了一下岑雪的衣袖。岑雪回头,认出是堂妹岑茵,从其眼里解读出担忧之色,心知稍后要面临责难,略点一点头后,提神走入府内。 与盛京城里的老宅不一样,这一处的岑家府邸紧窄老旧,走廊冷潮,粉墙斑驳,仿佛每一处都在昭示着家族的落魄。岑雪始终提着一口气,眼皮垂着,跟随前面的脚步走入一间正堂,抬眼时,看见了站在神龛前燃香的背影。 岑元柏人很高,穿一袭湖蓝色衣袍,头束玉冠,身形瘦而清矍,光是站在那儿,便似一尊不可冒犯的神祇,散发着冷而威严的气势。 “爹爹。” 岑雪开口,声音比想象里的要紧张。徐正则陪站在一旁,低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安抚。可是岑雪的心仍然在胸腔里狂跳,她不是第一次来面对父亲的责难,但这是她最没有底气的一次。 上完香后,岑元柏转身,阴暗光线里,长眉凤眼,风雅清正,尽管已有四十多岁,五官里仍残留着年少时的倜傥,若非眉间沟壑太深,眼底皆是锋芒,想必该是一位谦和的长者。 “跪下。” 两人二话不说,规矩地往下一跪。 岑元柏看着岑雪,没往徐正则那里捎上一眼,然而声音却是冲着他:“没让你跪。” “此次寻宝,若非师妹从中襄助,徒儿拿不到鸳鸯刀,更不可能前往夜郎找到宝藏。至于后来宝藏被劫,也是因徒儿防范不周,与师妹无关,还望师父明鉴!”徐正则恳切解释,朝前方叩首。 岑元柏面色不改,仍是喜怒难辨,语气莫测:“我说,没让你跪。” 底下二人一瞬间感受到莫大的压力,心里攒着许多话,偏偏在这无形的压迫感下,难以开口。岑元柏接着对徐正则下令:“出去。” 徐正则没动,岑雪低声说道:“师兄先出去吧。” 徐正则脸色难看,良久后,起身往外。岑元柏在上首的交椅坐下,待房门关上以后,慢悠悠开口:“西陵城那边盛传,说你已与危家后人危怀风成亲,并要招揽他入庆王麾下,与我一起谋事。此事是真是假?” “确有其事。” 岑元柏默然不语,岑雪解释道:“离开丹阳城后,我与师兄分头行动,他负责查清楚藏宝图的来源,我负责找回危家的那一把鸳鸯刀。为方便行事,我与他签订契书,假成亲三个月,各取所需,期满和离。” 说着,岑雪从怀里取出两份提前准备妥当的文书,双手奉上:“这是假成亲契书与和离书,请爹爹过目。” 岑元柏看那两物一眼,并不取,只是问:“你有千百种办法找刀,为何要选这一种?” 岑雪不答。 岑元柏语气冷然:“你不想嫁入王府?” 岑雪眼圈一潮:“是。” “你以为这样做,便可以自毁名节,让王爷取消这一门婚事?” “是。” “那你可知,为这一门婚事,岑家上下做了多少牺牲与努力?十年前,王爷亲自来府上下聘,若非为你母亲服丧,你早便该是王爷的儿媳。如今,你在外以庆王准儿媳的身份另嫁他人,可知在世人看来,是何等不敬不义之举?” 厅堂里鸦雀无声,青烟在神龛前缭绕,散开淡淡麝香,岑雪如鲠在喉。如果不是因为那一批宝藏被劫,她这个时候可以有底气抬起头来,告诉父亲她不想嫁入王府的真实原因,可以顺便提一提她想要凭借才智来为家族做事出力的想法。可是现在,她一无所有,声名狼藉,赌输了一切资本,没有任何资格说一声“不”。 “女儿愚钝,愿受责罚。”岑雪压下所有的辛酸与委屈,叩首一拜。 “你不是愚钝,是太聪明,太自负。人一旦自负,便会作茧自缚,事与愿违。这个道理,我教过你的。” 岑雪羞愧无地。 岑元柏沉默少顷,移开眼道:“你师兄在来信里说,这次夜郎之行并非一无所获,有重要情报上报,说事关天下战局,或可抵宝藏被劫之罪?” “是,”岑雪承认,想起危家的秘密,挣扎一会儿才道,“当年危家获罪后,危夫人在灵堂里纵火自焚,世人皆以为她是为危将军殉情,其实她并没有死,只是假借纵火逃出了西陵城。” “她逃去了夜郎?” “对,她并不是夜郎圣女,而是昔日被俘虏的王女殿下,如今的夜郎国主。” “难怪。” 岑雪抬头,发现父亲的脸色竟不震惊,至多只是有一些意外,至于那声“难怪”里藏着的讯息就更多,像是早便发现蛛丝马迹,这一刻不过是从怀疑到确信。 “宝藏被劫一事,是她做的?”短暂沉默后,岑元柏问起最关键的问题。 岑雪再次低头:“师兄说,是。” “他说是。”岑元柏眼神审度,敏锐地觉出异样,“那你怎么说?” 岑雪抿唇:“我们是在关城外被劫的,劫车的是一批身佩银饰的黑衣人,从外形上看,的确像是夜郎人,可是他们所用的弩箭上刻有饕餮徽标。夜郎国内的图腾以蝴蝶或牛羊、花草为多,饕餮是上古凶兽,应是中原人崇尚的图腾。” “你的意思是,派去劫车的黑衣人与中原势力有关?”这一点,着实让岑元柏讶异,要知道鸳鸯刀里藏有宝藏一事,除庆王与他以外,应该没有第三方知晓。 岑雪不敢断言,如今天下纷乱,庆王有元龙、玄雀等诸多支暗卫,梁王麾下亦豢养有各种各样的组织,再往远处说,各大造反派里,都聚集着一大帮江湖能人,五花八门的名号多得数不过来,要想凭一个饕餮图腾找出幕后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正则的信里并没有提及这一点。”岑元柏忽然道。 岑雪从怀里取出一支断箭,放在地砖上,说道:“师兄说,有些事不方便在信上提及,要我回来后再禀告。这是射中在师兄身上的箭,爹爹可以看一眼箭镞上的徽标。” 岑元柏看那箭一眼,没有动作,只是问:“他受伤了?” “嗯。” 上首沉默,许久以后,岑元柏才起身,捡起地上的断箭,翻转一看,箭镞上的确刻有饕餮。他又拿过岑雪手里的契书与和离书,看完以后,放在交椅旁的案几上。 岑雪趁势道:“我能问爹爹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当年西羌一役,究竟是如何败的?” 岑元柏眼神在暗处一变,显然意外于岑雪的提问,然而只是一瞬,他语气恢复平静:“为何问这个?” “危夫人借殉情逃回夜郎夺取王位,背后必有原因。当年西羌一役,危家是被陷害的,是吗?”岑雪抬起头,试图分辨父亲脸上的神色。 岑元柏回答很快:“对。” 岑雪一震,不曾想到答案这样确切。 “是谁?” “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因为朝堂之争,不论对错,只有输赢。胜者功成名就,败者身废名裂,所谓成王败寇,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是事有善恶,人有廉耻,人生在世,怎可只认‘成败’‘输赢’?”岑雪难以接受,瞪大眼眸。 岑元柏看过来,目光沉静而冷酷:“可是人生在世,岂有一个‘只’字?” 岑雪一窒。 岑元柏知道她心怀不忿,或是出于对正义的维护,或是出于对危家的同情。太正直、太善良、太容易把书里宣扬的那一套仁义礼智信当真,这是少年人常有的毛病。 可是世道不是书里宣扬的那样,官场更是风波诡谲,大浪一卷,没有人能衣衫齐整。今日,她在这里与他争论人不能只争输赢,来日便会明白,人这一生,多的是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多的是举棋难定、进退维谷……若不能赢,便意味着像危家一样,天塌地裂,任人构陷。 平复稍许后,岑元柏问起另一件事:“你与危怀风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可有逾矩?” 岑雪尚且错愕于父亲的态度,听见这一问,知道是在问自己与危怀风是否清白,神色微变:“没有。” 岑元柏点头,说道:“假成亲一事,你师兄先前已传信告知于我,我也已尽数禀报王爷。王爷赏识你的一片赤诚忠心,夸赞你临危不惧,行事不拘小节,是能担大任之人,并不打算取消婚事。” 岑雪大震,满脸难以置信。 岑元柏接着道:“上个月,世子的那名爱婢被诊出怀有身孕,原本是打算处理掉的,但是世子力保。王爷说,王府里人丁少薄,况且大乱之时,正需要一些喜事相冲,所以希望你不要介怀,届时孩子生下来,可以记在你的名下。” 岑雪大脑里轰然作响! 王懋有一名爱婢的事,她是很早以前便知道的,据说,那名婢女从小便跟在王懋身旁,与他感情很是深厚。上次与王懋见面时,他也在交谈里毫不避讳地提及了他与那名婢女的感情,并说以后必定是要抬那名婢女为妾的,希望岑雪能接纳。 岑雪那时没说什么,只是心里翻江倒海,堵着一大股说不出的滋味。想是看她神色不对,王懋接着又说,他虽然与那婢女有情,但并不会做出在婚前与其孕育子女一事,他的头一个孩子,一定是与岑雪生的,这一点,岑雪大可放心。 念及此,脑海里那一声轰鸣越发刺耳,岑雪深吸一口气后,努力平复:“这是王爷不打算取消婚事的条件?” “对。” “爹爹答应了?” “对。” 岑雪苦笑,笑着,眼泪却掉下来,她很快抬手抹掉了,不甘心道:“这一门婚事对爹爹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岑元柏直言不讳,“岑家必须与王府联姻,必须辅佐王爷夺得天下,这一点,任何人都不能阻止。” “可是岑家女儿并非我一个,辅佐王爷夺得天下的办法,也不仅仅只是联姻。” “能与世子相配的岑家女,只你一个。辅佐王爷夺得天下的其他办法,与你无关。”岑元柏理智而无情,“你要做的,就是联姻。” 岑雪悲愤交集,抬高头,泪眼望着面前的人:“我在西陵城与危怀风成亲一事,早晚天下皆知,王爷与世子今日不计较,不过是因为需要父亲的鼎力支持,并非发自内心赏识于我。爹爹有想过,嫁入王府以后,我会面临怎样的处境吗?” 王懋并不爱她,发生这件事情以后,只会更鄙薄她、厌恶她。至于庆王的那所谓赏识,就更是个一戳便破的谎言,待她嫁入王府,成为名义上的世子夫人,背地里的失贞贱妇时,等待着她的该是何等残酷与煎熬的人生! “你既然知晓这一条路会更难走,当初又何必自作聪明?”岑元柏反问,显然是想过。 岑雪哑然,扯唇一笑后,泪珠掉落下来:“因为我以为,与联姻相比,爹爹会更看重我。” 岑元柏眼神隐忍,不再回应这一句,良久以后,他拿起案几上的物件,往外走时,唤来三名脸生的青衣妇人。 “先跟嬷嬷们走一趟吧。”岑元柏说道,“我是你的父亲,无论如何,你都还有我。” 岑雪含泪不语。 那三名妇人走上来,搀扶着岑雪离开。岑雪膝盖已发麻,被扶回外面一间厢房里坐下以后,一名妇人忽然后退一步,向她行了个礼。 “姑娘,冒犯了。” 岑雪不明所以,突然被另外两个妇人钳住肩膀手臂大腿,前面那妇人则把她的裙琚一掀,手往底下探。岑雪惨然失色,大叫着“你们要做什么”,然而越是挣扎,越被妇人们按得动弹不得。 不久后,一名妇人从厢房出来,对院里的岑元柏规矩行一礼,微笑道:“回禀大人,令爱仍是完璧之身,可见是个自尊自重、有勇有谋的好女郎。能有这样的女郎做儿媳,王妃必然会高兴的。” 岑元柏面色阴沉,手一抬,示意身旁扈从拿赏钱。 “有劳。” “大人客气了。” 妇人接过赏银,笑着退至一旁,等另外两个同伴从屋里出来后,便一块往外走了。 回府(二) 岑雪被春草、夏花一行扶回房里时, 蓄压在阴云里的暴雨轰然泄下,檐外一大片嘈杂声响,闷雷不止。 有人在外敲门, 是二房的三姑娘岑茵, 说是想见一见岑雪。在岑家, 各房的关系一直很和睦, 岑茵是与岑雪走得最近的一位妹妹, 先前岑雪回府时, 她便一直提心吊胆, 怕大伯岑元柏大发雷霆,得知岑雪从正堂那里离开以后,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岑雪坐在床上,身下裹着被褥, 莫大的羞耻与愤懑充斥在胸口,听见岑茵求见,只是漠然。 春草示意传话的丫鬟先回绝, 从夏花手上接来一盏刚沏的热茶,劝道:“姑娘,先喝一口茶, 暖一暖身子吧。” 岑雪面色苍白,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低声道:“备水,我要沐浴。” “是。” 屋里的人很快忙开来,为岑雪准备汤水,至于先前厢房里发生的事, 无一人敢再提。 次日,大雨未歇, 外面淅淅沥沥的,整座府邸像是被浸在一口井里。岑茵再次来探望,这回总算没吃闭门羹,进来以后,看见岑雪惨淡的脸色,心疼不已。 “阿姐,昨日那几个嬷嬷是从王府里来的,那是王妃的意思,并不是大伯要那么做。”岑茵捧着茶盏,先解释昨天发生的事。 岑雪自然知道,也因为知道,所以内心才更悲哀。庆王嘴上说着不介意,夸赞她与危怀风假成亲是不拘小节,能担大任,仍然愿意认她这个准儿媳,可是庆王妃转头就派嬷嬷来验身……这是一种怎样的羞辱与蔑视,岑元柏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任由他们那么做了,仿佛她是一件合该被人称量的货物。 对,货物。 岑雪想起这个词,眼前浮现岑元柏说“你要做的就是联姻”时的脸,眼圈又开始发热。岑茵看着更难受,鼻头也发酸起来,安慰道:“阿姐,别难过。不管怎样,你都是大伯唯一的女儿,有大伯在,王府里的人不敢欺负你的。” “你是来劝我的?” 岑茵一怔,因为知道岑雪打一开始就抵触这桩婚事,思及自己来探视的目的,心虚而惭愧。 “爹爹说,若无王爷从中襄助,岑家早便葬身在盛京城里。王爷是岑家人的恩人,也是岑家人的天,阿姐嫁入王府,是为我们报恩,也是为岑家的儿郎们铺路。待王爷问鼎天下以后,岑家便是皇亲贵胄,阿姐则是以后的皇后娘娘,是大邺最尊贵的女人。这是最齐全、最美满的姻缘,阿姐不该错过。” 岑雪苦笑:“嫁与一人做夫人,过门便要抚养他与婢女所生的孩子,往后还要承受着夫家所有人的鄙视,这便是最齐全、最美满的姻缘?” 岑茵尴尬:“可是只要忍一忍,待王爷问鼎天下,阿姐便是仅次于王妃的贵人了。” “那若是王爷不能问鼎天下呢?” “怎么会?!”岑茵愕然。 岑雪也愣了一愣,意外于自己竟在一瞬间发出这样的质疑,关于西羌一役的种种怀疑再次席卷脑海,她想起昨天父亲的反应,猜出那一战里,庆王必然也是谋害构陷危家与襄王的一方,心底突然凉飕飕的,有一种不知前路的茫然。 “世子如今可在城中?”岑雪忽然问。 “在,”岑茵诧异,“阿姐要去找世子?” 岑雪点头,压住心里的惶惑。岑元柏说一不二,决定的事情不会再改,他与庆王都铁了心要延续先前的秦晋盟约,那她唯一能够突破的地方便只有世子王懋。 嫁入王府,固然可以为岑家人报恩铺路,成为家族的功臣,满足父亲的期望。 可是,她会不甘心。 “我刚来江州,人生地不熟,你能否帮我联络一下世子,让我与他见上一面?” 岑雪说完,岑茵回答道:“自然是可以,只是,阿姐……要见世子做什么?” “西陵城的事情太复杂,有些话,总要亲口对他解释。”岑雪模棱两可,知道自己的婚事关系着岑家的前程,岑茵要是知晓她见王懋的真实目的,必然不会为她谋划。 岑茵果然不疑有他,点头应下。 ※ 三日后,一则关于日昳在城东茶楼雅间会面的消息传入庆王府后宅,那会儿,王懋正在上房里陪午憩醒来的王妃聊天。 这些天,因为想为怀有身孕的爱婢吟香抬一个身份,方便有人伺候着她,王懋来上房里请安的次数更勤,想要先讨一讨母亲的欢心。 江州气候不比盛京城宜人,入秋以后,动辄风潇雨晦,庆王妃患有旧疾,一到这样的天气,关节便酸痛难忍。王懋是个孝顺人,前来侍疾,不是说些客套话走过场,而是要亲自为母亲按摩缓解病痛,这样的殷勤,委实令人感动。 母子二人叙完话后,王懋从王妃的口吻里听出对吟香怀孕一事的看重,心满意足,便要离开,扈从忽然从外进来,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听完以后,王懋的脸色一下变了。 “怎么了,脸色这样差?”庆王妃原本斜倚在美人榻上,噙着笑容,见状往前倾了倾,眉头微蹙。 王懋脚步往回挪,气闷地坐回交椅上,说道:“她要约我见一面。” “谁?” “还能是谁!” 王懋语气里不掩烦躁,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脸不快。庆王妃与那报信的扈从交换一个眼神,明白那人指的是谁后,叹一声气,安抚:“她刚从外面回来,自然是有些话要亲口对你讲,不然任由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传着,早晚要与你生出嫌隙。” “她嫁与危怀风一事,又不是外人凭空造谣,有什么需要解释的?我就不明白,想要拉拢岑家,有的是办法可行,就算仍要联姻,也大可从其他房里挑选适龄贵女,父王为何就非要我娶这样一个残花败柳!”王懋眉头不展,越想越气愤委屈。 庆王妃自然也是为他不平的,堂堂庆王府世子,明珠一样的人物,竟然要与一个自奔为眷、被人休弃的妇人成婚,说出去,简直是皇家人的奇耻大辱。可是如今庆王大业未成,处处需要靠岑元柏帮衬,要是推掉这一桩婚事,必然会与他产生芥蒂。 为今之计,只能先忍辱负重,按原计划把这一桩婚事认下来。左右不过是个正妻之位,坐上来是一回事,坐稳是另一回事。眼前,庆王离不开岑家人,至于以后怎样,谁又知道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庆王妃心疼地拉过儿子的手,安慰道,“前几日,为娘派嬷嬷到岑府去看过了,她仍是完璧之身,假成亲一说并非戏弄人。再者,她先前嫁入危家,也是为你父王做事,想要拿到那鸳鸯刀里的宝藏,助你父王筹谋北伐。先前你父王不还夸着,说这也是成大事者的胆魄吗?如今天下动荡,你父王最需要的一是贤才,二便是人心,在这个时候接纳岑氏,外人听了,只会为你父王的宽宏折服,夸他是知人善察、雍容大度的仁德之君。你且忍一忍,就当是替你父王全一回美名,至于往后的事,那不都是由着你的心意来吗?” 庆王妃说得委婉,背后的意思无外乎是与岑氏成亲不过是走个过场,人娶进门以后,便算是完成对岑家的承诺了,至于要如何对待岑雪,全凭王懋一人的心意。他愿意,那便与她举案齐眉;他不愿意,后宅里多的是如花美眷,可以是吟香,也可以是任何一人。 念及此,王懋心头的那一股火气稍微降了些,然而想起要与岑雪会面,仍是心烦气躁。 “怎么,还气呀?”庆王妃一眼看出儿子的气不顺,笑着拍一拍他的手,倒也不再劝了,说道,“为娘与你是一条心的,懂你心里的气闷与委屈。这样吧,今日就先不去赴约了,她要是有诚心,自然会再来找你,你先晾她一回,也算是给她一点教训!” 王懋眼神微动,颇为动容地看庆王妃一眼,说道:“那孩儿便先回内院,看一看吟香。她这几日害喜严重,看什么都犯恶心,脸都瘦一圈了。” 说起吟香,庆王妃百感交集,那丫鬟本是贴身伺候王懋,专为王懋暖床用的,谁知他二人感情这样热烈,竟在岑氏入门以前弄出子嗣来。照理说,为尊重女方,那孩子必然是要解决掉的,可岑家那一位失德在先,摸着良心说,便不值得再用以前的标准对待了。毕竟一个是声名狼藉的外人,另一个是自家的血脉,换谁来,都会偏向后者。 “回头我与王爷提一提,先给吟香抬一抬身份,方便派人伺候着,不然这样下去,有损王府颜面不说,你也难以安心。” 王懋大喜,脸上的阴郁总算烟消云散,起身朝庆王妃长作一揖:“多谢母亲!” ※ 傍晚,日影昏沉,楼外仍是一片潇潇雨声,岑雪坐在茶楼二楼雅间里,往栏杆外看时,目之所及全是雾茫茫的雨幕。行人撑着伞疾走在秋雨里,背影模糊,街上的店铺陆续打烊关门,偌大的城里透着一股潮湿的清冷。 春草把疲惫的目光从楼外收回,失望道:“姑娘,这个点都不见人,世子大概是不会来了。” “再等一等。” 岑雪坐在案前,投在外的视线往回一略,看回茶盏里的叶芽。今日她与王懋约定的时间是未时,现在已过去快两个时辰,他没来赴约,也没有派人来说明缘由,要是再不现身,应该便是成心要晾一晾她,借以训斥的意思了。 岑雪知道他心有所属,本来就不愿意娶她进门,发生这样的事情以后,更是对她厌烦不已,可既然厌恶,为何不反抗一下这桩婚事? 这时候还不肯来会面,难不成是以为她找他是要诉衷情、表愧怍? 岑雪啼笑皆非,倏而又感委屈,想着下一回要不干脆修书一封,在信里把不想与他成亲的内容全写上算了,便在这时,一角衣袍掠入视线,在案几对面坐下来。 岑雪抬头,看向来人,神色错愕。 回府(三) “师兄?” 大雨滂沱, 雅间里飘着薄薄一层雾,来人一袭白衣,盘坐在茶香袅袅的案几前, 修眉星眸, 端方从容, 正是徐正则。 “他不会来的。” 因为知晓岑雪今日的来意, 徐正则不拐弯抹角, 径直告诉她今日之约的结果。岑雪略感意外, 毕竟为防止被岑元柏发现, 她来与人私会的事进行得隐秘谨慎,除岑茵这个中间人外,并无第三方知晓。 “是茵儿是告诉你的?” “没有,猜的。”案上的一盏龙井已凉, 徐正则示意春草换茶,泰然说道,“你不想嫁入王府, 可是改变不了师父与王爷的决定,既然在那里无计可施,自然便会来找王懋。” “那你又怎知, 他今日一定不会来?” “因为他不想,也不敢来。” 岑雪微微颦眉:“不敢?” 徐正则说是, 转头望一眼栏杆外渺茫的雨雾,道:“王懋虽为世子,可为人软弱,优柔寡断, 没有王爷十分之一的胆略与魄力。两家联姻不变之事,是王爷亲口承诺的, 他若敢反抗,早便抗了,何必等到这时?再说,因为你二嫁之身,他得以保全那一位怀孕的婢女,若是与你悔婚,便意味着以后要另娶贤妻。为大局着想,王府不见得还会容许那婢女把孩子生下来。” 换句话说,王懋可以保全那爱婢,靠的就是岑雪狼藉的名声,要是以后娶的是另一位名门贵女,那怀孕的爱婢便该按家规惩办,堕胎处置了。 岑雪不齿道:“所以,他是既不想与我成亲,又不敢与我一起抵抗这桩婚事?” “便如你说的,男人牺牲姻缘,不过是牺牲一个正妻的位置,并不妨碍他与心上人花前月下,生儿育女。你们的代价本就不一样,他当然不会是你的盟友。” 岑雪倍感悲哀,想起嫁入庆王府以后的人生,更感觉胸口里膨胀着难以压制的愤懑与不甘。父亲与庆王那里基本是无转圜余地了,如果王懋也不能成为突破口,那她该如何改变联姻的宿命? 难道,这一生就注定要被囚禁在那座陌生的宅邸里,活在他人的厌恶与蔑视下吗? “不过,关于联姻一事,你也不必过分操心。毕竟不想看这门亲事落成的人,并不只有你一个。” 春草送来了刚换的新茶,徐正则手执壶耳,倒了两盏醇香的龙井。岑雪从他话里听出弦外之音,心神微微一振:“师兄是说,父亲的政敌也不想看见我嫁入王府?” “不是。” “那还有谁?” “危怀风。” 岑雪一震,全然没有想到会在这一刻听到危怀风的名字,刹那间脑袋里竟有点发懵,半晌才道:“我已烦不胜烦,师兄就莫要再说笑了。” “你当真以为我在说笑?” 岑雪怔忪,想起与危怀风的那一段关系,有一种不知名的悸动在暗处扩开。 自从夜郎一别后,她与危怀风再无联络,倒是徐正则,因为怀疑来关城外劫宝藏的黑衣人是危夫人派的,所以一直在派人打探危怀风的动态。听说,在他们离开王都不久以后,危怀风便回西陵城了,走时是一主二仆三人,可没几日,便有一大批车队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离开夜郎,顺利进入了危家地界。 徐正则咬定那一大批车队里装载的就是全额宝藏,岑雪半信半疑,后来又听说危怀风放弃了“匡扶庆王”这一假名号,率领铁甲军旧部与四方八寨的人成功守住了朝廷的一次反叛行动,相信有危夫人的辅助,他不需多时便可成为一支与梁王、庆王对峙的势力。 这时候,他会分出心力来阻挠她嫁入庆王府? 岑雪本能就感觉不会,可是念头一起,那些藏匿多时的情愫顿时如疯长的蔓草一般,顷刻间侵占心口。 出发夜郎国前,他便在西陵城官署里问过她,与他和离以后有何打算,这句话真正问的,其实是她往后的姻缘。后来在月亮山别庄,他借着醋劲来与她确定心意,莽撞又霸道地想要撞开她的心,她不是不懂,只是不能回应,所以一次次地提醒他不要忘记彼此的身份与立场。 再后来,他果然不再试图问什么,见她时,笑笑地唤一声“小雪团”,仿佛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一个神采飞扬的兄长。 他仍然护着她,念着她,可是他们终究不再是小时候的青梅竹马,也不再是危家寨里的假夫妇,他们已回归各自的阵营,在不同的立场里奔波劳累。 这时候的他,还会因为她要与王懋成亲而震动,做出原本不属于他人生计划里的举动吗? 倘若在关城外劫走宝藏的那一批黑衣人的确与危夫人有关,他在西陵城里发展壮大靠的是危夫人,那么他应该早便做好与她决裂的准备,既然如此,他还可能在这种时候来帮她吗? 岑雪心乱如麻。 “虽然这话我不该说,但你若真想从这场联姻里脱身,唯一能走的路,大概便是危怀风那儿。” 岑雪有心压下心里的妄念,偏徐正则一再提及,像是蛊惑。岑雪愕然道:“师兄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是要我投靠危怀风吗?” 徐正则不语,不语便是默认。岑雪心潮澎湃,努力在混乱的纠结里寻回理智:“他先前假借王爷的名号举义,便已惹得王爷不快,如今过河拆桥,独占西陵,企图与王爷共争天下,更被王爷视为眼中钉。我若是投靠他,岂不是要与父亲、与家族决裂?来日双方交战,一决生死的时候,我又该如何自处?” 岑雪所言不假,如果投靠是那么简单的事,便不会有那么多豪族在梁王篡位以后被连根拔起。这是比她寻找宝藏更彻底的豪赌,一旦下错赌注,便是万劫不复。 “昨日前线传来消息,说是危怀风在西陵城拥护了一人上位,宣称要以危家铁甲军扶持此人登上皇位。此事你可知晓?” “他拥护了别人?”岑雪委实大愕,原本的思绪一下被打乱开来。按照设想,危怀风既然不愿意与庆王为伍,又要与盛京城里的那一位对抗,多半是想打算自立为王。况且后来又有危夫人这个夜郎国主相助,危怀风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不称霸的可能,他竟然要放弃至高无上的权利与地位,扶持旁人逐鹿天下? “对。” “何人?” “原先皇幼子,襄王胞弟,九皇子殿下。” “九皇子?” 岑雪更疑惑,想起这九皇子乃是何人后,胸口蓦地一震:“当年西羌一役后,在神龙殿前跪了七天七夜,恳求先皇彻查战败一案的九皇子?” 徐正则点头,补充:“不过准确来说,现在应该是庶人王玠。” 岑雪哑然。 当年西羌事发后,襄王身陨,危家覆灭,那位名为王玠的九皇子在神龙殿前跪了七天以后,便消失在了一场场关于声讨危廷的洪流里。据说,因为触怒先皇,原本可以在下一年封王的王玠被冷落了很久。又据说,因为整日饮酒作乐,放浪形骸,王玠被人多次弹劾藐视宫规,□□内闱,在先皇心里的地位一落千丈。还据说,一次在千秋节大典上,王玠不顾礼法,酩酊以后,公然在筵席上狂殴岐王,被先皇怒斥不配为皇室子孙。次日,王玠酒醒,来到先皇跟前跪下,自请被废,成为了大邺有史以来第一个被贬为庶人的皇子。 关于王玠的传说与评价有许多,有人说,他因为神龙殿一事对先皇怀恨在心,所以后来屡触逆鳞;有人说,他其实是被兄长排挤,屡遭诬告,是以才会黯然离宫;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又或者是个不识时务的蠢货,不然,谁会放着泼天的富贵不要,自甘堕落成一介废人? 但无论如何,所有的声音都到此为止了,关于那位自小与襄王一起长大的九皇子的故事,终结于一纸废黜诏书。至于被废以后他流落何方,是何模样,世上再无一人关心,也再无一人提及。 “危怀风竟然要扶持他上位……”岑雪震惊,思及危怀风造反的缘由,猛然顿悟,“他是要借王玠的身份,为危家翻案?” 其实,从危怀风执意不愿效忠庆王,又要造梁王的反这两点,便可大概推测出当年西羌一役,庆、梁二王都是幕后始作俑者。现今,危怀风放弃称霸天下的机会,扶持一个被人遗忘的皇嗣与庆王、梁王相争,除为危家翻案,为危廷报仇正名以外,岑雪想不到其他理由。 对此,徐正则并不否认,分析道:“王玠虽然一无所有,但毕竟是先皇子嗣。倘若危怀风对外公开当年西羌一役的真相,把襄王与危廷之死归咎于梁、庆二王,天下人心必然大乱。乱世之中,人心所向,众望所归,何况除此以外,他还有名声赫赫的铁甲军与夜郎国。这一战,王爷的劲敌并非是盛京城里的那一位,而是危怀风。” 岑雪了然,世人心里皆有一把尺,默默衡量着是非曲直。便如古话所言:“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危怀风扶持的,并不仅仅是一位被世人遗忘的皇嗣,更是被历史掩埋了十年的正义与公道。 “所以,师兄想要我与危怀风结盟?” “天下未定,瞬息万变。我只是想说,师父把一切赌注押在王爷身上,未必是一件好事。” “可我若是投奔西陵城,父亲与岑家必然会失去王爷的信任。” “那若你是被迫呢?” 岑雪一震,旋即明白过来,徐正则是要她与危怀风暗中联络,指使危怀风赶在服阙以前掳走她。这样一来,岑家不必背负变节的罪名,还能在危怀风的阵营里押上一注。届时,无论是庆王问鼎天下,还是危怀风成功夺位,岑家都有机会免于祸患。 当然,前提必须是岑家与西羌一役无关。 “危家的事,父亲不在其中?”岑雪问道。 “应该不在,”徐正则回答,以他对岑元柏与庆王的了解,那个敏感的时期,他二人不会有这样机密的合作,“你若不信,可以去找师父要一个答案。” 提起这一茬,岑雪语调悲哀:“我要过,他不愿意告诉我那件事的幕后凶手究竟是谁,说是朝堂之上只有输赢,没有对错。” 徐正则笑而不语。 岑雪不由抬眸:“师兄也认为,那件事只有输赢,没有对错吗?”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襟怀坦白,光风霁月。有的人可以有对错,有的人,只能有输赢。” “我不是问人,我是问事。” 徐正则沉默少顷后,说道:“以前只有输赢,以后会有对错。”说着,举盏补充,“如果他能赢的话。” 岑雪默然不语。 一盏茶后,栏杆外的微弱天光已尽数熄灭,黑沉沉的夜幕压下来,湮没了潇潇雨声。徐正则望一眼灯火绵延的栏杆外,起身。 “雨停了,回家吧。” 回府(四) 这一天, 王懋果然没有前来赴约。 回府以后,岑雪想着徐正则说的那一番话,心里始终不能平静。平心而论, 她是想联络一下危怀风的, 倒不是要投奔他, 而是想解决一下压在内心的许多疑惑。可是, 要想在父亲与庆王的眼皮底下与西陵城取得联系, 绝非是一件易事, 倘若办不好, 被庆王抓住把柄,投靠危怀风这一条后路被堵死不说,父亲与岑家都会受到连累。 这么一想,先前的那点激情便冷却下来, 岑雪虽然恨父亲把她当联姻工具,可不能否认那的确是这世上唯一会用性命为她托底的人,他们的矛盾并不在于立场, 而是在于与庆王联盟的方式,从这个角度来说,父亲是比危怀风更妥当的选择。 至于徐正则说的多一条后路, 多一些筹码,在岑雪看来, 也并不能算是什么上策。毕竟古来治臣,以忠义为先,庆王如今重用岑家,除父亲精明强干以外, 岑家人的耿耿忠心也是重要的原因,如果她背叛父亲与家族投奔西陵城, 无论是否自愿,在庆王看来,都是一个极大的变数,会为他以后重用岑家增加风险。 这是一步险棋,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走为妥。 次日,岑茵一早便来屋里探望,待屏退贴身丫鬟后,问起在茶楼里与王懋相会一事。岑雪如实相告,说是昨天等了整整一下午,并没能等来王懋。岑茵听后不由失落,唉声叹气:“必然是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传得太厉害,世子听见以后,对阿姐的成见更大了。唉,王爷都能公而忘私,夸赞阿姐敢行大事,这世子,怎么这般小气呢!” 岑雪不评价什么,心头一动后,反问:“外面的风言风语都是怎样传的?” 岑茵微愣,不想岑雪竟要听这些,为怕岑雪伤心难过,自然是不愿意说。 “说说看吧,不然,我以后又如何向世子解释?”岑雪执意要听。 岑茵没办法,抿抿唇后,压低声道:“那些人不知道阿姐仍是完璧的事,在外面疯传,说阿姐嫁入危家,根本不是为什么大局,而是与危怀风私情甚笃。说什么,伯父与危家退婚以后,阿姐一直对危怀风旧情难忘,这次见着人后,便与他干柴烈火,无媒苟合……总之,都是一些胡乱抹黑阿姐的话。” 岑茵毕竟是没出阁的姑娘,说及最后,已然难以启齿。岑雪脸颊也铺着一层薄红,倒不是恼,更多是羞。 “没有了?” 自然还是有的,比如讽刺王懋专捡人家不要的下咽,订婚如此,成婚也是如此。可是岑茵不敢再提了。 岑雪了然,说道:“难怪世子不愿见我,换做是我,也难以放下成见。” “可是王妃都派人来查验过了,那些谣言一听便知道是假,世子怎么还要耿耿于怀呢?”岑茵越想越愤愤不平。 岑雪听她提起庆王妃,想起那日在厢房里被三个嬷嬷按着验身的经历,手足嗖嗖发冷,刻意不再去想,漠然道:“他原本便对我无情意,谣言虽假,但我与危怀风成过亲是真。他今日这般,也在情理之中,算了吧。” “那,阿姐还打算联络一下世子吗?” “不了。” 岑茵想了想,点头:“也是,再去找他,倒像是我们上赶着似的。阿姐问心无愧,何须一再求全!” 岑雪失笑:“你先前不是说,这是最齐全、最美满的姻缘吗?” 岑茵脸色大窘,辩解道:“那不是我说的,是我爹爹说的!”说完,越发羞愧起来,毕竟说那一番话时,她是报以同样的想法,希望岑雪能为家族嫁入庆王府。哪怕是现在,她也仍然认为岑雪是该嫁的,只不过那世子太令人失望,先与婢女怀上骨肉不算,还这般怠慢岑雪。 “如果茵茵是我,会嫁入王府吗?”岑雪忽然问。 这一问太尖锐,岑茵果然怔住,咬着唇思索良久才道:“女儿家的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来是怎样,便该是怎样,又有什么会不会的?再说,忍一忍,熬一熬,便会有出头之日,就算现在难一些,但与以后的前程相比,又算什么呢?” “可是为什么女子的出头之日,非要用这种方式来熬?女子的前程,非要在后宅不可呢?”岑雪反问,声音轻轻的,更像是喃喃自语。岑茵却听清楚了,瞳仁震动,倏忽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女子明明一样可以征战疆场,可以行医经商,可以在世上有一番作为。我们并不比儿郎差,为何偏要被他们困在大宅里枯坐一生,为他们生儿育女,为他们铺路?我不是不想为家族出力,也不是要成心忤逆父亲,我只是不想认可这种方式。女儿家的价值,不该仅是如此。” “阿姐……”岑茵震惊而惭怍。 岑雪说完心底的不甘,胸腔里再一次被澎湃的激情填满,她忽然想最后再找父亲试一次,不论结果,她至少要让他明白,她不甘心成为一件货物,她有自己想要的人生。 岑茵走后,岑雪唤来春草,交代她寻些人在外面散布一些关于她与危怀风的谣言,要强调消息是岑府里传出来的,保准是真。 春草问传什么内容,岑雪微微一默,厚着脸皮道:“就说我回来以后,对危怀风思之如狂,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眼下已相思成疾。” 春草果然吃了一惊:“为何要传这些?” 岑雪回来以后,的确一直郁郁寡欢,可是心情不好的缘由多半在于弄丢宝藏,而不是危怀风。春草先是讶异,问完以后反应过来,岑雪这是打算借势而为,逼王懋在抗婚一事上出力。 先前外面传的那些话,王府里是没多少人真信的,可若是说岑雪对危怀风动了真情,却可以狠狠地戳一戳王懋的自尊心。他不是为娶岑雪而愤懑委屈么?要是知道岑雪不仅与危怀风成亲过,还为那人相思成疾,八成要更气得发飙。 “夏花。”岑雪又唤来夏花,吩咐,“你到前院去守着,要是父亲回来,便第一时间来告诉我。” 这些天,因为先前被验身一事,岑雪有意与岑元柏保持距离,早晚都没有去请安,用膳也是称病避开。岑元柏那边派人来慰问了几次,知道岑雪并没抱恙,而是心里有气,故意晾人以后,便没再来自讨没趣。 暮色四合,夏花带回岑元柏从外回来的消息,岑雪那会儿正在庖厨里忙,打算做一碗岑元柏爱吃的浆面条。杜氏在世时,最爱在岑元柏下值的时候煮这一道吃食给他,岑雪小时候贪玩,不早睡,听见岑元柏回来,会跑到主屋里,坐在岑元柏对面盯着他看。 岑元柏也看她,看一会儿后,笑起来,叫下人再准备一副碗筷,分一小半面条到她面前,父女两人于是坐在灯火里,安安静静地分吃完一大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面。 那是属于二人难得的温暖,那温暖从杜氏那里而来,现在,杜氏不在了,岑雪要想唤回岑元柏对自己的偏爱与宠溺,只能借一回杜氏的光。 戌时,前去主院传话的夏花跟在岑元柏身后走进屋里,岑雪已在桌前摆放好膳食,五六样色香俱全的菜肴簇拥着一盘卖相平平的浆面条。 岑元柏第一眼没看见,只是知道这丫头总算知道要服软,来请自己用膳了,语气倨傲地道:“不病了?” 岑雪袖手站在桌旁,瓮声应:“嗯,不病了。” 岑元柏看她一眼,撩袍入座,春草送上青瓷碗与木箸,岑元柏这才看见桌中央摆放着一大碗熟悉的浆面条,原本有意绷着的脸色一下松动,眼神里闪过意外与动容。 岑雪趁势说道:“前些时日是我不懂事,故意装病与爹爹置气,今天我给爹爹做了一碗浆面条赔罪,还望爹爹大人不记小人过。” 岑元柏眼里有光闪动,或许是想起杜氏,或许是为女儿的让步心软,他看那一碗面许久,才移开眼,故作威严道:“坊间管这面叫糊涂面,你怕是想趁机说我糊涂吧?” 岑雪一愣,忙说没有,觑一眼岑元柏的脸色,反应过来他是在说笑,心里松一口气,主动给他盛了一碗面。 岑元柏拾箸吃了一口,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岑雪自知不是下厨的料,手艺与母亲杜氏相差甚远,见状便有些局促,试探着问:“爹爹感觉如何?” 岑元柏暂时放下木箸,想了想,说道:“煮得不错,下次不必再煮了。” “……”岑雪不信差成这样,也夹了一小碗,坐下来吃,刚吃一口,差点要被齁得吐出来。 岑元柏看着她。 岑雪羞愧而尴尬,赧然道:“阿娘以前只教过我一次,那时我没认真学,下次再给爹爹煮面时,会先与厨娘请教一二的。” “算了,你不是下厨的料。你阿娘与我说过的。” 岑雪怔然。 岑元柏唇角微动,竟像是笑了一下,接着再次拾箸,埋头吃起碗里的面。岑雪吓了一跳,喊了声“爹爹”,想要阻止,可岑元柏硬是眉目不动地把那一碗咸得发齁的面吃完了。 岑雪的眼眶倏而有点发酸。 “说吧,找我何事?”放下木箸后,岑元柏开门见山,神色不再似来时那么严肃了。 岑雪知道他已放下芥蒂,也知道自己的那点小伎俩瞒不过他,可是想起要坦白的事,还是有些不安,决定先从旁处说起。 “阿娘离开我们已有两年零一个月,这些年来,奶奶一直为爹爹没有继承人一事劳力操心,希望爹爹能尽早接纳新人,为府里开枝散叶。再过三个月,我便要服阙嫁人,不知那以后,爹爹会有续弦的打算吗?” 作为晚辈,贸然问起父亲房里的事,多少是失礼的,可是不提这一茬,便没法提及岑元柏对杜氏的爱,没法问及那一份偏爱里,是否可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岑雪想,如果父亲拿定主意这一生都不再接纳其他女人,不再要旁的子嗣,那自己便是他唯一的血脉。作为这样的唯一,她应该有机会再为自己争取一回人生自由,可是岑元柏不是情义至上的慈父,他用一眼看穿岑雪的算盘,眼皮一垂,淡淡道:“有话直说,不要绕弯子。” 岑雪于是越发忐忑,人坐在灯火可亲的饭桌前,却像是一下被拎回了那日的厅堂,眼前身后皆是审视的目光。 怎么办呢,再想一出旁的计策吗?岑雪忽然感觉在岑元柏面前,一切的筹谋都像是小儿把戏,心一横后,昂然说道:“我想请爹爹再给我一次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我不想用联姻的方式来为岑家报恩铺路,不想靠着旁人的身份成为所谓最尊贵的女人。我想施展自己的才能,建自己的功业,过我自己想过的人生!” “你做不到。”岑元柏冷静而斩截。 “为什么?!”岑雪瞠目。 “因为这世道,是男人的世道。男人不需要女人施展才能,更不要需要女人建功立业。” 岑雪胸脯起伏,愤而不甘:“可是凭什么这世道,就一定要是男人的世道?” 岑元柏看着她眼睛里燃烧着的倔强,静默不语。岑雪眼圈已发红,含着雾蒙蒙的泪,她是一激动便容易哭的人,可是这一刻,那泪硬生生被她噙着不落,微微发抖的声音里充满不屈。 “昔日危家蒙难,危夫人为报仇,可以狠心放火自焚,瞒天过海,杀回夜郎夺下王位。论胆略,论智谋,她不输给天下任何一个男人。而今夜郎国中,王女仰曼莎智勇双全,在关城,可以率领三军抵御外敌;在王都,可以与图谋造反的国相一较生死。她们都是女郎,都是被男人瞧不起、看不上的母亲与女儿,可是谁又敢说,她们不是大智大勇的强者,不是百折不挠的英豪!” 岑雪一口气说完,眼里泪光更锐亮:“她们既然可以,我又为何不能?!” 岑元柏看着岑雪,有一瞬间,竟希望她哭出来。这是他的女儿,他看着长大的女郎,他为她擦过无数次眼泪,可是他突然发现,他已有很久没有再看见她大哭了。 上次在厅堂里,她那样愤懑与委屈,也没有吞声饮泪。这一次,更没有让眼泪夺眶而落。岑元柏后知后觉,眼前的女郎,似乎已不再是他以为的需要他展开双臂庇护一生的女儿,他为她筹谋婚事,为她设计锦绣前程,可那一切并不在她的憧憬里。 她要的,是另一条更艰难、更崎岖的路。她要公正,要大义,要自由而广阔的人生,要像男儿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人。 可是在男人的世道里,女人身上注定带着枷锁,想要与男人分庭抗礼,便要带着枷锁与男人厮杀搏斗。 那是负担最重、代价最大、希望最渺茫的一种选择。 “你想要怎么证明?”良久后,岑元柏收回思绪,平静里带着淡漠,“你在丹阳城时,我发信给你师兄,要他寻回危家的鸳鸯刀,那本来与你无关,是你一意孤行,非要代替你师兄前往危家寨。你不是没有过证明自己的机会。” 岑雪自知夜郎寻宝一行办得不利,因而不辩解,请缨道:“我可以重新为王爷筹集军款!” 岑元柏眼神一锐,神色复杂不少。 攻取郢州失败后,庆王元气大伤,退回淮南镇守江州大本营,想要韬光养晦,待兵肥马壮以后再举北伐大业。可是前有朝廷兵马,后有地方节度使叛军,庆王虎狼环伺,情势并不乐观。原本,庆王是指着夜郎国里的那一批宝藏翻身的,可是后来宝藏被劫,倘若再不能筹集足够的粮款,待朝廷那边发兵攻来,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你知道王爷在筹集军款?” “是。” “那你也该知道,淮南六州十八县早被军中占领,无论官仓还是私人府邸,都已是空空如也,你从哪里去筹钱?” 岑雪道:“我自有办法,爹爹只需要再给我一次机会。” 岑元柏看她一会儿,道:“你想要什么?” 岑雪鼓起勇气,说道:“若是这次我能成功,希望爹爹能禀明王爷,解除我与世子的婚约。” “那若是你不能成功呢?” “女儿从此对爹爹唯命是从,不再抱有妄想!” 席间一时寂静,岑元柏看着岑雪,从她悲壮的眼神里看出一种不忍。这是他第一次从她眼睛里看出这样的情绪,不知是为她的柔弱,还是为她这不顾一切的执拗与坚毅。 “半个月。”最后,岑元柏竟应下来了。 岑雪难掩激动,悬在眼眶的泪珠差点滚落,深吸一气后,接下军令状:“好!” 筹钱(一) 自古以来, 打仗便是一件极其劳民伤财的大事,若无雄厚的财力支撑,即使是天赐神将也难以攻城掠地。所谓“军无辎重则亡, 无粮食则亡, 无委积则亡”, 看似无关紧要的后勤事务, 反而是关系着大局胜败的决定性因素。 庆王起兵以后, 大本营设在封地江州, 为筹集足够的军款, 展开对盛京城里那一位的攻杀,淮南界内的六州十八县早已被搜干刮净。 郢州一败后,庆王元气大伤,折损兵力逾十万, 若是不能尽快完成后方补给,待朝廷那边乘胜杀来,江州必然会陷入左支右绌的危急境地。 所以说, 摆在庆王眼前最大的一道难关便是钱,筹足钱财,是比什么联姻、成婚要重要百倍的大事, 也是整个庆王幕府的当务之急。岑雪从这一角度突破,恳请岑元柏再给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以期解除与王懋的婚事,无疑是最有力的一次反击。 当然,要想在半个月内筹集一批能让庆王满意的军款,绝不容易。 次日一早, 岑雪戴上帷帽,拿着岑元柏给的凭信前往官署, 请求会见管理财政税收的司仓董大人。因有岑元柏事先打点,董大人早便知道岑雪是为何而来,两厢寒暄后,也不拐弯抹角,苦口婆心开劝。 “女郎有所不知,早在半个月前,王爷便已召集淮南界内的所有权贵豪商出资筹款。大家都是明白人,岂有不知‘覆巢之下无完卵’、‘一荣皆荣,一损皆损’的道理?为王爷早日酬成大业,各家家主都不敢懈怠,不说是倾其所有,但也都是慷慨解囊,可是筹集起来的军款仍然不足以填补亏空,更别说是为往后的北伐做准备。董某知道女郎足智多谋,不输一般男儿,想为王爷分忧解难,可是女郎试想,王爷出马尚且如此,一介女流,又能从那些人手里再抠出多少钱财来呢?” 岑雪听完,知道董大人是来泼冷水的,倒也不恼,语气平和地道:“我今日来,不是想要劝说各家家主再次募捐,而是想请问大人,王爷如今还差多少军款?” 董大人微微一愣,伸手比了个数,岑雪心下一凉,饶是早有准备,也不由倒抽了口气。难怪岑元柏应承下来时,俨然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这样吓人的巨额钱款,怕是让那些权贵豪商倾家荡产也不一定能凑齐。 “我知道了。”点头后,岑雪又道,“我初来江州,人生地不熟,对贵地门阀、地理、风俗等都一概不知,听闻官署里藏有一本叫《元奉郡县图志》的地方志,大人可否借我回府一阅?最多三日,必当璧还。” 早些年,朝中有贤相主持编订了一部《元奉郡县图志》,详细记载了大邺各州县的历史沿革、地理风俗、户口贡赋以及名人轶事。岑雪知道,从权贵豪商那里筹钱肯定是行不通的,所以只能另辟蹊径。 董大人听她要借书,虽然狐疑,但因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爽快地领着人往书库走。官署里的藏书是最丰富齐全的,岑雪进来以后,眼花缭乱,除《元奉郡县图志》外,又另外借了两本与江州相关的人文游记与历史卷宗。 离开时,董大人瞅着岑雪侍女怀里的一大捧藏书,试探着说道:“久闻女郎才气过人,要是对我们江州的风物感兴趣,不妨也做些文章。王爷早先便对江州地志编修零散一事不满,女郎若是能在此事上有所建树,必然也是一件功劳!” 岑雪知道这又是在劝说自己不要沾手军款一事,不说什么,笑一笑表示回应。及至官署大门外,忽然听得“吁”一声,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从马背上下来,手里抛着个花样精致的香囊,春风得意地往台阶上走,抬眼看见岑雪时,脸色倏然一变。 “世子!” 曹大人率先行礼,想起眼前这贵人与身旁这女郎的关系,后脊骨猛地被一阵凉风吹过。 王懋刹停在台阶底下,抬眼看着上方帷帽掩面、身形绰约的女郎。他见过岑雪,也记得春草、夏花这两个模样还算秀美的侍女,故而一眼便认出岑雪其人,皱眉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在王懋的认知里,官署乃是男人办公的地方,岑雪作为闺阁女人,现在又还是待嫁的身份,怎么都不该出现在这儿。便打算审问一番,却见这人朝自己行完礼后,转身就走,全然没有要交代解释的意思,王懋顿时怒从心起。 “世子莫怪,女郎今日是奉岑大人之命前来官署……借书的。刚才府里来催人回去,想是有急事,所以没能顾上与世子交谈。”岑雪说走便走,留下董大人一人在原地急得差点打转,拱手向王懋解释。 王懋火气这才稍降两分,瞪一眼岑雪上车的背影,不屑道:“岑元柏要借阅官署藏书,差遣一名小厮来便是,叫她来这儿抛头露脸,是什么规矩?岑家家风,委实令人堪忧!” 董大人哪敢接嘴,心想世子爷果然对岑家女积怨甚深,这都连岑元柏一块骂上了,往后不知要如何,讪讪赔笑着,领着王懋走入官署里。 那一头,岑雪一行坐在马车里打道回府。春草笑说道:“姑娘刚才是没看见,世子见你一声不吭,说走便走,嘴都快气歪了。” 夏花也笑:“谁叫他自视清高,蔑视人在先,眼下活该被姑娘无视一回,不然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人人都要凑上去啃一口!” 岑雪翻着怀里的三本藏书,唇角微提,由着她俩打趣,待把怀里的书大概看了一看后,才问春草:“昨日交代你往外传的话,都传出去了?” 春草说是,保准没问题。 岑雪点头,刚才晾着王懋,自然是有意而为之,算是报一报先前被他放鸽子的仇,等后面谣言传开以后,再叫他感受一下什么叫自作多情,如果那时候他还是不肯反抗,坚持要做个缩头乌龟,那可真就是自取其辱了。 不多时,马车驶回岑府,下车前,岑雪捧着三本藏书,交代春草、夏花:“今日我先回府看书,你们二人帮我在外面办一样差事。” 两人一脸狐疑,大眼瞪小眼,听完岑雪吩咐的内容后,更匪夷所思:“姑娘招募那么多人做什么?” “自然是筹钱。”岑雪神秘一笑,伸指抵在唇瓣上,示意保密后,先行下车了。 留下春草、夏花两人茫然相顾,待马车再往前行,才低声交谈:“姑娘不会是要雇那些人来做打手,帮忙上各大世家里去筹钱吧?” 春草若有若思:“不会,先前姑娘已跟董大人说过,不打算再找权贵豪商筹钱。那些人连王爷的面子都不一定给,又何况是姑娘?找那些人来做打手去恐吓人家,岂不是贻笑大方?” 夏花点头,越发猜不透岑雪的心思。 ※ 岑雪回房以后,闭门谢客,用一下午的时间看完了那三本藏书。与先前所想一样,江州因是古城,方圆百里有许多鲜为人知的古迹。 岑雪照着《元奉郡县图志》拓下一张江州地形图,在地图上把需要考察的地点逐一标记上,忙完时,已是夤夜。 次日一早,岑雪不等天亮便往府外走,因为春草、夏花要在城里忙着招募壮丁,她这次带的是侍女秋露与冬霜。为安全起见,岑雪又从管家那里要了几名侍卫。 这一走,便是入夜方回,岑元柏坐在上房里,听扈从把岑雪动态汇报完后,眉头微蹙,交代:“下次她再出门,增派侍从,一半贴身保护,一半暗中随行。” “是。” 因为筹钱的期限仅有半个月,这些天,岑雪一门心思扑在外面,全然没时间与精力再与家里人会面。在外奔波三日后,岑雪在先前绘制的地形图上圈了一个地点,接着便去长平街槐花巷口与春草、夏花会合,检验她们招募来的那一批人。 这天秋高气爽,马车甫一停在槐花巷口,便已听得外面闹哄哄的人声。岑雪打开车窗,往外一看,目之所及是一大群身着布衣的年轻男人,个个身强体壮,肤色黝黑,交谈时神采焕发,声若洪钟。 不知为何,岑雪蓦然就想起危怀风来,他是她认识的人里少有的肤色黑的人,可又与眼前的这一些壮丁不一样,他的肤色不是被曝晒的黝黑,而是天然的、健康的、焕发着蓬勃生命力的一种深蜜色,均匀性感,笑起来时,衬着那双琥珀色眼睛,更有种勾人的意味。 那次他说盛京城里评价美男子的标准是肤白如雪,这话其实不假,可是危怀风却是岑雪见过的唯一比那些盛京美男更英俊的异性。 “姑娘?” 放空的思绪忽然被身旁人打断,岑雪敛神,后知后觉耳根已发烫,戴上帷帽后,走下马车。 挤在巷口的一大群男人在春草的命令下噤声站整齐,展眼往前看时,发现来的竟是个身娇体弱的女郎,不由大感意外。 “这位是……家主?”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满脸难以置信。先前招工时,说的是一家有钱人想要在城郊建造别庄,因为工期紧张,急着用人,所以在城里招募一大批有过建房经验的劳力。 今日是家主亲自来看人的日子,众人本能认为来的是个男人,谁知竟是个看起来不一定有及笄之年的小姑娘,一时议论纷纷。 “不错,就是家主,都先安静些。”夏花按照岑雪的吩咐,先假以家主的名义镇住众人,队伍里果然很快安静。 岑雪走上来,隔着绢纱把众人认真端详一遍后,颇为满意,开口道:“我乃陈家家主,今有一片荒地在城郊苍鹿山下,打算赶在入冬前建成一座别庄。诸位皆是我派人从城里各处选来的工人,年轻力壮,经验丰富,若是能在规定期限以内完工,除原定的工钱以外,另有重赏。” 原定的工钱本就不低,是以这次前来应招的人很多,听说还有机会获得额外的酬劳,众人皆是精神大振,齐声喊着保准按时完工。 岑雪微笑:“事不宜迟,那便请诸位启程吧。” 众人当下答应,趁着兴奋劲头挎上行囊,要往城外而去,谁知便在这时,一支武装齐全的官兵突然从巷外围来,把众人堵住。 筹钱(二) “岑氏, 你什么时候成岑家的家主了?” 岑雪一转身,便看见王懋坐在马背上,一双上挑的长眼里满是不屑与讥讽。身后众人见这架势, 皆是大吃一惊, 以为是触犯了什么禁律, 满脸惶恐。 岑雪暗恼出门没翻黄历, 竟会在这里撞见王懋, 想起上次甩他脸子的事, 心知今日这一关不好糊弄, 欠身行礼后,和颜悦色道:“世子说笑了,我奉父亲之命,前来处理一些家事, 时间紧迫,不容耽搁,还请世子高抬贵手, 叫他们放行。” 王懋不为所动,反而越发难缠:“你们岑家的男人是死光了吗?处理家事,要你来一个女人来出头?” 岑雪骤然变色, 绢纱里的脸绷着,忍耐道:“我们岑家没有规定什么事情只由男人做, 什么事情只由女人做,父亲信任我,故而把事委托给我,如此而已。” “男主外, 女主内,此乃亘古不变、天经地义的规矩, 便是皇家也要恪守不逾。原来你们岑家的威风是这样的大,都敢凌越于世俗伦常、皇家礼法之上了?”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真乃杀人诛心,春草、夏花等人皆是大震,便要替岑雪辩护,王懋头颅一昂,接着训斥:“岑氏,我知道你心野,一会儿是千里迢迢自奔为眷,帮人家造反夺城;一会儿是与男人同宿同行,南下寻宝;现在就更可笑,与一帮粗鄙莽夫混在这里高谈阔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不知道你们岑家是怎样教养女郎的,但请你记得,要想入我庆王府,必须谨守妇德,像你这一副不知自尊自重为何物的模样,不配做我王懋之妻!” 岑雪胸脯起伏,竭力忍着,冷然一笑:“难为世子规训,可惜小女并不想入您府邸,做您发妻。既然您也对这一门婚事不满,那便请回去禀明高堂,另觅良人吧。” 王懋神色一震,突然想起这两日听见的那一些闲言碎语,额头爆出青筋:“你!” 春草、夏花二人心知时候已至,齐刷刷行礼:“恳请世子禀明王爷,另觅良人。恭祝世子与未来夫人珠联璧合,比翼高飞!” 王懋脸色铁青,拽紧缰绳坐在马背上,霎时尴尬不已。今日一早,他便已从吟香那里听闻了一些关于岑雪与危怀风的最新传闻,起初自然是不信的,否则便难以解释岑家为何非要抓着联姻不放,甚至换人都不肯。岑元柏那老东西最是护短,要不是岑雪一心要往他房里凑,两家婚事不会仍是这种局面。 可是眼下倒好,这女人竟然矢口否认想要嫁入王府的私心,怂恿他去找父王抗婚,怎么,是上回被他放鸽子以后,知道得不到他的看重,便打算把他一扔,回头去找危怀风么? 念及此,王懋更加怒火攻心,从岑雪身上发觉出一种歹毒来,咬牙道:“岑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心机,你与那危怀风无媒苟合,藕断丝连,想要逼我向父王抗婚,好成全你们这对狗男女!我告诉你,本世子偏不顺你的意!你不想嫁入王府,本世子偏要与你如期完婚!何为三从四德,何为淑女风范,你们岑家不教,本世子亲自来教导也无妨!” 话声甫毕,王懋眼神一狠:“来人,先把这一群莽夫拿下!” 场面顿时大乱,岑雪上前一拦,厉喝:“这些人是我招募的工人,世子有什么资格押走他们?!” “一群来路不明的粗鄙莽夫,当街与我的未婚妻不清不楚,本世子如何管不得?”王懋一狠到底,“带走!” “来人!”岑雪也一声喝令,原本便已蓄势待发的岑家家丁应声而动,拔刀护在岑雪身前。王懋眉毛扬起:“你敢与本世子作对?!” “本朝律法,无故羁押平民者,杖三十。你纵然贵为世子,也无权对我身后这些人滥用私刑,更没有资格对我的为人品行指手画脚!你若再不住手,我必造访王府,让王爷来评理定夺!” 王懋倒抽一口冷气,猛然发觉岑雪比他想象里更要刚硬可憎。他喝令手下押人,自然不可能是真动私刑,而是借以威吓岑雪,杀一杀她的威风,谁知这女人非但半分不惧,反而嚣张至此! “行,你给我等着!”王懋额头青筋毕露,咬着牙扔完这一句后,忍气离去。 王懋一行走后,气氛剑拔弩张的巷口恢复平静,众人皆是松一口气,岑家仆从号令身后的一群短工出发,一人突然钻出来,嚅嗫道:“那……那个,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急事要办,这次恐怕不能出工了,还望贵人莫怪……” “我也是,我家媳妇眼看着就要生了,要是生产时见我不在,必然是要大发雷霆的,我也得先回家一趟。” “我也是,我也是……” “……” 一个接一个的人从人群里钻出来,用着各种借口请辞,春草、夏花一时慌了,后者急道:“工钱都谈好了,怎么能说走便走?” 可是这话根本压不住那些人要走的情绪,反而让那些人说得越大声,岑雪心情沮丧,自知他们是受到王懋的影响,不敢再为她做事。毕竟一个是岑家女郎,一个是庆王世子,谁手里真正握着权力,谁能开罪,谁不能开罪,长眼的人都分得清楚。 “先前欺瞒大家是我不对,这次修建别庄,用的是我的私房钱,因是想给家父一个惊喜,所以才对外保密。诸位家中若是确有要事,脱不开身,执意要辞工,小女不拦。但若是因顾忌庆王世子而离开,还请先给予小女一次信任,我今日既然能护大家周全,来日自然也可以!” 岑雪慷慨说完,原本乱七八糟的人群陡然安静,众人齐刷刷盯着眼前这头戴帷帽的女郎,绢纱在秋风里微微拂动,不知那里面藏着的是怎样一张面孔,可以说出这样有底气、有魄力的话。 众人里,有人为此动容,开始犹豫,但是更多却是质疑,在人身安全与利益两者间略一权衡后,果断选择前者,表示仍然要辞工。 岑雪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下来。夏花看着不断从人群里走出来的人,蹙眉道:“姑娘,这……” “放行吧。”岑雪不再多言。 很快,原本挤挤攘攘的人群变得松散寥落,三十多人的队伍像被狂风卷过的树枝,枯叶寥寥,变成了一支八九人的小分队。 苍鹿山下的那一处工程浩大,仅靠八九个人,最快也要干一个月,根本不可能在剩余的十天里完成筹款任务。何况剩下的这几个人衣衫破旧,体格瘦削,竟是所有人里穷苦相最重,换而言之,即是整日忍饥受饿,体力最差,要靠着卖命来换饭吃的。 岑雪越看越灰心,开始后悔刚才与王懋对峙,可惜事已至此,悔也无济于事,只能先硬着头皮往下走。 “多谢诸位信任,事成以后,必会给大家重赏。” 岑雪说完,掉头要上马车,再耽搁下去,情势只会更糟糕,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往苍鹿山脚下,以及再派春草另外招募一批能干的短工。 这时一人走出人群,说道:“贵人可还需要招人?” 岑雪回头,看见一名身材瘦高、脸孔黧黑的男人,他是这一群人里最衣衫最破旧,却也是身量最高、眼神最亮的一个,说话声音来中气十足,更有种稳重可靠的气势。 “你要引荐?” “人在城外,可否?” “什么人,为何会在城外?” “衢州难民。” 男人说完,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岑雪了然,道:“是你的乡人?” 男人点头。 天下大乱以后,各地烽火不绝,衢州便是一处水深火热的地方,据说地方军与朝廷对抗以后,死了足有八万人。大战结束后则是瘟疫,病情一扩散,城里更民不聊生,有力气没力气的都再往外逃难。因为离淮南道近,不少难民都在往江州一带涌,可惜从上个月起,江州因粮食储备不足,不再对外接纳难民,以至于大量无家可归的人徘徊在城郊,俨然孤魂野鬼。 “那些人可都康健?”岑雪询问,因这男人说话时的气度不同于寻常人,眼神里多了两分打量。 “衢州瘟疫爆发乃是半年前的事,乡人于三月出城,在各地辗转流徙,于七月抵达江州,在城外滞留已有一月之久,若是染疾,早已丧命。奴愿以性命为乡人担保。” 男人说话思路清晰,眼神坚定,大概是因要为乡人争取谋生机会的缘故,本来冷淡的眼睛里闪烁着炙热的光。 岑雪莫名有些感动,转念想想,与城里的短工相比,雇佣难民倒是可以省去后续的许多麻烦,便点头道:“行,先去看看吧。” 男人满怀感激,拱手一揖:“多谢贵人!” ※ 大概是霉运都用在了王懋身上,后面的事进展得倒是很顺利,岑雪在城郊破庙见到了那一行衢州难民,从中挑选了三十人前往苍鹿山,走前,又吩咐春草留了一些钱粮给那些人的家眷。 乱世里最受难的还是平头百姓,甭管谁成谁败,在战火里挣扎的永远是那些什么都没做,却要为一切纷争承担后果的人。岑雪怀着唏嘘与一种道不明的惭愧,抵达苍鹿山后,按照地图上的标记点,指挥众人开工。 苍鹿山占地广袤,是江州一带最雄伟的山麓,此处位于西南角,离城门有三十里远,后背及左右三面环山,仿佛苍山展臂相拥,从风水上来说,是个极佳的地段,但因古木葳蕤,鸦叫凄切,是以给人的感觉格外荒僻阴森。 坦白说,在这样的一块地皮上修建别庄,怎么看都是有些瘆人的,万幸招募来的这一批人没有多问,特别是后来的那三十个衢州难民,以引荐他们的那男人为头儿,男人说什么,他们便干什么,半句怨言没有,一句闲话不说。 岑雪后来才知道,那男人名叫凌远,祖籍衢州,家里务农,流亡以后,本是打算来江州城里应征入伍的,可惜刚一混进城里,庆王便因财政困难停止了招兵。他没办法,四处找些零散的苦力活做,又因为难民身份,屡遭排挤,所以才会饿成一副颧骨凹陷的穷苦模样。 不过,他体力倒是不差,精神头也很足,埋头干活时,专注而勤恳。大伙在他的带领下,也一日比一日卖力,到第三日时,一人从一丈深的地基底下发出惊叫声! 那时,岑雪待在马车里看图纸,外面突然闹哄哄的,传来各种质疑声、议论声。一名督工的岑家侍从赶过来,汇报道:“姑娘,工地里有情况,说是挖到古怪东西了!” 岑雪心头一跳,知道是挖到了,收起图纸、戴上帷帽下车。挤在地基前的一群人见她赶来,纷纷让开,岑雪揭开绢纱往下一望,但见一丈深、半丈见方的地基里,露出了一大片裹着泥土的木板,想是年代久远,木头颜色已发黑。 “打开。”岑雪难掩激动。 有人不敢:“贵人,这地方荒郊野岭的,地底下藏着这样一大块木板,怕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您看要不……” “我既要在这里修建别庄,总不能不管,要真有什么不吉利的东西藏在底下,更要打开来看看才能安心。” 岑雪说完,众人面面相觑,既不敢应声,也不敢行动。那叫凌远的男人突然往下一跃,在众人的惊叫声中跳进地基里。 “凌哥!” 凌远不应,用锄头在黑木板上敲了两下后,仰头道:“下来,帮忙。” 他声音原本就浑厚有力,这会儿带着发令的口吻,更有种斩截的气势。那一行衢州难民果然不敢违抗,接二连三往地基里跳,分散站开,帮着凌远打开木板。 其他人围在地基上方观看,但见泥土飞扬,那一层黑黢黢、沉甸甸的木板被撬开以后,底下又是一层层拼接在一起的厚重木板。 “接着开。”岑雪说道。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续的工作进展得更快一些,待三层木板逐一被撬开以后,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赫然是一座巨坑,躺在坑里的,则是两大辆上驷青铜马车。 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所谓上驷,即为规格最高的四马一车。换而言之,眼前这一座巨坑里埋葬着的,乃是公卿大夫等级以上的陪葬品。 他们挖到了一座大型墓葬。 70-80 筹钱(三) 自从半个月前下了一连几日的秋雨后, 这些天,江州城里一直天高云阔,天气凉爽怡人。王懋下值以后, 照旧先回内宅陪伴吟香, 后听扈从说有重要事情汇报, 才依依不舍地从心上人怀里离开, 走回书房。 “你说什么?”听完扈从上报的内容, 王懋脸色犹如被雷劈过, 瞳孔震动, “岑氏在派人盗墓?!” “正是!今日眼线来报,说是岑氏派人在苍鹿山开工时,凿开了一个大坑,坑里埋着两辆上驷青铜马车。岑氏见后大喜, 吩咐工人按照她所指的方向继续开凿,很快又挖出整整一坑的陪葬玉器,现在正打算开凿第三坑。看情形, 那个地方应该是前朝公卿大夫或皇家贵族的墓葬,岑氏先前说的修建别庄是假,招人盗墓是真!” 王懋目瞪口呆, 想起岑雪那女人,刹那间竟感觉毛骨悚然。那天在长平街槐花巷口不欢而散后, 王懋为伺机报复,一直派人在苍鹿山盯梢岑雪的一举一动,打算寻着合适的机会后一举摧毁那劳什子别庄工程,谁知那女人竟是躲在深山里干着盗墓的行当! 自古以来, 盗窃行径为人不齿,盗人坟墓更是丧尽天良, 岑雪身为豪族贵女,不修私德便算,居然还敢在光天化日下召集一群难民开凿先人墓葬,实乃令人发指! 王懋越想越震怒,声音都发抖起来:“此事外人可知?岑元柏可知?!” “岑氏这些天出行,都有一大批家丁护卫,岑元柏对此事应是知晓无疑。” “好啊——”王懋攥紧拳头,胸膛里燃烧着一把怒焰,“父王为全名声,军里亏空成这样,也硬是咬着牙苦撑下来,没有动任何一家豪族。岑家这父女二人,竟然敢在父王眼皮底下打起盗墓敛财的主意,是要造反不成!” 扈从说道:“世子,岑氏盗墓敛财,会不会是为王爷筹集军款?” “蠢货!”王懋拂袖叱咄,狭长双眼瞪得老大,“掘人墓葬,盗人钱财,这办法谁人不知?父王若是想用,何必等到此时?!当年那曹贼引兵入砀,凿开梁孝王的棺椁,盗走数万斤金宝,自以为英明神武,结果遗臭万年!岑氏今日盗墓若是为我父王,那更是其心可诛!” 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庆王举义至今,对外公开的形象一直是以贤明为主,是以能够使四方臣服,让数十万人心甘情愿地与他讨伐皇城里的那位伪君。倘若岑氏盗墓敛财一事被算在庆王头上,叫世人认为庆王不过是个不择手段、表里不一的奸雄,那先前苦心经营的一切美名必然荡然无存! 王懋愤然道:“不行,我必须先拿下这贱妇!” ※ 与此同时,王府明义堂里,两位身着华服的男人正坐着品茶。上首那人身着一袭赭红色蟒纹圆领袍,美髯尨眉,气度雍容,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庆王。下首那人一身古朴的藏青色,衣冠简约,然而眉英目明,则是刚来造访的岑元柏。 听完岑元柏带来的消息后,庆王戴着玉扳指的大拇指从茶盏上抚过,声音含笑:“真给她挖到了?” “是。”岑元柏泰然自如,接着说起刚才家仆送来的消息,“苍鹿山西南山脚,离地一丈,耳室规整,公卿之礼下葬,应该是前朝那位定山侯的墓。” 一百年多前,天下姓齐,国号大雍,开国初期时,建都于江州,后迁往邺阳。岑雪今日开掘的这一座墓,应是那位在大雍开国时立下汗马功劳,被称为“一刀定江山”的定山侯的墓葬。 史书有载,定山侯乃江州人士,祖上务农,因开国有功,被破格封侯,后辅佐储君夺权,在朝堂上大杀四方,成为大雍历史上一大权臣。 据说,在成功扶持储君践祚以后,论权势,大雍无人能出定山侯之右,其府里奢靡风气更是堪比宫廷。《元奉郡县图志》一书里便记载有至少十处关于定山侯及其家眷穷奢极欲的故事,诸如“楼车载乐”“千炬独围”“四香阁”“游仙枕”,更夸张的乃是“肉阵”,说是定山侯冬日畏冷,行走在外时,要挑选十几名身材丰腴的妾婢走在前面为自己遮风取暖……总之,各种浮华奢靡,令人大开眼界。 定山侯故亡以后,厚葬于苍鹿山,数年后,侯府中有人犯事,风光逐渐不及先人。再往后,朝局更迭,侯府日薄西山,在史书上慢慢消失,关于定山侯的一切也已被历史尘封。这一次,要不是岑雪忽然在苍鹿山发掘墓葬,定山侯想必不会再出现在世人视野里。 按照《元奉郡县图志》及相关古籍的记载,定山侯下葬时,规模巨大,光是陪葬的马具、铠甲、兵器就有上千件,玉罐、金瓶、书画、夜明珠、瓷器等珍贵冥器更是数不胜数。今日来传话的岑家家仆说,岑雪已派人挖出整整一坑的玉器,可想而知,如果把整座墓葬开掘起来,可以收获多少财富。 其实,从岑雪走进官署借书的第一天起,岑元柏便大概猜到她想要走盗墓筹钱这一条路。说实话,这条路他与庆王早便想过了无数次,最后都因顾虑名声,以及难以寻找准确合适的墓葬而否决。江州毕竟是古城,苍鹿山一带的墓葬是很多的,多而庞杂,要是以公家名义盗墓,隔三差五凿开一座无名墓穴,收获寥寥不算,与被世人诟病、唾骂的后果相比,可谓得不酬失。 所以,岑雪今日最让岑元柏惊讶的有两点,其一,是她竟然能在短短数日内找到定山侯墓葬的位置;其二,是她假借修建别庄的名义开凿,这样一来,盗墓便不再是蓄意牟利,而是意外收获。 “短短十天不到,便可挖出这样一座震惊世人的墓葬,你这个女儿,可真是熊心豹胆,当然,也慧心巧思,世上难得一妙人啊!”庆王放下茶盏,夸赞起人来时,眉眼里有明显的青睐之色。 岑元柏颔首:“王爷谬赞,她一个小丫头,能发现定山侯的墓多半就是凑巧。而且,光靠那三十多个难民,想要完整地把墓葬开发出来也是天方夜谭。后面的事,还得要指望着王爷搭把手。” 庆王点头,江州府库里已是捉襟见肘,再筹不到钱,数十万大军便要面临弹尽粮绝的风险。这个时候,庆王就是再不想,也不能把这一笔泼天财富拒之门外。 至于名声与舆情,有岑元柏在,想来把盗墓说成是意外之获,乃至于天赐财富都不是难事。 “放心,孤会尽快派人接手的。这次掘墓所获,实乃雪中送炭,依你看,功劳是记在你头上,还是记在令爱那儿?”既然决意承人家的这份情,总要有所表示,庆王慷慨地让岑元柏来请功。 岑元柏道:“不瞒王爷,这次筹钱,是小女与臣的一个赌约。臣承诺过,若是她能在半个月内为王爷筹集军款,便算是她赢。” “这么说来,你输了。”庆王乐于看戏,语气揶揄。 岑元柏笑说是,接着便道:“王爷若是要赏,就替臣把赌约尝了吧。” “行,你都承诺了她什么?”庆王饶有兴致。 “臣承诺,若是她能赢,便不再让她嫁入王府。” 岑元柏坦率说完,庆王脸上的笑容很快凝固,唇角仍是提着,然而眼神已冷两分:“怎么,她瞧不上孤的儿子,不满意这门婚事?” 岑氏在外弄坏名声在先,庆王这边不计前嫌,自认已是格外开恩,谁知这女郎不知感恩涕零,反而要来抗婚,委实是令人恼火。 “王爷误会了,小女行事莽撞,能蒙王爷与世子不弃,已是大幸。可惜这丫头从小被臣与内人惯着长大,已然养成了一副骄纵性子,这次回来,见世子已心有所属,便嚷着不肯再嫁,还说什么要凭自己的才干为家里出力,不甘心只做个后宅妇人。” 庆王脸色稍霁,想起先前岑雪为寻宝在外面奔波的事,说道:“听这脾气,像是你的女儿。” 岑元柏苦笑一声,接着道:“本来与危家那厮假成亲一事,便是岑家亏欠王爷,愧对世子,王爷不计前嫌,是为大义。可臣思来想去,总不能老是占着您的便宜,让世子平白被人议论,既然小女已不愿再嫁,那这一门婚事,不如就作罢吧。” 听及此,庆王刚才的那一点不忿已彻底消散了,反倒因要错失岑雪这个准儿媳而生出些不舍。说实话,岑氏虽然行事欠缺规矩,可从这两次的行动来看,无疑是乱世里难得的女中豪杰,王懋以后若是能有这样的夫人帮衬,必然大有建树。 “可是你我两家总要更近一步,难不成,你要换一人来代替岑雪嫁入王府?” “其实,两家想要更近一步,也不一定非要走联姻这一条路。” 庆王挑眉,着实是为这话一惊,他与岑元柏相伴多年,打从十年前起便想着要结成亲家,以巩固彼此这个政治联盟,现在岑元柏竟然说,不用联姻,两家也一样可以亲上加亲? 岑元柏微笑道:“臣看王爷对小女也算是青眼有加,若是王爷不嫌弃,可以认她做个义女。” 庆王一愣,旋即大声朗笑,笑完说道:“岑伯青啊岑伯青,你可真是个老狐狸!” 岑元柏笑而不语,半真半假的神态里流露着的自是周旋于官场多年的老将风范,这是给足庆王思量的空间与台阶。 庆王膝下儿女并不算多,若是认下岑雪为义女,来日登基践祚,便会册封岑雪为公主。做公主,固然是比做皇后要低了一个档次,可是岑雪执意不肯走后一条路,他做父亲的,也只能让步至此了。 “行,雪儿也是孤从小看着长大的,不能给孤做儿媳妇,做女儿,孤不算吃亏。”庆王眉开眼笑,端坐说道,“可是丑话孤可说在前面,既然给孤做了女儿,那以后的婚嫁,可要有孤说话的份。” 岑元柏笑:“那自然是小女的福分了。” 二人说话间,一名扈从从堂外匆匆进来,行礼以后,汇报道:“启禀王爷,刚才世子带着一批府兵往城外去了,说是要前往苍鹿山抓一名逆贼。” 庆王脸上笑意一下荡然无存,与岑元柏对视一眼后,心知事关岑雪与定山侯墓葬,戴着玉扳指的手在扶手上狠力一握。 “这个蠢货——” ※ 王懋带人杀到苍鹿山里的时候,已是夜幕降临,火把燃亮人影幢幢的大坑,岑寂的山里是一片整齐划一的劳作声。 岑雪看着手里的图纸,不时在各个墓坑中间走动,根据地形及墓葬的耳室情况推算整座墓葬的范围,为方便观察,她已摘掉帷帽,瓷白的脸被火光映得鲜明生动,顾盼流波的双眼里焕发着明亮的神采,令人难以挪开目光。 “老天爷,想不到雇咱干活的这位贵女长得这么好看,天仙似的,听说还是庆王的准儿媳妇?” “快别说了,那天在槐花巷口,庆王世子突然杀过来,劈头盖脸对贵女一顿臭骂,差点还要把我们这帮干活的人绑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气贵女先前跟危家的那一档子事呗,说人家不守妇道。唉,要我说,真不情愿,找自家老爹说去,在大街上朝着人家贵女嚷嚷,算个什么本事?” “就是,我听人说,贵女先前跟危家那少主成亲,可都是为了给庆王办事呢……” “……” “都住嘴。” 闲聊时,一人走过来,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众人抬头看见是凌远,纷纷敛容噤声。 岑雪巡视完后,在手里图纸上做完标记,看一眼黑麻麻的夜色,吩咐众人收工。 因为今日干的活儿多,岑家家仆在饭棚那儿准备了宵食,众人听得收工指令,一窝蜂往饭棚那儿赶。凌远是最后一个从墓坑里爬上来的人,埋头苦干一天后,这人一身尘土,瘦脸更黑了。岑雪多看了他两眼,发现他手足上全都是被磨得干裂出血的痕迹,再看一看挤在饭棚那儿的工人们,吩咐春草:“回头给大家准备一些消肿止血的伤药。” 春草应是。 凌远听见声音,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拍净衣上尘土往饭棚走。 便在这时候,山外突然传来隆隆蹄声,惊雷似的滚入众人耳里,在饭棚前排队领胡饼的人一个激灵:“什么动静?!” 岑雪循声掉头,来势汹汹的一大群官兵已冲入山坳,各个凶神恶煞,高喊着“奉旨擒贼”。众人一下被这阵仗吓慌了神,被冲杀进来的官差扣押住,饭棚里的一大锅胡饼、热粥跟着被掀翻,更有甚者,企图往后方的墓坑里冲。 “来人,拦住!” 岑雪紧急下令,拦在墓坑前,昂首往马上那人喝叱:“王懋,你究竟想做什么?!” 王懋“吁”一声,刹停在岑雪跟前,居高临下,狭眼在夜色里焕着冷意:“岑氏,这问题该由本世子来问你吧?假借修建别庄的缘由,私雇难民,在这里偷偷开凿古墓,盗取钱财,按本朝律法,此乃死罪!怎么,你们岑家不止是不教你礼义廉耻,连律例典章也不教吗?!” 岑雪目色冷然,反诘道:“我雇人在此处修建别庄,今日在挖地基时,意外挖出一座墓坑,正打算回城向王爷上报,不知何来盗墓一说?倒是世子,无凭无据,又一次对我大动干戈,诬我清白,辱我门庭,如此无法无天,算是什么行径?!” “少来这里胡搅蛮缠!”王懋发现自己最憎恨的便是岑雪这一副牙尖嘴利的模样,分明长着一张娇美可人的脸,可是说起话来半分女儿家该有的柔顺都无,嘴巴里长的仿佛全都是针。“嚷着修建别庄,你可有地契?既然拿不出来,就没有你抵赖的份儿!本世子今日抓你,乃是人赃俱获,便是告到父王那儿,你和你爹也得脱一层皮!” “来人!”王懋一鼓作气,“把这一帮盗墓贼拿下!” “住手!” 岑雪竭力阻拦,岑家家仆拼命护主,然而王懋有备而来,所率伏兵数十上百,岑家人岂是对手?局势很快被王懋控制,岑雪眼看要被官差扣押住,旁侧突然蹿来一抹黑影,冲撞开那两名官差,往岑雪身前一护。岑雪仰头一看,竟是凌远! “若有地契,世子是否就会离开?” 王懋为眼前一幕所震,半天才缓过神来,瞪着眼前这黑瘦卑微的男人:“你是谁?!” “我是贵女雇的短工。”凌远说道,“贵女的地契在府里,请世子准许贵女派人回府,为世子取来地契。” 岑雪领着人来这儿开凿古墓,所谓地契一说,当然是信口雌黄,然而眼下拿地契乃是他们唯一与岑府获取联系的机会。 “春草,回府取地契!” “是!” “慢着!” 王懋不傻,岂会给他们往岑府里报信的机会。岑元柏那厮最是狡猾奸诈,要是被他抢占先机,他今晚这一折腾岂不是功亏一篑! “反正都顺路,何必多跑一趟,本世子先亲自押你回城,届时再看你那地契不迟!” 说罢,一切宛如已成定局,王懋阴鸷一笑,抬高手,刚要下令押解岑雪,身后突然传来一人声音—— “是不劳烦那丫头多跑一趟,就是大晚上的这般折腾我,多少令人糟心。” 众人大震,掉头看去,一辆马车从夜色里驶来,停在入口。车夫下车,熟练地搬来杌凳摆好,恭请车里人移驾。车帘被掀开后,很快走下来一抹颀长人影。 “爹爹!”岑雪一眼认出是岑元柏。 王懋脸色骤变,再一看那辆马车,认出是父亲庆王平日出行所乘的那一辆,心脏猛地蹿到嗓子眼来,难以相信岑元柏竟然会乘坐着父亲的马车赶来此处! “岑大人?!”王懋极力镇定,在脑海里飞快思考眼前这老狐狸从城里赶来的原因,以及那辆马车里是否还另有其人,僵硬的脸皮上扯开一笑,“什么风竟把您给吹来了?” 岑元柏泰然走来,藏青色衣袍在夜风里簌簌飘动,似笑非笑:“世子也不是三岁小儿了,这会儿吹的是什么风,自己看一眼方向不就知道了?” 王懋吃瘪,脸色在一瞬间变青。 “看这阵仗,像是在拿人。敢问世子,小女何罪之有?”负手站定后,岑元柏环视四周一眼,脸上仍是那副笑模样,然而质问与究责的意味已不言而喻。 王懋忍着火道:“令嫒私自雇佣城外难民,假借修建别庄的名义在此地盗墓敛财,此乃大罪。大人不会不知情吧?” “刚听说了一些,可是与世子所言有所出入。小女雇佣难民不假,但并非私自,而是受在下所托。至于盗墓敛财一说更是荒诞不经,此乃岑家地皮,小女在修建别庄时意外发现古墓,相关情况皆已上报官府,请问哪里有问题?” “岑大人便是要撒谎,也烦请事先打一打腹稿,此处荒郊野岭,杳无人烟,你说是你岑家的地皮,便是你岑家的地皮?” 岑元柏抽出袖里的一张契书,塞给他:“地契。” 王懋一震,打开一看,脸上更是震怒神色:“你!” “私人地界里发现墓葬,按律法,一切财物都应充公。王爷向来秉公执法,想来知晓此事后,会做出一个令所有人满意的决策。”岑元柏不给王懋发作的机会,眼皮一抬,目光清凌凌地射过来,“世子,您以为呢?” 王懋背脊一凛,思及府库里缺钱一事,猛地反应过来,原来这一切早便在岑元柏乃至于父亲的算计里,岑雪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挖墓根本不是什么个人行为,而是秘密任务! “是……”要说不气那是不可能的,这一刻,王懋脸色铁青,牙关快咬得咔擦作响,“我父王的决策,自然无人敢不服。” 岑元柏点头:“那今夜之事,便静候王爷定夺,世子若是没有旁的事情,就请先回吧。”说着,又往身后那一辆马车瞥去一眼,示意道,“车里的贵人想来已经恭候多时了。” 王懋瞳孔震颤,想起那辆马车里的“贵人”,充斥在胸腔里的愤懑化为恐惧,硬生生吞咽下不甘后,拂袖往马车走。 候在马前的车夫行礼,是王府里的熟悉脸孔,王懋闷不吭声,踩上杌凳,走入车厢里,等在里面的人果然是庆王! “父王。”王懋颔首行礼。 “坐。” 庆王不多言,吩咐王懋坐下,马车掉头,在一大批侍从的护卫下往夜色深处驶去。王懋如坐针毡,在沉默气氛里挣扎数次后,开口道:“父王,岑家假借修建别庄的名义在此处盗墓的事,您早便知道了?” 庆王默了默,如实道:“今日下午知道的。” “今日下午才知道?!”王懋眼神一亮,寻着了岑元柏、岑雪二人的漏洞,心神大振,借题发挥,“早在十日前,岑氏便已开始在城里招募短工,并从官署里借走了与江州相关的地志,可见是蓄谋已久。这样大的事情,他们竟然今日才向父王上报?!” 王懋言辞激愤,自知先前在岑元柏、岑雪那里吃了瘪,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治他岑家一个“先斩后奏”的罪名,不然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恶气。 见庆王并不反驳,王懋心头大快,接着又道:“岑家想要筹钱为父王解决军库亏空一事,可以理解,但是用这种手段,委实是狂妄下作,太不顾及父王的声誉!这次多亏是儿臣早便派人盯梢在此处,及时发现了异样,前来拿人,不然消息往外传开以后,世人还以为岑家人今日所为乃是父王授意,指不定要在背后如何非议父王!” 说着又想起一茬,嫌恶道:“还有,岑家人要办这样上不来台面的事,不叫府上的儿郎,反让岑氏这样一个女人抛头露脸,也叫人匪夷所思!父王是不知道,那天招工时,岑氏在大街上与三十多个市井粗人厮混一处,言行举止,全无半点贵女风仪。这些天来,更是整日与山里的那一帮难民朝夕相处。就在刚才,儿臣下令要扣押她回城审问,竟有一难民为她挺身而出,全然不把儿臣放在眼里,也不知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王懋回想起那一幕,越想越气愤膈应,全然没发现,庆王藏在暗处的脸色早已铺上一层阴鸷阴影,拢紧的眉心沟壑极深,填满失望与不耐。 “儿臣真不明白,岑家也是簪缨世家,盛京豪族,岑元柏一介能臣,怎么会教养出这样逾闲荡检、不知羞耻的女郎来!” 话声甫毕,耳旁忽传来“咚咚咚”三声轻响,原是庆王屈指叩响了车窗。马车应声停下,王懋不解地抬起头。 “父王?” 庆王支额阖目,不想再多看他一眼:“滚下去。” 筹钱(四) 庆王一行离开不久后, 岑雪也与岑元柏一起登上了回城的马车,不同于那一边的鸡同鸭讲,今晚的岑氏父女气氛格外和谐。 岑雪看完手里的地契, 难压内心的庆幸与崇拜, 知道今夜若不是岑元柏及时赶来, 并备上地契, 她与王懋的纷争必然要以失败告终。 念及此, 岑雪不由偷觑岑元柏一眼, 小声道:“爹爹早就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了?” “你以为你能瞒住?”岑元柏坐于上位, 眼皮微垂,看着略有惫色,但语气里并无不耐严厉,反而多了两分调侃。 “没有刻意要瞒, 只是没想到爹爹事先连地契都准备好了。”岑雪把那一张货真价实的地契收起来,交回给岑元柏,笑着恭维,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少来拍马屁。”岑元柏不接,示意她自己收下地契, 这是暗示墓葬的后续事务皆可由她代替岑家出面的意思。 岑雪自然动容,收下地契后, 想起先前发生在苍鹿山里的事,询问道:“爹爹,刚才坐在车里的那一位贵人,是王爷吧?” “嗯。”岑元柏并不否认。 岑雪振奋:“王爷已经知道我在这里开凿墓葬的事了?他同意吗?” 岑元柏既然都跟着庆王往苍鹿山里来了, 自然就是已说服他同意岑雪盗墓筹钱的意思,也等同于要来与岑雪兑换赌约。岑元柏坦然道:“你赢了。” 岑雪大喜, 不及欢呼,岑元柏话锋一转:“往后,你不再是王爷的准儿媳,而是他的义女。” “义女?”岑雪变色,“王爷要认我做义女?!” “对。” “可是……” 岑雪意欲争辩,在对上岑元柏锐利的眼神时,满腹疑窦一下解开。岑家注定是要与庆王府绑在一块的,这是关系着家族兴亡的大事,岑元柏的让步已止于认亲这一步,不可能再给岑雪抗争的余地。 岑雪咬住嘴唇,自知不该再多言,否则便是太不识抬举,可是某个声音依旧挣扎在胸腔里,像一根碾不断的藤草。 “我知道了,”岑雪眉梢的笑意消融,鼓起勇气道,“可是我还是有一个问题,想请爹爹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什么问题?” “西羌一役,王爷是赢的那一方,对吗?” 岑雪问完,岑元柏一下就明白她藏在这问题背后的私心了。上次在厅堂里,他以“没有对错,只有输赢”来搪塞她的质问,她知晓他不愿公开庆王在那件事里的立场,所以现在改用“输赢”来判断“对错”。 对即是输。 赢则是错。 “对如何,不对又如何?难道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与上次一样,岑元柏仍然没有轻易说出答案。 岑雪道:“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王爷与爹爹既然要用我,便不该对我生疑,也不该让我生疑。” 岑元柏沉默。岑雪问那一战的因由,应是与危家相关,她要答复,是因为她要在内心彻底界定她与危家那人的关系。这个关系决定着后面许多事情的走向与发展,不能模糊,不能反复。 良久后,岑元柏回答道:“对。” 尽管是早便设想过的答案,可是当亲耳听见时,岑雪的心还是像被狠狠攫了一把,半晌难以呼吸。她脑海里极快地闪开一些声音——庆王是西羌一役的幕后凶手;危廷与襄王的死与庆王相关;危怀风不肯效忠庆王,是因为庆王是他的杀父仇人;而她,就要做他杀父仇人的义女了…… “那您呢?岑家呢?”岑雪没有发觉,她的声音已开始抖了。 “岑家不在那一战里。” 岑雪百感交集,低头坐在车厢里,铺着昏黄灯影的脸庞静默而苍白。诚如师兄所说,岑家与西羌一役无关,可是岑家已是那一惨案里的幕后元凶的爪牙。 以后,她也要成为这样的爪牙。 不介意吗? 不痛苦吗? 不会心虚而不安,愧于良心与信仰吗? 岑雪很想这样问父亲,可是在开口的那一刻,所有的质疑与茫然全像被抽走的气息,变成了空茫无依的存在——岑元柏的世界里,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怎么不说话了?”岑元柏凝视岑雪许久,开口道。 岑雪敛神,稍微整理后,正色道:“这些天在山里忙的那些难民,都是原本打算进城里应征入伍的衢州人,待财物开挖出来,王爷重新招兵以后,爹爹可否让那些人进入军营?” “你想在军中培植亲信?”岑元柏一语道破她的心机。 岑雪微微一怔,想不到父亲的眼力这样敏锐,她想要凭借自身实力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不能仅仅依靠岑家,也要有属于自己的势力,把那些人安插进军营里,是她生根发芽的第一步。 “那一批难民的头领名叫凌远,刚才世子命人扣押我时,他救了我,为我出了头。此人有胆量,也有情义,若是入伍,来日想必能有作为。这于岑家来说,不失为一件好事。” 岑雪没有承认是为自己铺路,仍是借着整个岑家的名义来说。岑元柏应该是能看出来的,可是这次他没有再拆穿,答应道:“可以。” ※ 这天回府以后,岑雪很快收到官府派人接管苍鹿山墓葬的消息,拿着地契与相关官员对接以后,定山侯墓葬正式转交官府负责。 一个月后,墓葬里的财物逐一被挖掘,府库充盈,官府重新对外公布征兵公告,凌远一行人顺利入伍。 再后来,王府那边选了一个吉日,派人来接岑雪过去,以认义女的名义,举办了一场相当隆重的筵席。那天王懋也在,入席时,被庆王按头喊了一声“妹妹”,岑雪抬眼看时,差点被他满怀恨意的目光射成筛子。 散席以后,天色已黑,走廊外侧的屋檐底下挑着一整排崭新的灯笼。岑雪走至拐角处,廊柱后闪过一个人影,“噗通”一声跪在她跟前,喊道:“姑娘,求求你救我!你嫁给世子吧,不要做王爷的义女,还跟原来一样嫁给世子吧!我……” 岑雪大惊,不及反应,一群丫鬟从暗处拥来,拽着那半哭半闹的妇人离开。月色昏黄,妇人的哭喊声被捂进黑暗里,岑雪最后看见的是她用手按压着微隆腹部的轮廓,看那身形仪态,应是个孕妇。 “那是谁?”岑雪询问。 领路的嬷嬷赔着笑脸:“回女郎,就是府里的侍女,不是什么打紧的人。前两日受了惊吓,见人便嚷嚷着要救她,想是犯了失心疯……今日冲撞女郎了,女郎莫怪。” 岑雪一听便知道是撒谎,猜出那人的身份,如鲠在喉。 数日后,岑茵前来屋里做客,说起王府内宅里发生的事情,唏嘘感慨:“那个怀孕的侍女叫吟香,本来都被破格抬成妾室了,可是后来王府要重新给世子议婚,王爷为周全起见,就让王妃整顿一下世子的后院,说是成婚以前,要世子把心思都放在政务上,不可再与旁的女人勾三搭四,逾规越矩。王妃知道说的是吟香,没办法,就狠心叫人堕了她腹里的骨肉,把人发卖了。” 岑雪想起那天夜晚在走廊里看见的那一抹人影,接着,眼前又浮现出王懋那一双充满怨恨的眼睛,背脊微悚:“世子没有拦吗?” “拦了,听说在王妃屋里哭了一上午呢,可是拦不住,那毕竟是王爷的旨意。”岑茵努嘴。 岑雪了然,想起王懋,心里无限悲哀。那人原本便记恨着她,从此以后,想必会把失去吟香母子的一切悲痛都归咎于她,更憎恶她了。 “阿姐,”岑茵暂无这样的忧虑,看着岑雪因走神而更显空灵的眼睛,好奇道,“听说认亲那天,王爷当众赐了一把匕首给你,王府里的宝物有那么多,他为什么要送你一把刀呀?” 那天在筵席上,庆王的确是送了岑雪一把匕首,而且那匕首的来历还不凡,乃是从定山侯墓葬主棺里开掘出来的,属于整个墓葬里价值不菲的一样古物。当时就有很多人表示不解,笑着打趣庆王不会送礼,说哪有人在认义女的时候拿匕首当礼物,何况那玩意儿还是个冥器。庆王也笑,笑着说众人不懂,说完问岑雪可懂。岑雪握着那一把冰冷锋利的匕首,怎会不懂,庆王这是要她像父亲岑元柏一样,做他的一把刀。 这是推脱婚礼,成为义女的代价;也是摆脱后宅,走向更广阔天地的筹码。 “因为他想要我做一把刀。”岑雪并不隐瞒。岑茵听完果然一震,满脸不可思议:“什么意思呀?” 岑雪想了想,道:“我先前不是说,女郎也一样可以征战疆场,可以行医经商,可以在世上有一番作为吗?这次发现定山侯墓葬,为王爷解决了军库亏空的大患,他赏识我,有意让我与师兄和父亲一起为他做事。” 岑茵震动,眼神里溢满崇拜:“阿姐,你好厉害啊!” 岑雪笑而不语,内心并不畅快。做庆王的刀,原本是她努力的方向,为此,她不惜千里迢迢奔往危家寨,不惜翻山越岭前往夜郎国。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她竟然有一种这并不是自己初衷的错觉。 岑茵托腮,认真道:“难怪阿姐这次回来,很多地方都和以往不一样了,原来是偷偷变成了这样厉害的人。我记得上次与阿姐在花园里看月亮,回屋的时候,阿姐还嚷着怕鬼呢!” 岑雪听她提起盛京城里的往事,心神恍然,分明一年不到,现在想起来,竟像是隔世了。岑雪说道:“人总是要长大的,这一年来,家里家外都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要是再像以前那样胆小,恐怕都没机会活着回来见你了。” 岑茵一听,受惊不小:“外面的世界有那么可怕?” 岑雪点头,想起裴大磊,想起何建,想起那些阴险的算计与纷乱的烽火,想起异国的瘴林与危机四伏的禁地……最后发现,扎根在脑海深处的并不是那些丑恶与凶险,而是一个英俊的轮廓,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明亮的笑容。 “既然外面的世界那么可怕,阿姐又为何还要往外闯?”走神时,岑茵的声音再次撞入耳里。 “因为,也不只是可怕。”岑雪思绪渺远,反应过来时,话已说出口,“也有很多美好的风景,有值得去遇见的人。” 比如,漫天晚霞下的危家寨;比如,瘴林之巅的一次日出;比如,银佩叮当的异族盛会;比如,月亮山里那一轮浩渺而浪漫的明月…… 比如……危怀风。 “是吗?”岑茵半信半疑,懵懂发问。 岑雪没有再回答,她突然发现,她开始抑制不住地想念起那个人来了。 被掳(一) 十月初三, 明州发来急报,朝廷正式发起南攻,由千牛卫大将军冯涛率领二十万大军讨伐庆王。 江州地处淮南道南方, 而明州在北, 乃是庆王所占领土与朝廷的分界点。半年前, 第一次北伐大败以后, 庆王率领残余的十多万人退回江州大本营, 筹集军款, 以期再战。那时候, 因为要应付伺机在河东一带作乱的节度使与匪寇,朝廷没能顾上躲回江州的庆王。按照先前岑元柏的猜测,东有叛军骚乱,西有危怀风拥护皇嗣王玠一呼百应, 朝廷捉襟见肘,最快也要明年开年才能顾得上南攻,没成想, 这才刚入十月,明州便开始战火纷飞了。 庆王指派老将史云杰领兵应战,以明州城为界, 展开与朝廷的拉锯战。冯涛是朝廷那边最擅长强攻的一员大将,所率的冯家军身经百战, 所向披靡。史云杰的作战风格则一贯稳健保守,目的不在于胜,而在于固城坚守,尽可能拉长战线, 以此消耗冯涛,削其兵力。 两员大将, 各有其法,双方兵马又是不相上下,是以开战以后,战况一度胶着,难分胜负。 谁知,就在入腊月的头一天,前线传来一则消息,震动了整个大后方。 “你说什么?明州城被危怀风夺走了?!” 那天正是初雪,屋外大雪纷纷,前来报信的冬霜说完以后,屋里众人无不是震惊错愕。布帘微动,一人跟着走入屋里,身披狐裘,肩后束着一头墨发,上面沾着几片薄绒绒的雪,正是从外匆匆回来的徐正则。 “师兄,危怀风坐镇西陵城,怎会突然出现在明州?”岑雪震愕不解,拔腿跟上去,满腹疑窦一泻而出,“明州城里的守将是史世伯,外面围着的是冯涛的二十万人马,他怎么可能把明州城夺下来?!” “师父让我来接你,尽快往渠城走一趟。危怀风夺取明州城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上车以后,我再与你细说。” 徐正则一面说,一面已示意春草、夏花等人帮岑雪收拾行李。岑雪越发发觉局势不对,待春草把行李收完以后,揣着暖炉、披上斗篷便跟着徐正则往外走。 “三日前,冯涛主力军偷袭南城门,被史世伯事先埋伏的人一网打尽。当日夜半,史世伯派出三支精骑分别偷袭冯涛驻扎在南、西、东三个方向的营垒,原本只是试探虚实,结果西、东两个方向皆传来捷报,史世伯信心倍增,率领十万人马出城,打算趁着西、东两侧交战,一举从南线攻克冯涛大本营。” 上车后,徐正则开始叙说明州城里发生的事,眉目间是散不开的凝重。 “可是当史世伯率领主力军与冯涛交战后,本该受困于西、东两线的朝廷军突然围杀而来,三十多万人,在南城门二十里外的平井坡展开混战,殊死搏斗。与此同时,一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贼匪趁着史世伯与冯涛厮杀之际,从后方拿下了明州城。” 岑雪心惊肉跳,已然猜出那一群贼匪的领头人便是危怀风,皱眉道:“先前西、东两线传回来的捷报是假的?” “不假。”徐正则道,“但是在那两个地方压制住冯涛的不是史世伯派出的精锐,而是危怀风。” 岑雪恍然大悟:“他埋伏在城外,伺机帮史世伯压制冯涛的兵力,制造大捷假象,故意引诱史世伯率兵出城,然后再趁着史世伯与冯涛交战的时候偷袭明州城?” “对。” 岑雪心震如雷。危怀风此人擅长智取,满腹兵法谋略,这一点,她是早便知道的。譬如那次在燕山上,他先是以一招“围魏救赵”化解危家寨的危机,顺势夺下兆丰县,开始造反,后来又以一招“调虎离山”与“空城计”成功攻取西陵城,可以说是把各类奇谋诡计玩得信手拈来。这一次,则用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杀得史云杰、冯涛两员大将措手不及,让三十多万大军混战于平井坡上,成为他偷袭明州城的垫脚石。这心计,委实是狂妄而狡猾! “那史世伯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明州城被危怀风夺走以后,冯涛那边又是如何反应的?”岑雪内心复杂不已。 “明州城被偷袭的消息传开的时候,史世伯与冯涛已混战一日一夜,彼此损失近半。获悉后方失陷后,史世伯军心大乱,被冯涛趁势反扑,伤亡惨重,现在人已撤往渠城,所剩部将不到三万人。王爷有令,限他半个月内夺回明州,否则自刎谢罪。至于冯涛,想来是打算静观其变,已撤回郢州了。” 岑雪沉吟不语,渠城位于明州城东南方向,乃是挨着江州地界的一座山城,虽然地方不大,但是位置险要,属于典型的易守难攻,很适合败退的人暂以喘息,养精蓄锐,但要想从那里发兵夺回明州城并不容易。相反,四十里外的岳城的才是突破明州的关键位置。 “爹爹要我们赶往渠城,是与史世伯夺回明州城有关?”岑雪猜测。 “史世伯与师父是故交,当初我们从盛京城里逃出来时,他从中帮了不少的忙,这次他遇险,师父不能坐视不管。你与危怀风联手过,知晓他的行事作风,关键时,或许可以给史世伯一些可取的建议。” 岑雪听完这一番话,越发五味杂陈,原以为因假成亲一事,岑元柏会不愿让她沾手与危怀风相关的事务,没想到关键时候,她还能在战事上发挥作用。这样的信任,委实令人动容,只是想到要与危怀风较量,岑雪心里多少有些波澜。天下纷争,各地争雄,危怀风与庆王迟早要有一战,可这一战,不免来得太早、太快,以至于令人猝不及防。 “爹爹如今人在何处?” “王爷因明州一事大发雷霆,下令盘查危怀风的势力范围,师父无法分身,最快要七日后才能抵达渠城。”徐正则说道,“我先与你同行。” 岑雪点头,不再言语。 次日傍晚,两人抵达渠城,入住驿馆。史云杰事先已知道岑元柏会施以援手,见徐正则与岑雪亲自往渠城来,心里欣慰。可是,夺回明州城一事关系重大,非同小可,光靠两个有名无权的小辈是不可能转圜局势的,何况史云杰对岑雪的印象还停留在昔日那个娇滴滴的闺阁女郎上。 听完徐正则、岑雪二人的攻城计划后,史云杰不再掩饰内心的顾虑,直言道:“这是伯青的计划,还是你二人的看法?” 徐正则与岑雪对视一眼,说道:“渠城易守难攻,地形险峻,不适合往外发兵突袭,赶往岳城偷袭明州城,是我与师妹的拙见。” 史云杰点头,竟不再多说什么,吩咐驿丞多加看顾两人后,便以军务繁重为由离开了驿馆。 岑雪原本准备了一大堆分析形势的说辞要讲,见这情形,茫然无措,失落道:“师兄,史世伯这是何意?” 徐正则欲言又止,说道:“世伯是在战场上征伐多年的老将,你我的计划是否可行,他心里自然有数。” 岑雪黯然,转念想想,徐正则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与史云杰相比,他俩人微言轻,初出茅庐,若不是因为有过几次与危怀风共事的经历,根本没机会来人家面前班门弄斧。 次日,起床以后,岑雪一直等在驿馆,希望能等来史云杰那边的决定,可惜整整一天过去,那边半点回音没有,若不是徐正则往外走了一趟,带来一些城里士兵在城门外的各处险要关卡修建防御工事的消息,岑雪几乎一无所获。 又一日晌午,岑雪在房里写信,打算与岑元柏汇报一下渠城的情况,春草突然进来传话,说是外面闹哄哄的,全城士兵都在集结,好像是有人要来攻打渠城了。 岑雪心头一震,搁笔后,叫春草告知徐正则,即刻前往城门。 “来攻城的人是危怀风?”上车以后,徐正则问道。 岑雪心念起伏,说道:“冯涛已撤回郢州,这种时候,不可能来攻打渠城。外面那人,应该是他无误。” 徐正则道:“他才刚拿下明州城,手里兵马有限,不在城里韬光养晦,反来攻打渠城,就不怕冯涛有样学样,趁他来渠城的路上把明州城劫走?” 岑雪沉默,心里也是疑惑着这一点。危怀风打仗虽然激进,但并非不讲章法,这样的作战风格,委实令人意外。 “渠城地势险要,城池窄小,屯兵最多三万,不至于对明州城构成威胁,他就算要攻,也该先攻岳城才对。” 岳城乃是突破明州城的关键,攻下岳城,便等于为明州城增加一层防护墙,岑雪知道徐正则所言在理,抿唇道:“先往城楼走一趟,看看史世伯怎么说吧。” 冬风袭人,一层层阴云铺压在城头上,旌旗在严风里猎猎作响,白皑皑的城门上已是严阵以待。岑雪戴上斗篷绒帽,与徐正则先后下车,甫一赶上城楼,便听得有人说道:“还好将军没有听那两个小辈的建议,不然,危怀风兴师而来,渠城便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届时明州城不一定能攻下,反而丢失渠城,被有心之人参上一本,可就是罪加一等了!” “相比渠城,岳城的确更有夺下明州的优势,伯青那徒弟所言不是没有道理。只是那小丫头心术不正,这次回来,想方设法要与世子解除婚约,我猜想她是对危怀风存有私情,所以不肯另嫁他人。伯青叫她过来,说是她熟悉危怀风,或许可以在关键时候帮我一把,可是女儿家的那点暧昧心思,岂能用在战场上?她要是一心偏袒危怀风,人在我身旁,与内奸何异?伯青这明面上是要帮我,却不知是在害我啊!”史云杰一身戎装,负手站在城墙前,忿然唏嘘。 身旁那人点头附和,顺着话茬说起那其间的诸多危害来,并一再提醒史云杰提防岑雪。岑雪脸色发白,人站在寒风里,仿佛被冻住,两颊则一阵阵地发臊。 徐正则听得眉头不展,意欲上前,打断那两人的交谈,岑雪伸手把他拦住,压低声音对一旁的士兵说道:“我与师兄有事求见史将军,烦请通报。” “是。” 那士兵与史云杰相隔三丈远,那些话,自然也都听见了,原以为岑雪要发作,不想对方竟没有要局面难堪的意思,点头应下后,前去传话。 史云杰回头看见岑雪与徐正则,眉间不快一闪而没,笑一笑后,蔼然说道:“今日城外有警情,我正打算派人找你们来议一议,不想转念功夫,你二人便到我跟前来了。”说着,目光调向岑雪,见她巴掌大的小脸藏在白绒帽檐底下,两腮被风吹得苍白,忧心道,“女郎脸色看着不大好,莫不是城楼上风太大,受不住?这行军打仗,毕竟是男人的事,你金娇玉贵,来这地方受惊挨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知该如何向伯青与王爷交代。这样吧,我先派人送你回驿馆,这里有你师兄作陪就够了。” 说完,便要招呼人来送客,徐正则开口:“世伯无需多虑,师妹看着娇弱而已,但是从小便身强体健,区区严风,不在话下。再者,师父这次特意嘱咐要她倾尽全力,帮助世伯夺回明州城,就这么放她回去躲懒,晚辈不好向师父交代。” 史云杰讪笑,琢磨着那句“帮助世伯夺回明州城”,看岑雪的眼神越发复杂。岑元柏那人护短,原本只是对外夸岑雪聪慧,自从上回挖出那什么定山侯墓葬,为庆王解决军款一事后,他是恨不能把岑雪当成儿子来栽培。 “是吗?”史云杰仍是笑着,然而眼底并无情绪,“也行,那我便先听一听二位的高见,看这一仗该如何应对吧。” 他说完,身旁候着的那一名参将差点要笑,毕竟史云杰是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将,开口往两个从没亲自上过战场的少年人要高见,谁听不是一耳朵揶揄人的意思? 岑雪藏在绒帽底下的小脸果然更僵,徐正则眉头微动,看一眼城墙外,道:“来攻城的人,是危怀风?” “不错。” “不知他所率人马多少?是否亲自参战?部下是西陵城的边军,还是危家的铁甲军?” 史云杰眯眼不应,身旁那参将应道:“斥候来报,说是至少五万人,由他亲自率领,麾下所有人着铁衣,擎‘铁甲’军旗。” 换言之,即是由危家父子亲自带出来的,最忠心、最悍勇的铁甲军了。 “若是没记错,危怀风先前偷袭明州城,所率人马也就五万吧?”徐正则道。 “偷城的时候是五万,”参将皱起眉头,“可是这些时日来,他大开城门,接纳从西川赶来的援军,城里屯兵应该已有八万以上。” “冯涛人在郢州,虎视眈眈,他把那么多兵力分来攻打渠城,不怕后方失守?” “平井坡一战后,冯涛也是元气大伤,何况西川已是危怀风的势力范围,有节度使严峪坐镇剑南,冯涛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渠城并不是明州的重镇,他为何要大费周章,率五万人前来攻城?” 参将答不上来,史云杰耸眉:“听贤侄话里的意思,危怀风此行有诈?” 徐正则淡然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危怀风并没有非要攻取渠城的理由。再者,以晚辈对他的了解,他不是喜欢攻城的人。” “不喜欢攻城,那他喜欢什么?”史云杰失笑。 “偷。” 话声甫毕,众人皆是一怔,史云杰本是想笑的,可是唇刚一动,忽地想起先前丢掉的明州城,神色一时尴尬,声音也冷了些许。 “偷何处?” “岳城。”这一次,出声的乃是岑雪。 史云杰额头青筋一跳,视线朝岑雪掠去,后者避开,抬目望着城墙外:“‘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危怀风兴师动众来攻渠城,应是为偷袭别处做掩护。岳城是突破明州的关键所在,他要想守住明州,当务之急,应是拿下岳城。” “可是岳城也有重兵把守,岂是说拿下便能拿下?再说了,他要偷岳城,与来攻打渠城何干?”那参将狐疑。 “岳城与渠城交界,守将乃是史世伯的下属,倘若世伯在渠城与危怀风开战,需要援军,第一反应必然是与岳城借兵。那时,危怀风便可趁虚而入。” 参将仍是疑信参半,转头看去史云杰,却见其人脸色阴郁,眼底压着一片翳影。 “若是晚辈没有猜错,世伯早便猜到危怀风会来攻城,所以早在三日前,便已开始在城外伏兵。”徐正则回顾前一日打探到的所有情报,蹙眉道,“又或许,是早便已向岳城借兵了吧。” 史云杰被窥中城府,浓眉狠狠一拧,背在腰后的拳头攥出声响。 岑雪愁眉不展,心知徐正则已猜对史云杰的筹谋,念及后果,忧心如焚:“请世伯传令岳城,火速戒备!” 史云杰默然不语,便在这时,城墙外传来蹄声,一名斥候从烟尘里奔来,高声禀报,说是在十里外的山坡底下发现敌军,成功伏击,歼灭三千人。 史云杰脸上阴翳这才消散,冷然一笑:“他要玩计谋,那史某便跟他将计就计!擒贼先擒王,拿下他的人头,何愁明州不回!” 岑雪见他精神大振,一副势要在渠城外拿下危怀风的架势,揪心道:“世伯,危怀风行事诡谲,城外被埋伏,恐是诈败诱敌,请您三思!” 平井坡一败后,史云杰气急攻心,后被庆王勒令于半个月内夺回明州城,更是焦头烂额。诚如徐正则所料,早在数日前,他便已向岳城调兵,欲利用渠城地形之便,设下埋伏,等危怀风来时一网打尽。至于岳城,他委实无暇顾及,况且大战开幕,最忌瞻前顾后,倘若这时候再把调来的兵力发回岳城,渠、岳两城都有可能倾覆! “事有轻重缓急,择其重者先为之,其不重者后为之。危怀风今日发兵五万来攻渠城不假,为今之计,是要设法把他扣在城外。砍下他的人头,管他是岳城还是明州城,自然不攻自破。城外交火,史某要亲自走一趟,恕不奉陪二位了!”史云杰手一招,领着那参将往城楼下走,“来人,送女郎与公子回驿馆!” “世伯!” 岑雪待要追,已被一名士兵拦住,她心下憾然,抬头去看徐正则,后者亦是一脸无奈。 及至驿馆,徐正则掉头唤来岑家家仆,吩咐备车。 “师兄要做什么?”岑雪机警道。 “在你看来,危怀风声东击西,偷袭岳城的可能有几成?” 岑雪毅然道:“九成。” 徐正则黢黑眼眸里焕发着光亮,说道:“师父叫你我过来,是为帮史世伯夺回明州城,一旦岳城失陷,半个月内夺回明州便是天方夜谭。史世伯一心要在城外伏击危怀风,无暇顾及岳城情况,为周全起见,我先往岳城走一趟为好。你可要与我一起?” “自然!” 岑雪率然应下,史云杰的态度已然明朗,他要把全部赌注都押在渠城,可是一旦被危怀风算计,后果不堪设想。 徐正则点头,待马车来后,先护着岑雪登车,并道:“城外已有战事,出城以后,或许会碰上危怀风的人,若是被拦,你我随机应变,不必拘泥。” 岑雪神色微变,念及危怀风,点头应下。 冬日昼短,岑家马车从南城门驶出时,压在城头的阴云更厚了一层,天光晦暗,严风吹卷着凋敝的山峦,在夜幕里散开一片灰影。 岑雪与徐正则坐在车里,行至城外荒坡,果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杀伐声,想是史云杰埋伏在山里的一批人正在与危怀风的人马厮杀。 岑雪脸色凝重,便在思忖,在前方开路的家仆突然策马奔回,着急道:“前方有敌军,快撤!” 从渠城南门前往岳城,仅有一条官道,他们在这里撞上敌军,可想而知是危怀风派人拦截了渠、岳两城的交通要道。岑雪心跳一时飞快,脱口道:“他果然是要偷袭岳城!” 徐正则眉目严肃,待马车掉头往回疾奔后,下令先撤往山上树林。岑雪推开车窗,发现身后夜幕里冲来一群黑影,蹄声震耳,人数竟比想象中要多! “师兄,离岳城最近的重镇可是在西北方向?”岑雪眺望着右后方的夜空,越过眼前的山头,便是西北方向。 “是。”徐正则反应极快,“你要如何?” “我留在车上引开他们,师兄快马往西北方向走,先为岳城借兵,可否?” 徐正则神色一变,盯着岑雪,半晌难以表态。 “他们人太多了,再拖延下去,我们谁都逃不掉。师兄!”岑雪转回头来,掠向徐正则的目光一改平日柔和,多了凌厉与气势。 夜色里,蹄声撼动旷野,已离他们越来越近,徐正则抓紧车窗沿,起身时,交代道:“兵不厌诈。他先前算计过你,今日你一样可以算计他。” 岑雪怔忪,不及分辨那句“他先前算计过你”具体是指鸳鸯刀一事还是宝藏被劫,徐正则人影已消失在车里。 “往东南方向走!”耳闻车外有马嘶鸣叫声,为掩护徐正则,岑雪高声吩咐。 岑家家仆及车夫立刻调转方向,借着黑夜与茂林的遮掩,驰入西南处的树林里,身后追来的一批人马果然中计,奔驰间,不知是谁喝令了一声“放箭”,虚空里霎时传来“嗖嗖”利响,车辕及马腿中箭,车身剧烈颠簸,岑雪一头撞在车壁上,疼得失声。 “姑娘!” 春草、夏花撑着车壁稳住身形,扶起岑雪,心里无不是痛骂危怀风。岑雪赶来渠城协助史云杰作战一事,也不知那人知不知晓,要是岑雪今日在这荒郊野岭发生不测,看他如何收场! 愤然间,后方传来一声厉喝:“前面的,刀剑不长眼,再不停,下一箭可就往人身上瞄了!” 车里三人认出这声音,夏花意外:“是金鳞?!” 岑雪捂着疼痛的额头,认出金鳞声音,一颗心竟然放回一半。车外有岑家家仆请示,问是否要停车,岑雪顾及徐正则没有走远,坚持下令:“不可停,接着往前逃!” 双方继续在黑夜笼罩的树林里疾奔,不多时,后方果然再次传来尖锐的利箭破空声,岑雪用力推开车窗,“噗”一声,窗上立刻多了一支羽箭。 “姑娘!”春草、夏花二人再次惊呼,声音往外传出,后方的放箭速度忽然变慢,杀势顿减。 岑雪趁势喊话:“不知来的是何方大驾,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后方半晌没有回应,但因认出她是谁,不再发狠放箭。岑雪松了一口气,扶着车壁坐稳,正在思考稍后要如何脱困,马车突然剧烈一震,撞在侧方的参天大树下,下一刻,狂奔的马轰然远去。岑雪头昏目眩,跌飞至车外,低头看时,才发现车厢与马早已分离——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有人用箭射断了套车的缰绳! “姑娘!” 车厢撞翻,车里人被甩飞,岑雪整个人失重,便在千钧一发时,耳畔蹄声袭来,腰后被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握住,熟悉的力量与气息扑面而来。 岑雪转头,看见夜色里一张明亮的脸,银冠束发,英眉星目,琥珀色里瞳眸里映着月光,以及错愕的自己。 “危怀风?!” 岑雪难以置信,“吁”一声,危怀风勒马刹停,月色如瀑,漫天枯絮翻飞,岑雪撞入他怀抱里,后背抵着他坚硬的胸膛,听见他压低的责问—— “哥哥都不叫了?” 被掳(二) 车厢被撞翻以后, 岑家一行人很快被掳,金鳞示意众人不必动狠手,把岑家人扣押住便行, 抬眼往前看时, 危怀风已打马调头, 环着岑雪从月色里走来。 两人不知是说了什么, 岑雪看着格外羞窘, 危怀风则仍是那副散漫模样, 唇角微微提着, 可是眼底并无笑意,大概是因为夜郎国里发生的那件事,又或是猜出了岑雪今夜往岳城赶的意图。 及至车前,危怀风环视岑家人一眼, 询问道:“你师兄呢?” 岑雪一早便猜到他埋伏在此,是要防止有人前往岳城报信,自然不会说出徐正则的下落, 扯谎道:“在城里。” “哪个城?” “渠城。” 危怀风笑了一下,声音并不明朗,有一点嘲弄的意思, 仿佛是一瞬间识破她的谎言:“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师兄有急信要传入岳城,我帮忙走一趟。”岑雪搪塞完, 反客为主,“你为何会在这儿?” “等你。”危怀风答得利落,语气里藏着一股难以寻味的暧昧,说完便朝身后部将下令, “搜山,往岳城与平城的方向搜。” 岑雪听得“平城”, 心神一震,那正是徐正则所逃的西北方向。岳城若是被偷袭,目前能发兵解围的只有平城。 “是!” 众人很快领命,分成两队,往危怀风指定的两个方向赶去。岑雪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徐正则是否能逃脱追捕,成功赶往平城借兵,颦眉沉吟间,忽觉视线烫人,抬眼一看,正是危怀风炙热的目光。 “你看什么?”岑雪惊疑。 危怀风分辨着她忧虑的表情,已然猜出徐正则的下落,并不点破,说道:“有些话想问问你,先跟我走一趟吧。” ※ 离开山林以后,岑雪被带回了危家驻扎在渠城东侧的营垒,因为史云杰在前线开展伏击战,危怀风回营以后,赶往前方处理战事,把岑雪带入毡帐里的是金鳞。 “岑姑娘,请先稍事等候,少爷在前面与将士们商谈军务,一会儿就来。”阔别多日,如今再见岑雪,金鳞心里亦是百感交集,想起上回夜郎国里,危怀风特意交代他与角天不可再唤岑雪“前少夫人”,而要尊称“岑姑娘”的事,更是唏嘘。 岑雪坐在案几前,白皙脸庞被一盏烛灯映亮,额头上残留着被撞伤的痕迹。金鳞放下药瓶,本来准备走了,忽然听见岑雪开口:“史云杰既然在前线伏击你们,你与你家少爷为何会埋伏在南城外?” 金鳞驻足,想起在南城埋伏的这一茬,说道:“姑娘与徐公子来渠城帮史云杰的事,少爷一早便知道了。” 岑雪抬眸,目光清亮:“他派人监视我?” “两城交战,城外自然要派人监查。”金鳞不承认,但也不否认,毕竟明州一界原属于庆王的势力范围,危怀风来偷城,不可能对史云杰及其相关人员视若无睹。再者,因为夜郎的那件事,危怀风一直耿耿于怀,尽管明面上并不显露,但每回有江州的消息传入西陵时,他总是比任何人都在意。金鳞知道,他心里放不下岑雪,这次来夺明州城,多半也掺杂了一点与岑雪相关的私心。 不过,这些隐秘不是他这个做下属的该提的,金鳞搪塞完,补充:“少爷只是猜中了赶往岳城报信的不会是史云杰的人,而是姑娘。” 岑雪不疑有他,听完以后,越发肯定危怀风声东击西的计谋是真,道:“你们来攻渠城是假,借机偷袭岳城是真?” 金鳞摸摸鼻梁,道:“少爷行事一向不拘常理,姑娘是知道的。” 这便是等于承认了。岑雪垂目沉吟,祈祷徐正则一切顺利,金鳞忽然又道:“少爷今夜把姑娘接来,应是想问一问当初在夜郎的事,我们不会对岑家人动手,姑娘不必担心。” 岑雪眼神微动,看过来,一时竟不清楚金鳞口中提的“夜郎的事”是哪一件事。莫非是指她不告而别?还是指那一批不翼而飞的宝藏?岑雪心潮起伏,便想再问,帐外传来一人声音,说是校尉有事要找。金鳞应下后,对岑雪拱手一礼,转身走了。 岑雪独自一人坐在毡帐里,琢磨着金鳞走前说的话,没留意放在案几上的那一瓶伤药。约莫半个时辰后,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及人声,一人掀开帐幔,低头入内,身着一袭玄色铠甲,腰佩宝剑,英眉亮目,正是危怀风。 算起来,两人相别小半年,按理说,本是不长的,可是这一眼,彼此竟看出一种阔别多年的怅然与悸动。危怀风似乎更高大了,银冠束着马尾,少年意气散了一些,眉目间多出来的是征伐后的沉厉,肤色则更深了,被铠甲裹着,令他更散发英武气质。 岑雪心口莫名怦动,挪开视线,凝着虚空一角不动。危怀风走上来,瞄一眼案几上的伤药,又看岑雪额头,坐下后,二话不说便抓住她胳膊。 岑雪猝不及防,身体遽然绷紧。危怀风能感受到掌心里的那一截纤细胳膊在瞬间抖了一下,本来是打算再冷一会儿脸的,看她这反应,便有些想笑,抿了下唇才道:“帮你擦药。” 岑雪抬头看他,眼底戒备不散,危怀风便松开手,君子而坐,等她同意。 岑雪胸脯起伏了一下,说道:“我自己来。” “这儿没镜子。”危怀风道。 岑雪哑然,危怀风看着她窘迫模样,到底没忍住,笑起来,拿起案几上的药瓶,道:“帮你擦,不弄疼你,乖。” 想是这一声“乖”太熟悉,岑雪鼻头微酸,待得回神,危怀风裹着药膏的指腹已擦上额头。 他的手指是练武的手,指腹上有厚茧,擦过皮肤时,留下的是一层酥酥麻麻的痒。岑雪忍耐着,胸腔轻振,不敢去看咫尺间他的眉眼,垂着双目:“你要问我什么?” 危怀风耐心擦药,眸光里掺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从分开那一天算起,到今日,整整是一百天。这一百天,大概是他二十多年来最繁忙、最疲累的时候,可是即使那么忙、那么累,他每次入睡前都还是会想起眼前的这个人。 想起她的笑靥,她的声音,她在危家老宅走廊里寻他的身影。想起月亮山上的那一吻,想起他趁虚而入的告白,以及她酒醒后的赖账。 也想起那天他从王宫里出来,想要找到她,诉一诉心里的烦恼与伤痛,在最无助的时刻得到她的抚慰,可是后来,人去楼空,他找到的只是一个无比残酷无情的结果。 “为何不告而别?”良久后,危怀风开口。 岑雪猜到他要问这个,说出答案:“你与危夫人相认,自有许多私事要处理,我无意打扰。” “哦。”危怀风声音淡淡的,有点说不上来的情绪,“不是要趁机独吞宝藏?” 岑雪一震,掀眼:“独吞宝藏?!” 危怀风从她眼神里看出错愕,心头微动:“我按照你留下的提示,找到了月亮山里的藏宝地,可是那里已经一无所有。” “不可能,我只带走了一半财物,剩有十五箱珠宝留在原地!”岑雪反驳,突然想起什么,脸色越发凝重。 危怀风的眼神也变了,当日他循着提示赶往月亮山后,发现的的确只是一片被挖掘后的空地,他想当然便以为是岑雪趁着他留在王宫里的时候独吞了所有宝藏,并匆匆离开,所以失落了很长一段时日。两人早先便半认真、半玩笑地说过要各凭本事夺宝,岑雪独吞所有,扬长而去,不算不仁义,只是这背后折射出来的果决总是给危怀风一种被无情抛弃的错觉,是以后来他想起岑雪时,心里都又痛又不甘心。 可是,看岑雪眼下的反应与说辞,当初那件事情似乎另有蹊跷。危怀风道:“有人在你之后,在我之前拿走了剩余的宝藏?” 岑雪沉眉,想起关城外前来劫车的那一批黑衣人,心知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问道:“危夫人可知道你我在寻宝的事?” 危怀风眼睫微眨:“知道。” “我与师兄带着一半宝藏离开夜郎时,在关城外被一批黑衣人埋伏,他们劫走了所有的财物。”岑雪没有提危夫人,可是话里的指向已经很明显。 危怀风不语,想起后来木莎执意从夜郎运送至西陵城的一大批财物,不免也心虚起来,道:“那一批黑衣人是夜郎人?” “他们行动敏捷,应是训练有素的一批家臣,身上都佩有银饰。” “没有别的标志了?” “他们用的箭镞上,刻有饕餮图纹。” 危怀风眼神一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说道:“那是梁王的人。” “梁王?!”岑雪震惊。 危怀风心里亦感意外,照理说,岑元柏派岑雪与徐正则去夜郎国里寻宝,这件事情是不可能被梁王知晓的,除非,那一路以来,他们身边都潜伏有梁王那边的眼线。 “梁王麾下有多支暗卫,其中一支以饕餮为图腾,我上个月刚在剑南与他们交手过,不会认错。”危怀风说完,揣度道,“你们是不是走漏了什么情报,被人家盯上了?” 岑雪神色复杂,反复回想在夜郎国发生的细节,始终不能找出破绽。危怀风看她的眼神慢慢由不甘、委屈变为心疼,放下药瓶后,关怀道:“你没有拿到宝藏,那回去以后,可有被你父亲责罚?” 岑雪眨眼,收回神思,道:“这是我的事,就不劳烦你过问了。” 危怀风本以为宝藏的误会解除后,两人便算是冰释前嫌了,谁知岑雪对他的关怀这样冷淡,心里多少受伤,脸上又换回那副委屈神色,重复道:“劳烦?” 岑雪垂下眼睫不应声。危怀风失笑:“看来那晚在月亮山上发生的事,你是一直都没想起来啊。” 岑雪听他突然提起月亮山,想起那晚她宿醉以后丢失的记忆,倏而心虚。危怀风凝视着她,看出她心神乱了,眼底笑意更深了一点:“无妨,你慢慢想,我可以等。”说着,便从案前起身,似要离开。 岑雪抬头:“你要把我关在这儿多久?” “不久,找到你师兄后,便送你们离开。”危怀风好整以暇,多少有些故意气人的意思。 岑雪算过时辰,危怀风这时候还抓不到徐正则,说明徐正则已成功进入平城,便不再掩饰,说道:“师兄已赶往平城借兵,你偷袭岳城的计划没那么容易成功。岳城是庆王的,你夺不走。” “哦,”危怀风并不意外,看过来时,目光炽亮滚烫,“那你是我的了。” 被掳(三) 危怀风走后, 岑雪心如鹿撞,因那句“那你是我的了”而半晌不能平静,事后想起来, 既羞又愤。 次日, 天刚一亮, 便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岑雪睁开眼睛, 竟看见春草、夏花守在榻前, 不由惊喜。 “危大当家让我们回来服侍姑娘。”春草解释着, 往毡帐外瞄一眼,压低声音道,“今日一早便有斥候来报,说是岳城没能偷袭成功, 有人往平城报信,及时增派了援兵,说的应该是公子。” 岑雪悬在喉咙的一颗心彻底放下来, 想起成功为岳城解围的徐正则,心里宽慰许多。念头一转,却又有愁绪浮上心头, 昨夜危怀风走前放话说她是他的了,那话说得狂妄暧昧, 拆解开来,不过是要俘虏她做人质的意思。 渠城外的伏击尚不知胜负,夺回明州城更是任重道远,倘若当真被扣押在这里, 尴尬不说,传回江州去, 指不定要让父亲如何忧心。 这么一想,岑雪不再耽搁,起身更衣后,往外去寻危怀风。 ※ 今日又是一天阴云,营垒四周堆积着没有完全融化的积雪,旌旗在冬风里招展,身着铁甲的士兵们在营区里忙而有序地进出。 危怀风抬脚踩在一堆积雪上,眉眼肃然,听身旁一名军事装束的男人分析前线战况:“那人是岑元柏的徒弟,在盛京城里名声不小,据说从小便受岑元柏亲自教导,超伦轶群,智谋过人。后来又在外游学,与云谷老人研习过六韬三略、奇门遁甲,放在这一辈青年人中,乃是凤毛麟角一般的人物。这次他为岳城解围,前后所耗不过半个时辰,便把差点夺城成功的厉炎杀得铩羽而归。有这样的人在,短期以内,岳城应该是拿不下来了。” 危怀风听完,眼底映着的那片雪光更冷,身旁人叹息一声,询问:“照这情形,渠城还要攻吗?” 危怀风没说话。夺下明州城后,为坚固防线,他首先决定要尽快拿下软肋岳城,为此,特意设计了一出声东击西,谁知这谋划居然被徐正则与岑雪师兄妹二人破解。 现在,岳城是等于丢了,眼前的这座渠城则像个扎手的刺猬,处处埋伏尖刀,硬攻吧,肯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攻吧,这一趟便等于是周瑜讨荆州——费力不讨好。 “攻下渠城,你有几成把握?”危怀风问。 那人讪笑:“若是我,至多三成;但若是你,至少能有五成。” 危怀风笑,笑里却有自嘲的意味。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他用五万人来对峙史云杰的三万人马,本就已是铤而走险,何况渠城地险,易守难攻,以五成胜算为底气来开战,便是胜,也必然是元气大伤。他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以前那些在外人看来或许是狂的,可是他心里底气够足,所以每回都能把伤亡尽可能降到最低,这一次要搭上五万人的性命来换取五成的胜算,委实不是他的风格。 “撤吧。” 危怀风说完,脚底碾碎雪堆里的冰碴,掉头往回走,迎面看见一人,脚步顿住。 岑雪仍是昨天夜里的那一身装束,蜜合色袄裙外披着一件石榴红织锦羽缎斗篷,颈后一圈白绒,衬着那张两腮圆、下颌尖的小脸,愈显娇憨灵动。 可惜,那双黑溜溜的大眼里盛着的全是锐亮光芒,裹以质问的神色,已全然不是幼时的烂漫天真。 “这位是……”身旁男人为岑雪容色所惊,愣了一下才道。 “鄙人前妻。”危怀风眼盯着岑雪,大喇喇应。 岑雪表情果然一变,男人则瞪大眼睛,旋即失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昨夜听说将军从外带回来一名女郎,还道是哪家姑娘,原来是前夫人!”说着,竟朝岑雪拱手行礼起来。 岑雪脸上更热,别开眼。危怀风唇角勾了勾,知道她是有事找自己,侧首对身旁男人说:“夫人大概有事找我,就不奉陪了。” 这次称呼,则连“前”都省了。 男人眼睛更亮,仿佛勘破什么大秘辛,拢嘴笑着,点头走了。 “为何要这样介绍我的身份?”男人走后,岑雪脸颊上的绯红仍然没散,端着手站在危怀风跟前,一副愠恼的模样。 “说错了?”危怀风反问。 岑雪抬头瞪他一眼,看见他肆无忌惮的笑容,更感羞恼,皱眉转开头。 危怀风笑,忍着去拨她眉心的冲动,环胸问:“找我何事?” “你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岑雪本来想迂回一些,寻着合适的时机再与他谈放行一事,经过刚才那一下,不想再周旋,干脆开门见山。 “我关你了?”危怀风眉目不动,又一次反问,“你从营帐走到这儿来,少说三百步,这一路,可有人拦你?” 岑雪哑口,知道这人嘴硬又狡猾,看模样,是打算接着糊弄她了。岑雪敛眸,倏地掉头往一侧走。 危怀风抬目瞄一眼,认出是营外方向,默不作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人来人往的营区里,路过的士兵看见危怀风,纷纷停下来行礼,目光略过岑雪时,眼神各异。 岑雪厚着脸皮,承受下所有异样目光,及至营垒入口,被两名站岗的侍卫交戟拦住。 “为夫人放行。” 不等岑雪开口,危怀风已在身后给那两名侍卫发下指令,那二人本就拦得犹豫,听得这一声“夫人”,看岑雪的眼神顿时恭敬无比,撤戟后,颔首行礼,齐声说道:“夫人请!” “……” 岑雪羞愤难当,本来是想来一出硬闯戳破危怀风的谎言,逼他承认对她的□□行为,谁知这人脸皮厚极,故意放行不算,竟还误导旁人唤她“夫人”,心思当真蔫坏! 岑雪屏息,硬着头皮,接着往前走。 危怀风抬脚跟上,猜想岑雪此刻的心情,唇角不住上扬。 营外是一片长满芦草的湖泊,严风凛冽,草絮簌动,灰蒙蒙的天幕下是满目的枯黄色。岑雪走在芦草丛外,一袭石榴红斗篷仿佛是冬日里盛开的花,占据了危怀风眼里所有的明媚与颜色。 “听说你回江州以后,一直对我思之如狂,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不久后便相思成疾了?” 危怀风跟在岑雪身后,开始攀谈,岑雪一个趔趄,差点摔进芦苇丛里,被他握住胳膊扶稳,笑声贴着耳廓落下来:“看来是真的啊。” 岑雪脸已爆红,哪里想到那时胡诌来逼王懋抗婚的话,会变成今日危怀风用以戏谑自己的证据,挣开他道:“那都是些坊间谣传的流言蜚语,与我没有关系!” “哦,我原以为空穴来风,再者那些流言又是从你岑家传出来的,会有那么几分真呢。”危怀风眼底掖着笑,仍是坏坏的。 岑雪后悔那时要做这样荒唐的事,负气似的往前走,危怀风不以为意,被甩开后,垂手跟上,接着又道:“我还听说,你在江州挖到了一座墓葬,以功抵过,为庆王筹集了军款,现在已不是他的准儿媳,反而变成义女了。这总是真的吧?” 岑雪的脚步放慢,心里因那声“庆王义女”而一凛,思及他与庆王的关系,忽然感到一种不安。 危怀风步履泰然,然而眼底的笑意慢慢散了,语气里有求证的意味。 “认义女的主意还是你爹出的,他执意要拥护庆王上位,不愿错过与他结亲的机会。认亲那天,庆王送了你一把匕首。” 岑雪停在飞絮里,回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危怀风跟着收住脚步,停在她身旁,漫天芦草在冬风里飘舞,天幕尽头也是一望无垠的枯败颜色。他道:“我只是想问一问,你愿意么?” 岑雪沉默,想起庆王背后的那些阴谋与算计,想起危怀风背负在肩上的杀父之仇,又想起父亲与岑家……那种被公道与亲情折磨的纠结痛苦再次袭来,她沉声道:“我没有选择。” “你有。”危怀风鼓起勇气,“你可以选择我。” 岑雪抬头看向他。 危怀风低头,彼此四目交接,倒映在眼眸里的是奔腾而克制的情绪。危怀风诚恳道:“你选我,我承诺你一世无忧,岑氏一族无恙。如何?” 岑雪内心震动,凝视着眼前这双恳切的、热烈的眼睛,这不是她第一次与危怀风对视,却是第一次以审度的姿态去分辨他的心。 他的心是怎样的呢? 岑雪其实能看见,他的心赤诚而澄净,柔软也坚硬,可以抚慰最沉重的伤痛,也可以抵御这世上最锋利的攻击,可以还所有的混浊以清白,可以让这动荡的天下重回太平。 可是…… “我是岑氏女。”岑雪开口,声音发涩,眼眶里盈着泪光,“我的选择,只能是我父亲。” 危怀风抿唇,琥珀色的眼睛似熄灭的火焰,灰烬底下埋藏着失落与无可奈何,苦笑一声后,他移开视线。 “你要怎样才能放我走?”岑雪言归正传。 “不放了。”危怀风语气顿时变差,负气似的,不再有先前的体贴温和。 岑雪颦眉:“你把我困在这里,不过是多一个累赘,于你并无作用。” “可要是放了你,你便又会来与我作对。岳城已经有一个徐正则了,渠城再多一个你,我怕会英年早逝。” 岑雪无言以对,继续琢磨要怎么说服他,耳畔倏地响起一记哨声。危怀风吹完口哨,不久后,一阵矫健有力的蹄声从营垒里传来。岑雪循声掉头,看见一匹通身雪白的宝马,差点以为是雪稚,定睛分辨两眼,才发现这一匹白马的鬃毛与马尾是渐变的浅金色,应是危怀风的新坐骑。 “你以前说过想要陪陪我。” 白马奔来后,危怀风抬手拽住缰绳,目光凝在岑雪脸上,忽然说起这一茬,有点像要算旧账的意思。 “是。”岑雪承认。那次在危家老宅,她去找他,是说过想要陪一陪他的话。 危怀风眼底重新明亮起来:“再陪一次,如何?” 岑雪眼眶又开始发酸,别开脸,没有回答。 “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危怀风最后一次征询她的意见,她没回驳,是预想里最好的结果。他笑起来,伸手在她腰后一揽,上马以后,“驾”一声,掉头往明州的方向疾奔而去。 ※ 当日傍晚,危怀风麾下五万人撤回明州城。 岑雪这次是被角天迎入城里的,数月不见,这人瘦了一些,想是陪着危怀风四处征伐的缘故,脸色不如以往红润了。见着岑雪,脸上那副笑模样倒是不改,只是开口唤人时多了一分后知后觉的遗憾,一声“岑姑娘”,听着比危怀风那句“哥哥都不叫了”更委屈。 岑雪点头,当着众人的面,不便多叙,走入官署后,跟着角天下榻一间客院。院子很大,朝向极佳,东墙栽着一棵参天的槐树,底下砌着石桌、石凳,看布局,竟与危家寨里的松涛院有那么两分神似。 进屋以后,角天照旧来嘘寒问暖,询问岑雪可有哪些需要额外添置的物品。岑雪环视屋里一眼,发现橱柜榻案,乃至笔墨暖炉等都一应俱全,没什么需要添置的,便叫角天不必再麻烦。 角天走后,却有一行侍女进来,手里捧着绫罗绸缎,欠身行礼,说道:“奴婢奉将军之命,来为夫人添置衣物。” 岑雪发窘,澄清道:“我乃岑氏女,已与危怀风修书和离,请不要再称呼我为‘夫人’。” 那两名侍女对视一眼,略为茫然,先前危怀风吩咐她们来送衣物时,口中称的明明是“夫人”。何况,岑雪入住这间客院,要说与危怀风没有那种关系,谁人会信? “那……请前夫人收下衣物。”稍加思忖后,一名侍女改口。 岑雪听得这一声熟悉的“前夫人”,无言以对,待人走后,看一眼摆在案几上的一大堆布帛,少说也有十来套冬日裙袄,上前拨了拨,发现从外到里,连女儿家每日要换洗的小衣、亵裤都没落下。她顿时面红过耳,想一想危怀风置办这些衣物时的心思,更感羞臊,把那些衣物一股脑塞入衣橱。 入夜后,角天命人送来晚膳,各类玉盘珍羞,看着便叫人眼花缭乱,不像是一人分量的吃食。 果然,布完菜后,角天嘿笑提醒:“姑娘稍候,少爷在前厅安排军务,一会儿便来。” 岑雪无奈,等人的当口,趁势交代:“能否与这里的侍从说一声,以后不再以‘夫人’或‘前夫人’称呼我。” 角天知道这是岑雪的禁忌,那回在夜郎国,他唤“前少夫人”时便被她说过。可是这里的侍从多半都是明州人,并不清楚危怀风与岑雪假成亲的那些内情,眼下危怀风是占领明州的大将军,他带回来的女人,自然会被默认为是他房里的女眷。 “我也不知为何,这次少爷对外人提及姑娘时,都是以‘夫人’相称。姑娘要不一会儿与少爷提一提?”角天小声提议。 岑雪更感古怪,不懂危怀风为何要如此,看角天不像撒谎,便也不再为难他。 不多时,危怀风来了,因是刚从前厅来的,身上穿的仍是白日里的那一身战甲。岑雪发现他戎装在身时会有种冷硬的气质,特别是不说话的时候,眉眼微耷着,慵懒里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唯有笑起来,唇角勾起那一点尖尖的涡,才又像是昔日的那个少年,看似桀骜的外表底下藏着颗炙热的心。 是她熟悉的、偷偷倾慕的样子。 入席后,岑雪先不开口,等晚膳差不多用完,危怀风看着不那么疲累了,才说道:“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说。”危怀风语气果然爽快。 “不要再对外人说我是你的夫人,以及前夫人。” 危怀风点头,竟没有半点推阻,只是问:“那怎么说?” 岑雪反而被问住,想了一下道:“只要不说是夫人或前夫人,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危怀风扯唇:“别,回头说出你不称心的名分,又来找我麻烦。” 岑雪一怔,万万想不到自己竟是在与他争论“名分”的问题,想说那就是俘虏或人质好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样便算是坐实了要被□□的身份,往后更难以寻找机会逃脱。岑雪不由再次腹诽危怀风的狡猾,故意对外宣称她是“夫人”,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念头一转后,岑雪说道:“那就和以前一样,以兄妹相称吧。” “兄妹?”危怀风重复一声,似在考量,语气颇为不满,“可见面这么久,也没听你喊一声‘哥哥’啊。” 岑雪立刻喊:“怀风哥哥。” “听着像是很不情愿。” “情愿的。” 危怀风耸眉,眼神狐疑。 岑雪知道这人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两手用力交握在案底,柔声唤道:“怀风哥哥。” 危怀风眯着眼,可到底是笑了起来,脸上有藏不住的得意神色。岑雪垂目,默默等他用膳结束,可看他搁箸以后,仍然八风不动地坐在对面,不由皱眉。 “你……”岑雪及时改口,“怀风哥哥怎么还不走?” 危怀风眨眼:“哥哥住这儿。” 被掳(四) 岑雪委实被这一句“哥哥住这儿”吓得不轻, 本就铺着粉霞的脸颊一下爆红,想起他派人送来的那一大摞衣物,更是震惊:“你怎么能让我与你同住一屋?!” 危怀风没想到她反应这样大, 看她脸红成这样, 似是要恼了, 本还想再捉弄一下的, 见状便不使坏了, 解释:“一院而已。我住隔壁, 一会儿过去。” 岑雪张口结舌, 这下算是反应过来了,这人嘴上说着不关押她,诱导她提议彼此以兄妹相待,可是做的就是□□人的勾当, 偏要披一张彬彬有礼的皮,让外人没法指摘。 岑雪气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后面要想走,眼前还是只得先顺着他,闷声道:“那, 怀风哥哥的一会儿到了么?” “没呢,”危怀风眉峰微抬, “你很急?” 岑雪抿唇:“今日舟车劳顿,我有些疲累,想先休息了。” 危怀风点头:“那我收拾些东西,收完便走。” 说着, 起身往内室里走,岑雪急忙跟来, 有点发懵:“你这是何意?” “我原本住这儿。”危怀风似意外于角天没跟她交代,无辜地眨眨眼,接着往里走,及至橱柜前,抬手便开柜门。 岑雪下意识去拦,到底晚了一步,危怀风看着橱柜里塞得满当当的一大摞裙袄,唇角满意地勾了勾,便要再伸手,岑雪挤过来拦住,仰头道:“你要拿什么?” 橱柜里那些衣物虽则是他派人送来的新衣裳,可既然被收入这里,便等于是她的私物了,女儿家的衣裙,被他这样明目张胆地看着,叫当事人如何想? 危怀风敛目,往最底下指了指:“我衣物,在底下。” 岑雪怔忪,转头一看,衣橱最底下果然是几件男人样式的衣物,白色的边,依稀是亵衣,她先前抱着情绪把侍女送来的衣物往里扔,竟没看见。 岑雪尴尬又羞窘,背对危怀风,把被压在裙袄底下的那几套男人衣物拿出来,转身塞在危怀风身上。 危怀风接住,唇角勾得更高了,走前,低头在她耳畔说道:“好梦。” 岑雪耳朵发烫,别开脸不应,转头再看时,危怀风人影已消失在门外。 ※ 危怀风在岑雪来后,主动从主屋里搬出来,换去厢房里住的事,角天是次日才来说清楚的。 厚着脸皮赔完罪后,角天在心里许愿希望这一趟能够帮助少爷早一日追回少夫人,神游时,又听岑雪说道:“那麻烦你看看,这屋里是否还有怀风哥哥的私人物品,比如笔墨文书,又或是……枕头床褥那些。” 角天见岑雪竟然仍记得危怀风认床一事,更感动不已:“有劳姑娘挂怀,少爷这半年来东讨西征,从没哪处地方能睡满半个月,认床的毛病已好很多了,夜里只要穿着熟悉的亵衣,在哪儿都是能睡的。” 岑雪沉默,难怪昨天夜里他非要拿衣物才走,这么想来,那一摞衣袍里是果然包含他的亵衣的? 岑雪脸颊发烫,竟不敢再细想,移开话题道:“我听说前些时日,怀风哥哥请了昔日被废的九皇子殿下出山,铁甲军从那以后便效忠于九皇子殿下,要助他夺取皇位。不知殿下现在人在何处?是在西陵城,还是就在明州?” 角天听她提起这一茬,脸色微变,尴尬应道:“这些政事,我不大懂……我就是负责少爷衣食起居的,姑娘要不等少爷回来,亲自问一问他?” 岑雪狐疑,想不到危家这边竟把王玠的下落藏得这样深。上次在江州,徐正则告诉她危怀风拥护了王玠,后来,她从又父亲那里听说了一些关于危怀风与王玠的事。譬如,拥护王玠以后,危怀风很快便把当年西羌一役的真相公之于众,以为危廷与襄王报仇,还数万铁甲军亡魂公道的名义讨伐梁王与庆王。在群雄并争的当下,权势以外,名声便是最容易笼络人心的一大利器,危怀风借王玠为铁甲军造反之举正名,不足半年,便占领了西陵、剑南、益州三大重镇。 西川剑南节度使严峪便是在半个月内被危怀风拿下来的。西陵城被夺以后,朝廷震怒,梁王很快下发圣令,要求严峪镇压叛军。严峪发兵那天,正逢危怀风从夜郎国赶回。据说,两人在前线交锋了三次。前两次,彼此各有胜负。第三次,危怀风只身一人夜入敌营,在毡帐里与严峪坐谈一夜,天明后,严峪宣布倒戈。 这一次,危怀风能在史云杰与冯涛厮杀时从后方偷走明州,便是仗着西侧有严峪的支援。并且,偷城以后,严峪往明州城里发派了至少五万援军。现今,明州城里屯兵十万,史云杰要想夺城雪耻,并非易事。 岑雪想,危怀风能够收拢严峪这样的一方节度使,背后的王玠应该功不可没,况且当初听徐正则提起王玠时,说他被废以前,借着酒劲在千秋节宫宴上狂殴岐王,这样狂放的作风,委实是比危怀风还令人咋舌,也更想让人一睹本尊。 可惜,看角天话里的意思,王玠本人并非那么容易见到。莫非,人是在西陵城么? 岑雪有心等危怀风回来,询问一二,然而这天以后,危怀风整整三日不见人影——前线急报,史云杰率兵转移,从岳城突袭明州。 岑雪获悉军情时,已是双方交锋的第二日。那次偷袭岳城失败以后,危怀风便放弃渠城,下令撤军了。因被□□,史云杰后来是如何决策的,岑雪无从得知,这天突然获知史云杰在岳城反攻明州,委实吃了一惊。 “战况局势如何?” 带来消息的人是春草,因为是本质上的战俘,岑雪并不能离开客院,加上没有可以传递情报的亲信,根本无从掌握前线战局,春草的这一点消息,还是趁着来送饭的侍女说漏嘴时,花钱探出来的。 “警情传来后,危大当家便率兵应战了,昨天夜里传来消息,说是大捷。不过,岳城有公子在,应该没有大碍,姑娘不必太担心。” 史云杰决定从岳城突袭明州,应是听取了徐正则的建议,有他在,岑雪本是不愁的,可是对上危怀风,她心里的底气不免就不太足。危怀风麾下有十万人马,而史云杰那儿,算上岳城的驻军,最多也就五万,以这样的悬殊,想要攻下明州,便是再高明的智谋也会折损许多胜算。除非,她能在这里与岳城里应外合。 念及此,岑雪心头一凛,发现自己第一反应竟然是犹豫。可是,半月之期眼看便要到了,倘若拿不回明州城,史云杰便要被军法处置,以死谢罪。当初岑家能顺利逃离盛京,史云杰有襄助之恩,她不能为全私情,忘恩负义。 “姑娘,你怎么了?”眼看岑雪脸色越来越差,春草忧心问道。 岑雪心一横,想起退回郢州的冯涛,陡生一计,踅身走至书案前,铺纸提笔,写下一封密信,交给春草。 “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去郢州,要快。” “郢州?”春草接住,满眼意外。那不是朝廷大将冯涛的地盘? “半月之期不剩几日了,史世伯兵微将寡,想要从危怀风手里夺回明州城,胜算太小,若能与冯涛结盟,前后夹击,则可增加胜算。我仿照父亲的笔迹给冯将军写了一封信,劝他出兵迷惑危怀风,若能成功,史世伯夺城的几率会更大。” 春草知道事情关系重大,不敢懈怠,接下密信后,往外去找先前贿赂过的那一名侍女。 岑雪等在屋里,心震如擂,想着那一封不知能否寄往郢州的密信,内心始终无法平静。 这一日,危怀风还是不见人影,数日后,岑雪依旧在等,可惜并没能等来危怀风,而是等来了史云杰在岳城下自刎而亡的死讯。 那天,是入冬以来的第二场大雪,鹅毛飞满窗外,烧红的暖炉也驱散不了身上的寒意。岑雪跌坐在案前,满脸是震愕与悲哀,春草悲声说道:“昨日是半月期限的最后一日,史将军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在明州城下与危大当家一决生死。大败以后,被部将护着逃回岳城,可是人刚走到城门底下,他便把刀一拔,在马背上自行了断了……” 岑雪黯然,想象起那个画面,胸口弥漫开一股撼恨与悲酸。庆王因为明州被夺而大发雷霆,要史云杰在半个月内夺回明州,否则便以死偿罪。攻城失败后,史云杰自无退路,他不甘心死在牢狱里、刑场上,作为武将,他只能葬身沙场。 “师兄呢?”岑雪问。 春草摇头:“暂时没有公子的消息,想来应该是待在城里的,没有性命之虞。” 岑雪原以为有徐正则在,史云杰就算难以攻下明州城,也不至于败得这样惨烈,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危怀风的能力。而攻城一战这样坎坷,估计郢州也那边也没有出兵,甚至,压根都没有收到她冒充父亲所写的信。 “这两日,我没看见那名替你送信的侍女了。”岑雪道。 春草赧然:“是。不止是她,在院里伺候的,除角天以外,全都换了一拨。” 岑雪苦笑,猜出缘由,再次感慨危怀风的机警与城府,往厢房方向望一眼,道:“今晚,他该要回来了吧?” 春草知道这个“他”是指危怀风,说道:“危大当家已回官署,下令举办庆功宴,犒赏三军。” 岑雪沉默,想起私自叫春草往郢州传信的事,心潮起伏。不知危怀风回来以后,要怎么与她算账呢? ※ 入夜,风雪初霁,前厅里灯火煌煌,数十名身着战甲的将士齐聚在筵席上,推杯换盏。有伶人跪坐于帷幕后奏曲,薄衫滑肩的舞女在乐曲声里舞动着妙曼的腰肢,众人笑声酣畅,觥筹交错。 危怀风坐在上首,身旁挨着的是一位没有着戎装的男子,约莫三十岁左右,面有短须,凤目直鼻,乃是这次征伐明州的军师顾文安。 “原以为有岑元柏那爱徒在,史云杰怎么都要来几招出其不意的计谋,谁知道最后竟是这样收了场。看来这位名满盛京的徐公子,也没有传闻里那般厉害。” 回顾这半个月来的对峙,除偷袭岳城那一计失算以外,危怀风几乎没有遭遇难题。史云杰那边的打法一贯保守而老套,没有令人措手不及的诡计奇谋,顾文安想起自己先前在营垒里夸徐正则的那些话,不由唏嘘。 危怀风亦是意外,知道要与徐正则对上后,他花了许多心思在筹谋布局,原以为徐正则会联合朝廷,借冯涛的力量从后方偷袭明州,以分散他的兵力,为史云杰攻城造势,谁知他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是岑雪那里,意欲贿赂官署里的侍女往郢州发密信,为史云杰请兵。 思及这一茬,危怀风脸色淡下来,心里多少郁闷。掳回岑雪以后,他好吃好喝地把人供着,又是承诺又是哄,自然想打开她的心扉,把人留在身边。谁知道这丫头长着一副软模样,心肠却硬得很,一点糊涂都不肯犯,被软禁了,都还要想方设法帮庆王那边筹谋。 危怀风都能想象得到,要不是这次应战前,他留了心眼提防,以岑雪的手段,估计后面还要给他弄出更多杀招。她应该也是知道他心思的,尽管看月亮亲吻的那一茬她忘了,可是以前两人并肩走过的路不是假的,相处时的心动不是假的,他在营外芦苇丛里请她选择他,向她承诺会护她一生的话更不是假的。她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意图,既然明白,又为何还要这样狠心呢? 危怀风越想越气馁,烦郁都挂到了脸上,顾文安本想再与他论一论军务的,见状便收了话茬,关心:“将军在想什么,看着像是不乐?” 危怀风垂睫,道:“文安擅长攻城,不知攻人心如何?” “将军要攻人心?”顾文安好奇,笑起来,“什么人,竟能让将军如此?” “女人。” 顾文安张嘴,会意后,双眼一下发亮,想起先前在营区里邂逅的那一位娇美女郎:“前夫人?” 危怀风纠正:“现在是妹妹。” “哦。”顾文安不懂这里面的称呼变动有何门道,先表示疑惑,“将军把前……令妹接回来以后,都同住一院了,令……她竟然还不从么?” 这称呼委实换得奇怪,说“前夫人竟然还不从”听着尚可,换成“令妹竟然还不从”便有种背德的荒唐感。顾文安暂且以“她”相称,问完以后,发现危怀风脸色更古怪,因着肤色深,看不出来具体是羞是恼,只是见那眉头一皱,侧目时,眸底明亮:“我与她以礼相待,并无僭越之处。” 顾文安心想这便是你的不是了,都要攻人家的心了,还玩什么以礼相待……笑一笑,捻须说道:“将军与她本便做过夫妻,眼下既然想要破镜重圆,循着本心行动便是,不必这么讲礼的。说得粗鄙些,夫妻两人,床头吵架床尾和,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危怀风耳朵微热,也不隐瞒,直言道:“我与她成亲,是协议结盟,并无夫妻之实。” 关于危怀风与岑雪的婚事是结盟一事,顾文安事先也有所耳闻,只是少年人年轻气盛,干柴烈火,又是旧相识,很少有朝夕相处那么久还一清二白的。可看危怀风这口气,竟像是做了大半年的柳下惠,坦荡而又充满后悔与委屈,顾文安一时拿不准尺度,大着胆究问一句:“一点都无?” 危怀风抿了口酒,想了想,看过来:“也不是。” 顾文安松一口气,瞄一眼底下专心观赏歌舞的众将士,凑近危怀风,压低声音:“那时,她没有抗拒吧?” “她主动的。”危怀风眼神坦然。 顾文安更惊讶,细看危怀风一遍,想着这才是嘛,这样英俊潇洒的儿郎,外面不知有多少女人垂涎三尺,岑雪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那将军还犹豫什么?女儿家在这种事情上,本就矜持拘谨,夫人既然愿意主动投怀,可见是对将军倾慕已久。”顾文安一时激动,称呼也不改了,为给危怀风排忧解难,恨不能现身说法,“这次被掳,夫人多半是心里有气,所以才与将军恪守礼仪,将军若是也不主动,二人礼尚往来的,岂不是要守到猴年马月?文安不才,于女人心思,并不深谙多少,但既然已是两厢情愿,便显然不需再攻心,而是……攻身了!” 顾文安说完,意味深长、满含殷切地看危怀风一眼。危怀风喝着酒,面颊早已热成一片,听完“攻身”一词,喉咙更干燥发痒,越灌酒越干涸,开口时,声音都哑了一些。 “她是岑氏女。”危怀风心是热的,乃至乱的,可是神智仍然清晰,“她已说过不会选择我,我不想让她为难。” 顾文安动容而恳切:“恕我直言,夫人虽然是岑元柏的女儿,如今又认庆王为义父,可是待将军为襄王与令尊沉冤雪恨后,岑氏一族,不都攥在将军手里?那时再与夫人重修旧好,夜长梦多不说,一样要背一个强取豪夺的罪名,倒不如现在一举把夫人拿下!岑元柏就这么一颗掌上明珠,说不准有夫人搭桥,他或许愿意弃暗从明,与将军一起为殿下效力!” 危怀风心头震动,反复琢磨顾文安话里的意思,豁然开朗。以前不知西羌一役的全貌时,他怀疑岑元柏也与案件相关,所以没敢与岑雪捅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现在既然已知道两家没有仇隙,又何必还在感情一事上束手束脚? 再者,既然自己已认定岑雪,要与她执手相伴,何必非要往后拖延?便如顾文安所说,反正都要违背一下她的意愿,晚了反而夜长梦多,毕竟以岑元柏的脾性,这次罢了与庆王府的婚事,下次不知道要把岑雪指给谁人。 危怀风的思绪忽然明晰起来,眼前仿佛拨云见日,光芒万丈,胸膛里热腾腾的,烈酒似乎全都化作了暖流。他举起酒杯,与顾文安一敬,满脸春风道:“文安果然深谙人心,总能为我解惑。” 顾文安饮完酒后,从筵席上捧来一份膳食:“将军,这是好物,你先多补一补!” 危怀风瞥眼,看见一盅羹汤,认出是补肾壮阳的鹿茸炖乌鸡,嘴角微抽:“……” 赏梅(一) 危怀风从宴厅里走出来时, 是亥时二刻,夜色已浓,月光洒在足踝深的皑皑白雪上, 溢满银光。 他喝了不少酒, 不过没醉, 人仍是清醒的, 得益一贯很好的酒量。角天陪着他从宴厅一路往东, 走回客院, 老远一瞥, 便看见雾蒙蒙的雪色里,主卧窗牖后燃着昏黄灯火。 角天猜出是岑雪还没睡,精神一下振奋起来,掉头去看危怀风, 他脸上神情没变,仍是喝酒以后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不过眼已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窗, 往前走时,方向明显是冲着那窗里的人而去。 角天又是激动,又是欣慰:“今夜大雪天寒, 我先去厢房给少爷多铺一床被褥!” 说完,也不等危怀风点头, 拔腿便往厢房里跑,进门后,扶着门探头往外一看,危怀风果然是走进了岑雪的房屋。 屋外风寒, 甫一进门,便有暖融融的热气往身上扑来, 那感觉像是钻进了柔软香暖的被褥里,有种令人沉沦的熨帖。炭炉哔啵有声,灯火烨烨,岑雪端坐在外间的案几前,一袭曳地的芙蓉色流彩暗花云缎裙,头簪玲珑珠钗,乌发雪肤,樱唇香腮,微垂的凌波妙目被烛光笼着,更有种欲说还休的柔美与嫩艳。 危怀风喉结动了动,没再往前走,往后倚在门上。 “在等我?” 岑雪抬眸,看见危怀风倚靠在门上的高大轮廓,底下是沾着雪的皂色战靴,紧收着笔直修长的腿,往上是铁叶攒成的铠甲,腰上系着金兽面束带,拢在胸前的手上戴着护臂,左手手背上套着银圈,银光与他的肤色相映,更显出一种狂野不羁的气质。岑雪想起要与他对峙的事,莫名心虚,不敢再往上看,轻声应:“嗯。” 危怀风眼神微动,走上来,步伐很慢,边走边问:“有事?” 岑雪闻到迫近的酒气,微微屏息:“应该是怀风哥哥找我有事。” 危怀风笑,知道她话里的意思,无外乎是郢州那一茬,道:“是有些事。不过,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件事。” 岑雪狐疑,便要抬头,他忽然停在身前,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更浓烈,甚至有些刺鼻。岑雪一下又瑟缩起来,想起他在前厅主持庆功宴,必然是喝了不少酒,也不知道这会儿的脾性如何,是不是会趁着酒醉发飙,略一斟酌后,道:“看来,怀风哥哥什么都知道了。” 危怀风低头,凝视着她,从她软糯的语气里听出服软与谋划,唇角捎着的笑意更浓了些,弯下腰来,声音呵在她耳尖上:“你为何不看我?” 那一点浸着酒的喑哑声音,裹以冬夜的热,喷洒在薄得透光的嫩红耳尖,岑雪的心仿佛被烫过,胸腔战栗,猝然抬眸,撞入危怀风深棕的眼波里,刹那间竟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危怀风勾唇,后撤半步,在她对面坐下,左手搭上案几,托着侧脸,安静地等待她。 岑雪眸光闪烁,深吸一气平复心神,才道:“买通侍女,往郢州发信一事是我做得不妥。怀风哥哥聪明睿智,神通广大,我不应该在你眼皮底下自作聪明。” 论服软,在危怀风认识的人里,就没人能比岑雪更炉火纯青。危怀风腹诽,这人看着软,里头硬,可要说有骨气吧,偏偏又总能在人发飙的前一刻变回那软糯糯的模样,以最精准的方式抚顺人奓开的毛。 郢州那件事,危怀风本来肯定是气的,可是在筵席上被周全安出谋划策的那番话开解以后,火气便散去了一半,现下看着岑雪一副知错乖巧的模样,尽管知道是装的,也还是忍不住要心软,于是谴责、质问全变成了一声: “哦。” 岑雪意外,偷觑他一眼,又匆匆垂眸,道:“我要说的事,说完了。” “嗯。” “不知怀风哥哥的事,是何事?” 危怀风不答,想起今夜来找她的目的,脸上玩世不恭的神色淡了淡,思忖少顷后,慢慢开口:“我有一桩烦心事,想与你说一说。” 岑雪不疑有他:“怀风哥哥有什么烦心事?” 危怀风不再看她,目光飘在虚空里,头微侧,食指按在太阳穴上:“我心里有一位爱慕多年的姑娘。” 岑雪听及此,脸色唰然一变,心口没来由激震起来。危怀风话声未完,接着说道:“我想向她表明心意,可又怕被她拒于千里之外,所以,不知该如何是好。” 岑雪心如擂鼓,欲言又止,待对上危怀风瞄来的目光,更心神慌乱,万万想不到他今夜会突然说起这样的私事。 “那……怀风哥哥知道……那女郎的心意么?”岑雪竭力镇定,可是开口仍是结巴了。 “知道啊,”危怀风道,“她从小便爱同我玩耍,长大以后,一见我使坏便脸红。我伤心时,她会来陪伴我;危险时,会不顾一切来救我。我相信她心里有我。” 岑雪听见这一声“我相信她心里有我”,鼻尖蓦地发酸,内心蔓延开难以言说的苦涩与遗憾。 “可是,她总是向我暗示,希望我不要靠近她。”危怀风的目光不再飘,凝视着岑雪,执着而深沉,仿佛要把眼前这个人看入心底里,“她说我们立场不同,不会有善果。” “既然如此,怀风哥哥又何必再强人所难?” 那次在夜郎国时,岑雪便已觉察出彼此的心意,忍着痛提醒他不要把那些没有结果的话说出口,她不明白为何他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要在今夜来揭开这一处伤疤。 危怀风看着她,道:“所以,我心里很苦恼,不甘心此生这样与她错过,又不想让她为难。你说,我该怎么办?” 岑雪忍痛道:“个人姻缘,自有天定,有缘无分的人,不需强求。怀风哥哥文韬武略,一表人才,乃是人中龙凤,日后必有更好的姻缘,不必为这一段抱憾。” 危怀风道:“那我若是一直忘不掉她呢?” 岑雪哑然,堵在胸膛里的那股酸涩更浓烈,像是蓄满的泪要从眼眶溢出,她用力掐着掌心,咬着嘴唇,努力笑了一笑,道:“不会的,会忘记的。” 危怀风的眼神里有沉痛闪过,似被眼前的这个笑容刺中,他齿间深咬,旋即也笑起来:“原来女郎的心,也可以这样硬啊。” 岑雪攥着手,说不出话。 危怀风笑着,目光一偏,不再与她做这无用的纠缠,道:“方才在席间,我与同僚说起此事,他倒是替我想了一个办法。” 岑雪微微一怔:“什么办法?” “他叫我霸王硬上弓。”危怀风毫不掩饰。 岑雪一震,脸颊爆红,脱口而出:“不可!” 危怀风看回来:“为何不可?” 岑雪胸脯起伏,差点夺眶的泪被这一则荒唐的办法逼回肺腑:“你……你既然心悦于她,便该尊重她,爱惜她,怎能做这样的事?” “可是我本就已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危怀风毅然反诘,压在胸膛里的那一团火腾腾地燃烧起来,棕眸凝着岑雪错愕的模样,“在月亮山上,鼓楼里,我与她一起看月亮,她先亲了我。” 岑雪神思震动,耳膜里仿佛在轰响:“……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危怀风道,“那天她喝了酒,央我带她去看月亮,我在鼓楼里向她说明心意,她先亲了我,我后来也亲了她,我们在鼓楼里亲吻,两厢情愿,难舍难分。” 岑雪的脑袋里仿佛落有惊雷,轰然声炸在身体里,一些朦胧的、昏昧的画面像滔天大浪席卷而来,令她陷入迷乱而窒息的洪流里。 “你胡说,不可能!”岑雪难以置信,又或是难以面对,攥着的手在案几底下发抖,瞪大的瞳眸里晃满回避的情绪。 危怀风不再给她退缩的机会,一鼓作气:“我没有胡说,你亲过我。” “胡说八道,谁亲过你——” 危怀风霍然起身,以唇封住岑雪后面的质疑。 岑雪心头剧震,呼吸停滞,整个人被埋在危怀风投落的暗影底下,被他身上散发的气息吞没。 这一吻,是霸道也是克制的,如亘古般漫长,也如一刹般短暂。危怀风唇从岑雪的唇上分开,额头与她抵着,鼻尖摩擦,混着酒气的喑哑声音蛊惑着人的心。 “你。” 岑雪已然呆了,瞪圆的眼里全是危怀风裹满欲念的模样,那样热烈,也那样陌生,令她的心慌成疾风里激烈辗转的一瓣栀子花,被他一攥,便可碾破揉碎。 “想起来了吗?”危怀风压抑着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岑雪本能地回答,答完,后脑勺倏地被人托起,危怀风左手撑在案几上,屈膝直身,低头压下来,炭一样火热的唇覆回她唇上,撬开她,吮/吸她。 岑雪的脑袋里再一次发出轰鸣,唇齿被炙热的触感与疯狂的气息侵占,那些被遗忘在洪流里的画面在瞬间苏醒——月亮山上,峰顶鼓楼,少女蜷缩在少年怀里,搂着他的脖颈,与他耳鬓厮磨,缠绵深吻…… 那是他们的吻。 烛火摇曳,满室炭炉爆织着火星,两人的身影隔着一方短短案几重合,那因宿醉而丢失的吻也与这一刻重合在一处。危怀风纵着心里所想,一遍遍吻过那渴慕无数次的唇,一步步往深处跋涉,想要抵入她心里,却又在最后一点神智消亡前克制着收住,唇离开时,看见流光似的银线,以及她朦胧的乌眸,嫣唇娇喘,香腮尽红。 危怀风的心蓦然有种被填满的快慰与餍足,拇指在那红肿湿润的唇瓣上一按,笑道:“该想起来了。” 赏梅(二) 角天在厢房里为危怀风铺完床后, 倚在窗前张望。月色明朗,树影掩映的歇山顶主屋在雪月交辉里燃着一团昏黄,窗牖上隐约映着两道人影, 原本隔着一方案几, 而后突然靠近。 角天捂住嘴, 挪开眼不敢再看, 试着想象那窗内的情形, 抖着肩膀偷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后, 角天再往那里看, 窗牖上却已不再有半个人影,房门被人从里推开,有人走了出来。 角天赶忙关上窗户躲回屋里,抚一抚床褥上的褶皱, 又拨一拨暖炉里的炭火,听见开门声,整理神态前往迎人。 “少爷!” 危怀风心情显然很好, 唇梢弯着,眼眸里藏着一贯少见的柔软,俊脸上有可疑的酡红, 进来后,开口便问:“有解酒汤吗?” 角天稀奇, 以往危怀风宴饮,从来不要解酒汤,因为酒量好,不会醉, 这厢不由多嘴一问:“少爷醉了?” 危怀风脚下一转,仰躺在床上, 姿势散漫而孟浪:“昂。” 角天意外,想起先前偷窥发现的那一幕,有所会意,捂着嘴走了。 ※ 大雪后,天地银装素裹,晨曦铺洒在洁白的枝头,微风拂动,抖落簌簌积雪。夏花走入主屋,发现岑雪已起身,独自坐在镜台前,梳着一头及地的如瀑乌发,讶异道:“今日天冷,姑娘还起这么早?” 岑雪眉睫微动,看着握在手里的一截秀发,闷闷“嗯”一声。夏花听出她声音有异,走上前来,看见她未施粉黛的脸透着疲倦,眼睑底下更有一层青,不由皱眉。 “姑娘昨夜没睡好么?” 岂止是没睡好,危怀风走后,岑雪几乎是没睡。 思及那背后的缘由,岑雪心乱成麻,不敢再回忆相关的画面,胡乱应一声。夏花从她手里接过梳篦,替她通发,猜想或许是与史云杰战败身亡,庆王攻伐明州城失败相关,便宽慰道:“姑娘被掳的事,老爷一定知晓了,不管多难,都会设法来营救。至于危大当家这边,顾念着昔日情分,想来也不会如何为难姑娘,姑娘且当是在这里休养一段时日。” 岑雪想起危怀风昨天夜里借着酒劲的狂狼与霸道,心想要是这样休养下去,后面不知会发生什么,心里头戚戚然的,说道:“那日在夜郎关城外劫走宝藏的黑衣人是梁王的暗卫,我需要尽快把这个消息传给父亲。” 那一行以饕餮为图腾的黑衣人既然能在入关以前劫走他们费心半年才挖到的宝藏,可见是蓄谋已久,岑雪怀疑他们前往夜郎寻宝一事早便被人泄露,岑家——或者说庆王的幕僚里,八成有梁王的眼线。 夏花倒是没想到这一茬,愁道:“可是现在我们被软禁在这座客院里,因为上回的事,再想贿赂这里的侍女已是难上加难,根本没有与外面联络的机会。” 岑雪自然知道,因为郢州那件事,想要再靠贿赂旁人的方法报信已是行不通了,为今之计,还是要从危怀风身上下功夫。 念及此,岑雪心里各种滋味掺在一块,心知是上了危怀风的贼船,再想回头,也断然无路了,内心挣扎许久后,说道:“等他来后,我与他说一说吧。” 不同于岑雪的羞愤失眠,头一夜,危怀风酣然入梦,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角天进来伺候,提醒说今日休沐,没有军务要处理,为危怀风准备了一身常服,换上时,又夸外面的梅花好像开了,大片大片的,就在官署外往东走八里的寻春园,天才刚亮,便有不少官僚结伴着往那处去了。 危怀风没做声,往手上戴上护臂,收住袖口,角天替他整理完衣领,凑个脑袋来问:“少爷可要去逛一逛?” 危怀风神思微动,想起隔壁的岑雪,先问:“她可醒了?” “一早便醒了,半个时辰前刚用完早膳,本来是打算等一等少爷的,可是少爷昨夜醉了,我估摸着今日会晚些起,才没叫姑娘多等。” 危怀风挑眉,侧头看来,压着眼底的欣喜神色,确认:“她要等我一起用膳?” “是啊!”角天用力点头,也知道危怀风的心思,嘿笑着,“姑娘今日起得甚早,打扮得也还比平日更好看,或许是有什么欢心事呢。” 危怀风半信半疑,回想昨夜走前,岑雪那一副羞臊欲恼的模样,本来是顾虑的,可角天这话让人高兴,他便多少愿意信上几分了,胸腔里微微沸腾起来,往屋外走,走前,又后退一步在衣冠镜前停了停,确认仪容无误后,阔步往外。 角天感觉面前刮走了一道风。 屋外天光澄亮,参天槐树底下铺着脚印斑驳的雪,危怀风踏上去,径直往主屋走,打帘入内后,抬眼一看。 岑雪果然已坐在案前,衣妆齐整,穿的是前些天他派人送来的一套藕荷色交领散花水雾绿草襦裙,秀发绾成燕尾圆髻,两侧鬓角上方各簪一支镶珠鎏金步摇,流苏垂在新月眉旁,眉心贴了花钿,花样竟是一朵腊梅,衬在她雪肤上,犹如天成。 危怀风的心倏而就动了动,举步上前,走至昨天夜里待过的地方坐下,状似无事发生地开口。 “这么早?” “嗯。” 岑雪淡然应着,也仿佛无事发生过。 危怀风瞄一眼她,发现她嘴唇又是肿的,不过涂了口脂,看着没上次那样明显。他没敢多看,怕食髓知味,又动歪心思,移开眼道:“我平日都是卯时起身,昨夜是喝多了,睡得太沉,才错过了时辰。下次不会这样了。” 下次不会这样,意思是要她接着再等,往后都要来与她一块用膳?岑雪腹诽真是够厚的脸皮,奈何人在屋檐下,便垂着眼不接茬,只说道:“怀风哥哥先用些膳食吧。” 角天最有眼力见,为让危怀风在岑雪这里多待一待,早就备着了,手往外一招,便有侍女捧着早膳鱼贯而入。 危怀风在饮食上一向不挑,并不多看菜色几眼,送来什么吃什么。席间,岑雪不说话,及至危怀风快要用完膳,才开口道:“劫走宝藏的那一批黑衣人是梁王暗卫的事,我想尽快告诉我父亲。” 危怀风就知道她心里憋着事,只是没想到这回有求于人,她半点招式都不用了,改成直截了当提要求。他唇梢勾起来,也不迂回了,有样学样:“今日雪霁天晴,我想找个人陪我逛一逛梅林。” “……”岑雪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她提出要与岑元柏联络,他便说要找个人陪着逛梅林,明显是在与她谈条件。 岑雪硬着头皮,道:“怀风哥哥若不嫌弃,能否让我陪同前往?” “不嫌弃。”危怀风很快答应。 岑雪看见他漾在眼底的明晃晃的笑,气得偏开了脸。 ※ 巳时三刻,角天在官署角门外备齐车马,揣着手,笑眯眼地目送马车离开。 一夜风雪后,满城皆像是被埋没了,车外静悄悄的,仅有车轮碾压过积雪的嚓嚓声此起彼伏。车厢里置有暖炉,炭火燃在三足铜炉里,散开融融暖气,危怀风竟感觉热,想推窗,又怕风灌进来冷着岑雪,便忍住了。 岑雪坐在另一侧,与危怀风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出发以后,便始终揣着个手炉端坐着,活脱脱一尊佛。危怀风啼笑皆非,看着她,很快发现她发青的眼睑,胭脂都遮不住那倦色,忍不住问:“你昨夜不会一宿没睡吧?” 岑雪一怔,脸上更挂不住,瓮声道:“没有。” 危怀风无奈地笑,知道这人脸皮薄,不想要他再提昨天夜里的事,可是那样的事总要有个正式的交代。他略忖了忖,认真道:“我昨夜所言句句属实,并非是要冒犯你,而是情之所至,难以自禁。” 岑雪的脸颊一下晕红,偏开脸,不接话。危怀风又检讨:“当然,也是喝得稍多了些,下次会注意的。” 岑雪心想才不要有什么下次,不肯叫他拿喝酒来开脱,拆穿道:“我记得怀风哥哥说过自己不是会酒后乱性的人。” “亲一亲而已,不算乱性吧?”危怀风应得很快,一脸坦然。 岑雪更恼,掉头冲着车窗,彻底不愿理他了。 外出时,伴在危怀风左右的人是金鳞。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马车抵达寻春园外,因着时辰不早,园外已停着不少官宦家的车辆,金鳞吩咐车夫绕至园侧,在一处僻静的树荫里停下。危怀风率先下车,一袭束身的靛蓝锦袍,劲腰紧收,肩披氅衣,脚踩一双裹着裤脚的鹿皮靴,下来后,转身去接后面的人。 岑雪手里仍揣着手炉,看见他伸来的大手,故意没理。危怀风笑笑,一把抢过她的手炉,扶着她下车了,才又把手炉放回她怀里。 岑雪拢着双臂,闷不吭声往前走,危怀风跟着,入园后,果然嗅得馥郁幽香,素雪覆压的一座梅园里竟已开着不少磬口腊梅,朵朵秾丽,冰心玉骨,借着雪色遮掩,欲说还休。 岑雪走在前方,沿着观赏梅林的鹅卵石小径步入深处,没开口说话。危怀风在后跟着,知道她是在生气,答应来陪他逛梅林,也是迫于要央他帮忙传信,毕竟是心里在乎的人,见她这样,多少不忍心,柔声道:“上次与你一块在梅林里玩耍,似乎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你才八岁。” 岑雪冷不丁听见这一句,步履果然微顿。危怀风便知这一招有用,心里微振,接着说道:“我记得那天你穿的也是一身襦裙,头发扎成双环髻,在梅树下蹦跶的时候摔在了雪地里,爬起来后,蹭了满头的落梅,我笑你两声,你便恼了。” 岑雪握紧手炉,想起那一幕遥远的回忆,原本以为已是独属于自己的心事了,没想到他竟还记得。 那时候,他们尚是青梅竹马,是负有婚约的准夫妻,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块嬉戏,玩闹,她从来不用担心孤独与伤悲,以至于后来他从她生命里消失的那一刻,她的世界一下空空如也。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岑雪知道他提起往事,是想缓和彼此的气氛,恍惚一瞬后,收回遐思,不愿落入他的陷阱里。 危怀风感慨:“是啊,‘光景不待人,须叟发成丝’,人生于世太短暂,有些事,还是要尽早、尽兴为好。” 岑雪微微颦眉,道:“明知没有善果,仍要一意孤行,不见得有多好。” 危怀风苦笑,发现她总是对他们的未来报以悲观的心态,因而要在心外筑起层层高墙,千方百计防着他攀爬逾越。他说道:“境由心造,事在人为。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结果是什么。” 岑雪不说话,回神时,发现危怀风已走在身侧,他人很高,足高她一个头多,靠过来后,周身的风似乎都被隔绝了,偌大的梅林被缩成一方小小的天地,他们并肩走在其中,便是全部的风景。 前方往左拐,横斜梅影掩映着一座覆满白雪的六角亭,有谈话声与脚步声从那方向传来,岑雪知道是其他来逛梅林的人,不想叫旁人看见自己与危怀风处在一块,有心要避开,谁知那头来的人急匆匆的,三两步便蹿出梅影,看见这边,大声道:“哟,将军!” 危怀风个头高,早便看见来人了,闻言点一点头,唤:“文安。” 顾文安领着两三同僚走上来,作揖见礼的当口,已认出岑雪,想起昨夜庆功宴上危怀风请教如何攻女人心一事,心知是成了,满脸是笑。 危怀风知道他在笑什么,不想叫他先煞风景,便问道:“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去?” “前头假山洞里藏着只冻坏的黑狗儿,俊生发现的,想要救出来,让我们去搭一把手。” 顾文安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黑衣的独臂少年,相貌青涩,瞳眸乌黑,正是危家寨的周俊生。顾文安说完,他朝危怀风笑,笑容里有半年前没有的明朗。 危怀风回以笑容,示意他们先行,岑雪突然道:“我与俊生一起去。” 众人意外,纷纷朝她看来。周俊生自是认得她的,自从得知她与危怀风和离后,心里不知多失落,眼下听她这样说,眼眸愈明亮几分。 顾文安劝:“不可不可,那狗儿毕竟是畜生,怎敢劳夫人大驾,万一冲撞了,将军得多心疼?前方还有雪中胜景,夫人且与将军接着观赏便是!” 岑雪眼皮一抬,认出这人是上次在营垒里撞见的那一位文官,鬼使神差的,她忽然从这一声声“夫人”里咬定他便是那个献了“霸王硬上弓”一计的同僚,板着脸道:“不用,我自有分寸。” 说完,也不等危怀风首肯,掉头便往后走。周俊生自然欢喜,向危怀风保证务必会护岑雪周全后,上前领路。 顾文安眉头微皱,回味着岑雪走前的那一记眼神,琢磨道:“我怎么感觉,夫人像是不大待见我?” 危怀风收回目送的目光,回答他:“你昨日献的计,她不大满意。” 赏梅(三) 大半年没见, 周俊生的个头要比以前高了许多,人的精气神也大有长进,虽然话仍是不多, 但是眼里的光明显更亮了。 岑雪与他聊天, 得知危怀风起事以后, 他在母亲苏氏的鼓励下参了军, 成为了铁甲军新兵里的一员, 这次想着要来外面历练一二, 便随着危怀风来了明州。 岑雪听完, 回想起危家寨里的那些人与事,恍惚有隔世感,细想起来,竟还有一些怀念。可惜, 时过境迁,那样的时光注定是回不去了,便如她与危怀风的少年。 假山洞在梅园的西南角, 挨着白墙,旁侧是花木葳蕤的曲廊,因着栽种在四周的梅花都没盛开, 并无什么人迹。岑雪跟着周俊生及另一位同僚走至洞口,探头往假山里一看, 果然发现里面蜷缩着一圈黑影,狗儿看着是成年的,体型颇大,吐着舌头不断哈气, 耷拉的圆眼里满是疲惫与挣扎。 岑雪蹙眉,盯着狗儿的身下, 隐约看出些什么。周俊生与那同僚相互合作,一人跳进假山洞里,一人在外接应,救出黑狗后,那同僚惊喜道:“嘿,竟是只怀孕的母狗儿!” 周俊生单手撑在假山上翻出来,看见黑狗鼓囊囊的肚皮,更着急:“快送屋里,先给它暖一暖,再喂些米汤喝!” 岑雪看他两人忙手忙脚,又茫然发现四周并无可供取暖的房屋,便说道:“我车里有暖炉,去那儿吧。” ※ 危怀风留在梅林里,借着岑雪的势头数落完顾文安的那一计后,心里稍微舒坦了些。后者则积了一肚子委屈,不甘心也难以置信:“不满意?不满意今日还来与将军踏雪寻梅?将军这一脸春光,可也不像是没让人家满意的模样。” 危怀风从他这玩笑话里听出一种混账的形象,本是想斥的,可想起昨晚的自己,承认是有些混,便改说道:“下回见着人,不要叫‘夫人’,称呼‘岑姑娘’便是。” 顾文安心说“此地无银三百两”,哼道:“那将军得多争气,尽快叫我喊上一声名正言顺的‘夫人’。” 危怀风笑,举步往六角亭里走,顾文安看他没去找岑雪,便知是有正事要与自己聊,整理情绪跟上来。 果然,甫一入亭坐下,危怀风便道:“那一位,最近在做什么?” 顾文安瞄一眼亭外:“前两日风雪袭城,这时候,应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缩在那破庙里打抖。” 危怀风欲言又止。 顾文安接着道:“不过今日天晴了,待雪融后,估摸着又会下山,在城里寻些活计做。” 危怀风更说不出话来,向来明朗的眉宇间笼上一层愁绪。顾文安知他心忧,宽慰道:“昔日昭烈皇帝相中卧龙,也是三顾茅庐以后,才勉强把人请出山的,将军这才两次,不急。” 危怀风愁眉不展,想起那人,心里总是压着块石头。他本身并不是很强硬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做逼迫人的事,可是这个人关乎大业,再请不动,可就只能抡刀往他脖颈上架一架,来一出硬的了。 念及此,危怀风倏生郁闷,怎么他相中的人,偏就一个赛一个的倔呢? 聊完正事后,危怀风去找岑雪,得知人已回马车,有些疑惑,及至上车后,看见眼前一幕,才后知后觉岑雪要与周俊生一块去救狗儿的意图。 周俊生及那同僚已走了,想是车厢逼仄,不便与岑雪同处。现下,暖烘烘的车厢里飘着米汤的香气,岑雪坐在原位,本该属于他的座位上躺着一只黑不溜秋、吐着舌头的大狗,底下放着小半碗米汤,以及一盘不剩多少的馍馍。 “敢问,”危怀风压着眉眼,“你打算如何安置我?” 岑雪心虚道:“这只狗儿有孕在身,已快要分娩了,先前被冻得奄奄一息,我与俊生不忍,所以才让它在褥垫上躺一会儿,不是有意要抢占怀风哥哥座位的。” 危怀风看她答非所问,笑一笑,懒得周旋了,踅身下车来,走至车窗一侧,抬手叩窗。 岑雪打开,看见他侧着身挨过来,掀眼问:“你就这么不想与我待在一块?” 岑雪闪开视线:“怀风哥哥多心了。” 危怀风接着笑:“那就是想?” 岑雪更窘,脸别开,耳根往耳尖全是粉红的。危怀风看在眼里,往一旁喊金鳞,金鳞应声赶来,危怀风道:“让雪卢来一趟。” “是!” 金鳞领命离开,岑雪听着“雪卢”这名儿,眉尖微蹙,不及深究,危怀风下颔轻抬,示意车厢里趴着的那一团黑影:“你要养?” “没有。”岑雪否认,解释道,“它眼下虚弱,先休养一会儿,回头俊生会抱走的。” “他一天到晚要训练,哪有工夫养?”危怀风否决周俊生要养狗的决定,“还是只临盆的,回头生一窝狗崽,他顾得过来?” 岑雪没接话。 危怀风道:“你多久没偷偷养猫了?” 岑雪小时候喜欢猫,可是岑元柏与杜氏不让养,她便隔着一扇府门,偷偷给外面的流浪猫撒粮。岑雪怎会听不出危怀风的意图,他先说周俊生没工夫养狗,后问她多久没再养猫,明显是要她把这狗儿认下的意思。 这狗儿是从明州寻春园里捡的,她要是养,便是做了这狗儿的主人,在这明州城里有了一样牵绊。回头一窝狗崽生下来,客院里热热闹闹的,更是可以让人产生欢笑满堂、其乐融融的错觉。 岑雪不想上这当,干脆道:“我不养狗。” “我问猫呢。”危怀风视线掠过来,一脸不承认暗藏心计的态度,舌头顺着风向转,“不养狗,意思是想养猫了?” 岑雪腹诽好难缠的人,看着别处,婉拒道:“猫挠人。” “小奶猫乖得很,不弄疼它,不发脾气的。”危怀风现身说法,没有要放弃的念头。 岑雪不想再与他纠缠这个问题,岔开道:“今日来寻春园里的官吏很多?” “嗯。”危怀风应,知道这是要换话题了。 果然,岑雪道:“园里碧瓦朱甍,雪胎梅骨,的确是个风雅的地方。听闻九殿下昔日也是一位喜欢吟风弄月的人物,今日有这样的胜景,想必他也来了吧?” 危怀风听他提起王玠,脸色微变,唇梢仍勾着:“怎么突然提起他?” 岑雪道:“你以拥护九殿下登基的名义起事后,四方云集响应,可见殿下声名斐然,令人神往。他是襄王胞弟,众多皇子中,与襄王关系最为亲密,或有当年襄王的风范。这样的人物,我自然想见一见。” 危怀风不说话。 岑雪敏锐道:“他不在明州吗?” “在。”危怀风回答,眼底掖着那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手肘搭在车窗上,靠过来,一副要畅谈的姿态,“想聊他?” “嗯。” 岑雪不否认,自从被掳以后,王玠此人便神神秘秘的,金鳞从来不提,角天说不清楚,危怀风则说人在明州。可要是人真在明州城里,角天又何至于说不清楚?难不成角天都没见过王玠? 岑雪敛神,要听危怀风好好聊一聊此人,谁知他话锋一转:“三言两语难以说尽,回府后,煮酒叙谈可否?” “……”岑雪闷声,“不必了。” “浅酌两杯,我不多喝。” 岑雪抬手关车窗。 危怀风反应快,往外躲开,盯着那一扇无情落下的木窗,摸着鼻梁笑了。 岑雪闷着脸坐在车厢里,因危怀风避而不谈王玠,越发感觉这里面有些疑点,思忖时,外面传来蹄声,金鳞去而复返。岑雪想起危怀先前说的那句“让雪卢来一趟”,心思微动,听得外面交谈声响起,悄悄拨开车窗往外看,发现金鳞带来的果然不是人,而是危怀风那一匹新的坐骑! 那坐骑一身雪白,唯鬃毛微微泛金,跋涉在日光与雪地中,宛如天神战马,散发光泽。岑雪上次没问过名儿,这厢得知马儿竟被危怀风唤做“雪卢”,心里头一下像被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先是“雪稚”,后是“雪卢”,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因为马呈雪白色,可是危怀风明明知晓她叫“岑雪”,又开口闭口唤她“小雪团”,居然还给坐骑以“雪”取名,一次是巧合,两次可就是太欺负人了! 抵达官署后,马车停下。周俊生早便等在门外,见车停稳,赶紧上来接狗儿,因为独臂抱狗不方便,特意准备了一个箩筐,里面铺着棉垫,又厚又软。 危怀风已下马,把马鞭扔给金鳞,看见周俊生这模样,要来帮忙,谁知刚上前,岑雪便已抱着狗儿出来了。 “想是快要生了,早些请个兽医来看看。”岑雪柔声交代,弯腰把狗儿放入箩筐里。 周俊生单手搂紧箩筐,低头看里头已恢复些神采的狗儿,笑着承诺:“嗯,岑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它的!” 危怀风看他二人这和谐的画面,莫名看出些姐弟的温情,不再打扰,等周俊生走后,才走上来道:“真不留着养一养?” 岑雪看都不看他一眼,下车以后,掉头走入府门。 “?” 危怀风挑眉,问金鳞:“我又招惹她了?” 金鳞撇唇,开解道:“岑姑娘今日心情一直不佳,大概是有烦心事,回头少爷哄一哄应该就好了。” 危怀风琢磨着“心情一直不佳”、“烦心事”,郁郁寡欢。 看来,“霸王硬上弓”这法子是有点不大行啊。 ※ 数日后,周俊生来报喜,说是那黑狗昨晚上顺利分娩了,生下了四个小狗崽,三个黑白相间的,一个纯黑的,想来狗崽的爹爹是只大白狗。 周俊生带来了那只纯黑的小狗崽,小小一团,巴掌点大,眼都还没睁开,毛也没多少,像只小老鼠似的,夏花差点没敢碰,躲在春草身后。 “岑姐姐,少爷军务繁忙,不能每日陪伴着你,这只小黑狗,你留着养吧,平日里也多个伴儿!” 岑雪本来是不打算要养狗的,可这一次,却接受下来,谢过周俊生后,让春草把小黑狗儿收下。 外面天寒,小黑狗儿自然得先放在屋里养,春草抱着小狗儿进来,倒是挺喜欢的,笑着道:“姑娘,先给取个名儿吧。叫什么好?” 岑雪二话不说:“阿风。” 赏梅(四) 危怀风这两日又去了一趟城外灵云山, 跟前两次一样,除一肚子气外,什么都没带回来。 倒是金鳞那里收了一份西陵城发来的密信, 危怀风打开, 看见樊云兴在上面吹须瞪眼地质问王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抵达西陵城, 默默把信折了, 让金鳞扔进火盆里烧掉。 处理完军务, 返回客院时, 已是这一天的黄昏。数日天晴后, 冬阳已融化了满院雪泥,光秃秃的枝杪横伸在墙头,往槛窗上投落参差不齐的灰影,危怀风没换戎装, 从月洞门那头阔步走来,甫一抬头,便先朝主屋看。 外面没人, 倒是里面语笑喧阗,很是热闹的样子,危怀风眉峰微动, 放缓脚步,打帘而入后, 便听得一人道:“阿风来啦!” 危怀风:“?” 这声音有些耳熟,但明显不是岑雪,再者岑雪一向乖乖唤他“怀风哥哥”,什么时候喊过“阿风”这样黏腻的称呼? 正费解, 槅扇里又传来那人声音,欢喜道:“阿风, 快往我这儿来,乖乖的,我给你喂奶喝!” “……” 什么玩意儿?! 危怀风垮着脸,举步走入槅扇里,看见岑雪、春草、夏花主仆三人围在铺满褥垫圈椅前,里头趴着只巴掌大的小狗儿,眼都没睁开,黢黑一团,费力地伸着狗腿子,东倒西歪。 夏花手里则捧着一盅热乎乎的奶,催促着小狗儿往她的方向挪,那一声声的“阿风”正是出自她的口。 危怀风算是看明白了,咬着牙站定,夏花又一声“阿风”要唤出来,突然察觉身侧来人,抬头一看,差点吓泼了捧在手里的一盅热奶。 “大……大当家!”夏花舌头打结,看危怀风一袭戎装,英姿过人,又改口,“大将军!” 春草忙也站起来行礼,知道先前那几声“阿风”都被听去了,心里七上八下。 危怀风倒是一脸笑,尽管皮笑肉不笑的,但语气听着还算温和:“谁取的名儿?” “我。”岑雪应答。 危怀风点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阿风,好名儿。” 岑雪狐疑,抬眸觑他一眼。春草、夏花二人识趣地退下。内室里燃着幽淡熏香,是岑雪爱用白芷,散在暖烘烘的屋舍里,本是清淡高雅的香气,也凭着这暖多出两分旖旎来。 危怀风俯身,问:“敢问,我又招惹你了?” 岑雪耳朵上拂来热气,转开脸,看向别处:“你自己清楚。” 危怀风哂笑,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了,心里飞快地琢磨。上次逛梅林她生气,是因头一天夜里他借着酒劲亲了她,后来又以给岑元柏传信为条件要求她陪着逛梅林。可是那天以后,他转头便吩咐金鳞把给岑元柏传信一事办了,因为在外忙,也没有再冒犯她过,她何至于发这样狠的脾气,要把他当狗崽儿来唤? 眼神动着,危怀风看向那狗崽儿,心里某处倏而一亮,想起那天回官署的一茬,哭笑不得。 “小雪团,你是不是冤枉我了?” 岑雪本来等着他醒悟后道歉,谁知等来这样一句,闷闷不平的,倒像是他受了委屈,便沉默着不回。 “人家本就一身雪白,我叫声‘雪卢’,不可吗?”危怀风用着商量的语气。 岑雪道:“那如你所说,君子之德风,‘阿风’既是个好名儿,我用来唤这小狗崽儿,也不无不可。” “是。”危怀风承认,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只要你喜欢,自然是想怎么唤都行。” “……”岑雪又觑他一眼,看他并不恼了,反而一脸要哄人的耐心,心里那点不忿散了些许。 危怀风继续保持那副好脾气:“那依你看,‘白卢’如何?较之‘雪卢’,是否更妥帖些?” 岑雪于是更没有再生气的理由,垂眸应:“嗯。” 危怀风笑一声,满是无奈与宠溺。 岑雪耳根又微微发烫,气是顺了,可是仍然想不通一事:“你为何总是要骑白马?” 以前危怀风是危家寨的大当家,不用参与战事,以白马雪稚为坐骑尚且合理。可是武将在战场上征伐,动辄浴血,为不扎眼,大多骑的都是毛发黑亮的汗血宝马,骁勇不说,战后也方便清洗。危怀风可倒好,□□一抹雪白,像生怕旁人认不出他似的。 “为何总要骑白马?”危怀风重复着岑雪的话,坦诚道,“因为好看啊。” “?”岑雪难以相信是这样的理由。 危怀风戳一戳圈椅上的小黑狗崽儿:“你不觉得这家伙要是只白的,会更招人喜欢?” 小黑狗本来都快站起来了,被一戳,四仰八叉地倒下。 岑雪扶起来,颦眉道:“哪有?” “哦?”危怀风笑笑,顺着杆爬,“听你这语气,倒像是更喜欢黑的?” 岑雪一下听出这话声里憋着的坏劲,抿唇不语,垂头时看见危怀风放在圈椅上的手,又宽又大,肤色很黑,与她瓷坯般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忽然不敢想象这两只手要是握在一起,会呈现怎样惊心的画面。 危怀风不知她心里所想,屈指敲着褥垫,手背绷起淡紫色的筋。他看她颔首不答,颊畔微红,猜想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羞了,鉴于上回“霸王硬上弓”的教训,没再撩拨,看回被扶正的小黑狗,聊道:“它娘生了几个?” “四个。” “都是什么颜色的?” “一个黑的,三个黑白相间的。” 危怀风若有所思:“爹是白狗儿?” “嗯。” 危怀风皱眉,这回是着实有些费解:“一只白的都生不出?” “……”岑雪哑然,也不知道他这愤懑的语气是在不平什么,不过猜想他人黑,爱白,听狗娘没能生出小白狗是不顺心的,便畅声应,“嗯,一只白的都生不出!” 危怀风眉峰一耸:“生不出就生不出,这么大声做什么?”说着,又补充,“我爹肌肉玉雪,人唤‘玉杀神’,也没能让我娘把我生白嫩些,很正常。” “……” 岑雪简直无语,明明是聊狗,怎么就扯到人去了,还要搬出危廷夫妇来现身说法,登时无言以对。危怀风看着她略有些呆的反应,倒是颇满意,又伸指在小黑狗脑袋上一戳,咧嘴笑了。 ※ 当夜,危怀风照旧留在主屋里与岑雪一块用晚膳,可惜用完膳后,便回了厢房里沐浴就寝,没与岑雪多待。 角天伺候完他洗浴,替他晾发时,多少遗憾:“少爷怎么不在主屋里多待一会儿,您这两日忙着去灵云山,没陪在岑姑娘身旁,她今日席间都不怎么同你说话了。有道是打铁要趁热,您才跟她亲热起来,可不能半途而废啊。” 危怀风仰靠在一方坐榻上,合眼假寐着,本来无甚反应,倏地反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她亲热了?” 角天手一抖:“呃,热络,热络!自从上回夜郎国一别后,少爷心里便一直念着岑姑娘,这回好不容易把人寻回来,当然要多联络下感情,趁早把婚事定回来。不然老这么拖着,夜长梦多不说,叫人家心里失望,可就是罪过了。” 危怀风扯唇,心想她才不会失望,念头转悠着,神色又静默下来。论趁热打铁,他比谁都想,可是岑雪那颗铁一样的心,委实不是热两下就能打得动的。像上回,两人亲得你侬我侬,疯狂火热,他差点都快把持不住,她没醉,全程从抗拒到顺从,一颗心分明是裹着他的,可是事后再见面,偏就要冷着一张脸,话里话外提醒他不要再痴心妄想。 危怀风自认算是很规矩的人,至少对待她,那些狂浪的念头不知被压了多少遍,可就算是这样克制,也没能与她按照设想里的方向发展。相反,要是就着她那一套悲观的理论,他俩迟早要渐行渐远,背道而别。 念及此,忽然便有些心急火燎起来,危怀风仰躺着,凝视着横梁上的光影,脸色逐渐严肃。 既然“霸王硬上弓”对她没多大用,那就只能来另一招了。 ※ 冬日的夜一贯好眠,岑雪却在天蒙蒙亮时被一阵飒飒的声响吵醒,本是不打算理会的,倏而想起什么,披衣走至窗前悄悄一看,发现果然是危怀风在院里练剑。 以前在夜郎国行宫里时,危怀风便在她窗前练过剑,不过那时候是夏天,天亮得早,人也短眠,听着声音醒来,不会有多少被打搅的烦闷,现下隆冬时节,天又还是黑蒙蒙的,被他以这样的方式吵醒来,很难没有微词。 岑雪默默腹诽,眼却偷觑着窗外没动,冬日天灰,古木凋敝,四下皆是奄奄一息的,唯独危怀风像一棵迎着劲风生长的树,手里剑气激荡,周身皆是意气风发的蓬勃生命力。 坦白说,在岑雪见过的男人里,危怀风无疑是最英俊、最吸引人的。盛京城里的人总说徐正则丰姿如玉,郎艳独绝,姿容可堪“盛京第一美男”,可是在岑雪看来,那样的姿容总是少了一些力量。反而是危怀风,一身桀骜不驯的骨,像棵劲松,风吹不断,雪压不倒,又狠又狂,令她心动。 如果不是有难以逾越的鸿沟在,能与这样的儿郎在一起,从两小无猜,到厮守终身,必然是一件可以传为佳话的幸事吧。可是阴差阳错,命运弄人,她与危怀风注定只能擦肩而过。 岑雪黯然一叹,合上窗缝,走回床榻躺下,再次起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角天招呼着送早膳的侍女进来,膳食上桌后,菜肴与往日相比,竟少了一半。 “少爷说,从今日起,便在前厅里办公,不来与姑娘用膳了。”角天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姑娘慢用。” 岑雪一怔,有些措手不及,回想天蒙蒙亮时在窗前看见的一幕,试着问:“他最近很忙?” 角天说道:“倒也不是,只是少爷说总来姑娘这里坐着,传出去不大好,所以便不来了。” 岑雪意外,想不到他竟突然顾及起名声来,想起昨日见他,他还是一副混不吝的脸孔,心里多少奇怪。 难不成是那天在寻春园里说的话他听进去了,知道彼此定然没有善果,所以决定要听从她的建议,不再贸然强求了? 这么想着,心里莫名黯然,岑雪不说什么,笑一笑后,颔首用膳。 这天以后,危怀风果然不再来见岑雪,只是人仍旧歇在厢房,约莫亥时以后才回,次日卯时起身,赶在天亮前,在院里练上一个时辰的剑。 岑雪唯一能见他的时刻,竟成了这天亮前的隐秘一时辰,事后想起来,当真羞人得很。 又一日,天色灰蒙,冷风不住地刮,窗外枝杪唰然作响。岑雪坐在屋里,百无聊赖地逗着小黑狗玩,槅扇外倏地传来脚步声,一人音色散漫地道:“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才几日,都能走了。” 岑雪抬头,看见危怀风,心神一动。 危怀风走进来,抬手在小黑狗脑袋上一挠,他仍是戎装在身,肩后披着玄黑氅衣,裹着风,散开冷硬气息。 岑雪莫名感到一丝陌生,然因他来,又有微妙的喜悦在心底蔓延,一时五味杂陈,闷着声儿道:“你怎么来了?” “劫走宝藏那批黑衣人是梁王暗卫的事,我已派人转告给你父亲了。岑家那边也派了人来交涉,说是要用三千两白银,换你回去。”危怀风并无多余的反应,说完后,就近在一把圈椅前坐下。 “你答应了?”不知为何,岑雪心头急跳了一下。 “在考虑。”危怀风神色淡淡的,脸上没有往日的笑意,而是一副正经谈交易的态度,“三千两而已,诚意不太够,若是能有一万两,我可以答应。” 岑雪又一愣,那种陌生感更强烈,思忖少顷后,道:“岑家没有那么多钱。王爷要顾全大局,也不可能拿这么多钱来换我。” 岑家原先是豪族,可是大乱以后,匆忙外逃,岂还有昔日光景?那三千两白银,估计已是岑元柏倾其所有。 危怀风眉头微皱,脸色颇显为难,岑雪看他半晌不说话,心潮起伏,道:“你愿意放我走了?” 危怀风无奈一笑:“不愿意。可你也不愿意留下,不是吗?” 岑雪沉默,想要说是,可是声音在喉咙里反复滚着,进了死胡同似的,找不着出口。 危怀风偷觑着她,目光一转,道:“这样吧,你另外帮我做一件事,我放你回去。” 80-90 游说(一) 岑雪敛神, 意外而犹疑地看着危怀风,一时竟不知是问他此言是真是假,还是去想他话锋背后是否藏着诡计。 沉吟少顷后, 岑雪先问:“何事?” 危怀风倒是一副坦然真诚的模样:“帮我请一个人出山。” 大争之世, 群雄逐鹿, 人才与兵马都是各方势力渴求的资源。危怀风拥护王玠以后, 西川剑南节度使严峪便在他的三寸不烂舌下倒戈, 益州、平津一带的贵绅豪族亦前后归顺, 表示愿意效忠王玠, 为昔日惨死于西羌一役的襄王、危廷报仇正名。正是因为有这些力量的加盟与支持,危怀风才能以在半年内发展成可以与庆王交锋的一大地方势力,他在这时候要请出山的人,可想而知不会是一般人。 “请谁?”岑雪心里戒备着。 “王玠。” 岑雪犹被雷惊:“谁?!” “王玠。”危怀风重复, 怕她仍是不信,补充,“昔日襄王胞弟, 被废的九皇子,王玠。” “你不是早就已经……”岑雪质疑,不及问完, 突然反应过来,“你根本没有说服九殿下出山, 便打着他的旗号造反了?!” 危怀风默认。 岑雪内心五雷轰顶,难以相信危怀风竟敢做出这样狂妄大胆的事,先前她分析他发展壮大,全是基于危家人要辅佐王玠上位的前提。要知道, 大邺毕竟是王氏的江山,纵然各方叛军对盛京城里的那一位再不满, 也不敢说要取而代之,怎么着都要推一个皇嗣来当门面,以名正言顺,令人臣服——这也是在多方势力里,庆王会成为声望最高、胜算最大的那一位的一大原因。 “你既然无法说服九殿下,又如何能打着他的名号四处征伐,收拢人心!你……你怎么敢!” 岑雪越想越心惊肉跳。先皇膝下成人的皇嗣就那么几位,岐王、宣王早在梁王弑君以前殒命,在世人眼里,能够与梁王一较高下的也就是庆王一人,是危怀风对外公开当年西羌一役的真相后,世人才想起还有一位颇具襄王风采的九殿下,严峪这些地方势力的倒戈,必然也是奔着王玠的身份,以及为襄王、危廷报仇的目的去的,倘若叫他们知晓这一切全是危怀风的瞒天过海之计,从头到尾,就根本没有什么名正言顺、替天行道,岂不是要气得发飙? “有何不敢?旁人又不知晓。”危怀风浑然没有半点后怕,手肘撑在扶手上,“再说,我迟早要与他共谋,早些定个名分,有何不可?” 岑雪看着他这副不以为然的狂样儿,胸脯起伏着,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里批驳起。危怀风看出她气急,想来一则是震惊,二则也是为他忧虑,原先刻意板着的脸松了松,放缓语气:“你先前不是一直想见他?与我同去一趟灵云山,自然就见到了。” “他在灵云山?”岑雪仍然蹙着眉。 “对。” “你是因为他在那儿,才要来攻明州城的?” 危怀风点头。 从夜郎国回来以后,他便开始派人在各处打探王玠的下落,发现人在明州城,立刻便来请了。可惜一连三次,他铩羽而归。 岑雪看着危怀风,从他眼神里看出不加掩饰的为难,隐约还有一点失落,思绪跟着起伏起来,猜测道:“你已去找过他了,他不愿意出山?” “嗯。”危怀风闷声应。 “那他在做什么?” “人在山上的破庙里住着,风雪交加时,便在庙里打抖;天气不错时,便下山寻些活计做。” 岑雪皱眉:“他为何不愿意与你下山,为襄王与你父亲报仇?” “不知道。”危怀风坦言,一脸藏不住的郁闷。 岑雪知道他这态度不是骗人,不然,以他的能力与处境,早便把王玠请至府里来了,不必来找她帮忙。 “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劝说九殿下出山?” “嗯,”危怀风承诺,“你若能做到,我可以放你回去。” 这条件委实诱人,岑雪垂目思忖,沉吟少顷后,答应:“好,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九殿下下山后,你撤出明州城。” “?” 这一句来得人猝不及防,危怀风瞪大眼,有点难相信她竟敢以人质的身份提出这样的条件。 岑雪补充:“你既然是为九殿下来夺的明州城,待他下山后,明州城于你便无意义。此处往北是郢州,往南是庆王的势力,梁王、庆王随时可以发兵围攻,你逗留于此,早晚有一天要腹背受敌,不是吗?” 危怀风腹诽果然是岑元柏的女儿,与人谈起交易来,毫厘不让,他啼笑皆非,许多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遭,最后点头。 “可以。” 岑雪又道:“空口无凭。” 危怀风气笑,走去外间,在书案上写完契书,画押后,拈着张纸走进来。 岑雪接过,认真看完,折起来收好。 危怀风倏地俯身:“若人是被我绑下山的,那可不能算是你的功劳。” “你又没写。” 危怀风盯那契书一眼,在被收入胸怀前一刻伸手去抢,岑雪忙护住,手抵在胸前,堪堪把他的手拦住。 抬头时,看见的是他半威胁、半得逞的眼神。 “我知道了!”岑雪羞红着脸,搡开他。 危怀风坐回圈椅,拨弄左腕上的银镯,笑时,眸底闪过一点微亮。 ※ 次日,两人动身前往灵云山,坐的仍是上回去寻春园的那一辆马车,外观华贵,内饰洁美,但是空间并不宽裕,堪堪能并肩坐下两个人。 危怀风没带什么随从,同行的除金鳞以外,便是车夫。岑雪也没能叫上春草、夏花作陪,原因大概是要防止她偷偷往岳城或者江州报信。 上车以后,岑雪挨窗坐着,怀里仍揣着手炉,从始至终没说话。危怀风似有些疲惫,仰靠着车壁假寐,也是安静的。 岑雪起先没发现,后来忍不住偷觑了一眼,才发现他阖着眼在休息,想来是最近太繁忙了,夜里没睡好。知道他在补眠,岑雪莫名自在了些,再往他脸上看时,目光不再闪烁,发现他的睫毛又黑又密,不算很长,可是密匝匝地压下来,便有点让人难以挪开视线。 岑雪看了一会儿,移开眼,不知为何,想起养在屋里的小狗崽儿阿风来。这些天,阿风已能睁开眼到处爬了,大眼睛圆溜溜的,竟然是与危怀风差不多的琥珀色。不过,小狗崽儿似乎是没有睫毛的? 岑雪正想着,马车突然一个颠簸,她肩膀一痛,竟是危怀风撞上来了。 “抱歉。”被惊醒后,危怀风立刻坐正,懒懒地揉了揉下巴。 岑雪扶着肩膀:“没事。” “没撞疼你吧?”危怀风放下手,看过来。岑雪娇躯纤薄,今日披着件茜青色织锦镶毛斗篷,颈窝间有清淡馨香。刚刚那一下,他嗅到了。 “不疼。”岑雪也放下手,揣着手炉端坐起来,以为危怀风要重新入睡,谁知这人目光炯炯地瞄过来,一声不吭的,明显是在看她。岑雪疑惑,不知他又是在干什么,便在忍不住要打断时,才听他开口:“你很怕冷?” “……嗯。”岑雪应。 危怀风看着那手炉——确切说,是看捧着那手炉的一截凝雪似的柔荑:“小时候没发现啊。” 岑雪屈指,指尖压在炉上动了动:“小时候爱动,身体要强健些。” “现在身体不好?”危怀风立刻问。 “不算不好,但是……天冷时手脚会凉,暖一暖就好了。”岑雪有点局促,不太想再与他聊年少时的往事,否则又要在心里牵扯出不该有的涟漪,思及这一趟要办的事,便问道,“不知九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危怀风答道:“离谱。” “……”岑雪怀疑自己没听清,“什么?” 危怀风便又重复一次:“离,谱。” 岑雪抿住嘴唇,想起坊间关于王玠的那些传闻,什么忤逆先皇,什么金迷纸醉,什么当众殴打皇兄……坦白说,是挺狂浪不羁,最后他自请被废,成为大邺有史以来第一个沦落市井的皇嗣,便更是离经叛道,危怀风说的“离谱”,想来便是指这一层含义吧。 岑雪于是换一种说法,接着问道:“那殿下的脾性如何?可是个方便相与的人?” 危怀风这人天生爱笑,虽然人也有狂的一面,可是待人接物还是很妥帖的,不是那种一言不合便挥拳头的莽夫,他接着三次请不来王玠,岑雪怀疑,此人脾性或许很是古怪,为人太有锋芒,不便相与。 谁知,危怀风道:“脾气很好,待人很温柔,是十里八乡都会夸奖的好邻居。” “……”岑雪越发困惑,“那怀风哥哥为何请不来他?” “因为他不愿意。”危怀风率然说着,目光掠过来,似是而非的,像在指桑骂槐。 岑雪一下想起昨天与他交易时,他说的那句“可你也不愿意留下”,心虚地闪开视线,心想他倒也是很尊重人,不是那等强取豪夺、自私自利之徒,敲打他两次,他便知道敛着爪牙,不来冒犯人了。 念及此,心里那股莫名的怅然又有些冒头,岑雪压下去,道:“他现在是在灵云山上吗?” “不在,在山下做事。”危怀风道。 “做何事?” “去看看便知道了。” 马车辘辘而行,出城以后,果然不是奔上灵云山,而是沿着山脚,来到一座名唤“云屏”的小城镇,城里车水马龙,民熙物阜,烟火气十足。 为不打草惊蛇,进城以后,两人下了马车。岑雪揣着手炉,跟着危怀风走过街头,绕了两条长街后,抵达一处人来人往的闹市。四周有屠宰场,有菜场,以及各式各样的摊铺、店铺,吆喝声、交谈声夹杂着吵架声在耳后此起彼伏,聒成一团。 危怀风领着岑雪先往巷里躲了躲,耳根稍清净些许,岑雪目光转着,不知王玠人在何处,忽见危怀风伸手朝菜场斜对面的方向一指。 岑雪看过去,发现一人坐在墙根底下,木簪束发,形容瘦削,身着一袭颜色灰败的石青色棉袍,拢着臂,塌着腰,几绺发丝飘在风里,一副落魄潦倒的穷酸样。 饶是事先有所准备,看见这样的面孔,岑雪仍然惊心:“那人便是九殿下?” 危怀风点头。 岑雪唏嘘,难以想象昔日一身傲骨的天潢贵胄,会沦落成眼前这般,屏息再看,又见他面前摆一个破旧火炉,上面烤着颗蛋,往外冒烟。火炉前,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低头盯着那一颗被烤的蛋,目光哀切而虔诚,不时合掌抵额,似在祈祷些什么。 王玠则专心地烤着蛋,嘴唇翕动,仿佛在念着什么咒语。 “他在做什么?”岑雪疑惑道。 “烧蛋。” “……什么?”岑雪没明白。 “就是拿一颗蛋在火炉里烤,帮人祛病消灾,算命占卜。”危怀风解释,“一种招摇撞骗的行当。” “……” 游说(二) “叩请太清道德天尊, 为彭三郎赎回五方之魂。东起五里,赎一魂;西起五里,赎二魂;南起五里, 赎三魂;北起五里, 赎四魂;五起五里, 五五二十五里, 赎取五方之魂……” 四周嘈杂, 王玠的咒语却念得口齿清晰, 声似磬韵, 泠泠然有金玉声。老妇在他的念咒声里合掌祷告,不住念着“保佑三郎”。不多时后,王玠翕动的嘴唇停下,低头刨开炉里的梓木灰, 取出三颗用青线缠绕的绿壳鸭蛋——头一颗是炸开的,第二颗稍微好些,最后一颗则呈圆形。 “烧圆了, 魂回来了,老人家莫再忧心,回头让郎君吃下这颗蛋, 再把解下的青线捆在他手上,戴足七日, 一切灾殃可消。” 王玠用纸钱把那颗烧圆的绿壳鸭蛋包起来,拿给老妇。老妇泪眼朦胧,虔诚而庄重地接下来,犹如在与王玠交接玺绶。 “多谢先生!先生法力无边, 待吾儿大好以后,必来重谢!”老妇感激地收起鸭蛋, 从袖口里掏出三十块铜板,一块一块放进王玠身前的棕竹钵里,放完以后,依依不舍地走了。 后面已排有队伍,等老妇一走,下一位跟着坐上来。王玠从一侧箩筐里捡出一颗鸭蛋,继续开烧。 岑雪与危怀风躲在巷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愣是许久,才支吾道:“这……便是九殿下的营生?” “之一吧。”危怀风抱着臂,眼往外瞥,“有时候也会去山上砍柴打猎,或者在城头的铁匠铺里帮人打铁。” 岑雪怔忪,看看王玠那瘦骨嶙峋的身板,难以相信是能打得起铁的。 “又或者……”危怀风接着道,“是在街头摆个摊,吹拉弹唱,杂耍抛球,卖卖艺。” “……” 岑雪如鲠在喉,难以用言语表达内心的感触。昔日王玠声名再狼藉,那也是金尊玉贵的人上人,是身体里流淌着大邺最尊贵的血液的皇嗣,岑雪能想象他沦为庶人以后会与原先的形象大相径庭,却难以相信他会完全沦落成一介贩夫走卒。 或许,这才是先前危怀风口里的“离谱”? “那,我们现在可要过去?”岑雪看着这样的王玠,忽然竟不知要如何应对。 “先等等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危怀风看一眼日头,隅中,天色还早,王玠后面还有事要忙,估计不会再摆摊多久,他叫金鳞盯着人,先与岑雪回马车里休息。 果然,半个时辰后,金鳞来报,说是王玠收摊了,先是在对面街买了三屉小笼包,然后去了一趟寿材铺,买了一口棺材与一些纸钱香烛,这会儿正往城外走。 岑雪疑惑:“他买这些做什么?” “葬人呗。”危怀风看着像是知晓些内情,但是不多言,吩咐车夫掉头出城,跟上王玠。 岑雪猜想王玠今日来城里摆摊烧蛋,或许是为这一桩事挣钱来的,心里不由更唏嘘,不知王玠要葬的是何人。 这一趟倒是不远,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前行的马车慢下来,金鳞在外低声汇报,说是快到了。岑雪推开车窗,发现外面已是荒山,树杪横生,草木枯败,天幕有寒鸦尖叫着掠过,四下冬风席卷,王玠正赶着一驮着棺材的老旧驴车,揣着手跋涉在风里,满头的发被吹卷得凌乱不堪。 前方不远处,逗留着几个人影,俱是灰突突的一团,仿佛被苍天压在地上的石头。看见王玠身影后,其中一个“石头”腾地站起来,竟是个八九岁大的女孩,身后跟着两个更小的女童,飞奔向王玠。 王玠从驴车上下来,抱起飞奔来的女童里最小的那个,接着从怀里掏出先前买的小笼包,分给饥肠辘辘的三姐妹。三人捧在手里,狼吞虎咽地吃着,年纪最大那个忽然瞥见树影后方的一辆马车,脸上闪过疑惑与戒备,扯了扯王玠的衣袖。 王玠看来一眼,眉眼淡淡的,不说什么,从女孩手里捡起一个小肉包往嘴里塞,接着往前走。 便在大树脚下,放着一卷破旧的草席,里面鼓鼓的,像是裹着一人。不远处挖着一个长坑,四人结伴在旁边坐下,先各自果腹,接着王玠起身,从驴车上搬来那一块新买的棺材,再打开草席,把里面的人抱入棺材里。 岑雪先前被王玠那一眼看得有些心虚,这厢再细看,更惊心动魄。原来被王玠抱入棺材里的竟是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衣鬓齐整,面色蜡黄。三个女孩在旁帮衬着,眼里噙着泪,看情形,那女人是她们的母亲。 岑雪讶异:“他要埋葬的,是一位妇人……” 先前来的路上,岑雪一直在猜王玠是要为什么人准备后事。自从被废为庶人,离开皇城后,坊间再无关于他的传闻。岑雪算过,他是十八岁离开皇城的,如今辗转数年,已是一位二十五六岁的成年男子,要是有缘分,或许已在民间成了家。莫非,眼前这位被他抱入棺椁里的妇人,便是他的发妻么? 那这么看,另外三个女孩便是他的女儿了? 岑雪心头震动,霎时百感交集,这时金鳞凑至窗侧,低声说道:“少爷,是赵家村的柳寡妇。” 岑雪一怔,接着更是错愕不已,危怀风从她眼神里看出震惊,解释道:“赵家村在灵云山脚下,是离他住的那间破庙最近的村落。半年前,衢州疫情,大批难民逃往明州,他是其中一个,进村时,身无分文,饿倒在土墙下,是柳氏接济了他一碗稀粥。” 岑雪哑然,登时为前一刻的胡乱猜测而感羞愧,再次看向王玠时,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敬意。当今世上,男女本有大防,再贯以“寡妇门前是非多”的谬论,更无多少男人敢光明正大与柳氏这样的妇人交往。可是王玠能撇开一切世俗成见,为曾经有恩于他的柳氏收尸入殓,这样的胆魄与大义,委实令人动容。 “先不要打扰他们,往山下退一退。”危怀风交代。金鳞点头,拽着缰绳挪开,吩咐车夫掉头。 视野转换,大树下,王玠正与那个最年长的女孩一前一后扛着棺椁往坑里下葬,另外两个小女童抻长手臂,努力帮衬着。岑雪看在眼里,严风灌进来,眼眶倏有一点干涩,身侧伸来一只手,关上了窗。 “不是怕冷?”危怀风淡淡道。 岑雪敛神,拂开脸颊上被吹乱的鬓发,道:“柳氏是如何去世的?” “她亡夫原是赵家村里的一名屠夫,有酗酒打人的恶习,因她嫁来后始终生不出儿子,动辄打骂,致使她一身伤病。前年,那屠夫因醉后跌入湖泽溺亡,她一人拉扯着三个孩子,身体每况愈下,今岁突染恶疾,药石无医。”危怀风平静地叙述着,回顾王玠与柳氏的那些君子之交,心里略有波澜。 岑雪则更是震动,许多感慨梗在喉咙里。乱世中,人命本贱如草芥,挣扎于草丛里的女人,更卑如沙尘,生死都悄无声息。柳氏若非种下善果,有王玠处理身后事,不过一卷草席葬身荒山,埋没野草。可怜那三个女孩,长姐不过八九岁,底下两个妹妹尚是稚童,柳氏去后,不知她们该凭借什么在这乱世里生存下去。 “那三个女孩儿……”岑雪欲言又止,心里知道这样贸然相求,有些不尴不尬,可是思及后果,终是忧心,“怀风哥哥能帮衬一把么?” 危怀风眼神微动,倏而一笑:“你以为他会弃之不顾?” 岑雪微愕,回想起王玠那一副落魄狼狈的模样,难以置信。危怀风的意思,难不成是说王玠会替柳氏抚养那三个女儿长大? “且先看看他如何处置吧。”危怀风不急不缓,等在马车里,不久后,外面传来熟悉的辘辘车轮声,以及断断续续的恸哭,金鳞在车外传话:“少爷,人下山来了。” 岑雪推开一点车缝,隔着丛生的树木,看见一辆驴车从山上而来,王玠坐在前赶车,后面坐着那三个女孩儿,长姐泪眼婆娑,左右手各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妹妹,想是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遭,乃是与母亲的永别。 危怀风没做声,及至驴车默默从旁侧驶过,即将消失,才吩咐外面的人:“跟着。” 岑雪知道他是顾及那三姐妹,不想在这种情形去搅扰人,可是这样跟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看王玠赶车的架势,应该是要先把柳氏的女儿们先送回村里,莫非,是要等那以后再与王玠会面商谈? 岑雪默默想着,却发现下山以后,王玠在前头赶着驴车,并没有进入旁侧的村寨,而是沿着先前出城的那一条官道行驶,最后,于日昳时分,再次进入云屏县里。 岑雪颦眉,不知王玠意欲为何,跟进城后,又回到先前王玠摆摊烧蛋的那个街头。四下人来人往,正是一天当中人潮最热闹的时候,王玠把驴车绑在一棵柳树上后,让姐妹三人下车,从矮到高挨个站好,接着从车板箩筐里取出一面招牌,往前半步,立在跟前。 行人纷纷侧目,看看招牌上龙飞凤舞的大字,再看看王玠身旁的三姐妹,交头接耳。 岑雪瞪着这一幕,难以置信。 那招牌上写着的赫然是—— 诚心卖女! 岑雪掉头看危怀风,反见他唇角一动,嘲似的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岑雪不解。王玠这做法,显然与他们先前所猜的背道而驰,原以为是重情重义,要替柳氏妥善安置那三姐妹,谁知到头来竟是拿驴车一运,把人家送进城里来贩卖! “你以为他是想要卖给谁?”危怀风仍是云淡风轻。 岑雪怔忪,心念突然一动,再次看向王玠。 人潮熙攘,不断有行人在墙根前驻足,三姐妹在王玠的教导下,哭哭啼啼,悲悲切切,向行人哭喊着:“求大善人发发慈悲,买下我与妹妹们吧!” 王玠却是瞧都不瞧那些行人一眼,手持招牌杆站着,浑然一副姜太公钓鱼的泰然与闲适。 “走吧,”危怀风唇勾着,手掌按在膝上,“该到大善人登场了。” 游说(三) 日影西斜, 街头攘来熙往,王玠扶着“诚心卖女”的招牌站在墙根前,不久后, 嘈杂的人群里走来一对衣着鲜亮的年轻人。想是太出众, 嚷着“求大善人发发慈悲”的三姐妹皆是一怔, 大眼小眼齐刷刷地转过来, 盯着来人不再吱声。 来的是一对年轻男女, 男人个头很高, 青丝高束, 着一袭劲飒戎装,外罩氅衣,腰侧挎着一把镶有金穗的宝剑,眉眼极俊, 肤色很深,一看便是在军中磨砺过的人。他旁侧站着的则是一位身披茜青色织锦镶毛斗篷的女郎,与男人截然不同, 雪肤凝脂,整个人白得像是粉雕玉琢,然与男人并肩而立, 并没有显出格格不入,反而更衬出一种“英雄美人”的般配感来。 不止是三姐妹, 便是前来围观的行人都被这二人吸引,看得目不转睛。 “敢问,令爱怎么卖?”危怀风开口,目光在三姐妹身上一转。三姐妹触及他视线, 纷纷腼腆低头,蜷缩在风里, 一脸怯相。 王玠则仍是那一副泰然脸孔,往三姐妹伸手,从矮到高轮流一指:“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 危怀风笑:“阁下卖的是仙女吧。” 三姐妹听得这声“仙女”,脸上发臊,羞愧地埋低头。 王玠回以危怀风一笑:“不是仙女,都是贫苦人家的女儿,良善人。贵人若是嫌价高,另外开价便是。” 危怀风也不客气,学着王玠先前的手势,往三姐妹从矮到高指过去:“一两,二两,三两。” 众人唏嘘,发出议论声—— “这价也砍得太凶了吧!合着那几个‘百’都不算了!” “贫苦人家卖儿卖女,最多也就三五两的价钱,何况这三个小丫头才屁大一点,买回去能做什么?是那这当爹的先前开价太高了!” “……” 危怀风纵着议论声,正眼看王玠:“卖吗?” 王玠也正眼与之相对,良久后,微微一笑:“各让一步吧。”说着,再次轮流一指,“十两,二十两,三十两。卖身的钱,全交由她们的长姐掌管。” 危怀风眯眼,往那衣衫单薄、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三姐妹看一眼,唤道:“金鳞。” 金鳞应声走出来,知道是“交易”成了,恭谨地看一眼王玠,接着从腰带里摘下钱袋,交给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孩。 “先把人送回明州城,安置在官署。”危怀风吩咐。 “是。” 金鳞领命,上前领人,三姐妹手攥着手,回头看王玠,脸上有彷徨与不舍。王玠轮流摸了摸三人的头,安抚道:“不用怕,人有善恶,事有祸福,往前走,总会苦尽甘来的。” 三姐妹眼眶含泪,长姐用力牵着两个妹妹,向王玠点一点头后,转身欲走,面前忽然出现一抹茜青色身影。 岑雪弯腰,把暖炉放入她小妹手里,并不多言,只道:“天冷风寒,一切保重。” 小妹的手早被冻伤,被手炉一暖,惊喜得眼里放光,下一刻,匆匆拿给长姐,长姐推回给她,看向岑雪,眼神不再似先前胆怯,诚恳道:“谢谢。” 岑雪微笑,目送金鳞领着她们离开。 危怀风看回王玠,开口:“阁下看着甚是窘迫,想必难处颇多,既然卖女的钱也没拿到手,不如顺便再把自己也卖了?” 岑雪正琢磨着送走三姐妹后,要如何与王玠交谈,冷不丁危怀风来一句这样的开场白,匪夷所思。谁知王玠并不恼,果然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笑笑说道:“多谢贵人,鄙人命格不好,乃是颗天煞孤星,今年又正巧犯太岁,恐会殃及贵人。” “无妨,我命硬。”危怀风仍是笑。 王玠的笑意微僵,危怀风环视周遭,发现前方有一家茶楼,指一指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移驾前方茶楼详谈,可否?” 王玠岂会不知他意图,算上前三回,这是此人第四次来烦扰他了。史书上记载佚事无数,最烦人的也不过是“三顾茅庐”,看来这人效仿不够,还想要另创辉煌。 王玠心下烦躁,然而展颜笑着,应道:“请。” ※ 天寒地冻,茶楼里热腾腾的,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危怀风等人进店,花重金包下一座雅间,王玠进门后,危怀风示意岑雪单独入内。 “你不去?”岑雪意外。 “你没见他冲我笑时那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危怀风眼明心亮,坦然说道,“我不想招人烦,今日劳驾你代劝一回,若是成功,我践行诺言。” 践行诺言,即是要放她回去,并交还明州城。岑雪心头振奋,却发现从他眼里反而看不出什么波澜,那种怪异的失落感再次袭来,敛神:“我会尽力的。” 危怀风点头,待岑雪进门,关上房门,等在外面。 茶楼不大,雅间里也就是三丈见方,一面楸木雕福禄寿插屏隔开里外两个空间,王玠在外面靠窗的茶案前坐着,手指微屈放在案上。岑雪发现他的指节清瘦而长,一看便是拈花或握书的手,她难以相信,他是如何用这手来打铁砍柴的。 “民女岑氏,见过九殿下。”岑雪欠身行礼,声音是一贯的柔软清楚,“殿下万福金安。” 王玠提壶斟茶,默然不应。岑雪接着道:“今日由我来与殿下会谈。” “姑娘该知晓,这世上早已没有什么九殿下了。”听及这个称谓,王玠淡漠反驳。 岑雪早便知道他会这样说,从容道:“世上已无,但在有些人心里,仍有。” 王玠放下茶盅,诚恳问道:“你是门外那人的妻子吗?” “……”岑雪微怔,“不是。” “听你们说话的口吻,还以为是一家人呢。”王玠眼神认真,一览无遗。 岑雪哑然,鬓后微微发热,转念从王玠这句话里听出什么——原来危怀风先前来请他出山时也是自己刚才的姿态?看他那副动辄说人“离谱”的架势,还以为是雄赳赳、气昂昂地来的呢。 心念微转后,岑雪说道:“我是怀风哥哥的朋友,他知你心生厌烦,不忍再叨扰,所以劳我前来一叙。” 王玠收回目光,指指案前:“茶不错,来喝一杯吧。” 岑雪心里稍松口气,猜想这应是默认愿意交涉的意思,入座后,道:“能先问殿下一句……” “鄙人王玠。”王玠因为“殿下”这一称呼而打断岑雪。岑雪抿唇,改口道:“能否先问王公子一句,为何执意不愿与怀风哥哥共谋大业?” “一介庶民,草莽之身,不敢肖想天下。” “可是如今社稷分崩,梁、庆二王皆非圣主,大邺的江山,更不能落入外姓贼人手里,王公子不愿出山,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天下纷乱不休吗?”鉴于帮危怀风来劝说的身份,岑雪只能暂时把庆王、梁王定性为一丘之貉,“再者,怀风哥哥起事,并非是要夺取皇权,改朝换代,而是想为昔日枉死于关城外的危将军与数万铁甲军讨回公道。那一战缘何惨败,襄王殿下又究竟缘何而死,公子心里想必清楚。” 危怀风假借王玠的名声大造声势后,便已把当年西羌一役的真相公之于众,何况王玠自请被废,内情应该也是与那一战相关,岑雪相信他不会不懂危怀风的意图。 王玠微微一笑:“你说的这些,他都已跟我说过了。” 岑雪一怔,内心旋即更感压力,心念辗转后,干脆说道:“实不相瞒,我乃原礼部尚书岑元柏之女,庆王如今是我的义父,我本该与怀风哥哥势不两立,是因被他所虏,想要回家,作为交易,今日才来帮他劝说公子。我原本想,今日无论成与不成,于我而言皆不算坏事——若是能成,则我顺利回家;若是不成,则怀风哥哥假公子之名欺瞒世人,收拢人心之事败露,王爷日后或可少掉一个劲敌。可是今日与公子相见,我内心诸多感慨。柳氏身份卑微,不幸病故,公子知恩图报,不惧流言,为她收尸入葬,安置孤女,可见是重情重义、侠肝义胆之人,既然如此,又为何会对怀风哥哥的诚意无动于衷?难道,公子不想像他那样,为含恨而终的故人讨回一个公道么?” 既然先前那些态度与承诺,危怀风都已做过,那岑雪现在能做的只有先找出王玠不愿合作的缘由。她并非擅长攻心的人,特别是在面对王玠这种赤诚纯良的人时,她扮不出那副老谋深算的模样,唯有以诚心换诚心。 岑雪问完,诚恳地望着王玠,眼前人黑亮的双目里亦是一片澄澈,不掺杂半点虚假。 “他来找过我三次,我烧了三个鸭蛋,没有一个能烧圆。” “……”岑雪颦眉,“何意?” “我若与他谋事,会死。”王玠坦然而严肃地回答。 岑雪一时哑然,回想王玠先前在墙根底下给老妇烧蛋念咒的情形,尴尬一笑:“恕我浅陋,不知那烧蛋是何种秘术,竟可以用来占卜算命,可灵验么?” “灵啊。”王玠想也不想,应道,“那是异族秘术,我以前在平蛮县时,从一名侗族阿姆那儿学来的。这些年来,我烧过数以百计的蛋,为各种各样的人看过病,算过命,从未失手。” 岑雪道:“所以,公子不愿意接受怀风哥哥的辅佐,是因为担忧不能保全自身?” 王玠微微沉默:“算是吧。” “那敢问,此命该如何破解呢?” “破解?”王玠挑目,黢黑瞳底映出岑雪真诚的脸,心想小丫头倒是很机灵,脾气也很好,听他诌这些,竟不生气,不像外面那厮看着一脸笑,心眼里全塞着刀。“无法破解。”他补充道。 “怎么会?”岑雪眉目温和,“卜筮、易卦、相术、占星……凡是算命之术,皆有破解之法。公子命格非凡,学识渊博,既能为自己算出一劫,必然可以设法压制。莫非,这异族人烧蛋的秘术,并不提及化解之法么?” 王玠眼神微变,发现眼前人果然是有点手段的,保持笑容道:“嗯,不提。” 岑雪也微笑,道:“那公子不妨换一种方法来算。小女不才,略懂易卦,愿意为公子一试。” “既已算出一劫,那我避开便是,何必非要想着如何逆天改命。”王玠不傻,岂会咬着她的饵往上够,淡然道,“人力有时尽,天意命难为。我是认命的人,不抗天意。” 岑雪便欲再劝,王玠话锋一转:“反倒是姑娘,既懂易卦,何不先为自己算一算?” “我算什么?”岑雪不解。 王玠唇角微勾着,往屋外一瞥:“算你今日究竟能否得偿所愿,顺利回家。” 岑雪见他目光所示,想起外面的危怀风,苦笑:“我是否能如愿,不都全仰仗公子的抉择么?” “那,你想如愿么?” 王玠倏而反问,语气很寻常,似是随口,然而岑雪神情一滞,声音如被攫住。 王玠已然看出端倪,微笑道:“心意难却,天意难违。姑娘不如便算一算,此二意者,最后孰胜一筹吧。” 岑雪沉默不语。 王玠已起身,辞别道:“天色已晚,王某家在城外,路途遥远,就不多留了。” ※ 王玠走后,岑雪在雅间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外,推开门时,看见危怀风仍倚在墙侧,抱着臂,低着头,听见开门声音后看过来,彼此目光交汇。 岑雪避开,垂下眉眼,道:“对不住,我没能成功。” “无妨。”危怀风不以为意,安慰道,“一次而已,你能与他在里面聊这么久,算不错了。” 岑雪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脑海里回响着王玠走前的那一句话,心绪起伏。危怀风看她的眼神渐深,先不多问,上前一步道:“今日回城已赶不及,先在镇里歇下,等明日再往灵云山走一趟,如何?” “嗯。” 岑雪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跟着危怀风离开茶楼。外面天色果然已晚,灰蒙蒙的街道上人潮四散,冬夜的风卷着苍凉的古树,满地辗转着枯败的落叶。 “前面不远便是客栈,走一趟吧。”危怀风往街道前方一指,提议步行。 岑雪点头,拢紧斗篷走入风里,没了暖炉,双手很快被吹得僵冷,她揣着手,顾自捂一会儿,没多大用处,便想拢回袖里,旁侧倏地伸来一只大手。 危怀风抓住岑雪小手,温热的掌心与修长有力的手指覆上来,像个火炉,极快把岑雪僵冷的手裹住。 “怀风哥哥……” “既然叫哥哥,就先当哥哥待着。”危怀风不由分说,手上力道半分不减,目光凝视在长街尽头,“前面左拐便到,不远,忍一忍吧。” 岑雪本想挣开,听得这声“忍一忍”,莫名感受到酸涩,手被他牵着,滚烫的热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仿佛那里连着彼此的心,令人熨帖而战栗。 危怀风走了一会儿,道:“以前听人说,手足发冷,是气血不足的症状。回头找大夫开两剂药,调养些时日,应能改善的。” “嗯。” 岑雪应着,胸口里怦然跃动,思绪凌乱。四周行人来往,蓦地有小贩挑着扁担擦身而过,危怀风把岑雪拉至内侧,胸膛被她脸颊撞上,一刹后,又分开。他在那一瞬间听见胸腔里的震动声,手不自觉用力,接着又松开,示意她换手。 “另一只。” 岑雪乖乖抬起另一只手,放入他手掌里,危怀风握住,往前走时,唇梢上扬。岑雪偷偷瞥来一眼,看见彼此的手交握在一起,深浅不一的肤色反差极大,让她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场狂想,耳鬓滚烫。 游说(四) “他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殿下说, 他一再拒绝你的邀请,是因烧蛋算过三次,结果都暗示他若是与你谋事, 会有性命之虞。” “无稽之谈。”危怀风发出一声嗤笑。 岑雪也认为这理由有些难以说服人, 可是回想王玠说话时的眼神, 又不像是在成心捉弄, 便道:“殿下说那烧蛋乃是他从平蛮县学来的异族秘术, 很是灵验, 其中道理, 应该与卜筮、易卦之术相类,若是能请来高人化掉那一劫,情况或许能有转机。” “没说别的了?”危怀风问起旁的,似乎仍是对那烧蛋一术充满怀疑。 “没了。”岑雪目光微闪, 想起王玠最后问自己的那些话,有点心虚,岔开话题道, “这些年来,除你以外,没有人来找过九殿下吗?” “有。”危怀风应道, “后宫、前朝,乃至先皇他自己, 都有派人来找过他,大概意思是要他服个软,跟着来人回宫,他没同意。” 岑雪猜测:“当年他离开皇城的原因, 与西羌一役有关?” 那些年,岑雪人在盛京, 但因为年幼,对于这一位被废为庶人的九殿下并不熟悉,后来掌握的内情,也仅仅是他在千秋节夜宴上狂殴岐王,触怒先皇,次日请罪时甘愿被废。可是平白无故的,他在先皇的寿诞上殴打岐王做甚?明明是清风朗月的一个人,又为何突然颓废放荡,屡犯宫禁?除非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蓄意谋害襄王,让战争惨败的真凶另有其人,危廷不过是那一案里的替罪羊。 “你相信这世上会有君子吗?”危怀风没有回答,倏而来一句这样的反问,“‘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思虑通明而辞不专。笃行信道,自强不息。’这样的君子。” 岑雪本想说“信”,可是不知为何,要开口时,那一声肯定的答复倏地堵在喉咙里,脑海里莫名回荡起岑元柏说“朝堂之上,没有对错,只有输赢”的声音。 危怀风道:“我父亲战败那年,身死名裂,千夫所指,为我父亲申辩的人或是被暗中处理,或是被威胁噤声,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在御前坚称此案蹊跷,恳请彻查的人。” 那一战,最为轰动的并非是危廷的阵亡,而是襄王的意外陨落,王玠乃是与襄王一母同胞的弟弟,本该与先皇一样,因襄王之死而迁怒危廷,可是当所有人都在对危廷口诛笔伐的时候,他反而是唯一一个在为危廷发声的人。 岑雪已然知道答案,眼前闪过岑元柏与庆王的脸孔,那种被大义与家族羁绊纠缠的痛苦再次袭来,她克制着心虚与忐忑,道:“所以在你心里,殿下是君子?” “对。” 岑雪如鲠在喉,忽然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其实,她早该知道的,危怀风既然愿意放弃称霸天下的机会,一心辅佐王玠,看重的便不会是名利,而是情义。他要匡扶的是公道,是正义,是人心,是一位可以让他由衷承认的君子。 而她呢? 她与父亲一样,成为了庆王的一把刀。 那么,庆王算是君子吗? 岑雪想,或许从大局而言,庆王是的。他胸怀天下,任人唯贤,是一位有君子之风的上位者,但是在十年前的那桩惨案上,在危怀风的人生里,他不是。 走神时,眼前被一座台阶挡住,裹在手上的温暖撤开,岑雪抬头,看见一家客栈。危怀风已收回手,指着头顶牌匾:“到了。” ※ 这一晚,岑雪睡得不踏实,次日天没亮便醒了,后来想起来,先前危怀风每天都在这个时辰起来练剑,她则跟着起来偷看他,一天接一天的,竟养成了习惯。 客栈外是街巷,夜色罩着,仍然一片静谧,偶尔有一两声鸡鸣从黑暗里传来。岑雪不再有睡意,披衣而起后,点燃一盏油灯,洗漱梳妆,猜想危怀风大概也起身了。 果不其然,没多久,房门被人从外敲响,岑雪开门,外面的人正是危怀风,衣冠齐整,眉眼鲜明,看她的眼神里有些许意外。 “起这么早?” “习惯了。”岑雪脱口而出,说完后,倏地反应过来暴露了什么,不及解释,危怀风眼底漾开一笑,故意打断,问:“想吃什么?” “都可以。” “小笼汤包?” “嗯。” “楼下等你。” 危怀风说完,勾着那一抹笑离开。 岑雪杵在原地,脸颊发热,脑海里回响着那句不假思索的“习惯了”——危怀风每日卯时起来练剑,她要是也卯时起,起来以后,会在做什么? 岑雪咬着唇,羞恼地关上房门。 下楼后,危怀风已等在桌前,面前放着两屉热气腾腾的小笼汤包,看她一眼,又移开,没多问旁的事。 岑雪的心稍微落下,默默吃着汤包,吃完后,才听危怀风开口:“以前你隔着门缝偷喂流浪猫,都是喂些什么?” “糯米酥,翠玉豆糕,金丝烧麦,桂花鱼条。”岑雪答完,不明所以,“怎么突然问这个?” 危怀风不答,评价:“喂这么精细,莫不是在供奉猫仙人?” “……”岑雪乜他一眼,“那你都喂些什么?” “馒头,窝窝头,馕饼。”危怀风说,一副爱吃不吃的架势。 岑雪腹诽粗糙,嘴上不说什么,想起一会儿要去见王玠,有些心不在焉。 灵云山位于西南方,离云屏城十三里路,马车出发时,天色熹微,及至半山腰的破庙前,刚巧是辰时。 冬日的日头很暖,柔软的晨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在坡上,破败的夫子庙耸立于山壁前,墙垣颓圮,景象萧条,台阶前散落着一堆枯叶,庙里静悄悄的,想来王玠仍在睡梦里。 危怀风没贸然进去,往一侧残墙看,忽问岑雪:“想喂猫么?” 岑雪微怔:“这儿有猫?” 危怀风点头,领着岑雪往残墙后走,尽头处古树参天,底下摆着木桩桌凳,几只猫儿挤在上面,看见危怀风来,竟不躲,有睡觉的,有发呆的,有舔爪的,有互相在舔毛的。 岑雪眼眸里掠过欣喜,意外道:“殿下养的?” “算是吧,”危怀风感慨,“同是天涯沦落人。” 岑雪很久没有与猫儿玩耍,这会儿一见,心里难掩激动,想要摸一摸,又有些胆怯。 危怀风看在眼里,朝金鳞勾勾手,接过一盒糯米酥,打开盒盖,拿给岑雪。 糯米酥是出发前现做的,仍有余热,软松松的,散开甜腻的香气,互相舔毛的那两只狸花猫率先看过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岑雪掰下一点糯米酥放在木桩桌上,被个头大的那只狸花猫叼走,另外几只跟着凑上来,尾巴翘得老高。 “喵,喵,喵!” “不急不急,都有!” 岑雪笑起来,坐在木桩桌前,一次次掰碎糯米酥,轮流喂给挤在面前的猫儿。 危怀风看着她,眸底柔而亮,想象她小时候躲在角门后往门缝外撒猫粮的模样,挑唇笑起来,小腿突然被什么一蹭。 危怀风低头,看见一只黑猫,翘着尾巴,仰着脑袋,央求般叫着。 “求我没用,”危怀风往岑雪一指,“家当都在她那儿。” 岑雪听得这句,莫名耳热,从盒里拿了一块糯米酥递过来。危怀风伸手接,酥饼很小,两人指尖相触,一碰后,又分开。 危怀风接过,指腹仍残留那一点被电似的触感,咧唇笑一笑,低头喂黑猫。 另一头,岑雪偷偷搓一搓手,接着掰糯米酥。 危怀风喂着黑猫,想起客院里的那一只小黑狗,便问:“你家阿风还没改名儿?” 岑雪心头又一乱——“你家阿风”——这是指养在客院里的那只小黑狗,可是她第一反应竟然是危怀风本人。 “……没有。”岑雪闷声应。 “这么喜欢这名儿?”危怀风又问,声音里有了点不怀好意的笑。 岑雪道:“回去便改。” “改什么?” “阿黑。” 危怀风抬眼,看见少女坐在木桩桌前喂猫,香腮被晨光照着,白得晃眼,他唇梢动一动:“故意的?” “没有,”岑雪知道小黑狗儿不过是个替代品,两人真正在论的是身旁这个人,便道,“它本来就黑,不叫‘阿黑’,叫什么?” 危怀风笑,知道此黑非彼黑,小丫头拐弯抹角说他呢,便要答,身后传来一声:“黑鬼。” 两人皆是一怔,转头看,晨光镀在一袭破旧的棉袍上,王玠站在光里,头发凌乱,仍是那副潦倒模样,然而眉眼清澈,依然有夺目的颜色。 危怀风琢磨着那声“黑鬼”,打算论一论,王玠手一勾,底下那只黑猫往他身上一蹦,被他抱入怀里。 两人反应过来,“黑鬼”乃是这只黑猫的爱称。 “该说的话我都与二位说过了,此处破败,不是贵人该待的地方,请回吧。”王玠打了个哈欠,抱着黑猫往庙里走。 危怀风与岑雪相视一眼,各自跟上。 “听闻阁下不愿出山,是因我命硬,恐会被我所克。为免阁下忧虑,今日我特来承诺,愿以性命护阁下周全,平定乱世,成就大业。” 王玠听得耳朵起茧,掏掏耳朵,狸花猫从身后追上来,要往他身上爬,他顺手捞起一只,忽然很后悔,早知道有这样一天,当初该收养一群恶犬看家用的。 危怀风见王玠不答,并不气馁,接着又道:“以前听说襄王仁德,不仅待人温和,对待万物生灵亦有慈悲心,开府以后,特在园内建了一座小楼,收养延福坊、庆义坊一带的流浪猫狗。家父出征前,有幸登门拜访过一次襄王府,回来跟我说起那座小楼时,我尚且不信,如今见阁下沦落草莽,仍不忘为荒郊猫狗遮风避雨,才算是信了。” 王玠走进破庙,把怀里的猫儿往火炉前一扔:“我不养狗。” 危怀风跟进来,语气寻常:“是因为在襄王府里被狗儿咬过?” 王玠微微一怔,眼神里闪过一丝被回忆勾起的沉痛,很快又被平静掩埋。火炉前放着一排破旧的陶碗,里面盛着刚煮好的稀粥,黑猫、狸花猫埋头舔吃起来,后面的几只猫儿跟着进来,从小到大,按着位次成排坐好,舔两口后,没趣儿地走了。 岑雪看一眼手里喂了大半的糯米酥,心知猫儿是甜食吃多了,对清汤寡水的稀粥不再有兴趣,有点心虚。 王玠不说什么,等猫儿全都走后,把剩余的稀粥统一倒在一个碗里,头颅一仰,喝了个精光。 “王……”岑雪目定口呆。 危怀风想说什么,又忍住,眼神里倏有两分惭愧。王玠擦擦嘴,收拾地上的陶碗,危怀风先他一步,麻溜地把一摞碗收了,往外找水井。岑雪要跟来帮忙,他头一低,凑在她耳旁小声交代:“同他聊一聊襄王。” 岑雪会意,捏一捏被他气息吹过的耳朵,走回庙里。 王玠在角落里找东西,光线昏暗,靠墙的地方堆着乱七八糟的物件,有锅碗瓢盆,也有柴火蓑衣,不知他是在翻找些什么。岑雪走过去,唤了声“王公子”,听得他答应后,才又道:“公子在找什么,我能帮帮么?” “不用,”王玠从柴堆后扯出一个破旧的竹背篓,“找着了。” 岑雪见那背篓破了一角,有根背带还是断的,王玠眉头微微一皱,旋即靠墙坐下,从一旁扯出几根竹篾开始编补。岑雪发现他手法很熟练。 “想说什么?”这次,乃是王玠主动开口。 岑雪神色微动,也不知先前危怀风交代自己的那句话他听见没有,略微整理思绪后,柔声道:“襄王很喜欢小动物?” “嗯。” “我和怀风哥哥也很喜欢,小时候想要养猫儿,可是父母都不让,我们便偷偷地养。”岑雪默默说着,道,“公子以前住在宫里,应该也不能养吧?” 王玠不答,说道:“猫儿不能吃太多甜食,下次要喂,喂些馒头、馍馍就好,要是方便,可以喂小鱼干。” 岑雪讶然,想起先前喂的那盒糯米酥,脸色一时惭愧:“抱歉。” 王玠不说什么。 岑雪斟酌措辞,又道:“公子很懂猫儿,可是襄王殿下教的?” 王玠手指不停,竹篾从他修长的手指间飞快掠过,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 “襄王殿下在府里收养流浪猫狗的事,我小时候也有听过,那时候就很向往,可惜始终没有机会去看看。”岑雪声调温柔,“公子能与我说一说,那座小楼里的故事么?” 王玠垂着眉眼,淡淡道:“忘了。” 岑雪沉默,看出王玠并不想提及与襄王有关的往事,目光落在他粗糙的手指上,许多疑惑攒在喉咙里,却难以再开口窥探。 修理完竹背篓后,王玠往肩后一背,举步往外。岑雪跟出来,看见危怀风站在水井旁,袖口挽着,手上残留水渍,似刚洗完碗。 “如何?”见王玠无视外人径直离开破庙,危怀风走上来问岑雪。 岑雪摇头:“殿下不太愿意提及襄王。” 危怀风理解,看一眼金鳞,叫他把洗干净的陶碗拿回庙里,接着又往王玠离开的方向看:“他要去哪儿?” “下山吧。”岑雪猜测,“他没提。” “跟一会儿。” 危怀风猜想王玠要么是入城,要么是去一趟山下的赵家村,打算先跟一会儿。岑雪点头,沿着草径外庙外走,侧目时,看见危怀风被井水冻红的双手。 “冷不冷?”岑雪反应过来时,关心的话已问出口。 危怀风看过来,不说什么,摊开手掌给她,像是要她摸一摸的意思。岑雪眼睫微动,也没说什么,抬手握住他的手,那手掌厚而硬,果然是冷冰冰的。 “也帮我捂一捂?”危怀风有意无意的,听着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岑雪鬼使神差:“……嗯。” 危怀风笑,撤开手:“逗你的。” 岑雪握住不放,一拉一扯间,两人倏地顿住。岑雪看着眼前被冻得发红、冷硬似铁的手掌,看见那黑里透着红的皮肤,凸在手背上的淡紫色筋脉,以及微微弯曲的、嶙峋的指节,心头倏而一颤。 “……无妨。”岑雪垂下眼,声音压得极低。 危怀风没再说话。 岑雪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捂住他,两人的手一大一小,一黑一白,拢在一块,有令人心悸的力量。 危怀风看在眼里,突然反手,把岑雪的两只小手一并拢住。 下山(一) 大股寒意从手背袭来, 袭入胸腔里的却是令人战栗的炙热,岑雪一震,抬头, 看见危怀风琥珀色的眼眸, 那眼里像是有一张网, 要把她彻底网住。 岑雪的心一下乱开, 不及躲闪, 危怀风侧开头, 牵着她往前走, 她空出的另一只手落下来,肌肤沁凉,残留着他手上的水渍。 “他听你提起襄王时,是什么反应?”危怀风开始聊正事, 仿佛刚才那一下不过是错觉。 岑雪抿着唇瓣,平复少顷,才道:“不算排斥, 但是不愿多聊,我问他襄王以前收养流浪猫狗的事,他只说‘忘了’。” 危怀风眉目微动, 默默思索。 想是心虚,被他牵着走在山里, 很快不再有先前帮忙捂手的意味,昨天并肩携手时的那种恍惚感再次袭来,岑雪不敢沉溺,又不想挣开, 于是也开始聊正事:“我看他听我提及襄王时,眼里似有痛色, 当年那件事,他心里恐怕并没有释怀,不知为何始终不愿出山,与你一起为襄王报仇?” “不是说烧了蛋,怕跟着我造反丧命?” 岑雪往前方看,冬风吹拂草木,王玠的背影掩映在树后明灭的晨辉里,孤孑静默,她心里忽有所感,道:“可我觉得,殿下不会是那样贪生怕死的人。” “哦,”危怀风眼神微动,也看向那一抹灰旧的背影,“那在你看来,他是个怎样的人?” “世人说襄王有仁心,乃是先皇诸多皇嗣里最善良的一位,我以前并不认识殿下,但如今看见他,总是想起昔日被人盛赞的襄王。他们一母同胞,相伴长大,想来本就相似,再者,他以前为西羌一役长跪御前,如今沦落荒野,仍不失怜弱之心,‘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岑雪回想王玠所作所为,诚恳道,“如你所言,他的确是一位君子。” 危怀风垂睫,眼底暗流涌动,似在攒积勇气,然后道:“那你认为,他会是让这天下重获太平的人吗?” 岑雪微怔,思及如今四分五裂的江山,以及那背后势同水火的各大势力,很快明白危怀风这一问的背后究竟是何意图,手指收拢,要往外抽,危怀风反握更紧,以一种不让她逃走的气势。岑雪抽不开,被他拢住,后知后觉他掌心已火热。 “抛开个人情感不论,他与庆王,在你看来何人能做这天下的君王?” 岑雪从没想过有一日会与他谈论这样的话题,颦眉思忖,道:“殿下心怀慈悲,体恤民心,是能让天下人安身立命的贤者;庆王胸有韬略,励精图治,若能问鼎天下,或能开大邺承平盛世。” 危怀风失笑:“不选?” 岑雪低声:“我说过,我没有选择。” 危怀风沉默,想起她上回在芦苇丛外拒绝他的情形,坚持道:“若是可以有呢?” 岑雪鬓旁的发丝被风拂乱,她视野倏而模糊,眨了眨眼,道:“没有‘若是’。” ※ 王玠今日没有入城,下山以后,往西一拐,进了赵家村。 天晴云淡,日头已爬上树梢,照耀着枯败的枝叶与萧条的村落。岑雪很少来乡野,以前在书上读前人写的田园诗,以为乡村总是有种“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的美,今日一看,才发现比起恬淡悠然,此处更多的还是荒凉破败。 譬如那颓圮的土墙,贫瘠的田地,以及高低不一、破旧肮脏的茅棚圂厕,散发着牲畜与排泄物的冲鼻臭气,让人没法大口吸气。明明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村里却没多少人,偶尔一见,也是衣衫破旧、驮儿抱女的村妇,手臂挎着破竹篮,挨家挨户地敲门赔笑,仔细一听,竟是在讨粮。 岑雪、危怀风跟在王玠身后,保持大概十丈远,看见他走了一户人家,院门已有个跛脚的男人在等待,看见他来,笑着把人往屋里引。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三五成群的孩童,大声嚷嚷着“隔壁老王来喽,隔壁老王来喽”,往那户人家门口凑,被坡脚男人回头呵斥走了。 危怀风不再往前跟,驻足在土墙前,岑雪跟着停下,看着那群一哄而散的孩童,从先前那一声声“隔壁老王”里听出明显的促狭意味,正不知何意,旁侧忽然传来一人冷笑:“啧啧,又来了,这回居然是赵老六亲自把人接进屋里,这家人,可真是脸都不要了!” 岑雪回头,看见门口倚着个瘦削妇人,眼盯着王玠消失的方向,满脸讥诮不屑。另有两个邻居挨着她,也是语气鄙夷:“谁说不是,前次被人撞见的时候,吴氏就在屋里哭了一晌午,那会儿她才刚出月子吧?身体那么虚,也能折腾?亏他赵老六人模狗样的,以前还以为多疼媳妇儿呢!” “为那点钱,这种腌臜事也干得出来,呸!” “可上回不是说没干见那不得人的事,是给吴氏瞧病去的?赵老六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总得要点脸面吧?” “肚子都填不饱了,还要什么脸面?至于什么瞧病,一听便知道是借口,他一个臭流氓,会瞧什么病?以前隔三差五来村里同柳寡妇厮混,干的那些龌龊事,谁人不知?那时候柳寡妇还说他俩清白,说那姓王的是个君子呢,你信吗?” “可怜柳寡妇前脚刚走,他后脚便找了新人,这德行,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 非议声不断传来,岑雪眉心深蹙,便欲上前理论,手腕倏地被身旁人抓住。危怀风以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接着抬头,往那群村人看去一眼,想是目光太凌厉,那帮人脸色悻然,掉头散了。 “别听他们胡说,王大哥是个良善人,心肠很好,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一人在身后为王玠辩解,岑雪、危怀风回头一看,来人面黄肌瘦,后背驮着个熟睡的孩童,怀里也抱着个襁褓,手臂上挎着破旧的竹篮,竟是入村时看见的那名挨家挨户敲门的村妇。 “以前他帮衬柳姐姐,是因为他从衢州逃难来时,饿倒在村口,是柳姐姐接济了他一碗稀粥,他是知恩图报的人,与柳姐姐从未有过逾矩的事。”村妇解释着,微凸的眼眶里闪烁着微光。 岑雪动容,道:“夫人是柳氏的朋友?” 村妇颔首:“贱妇周氏,家住村东,与柳姐姐家相隔一墙。我们常在一起作伴,她与王大哥的事,我都知晓的。” 想是先前闹的动静有些大,这会儿,旁侧一户人家也推开了篱笆门,一位鬓发苍白的老妇捧着几根玉米棒走出来,听村妇周氏说完,接话道:“柳氏是苦命人,嫁来赵家村前,便守过一次寡,头两年又没了男人,一个寡妇又要下田,又要拉扯三个孩子,委实不容易。那姓王的帮她,一是报恩,二也是可怜她,没他们说的那般不堪!” 岑雪微怔:“她以前还嫁过一次?” 老妇点头。提及柳氏的少年事,周氏脸色哀戚,话声凄凉:“那人是她的心上人,原本两人很恩爱的,可是十年前朝廷征兵,那人想混出个人样,让柳姐姐过上好日子,便投了军,结果一去便没再能回来,死在了关外。” 岑雪听得“十年前”、“投军”、“死在关外”,心头忽而一动,看向危怀风。危怀风眼底亦有异样掠过,状似随意地问:“投的是什么军?” “铁甲军。”周氏说道,“柳姐姐提过很多次,说那是昔日战神危大将军的率领的军队,奉先皇旨意,去攻打羌人的。危大将军是外贼最怕的‘玉杀神’,从来不打败仗,结果那一次……” 周氏戛然而止,想来也知道那一战有多惨烈。老妇走上前,把怀里的玉米棒塞进周氏臂弯的竹篮里,唏嘘道:“这天底下,哪有什么从来不打败仗的神,再说,甭管他是胜是败,只要打仗,便要死人,一场场地打下来,能有几个活着走回来?” 周氏看着竹篮里的粮食,动容道:“李婶……” “屋里剩的粮也不多了,你先跟娃儿们对付两天,我昨儿进城,听说朝廷要跟王爷休兵,不打了,你家那个,也该回来了。” 听老妇提及杳无音信的丈夫,周氏潸然欲泣:“只怕他已经……” “他是个有福相的,没那么容易死,别瞎操心,先回屋里烧热锅底,把你们娘仨的肚子填了!” 周氏抹泪,再三谢过老妇,这才走了。 岑雪望着周氏的背影:“周夫人的相公是……” “村里农人,家里二十亩田地,去年明州城征兵,被当成壮丁拉走,大半年没音讯了。”老妇说着,揣着手往王玠走进去的那户人家看,“三个月前,官差又来村里抓人,说是王爷要与朝廷开战,每家都要再出一个壮丁。赵老六家媳妇儿正难产,哭得呼天抢地的,不想他走,他家里没旁人,也不想撇下媳妇儿一人离开,当天夜里搬石头砸断了腿,人是没被抓,但罚了一百贯钱,田地都卖光了。” 岑雪震动,想起三个月前,正是庆王北伐失败后,在淮南界内招兵买马的时候。那时她知道为筹钱,庆王与父亲绞尽脑汁,却没想到征兵背后藏着这样的事。 仔细想想,人也好,钱也好,不都是从老百姓这儿来的? “我看二位仪表堂堂的,想必是官家的人吧?我这粗鄙老婆子,不懂战事,不知道为啥要打,也不知道要打到何时。听城里人说,朝廷是暂时跟王爷休兵了,可又有一帮贼人夺了明州城,要与王爷开战,杀了好些人,指不定哪天又要开始征税征兵。这天下呀,是真的乱了!可是说句掏心窝的话,咱当老百姓的,不在意这天下是谁做主,只要有人做主,让咱们有田种,有饭吃,哪怕是做牛马,也好过现在不是?” 老妇悲凉的话声里藏着乏力的控诉与哀求,说完以后,默默摇着头,关上篱笆门往屋里走了。 冬风袭来,吹响土墙外光秃秃的老树,光耀仍是明亮的,然而晒在身上,忽有种砭人肌骨的寒凉。岑雪脑海里回响着老妇说的话,再环顾这座破落的、人烟寥落的村庄,心里似一石激起千层浪,久久不能平静,她抬头看向危怀风,他眉头往下压着,眼底亦是波澜不休。 “怀风哥哥。”岑雪低声唤他,知晓老妇所言一样令他触动。 危怀风眼睫一颤,移开视线,往王玠走入的那一户人家看,避开了老妇提及的话题:“该出来了。” 岑雪本想与他聊一聊,可是危怀风显然不太想触及这个话题,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户人家主屋的门从里一开,王玠果然出来了。 赵老六送王玠出来,仍是副笑模样,浓黑的眉眼展着,映在日光里,竟格外明亮。 “多亏王兄你跑一趟,有你看诊,芙娘的气色总算是好转了。这两日没顾上进城找活做,家里没什么像样的酒菜,等下回你来,我再切盘酱牛肉与你下酒吃!”赵老六跛着脚,一瘸一拐地送王玠出院门。 王玠温和道:“嫂子的病是难产后落下的,要想彻底康复,还需要仔细将养,你照着我教的方法,每日给她按摩三日,劝她多在床上躺着,那些重活、累活,能不做就不要再做了。” “是,是。”赵老六点头,若非是他断腿,芙娘又何必偷偷撑着病体下床来分担那些体力活,他笑里多了苦涩,道,“我今儿便开始盯着她,她要是再敢背着我偷偷干活,我……我就三天不吃饭,七天不喝水,我看她怎么办!” 王玠哑然失笑,目光往院外掠时,看见危怀风、岑雪二人,那笑容悄然隐匿,他朝赵老六点一点头,示意不必再送,顾自往村外走了。 赵家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从赵老六家往村外走,约莫要经过六户人家,房舍、土墙相错格开,形成七拐八拐的小巷道。岑雪与危怀风跟在王玠身后,想起赵老六说的那些话,感慨道:“殿下果然是来看诊的。” “嗯。” “可村里竟传开那样的谣言……”回想先前那些下作的非议,岑雪匪夷所思。 危怀风倒是反应平静:“柳氏守寡以后,门前是非本来就多,何况他独来独往,不辩解,不反驳,那些非议自然变本加厉。” 岑雪欲言又止,忽道:“先前那位老人家说的话,怀风哥哥如何想?” 危怀风没做声。 岑雪猜测:“先皇驾崩后,各地都在战乱,官府忙着招兵敛财,像赵家村这样的地方一定还有很多。明州一战,不曾波及此处,百姓生活尚且如此,那些被战火毁坏家园,流离失所的,更不知何等凄凉。殿下先前从衢州逃难而来,一路上必然目睹了许多惨况,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些,所以他始终不愿……” 以王玠对襄王的感情来说,不应该对危怀风的意图无动于衷,可是报仇,便意味着卷入这场乱世洪流里,与梁、庆等人争夺天下。 古诗里写“一将功成万骨枯”,而一人要想问鼎天下,夺取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更不知要牺牲多少无辜人命。士卒,妇孺,老叟……不过是这一场权谋里的烟灰,风一扬,什么都不剩,不像世家豪族,尚且可以在史册里博一个名分。 岑雪这般想着,忽然便有些灰心,不知自己算是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危怀风走在旁侧,目视前方,道:“天下已经乱了,乱世需要人来终结。他不必是利欲熏心的夺权者,可以是天下苍生的救世主。缺德的事儿,我来干便是了。” 岑雪闻言,心里更有种莫名的沉重,半晌说不出话。及至巷口拐角,前方突然空空如也,没了王玠的踪影。 “人呢?” 岑雪怔忪,往左右看,不见人迹。危怀风耳根微动,目光从旁侧一面墙垣上撤开,伸手向前:“往前找找。” 岑雪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后,几人合力把王玠按倒在墙根底下,院门旁站着个手拄拐杖的老叟,往外盯着危怀风、岑雪的身影消失后,关门套上门栓,探头回来,朝墙根底下的几人道:“行了,人走了,快问话!” 一名三十多岁的歪嘴男人扯开王玠头上的麻袋,不等王玠反应,先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恶声道:“臭流氓,快交代,把我侄女们卖哪儿去了?!” 王玠被抓得突然,本就晕头转向,被这一掌拍下来,脑袋瓜差点裂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歪嘴男人更凶恶,“少他娘的装憨卖傻,那贱婆娘咽气以后,分明是你下的葬,三个娃儿也都是你带走的,村里人都瞧见了,你还敢抵赖!” “少跟他废话,赵九都说了,昨儿进城,看见他在城里卖咱的侄女儿,三个娃儿,一个卖一百两!说是卖了给一对有钱夫妇,当场就把钱结了!” 说话的是个剽悍的妇人,脚踩着王玠的腿,手摁着他的肩膀,说起王玠卖柳氏女儿的事,眼里放出精光。 “什么?卖了那么多!”王玠的另一半身体则被个年纪更长些的妇人按着,王玠以前见过她们一面,认出都是柳氏的妯娌,先前说话那个是向来贪财的二嫂,眼前这个则是大嫂。听得老二媳妇的话,王玠有心辩解,不及开口,大腿猛地被年长妇人狠踹一脚:“好啊,你个臭王八,欺辱我们老赵家的媳妇儿不够,竟然还敢卖我们家的女儿?快说,钱都到哪儿去了?赶紧交出来!” “对,快把钱交出来!” 这一帮人正是寡妇柳氏的夫家人,柳氏病故时,尸体烂在炕上,几日都无人来问津。柳氏膝下的三个女儿饿得在院里拔草吃,老大哭着往大伯、二伯家跑了无数次,次次吃闭门羹。官府派来收粮的人刚走,人人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谁敢大发慈悲,往屋里塞三个赔钱货?王玠便是因为知晓他们不会收养柳氏女儿,所以借着被危怀风跟踪的机会把三人卖入官署,想着再不济,多少能让三姐妹不挨饿,不受冻。至于卖身得来的钱,他根本没沾手,全让老大拿着了,以后万一发生变故,有钱在手,老大也能护着底下两个妹妹。 “钱不在我这儿,大花她们已遇贵人,被接入官署,卖身的银两是大花拿着的,不会被旁人抢走,你们不必忧心。” 王玠耐心解释着,换来的却是歪嘴男人的又一掌,“啪”一声扇在头颅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少他娘的废话!你自作主张,卖了我老赵家的女儿,就要给钱!平白无故卖人家的儿女不给交代,还有没有天理了?!” “对,给钱!不给钱来,打断你这狗腿!” 妇人尖声叱骂,手脚更不留情,冲着王玠拳打脚踢。王玠疼得呲牙,竭力反抗,被那老叟一拐杖打在膝盖弯上,跌回墙根底下,换来另外三人更粗暴的拳脚。 “给钱!” “给钱!” “要钱还是要命,你自己掂量!” “……” “砰——” 一声巨响,套上门栓的院门被人从外踢开,木栓飞落,两扇门板四分五裂。 下山(二) “住手!” 危怀风踹开院门后, 岑雪冲进来,看见墙根底下头破血淋、鼻青脸肿的王玠,神色大骇, 赶上前解救人, 被危怀风抓住手腕, 往后一带。 “无故贩卖他人儿女, 自有官府处置, 诸位在这里大打出手, 算是什么道理?”危怀风走上前, 唇勾着,然而眼底无半分笑。 那一帮人被他踹门的雷霆气势所震慑,已是七魂不见了六魄,这厢被质问, 更张口结舌,饶是那歪嘴男人率先回神,吼道:“你……你是什么人?!凭什么闯进我老赵家!还敢把我家院门踹成这样……你, 你赔钱!” 危怀风无视他,弯腰把王玠拉起来,往外走, 那歪嘴男人怒火中烧,劈手来拦, 被危怀风攥住腕门,掀翻在地。 “大郎!” “相公!” “大哥!” 老叟、妇人们叫成一团,扑向歪嘴男人,脸色已然大变。危怀风把王玠送往岑雪那儿, 回头,目光对上地上一双布满惊惧的眼睛。 “明州城官署, 危怀风,买你赵家女儿的人。有事来府上谈,随时恭候。” 说罢,危怀风不再停留,朝岑雪、王玠示意,在身后数道震惊的目光里,走出赵家。 ※ 午后,冬风吹拂树梢,云层倏而厚起来,遮了日头,破窗底下投落着阴冷的光线,几只猫儿蹿上柴堆,看着一脸是血的王玠,喵喵乱叫。 岑雪扶着王玠在柴堆前坐下,到处找棉布,四周除那些锅碗瓢盆外,更无布帛,她没办法,从衣襟里掏出手绢,先给王玠擦拭脸上的血迹。 “公子,忍着点儿。” 王玠脸上的血是从破裂的额头淌下来的,他人很白,大片的血糊在脸上,看着委实心惊。岑雪不敢下手太重,擦得小心翼翼,危怀风从外提着一桶水进来,看见这一幕,眼神倏而黯了几分,放下水桶后,从岑雪手里拿过手绢。 “我来。” 岑雪往后退开,看着危怀风大刀阔斧的手法,忍不住道:“轻些!” 危怀风眉头微蹙,不说什么,拿手绢往水桶里一浸,接着给王玠擦脸。 “我让人下山去买药了,先忍一忍,一会儿再处理身上的伤。”危怀风正脸对着王玠,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这般温柔地给一个大男人擦脸,心里怎么想怎么别扭,眉头打结。 王玠也局促,从危怀风手里夺走手绢,偏开脸:“不必,一些皮外伤,我自己可以处理。” 危怀风盯一眼那张沾了血迹的手绢,唇角微动,笑一笑:“如何处理?烧一颗蛋,往身上敷一敷,又或是趁热吃了?” 王玠脸色一变。 危怀风讽刺未完:“昔日在千秋宴上狂殴岐王的九殿下,今日被几名刁民掳在墙根底下一顿猛揍,不知襄王泉下有知,作何感想。” “怀风哥哥!”岑雪讶异于危怀风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奚落人的话。危怀风正眼看着王玠,目光分毫不移,王玠坦然迎着,始终沉静的神色终于有波澜涌动,他隐忍道:“我说过了,这世上已没有什么九殿下。” “是,”危怀风道,“各地叛乱,国将不国,这世上本也不需要一个只会借酒发疯,软弱无能的九殿下。” 王玠脸色铁青。 岑雪在一旁看不下去,拉开危怀风,从王玠那儿拿过手绢,接着给他擦拭脸上血迹。危怀风一下又抢回来,不让岑雪再靠近王玠,指节收紧攥住手绢,看着王玠道:“殿下始终不愿出山,是因为憎恶我吧?襄王一事,你心中有恨,但是再恨也不足以让你与那些人反目成仇。当年你自请被废,不是想要为襄王报仇雪恨,而是不能再与那些置襄王于死地后,仍然谈笑风生的至亲为伍。若是我没有猜错,事发以后,你便已知晓西羌一案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或许也该知道,为何先皇在你连跪七日后,仍然要把战败的罪名归咎于我父亲——因为只有让我父亲做了替罪羊,他才能保住那四个见不得光的儿子——” 危怀风说及此处,旁侧两人俱是变色,王玠面颊肌肉绷紧,瞪着危怀风,眼底痛楚纠结。 “他是偏爱襄王,可是再偏心,他也不可能为了襄王废掉另外的四位。”危怀风目光含恨,悲凉讽刺,“但我父亲就不一样了,反正人已死,铁甲军已败,危家注定一落千丈。我母亲一个外族人,在朝中无亲无友,无权无势,更没有保全的价值。定罪圣旨发到她手上那天,正值我父亲头七,她看完以后,万念俱灰,当天夜里在灵堂里放火自焚。殿下可知,那一日,我心里是何感受?” 王玠目眦渐湿,放在柴堆后的双手攥成拳,青筋凸起。危怀风接着道:“家父含冤,家母枉死,昔日家园被人毁于一旦,这一桩桩一件件,十年来我都刻骨铭心。今日,梁、庆二人为一己私欲分裂江山,我趁乱杀出,以报仇为名攻城略地,屡次上山,诚心邀你共谋天下,可是在你看来,我与那二人不过一丘之貉。各地叛乱,战火纷飞,赵家村里饥贫交困,有我一份功劳。你厌恶战争,厌恶争权夺利,厌恶一切让天下人流离失所的权谋大业,所以也厌恶我,可对?” 王玠沉声:“你既然知晓,便不必再来找我!” “但我要的不是名利,不是天下,是公道!”危怀风一字一顿,“我要你,要你们王氏皇族,还我父亲一个公道!” 王玠瞳仁震动,眼底映出危怀风肃穆坚毅的脸。危怀风站起来,居高临下,目光里闪烁着压抑的痛与哀。 “殿下或许没有想过,你眼前所痛恨的乱世,该如何收场吧。衢州瘟疫,一半是天灾,一半是战乱人祸,腐尸成山,引发疫情。赵家村里一片贫瘠,壮士断腿,妇人乞讨,柳氏夫家人为争夺卖女钱财凶相毕露,是因为官府为应对战事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在山谷里,城楼下,更不知有多少人家的儿郎尸骨无存!天下一日不平定,像这样的惨象便要无休无止!莫非殿下以为,枯坐在这座破庙当中,烧蛋养猫,便可以一身清白,换来盛世太平吗?” 王玠浑身一震,眼里慢慢布满血丝,危怀风严肃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殿下,天下已经乱了,你在这里,护不了任何一个人,最后踩着世人上位的不是你我,也会另有其人。我景仰殿下贤名,感念当年你在神龙殿前为我父亲跪上的那七日,愿拼尽一切,以危家全力,辅佐你重振山河。但你若执意不愿,甘心看那虚伪卑鄙的人成为这天下苍生的君王,危某再无话说!” “明日此时,我等殿下最后的答复。”危怀风说完,不再有犹疑留恋,转身走出破庙。 ※ 岑雪追出来时,发现外面天色阴晦,风卷着墙角古树,飒然有声。金鳞进城买药还没回来,骑马走的,停在破庙外的马车没套马,危怀风驻足在坍塌的矮墙前,吹着冷风,玄黑氅衣猎猎飘动。 岑雪走上来,看一眼他垂在腿侧的手,那拳头里仍攥着她用来给王玠擦脸的手绢,因为碰过水,手背又是黑红的,青筋鼓暴,戾气收敛。 岑雪不知该如何劝慰他,手微抬,再次拢住他冰冷的手掌。危怀风指尖一颤,被极暖的温软裹住,攥紧的拳头松开,心神从过往仇恨里抽离。 岑雪低头替他捂手,没说什么,气氛静谧无声。 良久,危怀风道:“没什么话想与我说?” 岑雪自然是有的,可是想起他先前在破庙里掷地有声的那一番话,她的震惊也好,怀疑也好,全被堵在了心里,不知该以怎样的方式寻找出口。 危怀风见她摇头,眼神黯然,其实,这一刻他很希望她能与他聊一聊,关于彼此的立场,关于庆王,又或是关于她在赵家村里想提的战乱与百姓。 他不知道先前那一番话能否打动王玠,同样,也不知道能否打动她。 不久后,山下蹄声飒沓,金鳞去而复返,岑雪松开危怀风的手掌,默然退至一侧。 “少爷,伤药买回来了!”金鳞风风火火,下马以后,把药送来。 “我拿进去吧。”岑雪主动接了药瓶,转身走入破庙。 危怀风回头,手指勾着那张手绢,想起先前撞见的那一幕,吩咐金鳞:“进去,给他上药。” “是。” 破庙里灌着冷风,光线晦暗,王玠仍坐在那堆柴火旁,衣衫破乱,眉眼低垂,揉着膝盖上的一只黑猫儿。 看见又有人影走入庙里,他抬目看一眼,接着垂落视线,面无多余神色。 岑雪走上前,蹲下来,把药瓶放在王玠身前,说道:“怀风哥哥先前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王玠揉黑猫儿的手微顿,接着道:“是。” 西羌一案的始作俑者是梁、庆、岐、宣四王,岑雪已从许多人口中证实——包括岑元柏,但那一案先皇竟然早有觉察,是为保全皇室名声才执意让危家负罪,岑雪心胆俱寒。 原来,这便是朝堂的模样? “我心里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清楚答案,可否请公子为我解惑?”岑雪又开口。 “说吧。”王玠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情绪。 岑雪屏息:“天下之争,胜者功成名就,败者身废名裂,所谓成王败寇是也。可是事有善恶,人有廉耻,是非与输赢,究竟孰轻孰重?” 王玠眼神微动,似意外于岑雪的这一问,静默少顷才道:“德不配位,必有余殃。靠草菅人命走上高位的人,便是赢,也不会长久。” “那若不这么做的结果是输呢?” “那就输。”王玠并不犹豫,拿起地上的药瓶,起身往夫子像另一侧走,“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我从我心,输又何惧?” 岑雪心神一震,望着王玠离开,心潮翻涌。 ※ 危怀风在庙外没等多久,岑雪、金鳞二人便出来了,他先往金鳞看,后者很快会意,上来汇报:“殿下接了伤药,自行在里面处理了。” 危怀风点头,再看岑雪,发现她一副有心事的模样,目光又往破庙里瞟一眼,走向她。 “在想什么?” 岑雪抬眼,与他沉静坦荡的目光相撞,努嘴道:“没什么,回吧。” 金鳞已套好了马车,两人上车,沿着来时的路途回城。云层依旧在往下压,暖阳不复,待抵达客栈,天光已黯。 岑雪径自往二楼房里走,进门后,危怀风跟过来,抬手压住要关的门。 岑雪回头,再次与他深邃的眼神相撞。 危怀风把那张沾血的手绢还给她,岑雪接住,都忘记了这物件,没承想他竟一直拿在手里的。 “想吃些什么?下楼吃,还是让人送到房里用?”危怀风问。 今日往灵云山破庙走的那一趟,来回匆匆,两人都没怎么果腹,这厢日影西斜,老早便饿了。岑雪报了两样菜名,说是在房里用膳即可,危怀风点头,便要走,岑雪倏地叫住他。 “如果明日殿下的答复仍然不变,你当真要绑走他?” “对。”危怀风一脸平静,说道。 岑雪抿唇:“那我……” “算你一半功劳,你若想走,我不拦。”危怀风微微一笑,又是那副豁达模样。 岑雪握在门扉上的指尖微收:“嗯。” 危怀风垂眼,踅身离开。 被岑雪提醒后,危怀风叫来金鳞,让他先回破庙外守一晚,防止王玠那人抽错筋,连夜逃走。 不知是不是一语成谶,当天夜里,危怀风正躺在床上走神,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金鳞冲进屋里,慌乱道:“少爷,大事不好,殿下失踪了!” 下山(三) 金鳞手里拿着一支箭, 危怀风走来,夺过一看,清楚地辨认出箭镞上的饕餮图腾, 思及梁王, 背脊蓦地蹿起一股寒意! “我赶回破庙时, 发现里面一盏灯都没有, 心里奇怪, 便走进去一看, 结果发现四周全是搏斗后的痕迹, 到处是飞矢,看情形,殿下应是被人袭击了!” 金鳞说起破庙里的情况,忧心忡忡。夺下明州城以后, 城里戒备森严,梁、庆等人的爪牙难以侵入,奈何灵云山地处城外, 无法备防,王玠若是被梁王派出的“饕餮”掳走,后果不堪设想! “你回城传我军令, 调一支精锐赶往灵云山,要快!”危怀风当机立断。 “是!” 二人说话间, 屋外又进来一人,正是被金鳞脚步声吵醒的岑雪。两人的房间一墙之隔,听见动静,岑雪便赶过来了, 看见危怀风、金鳞皆是凝重的脸色,心一提:“发生何事?” “梁王暗卫现身灵云山破庙, 九殿下现在下落不明。”危怀风道。 岑雪看向他手里,发现那支熟悉的箭,震惊:“饕餮?!” “对。”危怀风无暇与她多聊,收箭入衣襟,大手握在她肩头,“今夜你在客栈里等我,不要乱跑。” 话声甫毕,他拔腿离开,须臾后,窗外夜幕里传来马嘶声。 “岑姑娘,我先回军所调兵!”金鳞拱手请辞。 “慢着!”岑雪想起那一支刻有饕餮的图腾,搁浅多时疑虑冲上心头,毅然道,“我与你一起去!” ※ 夜风低啸,山间草木哗然震耳,一行人藏身于暗处,俯瞰山脚底下的一座村庄。 此处离被废弃的夫子庙约莫一射远,山坡下是屋舍俨然的村庄,夜色已浓,村里更无灯火,黑压压一片,月光笼罩在高低起伏的屋舍上,勾勒出一条绵延灰线。 有黑衣人从外赶来,禀告:“公子,四处都搜过了,找不到人!” 树下,另一名黑衣人眉头紧皱,嗤道:“他一身是伤,跑起来倒是跟泥鳅似的,滑不留手!”说着,也与先前那人面朝同一方向,“公子,眼下该如何?” 被唤“公子”那人身披一件玄黑斗篷,身形很高,整个人仿佛隐匿在一团黑暗里,脸庞被帽檐遮挡,难以窥视,他面朝山坡外,伸手指着下方:“那是何处?” 黑衣人看去一眼,道:“赵家村。”说完,一激灵,“莫非他逃进村里去了?” “属下这便派人进村去搜!”又一人抱拳道。 “不必。”那身着黑斗篷的人淡然制止,接着道,“下山,放火。” 众人一怔。 还是树下那黑衣人反应迅速,赵家村是离破庙最近的村落,听说王玠屡次出入赵家村,与村里人关系亲厚,若是他眼下藏在村里,失火以后,自会逃出村来;若他人不在村里,看见火势冲天,应该也会赶来相救,这样一来,便省去他们四处搜人的麻烦了。 “公子英明!”黑衣人笑着,往身后一众喽啰示意,“快下山,放火烧村!” 一炷香后,火光从深埋的夜幕底端冒头,像被吹燃的火折子,借着风势,从墙垣外往里蔓延。今日天晴,风则大,是难得的纵火时机,很快,黢黑的夜色被点燃,阒若无人的村庄被惊醒,传来村人忙乱无措的尖叫声。 风声猎猎,大火冲天,不久前仍在沉睡的村庄乱成一锅沸水,惨叫声此起彼伏,这时,一抹人影冲入村里。 “果然!”黑衣人两眼放光,认出王玠。 风吹山野,一截白襟在夜风里一闪而没,身着黑斗篷那人道:“再派一拨人,堵住村口,若人出来,便杀了;若出不来,便随他去吧。” 今夜,他们为杀人而来,目的是赶在危怀风接走王玠前斩草除根,以解决危怀风这一后患。 王玠是襄王一母同胞的弟弟,昔日因屡触宫禁,自请被废,那以后,他沦落坊间数年,无论朝中如何派人搜寻,都没有再返回盛京。这次,若非是危怀风打着他的旗号谋反,声势大震,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或许都想不起来世上还有这样一人。 可惜了,若不是危怀风,此人应该可以避开风浪,得以保全的。潦倒一生又怎样,以草芥身,埋清白心,也不算是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风声长啸,烛天火光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浓烟像腾升的巨龙盘踞在村庄上。山坡下,突然冲出一人一马,往大火里的村庄里奔去。 “那是——”黑衣人悚然,旋即变色,“不会是危怀风吧?!” 身着黑斗篷那人不语。 “公子,那人若是危怀风,今夜便是我们斩草除根的最好时机!请公子下令,让我们前去拿人!” 良久,黑斗篷底下那双薄唇才开口:“去吧。” “是!” 黑衣人激情昂扬,回头召集一支分队,往山下冲去。 ※ 大火冲天,村庄里一片慌乱,四处是坍塌的房屋以及奔走的人影,妇人的叫声与孩童的恸哭声掺杂在一处,令人心悸。 危怀风找到王玠时,他正一瘸一拐,抱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孩童从着火的屋里跑出来,交到个满脸灰尘的妇人怀里,接着,立刻又转头往另一座被火势吞噬的房屋里赶,危怀风认出那是赵老六家。 大火最开始是从村头烧起来的,因为接二连三被征兵,村里已不剩多少劳动力,年轻力壮的男人就那么几个,被惊醒后,风风火火赶往村头救火,结果没等扑灭,村尾一户人家又莫名烧起来,火势竟然更大,借着风向,迅速席卷全村。 赵老六家挨着村尾,很快被火势侵袭,坡脚的赵老六原本也在前头救火,听得消息后,拼命赶回家里救妻儿。可惜,赶来以后,发现房屋已被烧着了,左邻右舍忙着自救,根本无人顾及被困在里面惨声呼救的一对妻儿。 赵老六红着眼睛冲进火里,大喊道:“芙娘!芙娘!” “相公,我在这儿!” 屋里浓烟滚滚,热浪袭人,芙娘被压在一根断裂的横梁底下,怀里抱着襁褓里的稚儿,身后的床榻已被吞进火里。 赵老六赶紧来救人,芙娘竭力伸长手臂,把孩子送给他:“别管我,先抱着孩子出去,快啊!” “不行!”赵老六抱住襁褓,两眼含泪,用肩膀抬起压在芙娘腰上的横梁。芙娘因难产受伤,腰椎本来就有痼疾,被这样一砸,早已动弹不得,岂能逃脱? 芙娘泣声:“不要再管我……我不行了的,你快走,抱着孩儿走啊!” “不!行!”赵老六咬牙切齿,想要拉芙娘出来,这时,一人冲进屋里,正是王玠。 “王兄!”赵老六震声哀求,“求求你,替我拉芙娘一把,救她娘俩出去!” 王玠环视屋里一眼,二话不说,先把赵老六怀里啼哭的婴孩抱走,回头撞上一人,竟是危怀风! 两人对视一眼,各不多言,危怀风趁着赵老六用肩膀扛起横梁,迅速抱着芙娘脱离困境,不想刚一离开,头顶火势冲天,又是一根横梁砸下来,烟尘轰开,赵老六瞬间被吞入火海。 “相公——” 芙娘惨叫一声,含恨晕厥。危怀风眼里闪烁火光,撤至院墙外,把芙娘放在马背上,接着让王玠上马。 “你先走,村里人我来救!” 王玠蓬头垢面,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孩站在原地,眼神半信半疑。危怀风训他:“我说的人话,听不懂?!” 王玠一怔,抱着婴孩上马,最后又看一眼他,往村外赶去。 危怀风扭头,瞪回眼前被火势吞没的房屋,心知被压在里面的赵老六已无回天的机会,心一横,往外解救其他被困的村民。 孰料,不久以后,村尾出口处突然传来一声马嘶。白卢是与危怀风在战场上征伐过的战马,叫声是何意味,危怀风心里有数,听得这动静,蓦地想起什么,拔腿往王玠离开的方向奔。 浓烟覆盖夜空,村口被大火燃得明亮,空气里飘着呛鼻的烟尘。一群手握利刃的黑衣人堵在村口,身后是被他们用刀挟持的村民。村里火势失控,已然无法遏制,抢先救火的男人们几乎都不见人影了,这些逃出来的村民基本是老弱病残,跪在黑衣人的刀刃底下,被火光映红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与无助。 王玠勒马刹住,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视线落回当首那黑衣人身上,声音发抖:“火是你们放的?!” “是,为你放的。”那头领眼神冷漠,捎些讥笑,“殿下先前跑得太快,我们寻不着,猜想你会躲进这村里来,便试着放了把火。没承想,你人本来不在村里,倒是寻着这火进村来了。” 王玠目眦尽裂! “久闻襄王爱人以德,美名远扬,殿下不愧为他的胞弟,这慈悲心肠,看来是一脉相承啊。”头领唏嘘着感慨完这一句,眼里讥诮更盛。 王玠内心悲愤无以复加,今夜他宿在破庙里,突然被这一拨人袭击,原本以为逃掉便算了事,谁知道为抓住他,他们竟然能做出放火烧村这样残暴的事! “你们是谁的人?”王玠含恨质问。 诸王争权,交锋的势力盘根错节,但最为人瞩目的,无外乎就是梁、庆二人,像危怀风这样打着扶持皇室宗亲上位的毕竟是少数。 那头领口风极严,冷笑着:“无可奉告。” 王玠攥紧拳头,余光里是跪在地上的无辜妇孺,他沉声道:“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便是!” “殿下误会了,我们不是来要你跟我们走的。”头领道,“我们是来要你的命的。” 王玠悚然,眼里更迸射寒芒,原本安静的人群里发出哆哆嗦嗦的窸窣声响,浓烟里弥漫开一股杀意。 “殿下既然愿意为救村民冲入火海,想必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妇孺惨死于眼皮底下——”头领说着,手里的刀往后一抡,刀尖戳在一老妇头上。那老妇怀里抱着的稚童,被吓得嚎啕大哭,老妇赶紧捂住他的嘴,头领手起刀落,稚童登时被糊了一脸鲜血,再看时,老妇已身首异处。 “奶奶——” 稚童惨叫,头领的刀接着落在他后颈:“我数十声,每一声杀一人。希望殿下在那以前自行了结,让我们向上头有个交代。毕竟您是皇嗣,我亲自动手,不好看。” “你住手——”王玠怒发冲冠。 “二。” 头领话声甫毕,刀尖热血飞溅,那恸哭的稚童身子一歪,倒在老妇的尸体旁。 王玠眼底猩红,泪下数行,冲下马来,不顾一切扑向村人,被另外两个黑衣人横刀拦住。头领仰头大笑,从王玠失控的挣扎里品出快慰,目光在人群里巡视一圈后,血淋淋的刀又抡向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女。 “不要!官爷求求你,不要杀她!” “求求官爷不要杀我女儿!要杀就杀了我吧!” “……” 头领笑声不断,眼攫着王玠,嘴唇极慢翕动,便要喊出下一声,王玠咬牙含泪,夺过面前的一把弯刀,横至颈侧,毅然抹开! “哐——” 电光石火间,刀柄被一泛着银光的物件撞开,王玠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开两步,弯刀坠地,一侧落下的,竟是一枚银镯。 看戏的一群黑衣人接着色变,抬眼往前看,一人满身烟灰,阔步从火光里走来,掀起的眼皮底下戾气四溢。 “殿下切莫急着赴死,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答复,欠我危家一个公道。” 众人皆是大震,王玠回头,猩红的眼底滚落泪珠。头领对上来人犀利眼神,愤然道:“危怀风!” 危怀风走至王玠身前,弯腰捡起地上银镯,戴回左腕上,头微低,声音漠然依旧:“梁王弑君篡位不够,还要指派你这帮走狗来这儿草菅人命,是唯恐寿命太短,等不到阎王爷来收吗?” “你!”头领震怒,旋即狞笑,“少在这里猖狂,今日,你跟他,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赵家村!” 说罢,示意手下动手,危怀风眼疾手快,在黑影杀来之际,拔出腰侧佩剑,伴随惨鸣,夜空里飞起一条握刀的臂膀,一名黑衣人捂着断掉的胳膊栽倒在地,瞠目惨叫。交锋声里,又有两人接连着坠倒下来,躺在血泊里,肢体残缺,情状惨烈。 人群哗然,头领万料不到危怀风如此狠辣,刀尖往后压在一少女脖颈上,危怀风余光窥见,刹足收剑。头领威胁道:“奉劝你一句,别再做无谓的挣扎,再不束手就擒,我杀了她!” 人群里蔓延开压抑的哭声,危怀风脸色阴鸷下来,盯着头领那把不断在往下淌血的刀,再一瞥旁侧身首异处的老妇与稚童,心知这不是第一个被挟持的人质。 头领得逞一笑,危怀风目光寒凉,眼皮撩起来后,倏而也一笑。 “你笑什么?”头领皱眉。 “拿良心来要挟人,可不算是什么好手段。”危怀风道,“九殿下仁德,这一招对他管用,但对我可不一定了。” 头领脸色微变,危怀风抬起眉目,望向黑衣人后方的山坡,慢慢道:“不过,既然你喜欢,那我也可以与你玩一局。” 头领不解,看他视线往后方落,突然想起留在山坡上观望的人,眼神遽变。危怀风一眼窥出漏洞,接着道:“上回在西川交手,我听说你们的上峰是位身份尊贵的公子,今日你们这般阵仗,想必那一位也是来了,若没猜错,这会儿应该是守在山上,作壁上观吧?” 头领绷着脸,不语。 危怀风便知猜对,他们既然用在赵家村放火的方式引出王玠,多半会藏在某一高处俯瞰村落,以统筹全局,破庙外的山坡则正是一个隔岸观火绝佳地点,倘若那一名统管“饕餮”的幕后人的确藏身山上,那眼前的情形便不算是死局了。 危怀风道:“正巧,我那帮兄弟在山上待得也是寂寞,届时替我把人请下山来,与我共饮一杯,想来乐趣良多。” 头领不傻,一瞬听出危怀风话里的威胁意味,反驳道:“少在这里故弄玄虚,你来时分明是只身一人!” “你信吗?” 危怀风不急,他从客栈里星火赶来,的确是孤身一人,金鳞前往明州军所里调兵,赶来解围,少说也还要小半个时辰。可是,危怀风不能露怯,攻心玩的便是诈术,谁先怯场,谁先一败涂地,他从容回怼着一句“你信吗”,眉轩目亮,唇梢笑意桀骜,那头领果然怔住,黑衣人里发出议论声。 “头儿,先前为抓人,前后下来了两拨弟兄,公子身旁没多少人手了。” 有黑衣人压低声音,试图提醒头领顾及山坡上的黑斗篷公子,那人身份特殊,虽然并不是什么尊贵的王公贵族,但着实是统管他们这一支暗卫的顶头上司,如今又正得圣上信任,要是在这里发生不测,他们难辞其咎。 “少听他信口胡言,他要真有在山上埋伏人的本事,他身后那人何必逃下山来!这说辞漏洞百出,也想拿来糊弄我!”头领在短暂的惊疑以后,幡然醒悟,刀尖戳入少女肩胛骨里,恶声道,“危怀风,我最后再说一次,今夜,你与他的性命都得留下!我数十声,一声杀一人,这是第三个,该如何收场,你们自己看着办!” 危怀风眼神狠戾,眼看那刀尖要割开少女肩胛,往那一截瘦弱的脖颈而去,黑衣人里突然有人大喊: “头儿,不好!山上起火了!” 下山(四) 危怀风离开客栈以后, 岑雪本是要跟着金鳞一起赶往军所调兵,奈何金鳞念着危怀风走前的交代,执意不让她参与此次行动。岑雪无奈, 待金鳞走后, 心生一计, 赶往云屏县衙。 云屏是小城, 毗邻明州, 目前由危家铁甲军统辖, 城里不驻兵, 衙门里仅有负责街巷安防的捕快。岑雪半是央求、半是威胁地从县尹那里调来三十个捕快,火速赶往灵云山,及至山脚下,发现了赵家村里的大火。 捕快们大惊, 嚷着是不是要赶去救火,岑雪目光环视周遭一圈,锁住破庙方向, 发出了上山的指令。 饕餮既是奔着王玠而来,赵家村的这一场火,十有八九便与他们相关。擒贼先擒王。想要转圜今夜的局势, 抓住在山上观火那人才是关键。 果不其然,当岑雪率领三十名捕快上山以后, 很快在破庙外一射之地与一群黑衣人交手。那些人藏在树丛后,人不多,然而身法敏捷,与那次在夜郎关城外一样, 使用的兵器主要是弩箭。 隔着婆娑树影,岑雪辨认出一个被黑衣人护着的颀长身形, 穿着漆黑斗篷,像是首领。 “放箭!”岑雪疾呼一声。 捕快们人多势众,倒也不怯,按照岑雪的指令,对那披着黑斗篷的人奋力放箭,混乱中,竟真有那么一支箭射中了那人的臂膀。 可惜,待岑雪率领捕快们冲往前方时,那树下已没有了黑衣人及其首领的身影。 “快看,那是什么?!” 便在这时,一名捕快发出惊愕声,岑雪顺着他的视线往山坡底下一看,惊见赵家村口人影聚集,一群黑衣人用刀挟持着伏跪在地的百姓,不远处,站着两个人……看身形,很像是王玠与危怀风。 “他们是在做什么?绑架村民吗?!”捕快们议论纷纷。 岑雪心念电转,掉头往一侧的破庙看去,下令道:“放火!” ※ 山上的火燃烧起来后,原本咬定危怀风是在诈人的头领心神一震,战局瞬息万变,转机只在一刹之间,危怀风眼神一变,在这一刻剑尖抵地,不等那头领反应,发足杀来,一剑破开虚空气流,直取头领咽喉。 头领大愕,提刀来格挡时,人已被震开数丈,虎口剧痛,差点握不住轰然颤鸣的刀,待再有反应,胸腹已被切开一道! “头儿!” “先撤,上山救公子!” 头领自知失去人质,胜算大亏,竭力应对危怀风的同时,恨声向同僚下令。 危怀风杀招更不停顿,头领既为这一群暗卫的头儿,武功自然不弱,咬牙扛下数招以后,竭力反击:“别以为你今日保住了那个废人,便可号令群雄,谋夺天下!告诉你,神龙在位,天意已定,你们无路可走!” 危怀风闪身避开一记刀风,旋身反掠一剑,刀剑相击,火花不断迸射,他眼底凌厉挟风,冷毅坚决:“有没有,杀出来一看便知!” 头领弯刀被掠飞,胸口一凉,在喷溅的血雾里瞠大双目,往后倒下。 危怀风回剑入鞘,侧目看时,村外传来震天蹄声,山脚很快有交锋的动静,不久后,厮杀声休止,一队骁勇的骑兵从夜色尽头赶来。 金鳞下马后,悚然地看着村外的惨状,难以置信,悬着心向危怀风汇报:“少爷,来的路上碰上一帮贼人,都拿下来了!” 危怀风“嗯”一声,转头往山上看,火光刺眼,但势头不算很大,浓烟底下已有偃旗息鼓的趋势,估计被烧的是那座破庙,而非树林。 “火是你放的?”危怀风看回金鳞。 若是没有那一场火,就算头领被他用其他的方式诈成,旁余村人也仍是那帮黑衣人的刀下人质,他与王玠除自行了断以外,难有其他选择。 “什么火?”金鳞怔忪。 危怀风皱眉,再次往山上看,心下狐疑,然不及多想,村庄里又传来嘶哑的呼救声,他立即敛神,率先往前走:“进村救人!” ※ 火势彻底熄灭时,天色熹微,本该成鱼肚白的天空被一层层烟雾覆盖着,日光像被烧干的河床,一滴都落不下来。 岑雪看着眼前燃烧殆尽的破庙,黯然叹气,从墙垣外抱起一只垂头发呆的黑猫儿,摸着猫头:“对不住,让你们没有家了。” 黑猫用头顶着岑雪掌心,不知是在撒娇还是在发泄怒气,岑雪顺着它的毛,转头请捕快们过来,让他们一人抱起一只流浪猫。 下山以后,甫一靠近赵家村,便嗅得一股焦味,饶是岑雪事先有所准备,看见变成一片废墟的村庄时,心脏仍是像被什么狠攥住,呼吸不上来。 “老天,怎么烧成了这样!” 捕快们也是触目惊心,不住唏嘘,有人脚下不慎被什么绊住,站稳以后,回头一看,发现是一具烧得半焦的尸体,吓得惨嚎。 震惊、恐惧、茫然……一瞬间像决堤的洪流,翻涌在胸腔里,岑雪竭力压着,走向被烧成焦黑的村庄,在村口听见一妇人悲恸的哭嚎声,是昨日在村里四处乞粮的周氏,满面烟灰,瘫坐在残垣底下,背着稚儿,对怀里的襁褓呼喊:“就晚了一步,囡囡,为娘就晚了一步啊!……” 四周皆是避难的村民,各个脸色麻木,仿佛哭声与他们再不相干。岑雪艰难走着,忽然又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孔,是昨日给周氏送去一捧玉米棒的那名老妇。 老妇鬓发花白,堆满皱纹的脸上溅着血,人倒在干涸的血泊里,身首异处。她不是被火烧死的,是被人活活砍死的,就在她怀前,躺着一个同样被砍杀的稚童,血污模糊了整张稚嫩的脸孔。 岑雪心头剧震,眼眶骤然被泪洇湿,脑海里盘旋起老妇的声音: ——这天下呀,是真的乱了! ——咱当老百姓的,不在意这天下是谁做主,只要有人做主,让咱们有田种,有饭吃。 ——哪怕是做牛马,也好过现在不是? 便是做牛马,也好过现在不是? 巨大的讽刺与悲哀在岑雪心里扩散开来,她走进村庄,看着四周炼狱一样的景象,泪水夺眶滚落。 这天下,究竟是为何变成这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下人变得连牛马都不如? 梁王要夺皇权,庆王也要夺皇权,所以,天下人便合该沦为牲口,一次次为他们的权谋献祭? 不,不该是这样……天下人不该是上位者争权夺利的祭品! 阴霾的天空忽然裂开一丝微光,飘落鹅毛大雪,危怀风从一处坍塌的废墟里走出来,脸庞蒙着烟灰,眼眸愈发明亮,看见岑雪背影时,他整个人受惊不小,走上前按住她肩膀。 “你怎么来了?” 岑雪回头,危怀风看见她发红的眼圈,以及颊上的泪痕,更吃一惊:“怎么了?” “没什么。”岑雪深吸一气,抹开泪,“我……心里担心,过来看看。”说着,努嘴笑一笑,又反复打量他,“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危怀风不多言,村里火势刚熄,许多房屋都有坍塌的风险,他指着村外,“这里不安全,你先在村外等我。” 岑雪看一眼:“殿下呢?” “村里可能仍有被困的人,我们在找,他也在。”危怀风提及王玠,想起他那满眼猩红、状似疯癫的模样,心头微紧。 “那你们小心些。” “嗯。” 头顶雪势渐大,风里卷裹着指头大的雪花,村尾一处坍塌的房屋前,王玠徒手搬开砖石,看着被压在废墟底下的焦黑人形,半晌不动。 身后有铁甲军赶来,看见那尸体,骇然后,上来帮忙,被王玠推开。他蹒跚往前,一脚一脚踩进废墟里,伸手触碰上那焦黑的尸首,抖着缩手,噙泪脱下棉袍,为那尸首裹上以后,背着他离开。 危怀风看见他,又看一眼那房屋,认出他背着的人是赵老六。 大雪纷飞,聚集在村口的村人们蜷缩在残垣底下,因为是半夜逃亡,许多人身上都没有一件像样的冬衣。赶来援救的铁甲军们于心不忍,脱下外衣给那些冻得发抖的妇孺裹上,接着又赶入村里,搜寻是否还有被困待救的村民。 捕快们原本茫然地杵着,看见此景,也赶紧帮忙,或是进村里营救,或是给受伤的村民紧急包扎,或是在村外挖开土坑,以便安葬那些堆积的尸体。 约莫辰时三刻,最后一个获救者被危怀风抱出来,是个少女,浑身伤痕,气息奄奄。岑雪看见他肩后亦是一片乌黑,似被什么砸过,想要上前问一问,危怀风却根本无暇顾及旁的,下令让几名铁甲军把重伤的村民送往城里医馆诊治后,接着便吩咐处理堆积在村外的尸体。 “官爷,不找了吗?求求您,您再找一找,我孙儿一直没出来啊!”有个被砸断腿的老叟苦苦哀求。 危怀风看着他痛楚的脸,难以言语,金鳞说道:“都找过了,村里没活人了。” 老叟大恸,惨叫一声,愤然捶地:“怎会如此,怎会如此!究竟是谁?!究竟是哪个天杀的放的火啊!” 挤在残垣下的村民们听见这一声哭嚎,麻木的脸上重新流露出茫然与悲痛,那是一种想不通为何自己会被苦难袭击的表情。危怀风眼神更沉,下意识去找王玠,目光转动,发现他埋头在村外荒坡前,一声不吭地挖着土坑。 今夜的火是为何而起,他与王玠再清楚不过,那些横躺在荒野里的尸体,不过是幕后人手里的一颗棋。在乱世里,在执棋人眼中,不是所有人的命都配称之为“人命”。 大火以后,被烧死、砸死、呛死以及杀死的村民一共二十九人,另有三人下落不明,因为屋里火灾情况太严重,尸首已不能搬运出来。 王玠挖完土坑,抱起赵老六的尸体,放入坑里葬下。 危怀风走上前,几经思索后,开口:“村民我会派人安置,村庄我也会着人重建,每户人家按人口领赔偿款,一应费用,由我一人承担。” 王玠往坑里填土,恍如不闻。 危怀风道:“三年以内,我必还天下太平。” 王玠面色无波,眼底充斥着血丝,填完土后,转身走去那堆尸体前,又抱起一具,往土坑前走。 巳时,一片废墟的赵家村重归寂静,村外的土坡上树着一整排木头做的碑,大雪飘落下来,很快在坟头碑上覆盖一层冷白,满目疮痍的村庄也慢慢被积雪掩盖,仿佛一切都将被抹平。 村人们跟在铁甲军后方,撤往城里,危怀风、岑雪滞留在村口,看着杵在坟前发呆的王玠,谁都不敢出声。 冬风呼啸,飞舞的雪片把王玠蓬乱的头发染成苍白,他身形一动,往村庄方向走,及至村口,默默站住,突然往下一跪。 “咚——” “咚——” “咚——” 风声狂啸,雪屑飞溅,叩首砸地声震天撼地,岑雪惊愕地看着在村口磕头的王玠,胸腔里血液沸腾。危怀风的拳头攥紧,眼眦泛开一圈红,眼前忽然出现极鲜明的一幕——那一年,冬雪覆盖盛京,讨伐声铺天盖地,有人在神龙殿前连跪七日,瘦弱的背脊亦如今日,铁骨铮铮。 那一年,那个背影十五岁。 今日,他二十五岁。 那一年,那个背影为心中之义而跪,为将士而跪。 今日,他为心中之愧而跪,为苍生而跪。 王玠磕完头,从雪地里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岑雪看见他额头上的血迹。擦肩而过时,他收住脚步,开口道:“三年?” 危怀风微怔,旋即道:“对。” “不兴不义之师。” “可以。” “不取不正之财。” “可以。” “不杀无罪之人。” “可以。” 王玠眼神坚毅,从危怀风身旁走过:“你危家要的公道,我王玠还你。” 还城(一) 危怀风接回王玠的消息一经传开, 众人沸腾。 顾文安在官署里忙着批阅军报,听得消息,兴奋得差点把手拍断, 便想要尽快见王玠一面, 却被告知危怀风一行刚从极凶险的境遇里回来, 眼下元气大伤, 正要休养。 扈从传话不假, 回房里后, 危怀风第一时间给樊云兴回了封信, 接着便想闷头睡上一天一夜,结果硬被角天攥着衣袖拉起来,要他先洗一洗脸。 危怀风不看不知道,一看铜镜, 被里面那张锅底一样的脸吓得困意去了一半,想起回来的路上是顶着这样一张脸与岑雪同乘的,臊得磨牙。 “金鳞也真是, 少爷你脏成这样,也不知道打盆水来给你洗一洗,这让岑姑娘看着, 不是有损少爷的风姿嘛?”角天哪壶不开提哪壶,伺候着危怀风擦完脸后, 又道,“少爷,这两日,你那儿的进展如何?” 老实说, 角天心里无多大格局,这一问, 问的绝对不是关于王玠的大事,而是危怀风那一招“欲擒故纵”奏效没有。 危怀风腮微动,想起岑雪,一时不知该如何答。 那次“霸王硬上弓”失败以后,他是痛定思痛,决定改成用“欲擒故纵”来博一博了,这次让岑雪陪着一块去劝说王玠,也是存了一半这样的私心。 王玠是怎样的人,值不值得信任、拥护,该不该取代那两人,成为终结这乱世的明君,他相信岑雪会有自己的判断。如果最后他们不谋而合,那便是皆大欢喜,从此,她顾虑的,他会为她解决;她背负的,他会替她分担。 当然,若是她执意坚持岑家的立场,他也会尊重。只不过,那于他而言,必然是个极痛心的结果了。 念及此,危怀风试图寻找出一些事态向着“不谋而合”发展的线索,发现回想了一大通,痕迹并不明显。 角天看他半晌不吱声,心领神会,从一旁取来两封信,进言道:“少爷,要是您那招不够奏效,我这儿还有一个制胜法宝。这是从夜郎寄来的信,昨儿刚到的,一封是夫人写的,另一封,你猜是出自何人?” 危怀风瞥向那两封信,听得“夜郎”,眉心已蹙,一副不大情愿的模样。 “这一封,乃是王女殿下写给您的!”角天兀自开口,声音高亢,殊不知,一人走在门外,正欲进来,听见这一句后,刹住脚步。 危怀风瞥那信一眼,兴致更无,让角天滚出去。角天念叨:“这是王女殿下头一回主动写信来,少爷真不看一眼?万一可以用来……” 危怀风嫌聒噪得很,按着角天的脸往外一推,角天踉跄两步,看见屋外的岑雪,脸色一变。 “岑姑娘!” 岑雪提着药箱站在门外,本来打算走了,被喊住后,局促一笑:“怀风哥哥好像受伤了,我送些伤药过来,劳烦你帮忙给他看一看。” 角天心知差点闯祸,力挽狂澜:“不不不,我笨手笨脚,帮不得这种忙的,恳请姑娘大发慈悲,进屋给我家少爷看一看吧!” 岑雪被他弄得进退维谷,角天赶紧从她手里抢过药箱,放进屋里,接着一溜烟出来,从她眼皮底下“嗖”一声消失。 岑雪无奈,往屋里看,对上危怀风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安静坚定,乍一看,竟有几分期许。 岑雪走进来,看见盆架上的水。危怀风解释:“刚洗完脸。”说着,眼神微动,脸凑过来,“干净没?” 岑雪抬目,他凑来的脸近在咫尺,不再是先前的锅底色,熟悉的肤色焕发容光,鼻梁上落着一抹冬阳,映在颊腮,照出纤细绒毛。 岑雪闪开视线:“嗯,干净了。” 危怀风眼往后瞄,在她薄红的耳根上停顿一瞬,颇满意地离开,退回桌前坐下。桌上放着角天抢进来的药箱,以及被他搁置的那两封从夜郎寄来的信,岑雪一眼便看见了,想起进来时听见的那句话,欲言又止。 危怀风便也先不提,道:“进村救人时,被一根烧着的房梁砸中了后肩,伤口可能有点吓人,你怕不怕?” 岑雪听得竟是这样的伤,心悬起来,不再顾及什么信:“我先看看,若是不行,便叫大夫来。” 危怀风开始脱衣,冬日天冷,衣服自然多而厚,然而他穿的并不算多,外氅是早便脱了的,这厢不过着里外两件衣衫,两三下便脱尽了,胸膛半露,一侧臂膀则完全袒露,肌肉夯实,特别是靠近肩膀那块,鼓鼓一大包,铁块似的,岑雪看在眼里,脸颊登时热起来。 后肩果然有一片伤痕,因是被火烧着的房梁砸中,除淤青外,还有烧伤,万幸不算很严重。岑雪从药箱里取来伤药,便要上药,眼皮底下的那块虎头肌倏地一缩。 “我是不是得先沐浴?”危怀风往旁躲开。 “这伤不能碰水。” “那儿不碰便是了,别的地方总要洗吧。一身的黏汗,待会儿臭烘烘的,睡觉都不踏实。”危怀风歪着头,对上岑雪怔然的眼神,一脸认真。 “那……” “很快,你坐着等一会儿。” 危怀风说完,把衣衫一拢,往外喊角天。 角天本来躲在窗外听墙角,听见危怀风喊要热水沐浴,大惊大喜,麻溜地进来置办,一边忙活,一边转头看外间坐着的岑雪。 危怀风走入屏风里,喊他:“过来。” 角天一步三回头,跟上危怀风,走进屏风后,低声问:“我伺候少爷?” 危怀风白他一眼,是个“那不然呢”的含义,交代:“后肩的伤别碰水,其他地方,随便洗一洗便是。” 角天会意,莫名有点失落,开始干活。 厢房不大,屏风后的浴桶离外间桌案不过三丈多远,岑雪如坐针毡,起身:“我先……” “破庙里的火是你放的吗?”危怀风的声音忽然传出来,清晰可闻。 岑雪坐回圆凳:“嗯。” “那帮捕快也是你从衙门里调来的?” “嗯……” “不是都说了来的是梁王的那支暗卫,你上回在关城外被他们伏击,万幸无险,这次怎么还要赶过去?” 听及此,岑雪心神微乱,想起那些以饕餮为图腾的黑衣人,坐在桌前半晌不动。 不知多久后,耳畔忽地传来角天的赞叹—— “少爷,你这块肌肉长得真快,又大又硬,我一只手都握不过来了!” “……” 岑雪一怔,下意识往屏风那儿看,关于危怀风肌肉的画面一下从脑海里掠过,她整个人火辣辣地烧起来,像被火烤。 “上回我给少爷擦洗,这儿都不算什么,这才多久,居然精壮成这样。还有这儿,都八块了!” 角天的赞美声滔滔不绝。 “啧啧,这么长,少爷你……厉害啊。” “……” 屏风后,角天捧着危怀风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由衷赞美。危怀风靠着浴桶,饶是存有私心,不打算阻止角天的荒唐话,听得这一句“这么长”,俊脸仍是臊红起来,耷着眼:“你是麻雀投的胎吗?” “怎么这么说呢,要投胎那也是喜鹊投的嘛,是不是?”角天嘿笑,捧着那一束湿发,“啧啧,当真是长啊。” 屏风外,岑雪听完这一连两次、情真意切的“长”,不知道究竟是在夸哪里,因为不知,整个人反而愈发局促,总感觉那地方估计很私密。 便在要坐不住时,里面的动静总算消停,不久后,危怀风一身亵衣走出来,外披锦袍,湿发拢在左侧,岑雪还是头一回看他这样居家的模样,心急跳两下,看回手里的药瓶。 “久等。” 危怀风坐回原位,角天找来棉布替他包起湿发,被他抬指一挥,打发走了。 岑雪看他再一次把上衣脱下,沐浴后的黑肤焕发光泽,肌理分明的肩背映入眼帘,更显性感。 “怎么不动?”危怀风疑惑。 岑雪敛神,腮上飞起一抹红晕,闷头开始擦药。 伤口本是疼的,可是被那清凉的药膏与温软的指尖擦过,激开的便不再是痛,而是直抵心脏的酥麻。危怀风身体绷着,手放在桌上,目光凝在地板上,那里有彼此交映的影子。他看着,忽然道:“这次若没有你不顾危险赶来帮忙,我难解赵家村之围,殿下也不会改变心意,与我回城。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想什么时候走,与我说一声,我派人安排。至于交还明州城一事,我打算修书与令尊,请他来一趟,你看可否?” 岑雪的指尖微颤,脸色因他突然提及正事而改变——王玠下山,顺利入城,她要做的任务已算完成,按照约定,危怀风不仅要放她走,还要交还明州城了。 “为何要我父亲过来?”岑雪先问。 危怀风眨眼:“我是这么想的,反正你都要走,他亲自来一趟,既能谈事,又能接你,一举两得。我与庆王有宿仇,他幕府里许多人我都不熟悉,若是换做旁人来交涉,我也不放心。” “好。” “那,在他来以前,你先在这儿多住几日?” 岑雪擦着药膏,从他看似随意的语气里听出一种郑重的期盼,柔声应道:“嗯,我有件事,正好也要在城里查一查。” “何事?”危怀风藏在睫毛底下的眸一亮,手指摩挲着桌面。 “一点私事。”岑雪道,“既然怀风哥哥愿意放我离开,那能否让我自由出入官署,行动不再受限?” “当然。”危怀风爽快答应。 他这样坦诚,几乎毫无保留,岑雪心里更软,不再藏掖,说道:“我觉得那些以饕餮为图腾的黑衣人有些奇怪。” 危怀风并没想到她会补充这一句,毕竟她心里总是瞒着许多事,并不向他敞开。“为何?”他问道。 “那次在关城外,他们突然袭击我与师兄,师兄下车应对时受了伤,我本来也想下车查看情况,结果刚推开车门,前方便有一支乱箭朝我射来,是车旁一名黑衣人拔刀相助,我才幸免于难。” “你的意思是,那个黑衣人救了你?”危怀风耸眉。 岑雪点头:“他们似乎并不想伤害我。” 回忆那日情景,岑雪满腹疑窦,越想越感觉疑点重重。危怀风道:“昨夜你带人上山时,可有遇见他们?” “遇见了,他们人不多,藏在破庙外的树林里,首领是一个披着黑斗篷的男人。” “多高?” 岑雪思忖:“应该与你差不多。那时他们准备撤退,我叫捕快们放箭,那个男人的左手臂中了一箭。” 男人,个高,身披黑斗篷,左臂受伤……有这些信息在,要想搜出人来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危怀风道:“我以前查过这一支暗卫,的确隶属梁王麾下,不过首领并非行伍中人,而是一名身份尊贵的文士,被他们唤为‘公子’。你从小长在盛京,认识你的世家公子应该不少,莫非是……旧相识?” 这一段说得含蓄,什么旧相识能在执行命令的时候为她徇私,不外乎是对她有情义的。岑雪赧然:“我在盛京那边没有什么旧相识。而且,你先前不是说,我在关城外被他们偷袭,很可能是岑家或庆王府里走漏了什么消息?所以我想,那人会不会是藏在我父亲或庆王身旁的奸细?” 危怀风神思一动,沿着往深处想,觉出这件事的重要性来,正色道:“你若要查,我陪你。” “好。”岑雪看着他的眼睛,应道。 离开厢房后,岑雪回房休整,躺上床,才忽然想起还没问仰曼莎寄来的那封信。 扳指一算,离开夜郎也快半年了,危夫人为危怀风的大业考虑,肯定是时常与他有书信往来的,可是仰曼莎……为何要给他写信呢? 念及此,心头蓦地酸酸的,岑雪腹诽一声“小气”,摒开那些胡思乱想,疲惫袭来,倒也很快睡了。 次日一早,角天来送膳食,说是危怀风昨儿下午便赶去军所了,今日估计也不会回来,让岑雪自便,要是需要出官署,便叫上几个侍从跟着。 岑雪因要查一查饕餮的事,决定外出一趟,先在明州城里逛一圈,了解一下城里的基本情况。 明州隶属淮南道,原是梁、庆二人势力的交界点,往北,驻扎着朝廷的二十万人马,由千牛卫大将军冯涛统率;往南,则是关系着明州要塞的岳城——史云杰战败自刎后,庆王另派将领镇守岳城,意图继续夺回明州,奈何接连三次猛攻,皆铩羽而归。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连着三次在铁甲军面前碰壁以后,庆王似乎暂时放弃了硬啃这一块骨头,这些时日来,城外并无战事。 不过,因为地理位置特殊,危怀风占据明州城,相当于被梁、庆二人夹在中间,尽管有西川剑南节度使严峪作为后盾,但长期来看,并不安全,他这次接走王玠以后,撤回西陵城,也不算亏损。 这日,岑雪在城里逛了一圈,发现各大城门的戒备都相当森严,这些天来,除西川那边运送粮草的队伍外,便只有昨日危怀风亲自护送的那些赵家村村民进城。这么看,那帮饕餮黑衣人想必没有混入城里,仅是在城外的灵云山出没过,事发以后,多半紧急撤走了,想要从明州城里搜出与他们相关的线索,怕是一厢情愿。 岑雪心里多少失落,回官署后,问起危怀风可有回来,被角天告知没有。她知晓他军务忙,便又问王玠在何处,角天说人一早便出门了,还不让人跟,也不知是往哪儿去的,说完,用手挡着嘴:“岑姑娘,他真是以前被贬为庶人的九皇子殿下?” “是,怎么了?” “他……也太像个庶人了。” 角天费解,想起王玠那一副潦倒模样,糟老头似的,全无半点帝王之气,委实有点怀疑危怀风看人的眼光。 “庶人如何,皇子又如何?莫非天潢贵胄,便要比一般人多一颗脑袋,多一条胳膊?”岑雪不以为然。 角天说不是,赔笑两声,又道:“那,姑娘你觉得九殿下会是拯救这天下的明君吗?若是你来选,你也会像少爷一样选他吗?” 岑雪眼神微变,从这看似寻常的一问里听出狡黠的窥探意味,浅笑:“为何要问这个?” 角天挠头:“我……心里好奇嘛。姑娘方便就说一说,不说……也没事儿!” 岑雪便道:“你家少爷肩上担有危家的使命,我肩上亦有岑家的责任。九殿下是明君,若是日后能平定战乱,让天下苍生安居乐业,我诚甘乐之,心服口服。” 角天哑然,听这口风,感觉危怀风那一招“欲擒故纵”怕是要彻底告败,心灰意冷,急道:“那岑家和危家,为何就不能一起为天下苍生谋划呢?” 岑雪往外的脚步一顿,角天凑来:“姑娘,要不是因为当年那件事,您和少爷早便修成正果,指不定小孩儿都能满院里跑了,既然您也认为九殿下是明君,为何不劝一劝令尊大人,让他弃暗投明,与危家一起共谋大业呢?” 岑雪不语,莫名想起危怀风要岑元柏来交涉归还明州城一事,心头某根弦被轻轻拨动,良久道:“人各有志,我不能左右家父的抉择。” 角天结舌,整个人显而易见地蔫下来。 岑雪惭愧,自知眼下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说了声“抱歉”后,走出客院。 ※ 离开官署,岑雪去了一趟城东的漏泽园。 赵家村被烧后,危怀风下令把村民接至城里休养,另派一支军队在赵家村原址十里外一处山坳重新修建房屋。幸存的村民共有三十九人,被安置在漏泽园里,那里原是一座被废弃的私家园林,因闹鬼而日渐荒芜,战乱以后,成为城里的一处难民所。 岑雪走进来,果然看见王玠在帮忙照顾伤者——村民里少有毫发无损的,重伤有五人,轻伤二十一人,又因多是老弱,看顾的人力委实不够。几个从官署里调来的小厮在天井里分发饭食,王玠坐在房檐底下煎药,他一袭破旧棉袄,从头到尾没打理过,蒲扇底下的风一起,撩开他成绺的发丝,他的头浑然成了个鸡窝。 岑雪没再上前,默默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念及来意,思绪万千。 先前在客院里,角天来问她,为何岑、危两家不能一起辅佐王玠,她说父亲有父亲的抉择,她不能左右,这是真话,但是这真话里还藏着另一半没有说——人各有志,她也想要有自己的抉择。 王玠在破旧的夫子庙里说——我从我心,输又何惧。那天以后,这句话一直回响在岑雪的心里。她想了很久,关于岑家,关于庆王,关于自己的一次次决定,最后慢慢明白,她的心,终究不是父亲的心。 岑元柏要扶持庆王,要的是成王败寇,赢者坐拥一切,可是在她内心深处,仍是残存着一丝关于正义的不甘,仍是想说,人行于世,是非比输赢更重要。这或许很幼稚,太过于理想化,是少年人的通病,是一场不懂得计较代价、得失的豪赌,可是在见过王玠以后,她不能否认,她为之折服。 这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可以掩耳盗铃,有人可以见风使舵,有人可以隔岸观火。但是世事纷杂,人生百态,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含着利刺谈笑风生。 岑雪想,她或许就是那个不能、也不想在喉咙里含刺的人,西羌一役便是那根刺,她吞咽不下,和解不了,故而无法与那些谈笑自若的人并肩为伍。 拔走那根利刺,才是她此刻想要走的路。 沸腾的热气拱开罐盖,王玠拿下陶罐,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双鹅黄色的绣鞋,他抬头,看见岑雪在对面矮凳上坐下来,顺手拿起一摞盛药汁的陶碗,分发在炭炉旁。 “我能与殿下聊一聊吗?” 还城(二) “姑娘这次又想问什么?” 王玠似乎并不惊讶, 收回视线后,往那些陶碗里倒药汁。春草、夏花候在一旁,待王玠倒完药, 轮流拿起来, 分发给需要的村民。 岑雪道:“上次殿下在茶楼里对我说, 心意难却, 天意难违, 此二意者, 不知孰胜一筹。我今日来, 是想来回答殿下的。” 王玠道:“所以,姑娘的答案是?” “我想留下来。”岑雪毅然道。 王玠毫不意外,笑了一笑,那笑里掺杂着对有情人竭力要抗争命运的司空见惯。岑雪鼓起勇气, 接着道:“我想像怀风哥哥一样,辅佐殿下终结乱世,还天下苍生太平。我想以岑家女——岑雪的身份成为您的幕僚之一。” 王玠的笑僵在唇角, 看向岑雪,眼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打量。 “我知道,我父亲岑元柏是庆王的拥护者, 名义上说,我还是庆王的义女, 论身份、论资历,我都没有资格向殿下毛遂自荐。但是,天下如斯,我心中也有理想与抱负, 也想要为黎民苍生尽己心力,想濯净乾坤, 荡平烽火。殿下柔质慈民,心怀大义,是我此生所见至仁至义之人,若是要从这乱世中选择一人来继承大业,我希望那个人是殿下,而不是庆王。” 王玠看着她良久,道:“因为西羌一案?” 岑雪眸波颤动,想起不久前的某一幕,想起她一次次被陷于公义、私情夹缝里的挣扎,这一次,她道:“天地朗朗,日月昭昭,公道应存人心,是非当有论断。天下之争,不能不论对错,只认输赢。” 岑元柏说,权力之争,没有对错,只有输赢。为摆脱联姻宿命而奋力证明自己的那一段时间,岑雪几乎快要默认。必须要赢,要成功,这样才可以让岑元柏刮目相看,与世上的男儿一样,光明正大地施展才华,成就理想。 所以,当岑元柏要她认庆王为义父时,她不情愿,但是因为要赢,于是妥协了;明州城被夺,岑元柏因与史云杰有旧情,要她前去帮忙,她明知是与危怀风为敌,不情愿,但是因为要赢,于是妥协了;再后来,危怀风掳走她,诚恳地问她愿不愿意选择他,这次,她应该是情愿的,可是这一次的情愿意味着背叛,意味着她要从岑家脱离,与父亲决裂,她不敢想象,于是一次次在心里暗示,她并不是不分是非,枉顾大义,是因为身为岑家女儿,所以身不由己。 可是这一次,她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妥协了。 梁王为铲除异己,杀人放火,无所不用其极,让赵家村在一夜间面目全非。她只要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那些麻木的脸孔,听见那些疲累的哭嚎……他们其实并不关心这天下最后是由谁做主,无意成为任何一方的绊脚石,可是在权力的旋涡里,他们家毁人亡,湮没无音。 挟势弄权,不择手段,对吗? 生杀予夺,草菅人命,又对吗? 若梁王是错,那曾经与他一起勾结外贼、卖国夺权、残害良将的庆王,又凭什么可以全身而退,成为这天下的“明君”呢? 岑雪想,她终究不是父亲,不能坦然地接受那些阴暗的、残酷的手段,扶持一位背负着数万条人命的君王。 “你与他不一样。他找我,是要我还他危家公道;你找我,我给不了你什么。”王玠放下陶罐,看着炭炉里的火,严风吹梭,灰烬被卷飞,漫天飘落。 “殿下不必给我什么。”岑雪道,“待有一日,关外的数万英灵能瞑目黄泉,天下流离失所的百姓能安居乐业,我便得偿所愿。” “若没有那一日呢?”王玠反问,对那一日并不抱有必胜的信心。 若是没有那一日,危家彻底覆灭,王玠饮恨伏诛,从岑家叛逃的岑雪又会是何下场? 岑雪微笑:“我从我心,输亦无惧。” “输什么?” 廊下蓦地传来一人爽朗的声音,危怀风走进漏泽园,看见炭炉前坐着的岑雪与王玠,眼神明显讶异,唇梢挑一抹笑,走上来。 岑雪看见他明朗的笑脸,心头微暖,有意先瞒一会儿,起身道:“没什么,我来帮忙,看顾一下村民。” 危怀风不再多问,看向王玠,王玠很配合地不提与岑雪交谈的内容,重新拿起陶罐,起身走进屋里抓药。 “人手不够。”岑雪道。 危怀风唤来金鳞,吩咐多从官署里调一些人来,接着看回岑雪,先上下打量她一遍,看她一身光亮洁净,并不像是帮过什么忙的样子,便问:“在忙什么?” 岑雪被他看破,略窘道:“陪殿下煎药,聊了一会儿,正要学一学。” 说着,撂下他走进屋里,危怀风目光跟过去,眉微挑。 ※ 离开漏泽园时,暮色四合,明州城里卷着萧瑟冬风,送岑雪上车后,危怀风走至车窗旁,手肘撑窗,低头道:“你先回,我陪殿下走一走。” 岑雪点头。 危怀风看着她,并不动,半晌又道:“‘输亦无惧’,输什么?” 岑雪知晓被他听去了一半截话,心头怦动,故意反问:“什么输什么?” 危怀风眯眼。 “你与殿下有事要聊?”岑雪反客为主。 “昂。” “何事?” “不告诉你。” 危怀风说完,手一抬,从外打落车窗,目送马车掉头,先往官署驶去。 危怀风看回王玠,两人目光交汇,王玠很平静地移开视线,拾级而下,危怀风跟上,走了一会儿后,开口:“殿下改日也帮我烧颗蛋,算一卦?” “算什么?” 危怀风看着前方的马车,痞痞一笑:“算姻缘。” “……”王玠揣着手,“你跟谁?” “岑家女,岑雪。” “……”王玠沉默,回想岑雪先前在漏泽园里说的那一番话,确信他是一无所知了,不由也看向前方即将消失的那辆马车,道,“她是岑元柏的女儿,岑元柏是庆王的臂膀。” “是。”危怀风承认,“所以才想请殿下帮忙算上一卦,看我与她能有几分正缘。” “那便去月老庙里拜一拜,我烧蛋不过是招摇撞骗的行当,不灵验。” 危怀风咋舌,想起那次在陋巷里与岑雪说他招摇撞骗的事,侧目看他一眼,不知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月老庙自然是要拜的,在那以前先算一卦,图个心安。当然,殿下若是嫌麻烦,我也不敢为难。” 王玠揣着手走在风里,头发凌乱,道:“若是无缘,你待如何?” 危怀风笑道:“尽我所能,求而无憾。” 王玠不发一言。 危怀风转回眼来,耸一耸眉,聊起公事。 “今年春天,我在西陵城举义,后来朝廷派西川剑南节度使严峪前来镇压,我假借殿下名号,成功劝严峪投诚。现如今,除西陵城外,益州、剑南、平津皆在危家铁甲军麾下,八大家族中,剑南严氏、平津顾氏,以及我西陵危氏,皆为愿殿下鞍前马后。庆王盘踞淮南,长江以北则是梁王篡夺的江山,另有幽州、青州等几支叛军间或作乱,这仗往后该如何打,殿下可有指教?” “没有。”王玠坦然道,“是你要我下山的,仗该如何打,天下该如何平定,该是你先来想,想清楚后,再向我上报。” 危怀风失笑,道:“危某心里确有一计,但不知算不算是师出有义,若是贸然行动,恐会违背那日与殿下的约法三章,所以今日特来找殿下定夺。” 王玠神色微动:“何计?” 危怀风望着城头外的一轮落日,如实说了,王玠听完,心神被撼,脸色复杂不已。 “殿下意下如何?”危怀风依旧在笑。 “这便是你的‘尽我所能’?”王玠声音复杂。 “对。” “你不后悔?” “不会后悔。” 王玠抿唇,良久道:“我无异议。” ※ 冬日昼短,两人走回官署时,天色已黯,一人候在官署大门前的石狮子旁,揣着手,来回踱步,看见二人,赶上前来行礼。 “参见殿下,见过将军。”来人一脸微笑,言行谦和。 “这位是参军顾文安,平津顾氏。”危怀风介绍。 王玠看来人一眼,见得昏昏夜色里一张周正的脸,长眉凤目,略有美须,颔首回以一礼,道:“你找将军有事?” 顾文安讶然,不知王玠缘何一眼看出自己来找的是危怀风,笑着应是后,恭维:“是有些军务要与将军商议,不曾想竟会在这里遇见殿下,实乃荣幸!” 王玠不爱听这些奉承话,扔下一句“慢聊”后,顾自走入官署。 顾文安愁眉锁眼,目送王玠离开,小声嘟囔:“我怎么感觉殿下也不大待见我?” 危怀风琢磨着这个“也”,想起上回岑雪对他也是类似态度,唇梢动一动:“谁知道,大概是你一脸笑面虎的模样,让人生畏吧。” “将军怎的这般打趣我,我能唬住旁人,还能唬住殿下不成?”顾文安反驳,万万不敢背负这样的“罪名”。 “他刚从漏泽园回来,满眼村民惨状,心里过意不去,并非是要针对你。”危怀风打趣完,替王玠解释,日后毕竟是朝夕相处的君臣,他需得替他把各类关系都周全好。抬步上阶后,他又开口:“何事?” 顾文安跟上来:“你当真要把明州城交还给庆王?” 危怀风大抵也能猜到他苦候在大门外是为这件事,应道:“我夺明州是为殿下,如今人已入府,明州于我而言并无益处,反是累赘,扔回去,也省了一些不必要的纷争。” 交还明州,最大受益者并非是庆王,而是不用再饱受战火摧残的百姓。顾文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 “那又为何非要点名道姓,让岑元柏前来交涉?庆王麾下幕僚那么多,负责明州一事的,可并非是岑元柏。” “岑家女在我手上,想要在交涉时占上风,来谈判的人必须是岑元柏。” “将军莫要诓我,你这么做,是打着公私皆全、一举两得的主意,想要借机拉拢岳父吧?” 危怀风步伐不停,不再回应。 顾文安便知猜中,两眼一下放光,追赶上来:“果真?果真?!” 危怀风仍然不应。 顾文安得逞一笑,快步跟着,抚掌:“将军呀,不是我多嘴,你要是想拉拢岑家,何至于牺牲一座城?岑家女如今都住你屋里了,你但凡动作快些,生米煮成熟饭,岑元柏便是再不情愿,也得做那腹里孩儿的外公,有这血脉相连的关系在,何愁危、岑两家不能融为一体?” 危怀风走在夜色里,挠了下耳背,有点热,烦人得很,他哂笑:“文安在男女一事上,总是这般悍勇吗?” 顾文安一噎,嘴皮翻飞:“不不不是,话怎么能这么问,论武,我的确是不及将军,可要是那方面的事情,谁又愿意认怂?” 这一下,反是把危怀风堵住了,顾文安怀抱着一丝希望,恳切道:“将军,还城一事,再思量思量吧。” “信已发出,断无回弦。” “那等岑元柏来后,先使个计谋诈上一回,便说是岑姑娘已怀有身孕,两家需尽快联姻,诱导岑元柏投诚,届时人来了,城也无需交还,如何?” “她没有身孕。” “所以才说诈一回啊……” 危怀风刹住脚步,回头看来,眼神多了两分严肃,顾文安后面的话一下卡在喉咙里。 “这话我只说一次,望你牢记。”危怀风目光清亮,郑重道,“岑家女是我心里最珍视的人,不是棋盘上的一颗子,我不会用她做任何谋算。” 顾文安喉结一滚:“……是。” 危怀风敛眸,阔步走出长廊,顾文安屏着一口气,待他彻底走远,才松懈下来,懊悔地拍了拍脑袋。 ※ 院里已掌灯,银装素裹,积雪的屋檐底下蹲着个灰扑扑的背影,走近一看,竟是角天。危怀风往那半撅的屁股踹一脚,角天猝不及防,“噗”一声载进雪地里。 “少爷,你踢我做什么?!”爬起来后,角天委屈叫道。 “传膳。”危怀风不多言,撂完话后,径自往主屋走。 岑雪已回来有一会儿了,正在外间陪小黑狗玩,听见角天在外面喊的那声“少爷”,便知是危怀风来了。头一抬,正见这人打帘而入,仍是那身戎装,眉眼鲜明,看过来时,目光含着热切。 岑雪一时竟有难以招架的感觉,移开眼,问:“你刚刚踢角天?” “嗯。”危怀风走上来,“没事儿撅那儿做什么,又不是蹲茅房。” “……”岑雪无言以对,心里默默可怜角天,抱起小黑狗走去方榻前坐下。 危怀风视线落在她怀里的小家伙上,莫名其妙想起顾文安先前提的那一茬“生米煮成熟饭”、“已怀有身孕”,想完以后,脸更黑得有些难看——人是人,狗是狗,他从个屁大的小黑狗联想到他与岑雪所生的孩子,算是什么见鬼的破事? 内心暗骂一声,危怀风上前,把小黑狗抓过来,左右端详着,问:“改名儿了?” “嗯。”岑雪看他手法粗鲁,提醒,“你托着它些,这样它不舒服。” 危怀风手掌便在狗屁股后一托,托完与小黑狗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后,他心里更别扭,把狗放在膝盖上,揉那黑漆漆的小狗头。 “还城一事,我已往江州发信,大概三日便能有消息。明州是庆王的必争之地,请你父亲来交涉一事,他应该不会有异议。” 岑雪听他提起正事,应下后,说道:“今日我在城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与那些黑衣人有关的线索,那天在赵家村,怀风哥哥可有抓获一些黑衣人?” “有,抓了五个活口,今日早上刚审完,嘴都很硬,坚称不知那位被唤做‘公子’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危怀风手指一划,勾着小黑狗的下巴挠,“说是那人现身时,总是穿着一身黑斗篷,脸藏在帽檐底下,根本看不清。” 岑雪沮丧,旋即又问道:“那口音呢?可是盛京口音?” “是。” 岑雪颦眉,莫非,当真是盛京城里的故交? 危怀风看她一眼,知她烦郁,开解道:“这件事关乎庆王那儿究竟是否藏有梁王的奸细,他也好,你父亲也好,必定会很上心,你回去以后,照实上报,他们自然会派人彻查的。” 岑雪知晓,饕餮一事并非她凭个人能力可以解决的,必须要借助更大的力量,思及要回江州,藏在心里的一些话蠢动起来。 危怀风分辨着,忽道:“令尊一般都喜欢喝什么茶?为人有哪些禁忌,若是想投其所好,如何做比较好?” 岑雪意外他问起这些,危怀风笑一笑,解释:“许多年没见了,我记得他原本就不大喜欢我,这次面谈,念及我与你的事,估计更不会给我好脸色。我事先做些准备,以免届时场面太难看。” 岑雪哑然,想起他要与父亲见面,心里更有些五味杂陈,说道:“我父亲与我一样,爱喝绿茶,以龙井为佳。他为人固执,平日里不苟言笑,但并非严苛之人,你与他相处时,不要趾高气昂,但也不必刻意讨好,诚心相待便是。” 危怀风默默记下,点一点头,又道:“还有呢?” 岑雪想了想,年幼琐事浮上心头,说道:“我父亲当初不爱理你,并非是不喜欢你,而是他执意认为庆王府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危怀风眼神一动,显然没想到她会忽然解释这个。“那,如今呢?”他眼底光彩流转,声音倏而变低,“如今他认为,何处算是你最好的归宿?” 岑雪脸颊生热,看着他摸狗头的手掌,轻声道:“不知道,没再说起过。” 危怀风“唔”一声,摸着狗头,没抬头。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许多难言的情愫在这份静默里滋生,岑雪几次措辞,想要捅破些什么,待要开口时,两个声音同时打破沉默。 “你……” “我……”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说完,面面相觑,彼此脸上皆有尴尬与怔忪一闪而没。危怀风哑然失笑,看出她的窘迫,先道:“我想再问一问,令尊酒量如何?” 岑雪道:“他不怎么喝酒。” “那吃食方面呢?” 岑雪知道他是一门心思扑在如何应酬父亲上了,报了一样样菜名。危怀风逐一记在心里,确认大差不差了,才问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岑雪看着他,后知后觉他这一大摞的问题详细得有些怪异,试探道:“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危怀风否认,笑着道,“问你呢,你想说的是什么?” 岑雪目光不动,试图从他脸上挖掘些什么,然而半晌徒劳,便不甘心地道:“没什么,我想说我饿了。” 危怀风一听便知是糊弄人,坚持道:“说。” 岑雪眼珠微转,道:“就是饿了。” 说完要走,被危怀风拉回,跌坐在他腿上。小黑狗反应及时,“嗷”一声跳下地来,溜走老远。 “‘输亦无惧’,前一句,是什么?”危怀风掐着她腰,目光恳切,是平日里极少看见的神色。 岑雪看在眼里,心蓦然一软,声音跟着轻下来:“我从我心。” 危怀风眼神颤动。 岑雪道:“我从我心,输亦无惧。” “嗯,那你的心是什么?”危怀风开口,声音前所未有地低,像是屏着一口气在攀崖,手里仅有一块岩石,脚底是万丈深渊,不敢放松,也不敢太用力。 岑雪道:“我想留下来,与你一起辅佐殿下,还危家公道,还苍生太平。” 危怀风胸腔沸腾,笑起来,眼眶潮热,映衬得那笑容越发热切、兴奋,岑雪竟看得心酸。 “真话,不诓人?”危怀风再三确认。 岑雪柔声道:“嗯,不诓你。” 危怀风热泪盈眶,大掌用力把人往怀里一按,紧紧拥住。 岑雪贴着他,心也在这一刻飞撞起来,抱起他,掌心摸到他柔顺黑亮的头发,听见他的声音依然颤抖,从胸怀里传来:“那日承诺你的话,我会兑现。无论来日如何,你与岑家,我都会全力保全。” “嗯,我知道。”岑雪应他。 “伯父那边,我来说,无论有什么声音,是什么结果,我都会替你担下来,不让你难做。”危怀风接着道。 “嗯,我信你。”岑雪应他。 危怀风笑,笑声赤诚快慰,从他胸腔里震出,震入岑雪的身体里,像是沸腾的热流灌溉荒原,澎湃汹涌。 角天捧着饭菜飘香的托盘站在槅扇外,看着这一幕,满脸热泪,涕泗交流。 90-100 还城(三) 三日后, 江州那边果然传来消息,岑元柏愿意奉庆王之命前来交涉归还明州城一事,但前提是交涉地点、时间由他来定。半个月后便是新年, 想是为不影响合家欢聚, 岑元柏把会面的日子选在了腊月廿五, 地点则是明州城外的一座水榭。 头一日正巧是小年, “官三民四船五”, 危怀风照着民间的习俗, 让人在官署里弄些庆典, 权当热闹一下。 当天一早,官署里果然热热闹闹,岑雪先是被一阵此起彼伏的狗吠声闹起来,出门一看, 原是周俊生抱着黑狗娘与另外三只小狗崽儿一块来了,说是想来探望一下阿黑。 阿黑在屋里喝奶,听得母亲与兄妹的叫声, 早便激动难捱,凑在门槛前“汪汪”嗷叫,也不知是在表达什么感情。 岑雪啼笑皆非, 抱起它走出门去。松树下,周俊生坐在石桌前等着, 面前放着个竹篮,里面铺上褥垫,装了三只小狗崽,俱是黑白相间, 他脚下则坐着一只温顺美丽的大黑狗。 看见岑雪,周俊生欣喜唤道:“岑姐姐, 早!” “早。” 岑雪放下阿黑,有心要看它如何认亲,谁料这小家伙冲着那头的一大三小看了半晌后,头一怂,灰溜溜地躲至她身后。 众人失笑,不久便见那大黑狗主动走过来,绕在岑雪周身,耸着鼻子,试探着去接近阿黑。 春草感慨:“难怪说给奶就不认娘,这才多久,竟把亲娘忘了个一干二净,得亏是当娘的记得!” “它被送来时,才那么一点大,眼睛都没睁开,不记得很正常。”岑雪倒是理解,看阿黑慢慢与大黑狗亲近,会心一笑。 “阿黑肤色像娘亲,模样却不大像,特别是那眼睛,琥珀一样,它娘却是黑的,看来是捡了爹爹。”夏花在一旁仔细观察,分析道。 岑雪听完,再细看阿黑两眼,莫名想起危怀风,他也是一身肤色捡危夫人,五官则像危廷。 念及此,蓦感好笑,不敢叫旁人窥见这促狭心思,谁知夏花分析着,倏地语出惊人:“怎么越看越像危将军呢?” “噗……” 岑雪一声笑出来,众人先是一怔,旋即相继失笑。 “笑什么,这么热闹?” 笑声甫毕,月洞门那头传来一人声音,正是正主危怀风。夏花忙捂嘴躲开,岑雪也赶紧调整表情,待他走过来,指着地上的一大一小:“俊生带了狗娘来探亲,瞧着有趣。” 危怀风很狐疑,耸眉看她一眼,却不多说什么,又盯地上那相认的一对母子,果然是黑得一脉相承。 “少爷!”周俊生跟过来,笑眼唤他,仍是以前在危家寨时的称呼。危怀风点头应下,看一眼那竹篮里的三个狗崽,果然都是半黑半白,没一个纯的,心想还是全黑的好看,便客套一问:“都叫什么名儿?” 周俊生挨个指着,介绍:“玄圭、玄玉、玄珠。”都是以墨的别称取的名儿。 危怀风很满意的模样,看向岑雪:“听着比你取的高雅。” 岑雪瞪他一眼,怀疑这人是成心的。 危怀风勾唇,愈显一脸坏样。 周俊生不傻,看这情形,便知两人早有情愫,想起明日乃是交还明州城的日子,也不知岑雪去向如何,要是跟着岑元柏走,危怀风不知要相思多久。这么一想,便立刻道:“少爷、岑姐姐,我来时在外院里遇见了三个小妹妹,能否把阿黑接去,同她们一块耍一会儿?” 两人自是应允,危怀风看周俊生欢喜地把阿黑装进竹篮里,左臂挎上,招呼着大黑狗往月洞门外走,想起什么,提醒道:“东院住有贵人,怕狗,记着别惊扰了人家!” “是!” 周俊生回头,朗声应下,左臂挎着竹篮,后头跟着大黑狗,一蹦一跳地消失在冬日尽头。 “俊生看起来比以往活泼很多了。”岑雪目送周俊生走远,倏感欣慰。 危怀风道:“没有迈不过的坎儿,往前一跨,总会天高云阔。” 岑雪点头,承认人生确是如此,看回他时,忽又疑惑:“今日过节,你不在军中,回这儿来做什么?” 早些天,官署里便开始布置节日氛围所需,铁甲军驻扎在军所,危怀风身为主帅,自然该在军中与将士们共处,他今日也确是天没亮便走了的,谁知没多久又回来了。 “军中夜里才有宴会。”危怀风一笔带过,先不说这趟赶回来,是想与她多待一会儿。 岑雪便“哦”一声,也不多问,转身走回屋里。危怀风跟着,进屋后,炭炉里燃烧着的暖气扑来,掺着独属于她的馨香,是平日里她用来熏衣服以及梳妆后、沐浴后的气味,他认真嗅着,岑雪倏地回头看他,一脸要质问他何故跟踪的模样。 危怀风没忍住,笑了,不再隐瞒:“想来看看你。” 岑雪脸颊一下生热,弯唇忍笑,很大方地应:“哦,那你看吧。” 说着,扭头走去里间。 危怀风照旧跟,在平日用的那张圈椅前坐了,看岑雪取来一本没看完的书,坐在美人榻上翻看。 今日天晴,暖阳从窗柩筛进来,打在岑雪身上,螓首蛾眉,肌肤胜雪,粉腮上落着一圈光晕,与银红裙袄上的华光交相辉映,自是柔美动人。危怀风说回来看一看,果然便是看一看,大半天一声不吭,反是岑雪,人在看书,心思早已被那静默又专注的视线惹得乱飞。 手里捧着的是本古籍,黄石公的《素书》,满篇的道、德、仁、义、礼,岑雪心不在焉翻完,抬眼去瞧窗下人,一下撞进他眼里,那琥珀色眸子亮而暖,像一汪被烈日炙烤的湖泽。 “看完了?”危怀风笑。 岑雪闪开视线,瓮瓮“嗯”一声,把书放回架上,又拿起另一本来乱翻。危怀风哪里还容她再看,起身跟过来,在她要回美人榻坐下前,从后把人拦腰一搂,揽入怀里。 岑雪个头小,被他一楼,弯下腰来贴住,与被大山覆压无异,那亲昵的劲头叫人战栗,她失声轻笑,忍不住揶揄:“黏人精。” “什么?”危怀风气笑,滚热气息拂在她耳鬓。 岑雪受不住,两人打闹着跌在榻上,危怀风夺走那本书。岑雪被他堵在美人榻角落,腿都伸不直,脸颊早在打闹中红透,色厉内荏:“抢我书做什么?” 危怀风不再装样:“我来看你,你便看书?” 岑雪扬眉:“那,我也看看你?” 说着,便与他四目相对,阳光明丽,流动在彼此眼睛里,岑雪托着腮,秋波脉脉,嫣唇含笑,满脸认真地看着情郎。危怀风被她看得浑身发热,心潮激涌,反应过来时,两人已亲在一处。 岑雪一震,双手落在他肩膀上,第一下是想推开,后来变成握住,接着慢慢的,那双柔荑擦过他肩,搂着他脖颈。 与上次酒后的对峙不一样,这一次的亲吻很温柔,细腻缠绵,仿佛情人间初次耳鬓厮磨的试探与爱怜。 岑雪能感受到危怀风的唇,柔软的,温热的,体贴的,没有霸占与侵略,爱慕一样地流连在她的唇舌间,勾着人心,一下下地令人战栗。 岑雪很快被他亲得面酡耳红,魂酥骨软,分开时,唇瓣拉扯,银光微烁,一切都仿佛堕梦,荒唐而不真切。 “喜欢吗?”危怀风痞笑。 岑雪羞极,偏开脸,危怀风轻笑出声,接着在她脸颊一啄,贴住她耳,低声道:“我很喜欢。” 约莫酉时,金鳞来汇报,说是王玠已动身,要往军所出发了,危怀风点一点头,看回岑雪,道:“走了。” 岑雪捧着那一本没看完的书,故意不看他:“嗯。” 危怀风心里好笑,走前,当着金鳞的面,把岑雪拉过来一亲,亲完便走人。金鳞眼睛瞪如铜铃,溢满震惊,被溜进来凑热闹的角天拽了一把,颇嫌弃地数落:“傻愣什么,少爷都走了。” 危怀风一走,岑雪的脸从那本半晌没翻过一页的书里抬起来,潮红漫漫,令人心猿意马。 天很快黑下来,官署里燃起烛灯,岑雪勉强看完那本书后,叫来春草,问被周俊生带走的阿黑回来没有。 春草说没有,聊起外院的那三个小女孩,竟是先前被危怀风买回来的柳氏孤女,也不知是怎么撞见周俊生的,四人年纪相差不多,又都贪玩,一人弄着一只狗,玩得不亦乐乎。 岑雪想不到竟有这样的缘分,讶然一笑,叫春草备些瓜果点心给他们送去,又嘱咐夜里天冷,别贪玩着凉。 官署里的人大多都去军所赴宴了,晚膳时,屋里仅岑雪、春草、夏花以及角天四人。那天与危怀风交心后,他执意要包揽与岑元柏坦白一事,并不让岑雪先公开已倒戈王玠的立场。 岑雪理解他的体贴,无外乎是想尽可能减少这件事对她造成的负担,若是他能成功说服父亲,则她顺理成章入王玠幕府;若是说服不成,她也不必背负“背叛”的罪名,仍可以安稳地回到岑家。 可是,父亲是那样固执的人,岂有那么容易被危怀风一个“外人”说服?辅佐王玠,既然是她自己的决定,又如何能将所有压力全都放在危怀风身上? 岑雪思及明日便是交城会谈的日子,也不知结果会是什么,心头倏而打鼓,从书架上翻来事先写下的措辞,仔细默读,看是否仍有修改的地方。 看完几遍,夜色更沉,外面风声窸窣,岑雪放下纸张,见春草进来换茶盏,便问危怀风回来否,春草说尚未。岑雪颦眉,也不知那人是没心还是心太大,说赴宴便去赴宴,一走就走那么久,半点紧张样儿都没有。 “阿黑呢?也没回来?”岑雪又问。 “那小崽子头一回跟家人团聚,八成是玩野了,姑娘莫急,奴婢这便去接回来。”春草笑着应。 既是家人团聚,又如何能硬拆,岑雪起身,道:“罢了,我去看一看。” 屋外已是一片岑寂,天幕皓月泄辉,明朗静谧,灯火绵延在参差错落的树影里,岑雪走进花园,老远便听得少年与女孩的欢笑声,伴以熟悉的狗吠,走下抄手游廊一看,周俊生与大花三姐妹聚在一块玩耍,一大三小的狗儿跟着撒欢,果然是一副烂漫快活的场景。 看着这一幕,岑雪驻足,忽有不忍再上前打破的念头。 “俊生哥哥,你快看,那一树腊梅开得真好,可以摘一朵给我吗?” “俊生哥哥,我也想要一朵腊梅花。” “放心,每人都有!” 周俊生笑着,伸长左臂摘下一朵朵映在月光里的腊梅花,分别戴在大花、二花、三花姐妹头上。 岑雪默默看着,忽然想起年幼时的危怀风与自己,笑起来,正走神,耳后落下一人声音:“臭小子,倒是很讨姑娘家喜欢啊。” 这声音含笑,散开酒气,漫浪而熟悉,岑雪回头,果然看见倚在廊柱上的危怀风,胸口怦然一动:“你……何时回来的?” “刚来,春草说你在这儿。”危怀风明知故问,“来这儿做什么?” “接阿黑。” 危怀风咧唇,黑夜里,笑出一口白牙。 岑雪知道这话有歧义——当然,前提是他承认他是另一个“阿黑”。 “接到没?”危怀风靠在那儿,语调上扬,笑笑的,浑然不介意被当做“阿黑”。 岑雪腹诽脸厚,调侃道:“接到了。” 说着,转身往抄手游廊上走。 危怀风跟上,与她并肩而行,这次挨近了,肩膀、臂膀间半尺宽的距离都没有,走两下便能碰一回。 岑雪猜他故意,仰脸瞪他,往外走开一步,危怀风笑,脚一抬,跟来,想起午后被她揶揄的那句“黏人精”,心甘情愿。 岑雪无奈,看他半晌不说话,只是来黏人,想起还有正事要问,便先道:“你在想什么?” “想亲你。”危怀风大喇喇应。 他人就在身侧,肩挨着肩,风一吹,酒气散开来,掺着这一句“想亲你”,在岑雪心里激开大浪。 岑雪慌乱地往四下看一眼,万幸无人,又惊又羞,脚步慢下来。危怀风跟着收一步,挨在她肩侧,低头:“又还没亲,想想都不行?” 岑雪羞臊地别开眼,难为情:“你别闹。” 危怀风笑起来,接着往前走,像一根从岑雪心里抽离的丝,越远越勾人。岑雪跟上,不及调整心绪,又听他问:“诶,你有没有想过亲一亲我?” “没有。” “一点儿都没有?” “一点儿都没有。” 岑雪脸热不已,不明白这人为何要偏在这儿聊这样孟浪的话题,危怀风全不在意,走在半步前,漫声又问:“我亲你时,你是什么感觉?” 岑雪权当他是醉了,佯恼:“你再乱说,我便不理你了。” 危怀风哼,满是不甘愿,却也乖乖不再说。岑雪猛跳的一颗心慢慢平复,问起正事:“明日会谈,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你亲我一下。”危怀风答非所问。 “……”岑雪无言,也不知这人是不是真醉了,满脑袋全是那些……分明下午他们才刚亲过。 岑雪瞪他一眼,不搭理,危怀风更得劲,脚下一转,堵在廊口,拦住她,头低着,在她脸庞投落一片阴影。 岑雪没办法,垫脚,在他脸颊极快地印一下。做完后,背着手退开一步,严肃道:“说。” “说什么?” “你打算如何应对我父亲。” “哦,”危怀风笑笑,“秘密。” “你诓我?”岑雪气恼。 “又没说亲了便告诉你。”危怀风理直气壮。 岑雪气结,危怀风伸手往嘴唇一指,黑暗里,眼眸极亮:“你亲这儿,我说。” “赖皮鬼。”岑雪才不信,越过他走开,背影跳脱,像极小时候吵架没赢,负气甩人。 危怀风笑不拢嘴,默默跟上。 还城(四) 腊月廿五, 天气阴晦,云层覆在广袤的天宇里,天光难漏。 渠城外, 一辆马车驶出城门, 后面跟着一支肃穆悍勇的军队, 往明州城方向赶去。马车里, 一袭湖蓝色圆领锦袍的岑元柏敛容端坐, 旁侧是一袭白衣的徐正则。 这次前往明州城交涉还城一事, 庆王照着危怀风的要求, 全权授予岑元柏处理。因着岑雪,岑元柏自然诚甘乐之,只是细想其间内情,总感觉有哪一处不太对劲。 “上次让你查的事, 仍是没有消息吗?”出城后不久,岑元柏打破车厢里的沉默。 徐正则敛神,道:“半个月前, 明州城外一座村庄里发生火灾,危怀风率领铁甲军赶赴救援,擒获了不少犯人, 正是那些以‘饕餮’为图腾的暗卫,但是再往后查, 便没什么线索了。” 上个月,岑雪委托危怀风从明州城寄来密信,说是昔日在夜郎关城外劫走宝藏的黑衣人系梁王暗卫,并非是什么夜郎人。岑元柏获悉这消息后, 自是惊诧,要知道, 前往夜郎寻宝一事极为隐秘,非亲信以外,并无旁人知晓,那些黑衣人若真是梁王派来的,岂不是说明他们这边很可能藏有奸细? 故而,岑元柏第一时间派徐正则调查此事,没承想半个多月下来,并无多少实质上的进展,反而是赵家村一事,越琢磨越漏洞百出。 “一座村庄走水,何至于需要危怀风调遣铁甲军?” “师父有所不知,那一晚的火,是黑衣人所放,目的是为烧死一名流浪汉。危怀风及时赶到,不顾一切救走那人。若是徒儿没有猜错,那人或许正是九殿下,王玠。” 岑元柏挑眉,毕竟是聪明人,一瞬明白过来,难怪危怀风先前要冒险夺走明州城,原来他压根就没有什么皇子龙孙在手,不过是先斩后奏,欺世盗名,诓骗那一大帮人为他鞍前马后。 “好大的狗胆。”岑元柏由衷评价。 徐正则不予置评,说道:“他打着九殿下的名号已有快半年,但从未听人提起过如今的九殿下是何风姿,沦落江湖的那些年,又都有何经历。这次他突然偷袭明州,一个月多后,又突然愿意撤离,若非是已获所图,难以解释。可惜,九殿下藏在明州城一事一时半会儿难以坐实,不然对外公开,他欺世盗名的罪行必然引发众怒,待严峪一反,他危家铁甲军再是悍勇,也早晚不攻而破。” “以术制人,本便是半真半假,化虚为实,要那么厚道做什么?”岑元柏不以为然,若是做什么都要先板上钉钉,危怀风那厮岂能有今日? 徐正则略微哑然,旋即领下教诲:“是。” “今日交城,他多半不会让九殿下出面,会谈一事,由我来办,你负责把阿雪接回车里。”岑元柏交代。 徐正则应下。 车行数个时辰后,抵达明州城外八里处的一座水榭,挨着护城河,杨柳萧条,河流湍急,昏昏暮帐里,已有人影坐在其中,外面围着一圈甲胄在身的士卒,正是赫赫有名的危家铁甲军。 徐正则定睛往水榭里看,诚如岑元柏所料,坐在那里面的仅是危怀风与岑雪,并无王玠人影。想来也是,危怀风既然要瞒天过海,便不可能坐实王玠人在明州一事,这一招虚虚实实,果然是玩得够顺手。 车停稳后,师徒二人先后下车,岑元柏连日操劳,甫一起身,忽感目眩,徐正则下意识来扶,被抓住左臂,白袖里的臂膀一瞬收紧,眼底闪过异样。 岑元柏站稳,蹙眉道:“手怎么了?” “上次从关城回来的旧伤,天冷时会有些疼痛,无妨。”徐正则放下臂膀,换另一只手,搀扶岑元柏下车。 日薄西山,茫茫暮色笼着一座纱幔飘拂的水榭,岑元柏走入里面,便已嗅得熟悉的龙井香,心神一时熨帖,瞥见岑雪后,倏而意会什么,心里一声冷笑。 “爹爹,师兄。” “岑伯父。” 两厢见面后,岑雪、危怀风率先行礼,岑元柏端详着圆桌后的青年,一袭戎装,自是英姿不凡,肤色黑亮,与少年时一般无二,个头却是猛窜了不少,与岑雪站在一起,都已高她一个多头。 等等,他唤什么?岑伯父?岑元柏心里又哂一声,再看岑雪,那眼神越发复杂,威严道:“你师兄有事找你,先与他上车。” 岑雪没走,道:“我也有话要与爹爹说。” “你与我有什么话,回家说便是。”岑元柏不容置喙。 岑雪看一眼身旁人,岑元柏皱眉,语气更莫测:“怎么,你今日走,还要看他脸色?” “不敢。”危怀风先接话,模样是笑着的,“日前掳走令爱,实乃形势所迫,今日特来赔罪,若有冒犯,但请伯父责罚。” 岑元柏瞄一眼他,仅一眼,立刻从其眉眼里看出旧人的痕迹。危廷那厮是个冷面人,眼前这青年生着他的眉眼,却是一脸笑样,不是谄媚,而是那种天生的明亮与自信,以及最容易蛊惑少女的一点漫浪,兼以这一身英气,若非是危家人,必可担一声“出类拔萃”,可偏偏是,于是岑元柏心里再次一哂,有意不吭声。 岑雪看岑元柏这般,更不能走,然而危怀风在她掌侧偷偷一捏,示意她先顺着岑元柏的意思,离开水榭。 岑雪蹙眉:“我……” “正则!”岑元柏看不下去,高声吩咐,“带你师妹上车!” “是。”徐正则走过来。 岑雪戒备,耳后忽落下危怀风的低声承诺:“先上车,我会办妥的。”接着,手心被他拱开,一物塞进来,岑雪捏住,感觉像是一张纸条。 “乖。”危怀风借着转头的动作,低声哄道。 岑雪胸脯起伏,握紧纸条,想想岑元柏的脾气,蛮横较劲下去或许适得其反,心一狠后,先跟徐正则离开。 危怀风有意不多看她,往外打了个响指,金鳞一招手,候在外面的扈从鱼贯而入,送上珍馐美馔。 “听闻伯父不爱饮酒,便准备了一些茶果小菜,不知是否合口味,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伯父海涵。” 岑元柏往桌上看,葵花斩肉、金钱虾饼、羊皮花丝、金乳酥、浆面条……全是他平日里爱吃的菜肴,茶则是那一壶早便抚慰了他心神的龙井,便是他自己,估计也布不出这样一桌合心贴意的菜。看来,某个臭丫头这回胳膊肘往外拐得不轻,眼前这一脸春风的男人,八成是把她迷得五迷三道了。 岑元柏这回的冷笑从心里浮到了脸上来,道:“谈一桩军务而已,不需多少工夫,将军这一桌美馔,怕是要糟蹋了。” “伯父鞍马劳顿,远道而来,备桌菜肴为您接风,本便是我该做的。军务虽然不多,但也并非三言两语便可说清,你我坐下慢谈,公私两不误。” 他客套,危怀风也客套;他板脸,危怀风则仍是那笑样,不卑不亢。岑元柏发现这人脾性跟危廷几乎全不相干,内里却都硬邦邦的,叫人拿捏不得,有一股一脉相承的傲气。他心知这一顿饭是免不得的,倒也不多推拒,坐下来后,有心看他有何后招。 危怀风先为他斟茶,主动提及明州一事:“日前误夺明州城,令伯父与庆王难做,是我考虑不周,行事鲁莽,今日先自罚三杯。” 岑元柏淡漠看他饮完三杯,语调微扬:“误夺?” “是。”危怀风笑着,放下酒盏,连饮三杯,眼里清亮依旧,“我原以为夺下明州城后,便可占据淮南,谁知开疆不成,反让自己腹背受敌,若非令爱及时提醒,眼下估计已是一败涂地。” 开疆不成,说的乃是那次声东击西,借着发兵渠城,意图偷袭岳城一事。岑元柏眼明心亮,自然不信,“哦”一声后,试探道:“我原以为你趁乱窃取明州,是另有图谋呢。” 危怀风笑,不说是,也不否认。岑元柏腹诽果然是个小狐狸,沉默当口,危怀风已话锋一转:“当初夺城,西陵、西川前后共派兵八万,令爱规劝我后,我陆续撤军,如今城里驻兵仅有三万。伯父若是方便,随时可以派人来与我交接,不过在那以前,有三件事恳请伯父成全。” 既需会谈,必然便会有条件,岑元柏早有准备,锐目审视着他:“请讲。” “半个月前,城外赵家村意外大火,伤亡惨重,九殿下向来仁慈,耳闻灾情后,于心不忍,便命我派人收容难民,重建村舍。伯父派人接管明州城后,万望体恤民情,帮助村民重建家园。” “自然。” “其二,明州地处淮南北方,与郢州相隔一江,庆王北伐这一年多来,此处饱受战火摧残,苛捐杂税,各类徭役,亦是一座座大山,压得百姓喘不来气,民间疾苦,难以计数。若是可以,望伯父为民陈情,尽量减少赋税,日后若再有战事,恳请庆王以民为先。” 危怀风说完,脸上笑意已敛,满眼诚恳,不似伪装。岑元柏道:“这也是九殿下的意思?” “是。” “岑某尽力。” 岑元柏应完,见危怀风收了话茬,似在考量,久不做声,不由道:“其三呢?” 危怀风薄唇微动,及至此处,脸上才有些局促神色:“其三,是一桩私事。” 岑元柏挑眉,念及他先前不承认、也不否认夺明州是另有所图,兴致突起,却见眼前年轻人神色一凝,霍然起身,后退一步,立于光影浮动间,拱手弯腰,朗声道:“晚辈危怀风,心悦令爱已久,今日前来,特为求娶,愿一生为她遮风避雨,万望伯父成全!” ※ 风拂冬柳,枝杪横斜里,一层层纱幔无声飘飖,掩映着水榭里同桌对坐的两个人影。 岑雪上车以后,往车窗外看,忽见危怀风起身,后退一步,向父亲弯腰行礼。 “?” 岑雪不解,因外面水流湍急,马车又远,根本听不见水榭里的交谈,误以为危怀风是交谈时在哪里开罪了岑元柏,是以要行这样的礼来赔罪,心一下揪起来。 徐正则坐在一旁,目光越过车窗往那儿一瞥,发现这一幕,心头微动,欲言又止。 ※ 水榭里,年轻人的声音铿然有力,一片赤诚,堪比金石,回荡在夜风起伏的廊宇,久久不绝。岑元柏搁在桌上的手握拳,说不意外是不可能的,可惜那意外里并无半点喜悦,反而衍生出一种内心忧虑被印证的反感与排斥。 “将军酒量看来不怎么样,不过三杯,便开始胡言乱语了。”他冷然道。 危怀风交拱的手微微一收,头颅仍低着,毅然道:“晚辈一腔真情,日月可鉴,绝无半句胡言!” 岑元柏不为所动,眼底冷意渐起,话声里掺杂质问:“这一个月来,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危怀风一怔,旋即听出弦外之音,岑元柏原是以为他掳走岑雪后,与其有私行,是以前来求娶,耳根不由一臊,解释道:“晚辈与令爱自幼相识,待她自是以礼为先,若无伯父首肯,不敢有半点私行。” 话是这么说,可心头毕竟是虚的,人都住在一个屋檐底下,又是狠狠亲过那么几回的,严格来说,委实算不得“以礼为先”。不过,岑元柏话里的意思应是指最后一步,他发乎情,止乎一部分礼,与岑雪并无夫妻之实,绝非是先夺了人家的清白,才赶来善后。 岑元柏半信半疑,借着榭里灯火,反复打量危怀风,偏他一身黑肤,竟是脸红不红都让人瞧不真切,不像他岑家的人,面上一片光风霁月,藏不住什么腌臜心思。 “你先前说,这是你提的第三件事?”念及岑雪多半没有被这厮欺辱,岑元柏语气稍缓。 “是。” “那我若是不答应,这明州城,你便不还了?” “交还明州,乃是我向令爱兑现的承诺,不会反悔。今日求娶,也是为全私心,并非是要以公济私,逼迫伯父。” “那将军请坐,头两件事,岑某皆无异议,唯独第三件,恕难成全。日前,小女已被庆王认为义女,婚事不由我一人做主。而且若没记错,将军举义时,一直对外号称王爷是你的杀父仇人。既是杀父仇人的义女,将军今日……”岑元柏倏而顿住,不急不缓瞥危怀风一眼,莫测一笑,“又怎能求娶呢?” 危怀风不动,夜风吹撼灯火,他脸庞在曳动火光里晦暗难明,岑元柏在这时才从他身上看出一点久违的气质,那是从危廷,或者说是从整个危家承袭而来的悲怆与孤勇。 少顷后,危怀风放下作揖的手,腰背挺直,灯火映亮一双琥珀明眸,他看着岑元柏,并不激愤,亦不怅惘,干脆而坚毅地道:“昔日家父奉旨出征,惨败于龙涸城外,此仇晚辈没齿不忘。只是,天下纷争,群雄逐鹿,晚辈无意为报一己私仇滥动干戈,祸及苍生。如今梁王篡位,庆王举义,幽州、青州叛乱不休,多方相斗,不如合从缔交。早在十一年前,晚辈便与令爱有过婚约,若是能重修旧好,迎娶令爱,晚辈愿先放下私仇,与庆王结盟,共诛伪君。” 岑元柏脸色大变,厉声道:“你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一字一句,皆发肺腑。”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放得下?” “个人私仇,秋后再算。” “呵,秋后再算!”岑元柏啼笑皆非,眼底涌起愠色,“待你与庆王联手攻入盛京,反目为仇,秋后算账,我岑家便是猪刚鬣窥镜,里外不是人!” 两方联合,固然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最低的代价杀入盛京,铲除梁王,可是在那以后,庆王与危怀风必然要展开决战。岑家本是庆王股肱,待等庆王夺位,便可平步青云,若是为联盟与危怀风结亲,便等同于沦为一座过河便拆的废桥,与自毁前程何异! “晚辈既与令爱成亲,自然会肝脑涂地,拼尽一切保岑家无恙!”危怀风知晓岑元柏的顾虑,目光热切,承诺道,“若能蒙伯父信任,晚辈亦可呕心沥血,庆王能予岑家的,晚辈一样能予!” “狗胆包天!” 岑元柏忍无可忍,一声厉喝,水榭里骤然鸦雀无声。 危怀风噤声,面色一刹铁青,胸膛在夜色里极克制地起伏,岑元柏自知失态,拿起桌上的一盏龙井一饮而尽,拂袖起身。 夜风肃然有劲,吹卷檐外灯笼,噗噗作响,廊里光影纷乱不休。岑元柏看着眼前一语不发的青年,平复完后,严肃道:“岑某今日来,是为公事,而非私情。既然还城一事并无异议,那便请将军回去稍事准备,明日辰时,岑某派人前来收回城池。” 岑元柏说完,负手离开水榭。危怀风嘴唇微动,似想在他走前再说什么,最终戛然而止,道:“晚辈恭送伯父。” 说着,跟着往水榭外走,抬手制止金鳞要说的话。 岑雪伏在车窗上,听见夜风里传来一些含混的断喝声,面色一变,便要下车,胳膊被身旁的徐正则抓住。 “他们吵起来了!”岑雪揪心。 “他们便是打起来了,你也不能下去。”徐正则四平八稳,大概已猜出岑元柏是为何与危怀风产生争执,念及那厮竟敢胆大至此,错愕之余,心头竟生出两分佩服赏识。 不久后,水榭里走出一前一后两道人影,岑元柏步伐极快,逃命一样,危怀风从容跟在后方,眼往马车看,待与岑雪对视,抬起左手,手握拳,晃了晃。 岑雪会意,打开藏在袖里的纸条,但见上面写着两行小字: ——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岑元柏上车,岑雪赶紧收起字条,转头时撞上他的目光,觉出三分凌厉,七分余威,心里越发起伏不定,便要再看一眼危怀风,视线刚往外一掠,岑元柏走进来,抬手关上车窗。 岑雪一震,回头对上他的眼神,竟比刚才更严厉,心里七上八下。 岑元柏在二人中间坐下,对外吩咐:“回城!” 马车掉头,往渠城方向而去,岑雪大惊,不顾一切推开车窗,危怀风站在后方夜色里,似意外于她的举动,再次抬起握拳的右手,特意用左手指了指。 岑雪知道这是再次示意她按照纸条里所言行事之意,内心纠结,岑元柏在这时厉喝:“关窗!” 岑雪咬唇,关上车窗,道:“爹爹在水榭里因何与怀风哥哥发生争执?” 岑元柏便要答,蓦地会意什么,她这般问,莫非是不知晓那臭小子在他跟前说了什么狂言? “事已谈完,你问这些又有何意义?” 岑元柏避而不答,既然危怀风并没有把求娶一事告知于她,他自然不会自找麻烦,别一听人家要求娶,便飞蛾扑火似的,一股脑冲下车去! “明日辰时,贺将军前来接管明州城,从今往后,你与危家那人不必再有任何来往。”岑元柏紧跟着又道。 岑雪屏息,攥紧手心里的纸条,不再言语。 提亲(一) 当夜亥时三刻, 岑元柏一行抵达渠城,次日天明后,跟着往江州赶, 车行之快, 仿佛后面撵有鬼魂。 岑雪心神郁结, 一路上, 自是寡言少语, 岑元柏、徐正则亦是少言人, 能不开口便不开口, 一架坐满三人的马车,气氛凝结着,堪比上坟。 进岑府后,岑雪借口疲惫, 回房休整。徐正则往回廊尽头的背影看,收回视线,低声询问岑元柏:“那晚在水榭里, 危怀风可是对师父说了什么不敬之语?” 府邸不大,绕过照壁,是四方天井, 岑元柏走在铺着残雪的青石地砖上,道:“他妄想求娶你师妹。” 徐正则果然猜对, 眉心微微一振:“他明知师父是王爷亲信,不可能另有二心,怎么还敢向师妹提亲?” “他打算先放下私仇,与王爷联盟, 待杀掉梁王以后,再与王爷开战。”提起这一茬, 岑元柏余愠又起。 徐正则眼神变幻,倏而一笑,知晓岑元柏必然没有答应,这会儿更是气闷,便调侃道:“师父见他前,说他‘好大的狗胆’,不曾想竟是一语成谶。他以往行事作风,便是我行我素,无所顾忌,想不到在私情上,亦是这般。” 岑元柏回顾危怀风求亲时说的那一番话,倏地有所感应,说道:“梁王暗卫一事,你先放下,这几日,盯着你师妹,切莫让她趁机外逃。” 徐正则应下,迟疑道:“那危怀风求亲一事,是否让她知晓?” “先瞒着。”岑元柏知道这件事必然藏不住,但是于当下而言,能多瞒一天是一天,当务之急,是提防危怀风那厮另有后招。 果不其然,次日,岑元柏登临王府,面见庆王,汇报完接管明州城一事后,忽见庆王笑盈盈的,一副舒眉展眼的模样。 岑元柏心头莫名一突,微笑道:“王爷今日容光焕发,莫非是有喜事?” 庆王并不急,深看他一眼,放下茶盏,道:“阿雪这次虽然被掳,但是能不费一兵一卒,为孤收回明州,论智谋胆识,不亚于那一帮领兵多年的才将,能有这样的奇女子作为义女,孤自然欣慰高兴。” 岑元柏谦虚道:“危怀风掠取明州,本便是不义之举,夺之容易,守则艰辛。那丫头不过是耍些嘴皮子功夫,让他知难而退,区区伎俩,不敢与将军们的功劳相提并论。” 庆王笑,又看他一眼,越发把岑元柏看得心虚。“说起这危怀风,倒也是个奇人。”庆王话锋顺着危怀风展开,“兴师动众夺人城池,短短一月,又撤军离去。不像是个三军主帅,倒像是那泼文弄墨的王徽之,乘兴而来,兴尽而归。可是攻城略地,非同儿戏,哪能有这样任性的?孤相信他不是那没有分寸的蠢人,此次夺城,必有所图,他指名道姓要你前去交涉,也是藏有私心吧?” 岑元柏垂下眼睑,心情陡然复杂,庆王这一番话里机锋明显,是要他坦白危怀风求亲一事。他原本自然是想瞒的,毕竟是关于家族前程的私事,在庆王面前,提不如瞒。可是看情形,他俨然获悉内情,却不知是否与危怀风相关?那厮胆大妄为,无所顾忌,万一在他这儿碰壁以后,觍着脸来找庆王提亲,他再瞒下去,便是为欺君了。 眸光几变,岑元柏愤懑道:“那狂生胆大包天,妄想求娶阿雪!” 庆王一脸恍然的反应,太师椅后候着一名颇上年纪的内侍,是王府里的老太监赵有福,原本垂头噤声,面无波澜,听得此言,亦似大吃一惊。 “难怪他交城交得这么爽快,原来是有这等图谋。”庆王尨眉一动,接着道,“可是孤认阿雪为义女一事,应当早已传开,他既对外宣称孤是他的杀父仇人,又怎么有脸来求娶阿雪?莫非,为抱得美人归,他甘愿放下仇恨,与孤化干戈为玉帛?” 话已至此,再想埋藏危怀风要结盟的意愿,更是天方夜谭,岑元柏漠然道:“他意欲先与王爷结盟,娶走阿雪,待两方合力,攻下皇城以后,再与您一争天下。” “果然是个狂生!”庆王评价,龙目闪过锋芒,唇梢却有一笑,“朝廷借四方兵马坚守郢州,突袭淮南,孤受困于天堑,屡次北伐,皆铩羽而归,他在这个时候来与孤谈合作,城府难测,后生可畏啊。” 岑元柏不发一言,若非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修养,脸色必已难看。他那夜斩截驳回危怀风的求娶,自然是一心为岑家前途考虑,可是看庆王的反应,并不像是抗拒,那句“后生可畏”,细听来委实糟心。 “日前,朝廷发来密信,意图说服王爷休戈,先平定西陵、川西之乱。那处毕竟是大邺边陲,幅员辽阔,关系着国界,不比幽州、青州,可以徐徐图之。本来天下之争,便是王爷与梁王的事,半途杀出一个危怀风与九殿下,实在碍眼。王爷若是想结盟,不如便应了朝廷之邀,先除外患,后决皇位。” 数日前,朝廷派来使臣,秘密会见庆王,谈的是想拉拢庆王,先铲除危怀风、王玠一方势力的事。那天岑元柏并不在场,但事后被庆王问及看法,便说了一些粗浅见解,无外乎是分析利弊,并没表态是否可行。 可是今日,庆王话里话外隐有想与危怀风结盟的趋势,岑元柏不敢再模棱两可,抛出朝廷,希望能堵住那一股不祥的预感。 “鹬蚌相争,渔翁获利。伯青该知道,孤想做的并非鹬蚌,而是渔翁。”庆王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唇梢笑意淡下来,“况且,皇位在五弟那儿。” 岑元柏沉默,听得懂庆王话里的含义,联合朝廷,固然可以先铲除危怀风、王玠这一变数,可是于夺位而言,并无多少益处。庆王要的是天下,而象征天下的宝座,不在西陵、川西,在盛京皇城。 “所以,王爷的意思是……”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孤想先联合九弟,借危怀风的兵力,兴师北伐,攻破盛京!” 庆王一锤定音,岑元柏只感觉两耳嗡嗡作响,饶是再有修养,脸色也阴了三分:“王爷此话,是想让臣答应危怀风那厮的求亲了?” “孤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危怀风若娶阿雪,危、岑两家便是姻亲,日后孤与他开战,你夹在中间,难以自处。但你放心,阿雪不仅仅是你岑家的血脉,也是孤的义女,纵使来日孤与危怀风反目,也绝不会波及她,更不会牵连岑家。”庆王一脸蔼然,“这一点,你毋庸置疑。” 岑元柏无言以对。 庆王微笑:“当然,以阿雪的聪慧,必然知晓此次联姻乃是权宜之计。她是胸有抱负、智勇兼全的女郎,不同于一般人,结亲以后,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孤相信她自有分寸。” “王爷高看她了,她与危怀风青梅竹马,如今两人早已是情投意合,若真让她嫁过去,怕是肉包子打狗,一去无回!” “是吗?”庆王忍俊不禁,“孤倒以为是伯青小看她了,她若真是满心儿女私情的人,这次被掳,一不做二不休,与危怀风厮守便是,何至于替孤收回明州,又与你回家来?” 岑元柏一脸咬牙切齿的不快,便要再说,庆王摆手打断:“罢罢,孤又不是要你卖女儿,你这般激动做甚?你既然看不上危怀风,那孤便让王妃私下多费些心,改日再给阿雪择一名佳婿,如何?” 岑元柏欲言又止,脸色倏而更难看,拱一拱手,赔罪:“王爷误会了,臣并无此意。” “取而代之,取而代之……不先取,如何代?”庆王耸眉,亦是一脸无可奈何,“孤并不是想逼你岑家难做,只是时局如此,令人两难,望你谅解!” 岑元柏更如鲠在喉,应下后,满脸愁云。 这日离开庆王府,岑元柏心里始终郁结,找来亲信一问,才知道危怀风果然已赶在他见庆王以前派人来说了联姻的事情,念及此,压在心里的烦闷更甚,想起那晚走时骂的那句“狗胆包天”,深感力度不及。 走进岑府,途经花厅,忽听得一阵狗吠声,岑元柏吃了一惊,掉头看见一人抱着只黑溜溜的小狗儿从花丛里钻出来,不由道:“哪儿来的恶狗?” “回老爷,是大姑娘刚养的小狗儿,方才在花厅里玩耍,一没留神便没影儿了,奴婢们正忙着找呢。” 那丫鬟回话的当口,岑雪已循着声音从回廊那一头赶来,看见岑元柏,先是一怔,而后从丫鬟那里接了小狗儿过来,才行礼:“爹爹。” “你没事在家养什么狗?”岑元柏看着被她抱在怀里的黑家伙,匪夷所思。 “闷在屋里无趣,养只小狗儿来解解闷。”岑雪答话时,垂着眼睑,一脸倔强。 岑元柏自然知晓原因,哼道:“你师兄不能陪你解闷?” “师兄不爱说话。” “你师兄不说话,这玩意儿能说?” 旁侧众人差点失笑,岑雪别开脸,唇角绷着。岑元柏一眼看穿她,想起在王府里谈的那件事,忽然道:“跟我来一趟。” 岑雪狐疑,跟着岑元柏走上回廊,离开花厅后,进入岁寒斋里,甫一进门,便听得岑元柏嫌弃下令:“狗扔出去!” 岑雪转身把小狗儿交给春草,走回来后,规矩地候在那一方黄花梨嵌螺钿理石长桌前。 岑元柏整衣在桌后坐下,抖一抖宽袖,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不悦。岑雪不知他找自己来是为何事,更不知他这一脸的不快从何而来,想起危怀风交代的“稍安勿躁,静候佳音”一事,心头倏而微动,道:“爹爹找我何事?” 岑元柏看着她,不吭声,这时丫鬟送来茶盏,他让岑雪先坐,接着喝了一口茶,解了乏,也降了些许火气,往椅背上一靠。 岑雪看他这模样,心头更咚咚直跳,书房里静默良久后,岑元柏开口:“你对你的婚事,有何想法?” 岑雪不防他突然问及婚事来,思及先前被当做联姻工具,硬要嫁给王懋的事,立刻道:“我现在不想成亲。” “年关一过你便十九岁,不成亲,是想要我送你进庵里青灯古佛,了却一生?” “我不要侍奉神佛,我要振兴岑家,建功立业。”岑雪掷地有声,豪情万丈,借以推脱道,“岑家大兴前,我不成亲。” 许是这一句悦耳,岑元柏竟不生气,心里云霾反而散了些,悠悠道:“若那人姓危呢?” 岑雪一怔,从这短短一句反问里窥出天机,两眼骤然发亮。 岑元柏脸色一下又变冷淡:“若是那人是危怀风,你可还有底气说出刚才那一番豪言壮语?” 岑雪心口狂跳,道:“怀风哥哥来向爹爹提亲了?” “呵。”岑元柏气极反笑,“是啊,那厮狂妄得很,为了能与你有缘,甘愿放下家仇,与王爷联盟,一块兴师北伐呢!” 岑雪瞠大双目,岑元柏从这反应里窥出诸多情感,譬如震惊、狂喜,又譬如顾虑、犹疑、庇护……他蓦然间竟也五味杂陈,冷声道:“如此,你愿是不愿?” 岑雪胸脯起伏,总算明白危怀风的“稍安勿躁”是何用意,胸腔沸腾,为配合他的计划,佯装克制,道:“我愿不愿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愿不愿。” 岑元柏意外,思及庆王的态度,整个人再次沉默下来。 岑雪毕竟激动,压抑少顷后,忍不住道:“王爷他愿吗?” 岑元柏百感交集,移开眼,岑雪心里慢慢雪亮,道:“王爷既已认我为义女,便与爹爹一样,有权做主我的婚事。他一心北伐,攻破皇城,所以愿意与怀风哥哥结盟,可是爹爹不想成全这一门婚事,因为那样做的话,岑家便会是这次联盟里的牺牲品,可对?” 岑雪一针见血,再次刺痛岑元柏的心,他看着虚空一角,半晌后,沉声道:“对。” 岑雪冷笑,笑庆王果然唯利是图,满心唯有权势,根本不岑家放在眼里:“那,对于爹爹的顾虑,王爷又是如何答复的?” “他说你是有抱负、懂分寸的人,与危怀风成亲以后,知道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岑元柏复述庆王的话。 岑雪笑声更冷,岑元柏为这一桩亲事为难,是因他切实看重家族的前程以及她的处境,他是她的父亲,不愿意看她把婚姻变成战场,可是庆王不同,在庆王那里,她是彻头彻尾、物尽其用的联姻工具。 “若是爹爹执意不同意这门亲事,王爷会如何?” “他会另外为你择婿。” “也就是说,若爹爹不答应,他便要把我卖给旁人,另做交易?!”岑雪心头大恨。 岑元柏亦面色铁青,自知岑雪此言不假,满腹灰心。当初他决定悔婚,改让岑雪认庆王为义父,无外乎是想换一种方式为她博一个更好的前程,谁知这一招招棋算来算去,最终竟落成眼下这窘境! 岑雪忿然道:“王爷这么做,就不怕爹爹与我假戏真做,同危家珠联璧合吗?” “你在胡说什么?!”岑元柏大震。 “九殿下至仁至义,亦不失为明君!” “住口!” 岑元柏呵斥,往书房外看一眼,严肃道:“再让我听见你这等狂言,岑家的门,你休想再迈出一步!” 岑雪咬牙,咽下后面的话,眼尾已气得泛红,眸中噙泪,泫然欲落,她昂然道:“我愿意与怀风哥哥成亲!” 岑元柏攥拳,尽管已料着这个结果,可是亲耳听见这一声义无反顾的“我愿意”,心头仍是火起。 “你们不会善终!” “那又何妨!”岑雪目光坚毅,“既然费尽力气,也仍是要做一颗用来联姻的棋子,那我宁愿那人是他!” 提亲(二) 岑雪从书房里走出来, 迎面吹来冷风,扑在身上,令她打了个战栗。 春草抱着小黑狗儿站在一边, 看她脸上沾着泪痕, 吃了一惊, 以为又是被岑元柏训斥, 赶上前来小声关切。 “没事。”岑雪不欲多言, 抹掉泪痕后, 走回房里。 徐正则竟等在屋中, 外间放着一方楠木翘头案,他一袭白袍,坐在案前钻研昨天那一盘残棋,抬目看见她, 眼里是恍然的神色。 “师父找你?” “嗯。” 徐正则知道岑元柏是从庆王府回来的,放下摩挲在手里的一颗黑子,道:“看来, 你什么都知道了。” “师兄早便知道?” “胡乱猜中的,师父怕你冲动,让我先瞒着。” 岑雪沉默, 两人一时无话,徐正则看回面前的一盘残棋, 黑白厮杀,相持不下,他淡声道:“这门亲事,师父答应了?” “没有。”岑雪说完, 又补充,“也没有不答应。” 徐正则敛目, 倏而笑笑:“岳丈看女婿,本便百般挑剔,他用这种方式来提亲,以后要想讨师父的喜欢,可是难乎其难了。” 岑雪思及危怀风,或许是护短,听见这话,眉头颦着,感到的仅是刺耳。徐正则兀自下棋,又道:“庆王看重危怀风的兵力,一心想要北伐,有他那边的压力在,师父便是再不情愿,最后也只能妥协。这一次,你与他也算是峰回路转,苦尽甘来了。” 岑雪心头微动,道:“师兄不反对我与他成亲?” “不反对。”徐正则道,“我说过,天下未定,瞬息万变。师父把一切赌注押在王爷身上,未必是一件好事。” 岑雪忽然道:“师兄现在还是认为,输赢比对错重要吗?” 徐正则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样一问,摩挲棋子的手指微颤,接着道:“我说过,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襟怀坦白,一生磊落。人世诡谲,许多事不是用‘是非’便可以定论的。更何况,输的人,没有资格谈论对错。” 岑雪道:“可若是一身脏污,便是赢又如何?” 徐正则道:“赢了,便可以洗去脏污。” 岑雪道:“身上的脏污洗得掉,心里的呢?” 徐正则缄默,岑雪看着他,目光倏而清亮锐利。许是感受到这样的注视,徐正则抬头,道:“来一局吗?” 岑雪看向那一盘厮杀正酣的棋局,不语。 徐正则抬指落子,道:“世事如棋局,尘埃落定,自有结果。” ※ 两日后便是除夕,以往在盛京,岑氏一族家大业大,天没亮便开始悬灯结彩,处处是一派波波碌碌的繁盛景象,如今搬来江州,府邸变小不说,奴仆亦少了一大半,异乡过年,更有种虎落平阳的辛酸况味。 岑雪因为私事,两天以来,一直心不在焉,原以为提亲一事至少要三五天后才会有结果,谁知这一天大中午,岑元柏便拉着脸走进了仙藻园。 那会儿,岑茵、岑晔、岑昊等几个堂妹、堂弟正在抢着要玩小黑狗,小园里叽叽喳喳,人叫声、狗吠声吵成一团。岑雪看不下去,板着脸高喊一声:“都住手,我爹来了!” 几人果然一震,耗子见猫似的撒开手,挺胸站正。岑雪把小黑狗解救出来,一转身,看见不远处站着个清矍人影,藏青锦袍,云头玉簪,锐利眉眼里透着不怒自威,可不正是她爹来了? “进来。”扔下一句话后,岑元柏负手走进屋里。 鉴于上回的经验,岑雪识趣地先把小黑狗交给春草,猜测这厢要说的必是危怀风提亲一事,深吸一气,举步进屋。 “正月初九,吉日,危怀风前来提亲。” 没有任何铺垫,甫一入屋,迎头而来的便是这样直截了当的一句,岑雪头重脚轻,差点没站稳。 “怎么,高兴得昏头了?”岑元柏脸上立刻挂满不悦,语气里难藏鄙薄。 “没有。”岑雪竭力镇定,压着胸口里嘭嘭的心跳声,低眉敛目。 “王爷要在立夏以前拿下郢州,你若是有其他法子,提出来,我可以让你不做这联姻的棋子。” 岑雪不做声。 岑元柏冷然一笑:“只想振兴岑家,建功立业。你便是这样践行心志的?” “没有。”岑雪否认,坚持道,“我说过,既然无论如何都要被别人安排,用婚姻来做政治的筹码,那我宁愿那人是他。” 岑元柏不语,这两日,为联姻一事,他一次次设想对策,又一次次推翻。庆王要的是北伐,危怀风要的则是岑雪,两人的目标都是出奇的明确、坚定,交合下来的结果,便是岑家必须应下这一门亲事。 平心而论,岑元柏自是不愿,可是要拥护庆王上位,又如何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推拒?再说,联姻算什么?在这乱局里,早是家常便饭一样的政治手段,今日是岑雪,明日一样可以是岑茵。同样,联姻的对象可以是危怀风,也可以是什么李怀风、周怀风。 岑元柏清楚岑雪的脾气,她心有志气,不甘心为权谋与一个不爱的人结为连理,这次若非是危怀风,她必然不应。 但愿庆王会心里有数,事成以后,不再用他岑家的女儿来做这样的筹谋,若是牺牲一次,可以换来他的愧疚与补偿,那这一局,也不是不能一赌。 “那便记着我接下来说的话。” 岑雪看一眼岑元柏威严的脸色,收紧手指。 “第一,不可背叛庆王。” “第二,不可襄助危家。” “第三——” 岑元柏微微一顿,眼神肃然,语气加重:“成婚以后,不可育有子嗣。” 岑雪屏息,攥着的手指在袖里一颤,知晓这最后一句,不过是在提前宣判她与危怀风婚姻的失败——这是一桩交易,与她最开始找危怀风假成亲一样,条条款款,清清楚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已提前完成界定,她要做的,不过是再经历一次与危怀风成亲、和离的过程。 这一刻,千百种滋味齐聚心头,岑雪悲愤填膺,恨不能开诚布公,表明自己已心向王玠,就算没有这一桩婚事,她也不会再辅佐庆王。可是,脑海里又有另一个声音让她冷静,危怀风押上一切来提亲,无外乎是想用另一种更周全、更稳妥的方式来让她离开庆王的幕府——联姻一事,庆王的态度已然泄露出利用岑家、牺牲岑家的趋势,父亲是精明人,假以时日,或能看清庆王丑恶、虚伪的嘴脸,与其决裂。那时,他们便可以顺水推舟,说服父亲投诚王玠。 而以父亲的脾气,若是此刻摊牌,必然适得其反,让危怀风的一切筹谋前功尽弃。 “听见没有?!”岑元柏话声陡然凌厉,打断岑雪的思绪。 “听见了!” 岑雪应下,头颅微仰,满脸倔强。岑元柏瞪着她,沉默片刻后,拂袖离开。 ※ 这一天后,危怀风要来提亲的消息传开,在岑府,乃至于整个江州城里掀开轩然大波。 新年那日,庆王府里大办家宴,庆王妃派人送来请柬,邀岑雪这个义女出席。 庆王后宅里有一妃三妾,王妃穆氏膝下仅有王懋一个独子,另外三名姬妾所出的多是儿子,仅两个不足五岁的女儿。岑雪被庆王认为义女,算是庆王妃名下,甫一相见,庆王妃便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待家宴开席,又主动夸起她帮庆王夺回明州城一事,众女眷听了,无不是大加赞赏,轮番把岑雪一顿猛夸。 夸完以后,果然便是话锋一转,庆王妃提起危怀风提亲一事,欢喜里透着惋惜,说道:“唉,要是杜夫人还在,看见你能与心上人苦尽甘来,该有多开心?我听说你俩小时候感情甚笃,形影不离,你母亲对他也是很满意的,这次若泉下有知,必然无憾了!” “是呀,听说那危将军也是一表人才,跟他父亲比起来不遑多让,上阵杀敌时,亦是勇冠三军。岑姑娘花容月貌,腹有谋略,与他这样的人凑成一对,可见是天作之合了!”姬妾孟氏在一旁接话。 女眷们便又开始夸赞起来,庆王妃在这时握住岑雪的手:“你母亲去世得早,不能为你操持婚事,岑大人又忙,在这件大事上,必然分身乏术,所以王爷说呀,你这婚事,不如干脆交由王府来办,一应嫁妆,都由王府为你准备,你看可好?” 庆王妃笑盈盈的,心里更是畅快,万幸岑家识趣,老早悔了婚事,不必让懋儿娶眼前这个残花败柳,认成义女后,反而能当枚好棋用上一回,帮助王爷酬成大业。要是能把办婚事的权力拿来,让人从王府里出嫁,坐实是庆王府与危家联姻,那更是锦上添花。至于嫁妆嘛,上次定山侯墓葬开掘出来的财宝另有一些剩余,从那里捡来些体面的,自然便能打发了。 庆王妃听着心里的算盘声,越听越悦耳,岑雪默不作声抽走手,道:“谢娘娘美意,危家尚未提亲,眼下说这些,或许为时过早。” 庆王妃瞥一眼她抽走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是他巴巴地要来求娶你的,王爷费了多少嘴皮子,你父亲才肯狠下心来答应,他知道了,高兴来不及,还能怠慢了你?要不是被年关绊住,指不定今儿天一亮两便把聘礼送来了。” 众人笑着附和,岑雪微笑,道:“家母生前已为我备齐妆奁,父亲仅有我一个孩子,婚嫁乃人生大事,想必他也不忍让旁人代劳,娘娘的一片心意,我心领了。” 庆王妃脸上笑意微僵,想不到岑雪粉团一样的人,内里竟有些硬,难怪招懋儿不喜。“可你毕竟是王爷与我的义女,你出阁,我们岂能袖手?再怎么说,妆奁都是要再备一份的。再说三媒六礼,桩桩件件,讲究得很,少不得要人费心,岑府上没有当家主母,你父亲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岑雪微垂眼睑,佯装乖顺道:“成亲礼仪,我确是不懂,那便劳烦娘娘去与父亲商量吧,有长辈们做主,是我的福气。” 庆王妃看她松口,洋洋一笑。 初四那日,庆王妃果然造访岑府,春草从前厅悄悄来报:“姑娘,今日王妃来找老爷了,说是想承办姑娘的婚事,您猜老爷怎么说?” “怎么说?” “老爷说,感念王爷与王妃的情谊,只是婚事繁杂,劳力伤神,不敢给王府添麻烦,两位若有心,送一份大些的妆奁来,给小女多添几分福气便是了!” 说完,众人掩口而笑,岑雪坐在暖炕上,抱着新买来的小黑狗,唇角微弯。庆王妃要抢着来承办婚事,自然是奉庆王的命。名义上说,她是庆王的义女,但是没有朝廷的册封,便等于有实而无名。无名,却要从庆王府里出阁,那岑家算是什么? 王府家宴上,庆王妃拿软话来压她,她碍于身份,不能回绝得太狠,万幸父亲眼明心亮,没让那头得逞。 转眼又是两日过去,因为婚事传开,岑雪的仙藻园里人来人往,单岑茵一人便来了好几趟,更不必提二房、三房、四房的女眷。岑雪应酬了两日,倍感疲累,这日初七,便以为岑元柏采买茶叶为由,往府外一溜。 岑元柏不喝酒,钟情香茗,以龙井为上品,江州城里最有名的茶楼叫“聚茗轩”,珍藏着各类优质名茶。 岑雪下车后,先上二楼小坐,因是年节休沐,楼里客源不少,一楼大堂里,拍案声传来,说书人一袭青色长袍,头戴方巾,手里折扇一开,声情并茂道:“有道是巾帼不让须眉,红颜更胜儿郎。今日说与诸位听的,不再是游侠拔刀,将军跃马,而是一名书香贵女的奇闻异事。且说那日……” 底下传来喝彩声,楼上主仆听了一会儿,夏花神色一动,压低声音道:“姑娘,怎么听着像是在说您呀?” 岑雪往栏杆底下看,那说书人眉飞色舞,说着某某带领家仆修建别庄时,在苍鹿山开掘定山侯墓葬,为庆王筹集军款一事,主人公可不正是她? “开掘墓葬,筹全军款,此乃功劳之一,而功劳之二、三,更是令人意想不到——”说书人手里醒木一敲,说起前些时日轰动淮南的明州一战来。 “想不到姑娘做的那些事,都被编成话本来传讲了。”春草笑为岑雪斟茶,听着底下的夸赞声,内心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 岑雪亦感惊讶,手捧着茶盏,心里竟也热腾腾的,难怪古往今来的能人志士都渴望为人称道,名留青史,莫非便是这样的感受? “……柔肩亦可担重任,岑家女郎临危不惧,屡次为王爷立下奇功,实乃不逊须眉的一介英豪!” 众人喝彩着,却在这时,一声讥诮冷笑从旁侧传开,有人倚在栏杆上,不屑道:“不过是靠些床上功夫来换取功劳,娼/妓一样的玩意儿,也值得你们拿来跟男人相比?” 话声甫毕,大堂里顿时鸦雀无声,说书人抬头一看,见得二楼栏杆上倚着一位金冠华服、锐目冷面的青年,认出是常来茶楼里光顾的王懋,震惊道:“世、世子……” 王懋手肘撑着栏杆,哂笑道:“她前脚回来,危怀风后脚便要来提亲,卖身换来的明州城,算是什么智谋?还‘三寸不烂之舌’……谁知道那舌头是用来跟危怀风做什么的?” 相较前一句,这一下更是露骨,底下窸窸窣窣,传开议论声。王懋满意一笑,对那说书人道:“要我说,你趁早改改词儿,恭赞女人,当夸其温柔乖顺,端庄贤淑,编这些不伦不类的玩意儿来说道,回头叫岑家家主听见,没脸见人。” 说书人面色发青,有心想要辩驳,奈何王懋身份尊贵,不敢招惹,便待咬着牙应下,二楼栏杆后又响起一道声音:“原来在世子眼里,我为王爷筹集军款,保住岳城,夺回明州,全都是些没脸见人的丑事,早知如此,那日在王府家宴上,我便该先向王爷请罪,阻止他赐下那些赏赐了。” 王懋扭头,看见岑雪其人竟坐在隔壁,明显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儿?!” 岑雪不应。 底下人听她说起王爷赏赐一事,便知庆王对于她做的那三件大事乃是赞赏有加,看王懋的眼神不由复杂。 王懋向来敏感,很快从底下投来的目光里觉出些疑似于鄙夷的情绪,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瞪视岑雪道:“本世子说了,既为女子,便该三从四德,相夫教子,而不是整日里抛头露脸,为所欲为。别以为用些上不来台面的手段立点小功,便可以与世上儿郎相提并论,告诉你,这天下是男人的,仕途前程,功名利禄,都是男人的,而你——” 王懋伸手指着岑雪,知晓其野心甚大,不甘囿于后宅,便诛心道:“再如何费心,也当不成男人!” 岑雪目眦泛红,倏而一笑:“多谢世子提点,我不想当男人,也不必成为男人。倒是世子,既然是天生的‘男人’,年后北伐,可一定要大放异彩,让我瞻仰您的风光!” 底下众人先是一怔,而后有不怕事的,笑着附和起来:“世子文韬武略,年后北伐,必然拔得头筹,为王爷攻下郢州!” “是也,是也,昔日王爷秋猎时,一箭双雕,一时传为佳话。虎父无犬子,世子上阵,必可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王懋气结,何尝不知岑雪是在使那激将法,想先给他戴上高帽,引得瞩目,再看他在北伐一事上出糗,遭人唾骂。可恨哪,可恨,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牙尖嘴利,心肠歹毒的女人!王懋齿间紧咬,森然道:“你给我等着!” 说罢,拂袖而去,岑雪脸颊差点被那袖袍打中,扭开头,皱眉再看时,王懋及其扈从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因着这一茬,岑雪再无品茗的心思,颔首谢过底下那名说书人后,从小厮那里取来几盒上等的龙井茶,打道回府。 聚茗轩在城东,离岑家所住的那座府邸有大概一炷香的路程,上车以后,春草奉来暖炉,岑雪握住,双手仍在微微发抖。夏花知晓她是在为王懋辱骂的那些话生气,回想那句“娼/妓一样的玩意儿”“谁知道那舌头是用来跟危怀风做什么”,兀自也恼怒不已。 于是,车厢里响起夏花、春草唱戏一样,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的辱骂来,岑雪听了一会儿,算是解气了,示意两人打住。 这时,马车驶过陋巷,平稳的车厢突然一震,马夫在外面发出一声闷哼。春草皱眉,掀开车帘去看,惊见一陌生男人跳上车来,慌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一脸横肉,笑嘿嘿道:“听说岑家女郎与众不同,从不计较男女虚礼,小爷特来见识见识!” 三人大惊,春草奋力推开那人,反被一把搡倒在车里。那人撩袍席坐,剽悍身形挡着车门,旁侧又拥来数个男人,挤挤挨挨,堵在车前,人人皆是一副地痞泼皮的混样。 “唷,原来这就是那位卖身换了明州城的岑家大小姐呀,是有几分姿色,不知道跟藏香阁的妙儿姑娘比怎么样?” “妙儿姑娘可是花魁,不知伺候了多少恩客,床上功夫那可是一流的,眼下这位岑家大小姐也就伺候过危怀风一人吧?那点本事,能跟人家相提并论嘛?” “也是,那得等岑大小姐再多接几位恩客,练熟了床上功夫,再来同妙儿姑娘一较高下了!” “哈哈哈哈哈!” “……” 那帮人说完一大番污言秽语,并不多留,扬长而去,不想刚至巷口,忽被一行人拦住。 提亲(三) 却说马车被堵住时, 各种污言秽语袭来,车里三人俱是五雷轰顶。岑雪乃是头一回被这样的泼皮围攻羞辱,气得拢暖炉的手再次发抖, 没来得及用帷帽遮掩的面颊一阵青一阵白, 眼泪差点夺眶滚落。 春草、夏花在一旁愤然呵斥, 用力赶人, 偏他们人多势众, 竟是奈何不了。待得人走后, 夏花拽上车帘, 颤声道:“姑娘,别听那些人胡言乱语,待回府以后禀明老爷,看老爷不把他们……” 话声未毕, 车外突然传来打斗声,先前辱人的那帮泼皮发出一顿嚎叫,车里三人又是一震, 屏气噤声。 须臾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少爷,如何处置?” 被唤“少爷”那人冷幽幽应:“先拔了舌头。” 陋巷里, 被扣押的泼皮齐刷刷倒抽一口冷气,有人趁着舌头尚在, 赶紧嚷道:“贵人饶命!我们也是受人唆使,不是故意要来辱骂岑家大小姐的!” “谁唆使的?”被唤“少爷”那人声音懒散,杀气不减半分。 “不知道,是聚茗轩外面的一位贵人, 坐在马车里,说是只要把岑家大小姐堵在巷里辱骂一通, 便可领十两银子!” “拔了。” “贵人,不要呜呜呜!” 车里三人瞠目,已然认出外面那声音是谁,岑雪握紧手里的暖炉,听得车外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人又求饶道:“贵人饶命,我知道那人是谁!那是庆王府里的世子爷,因在茶楼里与岑大小姐起了纷争,心里气不过,便买通我们来这儿恫吓羞辱!小人千不该万不该贪那一点钱财,万望贵人高抬贵手!” 外面停顿片刻,再次传来一声:“拔了。” 岑雪屏息,待陋巷里彻底恢复安静,手指已被暖炉烘得发烫,她移开手,看见车帘被人从外掀开,危怀风肩披大氅,身着交领束身锦袍,腰悬佩剑,头束银冠,看进来时,双眼明亮而温暖。 岑雪胸口蓦然一酸,眼眶发潮:“你怎么来了?” “嗯。”危怀风被她眼里的泪光刺痛,心疼道,“等不及了。” ※ 冬风吹拂岸上老槐,河面上铺着鳞片似的波光,马车停在树影后,岑雪捧着暖炉,披在肩上的蜜合色织锦羽缎斗篷被风吹起,领口一圈绒毛簌簌而动。 “他以往都这么欺辱你的?”危怀风已从夏花那里听完了茶楼里的前因后果,脸色较先前更沉。 岑雪知晓他是为自己不平,说起王懋那名怀有身孕的婢女被堕胎发卖一事,道:“他本便看不惯我,那件事后,他心里有恨,认为一切都是拜我所赐,所以对我敌意更深。不过,他也就只敢动动嘴皮子,不敢真对我做什么。刚才……那帮人也就是逞些口舌之快,你既已为我解气,想必他以后会收敛的。” 危怀风不语,岑雪回顾陋巷里的事,心有余悸:“你不用再做什么。” 那帮泼皮人蠢心坏,被拔掉舌头,也算是罪有应得,可岑雪担忧危怀风心里气不过,又去找王懋。这里毕竟是江州,庆王是天,王懋是仅次于天的世子爷,届时闹开来,吃亏的只会是危怀风。 危怀风淡淡道:“早晚而已。” 岑雪一怔,思及他与庆王府的家仇,喉咙梗住。危怀风转眼看来,脸上恢复笑容,唇角扬着:“我提亲的事,你都知道了?” 他问起私事,先前的阴霾随之一扫而空,岑雪脸颊微热,道:“你那时问我我父亲的喜好,是为这个打算的?” “嗯。” “‘稍安勿躁,静候佳音’,指的也是这件事?” “对。” “为何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那时候在明州官署里,岑雪一次次问他是如何打算的,他偏不肯说,离开那天,也只是塞来一张似是而非的纸条,叫她心里七上八下,悬了好久。虽然目前的结果是好的,一切都在他的筹谋里,可是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并不好受。 危怀风自知理亏,眼含歉意,道:“其一,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求娶毕竟是一生大事,提前商议,总少了那么些诚意;其二嘛……”他笑笑,声音陡低,“怕你不同意。你若不同意,我会泄气的。” 岑雪愣住,心里陡然一涩。危怀风笑着,伸手在她脸颊捏了一下:“这次算我‘霸王硬上弓’,以后不再犯,如何?” 岑雪听得这一句“霸王硬上弓”,更面红耳热:“你别乱说。” 危怀风笑应:“好,那我认真说。” 冬风吹拂河岸,危怀风摸摸下巴,收敛笑容,果然郑重起来:“此次提亲仓促,我知道必然给你、令尊乃至岑家带来不少麻烦,先斩后奏,是我之过,我先向你赔礼。”说着,往后退一步,向岑雪拱手一揖。 岑雪讶然。 “其二,”危怀风抬头道,“那日从赵家村回来,我与殿下约法三章,简而言之,是尽量不伤无辜,平定战乱。与庆王联盟北伐,一半是出于我想与你修成正果的私心,一半也是我与殿下为大局做出的考量。三方相争,战火纷飞,满目疮痍,若是能合力北伐,天下或许可以早一日恢复太平。所以,放下私仇与庆王结盟,并非全是为儿女私情,你内心不必有愧。” 岑雪眼圈一热。 “其三,我知道令尊一心扶持庆王,对于这次联姻,或许只是虚与委蛇,待联盟结束以后,便要你我分开。” 岑雪听他揭穿内情,呼吸一窒,冬日里,危怀风眉眼鲜明,琥珀色眼眸里似藏着一轮烈日。 “但我既诚心求娶,便不可能是逢场作戏。”他坚定道,“那天与令尊会谈,我承诺他庆王能给岑家的,我一样能给。今日,我再次向你承诺,从今以后,危、岑两家,我会视为一体,不论来日结果如何,危家在,岑家便在!” 岑雪本来准备有一箩筐的话,听完这一长段,千百种顾虑、犹疑都汇成了热泪,她别开眼,仰脸忍耐在眼眶边打转的泪,危怀风走上来,替她掖过眼角。 粗粝的指腹裹着熟悉的温暖压过皮肤,抹走泪痕,岑雪心潮澎湃,泪反而涌得更厉害。危怀风温柔一笑,大拇指揩过那泪,顺势托起她脸颊。 “好想亲你。”他诚恳又混蛋地道。 岑雪的感动差点被吓走,作势要推开他,他忙改口:“不亲,不亲。”说着,头却低下来,抵着她额头,“抱一抱?” 岑雪鼻尖又一酸。 危怀风笑,搂她入怀,两人相拥在冬日的古槐下,风声寂然,河水奔涌。候在马车旁的春草、夏花看见这一幕,齐刷刷转开头,见被打晕的车夫躺在车板上悠悠醒转,忙把他脑袋往里侧一拨。 危怀风下颔抵着岑雪头顶,低声道:“后日初九,我来提亲。” “嗯。”岑雪人矮,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那里面传来铿锵有力的心跳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像是一侧的河流冲过她的身体,奔腾汹涌。 ※ 河岸人多眼杂,相拥小叙不久后,两人被迫分开。 危怀风目送岑雪的马车离去,示意金鳞派人小心跟着,以免再有先前陋巷里发生的事。 金鳞应下,办完回来后,禀道:“少爷,查到了,人在一家酒楼雅间里,还没回王府。” 危怀风点头,眼神倏冷,口吻则是淡淡的:“会一会。” ※ 却说王懋从聚茗轩里愤然离席后,越想越气,便派了几个地痞泼皮跟踪岑雪,在陋巷里把其狠狠羞辱一遍。 办完以后,他调头走进隔壁街一家名叫“梦仙斋”的酒楼,坐入雅间,命人送来一盅美酒,慢悠悠喝着,等那帮泼皮的头儿前来复命。 谁知半个时辰后,等来的竟是一群满嘴淌血的断舌鬼。 王懋大惊,勒令扈从把人轰走,待听得缘由后,勃然大怒:“什么混账,竟敢当街割人舌头,当我江州没有王法不成?!” 扈从颔首,说动手的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人,当首那人衣着华贵,器宇不凡,生着一副极俊的皮相,肤色则是黑的,很可能是这两日要进城来提亲的危怀风。 “危怀风?!” 王懋又是一震,脸色几经变换,不及说什么,一名扈从来报:“世子,外面有人求见,说是要向您赔个礼!” “赔礼?”王懋狐疑,“什么人?赔什么礼?” “先前割了几根不中听的舌头,不知道竟是世子养的,心里过意不去,特来赔礼。” 一人声音含笑,冷幽幽传入雅间,王懋转头,惊见一人阔步走来,肩披玄黑大氅,镂花银冠束发,身长八尺有余,眉目英俊而冷锐,一身黑亮肤色,气场慑人。 “你……” “西陵危氏,危怀风。” 危怀风自报家门,收足站定,个头竟比王懋高出不少。王懋猝不及防,后退一步,周身扈从冲上前,意欲拦人,金鳞拔剑,铿然一声,双方一触即发。 “慢着!” 王懋厉喝,知晓这里不是与危怀风交手的地方,内心虽则震惊,但很快冷静,示意扈从暂且退下,瞪着眼前人,冷笑道:“赔礼?你想怎么向本世子赔礼?” 危怀风往后招手,数个小厮抬着酒坛走进来,放在地上。危怀风一指,淡道:“愿奉上三坛美酒,与世子一醉方休。” ※ 次日下午,仙藻园里又是语笑喧阗,岑茵、岑晔、岑昊几人聚在海棠树下,也不逗小黑狗玩,却是笑声不迭。 岑雪从屋里走出来,稀奇道:“在说什么,笑成这样?” “阿姐不知道,今日江州城里可是发生了一件大糗事呢!”岑昊年纪最小,嗓门却最大,仰头说这话时,眉欢眼笑的。 “什么大糗事?”岑雪半信半疑。 “说是今儿一早,槐花巷口一户人家推开门,要进溷厕里方便,发现墙外面躺着几个醉汉,摇起来一问,竟然王府里的扈从。那帮扈从醒来以后,着急忙慌,喊着‘世子何在’,一帮人各处一找,竟然在那溷厕里发现了酒气冲天,人事不省的世子爷!” 岑雪大惊,春草、夏花亦震愕:“摔进溷厕里了?!” “可不是,摔在底下的猪圈里,满身臭粪,怀里却搂着只小公猪,睡得不知多香甜呢!” 岑昊说完,海棠树下的几人又哈哈哈一顿大笑,春草、夏花面面相觑,倏地会意什么,瞄向岑雪。 岑雪眼神一动,掩饰道:“茅坑里摔跟头,那可不是好兆头,回头他得请大师来算一卦,去去晦气了。” 几人又笑,岑昊呆呆发问:“为何不是好兆头?” “这你都不知道?”岑茵戳他,“茅坑里摔跟头,能是干什么?找‘屎’呗!” 提亲(四) 正月初九, 吉日。 天色熹微,岑雪从梦境里睁开眼,发现外面天还没亮全, 她在被窝里躺了躺, 没躺住, 叫来值夜的冬霜, 准备洗漱。 春草、夏花听见动静, 赶紧进来伺候, 先是挑选衣裳——烟罗裙太薄, 素雪绢云形千水裙颜色太淡,盘锦镶花的齐胸襦裙穿起来活泼明丽一些,但是外面要加一件软毛织锦披风。鞋履呢,先换一双宝相花纹云头锦鞋试一试, 坐下后,及地乌发被夏花捧起,用象牙梳篦一下下顺通, 绾成俏皮的交心髻。 春草打开妆奁,琳琅满目的金银首饰映入眼帘,夏花先取来一支海棠滴翠珠子碧玉簪, 拿起来比在乌髻旁,后又换成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 反复比对,问岑雪更中意哪一款。 岑雪目光从菱花镜里移开,看春草捧着的妆奁一眼,问:“上次叫你收走的那方木匣, 可还在?” 春草一怔,想起来是什么后, 点头道:“在!” “取来吧。” 春草应下,同夏花对视一眼,离开后,取来一方巴掌大的黑漆螺钿盒子,在镜台前打开,里面放着两样饰品,一样是白玉梅花簪,一样是银镯。 岑雪指一指发簪,道:“戴它吧。” 两人会心一笑,知晓这是当初在危家寨成亲时,危怀风送给岑雪的礼物,那会儿说是什么新婚礼,眼下看,分明是定情礼了。 夏花笑着给岑雪戴上白玉梅花簪,为相配,又取来和田玉耳环,玉颈前戴一圈珍珠璎珞,映衬着芙蓉面,细眉婉约,秋波灵动,雪腮铺开一点淡淡薄红,嫣唇秾丽,似盛开的海棠花,诱人欣赏。 梳妆妥当,不过辰时一刻,外间却传来秋露的笑声:“姑娘,外面有动静,说是危家少爷提着一大堆聘礼来提亲了!” 三人欣喜,夏花掩嘴:“这会儿便到了,看来起得比姑娘还早。” “住嘴。”岑雪脸皮薄,小声斥她一声,克制着内心的激动,起身往外时,裙琚底下“汪”一声,云头锦鞋上蹭来一团黑影。 岑雪心头微动,把小黑狗抱起来,交给秋露看管,叮嘱道:“今日先把它关起来,不许叫外人看见。” 秋露不疑有他,点头应下,踅身往外。 春草、夏花又对视一眼,自知缘由,偷偷一笑。 ※ 厅堂外有一圈抄手游廊,这座府邸建得有些年头了,砖墙斑驳,角落里栽种着的树木已葳蕤参天,遮挡着一截栏杆,使那处成为偷窥厅堂的极佳场所。 岑雪赶来时,发现秘地里已挤着不少人影,大大小小,足有五人,除岑茵、岑晔、岑昊三个小机灵鬼外,堂兄岑旭及师兄徐正则竟然也在。 “你们都挤在这儿做什么?”岑雪怔忪。 “自然是想抢先看一眼阿雪的夫婿。”岑旭今年刚及弱冠,人很清瘦,与岑家所有人一样,白白净净,笑起来时,眼灿似星。 岑雪脸颊一热,又看徐正则:“那师兄又不是没见过他,何至于也来凑这热闹?” 徐正则坐在栏杆尽头,恰是最隐秘的角落,闻言微笑:“照这么说,这里你与他最熟悉,何必也来?” 岑雪羞恼,伸手拽他,徐正则无奈,起身让出那个宝座,待她坐下后,侧身靠至砖墙上。 岑昊听说徐正则见过一会儿要见的那人,仰头问他:“徐大哥,危家大少爷究竟是什么模样呀,听外面人说他长得很黑,不会像那包公一样吧?” 徐正则忍俊不禁,低头问岑雪:“像包公吗?” 岑雪气恼:“不像。” 岑昊听当事人回答,便又问:“那像什么?有多黑?炭块一样吗?” 岑雪越听越无语,干脆扭开脸,不再答。 岑茵揪岑昊耳朵,训他:“你究竟会不会说话?” “我是担心嘛。”岑昊捂着被揪红的耳朵,委屈巴巴,“外面的人都说以后的准姐夫黑,又黑又凶,阎罗一样的人,很不好看的!” 岑雪脸又一黑,岑茵赶紧把岑昊另外一只耳朵揪住:“什么蠢话,你也信?再说,长得黑又不是长得丑,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 两人叽叽喳喳吵着,岑旭突然“嘘”一声:“闭嘴,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聚成一块,扒开茂密树叶往栏杆外瞧,见一小厮领着一行人从照壁方向走来,打前那人个头极高,肩披黑氅,穿一袭藏蓝色交领束腰锦袍,腕束护臂,腰悬佩剑,乌发以镂花银冠束成高马尾,脸庞映着日光,肤色虽则很深,却并非是炭块一样的颜色,而是一种焕发着力量感的深蜜色。 “也没有多黑啊,征伐沙场的武将,不都是这种肤色?”岑旭率先评价,低头朝岑昊看,却见小家伙鼓睛暴眼,似不相信。 说话间,那行人转过弯来,打头的人脸被看清,竟是英眉星目,挺鼻薄唇,脸型窄而不瘦,下颌内收,棱角分明,整个人高大威武,走在日光里时,风姿潇洒,意气风发。 栏杆底下一片微微吸气声,旋即发出整齐的一声:“哇……” 气音刚落,那人忽地侧头看来,琥珀色眼眸被光一映,神光逼人,躲在栏杆后的几人倒抽口气,背转身躲开,探头再看时,那人已跟着小厮走进厅堂了。 岑茵按着心口,满脸后怕,岑晔呆呆感慨:“好英俊的一张脸啊……” 岑旭摸着下巴,亦是赞叹:“虽然家里从来不缺美人,可是像这样英武不凡的郎君,的确是前所未见,单论色相的话,阿雪倒是也不亏了。” 岑雪坐在角落里,秀颊一红。 岑昊仍抓着栏杆,目光定格在外面,半晌不动。 岑茵戳他:“人都进厅堂了,还傻看什么,被你准姐夫的绝世姿容震惊住了?” 岑昊回神,发誓:“以后谁再跟我说我姐夫是又黑又凶的丑鬼,我第一个扇他。” 众人失笑,岑雪唇角微弯,扭开脸,先前的不忿被一股自豪冲散。 徐正则道:“亲事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我先行一步,待有佳音,再来恭贺。” 众人知晓他一向不爱凑热闹,目送他离开后,又偷窥起厅堂来,议论着里面是何情形,大概何时会成亲。 岑雪念及父亲对这次联姻的看法,开始有些心不在焉。危怀风承诺,这桩婚事并非是做戏,他愿意负担着岑家前行,可是父亲执意要效忠庆王,不知两人在厅堂里是否能达成一致? 听说今日参与议亲还有祖母,小时候,危怀风来家里玩过几次,祖母对他的印象挺不错,若是祖母从中帮衬,提亲一事应该没有多大问题。至于两家的立场,待婚事既定以后,再寻找时机慢慢调和,应该可以转圜局面。 岑雪默默想着,一名岑家小厮从厅堂里出来,几人忙要躲,却被那小厮眼尖抓住:“哎唷,原来大少爷躲在这儿。老爷有吩咐,叫您陪危家少爷在花园里转一圈,一会儿再到岁寒斋里吃茶。” 提亲完后,没被撵走,反而可以在府里逗留,可见是一切顺利了。岑旭欣然应下:“行,我这便去陪以后的妹夫。”说着转头,“阿雪,可要一起?” “不用。”岑雪坐在角落,揣着暖炉移开眼。 岑旭知她羞人,按规矩,眼下也不是她与危怀风相见的时候,笑着承诺会把人陪好后,招呼岑晔、岑昊两人一块离开。小厮跟着,在后面低声提醒:“同行是参军顾文安,平津顾氏,今日来做媒人的。” “另外一人又是谁?” “叫金鳞,是危家少爷的贴身扈从。” “……” 几人聊着,走出游廊,岑茵倏地挨过来,笑眯眯道:“阿姐,他们去花园呢,” 岑雪看着她狡黠笑容,心头一动。 ※ 今日提亲一切顺利,岑元柏虽然全程垮脸,却并没有像想象里那样刁难,商议完月底过大礼后,便叫小厮唤来府里的少爷,陪他先去花园里逛一逛。 岑元柏膝下无子,另外三房里倒是香火旺盛,危怀风甫一抬眼,便见小厮领着一大两小三个郎君进来,一听介绍,居然全是二房里的人,分别叫岑旭、岑晔、岑昊。危怀风对岑旭还有些印象,两厢见礼后,同他往花园里走,及至厅堂外,视线往一处草木葳蕤的方向掠,发现藏在那后面的人影已没了。 “上次与危兄相见,你我尚是稚儿,今日重逢,你已是一方主帅,而我一事无成,相形之下,委实惭愧呀!”岑旭打开话匣,说是惭愧,可是笑眼里半点心虚都无。 危怀风一眼看出是个乐天派,便也笑着恭维:“岑兄满腹经纶,建功立业,不过是指日可待,不急在一时。” “也是,伯父说这次北伐,要我前往明州官署里任职,想来做出些功绩以后,我便可有所长进,令人刮目相看了!” 岑昊跟在二人后头,仰脸打量着危怀风,看见他笑起来时,唇角勾起一点似是梨涡的笑痕,心头鬼使神差地一动。 危怀风很快发现这道偷窥视线,待岑昊又仰头时,垂目看下来,四目交接,岑昊心虚地闪开眼。 走出游廊,一行人走入月洞门,抵达一座佳木葱茏、堆山凿池的花园,四处飞楼插空,中央是一方碧湖,旁侧假山砌道,里外杂植竹兰,风景清幽。 岑旭在前带路,说着岑家的一些趣事,危怀风耐心听着,倏地发现假山上方一片幽篁无风而动。 似有所感,危怀风放慢脚步,戳一戳顾文安肩膀,示意他应付岑旭,趁着拐弯的时机,闪身钻入假山洞里。 假山里,岑茵用力摇着一根翠竹,往外偷瞥:“阿姐,姐夫看过来了没有?” 岑雪不做声,也往外窥伺着,石缝视野逼仄,那一行人走过梅林,便没了影儿,也不知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没有。”岑雪瓮声应,多少也有点急,跟着岑茵一起摇撼翠竹,没摇两下,晃悠悠的竹竿倏地被一股力量收住,两人抬头,看见上方攥着一只宽大有力的手。 危怀风低头,眼底是一览无遗的笑意。 岑茵默默松开手,一溜烟逃走。 岑雪欲唤又止,尴尬地蹲在角落。 “找我?”危怀风倚在石壁上,笑得促狭。 岑雪站起来,知道这点伎俩瞒不过他,借着挽鬓发的动作平复心神,坦然道:“你先前在厅堂里,没有被我爹为难吧?” “暂时没有。”危怀风被她关心,很是熨帖,看见她头上戴着的那支白玉梅花簪,更是餍足,唇角勾着答完后,又禀告,“一会儿他要叫我去岁寒斋。” 岁寒斋——那是岑元柏的书房,若无重要及私密的事务,不会把人叫去那里。 岑雪便知在厅堂里商议的果然只是亲事,涉及两家立场的敏感问题,岑元柏要留到与危怀风独处时谈。 “你们那会儿躲在厅堂外面,说什么呢?”危怀风不欲让她多想,岔开话题。 岑雪一怔:“你看见了?” “很难看见吗?”危怀风反问,那么一大堆人扎在树影后,衣裳五颜六色的,看他像看猴儿一样,他又不是瞎的,老早便发现了。 岑雪搪塞:“没说什么,就是说你……” “说我?”危怀风更有兴致。 岑雪眼神闪烁,也靠着石壁,声音压低:“说你黑。” “……”危怀风笑意凝住,回想进花园前那叫岑昊的小家伙三番两次偷瞅他的情形,眼神更冷峭两分。 岑雪被他看得心里七上八下,本来便是打趣,看他似真在意了,语气转软:“后来看见了,发现也没有外面传说的那么黑,而且……” “而且?” “而且大哥说,征伐战场的武将,差不多都是这样的肤色。”岑雪解释完,又替他找补,“关城日头烈,很容易晒黑的。” “哦,我不是晒黑的。”危怀风不领情,一副要认下“本人就是黑”的架势,“我身上跟脸上一个色,你又不是没见过。” “……”岑雪抬头瞪他一眼。 危怀风眉目不动:“以后生下的小孩估计也是这个色。” 岑雪一拳打在他胸膛上。 危怀风笑,眼底亮晃晃的,一副无赖又得意的痞样。岑雪脸颊火辣,不想再跟他掰扯这些,催促:“你快走吧。” 危怀风却不想走了,赖在原地,笑眼凝着她。 “再不走,大哥他们要发现了!”岑雪给他施压。 危怀风往假山外瞄一眼,自知不能再赖在这儿,可偏不甘心,便提要求:“你抱我一下。” 岑雪不肯。 危怀风不动:“那不走了。” 岑雪又瞪他一眼,反被他恣意笑容撩拨,耳鬓漫开一圈薄红,伸手从他腰侧穿入,极地地抱他一下。 危怀风按住她薄肩,强行延长这个拥抱,低头时,在那白里透红的脸颊上偷了个香。 ※ 岑元柏从三日前便开始郁郁不乐,昨夜失眠一宿后,脸更是垮得没法看。走回岁寒斋,小厮奉上铜盆面巾,伺候他洗了把脸,又端来一盏刚沏的龙井茶,让他在书桌后坐下解乏。 岑元柏喝完茶,靠着椅背小憩半晌,吩咐道:“把人叫来吧。” 不久后,危怀风被人领进书斋,一改先前在厅堂里的拘谨,精神头很足:“伯父。” 岑元柏猜想多半是趁着逛花园的机会跟岑雪那臭丫头私会了,养好的脸色又沉两分:“坐。” 小厮奉上茶盏,危怀风入座,听见岑元柏在上首的黄花梨嵌螺钿理石长桌后开口:“昨日庆王世子被人在槐花巷一家溷厕里寻着,说是前天夜里喝多了酒,醉倒在那家溷厕里,与粪便牲畜酣睡了一夜,这事是你干的?” 危怀风拿茶盏的手一顿,显然没料到岑元柏一开口竟是究问这件事,收回手:“是。” “就为了出口气?”岑元柏语气严厉,但又不像是在兴师问罪。 “是。”危怀风应下,放在膝上的手指收拢。 岑元柏不语,他既然知道王懋在梦仙斋里同危怀风饮酒,自然也顺藤摸瓜,查到了王懋在聚茗轩里羞辱岑雪,事后又派数名地痞泼皮前去拦车恫吓的事。平心而论,王懋的那些言行,他自然是恼火的,若非是碍于庆王的颜面,早便派人去扇他耳光了。 “你头一天进城,便敢招惹他,不怕两家的联盟大计毁于一旦?” “联盟乃是关乎天下苍生、各主霸业的大事,若是因这点小事便毁于一旦,那庆王心胸未免太狭隘,不足为谋了。” 岑元柏盯着他,倏而一声哂笑,意味不明。 危怀风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琢磨不透这笑是什么态度,走神时,上首又传来声音:“我原以为你今日提亲,会叫上家里的长辈。” “二叔、三叔镇守西陵城,身兼重任,难以抽身,望伯父体谅。” “我是说你母亲。” 危怀风面色一变。 “阿雪回来同我说,你母亲当年并没有自焚殉情,她如今是夜郎国的国主。”岑元柏漫声说着,一错不错观察着危怀风的反应。 危怀风一愕后,弯唇笑笑:“是,不过我并不打算与她相认。” “她乃一国国主,可以举全国之力助你报仇,便是你功亏一篑,也可退回夜郎,做一个富贵无忧的夜郎王子,你为何不认?” “此乃私事,恕晚辈不能答复。”危怀风微笑着,然眼底已无亮光。 岑元柏认真看他一会儿,道:“那便说说你与阿雪的事吧。” 危怀风凝神。 岑元柏道:“岑家乃庆王亲信,这一点,不会因岑、危两家联姻而有所改变。我膝下仅有阿雪这一点血脉,就算不惜一切,也势必会护她周全。所以,若是日后庆王功成,你一败涂地,还请与她修书和离,让她回到我身边。” “好。”危怀风沉声。 “那么在那以前,为周全起见,我不允许阿雪与你育有子嗣,这一点,望你理解。” 危怀风指节泛白,眼神没多大变化,胸口却似被针戳穿,他苦涩一笑:“伯父就不愿意在我身上押哪怕一点赌注吗?” 岑元柏默然不应,良久后,起身往外,离开前道:“今夜府上有家宴,若无急事,用完晚膳再走吧。” ※ 岑家人多,在正月里诞生的孩子不少,岑雪生于上元节,岑晔则是正月初九的生辰。 入夜后,前厅里一派欢声笑语,管家请来江州城里最有人气的戏班子,在厅前搭起戏台,给老夫人唱昆曲,给岑晔、岑昊等人表演皮影戏。 岑雪心里挂念着另一人,有心想私下再见一面,又不知该以怎样的由头,万幸春草、夏花等人机灵,待筵席散后,先让岑雪回仙藻园,接着偷偷给那头传递消息,说是从府外哪一面墙往里侧翻,朝西走,又翻一面墙,便是岑雪院里的某某处。 岑雪毕竟头一回做这样的事,心慌意乱,被怀风抱入怀里时,脸都不好意思抬。 仙藻园不大,院角栽种着一树海棠,新叶已发,枝头绿蓊蓊的,很快便会有花苞绽放。两人相拥在树下,岑雪嗅见危怀风身上的酒气,想起他在席间与父辈们对饮,微微颦眉:“你又喝那么多酒。” “嗯,没喝几杯。”危怀风声音慵懒。 岑雪接着想起另一事:“王懋喝醉的那件事,是你做的?” “昂。”声音依旧懒懒的。 岑雪越发心焦:“你把他灌成那样,那你自己呢?” “我酒量好。”绝口不提那天回去以后,吐了半宿的事。 “喝酒伤身,酒量再好你也不能这样。” “昂。” 树下一片静默,夜风吹着头顶茂密的树叶,岑雪倏然察觉危怀风情绪不太对,抬头看他:“你不开心?” 月色里,危怀风眼神寂静,他很少有这样沉默的时候,岑雪的心提起来,想起后来他被唤去岁寒斋的事,急道:“是不是我爹他说你什么了?” 危怀风不言,倏地搂着她转身,让她背靠着自己胸膛,两人则一块倚在海棠树下。 “你爹他好像很不喜欢我。”危怀风低下头,脸颊擦着她发顶,开始诉苦,“那天我给他准备的菜,他一口没吃。” 岑雪听他提起离开明州城那晚的事,哑然。 “我向他求娶你,他说我狗胆包天。”危怀风越说越委屈。 岑雪更不知该怎么说,想象他被父亲呵斥“狗胆包天”的情形,既感心酸,又有一点好笑。 危怀风看见那差一点上挑的唇角了,皱眉:“你还笑?” “没有。”岑雪澄清,唇角的笑更明显。 危怀风气极,低头便往那里狠亲上去,岑雪半边嘴唇被他柔软滚烫的唇瓣碾过,那触电一样的酥麻一下击中心口,令她背脊紧绷,手指攥拢。 “他今日还说,不准你我育有子嗣。”危怀风亲完,依旧愤愤不平。 岑雪心如鹿撞,知晓岑元柏是把那日说给她的约法三章一并向他摊牌了,解释道:“他是说天下平定以前。你不是答应了殿下,要在三年以内还天下太平?等我们做到了,他自然无话可说。” “那若做不到呢?”危怀风心里有气,故意这么问。 岑雪缄默一瞬,坚定答:“不管结果怎样,我不会离开你的。” 危怀风眼神柔软下来,从后搂着她,半晌静默。 岑雪心潮起伏:“怎么不说话?” 危怀风说不出话,又是半晌,才忽然问起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能再亲我一下?” “……” 岑雪脸颊爆红,前一刻被他亲唇角的悸动尚未散去,一颗心在胸腔里“噗通噗通”地狂跳着。 危怀风心里雾散,眼神炙热起来,又用脸颊蹭她:“前几次都是我亲你,既然都提亲了,那你先亲我一次,算是回礼吧?” 岑雪扭开脸,身上战栗,危怀风松开她,往后靠在海棠树上,头低着,专心等她来亲。 岑雪无奈,垫脚在他脸颊“吧唧”一口,要退开时,被他拦腰一抱。 “亲嘴。” “……” 岑雪一颤,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睫毛扑簌簌动着,呼吸屏住。 危怀风眼神滚烫,不甘罢休。 岑雪深吸一气,闭上眼睛,垫脚亲在他嘴唇上。唇瓣相贴,柔软滚热,拦在后腰的大手倏地收紧,接着,后脑勺被他握住,人不断被往上提,贴着他,转了半圈,抵在树上。娇躯震动刹那,贝齿一松,被他以舌掠入,撩拨着,嬉戏着,放开,又勾起。 岑雪秀颊酡红,搂紧他脖颈,像一株攀在树上的紫藤花蔓,夜风一吹,花苞簌簌抖动。 海棠树下,春光已绽。 庆生(一) 危、岑两家定亲以后, 江州人翘首以盼的头一件大事便是北伐。 上元节前两日,庆王诚邀危怀风、顾文安一行前往城南凌波阁会谈,岑元柏随行。岑雪从清早起便在屋里等候, 及至戌时, 总算等来岑元柏, 第一时间赶往岁寒斋里询问会谈的情况。 “你是关心会谈, 还是关心危怀风?”岑元柏一脸倦色, 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岑雪不傻, 知晓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流露对危怀风的关切, 便道:“我是关心爹爹。” 岑元柏睨来一眼,自知这是假话,可倒是不怎么气了,哼道:“我有什么可让你关心的?” 岑雪道:“岑、危两家定亲后, 怀风哥哥便是爹爹的准女婿,王爷虽然口上说着这是岑家在立功,可内心未必没有顾虑, 我担心他对爹爹的态度会有所改变。” 岑元柏不语,与危家结亲,乃是损岑家之利, 以助庆王大业的事,庆王作为获利者, 不可能在明面上怠慢岑家,但是内心有无顾虑,谁又能确定? “少来挑拨离间。”岑元柏在书桌后坐下,调侃完后, 道,“下月初三, 兴师北伐。” 这便是会谈成功,双方已达成共识的意思了,岑雪悬在喉咙里的一块石头落下来,道:“郢州、明州相隔长江天堑,年前王爷屡次兴兵,都铩羽而归,这次不知打算如何突破困境?” “危家世代良将,他既是战神危廷的后人,又敢主动来与王爷交易,你还怕他没有拿下那天堑的办法?”岑元柏反问。 岑雪一时哑然,看他反应,北伐一事似乎胸有成竹,念及战略相关是要保密的,便也不再多问,关心道:“今日在凌波阁里,王爷没有因为世子的事为难人吧?” 王懋醉倒在一家溷厕那事,算是在江州城里尽人皆知了,庆王不可能不介怀,岑雪担心他会因此刁难危怀风。 岑元柏目光一挑,不答反问:“你以为人人都那么睚眦必报?” 岑雪一听便知这个“睚眦必报”是在指摘危怀风,心头一梗,忍不住道:“危家原本便与王爷有仇隙,当年若非王爷与那三人合谋,危家何至于落败至今?他能为大局放下私仇,已然不易,如何睚眦必报了?” 岑元柏欲言又止,回想危怀风今日在凌波阁里的表现,更无从指摘。与他预料里的不同,今日危怀风面对庆王时,并无半分失态,与在他面前一样,那青年不卑不亢,侃侃而谈,一切都从容有度,这样的胸襟与气魄,是青年人里甚少拥有的。 抛开别的不谈,危家这小子有成大业的潜质,是一个足以令人生畏、也令人期待的后辈。可惜,他偏偏姓危。 “再者,他算计世子,是为我出头,又非是徇一己之私。那日若非是他,我便会平白无故遭人羞辱唾骂,待爹爹知晓,可又会替我讨回公道?” 岑元柏被问住,皱眉道:“我何时没有替你讨过公道?” 岑雪心里委屈,想起半年前的某一件事,移开眼,忍而不言。 岑元柏倏地会意,那次她从夜郎回来,庆王妃派来嬷嬷给她验身,要检查她是否保有贞洁,为这一件事,她一连数日不与他说话,气他与外人“勾结”,不顾及她的感受。今日问这一句“可会替我讨回公道”,显然是认为他与那时一样,会碍于庆王的身份,要她忍下被王懋欺辱一事。念及此,岑元柏不由百感交集,闷声道:“此一时,彼一时。王懋那日所为卑鄙恶劣,便是告到王爷跟前,他也没理分说,我岂有不替你出头的道理?” 岑雪心想,别说是王懋没理分说,就算是他有理,庆王执意要袒护,危怀风也一样会为她出头,不像你,还有恁多的考量在先。 岑元柏似有读心术,脸一板,又道:“你不信?还是说在你眼里,那厮已比我更值得你信赖依靠?” 岑雪道:“没有,他与爹爹一样,都是护短的人。” 岑元柏一噎,琢磨着这句“一样”,依然怏怏不乐,合着那厮现在已是与他平起平坐的地位了? “后日是上元佳节,又逢我的生辰,爹爹可否请他来家里做客?”岑雪忽然提出这一要求。 岑元柏半晌不应。 岑雪抬眼看他,发现他脸色并不比先前好多少,心头一动,隐约猜出缘由,搁以往,多少是要服下软的,可是这会儿偏不想了,固执道:“爹爹不说话,那我便当您是答应了。” 岑元柏垮着脸,往外一摆手,岑雪也不多留,权当他是答应,略一欠身,转脸走了。 ※ 上元那日,岑府的热闹景况不逊于往昔,一大早,丫鬟、小厮们便开始忙前忙后。听香、祭户、吃汤圆、耍龙灯……诸多风俗事宜,皆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岑雪先前往祖母云老夫人那里请安,另外三位叔母也在,坐在下首,言笑晏晏地陪云老夫人话家常。 庆王妃说岑家府上没有当家主母,其实不尽然,杜氏亡故后,家里中馈由二叔母寇氏代管,三叔母、四叔母从旁协助,祖母则在上监督。岑家家风严谨,各房里并无那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事,落难以后,更是众人一心。 岑雪请完安后,寇氏拉她到身旁坐下,打开手里的一本册子与她细看,微笑道:“这些都是大嫂先前为你准备的,家具、摆件、首饰、衣裳、药材……每一样,我都亲自清点过了,除家具及一些大件的器物来不及搬运以外,旁的东西都带来了。” 原来,寇氏等人是在与云老夫人商量岑雪的嫁妆事宜。去年,因从盛京城里匆匆往外逃难,府里许多家当都没带齐,那些大件的嫁妆自然也滞留在了岑家老宅, “无妨,届时再添置便是了。”岑雪并不介意,那样匆忙的情形下,寇氏能护住一大半的嫁妆,已然不易。 “倒也不用,”寇氏笑里多了两分狡黠,“王妃不是要给你添一份大嫁妆?回头我与她商量,让她把欠缺的补上便是。” 众人忍俊不禁,云老夫人打趣:“你呀,算盘成精似的,不去账房里做管账先生,当真可惜了!” “那账房里一群男人臭烘烘的,有什么意思?相较起来,还是给母亲管账更有福气!”寇氏嘴上抹蜜,更把云老夫人逗得眉开眼笑。 众人笑罢,寇氏看回手里的册子,感慨:“说起来,这一份嫁妆,大半都是大嫂在先皇赐婚那两年准备的,后来家主悔婚,她心里感觉对不住危家,一连几年都怏怏不乐,这次两家重修旧好,待她泉下有知,也算是了却一桩憾事了。” 众人听她提起杜氏,无不心疼,云老夫人叹一声气,说道:“那日那孩子来提亲,我仔细看过了,论人才、气度、谈吐,都是万里挑一的,照我看,比王府里那个齐全多了!” “那一位无外乎是仗着家世,要没那身份,别说是危家少爷,就是咱自家的儿郎也不一定能比得过!”三房夫人赵氏是个直爽的,说起酣醉在溷厕里的王懋,满脸瞧不起。 “大嫂眼明心慧,看人一向很准,危家人有风骨、有能力,把阿雪交给他,我是放心的。”四房夫人沈氏说着,看向岑雪,温柔道,“今儿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一人客居在外,心里必然冷清,待他来了,让人来与我说一声,我多煮一碗汤圆给他尝尝。” 岑雪起身谢过,见祖母与婶婶们都不像父亲那样排斥危怀风,心里欣悦而感动。 下午,危怀风来后,四夫人沈氏那边果然派人送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外面天仍冻人,两人坐在外间的梨花木条几前,旁侧摆着一炉炭火,危怀风坐在离炭炉远的那一侧,看着案上的一碗汤圆,眼神亮了几分。 “你煮的?” 岑雪心怀惭愧,托腮道:“四婶煮的。” 危怀风微微耸眉,倒不多说什么,握着汤匙舀了一颗吃进嘴里,香甜软糯,格外熨帖。岑雪见他笑起来,心里也弥漫开一股暖意,趁势说道:“我祖母和婶婶们都很喜欢你。” 提亲那天,因为岑元柏的态度,危怀风倍感受伤,夜里偷偷来见她时,诉了好一会儿苦,岑雪心疼他,便特意提一提云老夫人等家眷对他的看重,希望能宽慰他些许。 危怀风吃着汤圆,一脸云淡风轻,应道:“我一向很讨女人喜欢。” “……”岑雪脸上笑意淡下来。 危怀风咧唇,笑眼里顿多两分痞气,改口道:“那天来提亲,我给家里长辈都备了一份薄礼。” 岑雪气仍不顺,撇开眼风,倏而又想起什么,视线调回来,一瞬不瞬地把人盯着。 危怀风被看得莫名心虚,放下汤匙,态度诚恳,听候发落。岑雪漫声道:“那日在明州官署,角天说有夜郎寄给你的信?” 危怀风心里一过,立刻了然,“昂”一声,主动交代:“一封是……危夫人写的,另一封是仰曼莎写的。” 岑雪心说叫亲生母亲“危夫人”,却叫人家“仰曼莎”,也不知是按照什么划分的亲疏关系,眉睫一垂:“你们常有通信?” “偶尔,说的都是为父亲复仇一事。仰曼莎是头一回写信来,问我回中原后的情况,顺便说一说危夫人的不容易,叫我多体谅。”危怀风挨个解释完,接着补充,“我在回信里谢过她的关心,说明以后若无要事,不必写信叨扰。” 岑雪看着他这副磊落模样,自然是无从苛责了,心念一转,小声道:“你一直叫她‘危夫人’吗?” “嗯。”危怀风眼神微黯。 岑雪哑然,先前离开夜郎,并没想过他会拒绝与危夫人相认,后来再重逢,得知他对待夜郎那边的态度,才逐渐看见他深埋在内心的伤痛与委屈。是啊,整整十年,那十年,于危夫人而言是身不由己,有苦难言,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痛彻心扉的磋磨?更不必提那些磋磨的背后裹挟着令人难以释怀的欺骗与抛弃。 岑雪心疼更甚,握住他放在案几上的手,危怀风指尖微动,勾住她,彼此指腹相触,熟悉的酥麻感在皮肤上蔓延。 “成亲的事,我没有征询她的意见,目前也没有向她说明,你可介意?”危怀风摩挲着岑雪的手指,抬眼道。 “无妨,我相信你。”岑雪语气温柔,先前那点较劲的嗔怪自是不见了。 危怀风笑,勾着她小手,一下一下的,岑雪被他撩拨得心悸,要撤开,反被用力握住。 危怀风看着她,眼神定定的,似想说什么,最后又忍住了,低下头重新吃起汤圆来,及至最后一颗,他舀起来,大方地道:“尝一颗吗?” 四婶手艺向来不错,岑雪不疑有他,微微俯身,要从他手里拿过汤匙,他往后一避,道:“喂你。” 岑雪脸颊一热,看着他手里的汤匙,目光被那鲜美的汤汁以及软糯的汤圆烫过,垂下来,不说什么,也不动。 危怀风便知是默许,手往前抬,把最后一颗汤圆喂进她嘴里。 岑雪嘴唇丰满,小小两瓣,红似海棠,被雪白的汤圆挤开后,重新闭合,含着一截翡翠绿的汤匙,又放开。危怀风心头莫名火烧火燎,喉头一滚后,放下汤匙,干咳一声:“如何?” 岑雪香腮鼓动,“嗯”一声,自然是甜的。 危怀风目光掠回她唇上,那两瓣嫣唇含住汤匙的画面一下又跃然眼前,他忙闪开眼,胡乱舀起一勺汤汁喝下。 岑雪看他这动作,先是莫名,而后反应过来两人用的是同一把汤匙,耳鬓登时飞霞,偏开脸,也不说话了。 庆生(二) 家宴在戌时开席, 日落前,整座岑府就数仙藻园里最是热闹。 危怀风来后不久,岑晔、岑昊等人接踵而至, 嘴上说着是要来陪今日的寿星玩耍, 实则是奔着养在院里的小黑狗来的。 危怀风上次来时, 岑雪为不被他取笑, 特意吩咐丫鬟把小黑狗关起来, 今日忘了这一茬, 那俩机灵鬼一来, 两人一狗顿时撒成一片,小院里鸡飞狗跳。 危怀风倚在窗前,看着外面尽情撒欢的小黑狗,笑问:“什么时候养的?” “前两日, 从外面回来时发现被人丢弃在角门外,看着可怜,便捡回来了。”岑雪坐在案前撒谎, 脸不红心不跳。 春草、夏花两人在旁边对视一眼,保持沉默。 危怀风不怀疑,又问:“叫什么?” 岑雪不及回答, 外面传来岑昊声情并茂的一声:“阿黑!” 危怀风看过来:“也叫这个?” 岑雪瓮声:“黑不溜秋的,不叫这个, 还能叫什么?” 危怀风挑眉:“那以后它俩见面,你一声‘阿黑’唤出来,让它俩如何是好?” 岑雪张口结舌,哪里想过那样的事, 等等,听他这口气, 以后是要外面那小家伙也同原本那个相会的? 两人说话当口,外面一阵追逐,岑昊捉住小黑狗,抱起来后,在窗下站定,仰头看着窗里的男人。 初春阳光柔软,男人肤色黑亮迷人,英眉底下是琥珀一样明亮的虎眼,色浅而深邃,令人想起话本里歌颂的战神。岑昊心神振动,唤道:“危大哥。” “嗯。”危怀风爽朗答应。 岑昊被他笑容鼓舞,没挪步,接着道:“你家里也养着一个阿黑吗?” 危怀风眯眼,小家伙好厉害的耳力,原以为他在尽情玩耍,合着他在这里同岑雪说的话都被他听去了。 “你阿姐养的,落在我那儿了,我替她照看着。”危怀风解释。 “那阿姐有两个‘阿黑’吗?”岑昊更感新奇。 “是啊,”危怀风大喇喇应,“你阿姐离不开阿黑,没了那个,自然要尽快再找一个。” “你胡说什么?”岑雪嗔怒的声音传来,不多久,人跟着出现,站在危怀风身侧,个头刚到他肩。岑昊视线顺着往旁侧移,发现危怀风的肩好宽。 “一条小笨狗而已,你才离不开呢。”岑雪被他戏谑“离不开阿黑”,因知晓“阿黑”不过是个代号,既是指小黑狗,也是指他,心里自然羞赧,怼道。 “人家就黑一点,哪里笨了?”危怀风辩解。 “就是笨,又黑又笨。”岑雪看着他,眉一耸,眼微瞪,分明是有意说给他听。 危怀风但笑不语,一脸宠溺模样。 岑昊插嘴:“那阿姐嫌它笨,送给我呗!” 危怀风看着岑雪:“送吗?” 岑雪转开眼:“笨也是我的,不送。” 危怀风笑出声音,岑昊失落地抚摸怀里的小黑狗,看看岑雪,又看看危怀风,沮丧一叹。 ※ 开春的天色依然暗得很快,日头一落,黑浓浓的夜幕席卷上来,丫鬟、小厮点燃厅堂、走廊里的灯,亮煌煌的府邸里人影济济,笑语盈耳,家宴上一派喜庆热闹。 云老夫人平日里话不算多,今日想是高兴,开席以后,率先问候危怀风,要他权当是在自家吃宴,千万莫拘谨。 今日家宴桌席按照各房来分,云老夫人与长房同坐一桌,右手挨着岑元柏,左侧是岑雪、徐正则,对面则正是危怀风。 青年人有气度,更有风度,唇未启,眼里先有三分笑,起身敬酒:“谢老夫人垂怜,怀风客居在外,形单影只,今日能来府上共度佳节,感受家人团聚之欢,荣幸之至。这一杯薄酒,先敬老夫人!” 岑家儿郎大多严肃,特别是岑元柏这一辈,一个个像是驴来投的胎,动辄把脸拉得老长,像危怀风这样爽朗、敞亮的儿郎,云老夫人已是许久没见了,这厢看着,心里熨帖,笑道:“喝慢些,家里长辈多,一会儿敬酒,有的是你喝呢!” 危怀风也笑,想是当真孑然久了,听完这一句,竟有点眼热。放下空酒盏后,他重新满上,举杯向岑元柏,诚恳道:“第二杯敬伯父,这桩姻缘,感念伯父成全!” 岑元柏眉间微蹙,似乎不太想回应,迟疑时,被云老夫人在桌席底下踢了脚,唇一抿后,举起酒杯来应酬,并无言语,虚碰一杯后,仰首饮尽。 危怀风眼神微黯,自嘲一笑,一饮而尽。 岑家人过生辰有个传统,若寿星是长辈,则各房里的晚辈都要在家宴时为寿星表演一个节目,说上几句吉祥的祝福话,算是恭贺寿辰;若寿星是晚辈,则长辈们送礼物,比寿星年龄小的晚辈按行次轮流表演节目。 岑雪是长房嫡女,在女郎里排头一个,底下有岑茵、岑晔、岑昊等一溜小辈,粗略一算,至少十人。长辈们送完生辰礼物后,岑茵先出场,身着一袭明葱色团花长裙,手捧玉笛,为岑雪吹奏一曲《三生缘》,曲罢,笑祝岑雪、危怀风二人永结同心。 岑雪自是脸热,被起哄后,更有些羞臊难当。岑晔坐在席间,看出来后,对从厅前退下来的岑茵说道:“今日是阿姐生辰,又不是她与危大哥成亲的日子,你祝那个做什么?” 岑茵不理他这个小古板,扬眉:“你管我,阿姐爱听便是。” 岑晔板着脸,整理衣袍,昂首挺胸走上厅前,正经道:“今日是阿姐的生辰,我为阿姐吟诗一首!” “晔儿今日怎的又吟诗?上回你大哥过生辰,你才刚吟过吧?”三夫人赵氏忽然道。 “岂止是上回,上上回,再上上回,晔儿哪一次不是吟诗呀?”一贯温柔的四夫人沈氏也跟着打趣起来。 众人失笑,岑晔婴儿肥的脸涨红,然而人立在厅堂前,巍然不动,仿佛学堂里怒视顽皮学子打闹的老学究。岑雪被他这模样逗笑,掩嘴咳一声,道:“无妨,晔儿声如金玉,出口成章,我爱听他吟诗。晔儿,来吧。” 岑晔头颅一仰,清清嗓子,昂然吟诵起来,不时撩开衣袍,在厅前踱步。 众人敛容,凝神聆听,危怀风听了一会儿后,头侧过来,低声问岑雪:“他自己作的?” “自然。”岑雪小声应,语气里难掩自豪,“晔儿早慧,六岁时便会作诗,八岁属文,今年十二岁,已能写出一篇可圈可点的策论了。” 危怀风点头,道:“那跟我差不多。” 岑雪一怔,原以为他会震惊,谁知竟来这样一句自夸,看他的眼神不由狐疑。危怀风坦荡道:“我少时功课很好的,你不知道?” 岑雪心想,少时尽看你玩耍打架了,谁知道你功课如何,心头一动,道:“那你也给我作一首?” 危怀风笑:“我又不是你的后辈,做什么要给你表演节目?” 岑雪腹诽心虚,摊开手伸向他,说起来,他还没送她生辰礼物的。 危怀风余光瞄一眼岑元柏那儿,不动声色地把那白晃晃的玉手推回,指腹残留那一触而分的温软,忍不住摩挲两下,声音跟着压低:“急什么?” 岑雪耳畔被他鼻息拂过,微微发热,便想辩两句,倏地撞上岑元柏严厉的视线,悻悻转开脸。 排在岑晔后面的是三房的岑珮、四房的岑汐,接下来便是这一辈里最闹腾的岑昊。岑昊今年七岁,平日里生龙活虎,无所不能,可每回碰上这样的场合,偏就拘谨得像换了个人,双臂贴着大腿杵在那儿,俨然一根木桩。 “我、我今日、我……”岑昊舌头打结,半天说不顺,气得憋红了脸。 危怀风稀奇:“他下午不这样啊。” 岑雪也费解:“昊儿每回表演才艺,都像被抓来候审一样,舌头半天捋不直,也不知是为什么。” 厅堂里灯火煌煌,数十双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外面,岑昊握着一柄桃木剑杵在厅前空地上,头顶一盏灯笼随风摇曳,晃得他的身影快要崩塌。 猛吸一口气后,岑昊放弃说辞,舞起手里的桃木剑,孰料力道没拿稳,桃木剑“哐当”一声砸落在鞋尖上。笑声从筵席上传来,岑昊更气更急,捡起桃木剑,抓耳挠腮,正不知如何是好,一人忽地从席间走来,笑道:“昊儿今日要舞剑?” 岑昊看见危怀风,一怔后,点头。 “来,我陪你。” 危怀风走至岑昊身后,分明高大,但并不给人压迫感,反而像一座令人安心倚靠的山。岑昊看见他抬手折断庭里的一根梅枝,潇洒地在手里一抛,侧目看来时,依然笑意明朗,小声道:“一起为你阿姐庆生。” 岑昊心头一暖,绷了半天的脸融开微笑,再次举起手里的桃木剑,侧身舞出。 危怀风站在岑昊身后,跟着他的招式临摹,小人儿手里的桃木剑一板一眼,气势十足,后者手里一根梅枝风流写意,行云自如。 众人无不讶然,岑雪看着这一幕,亦是震动。 以前在夜郎行宫、明州官署,岑雪都看过危怀风舞剑,他人英武,手里一柄剑华光流转,舞起来时,是别样的风流英俊,那种快意不同于文人煮酒,吟风弄月,舞剑的危怀风既是潇洒的,亦是粗犷的,那剑气与他身上的桀骜意气在月光下、晨曦里交融,犹如铁马奔上青崖,烈酒浇透黄沙,每一次,都会给岑雪久久不散的触动。 今夜,他在家宴上舞剑,手里并不是那一把杀气腾腾的剑,然而一根梅枝,暗香浮动,气韵沉远,更使他英姿飞扬,逍遥洒脱。 四周传开议论声,俱是在夸赞危怀风,岑雪面颊微粉,胸腔像是奔涌有热浪,一下下的,澎湃不已。 “原以为危家儿郎将门出身,心思不如何细腻,没承想他竟能看出昊儿的怯懦,这样体贴又热心的儿郎,委实不多见了。”寇氏看着在危怀风陪伴下越来越自信的岑昊,由衷动容。 二爷岑元吉五味杂陈,本也想夸,然而顾及这桩婚事背后的利弊,顿时又难以开口。 长房那一桌,人最少,这厢也最安静,云老夫人看着厅外,欣慰道:“昊儿回回登台,回回怯场,明明牛犊似的一个人,偏在这事儿上吃亏,但愿这回以后,能把这毛病根治喽!” 岑元柏不说话,眼也并不朝厅外看,徐正则反应快些,向云老夫人微笑:“昊儿年纪尚小,又不爱在人前出风头,怯场很正常。他喜爱练剑,往后有怀风兄带着,必能独当一面。” 云老夫人点头,看回默不作声的岑元柏,又无声一叹。 ※ 家宴散后,小辈们大多要往府外溜,看一看江州城里的灯会究竟是何盛况,云老夫人一向仁慈,并不拘着他们,待众人散后,独留下岑元柏,借口腿乏,让他搀扶自己回颐天堂。 岑元柏自然知晓这一趟是别有用意,扶着云老夫人,恭谨孝顺,不多发言。走至抄手游廊里,云老夫人果然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有诸多顾虑,但既然婚事已经定下,危家儿郎又是阿雪心里中意的人,你又何必总是垮着一张脸,成心冷落人家?” 岑元柏眉目不动:“孩儿面相生来如此,母亲误会了。” “我误会?”云老夫人撇眉,在他手背上一拍,“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呀,你那张脸什么时候是假臭,什么时候是真臭,我看了四十多年,还能看岔眼?怀风这两次来,哪一次不是彬彬有礼,诚心诚意,可你扪心自问,给过人家一次好脸色么?” 岑元柏不语。 云老夫人道:“以往你的私事,我从来不多干涉,你心里看重柔柔,不愿纳妾,不肯续弦,哪怕一生膝下无子,也不要让旁人来取代柔柔的位置,我都理解。也正是因为理解,所以今日才为阿雪感到不平。你与柔柔青梅竹马,情深义厚,阿雪与怀风何尝不也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他们聚散离合,几经坎坷,才换来今日的缘分,你做父亲的,又怎么忍心再成为他们的阻碍?难道,非要让阿雪嫁给王懋那样的人,换来所谓的锦绣前程,才算是美满吗?” 岑元柏一时哑口,想起王懋那些行径作风,更有些烦闷,沉声道:“孩儿若是想做他们的阻碍,母亲不会有机会见到危家任何一个人。” 云老夫人叹气:“是,我知道,这桩婚事你是应下来了,可你心里当真想过要成全吗?天下纷争,各主相斗,你一心认定庆王,根本不想与危家结亲,可恕我这老婆子说句不敬的话,乾坤未定,谁又知道何人才是那真龙天子?不过是……” “母亲慎言。”岑元柏打断,脸色已较先前严肃。 云老夫人如鲠在喉,半晌以后,放弃道:“总之,怀风是你闺女喜欢的人,也是柔柔当年看重的准女婿,你自己想想吧!” 夜风从后穿廊而过,卷动檐外灯火,汲汲皇皇的剪影在地砖上奔波,岑元柏抬脚踩上去,面庞隐入暗处。 ※ “不是说不是我的后辈,不给表演节目?” 风清月朗,厅堂前,众人已散,岑雪走在危怀风身前,面对着他,眉梢扬着,秋波里盈着餍足又促狭的笑。 “嗯,”危怀风坦率应,“本就不是表演节目。” “那是什么?” 危怀风认真想了想,答:“献媚。” 岑雪一怔,环顾四周,万幸无人,在他胸膛前一戳:“没个正型。” 危怀风笑,顺势捉住那只手,温软细腻,他用大拇指抚摸了一下,接着拨开,岑雪感受到掌心被一物触碰,打开来一看,是朵洁白的腊梅花。 “生辰快乐。”危怀风勾唇。 “这便是你给我的生辰礼?”岑雪一下沮丧。 危怀风仍是那副坏样,点一点头,见岑雪明显气恼,要发作了,才又补充:“之一。” 岑雪颦眉:“怀风哥哥以前给我送生辰礼物,可不是这么磨磨唧唧的。” 危怀风许久没听她唤“哥哥”了,心一热,“昂”了声,厚着脸皮问:“那是怎样的?” 岑雪知道这人是顺着杆爬,要她叙说彼此的少年事,便故意道:“以前他慷慨大方,总是为我一掷千金,别说是过生辰,就算是平时相见,也动辄送金送玉,那两年他送我的东西,都快能开一家银楼了。” 危怀风啼笑皆非:“他什么时候成这样的败家子了?” 岑雪气得又在他胸口一捶。 两人打闹着,人影在月色里晃动,笑声像从银盒里滚落的玉珠。岑雪挠危怀风胸膛,被他臂膀一格,钳在手肘底下,岑雪气他竟拿这一招来对付自己,更要伸长手臂挠他,纠缠间,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收住,岑雪掉头,看见管家领着一行人从大门口走来,打头是个略有些眼熟的妇人,后面跟着六个衣着齐整的丫鬟,每人手里捧着用红绸布遮盖的漆盘,看架势,像是来送礼的。 “大姑娘,王府里的周嬷嬷奉命来给您庆生,顺便请您去府上小坐一会儿呢。”果然,管家笑呵呵开口。 岑雪、危怀风脸色皆是一变,今日是上元佳节,城里有灯会,他们都说好要一块去逛了,王府怎么偏在这个时候派人来? 那颇有些眼熟的周嬷嬷上前一步,余光掠过危怀风,似笑非笑地向岑雪施一礼:“姑娘,今日是您的生辰,王爷、王妃特意为您准备了贺礼,并在府里设下团圆宴,正等着姑娘一块去吃汤圆,猜灯谜呢。” 岑雪默然不语,这厢离得近,认出眼前这周嬷嬷是谁人了,正是那次从夜郎回来以后,王妃派来给她验身的其中一人。 “多谢王爷与王妃的美意,今夜城里有灯会,我已有约,恕不能赴宴,还请嬷嬷代我向王爷、王妃赔罪。”岑雪垂下眼睑,致歉道。 周嬷嬷笑脸不变:“为给姑娘庆生,王妃从天亮起便开始忙碌了,这会儿的团圆宴,可是特意为姑娘准备的,样样吃食,都是您偏爱的口味,您不去,岂不是要寒了王爷、王妃的心?”说着,转脸看危怀风,“这位是危将军吧?岑姑娘是我们王爷认下的义女,那危将军如今便也算是王爷的准女婿了,佳节难得,不如一块赴宴,在府上团聚呀?” 世人皆知危怀风与庆王的关系,这一声“团聚”,可谓是杀人诛心。岑雪怒形于色,便要发作,危怀风握住她手腕,道:“已有佳约,恕不奉陪。” 说罢,他不再打算理会周嬷嬷,牵着岑雪往府外走。周嬷嬷脸孔顿变,道:“姑娘,您可是王爷的义女,上元佳节,不前往府里拜见义父义母,不合适吧?!” 岑雪脚步一顿,脸皮因这一声“义父义母”发青,内心满是膈应与厌恶,周嬷嬷厉声道:“为见姑娘一面,王爷、王妃在府里苦候了整整一日,原以为姑娘会亲自登门,再不济,也该以寿星的名义送份请柬来,谁知道一日下来,半点声气没有,这等行事作风,可不像是名门闺秀。万幸王妃不计较,仍愿意设宴款待,您要再不识趣,可就别怪奴婢如实禀告,不给您留体面了!” 岑雪气结,平生头一回被仆从这样训斥,双手不禁发抖,便待反驳,厅堂那头传来一句诘问:“要告便告,我岑家女儿的体面,何时需要你一个仆妇来给了?” 众人怔然,循声看去,一人从婆娑树影后走来,身形清矍,气度萧肃,月光映亮锐利眉目,正是岑元柏。 周嬷嬷吃瘪,脸皮涨紫,忍耐道:“岑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岑元柏走上来,自知这仆妇是奉庆王及王妃之命,要把岑雪领去府里,论理说,岑雪是该往那儿走一趟的,可是逮着危怀风在时来请人,那边的意图明显叵测。 “今日佳节,我已约好小女与准女婿一块逛灯会,赏夜景,王爷好意,改日成全。李叔,送客。”岑元柏压着心里的火气,一口气说完,不给半分余地。 周嬷嬷半信半疑,满腹不甘,还待再争,岑元柏厌烦地给了管家一个眼色。管家忙来善后,派人收下生辰礼,再请周嬷嬷一行离开。 周嬷嬷脸色铁青,拖延半晌后,愤然离去。 “谢爹爹解围。”岑雪意外而动容,松了一大口气。 危怀风颔首一揖,内心感动。 岑元柏目不斜视,越过两人走上石阶,发现后面没人跟来,回头催道:“走啊。” 庆生(三) 岑雪万万没有想到, 有朝一日,竟会和岑元柏、危怀风两人同时走在大街上,逛灯会, 赏夜景。 江州素来有“淮南盛都”之称, 人口多, 城市大, 极其注重风俗, 每年的上元佳节, 城里都要燃灯三夜, 街头巷陌,酒楼画舫,处处火树银花,红飞翠舞, 盛况堪称一绝。 三人从岑府里出来时,大街上已是熙熙攘攘,人潮涌动在五彩斑斓的花灯底下, 鳞次栉比的摊铺前挤满游人,吆喝声不绝于耳。岑雪走在危怀风身侧,目光转动时, 发现原本走在一旁的岑元柏已落于后方,不再与他们并排, 忍不住偷笑。 “笑什么?”危怀风的声音很快落下来。 “你说,我爹跟着我们一起出来,是因为要做戏给庆王看,还是因为当真想陪着我们逛一逛灯会?”岑雪莞尔, 回顾岑元柏走出岑家时的表情,越想越有趣。 危怀风想了想, 道:“都不是。” “那是什么?”岑雪稀奇。 “是要看着某个混不吝的臭小子,以免他的宝贝女儿被欺负。”危怀风一本正经。 岑雪忍不住用胳膊肘打了他一下,危怀风笑,余光往后瞄,果然与藏在斜后方监视的岑元柏撞上,忙咳嗽一声,转回眼来。 “别闹。”危怀风压低声,严肃说,“你爹在后面看着呢。” 岑雪被他这反应逗得更想笑,收回胳膊后,人端着走,语气则往上扬:“他看着,你便不敢欺负我了?” “我何时欺负过你?” “那你怕什么?” 危怀风结舌,眼看向她,目光在那笑起来的嘴唇上一停而闪,下午喂她吃汤圆的画面在脑海里复苏,喉咙不觉干燥起来。 岑雪没听见回答,抬眼看他,视线一触,竟差点被他烫着。危怀风及时闪开,又咳一声,佯装镇静,道:“怕……他老人家信不过,又在心里扣我两分,下次再登门,我连见你一面都难。” 岑雪眼神微动,移开眼后,倏而道:“可我看你今晚在他心里分数不低呀,不然,他何必为我们解围,又亲自陪伴,让我们可以尽情地在这里逛灯会,赏夜景?” 危怀风回想岑元柏今夜在家宴上的反应及态度,委实难以置信。岑雪心念起伏,倏而伸出手指,在他掌侧一勾。 危怀风整个人一颤,余光下意识往后瞄,碰壁以后,手掌往旁侧躲开。岑雪又勾过来,手指细细一根,葱似的,指尖温软,在他粗糙的掌肉上一划,电流瞬间袭入心口。 “成心的?”危怀风干脆握拳,咬牙。 岑雪发现自己特爱看他这气急又无奈的模样,忍着笑道:“你以前不是说,你是哥哥,我是妹妹,哥哥牵妹妹天经地义。怎么,我爹在后面,你便不敢了?” 危怀风愈发能听见齿间磨动的声音,要不是背后有那一双审判之眼在,别说是牵手,更孟浪的事他都想做出来,奈何身旁这人非但不体谅,反而来戏谑他。 “哥哥牵妹妹天经地义,未婚夫亲未婚妻也是天经地义,你敢让我亲一亲吗?”危怀风头微微低下来,声音喑哑,就落在岑雪耳上。 岑雪鬓角一热,哪能想到他这样无赖,顿挫间便被反将了一军,不甘心道:“那是夫妻间做的事情,未成婚而亲吻,才不是天经地义。” “哦,那都亲了几回了,怎么办呢?” 岑雪气急,又用胳膊肘打他,危怀风这回没躲,任她发作着,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来,岑雪听得越发脸热,收手道:“你不躲了?” 危怀风道:“你打我,是我吃亏,指不定你多打两下,你爹还能心疼心疼我。” 岑雪腹诽狡猾,偏不打了,袖手端着,仪态矜贵地走在大街上。危怀风又往后瞄一眼,倏而手一伸,在岑雪粉扑扑的脸颊上一捏。岑雪心颤,诧然地看向他,危怀风道:“你爹在看兔儿灯。” 岑雪回头,发现岑元柏果然驻足在一家花灯铺前,货架上挂满各色各样的兔儿灯,摊主正热情推销。 “怎么了?”危怀风看出岑雪情绪有变。 “那是我娘最喜欢的。”岑雪笑笑,眼里闪过一分落寞。 “贵人再看看这一盏,灯罩是绢纱做的,特透亮,上头的两个兔耳朵一个竖着,一个趴着,很是有趣儿,再配着底下的金穗子,风一吹,像是小兔儿活起来似的,可好看了!”摊主捧着一盏兔儿灯,赞不绝口。 岑元柏看着,眼前往事浮沉,伸手接下来,把钱放在摊铺上。 摊主笑着恭送,岑元柏提着兔儿灯,甫一转身,便撞见危怀风、岑雪二人,念及先前看见的那些黏腻画面,板着脸道:“来这儿做什么?” 岑雪不及答,危怀风主动道:“这儿的灯不错,来给小雪团买一盏。” 岑元柏往全是兔儿灯的摊铺上看一眼,问岑雪:“这儿有你喜欢的灯吗?” “……”岑雪硬着头皮,“有啊,这盏兔儿灯上有荷花,我挺喜欢的。”说着,往一盏造型为玉兔卧荷的花灯一指。 岑元柏哼一声,不说什么,提着灯离开。 待人走后,岑雪抓住危怀风袖角,尴尬道:“我喜欢的是莲花灯。” 危怀风不信:“小时候你床头挂的就是兔儿灯。” “那是我娘挂上去的。”岑雪解释,说起杜氏,眼眶微热,“以前每年上元节,我爹都会送我娘一盏兔儿灯。我出生那天,我爹怕我娘看不见他,心里害怕,便提前挂了一盏兔儿灯在床头,代替他陪伴我娘。那天夜里,我娘果然顺利生产,便认为兔儿灯吉祥,后来每年上元节,也硬要在我床头挂上一盏。” 危怀风哑然,想起岑元柏那一脸威严的模样,倒是很意外他对待妻子竟是这般温柔体贴,相形之下,不免有些自惭形秽,局促道:“那这盏灯?” 岑雪看回货架上的那盏玉兔莲花灯,取下来,道:“算是你给我的生辰礼吧。” 危怀风更感惭愧,低头道:“之二。” 岑雪乜他一眼,也不知这“之二”后面有没有“之三”,若是有,又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登场,眉梢一撇,提着灯离开。 危怀风付完钱跟上来,看看岑雪仍是撇着的眉,又看看岑元柏走在前方的背影,斟酌道:“城西码头那边有灯谜大会,猜中有大奖,要不要去看看?” 岑雪心头微动,道:“那我爹呢?” 危怀风道:“我上前给他说一声,他若有意,便一起去看看,若无意,我便先带你去。” 岑雪敛目,道:“那你去说罢。” 危怀风极速措辞,走至岑元柏身侧,寒暄后,道:“今夜城西码头有灯谜大会,猜中有彩头,晚辈看许多人都往那边涌去了,应是很热闹,伯父可要去看一看?” 岑元柏看一眼他身后的岑雪,不答先问:“你们去吗?” 危怀风抿唇,答:“去。” 岑元柏道:“那一起去吧。” “……”危怀风保持微笑,良久,道,“那,伯父这边请。” 岑雪看见岑元柏与危怀风并肩走回来,心里失落,移开眼,故作淡然。岑元柏走至她身旁,极自然地把危怀风隔开,岑雪心境更黯淡,走了一会儿后,悄声嘟囔:“爹爹什么时候也喜欢凑热闹了?” 岑元柏眼神不动:“刚刚。” “……”岑雪郁闷,发现他是有意而为,更有些费解,道,“江州城里很安全的,爹爹不用一直跟着我们。” 岑元柏嗯一声,道:“我人老体衰,有你们年轻人在身旁,心里踏实些。” “……”岑雪脸更沉。 岑元柏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街角的一家馄饨铺,道:“许久没吃了,先来一碗,垫垫肚子再走。” “不是刚用完家宴?”岑雪震惊,明显不太愿意。 “怀风,来一碗吗?”岑元柏看向危怀风。 危怀风头一次听见岑元柏唤他“怀风”,一愣后,心潮涌动:“来。” “三碗虾仁馄饨。”岑元柏交代摊主,在靠墙一张方桌前坐下。 岑雪瘪嘴,同危怀风对视一眼,两人内心皆是千转百回,相继坐下后,半晌不发一言。 反倒是岑元柏放下兔儿灯,率先打开话匣:“今日散席后,你师兄也出府了。” “师兄也在逛灯会?”岑雪意外,下一句便想问“那爹爹可要去找他”,岑元柏先发制人:“他陪何人来的,你可知晓?” “师兄一向独来独往,能与何人?”岑雪答完,倏而发现岑元柏话里有话,神色微变。 果然,岑元柏打开天窗,道:“心上人。” 岑雪、危怀风皆是一怔,岑雪心头忐忑:“师兄……什么时候有心上人了?” “不知道,猜的。”岑元柏一脸肃穆。 “在夜郎时,师兄的确与一位女郎走近过,便是那位要抓他回王都成亲的苗族姑娘,可是后来,她家里惨遭变故,我们离开时,她仍被关押在天牢里,师兄应该没有再与她联络。”岑雪回顾先前的事,分析道。 岑元柏不语,危怀风开口:“乌桑谋反,全府男丁处斩,女眷流放,云桑因告密有功,无罪赦免,大概在你们离开三日后,便被释放了。” 岑雪讶然:“那,师兄他……” “云桑或许找过他。”危怀风道。 岑雪更惊诧,想起回来以后,总是郁郁寡欢、行踪不定的徐正则,一时心潮起伏,不知该说什么。 “饕餮一事,伯父这边可有进展?”危怀风问起另一件正事。 岑元柏沉吟少顷,道:“暂无。” 危怀风道:“若是有用得上的地方,伯父尽管吩咐。” 岑元柏垂目,道:“正则在查,你若有心,可与他联络。” 危怀风得到首肯,内心欣慰,颔首应下。 小贩送上三碗馄饨,热腾腾的汤汁飘散鲜香,使葱花底下的虾仁馄饨更加诱人。岑元柏脸色稍霁,握起汤匙开动,危怀风饭量一向很大,这厢虽然不算饿,但是吃个一两碗不成问题,便也开始大快朵颐。 岑雪想着徐正则与云桑,又被饕餮一事困扰,心不在焉,吃了三颗后,本便果然的腹里彻底装不下,放下汤匙。 “我不饿,吃不下了。” 岑元柏皱眉,看着岑雪那一碗几乎没动过的馄饨,本着尽量不浪费的原则,伸手去拿,却有一人先他一步碰到了碗。 岑元柏抬头,看见危怀风,两人俱是一僵。 庆生(四) 岑雪挨墙坐着, 看见眼前这一幕,亦是呆住。 谁会想到,岑元柏、危怀风两人竟会不约而同来拿她吃不完的馄饨? 危怀风率先回神, 撤开手, 岑元柏一默后, 跟着收回拿碗的动作, 于是岑雪的那一碗馄饨再次惨遭抛弃, 孤零零地杵在她眼皮前, 冒着傻气。 危怀风又一次伸手过来, 挑唇道:“我爱吃馄饨,你若不介意,我笑纳了?” 岑雪赶紧应一声“嗯”,见他拿走碗后, 先是放在一旁,待吃完他自己的,才又来吃她剩下的, 前后用了两把汤匙。 岑雪突然想起下午他们共用一把汤匙吃汤圆的事,耳鬓偷偷涨红,不敢再看岑元柏。 行人稀少的街角, 灯火斑驳,三人的身影投映在墙面上, 岑元柏闷头吃着他那一碗馄饨,从始至终,不再吭一声。 ※ “乏了,我先回府, 你们自行逛。” 离开馄饨铺后,岑元柏忽然改变主意, 提着那一盏兔儿灯走进人潮,很快消失在茫茫灯火里。 岑雪、危怀风又对视一眼,后者咧开嘴笑,前者脸热更甚,羞嗔:“笑什么笑?” 危怀风得偿所愿,不敢太招摇,摸摸鼻梁,低下头来:“看来伯父出门赏灯,是因为饿了。” 岑雪睨他一眼,掉头走开,佯装随意:“那你出门赏灯,又是因为什么?” 危怀风笑着跟上,手一勾,把她小手攥进掌心里:“因为你啊。” 岑雪心口怦然一动,心说嘴滑,想起先前勾他手时,他一再躲开,这厢便也不想叫他顺遂,挣扎起来。 危怀风用力把人往怀里一带,岑雪差点没站稳,仰头瞪他。 “牵不得?”危怀风反问。 “怂。”岑雪鼻尖一皱,讽刺他当着岑元柏的面不敢造次,等人一走,便开始原形毕露,妥妥的“欺软怕硬”。 危怀风一怔,展眉笑起来,灯火里,眉目明亮动人,半点心虚没有:“在岳父大人面前犯怂,应该的。” “谁是你岳父大人了?”岑雪不认账。 “哦,准岳父。”危怀风便先改口,牵着她走在人潮熙攘的灯市里,算着日子,“月底过大礼,下月初三北伐,攻下郢州后,差不多便可以委托准岳父大人把你我的婚事办了。” 岑雪被他算得心潮澎湃,道:“你现在不担心他不喜欢你了?” 危怀风“昂”一声,短暂思考后,答:“他刚才叫我‘怀风’了,你没听见?” 岑雪啼笑皆非,想起三人刚才一块坐在街角摊铺上吃馄饨的情景,感觉这一刻的危怀风可怜、可笑又可爱,手指微动,穿过他指缝,与其十指相扣。 危怀风垂眼看下来,目光动容,唇角笑意愈深。 ※ 城西码头,画舫如林,五彩斑斓的灯盏点缀在水光与月光之间,与天幕星辰交相辉映。 江岸前,停着一艘两层高的画舫,龙头凤尾,周身装饰彩灯,顾文安从船舱里走出来,往码头上望一圈后,撇眉:“将军平日里征伐四方,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怎么在这种事上就这么磨叽,这都什么时辰了,再不来,船上的灯烛都该烧完了。” 金鳞杵在船头,看着来往人潮,亦是愁眉锁眼,目光转动间,倏而看见一抹熟悉身影从码头登船。 “怎么了?”顾文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一白袍男子与另一位妙曼女郎并肩走上画舫,惊奇道,“哟,那不是岑府里的徐公子吗?” 金鳞不语,看着徐正则身旁的女郎,眉头皱着。顾文安深情吟诵:“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吟罢,以袖擦眼,“上元佳节,果然都是成双成对的神仙眷侣,唯有你我,阖家团圆不成,还要来这里为他人的恩爱劳心劳力,可怜见的,也不知事成以后,能积多少功德!” 金鳞无语,瞪一眼他,往船舱里走,顾文安拦他:“做什么去?多少在这儿陪我聊两句呀!” “我再看看少爷的那些礼物。”金鳞一心装着正事。 “放心放心,都按他要的那个顺序放好了,我堂堂一个参军,要是这点事儿都办不妥当,早卷铺盖走人了!”顾文安拽回他,“也不是我说,过一个生辰,备那么多份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行贿来的。还有啊,这才刚在一块,就把庆生办得这样隆重,往后可不好收场的。” 金鳞一脸费解,顾文安满腹的担忧一下无从诉说,恨铁不成钢:“算了,你一个光棍杆子,说了你也不懂!” 码头上,行人如织,沿江的楼房前挂着成排的灯盏,岑雪走在人潮里,发现四周并无什么猜谜之处,狐疑道:“不是说这里有灯谜大会?” “嗯,在画舫上。”危怀风示意岸边,“听说是每艘船上都挂了十多盏花灯,灯底下有谜笺,猜中便可领奖。” “什么人办的灯谜大会,舍得租那么多艘画舫?”岑雪神情微动,看向月光浩渺的大江,半信半疑。 “不知道,大概是位有心人吧。”危怀风目光流转,指向一处,“那儿正巧有一艘,上去试试?” 岑雪被那艘华光流转的画舫吸引,心里那点猜测涌动起伏,淡然道:“随你。” 码头上有船夫守候,见二人走来,热情周到。岑雪登上画舫,发现船舱外侧果然挂着一盏接一盏的彩灯,底下系着信笺,内藏诸多谜题。她拨起一份,来不及看,一道熟悉的笑声从旁侧传来。 “哎哟,这不是将军和岑姑娘嘛?缘分缘分,二位也来猜灯谜?” 岑雪转头,竟看见顾文安、金鳞二人从船尾那头走来,一怔后,点头回礼:“顾参军也在?” “可不,将军今儿前往贵府赴宴,客栈里就剩我跟金鳞,两个人在那儿大眼瞪小眼也是无趣,故而出来逛逛。”顾文安笑着应承,指一指舱壁挂着的彩灯,“听说这画舫上藏着许多灯谜,猜中有奖,可惜我跟金鳞看这半天,横竖猜不出一个来。你瞧瞧这个——”说着,随手抓起一纸信笺,念道,“‘一串山里红,蘸糖甜生生,冷风刺骨寒,吃它最解馋。’莫名其妙,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岑雪抿唇,道:“……应是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顾文安大失所望,“啧啧,原以为会是多贵重的东西,没想到竟是一串冰糖葫芦。” 金鳞在后面咳一声,危怀风闲闲开口:“文安若不感兴趣,换艘画舫试试。” “换一艘,也不一定能猜出心仪的物件。”顾文安厚起脸皮赖着不走,又拿起一张信笺,“‘货郎出门把俺带,走街串巷把货卖,不用吆喝先摇俺,俺把客人引出来。’这又是何物?” 岑雪怀疑顾文安是故意在装傻,道:“拨浪鼓。” 顾文安摇头更甚:“罢了,吾儿已能上房揭瓦,不再是摇个鼓便能哄骗的年纪,看来这船上的奖品委实不适合我,倒是两位好事将近,日后用得着。” 岑雪脸颊一热。 顾文安笑眯眯拱手:“两位慢猜,我们先行一步。” 顾文安、金鳞离开后,画舫上再无多余的人,岑雪看着身侧挂满的一长排彩灯,默然不语,危怀风道:“挺会猜,接着再猜两个?” 岑雪目光微转,道:“奖品便是这些谜底?” “估计是。”危怀风上前一步,拿起下一盏彩灯底下的信笺,“来,猜猜这个。” 岑雪看过去,很快猜出谜底是“瓦狗”,恹恹道:“都是小孩儿的玩具,有什么意思?” “文安不是说了,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危怀风正儿八经,岑雪脸更热,想起岑元柏先前交代的不能育有子嗣一事,又陡然生悲。那件事,危怀风明明是介怀的,这会儿竟拿来说笑,也不知究竟唱的哪一出。 “‘只凭风力健,不假羽毛丰。红线凌空去,青云有路通。’是什么?”危怀风一脸认真。 “风筝。”岑雪说出谜底,拔下信笺,接着往前走。 船舱外的灯盏像是时光的刻痕,从拨浪波、冰糖葫芦,到瓦狗、陶人、风筝,再到发簪、耳珰、手钏……岑雪猜完后,回到舱口,手里已握着满满一大摞信笺,心里忽有所感,怦然震动。 危怀风挑开舱口纱帘,笑道:“走,兑奖。” 岑雪走进舱里,甫一抬眼,便被案几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礼盒震撼,不夸张地说,算上她今晚收获的所有礼物,也不及眼前这一座“大山”。 危怀风按着她肩膀,让她在案前坐下,按顺序拆开礼物,岑雪已然猜出这一出戏是何名目,惊喜交集,按捺道:“你便是那个有心的船家?” “是啊。”危怀风大喇喇应着,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蓄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眸倒映着身旁人惊喜的模样。 岑雪窃喜,偏不表露,故作淡然:“送这么多做什么?” “想把以前没能送的补上的,以后每一年上元节,我都陪你一起过。”危怀风眼神坚定。 岑雪胸膛里涌动暖流,他们幼年相识,在一起度过两个生辰,危怀风今日准备的礼物足有十七份,是要把以前所有的空白都填补起来。 从今往后,他们的人生里不再有缝隙,每一年,每一岁,都会有彼此相依。 岑雪眼圈倏而潮湿,低头拆礼物,里面的物品果然与灯谜逐一对应。她把所有的礼物整齐地摆放在眼前,接着从身旁拿来一盏玉兔卧莲的彩灯,灯旁放着一朵洁白的腊梅花。 “多送了两样。”岑雪狡黠道。 “那你还我两样?”危怀风很好说话,指一指脸颊,再指一指嘴唇。 岑雪脸色登时一变:“想得美。” 危怀风眯眼。 岑雪移开视线:“礼物这么多,我拿不回去的。” “嗯,你亲我一下,我帮你。” “你怎么总是……”岑雪欲言又止,羞臊地偏开脸。 “总是什么?”危怀风追问。 “你自己清楚。”岑雪瓮声。 “是很清楚,”危怀风承认,语气里全无半点心虚,光明正大,“所以总是憋着,难受。” “……” 岑雪无言以对,不知这人为何每次相见,都心心念念着那些事,想起上回被他抵在海棠树下缠吻的画面,耳鬓越来越烫,两腮已然烧红成烛光一样的颜色。 危怀风不说话,低下头来,可怜巴巴地看她,岑雪招架不住,佯愠道:“你不要这样看我。” “那你看看我?” 岑雪被这一声央求弄得心软,调整后,转头看向他。灯火里,危怀风的脸英俊动人,双眸里像晃着漫天星辰,每一颗,都照耀进她心底。 “情痴催肠断,唯卿解相思。”危怀风眼神温柔,笑里又有那么两分风流痞气,“小雪团,亲亲我呗。” 天知道,在这短短一刹那,岑雪的心像是被无数颗星辰砸中,心动的声音轰然震耳,犹如天河倾覆。 “你闭上眼睛。”岑雪声音微颤。 危怀风极乖,说闭便闭,唇角上扬着,像是只摇着尾巴的小黑狗。岑雪被自己这个想象逗笑,敛神后,先在他嘴唇上一亲。他唇偏薄,然而软软的,热热的,透着酒香,像是一瓣被陈酿煮开的梅花。 岑雪其实很喜欢这种触感,像是大醉以后,堕入隐秘的欲/望里,浅浅一下,便可令人神魂战栗,浑身酥软,难以言说的快感席卷胸腔。 危怀风被亲完,唇角上扬得更高,眼没睁,依然是等着被亲的架势。 岑雪无奈,又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危怀风笑意更深,睁开眼睛,看着眼前两腮酡红成海棠花一样的人儿,满心是餍足与爱怜。他按捺着压回去的冲动,哑声道:“今夜的月亮很美,你要不要开窗看看?” 岑雪整个人滚烫,巴不得吹一吹风,推开船窗,果然看见浩渺大江之上,悬着一轮极大的圆月,玉盘生辉,天地熠亮。 岑雪倏而想起月亮山里的那一轮圆月,回头想问危怀风,嘴唇蓦地被他覆压。 100-110 北伐(一) 二月初三, 江州城里号角鸣天,庆王麾下大将贺鸣山率领二十万人从城北出发,赶往明州。 明州往北乃是长江, 一条天堑, 切开梁王、庆王两大势力, 此次发兵, 庆王将联合九殿下以灵云山为界, 分为东、西两线, 并发渡江, 攻克郢州。 戌时,灵云山西麓一座山坡上,暮色四合,整肃的军队驻扎在茂林深处, 严阵以待。危怀风人在大帐内,看着面前的行军舆图,往沙盘上插入一杆旗帜。 旁侧炭火燃烧, 铜炉前,一人身披湖水绿织锦氅衣靠墙而坐,手里拿着火钳, 翻转着碳灰里的鸭蛋,出声道:“为何是那儿?” “殿下猜猜?”危怀风手里摩挲着另一杆旗帜, 在沙盘上寻找合适的位置。 王玠翻烤着鸭蛋,答:“城楼高,风大,够喝。” 危怀风哑然失笑, 丹阳城在郢州西南方向一百三十里处,离郢州尚远, 但是地势极高,登临城楼,往北方可眺望郢州,往南方可以把大江尽收于眼底,视野开阔,交通便利,若能一举拿下,则北伐战场尽在眼中。 当然,也诚如王玠所言——风大,够喝,管饱。 “殿下好眼力。”危怀风夸赞完,看回沙盘,把手里的另一杆旗帜插在“郢州”的标记点上,接着在丹阳城与郢州中间布上三条行军路线,忙完以后,他看向王玠,目光被那颗炭烤的鸭蛋吸引,饶有兴致,“可是吉兆?” “不知道,烧来吃的。” “……” 危怀风无语,在案前坐下,拨转左腕银镯,摸到底下缠着的红绸,唇角一动。 离开江州那晚,他与岑雪在画舫里亲热,事后,他送她回岑府,在大门口外,她忽然往他手上套来一样东西。他低头看,见她素手纤纤,正把一条刻有经文的红绸带缠在他银镯上。 “寺里求来的护身符。”她低声说。 “为何要这样系?”他笑笑,满眼是欢喜。 “怕你弄丢。” 系完,岑雪在底端打了个结,小心地把多余的两截绸带塞进他袖口里,他没忍住,低头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王玠用火钳夹起鸭蛋,吹开碳灰,抬眼看见危怀风在冲着虚空傻笑,敲开蛋壳后,主动道:“来一半吗?能治病的。” “治什么病?” “相思病。” “……” 帐外及时传来脚步声,金鳞进来,向二人行礼后,汇报道:“两军会谈时间定于明日辰时,地点在城外水榭,庆王那边出席的除主帅贺鸣山外,还有参军岑元柏、世子王懋。” 听得“王懋”这人的名字,大帐里另外两人皆是意外,危怀风哂笑,笑声里讽刺意味明显。庆王起事一年有余,没有让任何一名子嗣上过战场,这次竟然派来王懋坐镇,也不知是要率先垂范,鼓舞士气,还是伺机监督,谋夺军功。 “殿下有多久没见过这名侄儿了?明日可要一同会会?”危怀风看向王玠。 “没印象,长什么模样?” “人模狗样。” 王玠剥蛋壳的动作一顿,看过来:“哦,那是挺有意思的,会会吧。” 两人相视一笑,危怀风看回金鳞,抿抿唇,道:“岑家可有其他人与岑伯父同行?” 金鳞道:“二房嫡长子岑旭同往,人已入住明州官署,但不在明日会谈的名单内。” “徐正则呢?”危怀风疑惑。 “这次出征,岑大人没有带上徐公子,似乎是有事要他留在江州处理。” 危怀风想起上元夜那天,岑元柏说“饕餮”一事是由徐正则在查,心里思绪辗转,忽道:“上元夜那天,你说你在画舫上看见了徐正则?” 金鳞忽然被他问起这件琐事,一愣后,点头:“是,徐公子那晚与一名女郎结伴登船,因二人举止颇为亲密,我便多看了两眼,不会认错。” 危怀风沉吟,发现这背后或许并不简单,若是徐正则与那女郎的交往并非出于私情,多半便是与“饕餮”一案有关。 “派人查一查那名女郎,若有异样,即刻来报。”危怀风神情渐肃,“顺便再找一下云桑。” 离开夜郎后,云桑很快音讯了无,危怀风原本以为她势必要来找徐正则,可是江州一带并没有她的踪迹。乌桑谋反固然罪有应得,但是云桑无辜,或许是同病相怜,危怀风想起这位一夜间家破人亡的“小表妹”,心里总会有一丝不忍。 天地苍茫,战火纷飞,但愿她能无恙。 “是。”金鳞应下,离开大帐。 ※ 次日一早,危怀风、王玠、顾文安一行在铁甲军护送下前往城外水榭。时隔月余,水榭外的柳树已吐出新芽,垂絮映在春光里,风一吹,招展可人,已然不是那日求娶被拒时的萧瑟之景。 危怀风故地重游,想起被岑元柏训斥的那声“狗胆包天”,百感交集,入席见过岑元柏时,颇有一点心有余悸。 “伯父安好。”危怀风先颔首一揖,不卑不亢。 岑元柏点头致意,眼神淡然依旧,两厢见面后,向王玠行礼:“九殿下,久违了。” 王玠一袭湖绿色锦袍,墨发以羊脂玉簪高束,与原先落魄潦倒的模样相比,已是天壤之别。昔日在皇城里,他与岑元柏也算是有过点头之交,这厢会面,并不尴尬,寒暄后,便把目光调向一侧的青年,但见其人一身曳金带玉,浓眉凤眼,与其父有三分相似,然而气质迥异,于雍容贵气透出一种萎靡的狠戾。 “皇叔。”王懋被王玠审视,头皮莫名发麻,颇不耐地行了一礼。 王玠点头,不多言,默然入席,王懋自感被轻视,眉间掠过一丝不快,坐下后,发现对面的人正巧是危怀风,更是愤懑。 双方今日会面,谈的乃是渡江攻取郢州的战略,危怀风、贺鸣山二人作为两军主帅,自是率先发言。待听得危怀风要先攻取丹阳城,王懋火气更盛,驳斥道:“此次北伐,首要目的是攻下郢州,郢州屏障乃是奉城,你人在西线,不先把奉城拿下,跑去攻丹阳城作甚?” 危怀风瞄他一眼,道:“既是北伐,眼光便不该只在一城一战,丹阳城地势高峻,四通八达,想要掌控战场,必须先拿下它。” 王懋不信,便待反诘,岑元柏道:“拿下丹阳城以后呢?” 危怀风看过去,语气变软:“西分三路,沿濮阴、淮川、陵城往郢州进军,最多一个月,便可攻下郢州。届时,冯涛势必往北退军,伯父与贺大帅从东线追击,在三聚峡截住冯涛,尽全力歼灭。如此,不止是郢州,淮南界内剩余的一州六城,都将被我等收入囊中。”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先渡江攻下奉城,吸引火力,以便你远攻丹阳城?”王懋一眼窥破危怀风的计谋,森然变色。 “我攻丹阳城,一样是为你们分散冯涛兵力。”危怀风面不改色。 王懋冷笑,不及发作,岑元柏道:“贺兄如何看?” 王懋一连两次被他截断话茬,愤然不悦,贺鸣山已然觉察他的愠意,尴尬地咳嗽一声,道:“危家铁甲军驻军在西侧,先攻丹阳城,无可厚非,不过,我等屡次兴师北伐,皆是败于郢州外的奉城,这一战,危大帅若不施以援手,恐怕难有成效。” “不必。”危怀风道,“庆王去年渡江,正逢汛期,江水大涨,天不时、地不利,自然事与愿违。眼下严冬刚过,长江正是枯水期,渡江攻城,并非难事。” “既非难事,那你怎么不来?”王懋立刻诘问,抢回话茬,“冯涛驻守郢州多年,麾下水师数十万,想要在大江上阻击我们,易如反掌。你铁甲军不是号称刀枪不入?令尊昔日的战神名号也是举国皆知,既然你危家人这么厉害,何不先替我们拿下奉城,再去攻你那丹阳城?” 危怀风默看王懋片刻,忽而一笑:“可以。那我来攻奉城,取郢州,西、东两线交换,丹阳城你们来拿。” 王懋不及反应,贺鸣山抢断道:“不可!” 王懋发怒,贺鸣山头大如斗,抓住他手臂,附耳低语道:“攻取丹阳城一样要与冯涛的水师交战,而且,郢州乃是北伐必取的一大重镇,王爷再三交代,绝不可让郢州落入他人手里。” 王懋吃瘪,贺鸣山赧然笑笑,看回危怀风,道:“两线交换,劳力伤神,数十人万来回换防,更有损军心。此次北伐,我等已吸取上回经验,改换战略,危大帅若有心,可以支援我们一些兵力。” 危怀风笑而不语。顾文安满腹牢骚,忍无可忍:“庆王此次发兵共计二十万人,兵力在我等之上,说这话,不免太妄自菲薄了!” 贺鸣山也不恼,道:“顾参军有所不知,上次大败后,我等元气大伤,今日这二十万人,一半以上是刚招募的新兵蛋子,论战力,岂能与身经百战的危家铁甲军相提并论?” 顾文安结舌,危怀风笑道:“拿奉城,三万人足矣。” 贺鸣山一怔,危怀风道:“‘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强。水可以绝,不可以夺。’贺大帅也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总不会想要拿二十万人来跟冯涛硬碰硬吧?” 两军交战,善谋者胜,既是渡江而战,则火攻、水攻皆可派上用场,辨明形势,有的是智取的计谋,何需以人数多寡来定夺胜负。贺鸣山脸色愈发难堪,嘟囔应下一声后,瞥眼看岑元柏。 岑元柏开口化解尴尬:“你的意思是,火攻?” 危怀风点头:“火人、火积、火辎、火库、火队,皆为可用之法。奉城背靠青山,外毗长江,待交战于水上,可先借风势火其战舰,焚其粮草,渡江以后,再借助地势,高处扎营,诱敌深入,各个击破。冯涛麾下水师有限,待我开攻丹阳城,他必须调军支援,届时,便是贺大帅攻城的最佳时机。” “不错。”岑元柏看着危怀风,眼神里藏着一分认可与欣赏。 危怀风心头一动,摸摸鼻梁,唇角笑意忽深。岑元柏移开眼,道:“军情不可耽误,以我之见,便先这么办吧。” 贺鸣山无言,王懋气不过,一脸愤恨,岑元柏起身,见王懋不动,便道:“世子另有良策?” 王懋突然被问,岂会不知岑元柏话里有话,意在敲打,越发火冒三丈,道:“岑大人与贵婿都心有灵犀,一唱一和了,我还敢有什么良策?”说罢,怨毒地狠瞪危怀风一眼,拂袖而去。 岑元柏垮脸,危怀风起身相送,及至水榭外,诚恳道:“多谢伯父席间周全,北伐一战,怀风必当尽心竭力。” 岑元柏面色稍霁,“嗯”一声,不多言语。 危怀风想了想,又道:“听说此次出征,徐兄与小雪团皆在府上,可是‘饕餮’一事有所进展?” 岑元柏道:“你是想问事,还是想问人?” 危怀风被窥破心思,略微羞窘,答道:“人。” 岑元柏便道:“好得很。” 危怀风哑然,自知岑雪在府里很好,问起她,乃是相思难捱,期盼能获知一些具体的消息。 “你不满意?”见危怀风半晌无话,岑元柏质疑。 “不不……”危怀风舌头差点打结,说道,“小雪团聪慧过人,熟读兵法,若是在前线,想必也能助伯父一臂之力。” 岑元柏眼神一锐,猜测他是想借让岑雪参谋军事的由头满足私欲,不悦道:“我岑家没有让女郎来前线受苦受难的先例。” 危怀风尴尬,道:“伯父误会了,晚辈绝没有要让她受苦之意,只不过……”他本想说岑雪胸怀大志,并不甘心囿于后宅,来前线或许能有一番作为,然而念头一转,觉察在岑元柏这儿并不算什么好话,便生生咽下,改为承诺,“总之,晚辈不会让小雪团涉险,日后成亲,也必当对她尽心呵护,做世上第一爱她之人。” 岑元柏脸色不动,道:“我没死,你成不了世上第一爱她之人。” “……”危怀风心胆俱灰,“是。” 王玠、顾文安等在马车里,见危怀风回来后,一脸灰败,全无先前的飞扬神采,一怔后,目目相觑。 顾文安低声道:“将军一直不受准岳丈待见,这回怕是又被训斥了。” 王玠不解,盯着车窗外闷头上马的危怀风,道:“可我看岑大人在席间对他颇为照顾,不像是心有不满。” “谁知道,或许是后来讨好不成,反说错话了。” “哦?”王玠眉一扬,兴致勃勃。 顾文安备受鼓舞,便待再说,忽被危怀风凌厉视线盯上,立刻噤声。危怀风策马至车窗外,漠然道:“出发了。” 王玠微微一笑,关切道:“外面风大,进来坐坐?” 危怀风目光在他两人脸上一巡,抬起手,“啪”一声打落车窗。 ※ 二月初六,危怀风率十万铁甲军突袭丹阳城,三日后,渡江夺城,成功占领北伐战场的第一座高地。 两日后,三支铁甲军沿濮阴、淮川、陵城分别向郢州进军。冯涛大惊,从本部调兵数万,全力阻击,半个月后,三线溃败,危怀风攻下濮阴、淮川、陵城,率兵盘踞于郢州城外,只待贺鸣山攻下奉城,便可合力围剿。 是夜,金鳞走进大帐,危怀风在沙盘上排兵布阵,抬眼看见他一脸黯淡,皱眉道:“贺鸣山那边还没消息?” “渡江以后,冯涛亲自守城,固壁清野,拒不迎战。贺鸣山不熟悉奉城地形,尽管占据高地,但并不能诱敌歼杀,反被冯涛耍得团团转,加上先前渡江激战,如今二十万大军已折损过半,今日他派人发来急信,恳请少爷出兵支援。” “爱莫能助。”危怀风一口回绝。 金鳞自然知晓他不会答应,危家的铁甲军乃是为老爷危廷以及数万同袍的英魂而战,岂能给庆王那厮卖命?奉城他贺鸣山能攻便攻,攻不下,他们再从陵城切入,一样能拿下郢州。 “是。”金鳞应下,离开大帐。 此后半个月,贺鸣山那边不断有急信发来,话里话外,无外乎是催促危怀风施以援手。危怀风借口战事繁忙,一再推脱,派斥候赶往奉城查探,获悉的消息是贺鸣山占据城外青山,战况陷入胶着,但情势并不危急。 顾文安唾骂:“这个贺鸣山,瞧着一脸忠厚,没承想也是蚕豆开花,黑了心,净想着要别人为他做嫁衣!” “假报军情要我出兵,未必是他的主意。”危怀风道。 “那是谁?您的准岳丈?”顾文安道。 危怀风眼神不豫,顾文安恍然,一拍大腿:“王懋!” 危怀风不再反驳,那天在水榭会谈,王懋便一再要求他分出兵力来攻打奉城,关于他提出的整体战略,也是诸多不满,若非岑元柏从中斡旋,那天的会谈难以收场。 “传信贺鸣山,一月之期将到,若不能攻下奉城,我从陵城发兵,谁先进城,郢州归谁。”危怀风吩咐。 “是!”金鳞领命。 果不其然,危怀风放话以后,不出五日,奉城那边传来捷报。金鳞在帐中汇报具体战况,说完以后,脸色沉重。 “不过……” “不过什么?”危怀风挑眉,目光从沙盘里抬起来。 金鳞眉头一皱,道:“岑大人失踪了!” 北伐(二) 三月初三, 奉城大捷的消息从前线传来,岑雪等在府里,委实松了口气。 这次北伐, 岑元柏是庆王亲自定下的军师, 虎将贺鸣山为主帅, 王懋以督军的身份上阵, 众人猜测, 庆王是希望王懋这次能够立下军功, 以便来日收拢人心, 待他问鼎天下以后,入主东宫之位。 因为个人私怨,岑雪心里始终戒备着王懋,平心而论, 也并不希望像他这样愚蠢卑劣之人成为日后的储君。大军出征以后,岑雪修书与在明州官署里任职的岑旭,密切关注着前线战况, 一则是担忧战事进行得不够顺利,二则是顾虑危怀风、岑元柏、王懋三人之间会发生摩擦,横生枝节。 这日晌午, 春草送来岑旭写来的急信,岑雪看完战报以后, 一颗悬着的心稍微放下,谁知再往后看,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差点一个踉跄。 “姑娘, 怎么了?!”春草、夏花吃了一惊。 岑雪跌坐在圈椅上,手指攥紧扶手, 又把书信看了一遍,声音发颤:“父亲……失踪了。” “什么?” 两人愈发变色,相视一眼,六神无主。夏花惶惑不解:“老爷不是同贺大帅与世子在一起,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失踪?!” 岑雪心念疾转,竭力镇定下来后,收起家书,起身往外:“师兄何在?” “公子这些天在查梁王的那一批暗卫,今日一早便出门了。”春草道。 “备车,我先去一趟聚茗轩。”岑雪吩咐道。 聚茗轩是徐正则平日里爱光顾的一家茶楼,上次刚回江州,她约王懋相见,徐正则便是在那里找着她的。岑雪出府以后,决定先去聚茗轩碰碰运气,谁知离开街巷不久,忽见一座楼宇前有人下车。夏花眼尖,出声道:“姑娘,是公子!” 街市尽头,歌楼耸立,春风里飘散着胭脂香,有人白袍胜雪,在视野里一闪而逝,正是徐正则。 春草颦眉:“公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另外两人亦是难以置信,岑雪抬眼注视着那一块描金彩绘的艳丽牌匾,心里七上八下。 ※ 藏香阁内,老鸨笑容满面,领着徐正则往走廊尽头的雅间走,打着手帕:“徐公子怎么才来,妙儿姑娘天刚一亮便开始梳妆打扮,这都等了您大半天了!都说女人是花,男人是雨,这娇养的花儿要是缺了雨露浇灌,岂不是要枯萎了!” 徐正则面无神色,及至雅间外,扔给老鸨一锭银两。老鸨笑眯眯收下,打开房门:“春日苦短,您可要多怜惜呀!” 春光笼罩屋舍,三丈见方的雅间里窗明几净,纱幔曳地,已有一名身着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的妙曼女郎坐在镜台前,听得动静,转头看来,精心描画的脸庞楚楚动人,笑起来时,更有殊丽颜色。 “公子可算是来了!”妙儿娇嗔一声,放下象牙梳篦,迆迆然前来迎人。 徐正则避开她伸来的素手,就近在一方短案前坐下,妙儿眼神微变,唇角倒仍是勾着,坐下来后,先给徐正则斟酒,曼声道:“上次江畔一别,公子一连月余杳无音信,妙儿还以为您就这样把奴家给忘了。” 徐正则并不接话,开门见山,道:“盛京有信来否?” 妙儿笑靥不变,捧起一盏酒:“春光难负,我们先饮一杯,再慢慢来聊,如何?” 徐正则瞥那酒盏一眼,道:“我不是来与你调情的。” 妙儿“唉哟”一叹,水袖掩唇,秋眸流波,先饮尽杯中酒,屈指揩拭唇角酒渍,接着提起酒壶,脚步盈盈,走至徐正则身畔。 “盛京若有传信,奴家岂敢不告知公子?眼下庆王与九殿下联盟,杀得冯大将军手忙脚乱,上头那位焦头烂额,若有主意,必然一早便派人发信来了,何须劳公子亲自来问?”妙儿愁容满脸,眉梢眼角却不减风情,俯身斟酒,香腻气息拂过徐正则鼻端,“今日并无要事,公子便先卸下公务,陪奴家畅饮一杯吧。” 徐正则不语,妙儿重新端起一盏酒,笑盈盈送至他面前。春光融融,在他冰雪一样的脸庞镀上金光,使那黑曜石般的眼眸散发动人心魄的魅力,妙儿心旌摇荡,一时忍不住,抬手抚摸他脸,被他挡开。 “我说过,我不喜欢旁人碰我。”徐正则话声平直,从进来开始,面上便始终淡无表情,抬眼看人时,更是冷漠,“滚开。” 妙儿笑意僵凝,尴尬地离开他,坐回对面后,不甘心地道:“公子这样洁身自好,莫非是心里已经有人了吗?” 徐正则整理被她碰过的衣袖,因为公务已了,便不打算再留,起身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姑娘,这里是青楼,不是您这女郎该来的地儿!就算是抓奸,也要知道给郎君家留几分颜面呀!” “让开,我家姑娘要找人,不是你说的那腌臜事!” “快,快拦住她!” “……” 顿挫间,那行人的争执声已在门外,妙儿眼锋一锐,银亮利刃从袖口迸出,徐正则严肃道:“住手!” 说罢,房门“轰”一声被人从外推开,徐正则站在室内,与来人眼神对上,彼此脸色皆是凝重。 “师兄。” 岑雪站在门口,看着徐正则,心里五味杂陈,若非亲眼所见,她决然相信不了,向来风清月朗的徐正则会来这种地方与一青楼女子厮混。她尽量克制情绪,道:“家里有急事,烦请你先与我回去一趟。” 徐正则心绪起伏,回头看妙儿一眼,做戏道:“改日再来看你。” 妙儿会意,换回先前那副娇媚模样,略捎羞怯,依依不舍道:“是,妙儿等着公子,万望公子垂怜,莫要负了奴家。” 岑雪瞥她一眼,满是不悦,妙儿越发有种隐秘的获胜感,猜测徐正则内心所爱或许便是此人,移开视线,专注地凝视徐正则。 徐正则皱眉,举步往外,岑雪一行跟上。 ※ “逛青楼,也是师兄查案的手段吗?” 马车驶回岑府,岑雪坐在车里,语气怫然。 徐正则道:“你可以这么想。” 岑雪压在心底的火气莫名更盛,本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他商议,这一刻,脑海里却浮现另一人的脸:“桑乌伏诛以后,云桑被赦免,这件事,师兄可知晓?” 耳畔是车辙快速碾压地面的声音,徐正则沉默少顷,道:“知晓。” 岑雪看向他,道:“她找过你?” “是。”徐正则坦然承认,更令岑雪意外而震动,更多的诘问梗在喉咙里。以云桑的性格,若是找到他,不可能善罢甘休,可是为何他周围一点关于云桑的痕迹都无?难道他与藏香阁里的那青楼女子真的存有私情,致使云桑万念俱灰,是以悄然离去? “你来找我,便是为了说这个?”徐正则打断岑雪的猜忌,她脸色一变,思及来意,神情更沉重。 徐正则声音放柔:“怎么了?” “大哥从明州送来急信,奉城大捷,但是父亲失踪了。”岑雪说起正事,饶是已镇定下来,语气里仍藏不住担忧。 徐正则眼神骤变,顷刻间,数种念头纷至沓来,费解道:“师父是军师,不必上阵杀敌,既然奉城大捷,他怎么会下落不明?” “具体情况,大哥信里不曾提及,但我怀疑与王懋有关,想先往明州走一趟。师兄可要同往?” “当然。”徐正则一口应下。 岑雪看他并无迟疑,仍是平日里对父亲言听计从、尊重关切的模样,心里那些不忿这才消散。 ※ 当天,两人回府收拾行李,于次日傍晚抵达明州官署,见过岑旭后,岑雪才知道岑元柏的失踪竟与一场大火有关。 “与奉城军交战时,贺将军采用的是火攻战术,先佯装溃败,撤回山上,待敌军追来,便纵火围剿。结果那天夜里,风势突转,火势往回蔓延军营,众人紧急撤逃,下山以后,才发现伯父不在队伍当中。这些天,贺将军一直在派人搜寻伯父的下落,可是原先驻扎的山头都被烧成了废墟,树林尽头,则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断崖,也不知伯父是摔落山崖,还是已被大火……”岑旭说及此处,声音哽咽,眼眶已被泪水洇湿。 岑雪心惊肉跳,眼前一霎发黑,整个人摇摇欲坠。徐正则扶住她,面沉似水,道:“山崖底下,可有派人去搜?” “派了,可是时至今日,仍然音信杳无。贺将军忙着要攻打郢州,根本无暇顾及伯父的下落,至于世子,更是对伯父的生死漠不关心……”岑旭话声悲愤,手攥成拳。 岑雪心急如焚,道:“备船,我要渡江。” 天色昏暗,若是渡江,最快也要凌晨方能抵达事发地,两人连夜从江州赶来,已是精疲力竭,再折腾下去,怕是没等找着人,便先垮下了。徐正则拉回岑雪,吩咐岑旭:“先给阿雪安排住处,备船,我渡江寻人。” “好!” 岑旭应下,仿佛有了主心骨,唤来屋里的仆从张罗一应事宜,便在这时,一人从外面急匆匆赶来,禀告道:“公子,有从陵城发来的急信,说是要送给……大姑娘,您来了!” 来人正是岑旭身边的小厮,见着岑雪、徐正则,又惊又喜。岑雪从他眼神里看出异样,道:“信是给我的?” “是,铁甲军快马加鞭,亲自送来的信,应是准姑爷写来的!” 岑雪心有所感,接过信函打开,看完信后,绷紧的一根心弦松懈下来,眼圈因激动而潮红。 “父亲在陵城,怀风哥哥找到他了。” ※ 是夜,陵城。 大风拍打着窗柩,烛灯在军帐里无声颤动,王玠坐在床畔,为躺在床上的人诊过脉后,柔声道:“无大碍,卧床半个月,养好腿伤便是了。” 危怀风心里松了口气,吩咐角天找些做事细心的士卒来,照顾岑元柏的衣食起居,接着看回床上,道:“大概多久能醒来?” “这两日会醒的。”王玠起身,收拾药箱,“他落崖后掉入江水中,险些溺毙,万幸被人及时救了起来,身上的外伤也不算严重,最多昏睡两日。” 危怀风点头,王玠道:“那名士兵在何处,我去看看。” 火势失控后,护着岑元柏跳下山崖,并把他从大江里捞起来的是一名士兵,伤势比他更为严重,危怀风派人找着他们时,差点以为看见的是两具尸体。 “已有军医在为他诊治,殿下若不放心,我陪你去看一眼。” 危怀风说完,示意角天领路,两人走进不远处的一座军帐,但见人影进出,一名军医在给床榻上受伤的士兵包扎外伤,看见他俩,众人先是一怔,而后行礼。 危怀风示意免礼,叫大家各自忙开,王玠看着床榻上躺着的男人,见其身形高大,脸颊瘦削,眼窝微陷,目光一时不动。 “殿下认得他?”危怀风意会,讶然道。 “有些眼熟。”王玠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里见过这一张脸,俯身探其脉搏,确认并无大碍后,又看向他身上的伤口。 “启禀殿下,此人伤势较重,其中最为致命是胸前的箭伤,离心口不到半寸,相较之下,后背的几处刀伤以及腿部的摔伤都不算严重,将养月余,便可愈合。”军医见王玠目光审度,主动介绍男人身上的各处伤口。 王玠眼神狐疑,看回男人胸前,那里的伤口已被纱布缠裹,透着些血,虽然看不出来究竟伤得多深,但显然是近日所致。 可是,岑元柏既然是因大火而跌落山崖,护送着他的士兵又怎会受这样严重的外伤?莫非…… “他们被人追杀过。”危怀风开口,语气已暗藏愠意。 王玠松开男人脉搏,起身后,嘱咐军医:“务必仔细照看此人,不可有误。” “是!”军医应下,心知事关重大,不敢懈怠。 离开军帐后,危怀风脸色凝重,王玠知其所虑,道:“事发时,两军交战,他们或许是遭遇了奉城军。” “但愿是。”危怀风愠怒依旧,整个人气压极低。 岑元柏是在贺鸣山、王懋两人的眼皮底下出事的,若是意外是假,遭人追杀是真,则嫌疑最大的便是此二人。 危怀风想起其中一人的嘴脸,肺腑里怒火更盛。 王玠沉吟少顷,道:“若不放心,可以再传信江州,先把岑姑娘接过来。” 危怀风一怔,思及缘由,心里忽乱,及至大帐前,拱手一礼:“今夜有劳殿下,天色已晚,先歇息吧。” 王玠驻足,看他少顷,道:“我算过,你与她皆是仁寿两得的福命,若非浩劫,不会有难,安心吧。” 危怀风被窥破心思,尴尬道:“关心则乱,让殿下见笑了。” “不可笑,看有情人牵肠挂肚,我乐在其中。”王玠坦荡说完,浅浅一笑,掀帘入帐。 “……”危怀风愣在原地,摸摸发烫的耳根,快步离开。 次日一早,金鳞送来军报,说是贺鸣山、王懋已在奉城里休整完毕,询问危怀风何时可以联合围攻郢州。 “问他们军师岑大人是何高见。”危怀风处理着案上的军务,头也不抬。 “是。”金鳞点头,转身离开大帐,危怀风忽道:“等等。” 金鳞回头,见危怀风手里拿起一封信,道:“加急,送往江州。” “不是刚往江州……”金鳞对上危怀风眼神,刹住后面的质疑,恭谨道,“是,务必加急,三日内送到准少夫人手里。” 危怀风交信,抬眼瞥金鳞,纠正:“说几次了,先唤‘岑姑娘’,瞎着急什么?” 金鳞心想我可不急,也不知是谁猴急得一天到晚往那头送信,用力扯过信函,道:“是,这便给‘岑姑娘’送信。” “岑姑娘”三个字,被刻意咬重,既规矩,又挑衅。 危怀风眉峰微动,待人走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摸银镯上缠着的红绸,没摸多久,金鳞突然去而复返。 “信送完了?”危怀风板脸。 “不送了。” “?” “准……”金鳞刹住,改口,“岑姑娘来了。” ※ 岑雪在军帐里见过昏迷的岑元柏,听军医一再保证并无大碍后,悬在胸口的一块石头这才算彻底落稳。 从收到岑旭的家书起,到这一刻,她从江州赶往明州,又连夜从明州渡江,赶往陵城军营,一连数日舟车劳顿,精疲力竭,这厢精气一懈,竟感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众人大惊,忙不迭扶起她来,又是唤军医,又是嚷着禀告主帅,大帐里一片忙乱。 岑雪醒来时,已是夜半,陌生的军帐里燃着一盏微弱烛灯,夜风吹卷帐篷,在耳畔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她撑着床榻坐起来,便欲下床,忽然发现身旁枕着一颗脑袋。 危怀风趴在床边,头枕在手臂上,睡得正香,他甲胄在身,双腕束着护臂,全然是上阵时的装束,这厢睡在这儿,显然是守候她时疲惫入眠。 岑雪骤然心疼,伸手碰他脸颊,又怕惊醒他,便拿起被褥盖在他身上。危怀风伸手抓住被褥,睁开眼睛:“心疼我了?” 岑雪一怔,对上他琥珀明眸,眼圈蓦然一酸,唤道:“怀风哥哥。” 危怀风的心也在这一声“怀风哥哥”里变得酸溜溜、软酥酥的,他坐直起来,把被褥盖回岑雪身上,责备道:“我不是已写信给你,说伯父人在我这儿,安然无恙,你不舍昼夜地赶过来,图什么?难不成不信我?” “不是……”岑雪心慌,不想此举竟叫他多疑,解释道,“我心里放不下,想早一些见到爹爹。” 危怀风瞄她一眼,故意道:“只是想见到伯父?” 岑雪很快会意,脸红道:“也想见见你。” 危怀风唇角微动,警惕道:“骗我的吧?” “没有。”岑雪眼睫眨动,嚅嗫道,“我也很想你的。” 危怀风眼眸极亮,凝视着她,大手顺势抄起她小手,十指交扣。岑雪抬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笑容,心口乱跳。 “证明一下?”他目光狡黠。 岑雪自知他是何用意,心跳更快,眼往外瞄,确信无旁人,低头在他脸颊落下一吻。 危怀风笑不拢嘴,看着她,在她手背上回以一吻。 “啵——” 声音响亮得震耳,岑雪欲言又止,看他的眼神满是无奈。 “徐正则没与你一起过来?”危怀风稍微收敛,问起正事,今日跟着岑雪一块来的只有春草、夏花两人。 岑雪默然少顷,道:“他人在明州,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危怀风意外:“你们不是在江州?” 岑雪便把前因后果说了,关于徐正则私会藏香阁歌女的那件事亦在其中,危怀风听完,皱眉道:“桑乌一案后,云桑音讯全无,我也派人找过她的下落,目前仍无线索。” 岑雪越发感觉可疑,道:“师兄说,云桑找过他的。” “大概是不欢而散,以你师兄的脾性,不是会说软话的人,而云桑性格骄纵执拗,若是一再被拒,必然负气离开。”危怀风猜测完,话锋一转,“但依我看,你师兄与那歌女多半是逢场作戏,不是真情。” 岑雪事后冷静下来,也自知那天撞见的事另有隐情,可看危怀风如此笃定,便忍不住问:“为何?” 危怀风挑唇:“他那人,说好听些,是圣僧一般的定力,说难听些,便是榆木疙瘩。如此不解风情,也就是小表妹爱折腾,承受得住,换做旁人,能有几个耐心应付,何况还是见惯风花雪月的青楼歌女?” 岑雪啼笑皆非,道:“盛京城里倾慕师兄的女郎,也很多的。” “是,人家风清骨秀,出类拔萃,自然爱慕者众多。”危怀风眯眼,话里忽透酸气,“肤白貌美,是你们盛京女郎评选美男子的标准嘛。” 岑雪看他黑着张脸,更想笑,道:“那,你们西陵城又是如何评选美男子的?” “自然是以你眼前这人为标准。” “贫嘴。”岑雪用另外一只手打他。 危怀风不躲,脸微偏,英眉耸着,眼底一派狂狷意气:“不够格?” 岑雪看着他,耳鬓渐热,小声道:“够。” 危怀风伸手,指另一侧没有被亲的脸颊,岑雪心如鹿撞,低下头,在他脸上一亲。危怀风笑,提高要求:“能亲个响的么?” 岑雪想起他先前亲的那一大声“啵”,面红过耳,危怀风眼疾手快,抓住她另一只手。 “抓我做什么?”岑雪被他弄得一怔。 “你不是要打我?”危怀风一副有先见之明的反应,大喇喇的,略含委屈。 岑雪心一软:“谁要打你,松开。” 危怀风便松开手。 岑雪道:“闭上眼睛。” 危怀风便闭上眼睛。 岑雪默默收拢手,深吸一气,在他脸颊上用力一亲,“啵”一声,绽开在夜半的营帐里,震动人心。 危怀风眉开眼笑,满脸是惊喜与快慰,看岑雪时,眼里盛满光亮。 “我信了。” “信什么?” 危怀风笑容纯粹,郑重道:“你很想我。” 北伐(三) 危怀风从那名护送岑元柏的士兵身上看出蹊跷后, 心里便猜测岑元柏落崖失踪一事与贺鸣山、王懋相关,待金鳞送来军报,说是奉城那边催着围攻郢州时, 便没答应。 次日午后, 那名重伤的士兵率先苏醒, 危怀风、岑雪前去探望, 两厢见面, 岑雪惊讶出声:“凌远?” 坐在床上的男人形容憔悴, 然而深邃眉目里仍是昔日的锐利锋芒, 不为粗糙外表所掩,正是当初挖掘定山侯墓葬时,自告奋勇的那名衢州难民——凌远。 凌远见着岑雪,亦是讶然, 下意识要起身行礼,说起来,他能顺利从军, 多亏那时候岑雪向岑元柏引荐,与他同行的那些衢州乡人,亦是受岑家看顾, 方能存活至今。 “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了。” 岑雪阻止他, 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触目惊心,难以相信落崖那晚他究竟与父亲遭遇了什么。 凌远坐在床上向她拱手,歉疚道:“卑职无能, 让岑大人一再涉险,不知大人眼下如何?” 岑雪见他醒来以后, 开口先问岑元柏状况,心里动容,道:“承蒙你拼死相护,家父一切安好,不知那夜在奉城山上,究竟发生何事?” 凌远神情微变,沙哑道:“那天夜里,奉城军偷袭军营,大帅下令放火围剿,结果夜半时,风势突然由西转东,席卷军营。岑大人的军帐首当其中,我与几名弟兄护着他往后撤逃,没能逃离火海,走投无路时,从树林断崖跳了下去。” “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危怀风开口。 凌远转头,对上一双不怒自威的眼,心知此人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战神之子,现如今的铁甲军主帅,胸腔里浪潮涌动,答道:“与奉城军交锋所致。” “火烧在贺家营里,怎么会有奉城军?”危怀风唇微挑,眼神含着质疑。 “断崖下方是江水,江畔驻扎有一队奉城军,我与大人游上岸后,不幸被他们觉察,伤是突围时所致。”凌远面庞沉静,看着不似欺骗。 危怀风不语,思及先前猜测,内心仍然难以相信这一切全是意外,并无奸人作祟。岑雪听完,亦是无言,良久才道:“多谢。” 离开军帐后,两人并肩走在营地里,危怀风道:“依你看,他可有说谎?” 岑雪沉吟,道:“我与他相识不算久,印象里,他敦默寡言,但是勤奋肯干,在同乡里很有号召力。这次他从军,是因我向父亲力荐,无论如何,他算是岑家放在庆王军中的眼线,应该不会对我说谎。” “你们怎么认识的?”危怀风忽感好奇。 “是那次在苍鹿山挖掘墓葬。”岑雪解释完,又想起那时候王懋的刁难、羞辱,愤懑难遣,道,“我原以为这次父亲涉险,是王懋在背后作祟。” 危怀风抱臂走着,无奈道:“一样。” 岑雪沉默,或许是对王懋的私怨让人先入为主,又或许是太希望岑元柏能转变立场,离开庆王,这一刻,内心竟有种道不明的失落。 “两位这是去探望岑大人?”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岑雪抬头,见招展旌旗下,一人身着瑞草云雁广袖圆领长袍,脚踏锦靴,风姿雅正,墨发以羊脂玉簪半束,鬓若刀裁,明眸玉肤,看人时一派温柔娴静,令人心神恍惚。 “殿下。”不等岑雪反应,危怀风先行礼。 王玠颔首,岑雪越发错愕,呆道:“殿、殿下?” 王玠从她的反应里看出震惊,微微挑眉:“有那么难认吗?” 岑雪哑然,反复盯着王玠,岂能想到昔日落魄潦倒如叫花子一样的男人拾掇以后,会是眼前这芝兰玉树、落英洋洋的俊美模样?呆怔半晌,方收回神思,欠身行礼:“小女失礼了。” 王玠笑而不语。 危怀风瞥向他手里提着铜炉,忽有所感:“殿下这是?” “哦。”王玠提一提铜炉,微笑,“岑大人一直昏迷不醒,我给他烧颗蛋试试。” “……” 王玠转身,先往岑元柏所在的营帐走,左手提铜炉,右手握鸭蛋。危怀风看一眼身侧的人,从其脸上发现担忧,安抚道:“也不全然是骗术。” 岑雪说不出话,加快步伐。 ※ 四十里外,奉城军营里,一名传信的骑兵匆匆赶回来,待把陵城那边的消息告知上方人后,营帐里顿时响起勃然大怒的叱骂声。 “这个危怀风,嚣张跋扈,独断专行,根本不将人放在眼里!”王懋拂袖,义愤填膺。 “世子先息怒,危怀风所言,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岑大人不仅是他的准岳丈,也是王爷指定的军师,如今他生死未卜,贸然开战,恐会动摇军心,攻城一事,的确要三思而后行。”贺鸣山试图说服。 王懋心头火气更盛:“战场之上,本便是生死无常,凭什么他岑元柏下落不明,就要让数十万人踟蹰不前?别说他眼下是生死未卜,便是死了,也不能阻挠父王的北伐大计!” “事发地并无岑大人的尸体,树林后方又正巧有一座断崖,以岑大人的智谋,必然是选择跳崖逃生了,再找两日,想必能有结果,世子何苦急在这一时?” “再找两日?”王懋不满,“战场风云,瞬息万变,岂容他再耽误两日光阴?既然找不着人,那便当他是死了,帐外的数万名将士死得,他岑元柏一样死得!难不成,缺了一个军师,贺大帅便做不得主?打不成仗了?” “世子!”贺鸣山气结。 “本世子话已至此,大帅三思,若因你贻误军机,葬送北伐大业,别怪我向父王参奏!”王懋狠声说罢,拂袖离开。 大帐外,扈从已恭候多时,见王懋出来,迎上来道:“世子,查到了,人被危怀风派人救走了。” 王懋脚步一顿,本便发青的面色更黑似锅底,青筋暴起,切齿道:“埋伏的那些人可有露馅?” “没有,都是按世子的吩咐,乔装成奉城军埋伏在江畔的。”扈从低声汇报,“还有,昨日又有一辆马车进入危家铁甲军营地,下来的是位女郎,应是岑家长女。” “狗男贱女,倒是般配!”王懋恶声。 扈从忧虑:“现如今,岑家父女与危怀风同在一方阵营,岑元柏向来老谋深算,我们借火攻暗算他一事,恐怕瞒不了多久,为保险起见,此人更不能留了。” 王懋皱眉,那天夜半暗算岑元柏,本是将计就计——自从会谈以后,岑元柏接二连三对他提出的谋略打压否决、冷嘲热讽,偏袒危怀风的心思则再明显不过。大火失控后,岑元柏所在的军帐先被侵袭,王懋当时恶念一生,撤走侍卫,谎称岑元柏已先行下山,众人果然不疑有他。山林尽头有座断崖,这一点,王懋是早便知晓的,为防止万一,待岑元柏失踪一事败露后,他又假托寻人的名义,派人乔装成奉城军赶往断崖底下,如若发现岑元柏,则秘密刺杀。 原本以为一切缜密妥当,岑元柏这只老狐狸势必难逃一劫,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危怀风来,彻底搅乱了这堪称完美的计划。 岑元柏不是善类,一旦回来,必然彻查此事,以他的阴狠手段,他便是不认也要脱一层皮,为今之计,必须先下手为强! 王懋决然道:“派人回一趟江州,面禀父王,就说岑元柏有背叛之心,已假死逃遁,投靠危怀风!” “是!” ※ 木炭在铜炉里爆织着火星,被埋在碳灰里的鸭蛋慢慢冒起青烟,王玠坐在铜炉前,嘴唇翕动,不断念着咒语,床上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岑雪扶起岑元柏:“爹爹!” “果然醒了,殿下神通了得,华佗再世也不过如此!”军医在一旁诚心恭维。 危怀风看着满帐的青烟,欲言又止,伸手扇了两下,指着那一炉仍在不断冒烟的炭火:“先把那炉炭撤了。” “诶!”军医应下。 王玠跟着起身,看一眼在床上咳得有声有气的岑元柏,大功告成,道:“那我便也不再多留了,三位慢叙。另外,蛋已烧圆,放在桌上,一会儿记得剥来吃。” 危怀风又看那颗鸭蛋一眼,点头:“有劳,殿下慢走。” 岑雪拍着岑元柏后背,替他顺气,岑元柏摆手,示意无碍,消停下来后,先看向危怀风。 “伯父。”危怀风行礼。 岑元柏神态疲惫,然而眼里依旧蓄着精光,自知落崖以后,是被危怀风派人所救,这厢再见他,态度自然有所转变:“多谢。” “能为伯父排忧解难,是怀风之幸。”危怀风诚恳依旧。 岑元柏默然,忽感惭愧,看回岑雪,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大哥传信回江州,说是爹爹突然下落不明,我放心不下,便与师兄赶往明州官署,后来又从怀风哥哥的信中得知爹爹已被救至陵城,我便赶过来了。” 岑元柏眉头一皱,开口却并非责备岑雪冲动,而是确认:“正则离开江州了?” “嗯。”岑雪从他态度里看出蹊跷,疑惑道,“怎么了?” “罢了。”岑元柏不再多提,想说什么,忽地看向一旁的危怀风。 危怀风猜想这是遣人的意思,心里多少失落,便要寻个借口离开,让他们父女独自叙话,岑元柏忽问道:“郢州战事如何了?” 危怀风收住脚步,应道:“尚未开战。” 岑元柏道:“你先前传信与贺鸣山,说是谁先进城,郢州便归谁所有。王懋贪功,视郢州为囊中之物,这两日必然催促贺鸣山发兵。你若无意与他相争,愿意顾全大局,便按原计划发兵围攻;若是有意夺城,不妨先按兵不动。” 求胜心切,乃兵家大忌之一,王懋憎恶危怀风,一心要赶在他前面夺下郢州,几次三番借着督军的身份搅乱战略,迟早要酿成大祸,危怀风若是先静候良机,必能趁着那头出错时夺取郢州。 危怀风听出岑元柏这是在为自己考量,略微一怔后,道:“多谢伯父提点。北伐战线纵横,郢州不过是个突破口,怀风所图,乃是盛京。” 岑元柏看向他,从他话里听出斩截的野心与非凡的远见,沉默少顷,道:“立志欲坚不欲锐,成功在久不在速。你是对的。” 危怀风头一次被他肯定夸赞,颇有些受宠若惊,偷瞄岑雪一眼,彼此皆是意外神色。 帐外忽有人进来,启禀危怀风,说是有紧急军报,危怀风顺路下坡,向岑元柏道:“前方还有军务亟待处理,怀风不叨扰伯父与小雪团叙话了。” 岑元柏点头,待他走后,询问岑雪:“把我从营地里救出来的那名将士,眼下如何?” “伤有些重,正在军中休养。”岑雪思及凌远,道,“那人便是当初我向爹爹引荐的凌远,您还记得吗?” “我知道。”岑元柏肯定道,“衢州人士,逃难来的,帮你挖过定山侯的墓葬。” “对,就是他。今日他醒来,我问他缘何会发生这样的变故,他说一切全是意外,在断崖底下弄伤他和您的人,也是奉城军。爹爹,真相当真如此吗?”岑雪眼神里含着猜疑,迫切想获悉原委。 岑元柏看她片刻,道:“非也。” 岑雪目光一锐。 “失火是天意,杀我是人意。有人早便对我不满,借那夜大火暗算于我,断崖底下的奉城军,不过是他那一批改头换面的走狗罢了。” “是谁?!” “便是你心里所想那位。” 岑元柏说完,岑雪内心“轰”一声,眼前浮现王懋那张阴险可憎的脸,怨恨无以复加,思及凌远先前所言,又感被骗:“那凌远为何撒谎?” “不怪他。”岑元柏道,“是我要他先保密,以免打草惊蛇,节外生枝。” 岑雪不解。 岑元柏道:“王爷睿智但多疑,既想用你与怀风联姻,换来联盟的好处,又处处提防岑、危两家走近。若是那人刺杀我一事传开,他必会怀疑我心生怨怼,投靠危家,届时,你留在江州的祖母、叔婶、兄弟姐妹皆会变成俎上之肉,随时命丧黄泉。” 岑雪悚然,思及被留在江州的家人,后知后觉岑家人便是被庆王扣留在眼皮底下的人质,一旦岑元柏在前线有所异动,他们便会面临灭顶之灾。 岑雪义愤填膺,道:“那,爹爹打算如何做?难不成,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岑元柏道:“秘而不宣,以静制动,是为上策。不过依我看,那人多半是等不住的。” 岑雪颦眉:“他会如何?” “派人回江州,诬告我叛逃,临阵倒戈。”岑元柏一针见血。 岑雪震惊而鄙夷:“如此拙劣的说法,王爷会信吗?” “原本自然不信,但如今你也在这儿,疑心一起,或能信上三分。”岑元柏说完,岑雪表情一变。 “无妨,我会修书一封,让旭儿处理此事。”岑元柏道。 “为何不让师兄去?”岑雪忽而生疑,岑旭虽然是岑家嫡长子,但是涉世未深,以往这样的事务,岑元柏都是交由徐正则来办的。 岑元柏听她提起徐正则,眸底神色暗变,道:“他手头那件事都还没个头绪,再来料理这一件,分/身乏术。” 岑雪想起徐正则查办“饕餮”一事迟迟没有进展,眉间微锁,若有所思。 “这段时间……”岑元柏看着她,戛然而止。 岑雪的心提起来:“爹爹想说什么?” 岑元柏移开视线,许久后,沉声道:“这段时间,你便留在他这儿吧。” 岑雪心如擂鼓,一时间难以相信。 岑元柏道:“你们既已定亲,成婚也不过迟早的事,若是时机成熟,便尽快办了吧。” 北伐(四) 危怀风坐在桌案前, 很快处理完那份紧急的军报,忽然间无事可做,陷入沉思。 岑元柏醒来以后, 先为被救一事致谢, 接着又在他打算走时以询问郢州战事的契机相留, 诚恳地为他提出两套建议, 待知晓他并不介意礼让郢州, 而是打算往北进攻, 直取盛京时, 给出“成功在久不在速”、“你是对的”等赞誉评价,莫不然,是开始从心底里肯定他了? 危怀风心潮起伏,反复琢磨岑元柏的态度, 倏而眉间微颦,倏而又唇角微挑,金鳞候在一旁, 看着他变化无常的表情,莫名其妙。 毡帐在这时被人掀开,进来的人一袭藕荷色盘锦镶花齐胸襦裙, 披帛飘曳,珠簪流光, 正是岑雪。 金鳞颔首行礼,危怀风从座上起来,走至案前,在岑雪身前停下, 抱臂看她:“怎么过来了?” 岑雪似有私事说,瞄一眼金鳞, 危怀风很快会意,给个眼神,金鳞立刻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让我猜猜。”危怀风往后靠在桌案上,长腿一条伸直,一条微屈,低头凝视着岑雪昳丽的脸庞,从她灵动黑眸里窥出线索,“好事?” 岑雪忍着心底笑意,故作没有表情,道:“那你再猜猜,是什么好事?” 危怀风略一思忖,便道:“伯父要我尽快娶你。” 岑雪眼神一动,没接话。 危怀风目光如炬,熊熊燃烧起来,克制着内心狂潮,笑道:“说话呀。” 岑雪仍然没说,脸偏开,鬓角至耳根,一径绯红。 危怀风心潮澎湃,笑着猛抱起她,原地打转。 金鳞刚走出大帐不久,突然听得后面传来一阵尖叫声,以及男人畅快的大笑,背脊如被击中,头皮发麻。 ※ 两日后,奉城军营,贺鸣山收到危怀风的回复,说是同意围攻郢州,高兴得拍案而起。 找来王懋后,贺鸣山感慨道:“原来岑大人是被危怀风派人救走了,难怪我们的人在山崖底下搜寻数日,怎么也找不着人影。现在岑大人安然无恙,并已说动危怀风出兵,若无意外,这两日我们便可发兵攻城了!” 王懋听得终于可以攻城,自然欢喜,然而一想岑元柏那茬,又不禁板下脸来:“事发当日,我们便派人在山崖底下搜寻,找那么久,一根毛都找不着,反而是他危怀风人在陵城,一下便把人救回营地,大帅不觉得可疑吗?” 贺鸣山一怔,不知王懋话里何意。 王懋冷哂,道:“照我看,岑元柏那天夜里逃亡是假,借跳崖故意假死,叛逃至危怀风那儿是真吧!” 贺鸣山匪夷所思,道:“叛逃?!无缘无故,岑大人叛逃做什么?” “自然是同危家联姻以后,早有二心,这次便借着战乱失火,逃遁至危怀风那儿,做那废殿下王玠的走狗。不然,为何他前脚失踪,他女儿后脚便也进了危怀风的大帐?这明摆着是处心积虑,合谋背叛!” 贺鸣山被梗住,一时间不知该从哪里吐槽起,苦口婆心,道:“岑、危两家联姻,是为王爷与九殿下联盟北伐,如今战事刚起,以岑大人的胸襟眼界,怎么可能会做出叛逃这样愚蠢的事来?再说岑家女郎,耳闻父亲在前线失踪,当然心急,赶往陵城探望,也是情有可原,更不用说岑家数十口人仍在江州。世子,军纪严明,叛逃乃是重罪,无根无据的事情,还请您三思慎言!” 王懋本是要先发制人,为后面报复岑元柏做些准备,不想竟反被贺鸣山这武夫驳斥,一口闷气梗在胸口,怫然离去。 当天夜里,扈从来报,说是派去面禀庆王的人已回信,称庆王会派人查办,让世子安心在前线督军,无需再操心旁余事务。 王懋皱眉:“父王没有勃然大怒,扣押岑家人吗?” “暂时没有。”扈从脸色也不好看,“咱们的人头一天回到江州,岑旭那边便有了动作,恐怕是受岑元柏之意,有了应对王爷的办法。” “这只老狐狸!”王懋气恨,一掌拍在案上,越发断定岑元柏必是发觉什么了,才会提前叫岑旭部署,心里杀意更盛。 扈从反而劝阻:“世子,眼下咱们证据不足,岑元柏那边又已有对策,王爷向来倚重他,我们再咬定他叛逃,恐会吃力不讨好,不如这次便先算了,等以后寻得机会,再斩草除根?” 王懋心有不甘,最重要的,是警惕岑元柏的报复,横竖都难以咽下这一口气。扈从看出他的顾虑,又道:“世子放心,埋伏在断崖下的人都是奉城军的装束,岑元柏便是觉察,也没有证据能证明那件事与您有关。” 王懋神色略松,权衡少顷后,森冷道:“谅他也不敢!” 次日,贺鸣山派人来请王懋,说是做最后的军事部署。大帐里坐着数位将领,气氛肃穆,王懋入座右下首,看贺鸣山在行军舆图前指点,忽然这样,忽然又那样,眼神一变,警觉道:“大帅先前提的战略可不是这样。” “是,”贺鸣山承认,指着郢州外围的地形,“原本我们打算从山岭潜入,在此处与敌军交锋,危怀风则负责从西线围攻,为我们突破防线创造机会。但是后来几次思量,郢州城外地形复杂,在山岭与敌军开战,很容易落入他们的埋伏里,所以——” 他手指沿着那座复杂的山麓底下一拐:“改走官道,正大光明进军郢州。” 在座诸位将领一震后,相视点头,贺鸣山略松口气,接着说道:“届时,由我与诸位将军率领先锋,在前开路,世子率领一万精骑,跟在后方即可。” 王懋疑信参半,忽感不安,道:“这不会是岑元柏的主意吧?” 贺鸣山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王懋心惊肉跳,道:“果然是他的提议?!” 底下众人窃窃私语,贺鸣山大手一抬,示意安静后,道:“岑大人乃我军军师,王爷的左膀右臂,上次能如期拿下奉城,他功不可没,这一次的攻城计划,也是他与危怀风商议后,得出的对我等最有利的战略。” 王懋差一点从座上跳起来,不可思议道:“他如今人在陵城军营,心里向着谁人,尚且不知,贺大帅怎能贸然使用他的计策?!” 贺鸣山头痛欲裂,道:“这不仅是岑大人的计策,也是本帅与诸位将军商议后的计策,世子认为不妥,莫非是另有良计吗?” 王懋被问住,张口结舌。 贺鸣山赶紧道:“既然没有,那便请服从军令,准备出征罢!” 当天下午,十万人整装完毕,沿着官道往郢州进军,与此同时,危家铁甲军已在西线展开对郢州的攻击。 贺鸣山率领主力军在前方开路,浩浩荡荡的十万人马绵延数里,王懋由一名姓莫的将军护卫,率领一万名精骑跟在后方。旌旗在风里招展,发出猎猎声响,时值三月底,暖意熏人,然而王懋背脊始终萦绕着一股寒凉冷意,仿佛后面架有无形的弩弓,利箭蓄势待发。 军行数里后,黄昏来临,天色慢慢转为鸦青,山麓相夹的官道上人烟杳无,仅有行军时发出的冷肃声响。王懋心里似土地爷跟城隍庙打架,神鬼不安,环视周遭许久后,突然刹停道:“停下!” 众人一怔,莫将军策马过来,不解道:“世子有何吩咐?” 王懋面容凝重,指着旁侧的山麓入口,道:“我记得从这儿往山上走,有一条赶往郢州的小路吧?” 莫将军看过去,点头说是。 王懋道:“掉头,从这里走。” 莫将军一惊,道:“大帅有令,全军从官道出发,世子若要改道,还请等末将先向大帅请示!” 王懋一脸厌烦,呵斥道:“本世子乃是督军,你与这一万精骑都归本世子所管,我让改道便改道,何需要你请示他?!” “可是……”莫将军看向被昏黑天色笼罩的山麓入口,“大帅说过,山麓里地形复杂,恐有埋伏。” “蠢货,冯涛已知晓我们会率大军从官道出发,早便在前方严阵以待,岂有余力再来山里设伏?反倒是条官道……”王懋目光梭巡,想起制定这个行军计划的岑元柏,越看越断定有鬼,“那老狐狸阴险狡诈,要我在这儿殿后,才是真有埋伏!” 说罢,不再给旁人置喙的余地,“驾”一声驰入山麓。 ※ 开战以后,岑雪留在奉城军营里,每日最紧张的一刻,便是听角天来汇报危怀风在前线的战况。 从二月初三算起,危怀风此次出征已有快两个月,岑雪知晓他骁勇善战,每次发兵,基本都是大捷而归,可是郢州一战非比寻常,作为盛京势力范围的第一道防线,冯涛必定全力以赴,那人是先皇亲自册封的千牛卫大将军,昔日曾在北疆歼灭狄人,立下汗马功劳,论战绩经验,其实远在危怀风之上。 想是看出她的忧虑,岑元柏喝完药后,语重心长道:“郢州一战,怀风不过是在侧方辅助,便是溃败,也不会有性命之虞。冯涛的主力都在南城门,该忧心的是贺鸣山率领的那十万大军。” 岑雪点头,道:“我听说冯将军昔日征讨狄人,屡出奇策,所向披靡,算起来,也是朝中勇谋兼备的一位虎将。依爹爹看,这次攻城,我们需耗时多久?” 岑元柏道:“冯涛行事诡谲,与人交战,出其不意,与怀风颇有几分相似。但是论兵力,他与我们寡众悬殊,扛不了多久的。” 岑雪会意,想一想意气风发、年少有为的危怀风,慢慢放下心来。 果然,一连数日,前线传来的都是捷报,危怀风在西线突破重围,迫近城门,一切都顺利无误,反而是贺鸣山那边传来了一则噩耗—— 三月廿一,郢州城外山麓,王懋在行军途中私自改道,误入敌军埋伏,重伤身亡。 备嫁(一) 不同于深秋的阴雨绵绵, 江州的三月惠风和畅,花红柳绿,风往鼻孔里钻时, 混杂着盎然相争的花香气。 庆王妃这日正在花园里听曲儿, 听得前线传来的战报时, 恍如梦中。 “你说什么?” 报信的内侍战战兢兢, 叩首伏地:“前线传来战报, 说是世子领兵出征时被敌军伏杀, 人……人没了!” “哐当”一声, 戏台上的铜锣砸落,整座戏台,乃至于整座花园都像是天旋地转,倾倒下来, 庆王妃被压在底下,人事不知,醒来以后, 茫然发问:“懋儿人在何处?” 侍女悲不自胜,跪下啼哭:“王妃,世子战死在了郢州城外, 人……没了!” 庆王妃呆怔片刻后,嘶吼一声, 冲下床来,被众侍女拉住,委顿在地,嚎啕大哭。 后宅的哭声像是暴雨, 极快淹没整座王府,葳蕤树丛后, 亦有孤舟躲在暗处潜行,舟中人外悲内喜,窃声私语:“当真战死了?” “是,侧妃娘娘。消息是从前线回来的士兵传来的,约莫后日,便可见世子尸首,王爷这两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人也不见,必然是真的了!” “王妃膝下只有世子这一点血脉,如今香火断尽,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谁说不是,万幸王爷仍有诸多子嗣,有道是风水轮流转,世子去后,便该轮到旁人来替王爷分忧了。” 榻上女人得意一笑,声音锋利,落在震天暴雨里,切开一圈涟漪。 书房里,雅雀静默,长桌底下恭候着垂头耷耳的侍从,庆王坐在书案后,两手扶额,低下头颅,整个人被外面的恸哭声烦得不行。 内侍赵有福眼观鼻、鼻观心,待那砸门声再次响起,庆王烦躁地坐直身时,道:“奴这便去撵人!” 庆王欲言又止,沉声道:“放人进来。” “是!” 赵有福心里略松,上前开门,不及相请,一名披头散发、形容落魄的妇人已冲进书房里,“嘭”一下跪在书案前,悲声道:“王爷,懋儿乃是为歹人所害,恳请您为他做主!” 房里众人皆是一凛,庆王疲惫道:“对,他行军途中漠视军令,私自改道,乃是为冯涛部下所害。” “不,不是冯涛!是岑家人,是岑元柏!”庆王妃双目猩红,仿佛于疯癫中骤然清醒,“王爷可知,懋儿从来不问军务,此次为何突然请缨北伐?是因为岑雪那贱女在聚茗轩里大放厥词,怂恿世人坐盼懋儿军功,让懋儿下不来台,他才会上了战场!这次攻打郢州,岑元柏假借落崖投奔危怀风,使出诡计,要懋儿殿后行军,意图谋害,懋儿是为躲避他的谋杀才拐入山麓里!王爷,这一切看似意外,实则都是岑家人的处心积虑,豺狼野心!妾身恳请您为懋儿诛灭岑家,还他公道!” 庆王妃声嘶力竭,双目淌下热泪,庆王面无血色,声音亦飘然如不真切:“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岑元柏要谋害他?” “王爷派人彻查!”庆王妃昂首高声,“青玄卫、元龙卫、府衙、军司,都可以!王爷麾下能人无数,必然可以让真相水落石出!” “若是查不出呢?”庆王漠然反诘。 “若是查不出,你的懋儿能起死回生,还是孤的五万将士能够去而复返?!”庆王突然一声怒喝,震动房梁,满屋人神魂大颤,庆王妃全身僵住。 “五、五万……”庆王妃茫然颤声,“……护送懋儿的,不是一万精骑吗?” 庆王青筋暴突,面色阴沉,赵有福低声道:“回禀王妃,世子改道遇险以后,贺大帅派人援救,谁知山麓里伏兵无数,陷阱重重,整整五万人,全折进去了。” 庆王妃悚然,接着喊道:“那更要拿下岑家!……不止是懋儿,王爷的五万将士皆是为岑元柏所害!王爷英明,务必要替他们报仇雪恨!” 庆王闭眼:“让她退下。” 赵有福头大如斗,唤人来搀扶庆王妃,庆王妃目眦尽裂,奋力挣开束缚,控诉道:“王睿!那是你的儿子,你不能这样置之不顾!” 庆王眉眼不动,冷漠道:“孤没有这样蠢笨的儿子。” 书房在短暂的一刹死寂后,再次爆发洪流,不久后,嘶哑的恸哭声被门扇隔开,消失在耳际。 庆王身心俱疲,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案上摊开的数份奏报,目光徘徊在“岑”、“危”两字间,陷入沉思。 ※ 郢州,西城门外。 危怀风从前线作战回来,营地里一派祥和,危家旌旗在暮帐里飘飖,春山相映,盎然生趣。 金鳞策马跟在一旁,汇报贺鸣山那边传来的战报,提及伤亡情况,危怀风难以置信:“五万人?” “没错,王懋落入埋伏以后,随行的将领发放穿云箭召唤援军,贺鸣山率兵前往相救。那时天色已黯,山麓里埋伏有众多伏兵,陷阱无数,滚石、火箭、铁网等多不胜数,加上贺鸣山不熟悉山里地形,待得撤离,已折损一半人马。” 危怀风无言,一旁的顾文安亦听得咂舌:“岑大人早便说过山里会埋有伏兵,叫他们从官道进军便是,那王懋是发疯还是发蠢,怎生偏要闯进山里?!” “据幸存的护卫说,王懋率军殿后,怀疑后方会有贼人偷袭,所以执意入山,打算抄小路赶往郢州。” “这发疯的蠢人是生是死?” “重伤不治,尸首已运往江州。” 顾文安抚掌,看向危怀风:“贺鸣山损兵折将,现今仅剩五万人马,纵使有我们在这里策应,也再难有攻城之力。将军,时不我待,看来郢州城是非您莫属了。” 危怀风若有所思,不知为何,脑海里总是浮现起岑元柏决定让贺鸣山改走官道的模样——山麓里埋有伏兵,大军改走官道,再英明不过,可是王懋暗算岑元柏在先,如若心虚,是否会反其道而行之? 念及此,诸多疑窦瞬时解开,危怀风震惊之余,对那人谋算之深远五体投诚。顾文安半晌不见他回应,唤道:“将军?” 危怀风道:“开战以前,我已向岑伯父承诺,不拿郢州。” 顾文安不以为然,道:“此一时彼一时,他既无能为力,为何不准能者居之?何况将军先前也说过,谁先入城,郢州归谁所有嘛。” 危怀风不拿郢州,一则是有诺在先,二则是郢州并不与他原本的势力范围相接,论战略的重要性,不如已占据的丹阳城,何况眼下这局面,更不是冒头抢功的时候。 “王懋惨死,你若是庆王,会如何?”危怀风不答先问。 顾文安捻须:“自然是悲喜交加。悲的是那‘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五万将士,喜的是蠢儿子总算一命呜呼,方便给聪明儿子腾挪位置。” “然后呢?” 顾文安张口结舌。 危怀风道:“王懋此前派人去过江州,以落崖一事,诬告岑伯父叛变。如今他突然惨死,庆王心中未必没有怀疑,我若在此时拿下郢州,无异于印证他心中那不可窥见天日的猜想。北伐大局才刚开启,我等蓄势而发,为的是直趋盛京,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顾文安惭愧,沿着危怀风所指一想,庆王若在这个时候咬定岑元柏叛变,于危家尚且无碍,但是岑家留在江州的那数十口人八成是活不成了。危怀风不拿郢州,想必也是顾虑这一点。 “将军渊图远算,文安不及。”顾文安拱手。 危怀风笑一笑,“驾”一声策马前奔,营地前春山绵延,一片梨花林怒放,纷纷点点,皎洁似雪,他穿林而过,顺手折下一朵梨花。 ※ 奉城军营里,春光明媚,柔软微风裹着花草香气,岑雪坐在树下,打开危怀风寄来的一封信,先看见里面装着的一朵梨花,接着才是一封透着墨香的信。 危怀风的字与他为人有些出入,并不狂狷,反而刚健周正,大概是年幼时被危廷严格管教的结果。 岑雪目光流连其间,但见他写: “偶见营外梨花如雪,思卿难已,盼卿怜爱。” 岑雪忍俊不禁,拿起那朵雪白的梨花欣赏,又看回信纸,凝视着那句“盼卿怜爱”。危怀风这人外表不羁,内里炙热诚挚,越处越像只黏人的小狗儿,总是要人爱抚他,思慕他,亲热他。 岑雪收起信笺,仰头,忽见春风穿梭天幕,满目绿枝飒飒摇曳,光影明灭,在耳畔落下春日狂曲,她心头一动,起身走回营帐。 危怀风在次日傍晚收到奉城来的回信,打开后,先从信封里抖落一片树叶,一根绿草,一朵杏花,以及春日相关物件各一。 岑雪笔迹婉约秀丽,在信里写: “有风西来,万物皆卿。” 危怀风笑,看那些信物的目光一下温柔,接着落回信上,见岑雪又写:“天地鸣颤,不及吾思卿之心音,愿卿聆之,勿忘凯旋。” 危怀风捧着信躺在榻上,又把信放在胸口,仿佛看见风吹天地,岑雪置身于浩大的无形怀抱里,笑盈盈向他说:“听见没有,快些回来,我很想你。” 危怀风笑不拢嘴,按着胸口前的信,翻了个身。金鳞从外面掀帐进来,看见这一幕,识趣地缩回脚,退了出去。 备嫁(二) 一个月后, 接连受挫的冯涛终于独木难支,为保存兵力,撤往雍州, 郢州告破, 贺鸣山率军入城。 岑元柏伤势已愈, 没有理由再留在陵城军营, 离开前, 向岑雪问道:“与我入城, 还是留在这儿等他?” 岑雪道:“我先在这儿陪他两日, 再来城中与爹爹相聚,可好?” 岑元柏看她少顷,道:“凌远伤势未痊愈,先留在这儿, 若有急需,他由你差遣。” 岑雪当初引荐凌远,便是希望能为自己栽培势力, 如今他救人有功,回去以后少不了升职,岑元柏在这时把人留给她, 显然便是默许她自立的意思了。 岑雪笑盈于目,点头应下。 郢州一战, 先前耗时近两个月,城破以后,危家铁甲军虽然不能进城掌权,但是收获了城里一半的钱粮, 消息传回营地里,众人皆是欢欣鼓舞。 角天在大帐里洒扫庭除, 为危怀风更换床褥,途径旁侧军帐时,看见岑雪坐在案前品茗,探头进来,嘿然道:“少爷已从前线班师回来了,约莫戌时便到,岑姑娘可要往外迎一迎?” 岑雪蓦地想起去年在雁山上,刚与危怀风假成亲,角天也是这样笑嘿嘿的,诓她下山迎接危怀风,心头一动,放下茶盏:“好啊。” 角天展颜,兴奋地道:“我给少爷换上这床被褥,便同姑娘前去!” 陵城离郢州三十里远,危家铁甲军扎营于城郊,危怀风从前线赶回来,最多一日路程而已。角天陪着岑雪乘车抵达两地中间的一座小驿站,走进凉亭,外面暮风拂山,落日苍茫,旖旎彩霞铺满云天,正是暮春里最为瑰丽的一刻。 角天为岑雪泡上龙井,热情周到地款待着,岑雪忍不住笑,捧起茶盏,往官道那一头眺望,不多时,便听得轰然震耳的行军声洪流似的,从山壁另一侧传来,盘旋在绵延起伏的山麓里,却是许久,才见那一块山壁后飘来一抹樱红,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危家旌旗,扬鬃飞蹄的战马,以及领头那人威风凛凛的英姿。 岑雪心旌震动,起身走出凉亭,同时,那一抹雪白驮着英姿飒爽的主人朝着这头飞速奔来,刹停时,马嘶撼天,春草飞飏,两人一下一上,目光越过虚空,交汇在落日余晖里,含着赤诚热烈的笑。 漫天旌旗里霍然发出雷动一样的欢呼声。 危怀风勒缰,低头挑唇。 “会骑马吗?” “会一点儿。” 危怀风伸手,待握住岑雪后,搂人上马,“驾”一声朝着山麓另一侧的树林驰去。暮风吹扬岑雪臂弯处的鹅黄色披帛,擦着唇颊,飘上云天,漫山为数万将士的起哄声灌注,天地喧嚣,回音不绝。 ※ 金乌西坠,在云天尽头消融最后一点光热,灰蓝的夜幕徐徐下落,笼罩山林,裹住相贴在一块的人影。 杏花树下,危怀风吻着岑雪,热烈如火。 一月不见,彼此心里俱是相思难捱,聊以纾解后,危怀风离开,鼻息相绕,目光在那水润的樱唇上一定后,撩起来,要求:“亲我。” 岑雪胸脯起伏,垫着脚,搂着他脖颈,在他薄唇上回亲。很软,也很热,有熟悉的松木气息,像是陈年烈酒令人微醺。岑雪亲完,却见危怀风眼神定定,一副并不那么满意的模样,略想了想,再亲一口,又一口。 危怀风唇角扬着,偏那双眼里半点餍足的意思都没有,勾着人,不愿罢休。 “还不够?”岑雪羞臊。 “你为何不像我亲你那样亲我?”危怀风头一低,目光侵略。 岑雪想起他那根缠人的舌头,羞恼:“谁要像你,小狗似的。” 危怀风眼一眯,来了劲儿,更不罢休:“不行,你来一回。” 岑雪不愿,危怀风各种死缠烂打,非要来一回,岑雪拗不过他,被按在梨花树下,后背都要磨疼了,没办法,用力拉他低头,按着他那法子吻上去,试探着一动。 那一下,两人贴着的身体俱是一颤,像是电流灌入胸腔里,震颤得神魂皆麻。岑雪有样学样,很快娴熟,危怀风反而受不住,率先落败下来,投降一般。 “……够了。” 岑雪美眸朦胧,娇喘微微,看见危怀风唇上沾着的光亮,面颊潮红。危怀风蓦地收住她腰,调转姿势,他背靠在杏花树下,从后搂抱着她。岑雪不明所以,感觉后腰上有什么,挪动时,被他压住腰肢。 “别动。” 岑雪便不再动。 危怀风低下头来,埋在她肩颈里,嗅到她清雅的发香以及诱人胭脂香气。 “为何这样抱我?”岑雪疑惑。 危怀风难以言说,嘟囔道:“就喜欢这样抱你,不行?” 岑雪无奈,勾着他环抱在腰前的手指玩,以为这样抱一会儿便好,可是许久没见后面那人有放开的意思,反而抱得更用力。 岑雪莫名其妙,被他拥着,动弹不得。夜色漫下来,彼此早已不能看见对方眼里的神色,也无从分辨那些隐匿的念想,危怀风埋首在她颈间,忽然道:“问你件事。” 岑雪等他发问,听见他堂而皇之。 “看过□□□么?” 岑雪一震,神思飞转,突然明白什么,挣扎要走,被危怀风一下抱回来。 “你混账!”岑雪嗔怒,声音娇娇软软,更不知有多撩人。 “嗯。”危怀风借势壮胆,大喇喇应下,大掌收在那纤细腰侧,“以后会更混。” 岑雪已然不知所措,危怀风大笑,松开她,上前牵回战马白卢。月光映照,他气宇轩昂,一刹间,又变回磊落光明的青年俊杰,朝她伸手:“来,回家。” ※ 两人回到营地,已是夜色浓黑,大帐外燃着成排的火把,众将士等着危怀风回来犒赏庆功,早已望穿秋水,见得那一抹白影从夜色尽头驰来,再次欢声如雷。 危怀风见怪不怪,搂着红脸的岑雪下马,吩咐角天在大帐前开席,烹羊宰牛,犒赏三军。黢黑穹庐登时被欢喝声撼动,漫天繁星欲坠,洒下盛芒,篝火前人影攒动,觥筹交错。 岑雪坐在席间,挨着危怀风,因是头一回参与军里的庆功宴,见那一位位勇猛的将士碰杯时发出的豪爽笑声,多少有些惊异。 这里与危家寨不同,尽管都是男人,但是相比于村寨的恬静闲适,扎在城外荒山的军营里明显有杀伐后的狠辣、粗狂,一切都是焚烧般的炽烈,篝火灼面,烧酒辣喉,众将士欢呼时的那一声齐喊,仿佛要震破心脏。 岑雪再看危怀风,蓦然也觉察出一丝不同于去年的变化,他英眉亮目,唇梢勾着笑,与以前那漫不经意的桀骜相比,多了一分成熟与淡然。 岑雪后知后觉,他不再是昔日里的少年,而是真正的要成为一个男人了。这个念头在心底一生,竟让人脸热——成为男人,健硕的身躯,虬结的筋脉,成熟的心智与一切可以宣之于口的、不必再藏掖的欲想——便是男人吗? 岑雪不知为何会突然产生这样的奇想,脑海里回响起危怀风在杏花树下问的那句“看过春宫吗”,面颊更烫,胡乱拿起一盏酒来喝。 这时候,人影晃动,不知从哪儿冒起一人来,敞着铜锣一样的嗓门,高声道:“将军什么时候请我们喝一杯喜酒啊!” “对呀!”众人精神大振,精亮目光射过来,“既然亲都定下了,不如趁热打铁,早日把夫人娶进门,也叫我们沾一沾喜气呀!” “就是!来,我老孟先起一个,祝将军与夫人恩爱白头,早生贵子!” 众人欢笑,起哄声更此起彼伏,危怀风笑着,也不应,任他们闹,目光往下瞥,看见岑雪火烧一样的脸颊,以及捧在唇前的那盏酒,眼神更深。 “诶。”走神时,危怀风忽然靠过来,“半杯了。” 岑雪微怔,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提醒她杯盏里的酒已过半。席间仍有起哄声,岑雪都不想去分辨是些什么话了,瓮声应付身旁人:“知道。” 危怀风挑眉,提醒她上次在月亮山醉酒一事:“这酒可比虎骨酒后劲大。” 岑雪又饮一口:“我喝完会休息的。” 危怀风便不再作声,眼凝着,唇角高挑。 “做什么?”岑雪手里杯盏被他拿走,懵道。 “怕你又撒酒疯,”席间吵闹,危怀风声音落在耳里,似笑非笑,“勾惹我。” “……”岑雪结舌,“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危怀风瞟一眼尚未尽兴的众人,道:“送你。” 岑雪脸热心跳,起身时有些不稳,被他一笑,扶住手臂,走向大帐。 春草、夏花仍在营地里,见危怀风送岑雪回来,忙准备热水,伺候岑雪洗漱。危怀风站在床榻前,半天不走,看人的眼神倒是越发炙热。岑雪坐在床上,瞄他一眼,也不问,两人静默地相视片刻,又移开,气氛缠绵。 最后是危怀风再次败阵,哑然一笑。 “再问你一件事?” “什么?” “伯父说话是算话的吧?” 岑雪一听,想起先前众将士在席间起哄的事,“嗯”一声:“算话。” 这一下倒是很坦诚,没一点骄矜,危怀风依旧不走,道:“你不想问我些什么?” 岑雪歪头,靠着床柱,意识忽而有些迷乱,然又有一样东西极清晰地刻在某处,像是土壤底下蠢动的芽,要拱破心房。 “你……看过吗?” 极短的凝滞后,这一声软酥的、诚挚的疑惑响起,危怀风目光更热,坦然道:“看过。” “在哪儿看的,为何要看?” “危家寨卧房里看的,没见过,好奇。” “看过多少?” “不多,一本。” “跟谁看的?” “没谁,我一人。” “……” 两人安静,胸腔里的声响却更吵,岑雪嘟囔:“我没看过。” 危怀风心潮剧烈,这一刻,莫名有种冲动,竭力忍着,浅笑:“想看?” 岑雪眼神微醺,不说话。 危怀风走上来,低头吻住岑雪,幔外的烛火骤暗,呼吸间,酒香、胭脂香在咫尺间交融,流动,像看不见的浪涌。 岑雪意乱神迷,混沌间,手腕被捉住,掌心覆着,似是他身上厚硬的铁甲,又不像是,隔着衣料,气势昂扬。 危怀风侧首,嘴唇擦着她滚烫脸颊,贴至耳尖,咬住那粉嫩的耳垂,莹亮的翡翠耳坠是凉的,像颗清露,融在齿间,化开甘甜。他尝不够,贴着往下亲,流连那馨香诱人的玉颈,按在腰侧的手也早不安分,一切都快脱离掌控。 岑雪神魂散聚,猛地按住他的手,危怀风刹停,埋首在她肩膀后,喘息片刻后,失声笑开。 岑雪激颤,为这笑声倾倒。 “洞房那晚,一起看看。” 危怀风说完,最后在她耳尖一亲,疾风卷走似的,抽身离开。 备嫁(三) 岑雪说不清这一天夜里是醉倒的, 还是睡过去的,梦里,各色场景颠来倒去, 光怪陆离, 软热的、冷硬的触感交错在肌肤上, 令人产生难以言状的战栗。 醒来时, 天光已大亮, 春草在床幔外忙碌, 见她起来, 先端来一碗羹汤。 “姑娘,解酒汤,将军让角天准备的。” 岑雪意外于危怀风的体贴,喝下后, 头疼的症状得以纾解,起身更衣洗漱,便要出去走走, 帐外人影闪动,角天挠头憨笑,钻进来。 “岑姑娘早, 我来您这儿拿点儿东西,不叨扰吧?” 岑雪的大帐是临时搭建的, 挨着危怀风,里头床榻、橱柜、桌凳一应俱全,大半都是从他那儿搬来的,包括许多起居物件。角天进来, 弯眉笑眼,语气捎点讨好:“我给少爷换一床被褥。” 春草、夏花不说什么, 上前打开橱柜,帮忙拿东西。岑雪微微沉默后,疑惑开口:“昨日不是刚换过?” “呃……”角天抱起一大床干净被褥,赔笑,“姑娘以后就知道了!” “……” 岑雪不明所以,看着角天一溜烟离开,瞄向春草、夏花。两人亦是费解,茫然摇头。 ※ 日光荧荧,暖风拂动毡帐,危怀风站在行军舆图前,听顾文安分析后面的行军路线。 王玠坐在一侧圈椅上,秀容淡然,被风吹扬的发丝擦过鼻梁,清澈黑眸里映着前方屏风一样大的舆图,若有所思。 “郢州已礼让给庆王,无论如何,雍州不能再让。贺鸣山经此一役后,元气大伤,少说也要歇上三五个月,借此时机,我们可一鼓作气,往北进军,同时再传信严大将军,从川西渠州出发,拿下信州,如此一来,西南、西北两大片疆域,皆在我等掌控之中,攻取盛京,指日可待!”顾文安指着舆图上的城池,语气铿锵有力,已然势在必得。 危怀风侧首:“殿下以为如何?” 王玠目光往舆图西侧移动,落在一国界交接处,倏而道:“西陵城眼下是何境况?” 危怀风不及答,顾文安笑道:“樊大将军守着呢,一年养下来,兵马已有十五万,都是土生土长的西陵儿郎,外能御敌,内可平患,不会吃亏的。” 王玠点头,道:“攻吧。” 顾文安又看危怀风,后者眼神犀利,伸手在雍州西南侧某处一点:“先拿绥城,再围雍州。” “是!”顾文安应下,眼珠滴溜一转后,紧接着问,“何日出征?” 王玠坐在圈椅上,撇开眼,有意不与危怀风对视。危怀风心一动,知晓两人是在这儿等着呢,合着是看他回来同岑雪团聚,又被众人在庆功宴上起哄,贪恋温柔乡了? 危怀风道:“三日后。” 顾文安眼里闪过意外兼满意的神色,侧目看王玠。危怀风懒得再看他俩“心领神会”,瞄一眼帐外,估摸着岑雪该起了,便道:“散了?” 王玠点头。 危怀风再无二话,头一掉,走出毡帐。 顾文安捻着美须,啧啧有声:“身陷爱河的儿郎,就是不一样啊。” “有何不一样?”王玠饶有兴味。 “生龙活虎,神采奕奕。”顾文安笑眼瞟过来,“总之,妙不可言,以后殿下亲身经历,便自知晓了。” “我看他一直都挺龙精虎猛的。”王玠坦言,巧妙地避开后一句。 顾文安没留神,“啧”一声,大谈起危怀风失恋时的情形:“那不一样,殿下忘了求娶没成的那时候……” ※ 营地外,天湛云白,春山绵延于眼界,满林杏花飘飞,纷然落英盘旋周身,岑雪伸手接下一瓣雪白。 危怀风手握缰绳,环抱着她,见状笑一笑,想起先前藏在信封里的那一朵梨花。 “后面可是要攻雍州?”岑雪率先出声。 “嗯。”危怀风策马走进杏林里,“三日后启程。” 岑雪没接话。 危怀风道:“跟我一起,还是先去郢州?” “想跟你一起。”岑雪坦诚道,“但是要先去一趟郢州。” 危怀风笑,柔声道:“郢州暂无战事,你先陪伯父,不用来我那儿。若是想我,便给我写信,想一次,写一封。” 岑雪失笑:“前线战事繁忙,你来得及看?” “来得及,”危怀风忽带点痞气,“还能背呢。” 说着,也不等岑雪吱声,径自背起来:“有风西来,万物皆卿。天地鸣颤,不及吾思卿之心音……” “你够了!”岑雪被他弄得发臊,哪有情郎像他这样,故意背诵女儿家写下的情书的? 危怀风笑声爽朗,回荡在春风盘旋的杏花林里,笑完以后,低头道:“拿下雍州后,我们成亲,可否?” 岑雪颊潮耳热,不肯应他。 危怀风唤:“小雪团?” 岑雪仍然不应。 危怀风使坏:“天地鸣颤,不及小雪团思我之心音,我必聆之,不忘……” “你住口!”岑雪羞极。 “可否?”危怀风拽着上一个问题。 “可!”声音娇愤。 危怀风如愿,朗笑出声,策马奔驰,看尽暮春山色。 ※ 郢州告破后,岑元柏进城与贺鸣山会合,整顿军务,休养生息。庆王发兵二十万人北伐,攻至郢州,已所剩无几,贺鸣山整日里愁眉锁眼,思及王懋之死,更是寝食难安。 岑元柏劝慰道:“王爷既然还没有派发调令,将军便仍是三军主帅,当务之急,乃是招兵买马,恢复元气,尽快重整旗鼓,唉声叹气,何济于事?” 贺鸣山愁云满面,满腹苦水岂是一时半刻能倾泻干净的,撑着桌案,道:“没个三五月,难以集齐兵马,依大人看,危怀风可会待我?” “不会。”岑元柏斩钉截铁,“他会先行攻打雍州。” 贺鸣山心灰意冷,道:“那大人可有方法说服危怀风,让他北上时,也为我们攻那么一两座城?” 岑元柏匪夷所思,道:“贺大帅冲锋陷阵时,会愿意给危家攻城略地吗?” 贺鸣山尴尬,道:“可大人毕竟是危怀风的准岳父,王爷让你我全权负责北伐一事,三五个月困于郢州,拿不出一点战绩,你我皆不好交差啊!” 岑元柏道:“时局所限,王爷再是不满,也只能如此。” 贺鸣山眼看说不动他,越发愁云惨雾。 这日傍晚,岑雪进城的消息传来,暂时下榻行辕,岑元柏获悉后,在军所里写了一封家书派人送往江州,接着前往行辕,两厢见面,他开口便道:“待怀风拿下雍州以后,你们成亲吧。” 岑雪一愣,饶是事先知晓岑元柏已有此意,眼下一听,仍是意外。岑元柏接着道:“我已写信回府,让你祖母与叔母们提前把你的嫁妆运送过来,届时你从郢州出嫁,婚礼或许简陋,但是该有的流程一样都不会少,他危怀风必须八抬大轿,率兵亲迎,方能把你娶走。” 岑雪心里陡然掠过一丝不安:“可是江州有何变故?” 岑元柏道:“没有,战事难休,形势所迫。” “那大婚那日,家里的亲人们可会来观礼?” “不会。” 岑雪预感更强烈,道:“爹爹急着为我和怀风哥哥主婚,可是因为王爷已起疑心?” 岑元柏不语,脸色复杂。 岑雪道:“诚如爹爹上次所言,祖母、叔母、弟弟妹妹们留在江州,不过是被王爷扣押在眼皮底下的人质,他自私多疑,一心只有霸业,根本不会把岑家安危放在眼里。世子战死后,他对岑家的芥蒂只会更深,长此以往,就算爹爹忠心不二,在他眼里也难洗净嫌疑。此次成婚,或许是我们唯一全身而退的机会,爹爹何不把家人们都接过来,让怀风哥哥带我们离开?” 若是以往,岑雪发表这样的言论,岑元柏必要勃然大怒,可是这一次,他仅是沉默应对,凛霜似的眉目间凝结着哀愁,反问道:“你既然知道他们是人质,那又凭什么以为,王爷会放他们过来?” 岑雪道:“爹爹可以再给王府送一份请柬,诚邀王爷、王妃一起来观礼。” 庆王不肯放人,无外乎是提防岑元柏携家带口叛变王玠,借着成婚的由头把他一块请至郢州,则可大大消减他的怀疑。反正她仍顶着个“庆王义女”的头衔,大婚时诚邀“义父”,乃是天经地义。 “他不会来的。”岑元柏一句话打破岑雪的幻想,“所以,岑家人也不能离开。” 岑雪哑然,思及家人,蓦感心酸自责。 岑元柏看她一眼,道:“成亲以后,你与怀风并肩进退。你的长辈手足,自有为父守护。” “爹爹……”岑雪内心震痛。 岑元柏被她眼里泪光所刺,皱眉道:“哭什么?为你主婚,不是办丧事。新妇礼仪那些,我全不懂,你祖母、二婶也不在你身旁,备嫁一事,得你全权负责。婚嫁乃一生大事,别留遗憾。” ※ 半个月后,家里准备的一大批嫁妆被人运进行辕,夏花、春草帮着打点,硬是忙了一天,才把那几大辆马车送来的嫁妆清点完毕。 上次在云老夫人的颐天堂里,寇氏给岑雪翻看那本贴着大红“囍”字的册子,说着里面的一大半物件都是杜氏在时准备的,今日,岑雪第一次逐一过眼,看着那些由母亲亲自挑选的旧物,心里思念涌动,悲喜交集,难以言说。 想是看出她的伤感,夜里,夏花端来宵食,笑说道:“姑娘,今日我们同行辕外的街坊邻里取经来了,开面上轿那些,都不成问题,与上回在危家寨里大差不差。您要做的呀,便是在成亲前吃好睡好,养足精神,等着做个漂亮的新娘。哦,对了,唯有一样,需要您提前做些功课。” 夏花说着,笑眼倏而促狭。 岑雪正在看危怀风写来的信,闻言不由抬眼,道:“哪一样?” 夏花凑在岑雪耳边低语,说完,岑雪耳朵顿时一红。夏花冲槅扇外的春草瞄一眼,春草捧着一摞画册走进来,放在案前,脸上亦是笑。 “那,姑娘今夜便先学一学,奴婢们先退下,不叨扰您了。”夏花说完,两人一欠身,并肩走了。 岑雪目光往下落,看向那一大摞画册,竟有三本,因为知晓里面大概画的是什么,脸皮不由涨热。 那次在杏花林里,危怀风问她看没看过这些,声音热热的,一脸的坏样。她一听便知道那会儿他心思不正,有心想驳,奈何对这一块委实茫然,是以成了个不情不愿的闷葫芦。 岑雪放下信纸,摸上画册,便要翻开,脑海里蓦地又响起危怀风的另一声笑。 ——洞房那晚,一起看看。 一起看看? 像是被蛊惑,一些暧昧的、热烈的画面裹挟着未知的战栗、悸动袭来,岑雪手指僵在那画册封皮,半晌没动。 备嫁(四) 夏花进来伺候岑雪洗漱, 看见案上放着那一摞画册,仍是原本待着的位置,像是没动过。画册旁有一封信, 已盖上泥封, 应是岑雪回给危怀风的, 明日一早, 便要往外寄出去。 “姑娘看完了?”夏花大着胆, 多嘴一问, “如何?”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岑雪不答前一问, 眉目淡然,披散秀发走向浴桶。 “那可不敢。”夏花嘟囔,不敢再造次。 ※ 危怀风的回信很快,差不多每隔三日便会来一封, 或长或短。长时,会叙说一些前线发生的趣事,自夸战功, 或是分析战局;短时,则是一两句直露、炙热的情话,配着那风骨秀雅, 与他本人性情大相径庭的字,能臊得人脸红半天。 岑雪看完以后, 把信一封封地收攒起来,用一把小金锁,锁在紫檀八宝纹木匣里,而后托着腮, 坐在案前,用一个下午的光阴来慢慢与他回信。 岑元柏愿意为他们主婚的事, 岑雪已在信里告知,那一次,危怀风回信仅有一行,说的是“感天动地,此生不负”,没隔多久信又来一封,补充一句“望卿亦不负我”。岑雪几乎能想象他在繁重军务里抽闲回信,回完又发现漏掉一句要紧的,着急忙慌喊金鳞再送一封的样子,笑起来,回信指摘他浪费人力。 于是下一封信,危怀风便开始在为自己开解,说是前线枪林弹雨,传信的骑兵可比冲锋陷阵的将士们轻松安全,那是喜鹊搭桥一样的吉祥差事,他们抢破头都不一定能送上一回。岑雪哭笑不得,打开木匣,把那封信珍藏好,提笔回信时,问起他婚事相关事宜——大概何时凯旋,来迎亲时率多少人马,陪同有哪些重要的人,需要安排多少住处……危怀风呢,一一照回,顺便问起她备嫁的进度,请帖怎样,婚服又怎样,凤冠霞帔那些,是否比上一次更美…… 战火绵延,时日飞转,在那一封封信越垒越高,快要与木匣齐平的那天,雍州大捷的消息从前线传来。岑元柏在这一天回到行辕,蔼然地看着岑雪,道:“婚期已定,六月初三,怀风来迎亲。” 岑雪说不清那时的感觉,像是很镇定,可身体忽又轻飘飘的,像是坠入天上的云团里。岑元柏始终看着她,向来严厉的眼神失了威力,良久后,他又道:“嫁衣都准备好了?” 岑雪点头。 “合身的?” “合身的。”岑雪回答,不知为何,忽然感觉这一刻的父亲有些苍老。 岑元柏嘴唇微动,似想再说些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再说,点点头,吩咐春草、夏花两人务必尽心尽责后,便转身走了。 六月初三,一晃便来,岑雪从行辕里出嫁,天刚亮,仆从们便开始忙前忙后,准备着送嫁的一应事宜。 岑元柏为岑雪请来一位儿女成双、姻缘美满的全福夫人,负责梳头开面,乌黑柔亮的长发从紫檀木梳齿里泄下来,袁氏慈眉善目,微笑念道:“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屋里另聚着一群女眷,皆是前来观礼的各位官家夫人,看着镜台前凤冠霞帔、姿容昳丽的新妇,无不称赞。忽然人群一静,一人走过屏风,驻足在窗前的一方边几旁,有人发现,率先唤了声“岑大人”,岑雪目光从铜镜里转过去,竟然真是父亲。 岑元柏今日一袭天青软绸阔袖滚回字纹长袍,修眉清目,身姿颀长,他站在边几旁,听见袁氏梳头,说道:“一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二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袁氏说完,岑元柏走上前,道:“我代你娘为你梳一次。” 岑雪一怔,眼圈旋即潮热,袁氏笑着把檀木梳递过来,岑元柏握住,一刹间竟感沉重,略停了停,方握起岑雪一缕头发,为她一梳到底。 “岑大人,说句吉祥话吧。”袁氏声音温柔,笑意抚人。 岑元柏握着岑雪的头发,一梳及终,他脑海里忽然浮现起杜氏的音容笑貌,仿佛这一刻,他们并肩站在女儿身后,为她梳发送嫁。 他道:“愿吾儿一生顺遂。” 岑雪笑,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落下来,匆匆拭走。岑元柏把檀木梳交还给袁氏,看回岑雪,道:“他若敢负你,随时回来。” “嗯。”岑雪用力点头。 众人见他们父女如此,歆羡赞美之余,前来相劝。岑元柏毕竟不便在内宅多留,交代袁氏等人多加看顾岑雪后,赶往前厅迎客。 岑元柏走后,岑雪与袁氏等人留在房里,接着绾发、梳妆、开面,妇人们有说有笑,或是聊自家趣事,或是传授治夫之术,间或也有泼辣爽利的,来问岑雪压箱底的物件都看过没有。岑雪知晓压箱底的嫁妆便是那一摞画册,羞着说看过了,被考起细节,则支支吾吾。那夫人一看,便断定是没学透,吩咐春草找画册,要亲自来教,岑雪大窘。 袁氏替她解围,笑骂那泼辣夫人:“人家有不懂的地方,自然会与夫婿琢磨,谁要你来教?” “就是,没得坏了人家小夫妻的恩爱情趣,月老怪罪下来,担待不起的。” 众人笑成一团,岑雪脸颊越发烫,想起这一次乃是正儿八经地与危怀风成亲,夜里便是洞房花烛,心似擂鼓。 婚礼接亲的时辰是申时,众人等在屋里,一切准备就绪后,迟迟不见外面有迎亲的锣鼓声传来。袁氏叫春草先往前厅去探一探,安抚岑雪:“时辰才刚到,不急,姑娘与危将军的良缘是月老亲牵,误不了的。” 岑雪笑应,却不知为何,蓦地有一丝不安从心头掠过。雍州战事刚结束,危怀风连日赶来,来不及提前入城,原计划是今日率人来接亲,接完便回雍州的。莫不是路程计算有误,是以耽搁了? 不久,春草回来,说是前厅里宾客齐座,也在翘首以盼,岑元柏已派了人出城,想是姑爷被什么事情绊住,是以有些迟了。 众人点头,皆表示理解,因怕岑雪多想,又说说笑笑的,聊起各家的欢乐事来。 这一等,日头西下,天色极慢地被一层层的灰黑侵染,在这期间,春草、夏花轮流着往外走,每一次回来,都是一脸黯然。屋里的欢笑声终于彻底冷淡下来,像是一捧燃烧完的灰烬,跟着落日一并沉入西山。 岑雪再也坐不住,从绣墩上站起,云髻凤冠上的流苏晃动,她开口,嘴唇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我去前厅看看。” “那不成的!”有夫人前来拉她,仍是存有希望,劝她再等一等。宾客都在前头等着新郎来接亲,哪有新郎不出场,新娘便自个跑到人前的道理? 岑雪被拉着坐下,一颗心像是被攫走,扔在油锅里,上蹿下跳。如此煎熬了一个时辰后,屋外有丫鬟前来传话,说是岑元柏下令送客,等在前厅里的宾客准备走了。 众人无不讶然,目目相觑,各自都揣着一肚子话,不敢出口。袁氏意外道:“怎么回事?今日乃是接亲的日子,新郎都没来,客人走什么?” 来传话那丫鬟道:“回袁夫人,先前岑大人与宾客们等在前厅,始终不见新郎人影,接二连三派人往城外去打探,也没寻着半点踪迹,回来报信的人说,新郎今日像是根本没来接亲。一刻钟前,有人送信进行辕来,指明说交给岑大人,岑大人看完以后,便说婚礼取消,叫客人们先走了。” 众人更是惊诧,各种可怕的猜想占据脑海,说话间,又不断有丫鬟赶来,催促自家夫人回府。袁氏走前,握着岑雪双手,殷切道:“姑娘莫要慌,你与危将军青梅竹马,情意相投,他不会无缘无故抛下你不管,必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但是吉人自有天相,他能征善战,一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你也莫要担心!” 岑雪不记得是如何送走众人的,赶往前厅时,夜色漆黑,光影纷乱的大红灯笼像一根根针刺进眼睛里,她跑进厅堂,看见岑元柏一人独坐在上首,身上那一袭天青软绸阔袖滚回字纹长袍蒙着层灰败的阴影,那颜色成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兆,冲着她压来。 “爹爹……” 岑雪走上前,胭脂抹过的面颊苍白。 岑元柏收紧手上的信,道:“怀风今日来不了,你回屋换下嫁衣,先休息吧。” 岑雪声音发颤:“为什么?” “有些私事。” “什么私事,可以连成亲都不顾?” 岑元柏不语,岑雪情绪激动,冲上前夺走他手里的信,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岑雪愕然。 “信是我吩咐仆从送进来的,”岑元柏声音平直,道,“不然下不来台。” 岑雪呆住,更大的恐惧与不安席卷而来,她抬头,道:“怀风哥哥不可能无故缺席婚礼,必然是发生了变故,我出城去找他。” “亥时至,城门已关,今夜他不会再来,你也出不去,听为父的话,先回房休息。”岑元柏语气倏然不容置喙。 岑雪更感窒息,像是被拽进水底,不敢往深处吸一口气,她竭力站稳,道:“爹爹可否告诉我,前线是否又有战事?” 若非是前线突发警情,岑雪想象不出,危怀风为什么抛下婚礼不顾,让她与父亲在众目睽睽下苦等一日,备受煎熬。 “雍州并没有。”岑元柏坐在上首,沉声道,“但西边有。” 岑雪瞳孔骤然收缩。 便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仆从领着位身着甲胄的士兵匆匆赶来,说是城门落下前一刻,从外冲进来一名铁甲军,有要信要传与岑元柏、岑雪。 父女二人听得来人是铁甲军,眼里皆放出光亮,那士兵单膝跪地行礼,面色凝重,致歉后,说明来意。 岑雪听完,脑袋里轰然鸣叫,难以置信。 狼烟(一) 太兴二年, 五月,西羌趁着中原内乱,大举进犯。六月, 西陵城破, 铁甲军副帅樊云兴身负重伤。 十余万铁甲军在短短一个月里溃不成军, 危怀风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 战报一封接一封送到他手上, 前一刻是西羌兵临城下, 意图占领天岩县, 下一刻,便成了西陵城沦陷,数十万百姓沦为战俘,危在旦夕。 不止是危怀风, 任何一个听见这些战报的人都会瞠目结舌,岑雪被夜风卷裹,满身是砭骨钻心的利刺, 她听见自己开口:“不可能……短短一个月,樊将军怎么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败给羌人?!” “羌人休戈十一年,养精蓄锐, 兵力早已不同以往,此次进犯, 主帅蒙多率有骑兵三十万,步兵十五万,大军压境,樊将军寡不敌众, 势必难支。而且,十一年前西羌一败, 雁山一带的地形图尽在羌人手里,樊将军纵然费心提防,也难再发挥昔日优势,三捷关往内一路埋伏,皆被羌人连根拔起,就连重新布防在普安、天岩、百丰等地的哨卡、营垒,也全在羌人的掌握当中,这一仗,羌人来势汹汹,如履平地,樊将军根本没有胜算!” 岑雪、岑元柏皆是色变,昔年一战,雁山的地形图缘何落入羌人手里,在场的人心知肚明。那时,不仅是雁山,西陵城沿三捷关、积石山一带数以百里的行军舆图皆已被盗,致使危廷、襄王身陷龙涸城,命丧疆场。危怀风夺回西陵城后,为防止被羌人暗算,特地下令重新修建防御工事,调整驻所。在过去一年里,雁山里外两界相安无事,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羌人大举进犯,并对整改后的军事布防了如指掌? “什么意思?又有人泄露了军中机密,让羌人拿到了新的军舆图?”岑雪声音发冷。 “关城战况十万火急,将军眼下暂时不能彻查此事,但若非是军情泄露,羌人不可能那么快攻下西陵城!” 岑雪心胆更寒,颤声道:“你家将军如今人在何处?” “昨夜收到急报后,将军便已全力赶回西陵城,现在人应该在川西境内了。” “我回屋稍事休整,便与你一起启程。”岑雪说完,踅身往后院,嫁衣拖曳在冷硬的地砖上,勾开一抹殷红。 岑元柏勃然道:“你要做什么?!” 岑雪道:“爹爹听见了,我要去找怀风哥哥。” “西陵城危机四伏,水深火热,你手无寸铁,找到他后,又能做什么?!” 岑雪一震,不甘心道:“上兵伐谋,我赤手空拳,一样可以与他并肩应敌!” 岑元柏板着脸孔,手一招,示意厅堂外的扈从拦住岑雪的去路。岑雪忿然回头:“爹爹!” “你今夜胆敢走出行辕一步,便不要再认我这个父亲。”岑元柏语气决然,不留余地,更令岑雪错愕难当,满眼皆是沉痛。 “西陵战事,自有他危家应对,你与他尚未成亲,无需为他赴汤蹈火。”岑元柏放缓语气,克制道,“听为父的话,先回屋休息,后面的事,我自有决断。” “决断?”岑雪倏然失笑,“不论是非,成王败寇,这样的决断吗?” 岑元柏脸色一刹铁青。 岑雪含泪道:“我知道在爹爹心里,怀风哥哥从来不是能赢的那个人,您也从来没有发自内心拿他当准女婿看过,但是在女儿心里,他赤诚勇敢,有情有义,是这世上我唯一会倾心爱慕的郎君。莫说是我与他尚未完婚,就算是没有婚约,形同陌路,我也一样会为他赴汤蹈火。赢不赢不重要,成王成寇也不重要。天地有眼,人心有义,爹爹心中的是输赢,而我心中是是非,是道义!” 岑雪说完,视野模糊,热泪已顺着脸颊滚落,她毅然转身,走向夜色深处,那两名扈从要拦,被岑雪推开,茫然地看向厅堂里。 “家主……” 岑元柏直愣愣瞪着岑雪的背影,沙哑道:“我说了,城门已关,你走不了。” “不劳爹爹费心,我自有办法出城。” 岑雪脚步不停顿,不回头,走回房里后,换下嫁衣,吩咐春草、夏花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囊,离开前,她翻开箱箧,拿走了那一盒装满危怀风来信的木匣。 郢州城南毗山,因为多次北伐,饱受战火摧残,山脚某处城墙已坍塌失修,岑雪这些时日在城中游逛,见过那一处残垣,告知那名铁甲军士兵后,一行人顺利躲开戍守的士卒,潜入山林,离开郢州。 岑雪负气而走,所携仅春草、夏花两个亲信,加上那名士兵,四人一骑一车,下山以后,往西方疾赶。 天色熹微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隆隆蹄声,四人警觉,回头一看,来的是一队声势浩大的骑兵,约莫百人,当首那人一袭戎装,气质沉厉,竟是凌远。 “卑职奉岑大人之命,前来护送姑娘入西陵!” 岑雪一怔,思及岑元柏,眼圈蓦地洇湿。凌远单膝跪地,行完礼后,接着道:“危将军遇险,大人从无坐视不理之意,挽留姑娘,是为姑娘安全考虑。” 岑雪想起夜里与岑元柏争执的情形,先前的孤勇、偏执被风吹散,悔恨、惭愧席卷胸腔。岑元柏为何非要留下她,并不是权衡,更不是算计,不过是父亲对于女儿最诚挚热切的拳拳之情,可是那一刻,她满脑海里全是私怨,不惜以最恶劣的方式揣度父亲的用意,刺痛父亲的心。 岑雪抹泪,道:“待我回来,再向父亲赔不是。” 凌远抬头看她,见她流泪,道:“大人理解,姑娘不必自责。” 岑雪深吸一气,不敢耽搁,吩咐那名铁甲军士兵带路,众人重新出发,奔赴西陵城。 半个月后,众人抵达濮城,被告知前方战火纷飞,若无要事,不必出城。众人一打听,得知危怀风已在八日前赶回来,如今正在与羌人交战,战火主要集中在西陵城外的九龙坡,以及雁山东麓一带的村镇、县城。 岑雪打算先赶往九龙坡与危怀风会合,次日一早,领着众人离开客栈,预备出城,甫一走上大街,一人策马狂奔而过,旋即飞来漫天碎纸,纷纷洒洒,仿佛大雪飘落。 “这是什么?”夏花接住一张,茫然问道。 岑雪拿过来,打开一看,见纸上笔迹缭乱,写着“普安”、“山坳”、“其广十里”等字,看起来像是一篇游记。 岑雪莫名,转眼去看那撕书乱扔的人,已寻不着踪迹。凌远跟着捡起几张,略看一眼后,交给岑雪,岑雪看完,发现都是一些没头没尾的记录。 “姑娘,可看出什么了?”夏花探头来问,一脸疑惑。 岑雪暂时看不明白,因记挂着与危怀风会合一事,不再多想,收起碎纸后,吩咐众人即刻出城。 濮城位于西陵、川西交界处,往西行一百二十里则是铁甲军与羌人交火的前线,需要跨越一座大山,山脚村庄零落,残破不堪,上方飘着青烟,走近一看,竟是满目疮痍,土房篱笆各处都是被战火侵袭的痕迹,树角甚至堆放着发出腐臭的尸体。 众人触目惊心,凌远低头分辨泥地上的蹄印,沉声道:“羌人不久前来过。” 岑雪坐在车里,看见此情此景,悲愤填膺。凌远示意放慢速度,率先进村,及至村口大槐树下,虚空里突然激射来数道寒芒。 凌远拔刀,“铿铿”几声,那些暗器被弹落,滚入草丛。 “戒备!”凌远厉喝,身后众人绷起精神,提刀勒马,护住马车。凌远定睛往前分辨情势,脸色一变。 从墙垣探出头来的,赫然是一群半大的孩子。 ※ 薄暮笼罩村落,一面残垣底下,数个灰头土脸的孩子聚在一起,打头的是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年,抠着手里的弹弓,含恨说道:“羌人是大前天夜里来的,先是烧杀抢虐,然后看见女人便拖走。大牛的阿姐、花妞的阿娘……还有月梅、英儿,没有一个能从他们手里逃脱。我嫂嫂大着肚子,被大哥藏在柴堆里,原本可以逃过一劫,结果羌人冲进来,一刀便砍掉了大哥的脑袋,嫂嫂尖叫出声,被羌人从柴堆里拽出来,按在灶台上□□,嫂嫂不从,羌人便一刀一刀捅在她肚子上,捅得她浑身是血,淌得灶口到处都是……那些畜生……” 说及此处,少年再发不出声音,瘦弱的喉咙里发出疯兽似的呜鸣,身体不住发抖。凌远按住他的肩膀,脸色铁青,墙角另蹲着个六岁大的女孩,仰起头来,似想说什么,最后又垂下脑袋。 “羌人走后,村里所有的女人都没了,钱粮也没了,村里三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七十个。成伯说,这里不能待了,要大家逃进濮城里避难,可是他们才刚一走,便被羌人杀死在了村外的水沟旁。西陵城破了,这里到处都是羌人,他们见财便劫,见人便杀,我们根本无处可去……” 少年说完,墙垣底下的孩童们鼻头一酸,低头抹泪。众人胆寒心痛,满目不忍,岑雪吩咐凌远先取些干粮来,让孩子们充饥。想是饿坏了,一闻着馕饼的香气,孩子们各个两眼放光,接住馕饼,便开始狼吞虎咽。 岑雪叫他们慢些吃,别咽着,然后下决定道:“前方是普安县,你们先跟我们一起进城。危家铁甲军主帅已率领大军回来,正在前方与羌人交战,他们一定会叫羌人血债血偿,将羌人驱出关外!” 孩子们听她承诺,噙泪点头,一个八岁大的男孩嚅嗫道:“那羌人走了,我们的阿娘、阿姐可以回来吗?” 岑雪一怔,思及那些被掳走的女郎,心痛如锥。羌人自私残暴,掳走成年的女郎,是为何用?那答案再清楚不过——重则发泄欲望,□□虐杀;轻则养成营妓,旷日磋磨。那是世上最卑劣、最歹毒的恶行,能从其中忍受坚持下来的,堪有几个? 可是这一刻,岑雪不忍说破,她回答说“会”,竭力安抚众人后,转头与凌远商议,今日先在村庄里歇下,等夜半时,再悄悄上山,带着大家一块赶往普安县。 凌远应下,招呼众人就地休整,春草、夏花则负责继续给滞留在村里的人发放干粮。岑雪环视周遭,发现墙角蹲着个六岁大的小女孩,破衣烂衫,一脸茫然,无论旁人如何走动,她都蜷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岑雪从春草那里拿来一张馕饼,上前递给女孩,女孩接来便一顿猛啃,快要吃完,才羞涩地抬起眼睛,冲岑雪说“谢谢”。 岑雪替她拂开挡在眼睛前的头发,温柔道:“夜里风大,先回家里休息吧,等要离开了,我会叫人来接你的。” 女孩欲言又止,别扭道:“我就坐在这里。” 岑雪费解,以为她是怕黑,便道:“我送你回家。” 女孩不好意思,挣扎着站起来,刚走一步,蹙紧眉低嘶一声。 岑雪看出她吃痛,关切道:“你受伤了?” 女孩夹紧双腿,抿嘴不语,岑雪往下看去,面色蓦地大变,如被雷劈。 ※ 岑雪抱着女孩走上马车,春草、夏花紧跟进来,打开药箱,为女孩检查伤势,一看过后,心惊胆裂,夏花气得浑身发抖:“畜生!……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 春草按住夏花,示意她莫多言,小心翼翼地为女孩处理完伤口,敷上药,再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女孩躺在岑雪怀里,似懂非懂地看着在一旁抹泪的夏花,小声道:“姐姐,我是要死了吗?” “不是。”岑雪声音苦涩,极力微笑,“妞妞不会死,一些皮外伤,很快就会好了。” 女孩点头,抹开眼泪,靠在岑雪肩上,慢慢入睡了。 岑雪全然无眠,下车后,望着破败的村庄尽头,想起今日以来看见的一幕幕,难以喘息。凌远走上来,神色严肃,打破沉默:“姑娘,发现一些东西。” 岑雪回神,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摞纸,倏地想起什么,神思震动。 “是从村里各处捡来的,与今早散落在客栈外的那些碎纸一样,到处都是,所记乃是西陵城的风物地貌。” 岑雪接过来细看,越看越胆寒,再拿出早上捡的那几页纸,对比着一读,发现凌远所言不假,而且,这些纸上记录的不单单是西陵城的风物地貌那么简单,每一城、每一山、每一河,皆批注有极其专业的议论,详述何处能扎营,何处能伏兵……与其说是游记,不如说是高人所著的军事手札。 “有人泄露了西陵城的重要机密,羌人派人誊抄以后,撕碎广发,公之于众,借以扰乱危将军的军心。”凌远皱眉道。 岑雪悚然,不明白这样重要的机密,羌人究竟是从何所得,但是仔细一想,很快便明白羌人的叵测居心——危怀风率军杀回来,仓促周章,羌人是打算用此计来震慑他,告诉他整个西陵战场皆已在他们的掌控当中,无论他如何费力,都是于事无补。 攻城先攻心,羌人这是要先从心理上彻底击溃危怀风。 岑雪愤恨,攥紧手里的纸,良久道:“凌远,我有一事想做,你可愿与我同行?” “姑娘请讲。” “我要先救出被羌人掳走的那些女郎。”岑雪目视前方,眸光映在月色里,泠然坚毅。 凌远一怔,道:“卑职麾下仅有一百人可战。” “一刻钟前,我已与村人确认过,那日来的羌人不多,只有三百余人,掳走的女郎共计四十一人。若没猜错,他们应是奉命来散布西陵机密,顺便掳掠妇人,以泄私欲的。前方正在交战,战时禁淫,在大邺、西羌皆是铁律,他们掳走人后,应该不敢明目张胆把人带回大营,而是先藏在一隐秘处,着人看守,待大捷以后,再行处置。” 岑雪说完,想起先前那少年说,村民成伯要带领大家逃往濮城避难,结果刚走出不远,便被羌人杀害,推测道:“他们应该离这里不远……” 凌远神色微动,道:“若姑娘能找出他们具体的藏身位置,卑职愿意一试。” 岑雪屏息,看回手里被攥皱的纸张,道:“替我找齐所有的纸片,这些内容,我先看一遍。” 狼烟(二) 夜阑更深, 夏风吹撼墙角古柏,剪影鬼爪一般盘桓在车辕上。岑雪坐在马车里,就着一盏油灯, 看完凌远收齐的纸片, 铺纸蘸墨, 笔锋辗转, 不多时, 一张以普安县为中心的舆图完成。 凌远收齐的纸片共有六十三页, 其中, 有九页详细地记载了普安县方圆三十里的概况,包括山峰多高,树林多广,其间各有断崖几处, 山洞几座……岑雪画完以后,再看一遍关于西南方向树林的叙述,最后在舆图上圈出一点, 交给车窗外的凌远。 “从村口往西南方向行十六里,有一片樟树林,林间有三座山洞, 都在正南方向,挨着山壁, 你率人前去探一探,若是找不着人,便先回来。” 凌远接过,认真看完后, 点头应下,从队伍里拨出八十精骑, 走前,将一物交给岑雪:“此乃穿云箭,若有险情,请姑娘即刻发放此箭。” 岑雪接下,目送凌远率人离开,心绪跟着奔远的蹄声辗转起伏。白日从濮城里出来时,各处盛传的消息是危怀风在九龙坡里与羌人交战,根据那一摞纸张记载所示,九龙坡乃是西陵城外极为关键的一道战线,危怀风战术诡谲,与人交战,多数会选在夜间,若是今夜碰巧前线开战,则看守村妇的羌人势必很少,凌远成功的几率大为可观。 果然,约莫两个时辰后,村庄外传来隐约蹄声,岑雪下车一看,凌远率领众人凯旋,每人坐骑上都多了一名女郎,粗略一数,竟有六十多人。 “羌人在山洞里收押村妇,除村里的四十一人外,另有附近村落的女郎,共计七十八人,仍有性命并顺利救回来的,六十一人。”凌远眼神闪过痛色,继续汇报,“今夜九龙坡应有战情,看守在山洞外的羌人仅有九人,皆已伏诛。” 九人……不过是九人,也就是说,三座山洞里,大概每一处看押的羌人不过三个,可偏是这样,整整七十八人难窥天日。 岑雪心头窒息,看向那一批获救的女郎,她们仍坐在马背上,蓬头垢面,衣衫凌乱,含泪的眼睛里散发着痛楚而庆幸的光芒。 岑雪被那光芒刺痛,竭力向她们一笑,接着道:“仍有时间,叫大家集中,用上村里所有的牛车、驴车,我们即刻前往普安县。” “是。” 五更时分,凌远整队完毕,与那名铁甲军士兵一起在前开路,领着众人离开村落,按照岑雪指引的路线往普安县赶。 村落距离普安县有三十里,为防止撞上羌人,岑雪走的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山路。上山后,有一段视野开阔的路,月悬西天,银辉万里,岑雪下意识往九龙坡的方向眺望,想起危怀风,思绪万千,不知此刻身在前线的他战况如何。 下山后,天际慢慢吐出一层鱼肚白,东方欲晓,众人沿着树林小径走上官道,及至岔口,突然听见杂乱蹄声奔来,凌远慌忙避回树林里,扭头看清后方飘着的旌旗时,眼神骤亮。 岑雪也看见了那一抹赤红,以及旌旗上玄底金边的“危”字,振奋道:“停!” 队伍停下,那一方,奔驰的骑兵跟着刹停,马嘶声回荡在山脚,此起彼伏,岑雪下车,奔向队伍当首那人,衣袂、披帛飘在空里,及至近前,那人无动于衷,岑雪停下来。 危怀风一身战甲坐在马背上,兜鍪、脸颊都是血,满眼里也是血丝,他看着向自己跑来的岑雪,仿佛呆滞,队伍里一片死寂,也仿佛呆滞,不知是多久,他僵硬的身体动了,下马后,一步步走向岑雪,用力把人拥进怀里。 岑雪感受到他胸前冰冷的铁片,眼泪一瞬间涌出,她也用力抱住这个人,像是要用自己暖热他被铁片封印的躯体。可是这一刻的风好冷,不似夏天,更像数九隆冬,不知从何而来的刺骨寒意裹挟着他们,尖针一样,一根根地扎进皮肉里。 “对不起。” 危怀风开口,第一句话是致歉,声音前所未有的沙哑虚弱。岑雪感觉有一根刺径直地扎进了心脏,含泪道:“没关系,你不来接我,我会来找你的。” 危怀风下颌紧咬,半晌后,重复道:“对不起!” 岑雪流泪,也重复道:“没关系,我会来找你。” 危怀风满是血丝的眼眶里一热,晃出泪,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平复后,低头在岑雪脸颊亲了一下,放开她,抬眼看向前方。 树林前,一大队人马静候着,有马车,有驴车,有牛车,有各式各样能拉人载物的工具,驮着老弱病残的村民。那些骑兵怀前则都环着一位狼狈的女郎,有些衣衫尚齐,有些披头散发,无论是什么衣着,这一刻,她们都垂着眼皮,不敢与人对视,畏畏缩缩,战战兢兢。 似有所感,危怀风的眼眶又一次发红,恨意与愧怍席卷胸腔,令他窒息。他调开眼深吸一口气,声音极哑:“回城。” 岑雪往他身后看,蓦然发现,昔日士气高昂的铁甲军伤残一片,飘在半空里的旌旗破败不堪,人人脸上一层灰尘,目光黯淡。 ※ 进城以后,岑雪才知道,危怀风已在九龙坡连败三次,折损了七万人马。 一个月前,西陵城失陷,林况带着重伤的樊云兴,指挥残存的六万人马撤回普安县。八日前,危怀风率领十万大军赶到,与原有部队会合后,立刻奔赴前线,在九龙坡与羌人开战,八日以来,三战三败,今夜里,彻底丢失九龙坡,仓皇撤回普安。 林况在看过岑雪拿出来的那一摞纸张后,凄然苦笑:“何止是濮城,西陵城界内所有的县城、村镇,到处都是。那帮人心思歹毒,此计一出,全城震动,别说是三军将士,就是怀风他自己都难承受。他如今在军事方面的见地,有一半都来自这份手稿,九龙坡三战,每一战,他一举一动皆在羌人的算计中,这样打下去,根本没有胜算可言!” “这些机密究竟是何人又写,又是何人所泄?!”岑雪百思不解。 林况神色凝重,道:“这份手稿名叫《西陵手稿》,是怀风父亲生前用十年心血所著。” 岑雪愕然,往下一想,毛发悚立。 林况道:“大哥在世时,南征北战,从白狄到南越,从南越到西羌,每一战结束,他都会记载相关谋略,汇编入危家兵法里。坐镇西陵城后,战事再无,他居安思危,用十年时间,撰写了一本论述西陵战地的手稿,打算来日与那些兵法一起传给怀风。十一年前,大哥奉旨征伐羌人,因舆图被盗,惨败于龙涸城外。怀风立誓要为他父亲报仇,抱着大哥留下来的那些论著,埋头苦读,可谁知道,当初被那四人私下贩卖给羌人的,不止有西陵界内的舆图,还有那一份手稿。” 岑雪浑身发冷,半晌才找回声音:“可是前十年,羌人一直没有异动……” “那是因为当初羌人休战时,与先皇签订过十年不越雁山的盟约。当然……”林况惨笑揣度,指节扣在扇骨上,“又或许,当年那本手稿并非是落入羌人手里,而是在那四人手上。” 十一年前,他们要铲除襄王,于是交出了军舆图,让羌人把危廷及数万苍龙军歼灭在关外。 如今,他们要铲除王玠,于是交出了《西陵手稿》,釜底抽薪,从西陵城开始彻底击溃危怀风。 所以,在北伐以前,尽管危怀风要辅佐王玠夺天下,但因未成气候,不构成致命威胁,西陵城一直安然无恙;所以,在危怀风夺下雍州,势如破竹,眼看要攻取盛京,大功告成时,羌人突然发难,在短短一个月内从后方往危怀风猛捅一刀,使他不得不放弃前线,调转回头。 是谁? 是梁王吗?还是说是庆王? 北伐乃是庆王一力促成,是他想借危怀风的兵力渡江,从梁王手里夺走皇位,大局未定,他为何要提前叛变,背刺盟友? 因为王懋吗?或是因为危怀风的收获超出了他的预想,他不甘心再与其合力? 不,等等……北伐以前,盛京派有使臣来过江州,意欲与庆王结盟,合力铲除危怀风。莫非从那个时候开始,勾结羌人暗算西陵城的计划便已开始在他们心里萌芽了? 那么,从一开始,庆王便知道有办法能够拿捏危怀风,让王玠无法与他争夺皇位;从一开始,他便知道所谓联盟,不过是借刀杀人,利用危家铁甲军为他冲锋陷阵……而待刀刃锋亮,不再受控的时候,他便可以烹狡兔、杀猎狗,将这一把断刀扔走了。 岑雪毛骨悚然,仿佛置身于严冬冰窖,含泪的目光冰冷似刃:“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他们!” 林况面沉如水,道:“岑姑娘,如今西陵局势已是危如累卵,怀风为力挽狂澜,忍痛在大婚那天抛下你,诚属无奈。这些天来,九龙坡战局一直失利,他看着没事,实则已是食不下咽,夜不能眠。今日能在此处见你,林某不胜感激,你冰雪聪明,又是他心里最为看重的人,若能有你在旁襄助,他或许可以走过这一劫!” 说完,林况收起折扇,颔首向岑雪深鞠一躬:“林某恳请你多留几日,助怀风渡过此劫!” 岑雪震动,忙阻止他,道:“我既然决定过来,便不会有退缩之意。您放心,无论最后如何,我都会竭尽所能,与怀风哥哥并肩进退。” 林况动容,后退半步,再次行了一礼。 ※ 危怀风回城后,先在房里洗了个澡,出来时,发现换下的甲衣、佩剑都已被角天收走,衣架、杌凳上放的全是干净的衣裳、鞋袜。他静了静,没说什么,默不作声换上,从屏风后走出来,在镜台前剃完须,摸摸脸颊,确认大差不差后,往外走。 天已大亮,外间开着一扇窗户,夏风往里涌,裹着热浪。危怀风面无表情,余光掠过桌案时,倏而一顿,看过去,有人正坐在案前,仰首看着他。 “来吃些东西吧。”岑雪坐在那儿,鲜眉亮眼,唇角弯着,笑得温柔平和。 危怀风愣住,旋即也笑,走上来坐下,看着面前的一碗面,抄起木箸,闷头便开始吃。 岑雪看他机械一般,心头一刺,努力笑道:“好吃吗?” “嗯。”危怀风应。 岑雪自嘲道:“上次我煮给父亲吃,他刚吃一口便放了箸,板着脸叫我下次莫要再煮了。” 危怀风动作一顿,后知后觉,脸抬起来,问:“你煮的?” 岑雪点头。 危怀风低头继续吃,动作放慢,不再狼吞虎咽,唇齿里慢慢蔓延开汤汁的清酸与面条的咸香。 “很好吃。”危怀风道。 “上次放多盐,煮齁了。”岑雪聊起家常,口吻轻松,“这次不齁吧?” 危怀风摇头,端起碗,连着汤汁一并饮尽,放下碗箸后,岑雪又把一碟新鲜糕点放过来:“这是糯米凉糕,我头一回做的,你再尝尝?” 危怀风沉默,看那糕点一会儿,抬手拈一块来,一口一口乖乖吃下。岑雪不再多说,危怀风也不再多问,一块接一块,吃完了那一整碟糯米凉糕。 用完膳后,席间静默,危怀风抬眼看岑雪,岑雪从他眼睛里看出消散不尽的疲累与空茫,可是他偏在笑,吊儿郎当:“凉糕味很正,不像是头一回做的,骗我的吧。” 岑雪眼圈微酸,道:“豆沙是我放的。” 危怀风笑,笑完,唇角疲惫地松下来,几次欲言,却再也无话。 岑雪道:“西陵城的事,三叔都跟我说了。” 危怀风再也笑不起来。 岑雪心疼道:“梁、庆二人卖国,罪不容诛,我已写信给父亲,揭发庆王的丑恶面目。雍州有殿下与顾参军坐镇,你也无需多虑。虽然西陵城眼下危急,但是风云有变,事在人为,待我们重振旗鼓,羌人一定会被驱逐出境!” 她不是说“你”,而是说“我们”。危怀风眼眶发热,想起这次回来,乃是接亲途中折返,让她在成亲当天穿着嫁衣空等一日,胸口更似被焚,愧痛难忍。 “杀完羌人后,我登门请罪,重新迎娶。”他咬牙承诺。 岑雪失笑,温柔应下:“好。” 说着,伸出小指,要拉钩。 危怀风目光变柔,勾住她,拇指相按时,握紧她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胸膛上:“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岑雪噙泪:“好。” 110-120 狼烟(三) 九龙坡最后一败, 危怀风折损三万人,麾下仅有九万人可战。蒙多率领三十万大军盘踞前线,一招一招拆解危怀风的战术, 破完局后, 再放他撤逃, 一来一回, 轻松傲慢, 俨然一副老鹰抓雏鸡的架势。 午后, 戍城士兵来报, 说是在普安县外三十里处发现羌人踪迹,规模不小,分成数支队伍,正对附近村落进行洗劫。 危怀风脸上肌肉紧绷, 额头青筋突暴,想起来时在树林前看见的那一群村民,压抑道:“固壁不战, 全城戒备。” 九龙坡战线已丢,普安县是最后一座可以捍卫的城池,面对羌人的疯狂挑衅, 越是冲动,越容易一败涂地, 危怀风只能选择放弃救人。 厉炎坐在一旁,听完危怀风的决断后,眉头紧锁,他原是四方八寨里火云寨寨主, 危怀风起事后,他带领寨里兄弟跟着从戎, 如今已是颇有威望的一名虎将。 “羌人在外面烧杀抢掠,便这样眼睁睁看着不管,我心里过不去。”他坚决起身,向危怀风拱手,“怀风,让我率一百人前去驱贼,保准无误!” “固城不出,任何人不可违令。”危怀风不容置喙。 “可是……” “敌进我退,敌集我散,敌大我避。”林况打断厉炎的话,语气平和,但不减半分气势,“羌人在这个时候前来挑衅,便要引我们上钩,避而不战是对的。否则整个普安县都会落入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说着,态度愈发严厉,“莫要忘了,西陵城便是前车之鉴。” 厉炎想起因为要救人而率军出城的樊云兴,拳头一紧,愤恨地坐回座上。 ※ 岑雪在房里补觉,睡醒时,日头微斜,树角蝉声大作,约莫已是午后。 窗底下蓦地传来狗吠声,有些耳熟,岑雪起来,推开窗户一看,一抹黑影扑进来,压得她差点跌坐在地,脸颊被湿濡的舌头一舔。 岑雪啼笑皆非,拉开它,认出是阿黑。数月不见,昔日可以放在手掌里的小黑狗早已长大,毛发黑亮,眼眸深棕,吐着舌头来蹭人的模样,可爱又憨傻。 岑雪揉了揉它的头,放它在地,转头去看外间,榻上空无一人,危怀风不知何时已起身走了。 昨天夜里,两人都是一宿没睡,林况说这些天他疲于应付羌人,已有许久夜不能眠。用完膳后,岑雪便叫他休息,他硬诓她上床,说他在外面榻上躺着便好,她信了,结果一觉醒来,外面空无一人。 岑雪走去榻前,伸手摸褥垫,更无余温,心里越发断定危怀风骗人,有些生气,走去屋外。 阿黑跟上来,像是要帮人赔罪,不住仰头摇尾。岑雪走去槐树下,捡了根断裂的树枝扔开,阿黑“嗷”一声,机灵地奔过去,叼着树枝走回来,放在岑雪跟前。 岑雪莫名心软,捡起来,在它脑袋上轻敲一下,故意做了个扔树枝的假动作。阿黑撒开四蹄奔到半路,茫然地原地转圈,看见岑雪手里的树枝,委屈地走回来。 岑雪失笑,便又逗它,一人一狗玩耍时,危怀风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 岑雪有意不看他,语调微扬,有股兴师问罪的气势。 危怀风走过来,在槐树底下停住,看她逗狗:“前厅谈一谈军务。” 岑雪更有些气恼,回头道:“为何不叫我?” “你一夜没睡,不想吵醒你。” “那你呢?” “我睡了的。” 岑雪盯着他,不做声,阿黑在腿边蹭,催促她扔树枝。岑雪把树枝放进它嘴里,走至危怀风面前,伸手摸他的眼睑。 危怀风没避开,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睫毛垂下来,目光凝着她。 “全是黑的。”岑雪用力在他眼睑一按,道。 危怀风笑,知道她是在说他黑眼圈重,话声里带点不以为意的痞气:“看得出来?” 岑雪气极:“你又不是一块炭。” 危怀风仍然笑,拉住她胳膊,把人圈进怀里拥住,下颌抵着她发顶,道:“今晚我会好好睡的。” 岑雪感受到他起伏微弱的胸膛,蓦感心酸。 “刚才斥候来报,说羌人在城外扫荡村庄,我下令固城不出,避不应战。”危怀风说起前厅里的军务,语气倏然疲累,掺杂愧痛,更令岑雪的心一缩。 “厉炎想要率领一百精骑前去驱敌,被我拒绝了。”危怀风又道。 岑雪知晓他的愧恨,劝慰道:“此事,错并非在你。” “但责任在我。” 岑雪哑口,想起今早看他吃面时那一副机械般的模样,以及黎明时,在树林外看见的那个满眼血丝、神态呆滞的他,心里一阵疼,窒息似的,差点喘不来气。 “你愿信我一次吗?” 许久后,岑雪抬头,看危怀风的眼神里荧光闪动。 “我有一计,或可救城外的村民一次,你愿意一试吗?” ※ 城外,风声猎猎,炎日曝晒着干涸的农田,被洗劫后的村庄火光冲天,浓烟升腾,在天幕上烧开一层层的灰烬。 一支羌人骑兵扔掉火把,意兴阑珊地离开村庄,说起今日执行的任务时,无不是满脸不屑,讽刺危怀风的胆怯懦弱。 九龙坡最后一战结束后,危怀风大败撤退,主帅蒙多下令,分派六队骑兵在普安县附近的村庄扫荡,每队三百人,若能引得危怀风上钩,开门出战,则有大赏。 今日是第一天,由赫利哈率领的骑兵值岗,范围是普安县城东开外三十里处的村庄,因不久前刚来过,村里已不剩多少物资,人更是一口都无,贫瘠荒芜的村落,令嗜杀成性的羌人大失所望。 入夜后,赫利哈率军回营,预备交接事宜,及至营外三里处,忽见有同僚策马往普安县方向而去,叫住一人来问。 “大帅不是叫我们整顿一下城外的大邺人吗?夜里一样是‘整顿’的时候,赫利兄,可要一起呀?” 原来,有人在前些时日掳走了大批的村妇,如今正关押几个隐秘的场所。羌人天生剽悍,精力生猛,离家远征,多有难耐的时候,如若能夺城立功,头一场庆功宴必然离不开纵情声色。 不过,那是在立功以后。 “军中有令,战时禁淫。”赫利哈生硬道。 同僚嘿笑,在他肩膀一拍,并不多言,叫上同伴纵马走了。 赫利哈皱眉,回头望一眼,心头痒痒的,赶回营地后,走进毡帐里喝酒,默坐一会儿,掀帐而出。 黑夜覆压,满营火光耀目,远处不时传来马蹄奔远的动静,赫利哈心间一凛,下令集结,盘查下来,整整三百人的骑兵队伍竟已只剩二百三十一人。 “人呢?!”赫利哈变色。 “回……回赫利队长,营外有大邺人作乱,律戈率领一队人马,前去查探了!” 赫利哈不信,拽出一人来问,那人战战兢兢,说出实情:“是……是樟树林,营外往南十八里处便是关押邺人呢妇的樟树林,听说西边也有,在坡下的山洞里,都是前些天从村庄里抓来的妇人,足有、足有……” “足有什么?” “足有三百多个。”那人说完,心虚又饱含期待地看赫利哈一眼,被一脚踹在胸腹,跌翻在旌旗下。 “蠢货!” 赫利哈怒斥。 “队长,往樟树林、坡下山洞去,一样是整顿大邺人,消息传回普安县,危怀风必然坐不住,待他出城,便是我等立功的时候了!”有人站出来进言。 众人眼神放出精光,压抑多时的狂躁欲念在队伍里涌动,赫利哈不语,刚灌下去的酒在肺腑里燃烧。 不久后,赫利哈往南方眺望一眼,按刀下令。 “全队听着,律戈违抗军令,怂恿我大羌勇士□□民妇,有伤风化,速随我前往樟树林、坡下山洞拿人,违令者,一律格杀!” 众人半惊半疑,分成两队,分别往南、西两个方向而去。赫利哈率领一百精骑,按照先前同僚所言,前往十八里外的樟树林,及至南侧山洞前,胯下马儿突然被绊,差点一个趔趄摔在林里。 月光阴晦,赫利哈放低手中火把,凝神一看,草丛里赫然躺着两具羌人尸体,脸孔熟悉,正是先前回营时擦肩而过的同僚。 赫利哈心头猛震:“有埋伏,快撤!” 话声甫毕,虚空里暗箭齐发,队伍里有人猝不及防,当即被射落在马下,赫利哈面色顿变,喝令整队,臂膀被一箭刺中! 赫利哈拔箭,将扔时,瞳孔赫然一缩—— 箭上有毒! ※ “报!樟树林、坡下山洞、平崖谷皆有羌人落入埋伏,已射杀一百八十九人!” 斥候冲进前厅里,神气激昂,满眼光亮。 危怀风、岑雪、林况等人坐在厅堂里,听得战报,皆是振奋。谁能想到,区区村妇诱敌之计,便可诓来一百多名羌人步入事先埋伏的陷阱? 危怀风眼神黑沉,道:“再探,再报。” “是!” 约莫一盏茶后,斥候复来,这一次,声音越发高亢:“报,羌人骑兵队长率人赶入樟树林,落入埋伏,全队覆没!” 众人大喜,很快,又是一次捷报:“平崖谷歼灭羌人骑兵一百零三人,斩杀队长两人!” 岑雪看向危怀风,提醒道:“羌人大营便在九龙坡,想必已有人报信,需叫他们回来了。” 危怀风点头,看着斥候:“叫厉炎回城。” “是!” 斥候走后,厅堂里一改凝重氛围,林况几乎要扬眉吐气,折扇“唰”一声打开,痛快道:“妙哉,一招引蛇出洞,便可以牙还牙,杀一杀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岑姑娘,你果然聪慧过人,是怀风的命中福星啊!” 岑雪被夸,腼腆道:“三叔谬赞。羌人狼子兽心,日前在村庄里掳掠妇人,关押在樟树林里极尽羞辱,他们多行不义,必然自食恶果。羌人蛰伏城外,厉炎将军能避开他们,成功在各处设下埋伏,才是智勇过人,令人钦佩。” 林况欣慰,越看岑雪,越感觉是天送及时雨来。今夜伏杀羌人,尽管战果不算丰厚,但却是危怀风回来以后的头一次捷报,对于鼓舞士气有着极重要的作用。 “羌人开战以来,我们屡战屡败,今夜大捷,实乃振奋人心。而且,经此一事,蒙多势必整顿军纪,严查羌人在战时□□妇人一事,往后,那些畜生应当不敢像以往那样在城外为所欲为了。” 岑雪点头:“今夜之计,也是此意。” 离开厅堂后,林况往住处走,两厢分手前,特意看危怀风,见他眼神清亮,然而眼睑底下依然一圈乌黑,便交代道:“时辰已不早,今夜赶紧休息,睡个好觉,待明日醒来,再与羌人周旋。” “知道。”危怀风含混应下,便要走,被林况一把抓住。 “岑姑娘,”林况看着岑雪,微笑嘱托,“……嗯,便劳烦你了。” 岑雪起先不太明白那一声“嗯”是何意,见他朝危怀风使眼神,想起危怀风这半个多月来一直寝食难安的事,心里会意,点头应下。 官署里的客院很小,客房更少,林况占一偏院,岑雪赶来以后,自然只能与危怀风挤在一个屋檐底下,一人住主屋,一人住厢房。 走至主屋前,岑雪没转身,跟着危怀风进门,后者不说什么,听着那细微脚步声黏在耳后,一前一后走进里间。 “非要盯着我躺下?” “嗯。” “那我先脱了。” 危怀风在拔步床前收住脚步,开始脱衣,岑雪垂着眼睑,默默转开身,背对着他,打算等他躺进被褥里了,便替他吹灯离开。 月下中天,里外皆已阒然无声,屋舍里的宽衣声窸窸窣窣,莫名很慢。岑雪噤声等候着,克制着不要胡乱想,走神时,被人从后面拥进怀里。 “我不是不肯睡。”危怀风嘴唇贴在她耳朵上,热气喷开来,像浪往身体里涌,“我是睡不着。” 狼烟(四) 岑雪一震:“为……为何?” “不知道, ”危怀风的声音里有点撒娇,也有疲累困惑,“眼一闭, 便满脑子都是战场上的情景, 不甘心。” 岑雪沉默, 转过身来, 抬头看危怀风。灯火静谧, 他脸庞干净清爽, 胡茬是刚剃过的, 半点不糙,仍是少年人的英俊模样,但很显然瘦了,眼睑底下发黑, 颧骨微凸,若非骨相天生优越,怕是已快脱相。 岑雪心疼, 抚摸他脸颊,柔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危怀风目光凝着她,不说话。 岑雪低头, 见他根本没有脱衣,心里一突, 以为他又要硬熬,哄慰道:“今晚先睡一觉,试一试,好吗?” 危怀风仍然不说话, 眼神如水,含蓄纠缠。岑雪蓦然意动, 脸热起来,声音很轻:“我陪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好不好?” 这一次,危怀风开口,眼热声哑:“好。” 灯火昏柔,夜半的蝉声已疲,满耳是风拂一样的轻柔与宁静,危怀风脱下外衣,拥被而卧,朝向床外枕着,岑雪坐在床头看他,伸手抹他眉头。 危怀风捉住她小手,道:“一起吧。” 岑雪一怔。 危怀风道:“你别解衣,陪我躺躺,等我睡了你便回。”说着,似怕唐突,指尖在她掌心里挠一挠,承诺,“我至多抱一抱你,旁的事,一概不做。” 岑雪哭笑不得,看他片刻,脱掉鞋履,默默钻入被褥里来,抱住他。危怀风枕在她头顶,身体像是松懈下来的一根弦,疲累、虚弱地躺在她怀里,手臂搂上来,与她相拥。 岑雪能感受到他匀长的呼吸,一下一下起伏的胸膛,以及藏在身体里那颗震动的心脏。这并非两人第一次这样近的接触,却是在抛却那些热烈、悸动的亲热后,唯一一次静谧的、长久的相拥,在这夜半关城里,莫名有种相依为命的悲怆感。 岑雪想,若非是梁、庆二人作祟,西陵突发战事,他们此刻想必也是睡在一起的,不过,那种同床共枕,会是宽衣解带,交颈颉颃。城外不会有外贼,他们心中不会有愧痛,危怀风依然骁勇善战,依然所向披靡,不会在这样的夜里反复被清醒的神智折磨。 为何,为何偏要发生这样的事……为何十一年前上演过的悲剧,十一年后又要在危怀风的命运里重演……一座座关城,一支支军队,一个个家庭,为何要再一次地沦为战火里的烟尘,为那两人的贪心私欲献祭? 岑雪越想越悲,越悲越恨,危怀风忽然在她头上轻轻一拍,呢喃道:“睡了。” 岑雪敛回思绪,眼越发酸涩,克制住流泪的冲动:“嗯,睡吧。” ※ 次日有雨,起初是绵绵细雨,后来雨势瓢泼,淅淅沥沥的声音吵醒床上二人。危怀风睁开眼,发现岑雪仍在怀里,鼻端香香的,是梦里那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气息,他先是一怔,而后对上岑雪清亮的眼神,俊脸染开一层薄红。 “昨晚没走?”他决定先发制人,语气懵懂道。 岑雪哑然,不想说是他怀抱太紧,怕走时弄醒他,体贴道:“嗯,我也睡着了。” “我睡觉不吵人吧?” “不吵,很乖的。” 危怀风沉默,莫名因这声“很乖”而羞臊,轻笑一声,松开手背转过身。岑雪坐起来,低头看他,道:“昨晚睡着了吗?” “嗯。”危怀风回应,接着也坐起来,身上亵衣略微松垮,脖颈修长,锁骨性感,蜜色皮肤勾着人的目光。岑雪没多看,敛着眼,忽听他笑起来,不由问:“笑什么?” “头一回醒来看见枕边有人,新奇得很。”危怀风正儿八经道。 岑雪脸热,掀开被褥穿鞋:“我先回去了。” 危怀风看她离开,眼神似钩,待人走后,躺回先前两人共枕的地方,搂着被褥来深嗅,咧嘴笑了。 ※ 今日天一亮,羌人便冒雨来城外挑衅,因着并不紧急,林况便与厉炎一块处理了,没有惊动在房里休息的危怀风。 羌人散后,林况从城楼回到官署后院,问及岑雪,得知人竟也还没起身,再看春草、夏花两人那一脸欲说还休的模样,心领神会,激动道:“快叫庖厨准备些羹汤,给他们补一补,就煮那个……”说着,压低声音报上菜名。春草半信半疑,想说或许未必是林况想的那一回事,被夏花推着走了。 不久后,危怀风起来,走至外间,看见案上热气腾腾的一大碗鹿茸炖乌鸡,似曾相识。角天在一旁为两人舀汤,欣慰又操心:“三当家特意吩咐庖厨准备的,少爷、岑姑娘,快来补一补!” 不怪他们这样上心,危怀风大半个月没睡个整觉,昨夜一睡,便跟岑雪同了房,不知道耗损多少精气,这厢要不大补,往后如何上战场? 岑雪坐在危怀风对面,对于角天送来的羹汤,不作多想,便要喝,却听危怀风道:“换了。” 岑雪怔忪。 角天哪里肯干,用眼神求助岑雪,危怀风伸手拿一旁的馕饼,慢悠悠道:“鹿茸炖乌鸡,补肾,用不上。” 岑雪若有所思,脸颊热起来,却道:“肾虚容易失眠,你喝一些吧。” “……” 危怀风一愣,接着咬牙,合着他失眠,是肾虚了? 岑雪后知后觉说错话,低下头,先舀一口汤喝,夸奖道:“嗯,鲜香醇美,味道很不错。” 危怀风轻笑,放下馕饼,抄起一碗羹汤饮尽。 “再来两块乌鸡!”角天大喜。 ※ 用完午膳,厉炎来汇报上午的战况,一切与原先预想无异,差别是经过昨天夜里的突袭后,羌人一改傲慢,变得谨慎,不敢再轻易靠近城门,今日的挑衅颇有一些虚张声势。 危怀风心里稍感慰藉,思及昨天夜里的计谋,脑子一动,对林况、厉炎提起另一则计划。两人听罢,眼里皆是放出光彩,林况拍案:“所以说呀,人要多休息,神足方能智明!你看看你,睡上一觉后,脑子是不一样了吧?” 羌人来势凶猛,占尽先机,危怀风先前疲于应付,一直屡战屡败,脑海里根本理不出关键的头绪。 昨夜一觉后,危怀风整个人明显清爽、充沛许多,他不否认“神足方能智明”的观点,接着与林况、厉炎商议后面的细则。林况越听越有信心,待战术商定完,下决心道:“晚上再给你炖一锅鹿茸乌鸡汤!” 危怀风抿唇,道:“二叔重伤在床,没说两句话就要喘半天,这大补的东西,还是先顾着他吧。” “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补那么多进去用不出来,憋在里头,更坏事。”林况语重心长,拍着危怀风的肩膀,“还是先顾着你要紧哪。” 危怀风无言以对,离开后,走回客院。 大雨已停,夏季的天蓝得快,日头一出来,晴空底下又是亮晃晃的。碧绿的枝头挂着莹润雨珠,青石板上积水澄明,狗吠声从厢房屋檐底下传来。岑雪坐在外间矮榻上,手里捧一本书,阿黑嘴里叼着一根树枝,跑进屋里,放下树枝后,在她腿边蹭。岑雪眼不挪,凭感觉捡起树枝,往外一扔,被进来那人接进怀里。 “嗷!” 阿黑叫起来,欢快地奔至危怀风身前,绕着他转。 “外面都是积水,它跑得满脚丫的泥,又来蹭你,裙琚都要脏了。”危怀风道。 岑雪坐直,放下书本,检查一下裙琚,发现边角果然有一些泥渍,无奈道:“它太黏人了。” 危怀风笑,把树枝塞进阿黑嘴里,吹声口哨,接着朝门外做了个手势。阿黑叼着树枝,不舍地看两人一眼,乖乖走了。 岑雪要往里间换衣裳,见状讶然:“它这么听你的话?” “驯的,小家伙聪明得很,三两天便学会了。”危怀风刻意咬重“聪明”,岑雪心头一动,想起半年前在家里过生辰,她揶揄阿黑是“小笨狗”的事,腹诽记仇。 “我先进去换件衣裳。” 岑雪说完,走进槅扇后,屏风绢纱华光流转,掩去她妙曼身形。危怀风收回目光,看向榻上那本书,眉峰微动。 更换外衫,岑雪走出来,看见危怀风坐在矮榻上看她先前搁置的那本书,心头轻突,猜不准他会是何感受,便先岔开话题:“为何这次把阿黑都带来了?” “带着接亲的。”危怀风眉眼不抬,翻着手里的书,正是那一本被凌远收齐的《西陵手稿》。 岑雪拿过来,放在一边,不想他再看。 危怀风抬眼,对上她含着忧虑的眼神,淡淡一笑:“从我回来起,这一本手稿便被他们用尽各种手段传布,城里城外,到处都是,我已习惯了。” 危怀风承认,最开始发现这一本原来独属于他的手稿被羌人广撒乱扔时,他心里是震怒而无措的,尤其在一次接一次的对战都被羌人见招拆招、反客为主的时候,他一度怀疑这次会彻底败在九龙坡。 不过,那都是过去了。 岑雪心酸,道:“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危怀风便把先前与林况、厉炎商议的对策说了,说完认真问:“依准夫人看,此计可行否?” “别乱叫。”岑雪小声反抗。 危怀风笑起来,痞痞的,与往昔无异:“差一步而已。”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岑雪坚持。 “是,”危怀风点头,“那,依小雪团看,此计可行否?” 岑雪微笑:“以彼之道,还彼之身。是个聪明人方能想出来的对策。” 危怀风眼睛亮起来:“再夸两句?” 岑雪扭开脸,不说话了,危怀风在她耳旁咬牙:“吝啬鬼。” 岑雪瞪他,这一转头,两人咫尺相隔,眼对着眼,鼻尖都快擦在一块。危怀风失笑,头微转,鼻尖在她那儿一蹭,眼神挑衅。 岑雪颦眉,不甘认怂,趁他不备,在他嘴唇一亲。 危怀风身上一下烧起来,嗓音喑哑:“再亲一下?” “你让我亲便亲?” “吝,啬,鬼。” 危怀风一字一顿,说完,搂着人亲吻,倒在榻上。 ※ 当天夜里,夏花伺候着岑雪在厢房浴桶里沐浴,换上寝衣后,又在窗前吹着晚风,为岑雪晾发。 岑雪肤白,发则乌黑,披散在薄薄的肩背后,像一泓从夜幕里泻下来的水。夏花用象牙篦梳着,拨开肩头一缕时,忽然发现岑雪纤细莹嫩的脖颈上有一点淡红色的淤痕。 “姑娘被蚊虫咬了?”夏花皱眉,伸手要摸。 岑雪挡住,想起午后那人的孟浪,羞恼道:“没有……不用管。” 夏花疑惑,不懂向来矜贵的岑雪怎么突然连蚊虫叮咬都不放在心上了,顺完发后,走去橱柜旁,打开箱笼取来一盒止痒的药膏,以及驱蚊的香薰,一样样准备妥当,告诉岑雪:“夏夜里的蚊虫还是要防一防。” 岑雪无奈,眼往窗外看时,忽然看见一抹熟悉人影,警觉:“你怎么来了?” 危怀风侧身靠在窗旁,不知是何时来的,垂眸看过来时,眼底亮亮的:“屋里太热,出来吹吹风。” 岑雪半信半疑。 夏花焚完香,拿着药膏走过来,看见危怀风在窗外,知晓两人是有私密话要讲,放下药膏后,识趣地走开。 危怀风往桌上瞥一眼,明知故问:“怎么了?” 岑雪睫毛扑闪,没好气应:“被蚊虫咬了。” 危怀风勾唇:“帮你擦擦?” 岑雪瞪他,收走药膏,起身要关窗,危怀风胳膊肘一抵,靠过来:“有事请教。” 岑雪狐疑。 危怀风眼神转动,先问:“你屋里用的是什么香?” “藿香、逐蝇梅、凤仙花,驱蚊的。” “……那你身上呢?” “……”岑雪抿唇,“我身上不用香。” 危怀风满脸不相信:“可是很香啊。” 岑雪移开眼,不说话,大抵是猜出他要做什么了,耳根不住发烫。 果然,危怀风下一句便是:“昨天夜里抱着你,我梦里都是你身上的气息,很让人安心呢。” 岑雪心如擂鼓,满耳是慌乱的悸动。 危怀风眼眸撩起来,声音蛊惑:“你今晚不陪我了吗?” 对峙(一) “你又不是小孩子, 怎么天天睡觉要人陪。”岑雪没好气的口吻,眼皮敛着,目光乱闪在夏夜流萤间, 不敢往上抬。 危怀风“嗯”一声, 应:“以前是不用的。” 以前不用, 言外之意, 便是现在用了。原因是什么?当然也不必提, 她知道的, 他因为羌人一事, 失眠了。 岑雪:“你又睡不着了?” “不知道。”危怀风大喇喇应,有点无赖,又有点可怜。 岑雪终于抬起眼,与他温柔、恳求的眼神相对, 心一下软了,低声要求:“那你不许胡来。” “我昨晚胡来了?”危怀风反问。 那自然是没有,可恶的是今天下午在矮榻上……岑雪懒得说他, 道:“你先回屋,我晾完头发便过来。” 危怀风看向她发顶,伸手搂一缕发, 乌发已干了大半,仅微微湿濡, 触感令人心痒。 岑雪看他不动,催促:“先回去。”语气无奈,竟像是在哄小孩。 危怀风笑起来:“我进来。” 说着,身影在外一闪, 接着房门被从外推开,“啪嗒”一声, 是门栓落下的声音。岑雪心头怦动,看过去,危怀风身形从镂花槅扇后显现,高大英武,衣襟微敞,里面是素白亵衣,他已沐浴过,一身清爽的皂角香气。 “床上等你?”危怀风微微歪头,征询似的口吻。 岑雪自然应下,余光瞥见他脱掉外袍,掀被上床,她捧着脸坐在窗前,夜风吹来,指下皮肤却是滚热。 或许,他自己躺着,一会儿便也能入眠了? 岑雪胡乱想着,指尖穿过头皮,撩开发丝来晾,约莫一盏茶后,头发干爽,她最后梳一次,回头往床上看,纱帐收着,危怀风面朝里面侧身而躺,被褥压在腋下,像是熟睡了。 岑雪心头微动,关上半扇窗户,走至床榻前,先放下两侧的纱帐,接着跪在床面,探头进去看危怀风,被他搂进怀里。 被褥里热烘烘的,传来他身体的温度,以及清淡的松木香,她嗅了嗅,脑袋才耸出来:“怎么还不睡?” “等你啊。”危怀风没睁眼,眉眼间落着些斑驳光影,莫名勾人,语气也是懒散散的,像是理所当然,不需质疑。 岑雪心一动,克制着:“我还没吹灯。” 危怀风睁开眼,浓睫底下的一汪深邃的琥珀色,松开手,放她去吹灯,岑雪半晌不动:“你先睡。” “你要走?”危怀风敏锐地觉察什么。她不吹灯,先要他睡,莫非是要等他睡熟了,便悄然离开? 岑雪哑然:“这是我的床,我能走去哪里?” “去我那儿呗。”危怀风语气像是有点不快。 岑雪更无奈,拿他没办法,下床吹灯,屋舍里顷刻间黑暗,半阙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隔着一层纱帐,也不能在床里留下什么。 岑雪借着月色走回床边,被拉进去后,满目模糊,身体的接触更令人战栗,相比昨晚,此刻莫名有一种慌乱的情绪。 危怀风很快贴上来,下颌蹭过她肩颈,像在寻摸着什么。岑雪缩肩,发现他鼻息喷在脸侧,不安道:“你快睡。” “睡着的。”危怀风搂着她,回得干脆。 岑雪一下没话讲,发现他并不再乱动,心稍微安定下来,然而彼此的呼吸声忽然那么强烈,像是炎日底下的热风,吹得人心躁动。 不知多久后,危怀风开口:“那东西……你看过了吗?” 岑雪一震,鬼使神差,一下明白“那东西”是指何物,混沌的睡意顿散,瓮声答:“没有。” “婚礼前不是要看?”危怀风接着问,一派聊天的架势。 岑雪声音更低:“你不是说,一起看?” 危怀风一怔,旋即闷笑起来,胸腔一下下地颤,岑雪恼羞成怒,扭转身去打他,被他捉住手腕。 两人打闹起来,被褥底下乱成一锅粥,危怀风猛地压住岑雪,隐忍道:“小雪团,我睡不着了。” 岑雪完全不知道这一天夜里是怎样度过的,夜太黑,床帐里面什么也看不清,就记得危怀风一直抓着她的手,下颌抵在她肩头上,整个过程压抑又酣畅,令她心惊不已。 房门从内落着栓,春草、夏花进不来,毕后,是危怀风出门打来一盆凉水,替她擦了手。那会儿他点燃了一盏灯,床头影影绰绰的,他唇梢勾着,笑得一脸坏劲,气得她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后来,灯又灭,两人躺回床上,这一次,他总算老实了,乖乖抱着她,不再作妖。可是岑雪心里反而像关了一笼子的鹿狂奔而出,满脑全是先前混乱的、暧昧的场面,平生头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 六月廿八,一则消息突然在羌人大营里传开,说是危怀风召集来数以百计的骁勇儿郎,乔装成村妇埋伏在九龙坡各处,勾引巡防的羌人骑兵,被诱入陷阱里惨遭暗算的羌人竟有三千之多。 消息一传开,整个营垒大震,众人先是惊愕,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接着便有人言之凿凿,说是九龙坡一战开始不久,便有人偷偷掳掠村妇,私下关押,以为上头不会查处,谁知道被危怀风反将一军。 很快,确凿的证据来临——事发两日后,主帅蒙多下令彻查军中战时□□妇女一事,被检举、纠察的羌人足有二百三十八名,包括校尉以上十五人,士卒二百二十三人。次日,三军集结,角声震天,那二百三十八人被押上邢台,在蒙多一声令下,身首异处。 “胆有再犯者,立斩。” 因有梁、庆两位王爷襄助,羌人攻打大邺以来,顺风顺水,主帅蒙多用人唯能,私下并不计较其品行秉性,这次大发雷霆,乃是头一回整肃军纪。众人无不战栗,一时间,人人自危,规行矩步,不敢再在备战时胡作非为。谁知,便在这时候,又有一则消息传开,称那天夜里被暗算的羌人并非是三千人,而是三万人,否则,一向惜才的主帅不至于怒火中烧,一日内处决两百多名同袍,其中,还有数名校尉是他亲自提携的爱将。 消息再一次震动大营,众人又开始先质疑,后议论,流言则在争执不休的议论声里无翼而飞,大雨一样,浇进每一寸土壤里。 与此同时飞入大营里的,还有雪花一样的纸片,那些纸纷纷扬扬,在一个西风狂卷的夜晚从山顶飘来,飞入营地,被羌人士卒捡起来,发现上面画着九龙坡方圆三十里内的地图,底下用西羌文字标注着几十处地名,写着何处关押有大邺村妇,人数多少,负责看守的羌人几名,分别在什么时候对外开放…… 众人看完以后,目定口呆,一片哗然,往主帅蒙多那里上报。不到半日,蒙多案前被一摞摞纸张堆满,他一脚踢翻长案,气得面皮涨紫,满眼只欲喷出火来。 麾下战战兢兢,看着满帐飞舞的纸片,不敢吱声。一名头捆粗辫,虎背熊腰的副将鼓起勇气,道:“危怀风这是打算用这些谣言来扰乱我等的军心,大帅,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千万别被那厮弄乱方寸!” 蒙多自然知晓,气的是危怀风眼看便要彻底溃败,偏在这种时候负隅反击,用的还是这等极其折辱他们羌人勇士的计谋! “危怀风败退以后,手上最多九万人马,不可能在图中所标注的地方都埋伏兵力,这些舆图,也就是虚张声势,根本不足为惧!”那名副将捡起一张地图,接着分析道。 “那若是他从川西调来了援军呢?”有人提出疑虑。 大帐一静,众人沉吟少顷,一人道:“北伐联盟已崩,严峪忙着赶往雍州救那位九殿下,应该没有工夫顾这一头。” “可是西陵城毕竟是危家老巢,又关系着大邺百姓,那位九殿下是个自诩仁德的主儿,恐怕不会坐视不管。” 众人陷入沉默,蒙多气压渐平,恢复平日威严,唤道:“贡侓。” “在!”那名头绑粗辫的副将上前一步。 “先把地图上的点儿都盘查一遍,确认虚实后,速来报我。” “是!” 蒙多作战风格以稳为上,这次进攻大邺,尽管有那一本《西陵手稿》襄助,但并不能说是稳操胜券。危怀风毕竟是昔日战神危廷之后,论战略眼光、作战实力,以及对西陵地形的熟悉程度,都应当不容小觑,蒙多相信他先前栽跟头,是因措手不及,故而眼下更要谨慎,以免一着不慎,被逆转局势,满盘皆输。 当天夜里,贡侓率人侦查地图上标注的所有地点,回来时,已是五更。蒙多在大帐里听完他汇报的内容,压紧眉头:“你确定?!” “确定……”贡侓汗颜,“图中三十六处,每一处,皆有伏兵!” 蒙多变色,众人亦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九万人马,如何在三十六个地方埋伏兵力?难道他不要普安县了?” “应该是援军,严峪是危怀风劝降的,他若开口要人,严峪不可能不给!” 众人一时茫然,蒙多眼神几度变换,沉声道:“传令三军,驻守九龙坡,无军令,不可出营。” ※ 傍晚,厉炎巡城回来,笑着向危怀风禀告:“已有三日,羌人不敢派兵出营,几十万人龟缩在九龙坡里,王八一样,看来是把那些埋伏都当真了。怀风,你这一计,化虚为实,无中生有,神威大振啊!” 数日前,危怀风先派人在羌人大营里散布假消息,说是那天夜里一共伏杀羌人骑兵三万人,制造恐慌,扰乱军心。然后再设下大风吹送地图一计,分别派一百精锐潜伏至九龙坡外三十六处,“坐实”埋伏假象,震慑羌人,对方果然上当。 城楼上风势猛烈,危怀风按剑远眺,声音稳而有力:“严峪的援军再有十天便能赶到,派人继续盯着九龙坡,若有异动,随时来报。再点三万人,今夜随我突袭。” 厉炎一愣:“不等援军便突袭?” “无而示有,诳也。诳不可久而易觉,无不可以终无。”危怀风语气悠哉,眼底则锋芒毕露,“无中生有,得先假后真,先虚后实,不来点真的,唬不了半个月。” 厉炎了然,笑道:“行,那你先回官署休整,待人集结完后,我派人叫你。” 危怀风眉宇微动,他等在这儿便是,何必非要回官署? 厉炎在他肩膀上一拍,嘴角往上咧:“走吧,不先见一见弟妹,怕你打起仗来使不上力!” “……”危怀风眯眼,终是一笑,拿开肩膀上那只手,晃悠走了。 ※ 岑雪这些天在与孙氏、苏氏等女眷一起忙活军中医馆的事,白天都不在官署,约莫日落方回。 危怀风走进客院,余晖脉脉,大槐树在暮风里抖落着金光,岑雪应是刚回来不久,蹲在树下,分辨簸箕里晾晒的各种药材,藕粉色的裙琚拖曳在树荫里,被转圈的阿黑拱开,风吹扬她臂弯里的披帛,阿黑仰头,吐着舌头要咬,她抬臂躲开。 “嗷!” 看见危怀风后,阿黑抛下披帛,围在他脚边一圈圈地转,尾巴摇得像个水车,呼呼不停。 岑雪抬头:“回来了?” “回来用膳。”危怀风应,暮色里,一身战甲威严冷肃,英气轩昂。 岑雪猜测:“夜里有战事?” 危怀风点头:“率三万人,突袭九龙坡。” 岑雪若有所思:“什么时候,来得及吗?” 危怀风不答来得及与否,坦荡荡应:“厉炎撵我回来的,说要先看一看你,不然一会儿打起仗来没力气。” “……” 岑雪哑然,瞋他一眼,埋头继续弄簸箕里的草药。危怀风看着那双白花花、嫩生生的手,喉头微微滚动,上前催:“别弄了,先陪我一会儿,不然真来不及了。” 角天给二人送来晚膳,与以往一样,仍是在主屋外间食用。春草端来铜盆,先让两人盥手,碰水后,岑雪轻轻“嘶”一声,想起右手掌肉上有点擦伤,不及遮掩,危怀风抓过来,皱眉:“怎么弄的?” “下午在医馆里捣药,一点擦伤,没事的。”岑雪挣脱,想起捣药,耳鬓莫名染开些红晕。 “捣什么药,手磨成这样。”危怀风语气仍不满,像是那东西是个仇敌。 岑雪不应,用方帕擦干手,在案前坐下。危怀风跟着坐在对面,先夹两块肉脯进进她碗里,要她多补。 岑雪便也给他多夹肉:“今夜你有战事,你要多补。” 危怀风笑笑的,话里有话:“我不用这玩意儿补。”说着,亮眼挑起来,一动不动凝视着岑雪。 岑雪怎会听不明白,想起他这几天夜里做的那些混账事,耳根冒烟,埋头吃饭,不愿搭理。 危怀风便顾自请功:“今夜大捷后,可有奖赏?” 岑雪依然不应。 危怀风语气转为幽怨:“回来还没打过一次胜仗,也不知道今夜是何情形。” 岑雪吃饭的动作慢下来,腮帮鼓成一团,像颗汤圆。危怀风看在眼里,心痒痒的,恳切道:“小雪团怜我,若是胜了,赏我一回可否?” 岑雪默然,在这一声“小雪团怜我”里溃败下来,可是想起他的那些心思,又有些后怕,半晌磨出一句:“我手不方便了。” 危怀风一怔,听明白后,笑得肩膀颤抖。 “我方便啊。” 笑着,他举起那双有力的大手,满眼狡黠。 对峙(二) 戌时二刻, 厉炎派人来叫走危怀风,岑雪送他离开官署,看他骑着白卢消失在夜色尽头, 想着一会儿的突袭, 惴惴难安。 春草、夏花怕她多想, 劝人回屋后, 准备热水, 说是今日从医馆那里拿来些艾草、佩兰, 是三当家夫人孙氏送的, 用来沐浴,有驱蚊止痒的效果。 夏花很积极,这些天她总是看见岑雪身上有红印,最开始是脖颈有一小点, 后来像是过敏发作,慢慢往下蔓延,锁骨、肩头、后背都有那么一两个, 昨天夜里伺候岑雪沐浴,发现胸那儿都有了,指甲大小, 不起包,平平的, 像是痧,也不知道是被什么蚊虫咬的。 西陵这地方干燥多风,夏天日头极烈,许多树木都是盛京没有的, 想来蚊虫也是,千奇百怪, 用藿香熏都熏不死。 夏花一面苦恼,一面又心疼,为岑雪仔细擦洗肩后的雪肤。水汽氤氲,岑雪趴在浴桶上,歪着头,脸枕着胳膊,走神时,夏花指头忽而按在后背某一处,轻轻的,小心翼翼。 “姑娘,痒吗?”夏花试探着道。 “不痒。” “那疼不疼?” “……不疼。” “怪。”夏花嘟囔,“这蚊虫咬人不痒也不疼,偏要留那么深的印,外强中干,也不顶用嘛。” “……” 岑雪想那蚊虫本尊,面红耳热,那哪里是“外强中干”,分明是“衣冠禽兽”,披着狼皮的小黑狗儿。 想起前面也有,岑雪羞臊道:“你休息吧,我自己来。” “不行,”夏花很敬业,“姑娘的手掌疼着呢,那铁杵硬邦邦的,您今儿捣药,一捣便是一下午,掌心都要被磨破了。” 岑雪的脸更热起来,也不知是想起什么,额头蒙上薄汗,鬓发都快湿了。 大概是因为有战事,今夜突然格外漫长,岑雪沐浴完后,换上一袭素纱寝衣,外披云锦广袖褙子,坐在榻前看书,横竖看不进去,便又拿来那本《西陵手稿》,认真研读。 危怀风今夜要率领三万精骑突袭九龙坡,岑雪翻开详述九龙坡战地的那两页,反复细看,试着在脑海里想象此刻危怀风与羌人开战的情形,浮躁不安的心稍微平静。 春草进来时,已是三更,满面忧虑:“姑娘,先睡下吧,九龙坡离这儿少说也有六七十里远,待危将军回来,多半都要天亮了。” 岑雪应一声,待人走后,视线却没离开手里的书稿,满脑海皆是危怀风拔剑作战的模样——有那一计无中生有在前,危怀风今夜的突袭胜算很大,她不该太担心,可是一想到那天在树林外看见的他,那满眼血丝、落魄狼狈的面孔,她心又狠狠地抽起来,半点不敢大意。 临近五更时,屋外终于传来躁动声,岑雪晕晕欲睡,听见动静后,从榻上起来。手里的书稿砸落在地,她来不及捡,房门在这时被人推开,危怀风走进来,一身甲胄,大氅挟风,兜鍪底下的眉眼锐亮,唇梢勾着笑。 “赢了?”岑雪脱口而出,心脏快蹦出喉咙。 危怀风偏卖关子,走进来,半天才道:“嗯,来领赏了。” 岑雪展颜,危怀风右手按剑,左手抱起她,原地转圈。 角天从外面赶来,看见这一幕,捂着眼睛喊道:“少爷,热水备着的,您是在这儿洗还是回主屋?” 危怀风放下岑雪,若有所思。岑雪推他,要他先回屋去。危怀风无奈一笑,冲角天道:“回主屋。” 待人应声走后,又对岑雪道:“先睡,不用等我。” 岑雪狐疑,想起他走前“可怜巴巴”说要求赏赐的模样,半信不信。危怀风笑着,也不留准话,转身走了。 岑雪脸热,收起榻下的书稿,走回床上先躺下,手往前放时,摸了摸,想起上次危怀风躺在这里的情形。 那厮很坏,总是装一副可怜模样,求人垂爱,先是借口失眠,要求陪伴着入睡,后来又说贪恋那令他安神的香气,嗅一会儿便走……反正吧,每回都是披着皮来,等人心软后,再慢慢显形,等发现上当,已然是来不及了。 “坏种。” 岑雪轻骂,唇角却弯弯的,搂着被褥睡去,毕竟等了大半夜,早困了,眼皮一闭,很快进入梦乡。 梦里,天没亮,四周裹着层淡蓝色的光晕,像是被月光笼在山林里。柔风拂面,鼻端是雨后青松一样的清爽气息,有双熟悉的大手从身后伸来,拥住她,修长手指勾起她手掌,抚摸她被磨疼的掌肉。 岑雪认出是危怀风的手,他的手很大,掌面宽厚,手指修长,弯曲时,指节处像嶙峋的崖石,有点硌人,手背则有青筋突起,摸上去会叫人战栗。 他不说话,全身只有手在动,她看见林地上映着他们一高一矮的身影,月色如水,他拇指擦过她指缝,他们的手交握起来,肤色深浅,触感迥异。岑雪忽然浑身发麻,用力收紧手缝,夹住他的手,喉咙里溢出一点欢愉的声音。 怪,太奇怪了。 岑雪意乱神迷,耳后则传来低低的笑,她猛然睁眼,那座被月光笼罩的树林消失,眼前是纱帐床榻,危怀风躺在身后,手收上来,湿濡的指头在她小臂一擦。 岑雪羞臊至极,差点要蹬人,危怀风按住:“醒了?” “你又这样……”岑雪声不成声。 危怀风坏笑,蹭上来,开始勾她放在枕头旁的手,问起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谁让你在医馆捣药的?” “人手不够,我帮忙而已。”岑雪有意搪塞。 危怀风体贴道:“擦药没有?” 岑雪道:“都没破皮,不用擦药。” 危怀风摸着那块掌肉,没再说话,岑雪以为他要消停了,谁知下一句他问:“捣药累不累?” 岑雪便要答,猛地发现是个狡诈的陷阱,忍无可忍,踢他一脚。危怀风笑出声音,胸膛震动,撞在岑雪后背上。 ※ 军所里的医馆建在城楼不远处,主要收治前线的伤员,因为人手极度短缺,孙氏、苏氏召集危家寨里的女眷,以及岑雪从村庄外救来的那些村民一起加入。 平日里,岑雪一般用过早膳便会来帮忙了,这天一上午过去,始终不见人影,孙氏到前院里收捡草药,特意往大门外望一眼,走回来时,笑盈满脸。 “你高兴什么?”苏氏坐在水井旁清洗染血的纱布,一脸好奇。 “今儿上午,小雪没来。”孙氏夹着簸箕坐下,越说越欣慰。 苏氏不解。 孙氏“嗐”一声:“你忘了?我家老林可说了,小雪一来,便同怀风住在一个院里,与先前在寨里一样。昨儿夜里怀风突袭羌人,五更才回来,今日肯定是要睡到日上三竿,那小雪嘛……”说着,意有所指地耸耸眉头。 苏氏哭笑不得:“你先别乱说,官署里住房少,两人住在一个院里,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怀风还欠着人家小雪一个正儿八经的婚礼呢。” “也不算欠。”孙氏说起那次在危家寨的婚礼,苏氏摇头,慈柔眉目含笑:“不一样,那次是他俩自作主张,诓骗人的,这一次,才是父母命、媒妁言,名正言顺的成亲。怀风是规矩人,不会做那婚前逾矩的事情。” “他规矩?”孙氏想笑,改换说辞,“是,搁以前,碰见外面那些女郎,他是规矩得很,可是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她胳膊肘往苏氏一拐,压低声音,“前两天小雪脖子上那痕迹……我可都看见了。” 苏氏一怔:“不会吧?” 孙氏眼皮斜乜:“不会?会得很,少年夫妻,初尝滋味,有的是花样要玩。要我看哪,估计用不上多久,咱们便要升辈分喽!” 下午,官署来的马车缓缓停在医馆外,岑雪下车,同往常一样,先往药铺走。从大门到药铺要先过一个天井,空地里晾晒着洗过的纱布,大片大片褪色的红在风里飘舞,孙氏、苏氏坐在水井旁,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家常,不亦乐乎。 “你家俊生也是,我听他这次回来,老是提起一个叫什么花的小姑娘,说养了几只狗,没法带回来,委托那小姑娘帮忙照看着,隔三差五便要写信回去,说是关心狗。啧,狗才信呢。” “叫‘大花’,是在明州认识的,她娘亲救过殿下一命,后来染疾,没能活下来,殿下于心不忍,便把她和底下的两个妹妹一块接走了。唉,也是个苦命人哪。”苏氏叹起气。 孙氏不以为然:“那不正好?没爹没娘了,那你就做人家的娘呀,接进家里来当童养媳养着,等以后俊生再大些,不就有媳妇了?青梅竹马,跟怀风、小雪一个样儿!” 苏氏哑然失笑,忽然发现身侧来人,抬头一看,正是岑雪、春草、夏花一行。 “三婶,周夫人。”岑雪先唤道。 “正说你呢,说曹操曹操便到!”孙氏热情地来打招呼,眼像风轮,先把岑雪上下一过。 苏氏也站起来,趁孙氏寒暄的当口,偷偷一瞥,竟真在岑雪衣领旁发现一点红痕,想起先前孙氏所说,默默摇头。 “早上有些事,没能过来,今日医馆里不忙吧?”岑雪声音柔和。 “不忙不忙,上次受伤的那些将士大半都好得差不多了,眼下也就是晒些药材,熬点汤药,大家都应付得来。”孙氏看破不说破,拉着岑雪往药铺里走,问起危怀风昨天夜里突袭羌人的事。 岑雪照实答,因是危怀风回来以后打的头一回胜仗,大家都很是在意,凑过来听完以后,信心倍增。 柜面上放着药臼,岑雪瞥一眼,不想再捣了,跟在孙氏身旁分拣药材。孙氏见众人散了,趁机说道:“上次给你配的那副药,先别用了,就是沐浴驱蚊的那个,里面有佩兰,可能对你身体不好。” 岑雪疑惑:“为何?” 孙氏也不瞒,头一低,凑在她耳旁说道:“佩兰生血调气,平日用着无碍,可要是有了身子,就不能再用了,对孕妇不太好的。” 岑雪分拣药材的手一瞬间僵在那儿。 孙氏还在一旁絮絮叨叨,交代了许多事,岑雪面皮涨红,愣是一件都没能再听进耳里。 ※ 日暮,危怀风从城楼离开,打马赶回官署,用膳时,发现案前无人,眼神朝厢房那一动,问角天:“人呢?” 角天很茫然:“岑姑娘今日一回来便用了膳,这会儿在屋里,说是要休息,不来陪少爷了。” 危怀风担心,三下五除二扒完一碗饭,走去厢房,推门时,发现里头像是被门栓锁住了,敲门后,半晌才传来回应:“谁?” “我。”危怀风语气急切,“怎么了?” “没怎么,累了。” “开门。” 里面再无回应。 危怀风走去窗边,手一拨,身一闪,轻而易举翻进去。岑雪从榻上站起来,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你!” 危怀风大步走来,余光瞄一眼那果然上锁的房门,再看回岑雪,满脸费解。 “躲我?” 对峙(三) “从今日开始, 你不许再来找我了。” 坐下以后,危怀风先被这一句“判决”弄得晴天霹雳,接着心念疾转, 努力回想这一日可有何处怠慢她、冒犯她, 思来想去, 仍是满头雾水, 上身往前微倾, 道:“不先审一审吗?” “审什么?” “审我啊。”危怀风双手交握, 坐姿金刀大马, 琥珀眼里盈着微笑,“你给我定罪,总该让我知道缘由吧。” 岑雪听得这一声“定罪”,扭开头看向旁处, 抱膝坐回榻上,不再回应。 危怀风咧唇,看她那副满是委屈的模样, 大概猜出是在外人那里受气了,并且多半与他相关,笑着走上前想哄一哄, 身形刚动,岑雪警告:“不许过来。” 危怀风屁股落回座上, 眼里笑意一收,改换态度,用一种空茫、无辜的神情凝视岑雪。岑雪无意间瞟见一眼,绷紧的脸色松了松。 危怀风看准时机, 柔声道:“我过来抱抱你,好吗?” 岑雪不吭声, 危怀风走上前,搂人入怀,下颔抵在她肩颈上,体贴关心:“谁欺负你了?” 岑雪的心软下来,想起他这些天干的“好事”,又愤愤难平,用胳膊肘推开他,不快道:“三婶今日来跟我说,叫我不要再用佩兰沐浴了。” “哦,为何?”危怀风被她推开,不介意,手一勾,轻松搂人回来。 岑雪贴在他胸膛上,闷声道:“她说孕妇不宜用佩兰。” 危怀风先是一怔,后是一惊,很快又恢复茫然:“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说有什么关系!”岑雪气极,在他胸膛一捶。 危怀风抓住那小拳头,反应过来什么,笑得胸腔里发出声音。岑雪越听越恼,脸颊已酡红得不像话,危怀风忍住,开始哄慰:“她会错意了,回头我跟她提一提,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误会发生了。” 岑雪心说也不知是谁弄出来的这些误会,闷着脸,气仍不消。 危怀风低头,贴着她耳朵低语:“以后我不亲上头。” 换来又一捶。 危怀风靠在扶手上,不反抗,挨下这一锤,唇咧着,脸上一派欢愉,然而认真看岑雪,她眉间的顾虑并不消散。 危怀风坐直,搂着人,重新认真看她。 岑雪鼻头一酸,眼圈竟潮了。 “小雪团?”危怀风变色。 岑雪不说话,咬住下唇,模样越发委屈,令人心痛。危怀风的心一下收缩起来,屏住呼吸。 “你是不是骗我的?”岑雪瓮声。 “什么?” “你说那样……不算圆房。” 危怀风听完,后知后觉。“没有骗你……”想起前些天夜里彼此闹的那些,自知辩解也是苍白,“你若不喜欢,我以后收敛,洞房以前,绝不再犯。” 岑雪抬眼看他,莹然眸光里映着他愧怍、诚恳的模样,心里顾虑稍散。 “当真不算?” “不算。” 岑雪眨眼,睫毛挂着泪珠。 危怀风心疼,替她拭走,想起什么,提议:“府上为你准备的那些册子,你可有带来?” “没有。”岑雪答完,脸又一红,“我带那些做什么?” 危怀风失笑,本是想与她一起看一看,弄清楚什么算是圆房,可要是真一块看了,后果怕是一发不可收拾。他没办法,收摄心神,严肃地道:“日前缠你,是我不对,往后必当谨遵礼仪,不再冒犯。望小雪团大人大量,饶恕我一回。” 岑雪垂目不语。 “那,罪定完了。”危怀风好脾气的,“小雪团宽宏大度,从轻发落?” 岑雪垂着湿漉漉的睫毛,声音极轻:“以后……” “以后什么?”危怀风没听清。 岑雪别开脸:“以后不许叫别人看出来。” 危怀风眼睛一亮,笑在唇边,硬生生忍住,乖乖应:“昂。” ※ 普安县官署老旧,住人的地方就两处,一处被危怀风、岑雪占着,另一处在西南角,安置着林况一家以及负伤在床的樊云兴。 七月以后,日头威力渐弱,午后的风吹在小院里,老树婆娑,落叶窸窣,天气里已有秋意。林况来看樊云兴,喂完药后,说起这些天来城外的战况,满脸欣慰:“这次多亏是岑姑娘重情重义,来得及时,不然以怀风先前那状态,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重振旗鼓。她前一次来,为寨里解燃眉之急,这一次来,又力挽狂澜,帮怀风出谋划策。怀风命里能有她,三生之幸哪!” 樊云兴听他夸赞岑雪,已不似原先排斥,毕竟这次若非他大意丢城,不至于让危怀风抛下成婚大礼。想起以前那个被他怀疑“有其父必有其女”的女郎,樊云兴一阵惭愧,道:“羌人虎视眈眈,手里又握着大哥留下的那份手稿,势在必得。若是开战以后,怀风顾不上这儿,咱们要多护着她些,哪怕丢掉老命,也势必要让人家全须全尾,平安回家。” 林况知道这位老二哥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以前因为旧恨反感岑雪,现在情势一变,便开始护短,笑他多虑:“严峪的援军再有三日便到,怀风前几日又刚打下一场胜仗,羌人的图谋,没那么容易得逞。二哥对岑姑娘的这份心,换成新婚贺礼更合适。” “三日,那日西陵城破,不过在一夜之间,你又知道三日会发生什么?”提起西陵城,樊云兴心头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霾,“何况严峪在北伐前线,被梁、庆二人缠着,能分出多少力量?要我说,羌人入关后,怀风便该先往南方求援,而不是寄希望于严峪……” 林况听他又一次提起“南方”,神情微变:“可是你也知道,怀风一从那儿回来,就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当年那件事,大嫂伤他极深,这次向岑家求娶,他也压根没有跟大嫂知会过,你我便是提,他也断不会听的。” “事关西陵城,岂还是他意气用事的时候?”樊云兴一时激动,累及伤势,捂着胸口□□。林况忙来扶他躺下,从他热切的目光里看出私心,慨叹:“二哥,严峪能否帮忙度过这一劫,怀风心里有数。至于大嫂,她如今身份毕竟不同,若是来了,便等于向世人宣告她与怀风的关系,怀风这边或许无妨,可是夜郎国人,又该作何感想?” 樊云兴怔忪。林况微微一笑,道:“或许,怀风正是为她考虑,才不愿意开这个口呢?” 樊云兴目光复杂,良久后,自惭形秽,道:“是我糊涂了。” “二哥不是糊涂,”林况也不藏掖,“这些年来,无论我和怀风如何劝你,你都不肯成个家,嘴上说是应了大嫂的承诺,要抚养怀风长大,可是抚养怀风,跟你成家又有什么冲突?你心里放不下,仍是想等,或者想再见上一面,可是大哥在大嫂心里是怎样的分量,你比谁都清楚,又何必呢?” 樊云兴被戳中秘事,闭上眼睛。 林况接着劝:“这次养好伤后,寻个机会,也把自个的终生大事解决了。趁着怀风也要与岑姑娘拜堂,来个双喜临门,婚后再多加把劲儿,争取赶在怀风前头生个大胖小子下来,别老的慢一步,小的也慢一步,这一步步地慢下去,回头都该管怀风叫爷爷了。” 樊云兴深吸一气。 林况道:“二哥,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你可听见了?” 樊云兴道:“听见了,你滚吧。” ※ 岑雪今日来医馆时,带上了阿黑。 阿黑已七个月大,模样越来越像它母亲,一身黑亮茂密的毛发,耳朵竖起,眉头微黄,眼睛则是深棕色,吐舌头时,一副憨憨的笑模样。危怀风把它驯得极聪敏,会听口令趴下、坐正、转圈,看岑雪在院里晒药材时,还会叼着簸箕来帮忙。 苏氏在屋檐底下煎药,看着阿黑,想起周俊生整日念叨的那几条狗儿,微笑道:“想不到小狗儿也能这样聪明,成精似的,难怪俊生总是惦记。” “你家俊生哪儿是惦记狗,惦记帮忙养狗的大花呢。”孙氏在一旁接话。 苏氏瞋她一眼。 “大花?”岑雪抬眼,想起小年夜那天,在明州官署花园里看见周俊生给大花三姐妹摘腊梅花的一幕,会心一笑,“俊生喜欢大花呀?” “没有……”苏氏否认,手里蒲扇打得很急,“没根没据的事儿,六娘净瞎说。” “六娘”是孙氏的闺名,她姓孙,在家里行六,身边人都唤她“孙六娘”。 “什么瞎说?昨日才给人家写信呢,来官署里叫金鳞帮忙送的,我可亲眼瞧见了。”孙氏秀眉一耸,说得有鼻子有眼。 苏氏讶然,眼珠微转后,唇角浮动淡笑,被孙氏眼尖捕捉:“你看看你,心里偷着乐吧?就是不知道大花今年多大,得再养多少年,才能做俊生的媳妇呀?” 苏氏用蒲扇打她。 岑雪看她两人叙话打闹,忍俊不禁,想起周俊生与柳氏的女儿大花,忽感缘分巧妙,来日可期。却在这时,天空上方突然传来一记号角声,尖锐刺耳,令人心慌。 “不好!”孙氏猛地站起来,看着城楼方向,“羌人来了!” 对峙(四) 医馆与城楼不过隔一条街, 号角声响起后,四处传开躁动声。一队队身着甲胄的士卒往城楼方向集结,在城楼底下摆摊的小贩则忙着收摊, 一些来医馆里拿药, 伤势并不严重的军人丢下手头的事情, 转身往城楼赶。前一刻风平浪静的普安县像被一锅热油泼中, 所有人都蚂蚁逃难似的沸腾起来。 “是三军集结的声音……羌人不是在九龙坡吗?没有那么快吧?”孙氏握蒲扇的手浸着冷汗, 整个人僵坐在炭炉前, 满脸震愕。 孙氏瞪着城阙上方, 心有余悸:“那次在西陵城便是这样,半夜号角声响,不过是三个时辰,一座城便被羌人踏为平地……不行, 樊二哥、顺顺他们还躺在官署里!” 孙氏想起卧床养伤的樊云兴,以及不足六岁大的儿子顺顺,心急火燎。岑雪及时道:“三婶, 你先回官署安顿家人,若有意外,怀风哥哥会派人前来接应, 你不必忧心。周夫人,麻烦您先留在这儿, 稳住局势,叫大家不要慌乱,该做什么做什么,危家铁甲军仍在, 城门没有那么容易破的!” 两人被她安抚,心神稍定, 各自忙开。岑雪离开医馆,往城楼上赶,一名斥候正冲上楼来,风尘仆仆,慌张禀告:“报!蒙多率领大军攻城,已过飞泉峡,约莫三个时辰后抵达城下!” 众人听得军情,神色冷肃,危怀风人在城墙前,大手按着护栏,眉目锐利:“多少人马?” “至少……三十万。” 斥候说罢,城楼上仅剩风卷旌旗声,众人屏息互看,背脊皆像被刀刮,寒意乱窜。厉炎沉眉:“他们一直盘踞在九龙坡,为何突然便要攻城了?” “普安县是西陵界内最后一座关城,早晚的事。”危怀风语气淡漠。 “可是严大将军的援军尚且未到,他们整整三十万人马,若是强攻,我们根本撑不住。”厉炎一脸沉重,心焦如焚。 危怀风按着城墙,手背青筋蜿蜒,沉默少顷后,开口道:“调三万骑兵,后山集结,半个时辰后,随我出城突袭。” “不可!” 厉炎不及答应,一人冲上来,拦住危怀风。 危怀风敛眸,看见岑雪,其实从她一上来,他便看见她了。今日云厚,光线惨淡,她身上的蔷薇色对襟窄袖襦裙是很惹眼的,披帛挂在臂弯里,随风飘飏,更像无形的丝线勾着人心。 危怀风微笑,不管众人目光,替她拂开飞至眼前的鬓发,道:“我从后山包抄,争取在一个时辰内完成埋伏,从侧翼突袭,不会与蒙多正面对上,没事的。” 岑雪知道他是打算赶在严峪援军到前,先用突袭的战略诱开蒙多的主力军,为普安县争取更多生存的时间,可是…… “蒙多带来的是三十万大军,你用三万人,不管从哪个方向,一旦交战,势必敌众我寡,身陷重围。这方圆百里的地形,他们都已了然于胸,若是发生不测,你如何应对?”岑雪握住危怀风臂膀,恳切道,“守城,固壁不战,等候援军!” 城楼上一时静默,危怀风抿唇,拉开岑雪的手,道:“城要守,但是三十万人强攻,以你我脚下这座破旧的城楼,守不住的。” “那……” “所以,需得先分散他们的兵力。”危怀风打断,话声温柔,“‘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你都知道的,不是吗?” 岑雪心脏被攫,说不出话。 “我出城以后,替我守城。严峪的人再有三日便到,三日之内,我必返回。”危怀风放开她的手后,握住她肩膀,展颜一笑,重重承诺,“相信我。” 岑雪蓦然想流泪:“怀风哥哥……” “厉炎!”危怀风一声令下。 “在!” “调三万骑兵,后山集结。我回来前,守城事务由岑姑娘裁决!” “是!” 危怀风风驰电掣,极快消失在视野里,岑雪僵站在城墙上,冲至城内护栏前,看着那义无反顾往后山城外奔去的背影,心如刀剥。 ※ 当天申时,来势汹汹的三十万羌人果然集结在普安县城楼底下,两方营垒相距三里。 日落后,羌人开始攻城,第一波自然是强攻,冲车、云梯、投石车等器械轮番上场,破旧的城楼烽火四起,杀声震天。 城里的百姓犹如被打翻卵巢的鹌鹑,蜷缩在黑夜里,战战兢兢地熬过了一夜。次日黎明,羌人的攻势停止,岑雪赶往城楼上看时,满目疮痍,一派狼藉。 医馆里收治的士兵再次爆满,孙氏、苏氏招呼村民们,不分昼夜地为受伤的士兵们包扎,熬药……岑雪站在城楼上,哪怕是隔着一条街,也能听见风声里那些压抑的痛楚□□。 傍晚,初秋的日头像燃尽的炭火,一点点熄成灰烬,黑夜压下来,再次把人拽进被战火吞噬的恐惧里。第二轮攻城从亥时开始,与昨天夜里不同,这一次仅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林况看着城外撤退的羌人,安慰岑雪:“看来是怀风那边起作用了。” 可是,岑雪的心口像是烧着一锅热油,根本不能平息。 第三日,两军对峙,羌人没有再发兵攻城,众人紧绷了两日的神经松缓下来,然而不等喘息多久,次日凌晨,城楼上突然传来刺耳的号角声,众人从疲惫与震恐里惊醒,苍灰色的天幕尽头飞来密密麻麻的箭矢,箭头用油布缠裹,火光大放,城楼在短短一眨眼间,被燃成火海。 戒备声、杀敌声、救火声……乱成一片,厉炎满面烟灰,喝令众人死守,撑住一波后,在城楼右后方找到岑雪。 “岑姑娘,再这样攻下去,城楼都要塌了!” “撑住,这是最后一日,严峪的援军今日便到,你们的主帅正在城外与羌人周旋,为我们争取生机,我们不可放弃!” 众人听她提起危怀风,神色不一,从那日危怀风率兵包抄羌人算起,已是第四日,那时他说三日必返,可是…… 岑雪何尝不是煎熬,然而这一刻,她不能允许与守城无关的情绪占据她内心,她走上前,站在烽火里,怒视着城外的羌人,道:“普安县是我大邺边陲最后一座关城,我们脚下所站的,是庇护百姓的最后一座城墙。羌人入关以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夺我国土千里,杀我同胞无数!今日,能把那些刀枪阻拦在外的只有我们,便是舍弃此身,也绝不可让他们入城!” 众人震动,厉炎眼里涌动热泪,厉声道:“众将士听令!” “在!” “人在城在,城失人亡!胆有后退者,立诛!” 众人大喝一声,含泪应下,瞪视着城外乌泱泱的羌人,在第二波攻势来袭时,拔刀杀敌,义无反顾。 大战持续至日暮方歇,这一次的攻城仿佛天地塌陷,厉炎率领众人拼死捍卫,犹蚍蜉撼树,在天光消尽最后一线时,攀上城墙的羌人摔落在血泊里,城外鸣金。 众人瘫倒在城楼上,四下尸首堆积,狼烟升腾,残破不堪。凌远在一面溅满鲜血的城墙底下找到岑雪,沉声道:“姑娘,严峪的援军没有来。” 众人听见此话,身形一震,眼神几乎破碎。 “会来的。”岑雪眉目不动。 凌远眼含痛色,又道:“危将军……也没有回来。” “会回来的!”岑雪切齿,眼眶布满血丝。 凌远不忍再说,胸口震痛,竭力忍下。厉炎喝令换值,让作战过的士卒下城休憩,三令五申,严禁讨论战事。 可是,援军不来,主帅不归,大敌压城,便是严令禁止议论,又有何用? 入夜后,铁甲军士气明显低迷,消散不开的烽烟里弥漫着难以言诉的颓圮气息,林况、厉炎来找岑雪,满面愁容,无计可施。岑雪看看二人,忽然道:“三叔与厉将军可知道前朝虎将张巡?” 二人一怔,厉炎乃草莽出身,目不识丁,若非跟着危怀风起事,根本不会投身行伍,自然不认得张巡此人。林况不一样,从戎多年,史书翻烂,听岑雪提起这人名字,眉心一振。 “怀风哥哥走前对我说——‘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他是要用无中生有、以假乱真之计来对付羌人。当年张巡在睢阳对付叛军首领令狐潮,用的便是此计。” 岑雪说完,林况胸腔里已惊雷阵阵,厉炎急道:“那是何计?” 林况道:“当年睢阳被围,张巡也曾一筹莫展,后来巧用诸葛孔明‘草船借箭’之计,命令士卒将禾杆扎成上千个草人,穿上黑衣,趁着夜黑以后,用绳索将草人拴着放至城下。敌军误以为是城里的士卒下城偷袭,放箭射杀,结果发现是假,便不再射箭。张巡用草人借来数十万支箭,城里防备力量有所增强,往后几日,他又故技重施,继续让士卒往城楼底下放草人,敌军接连中计以后,逐渐放下戒心,不再往城墙射箭。张巡见敌军不再防备,一天夜里,组织一批敢死队换上黑衣,乔装草人攀绳下城,成功迷惑敌人后,纵火突袭,大破敌军。” “此乃妙计啊!”厉炎激动道。 “但此计要成,必须要有人身先士卒,以必死之心,率领部将孤注一掷。”林况道。 厉炎听完,咧唇一笑:“林参军何须多言,我厉炎脚下所踏,乃我一生故土。揭竿起事,本为富贵功名,但是羌人杀我同胞,身为西陵儿郎,我厉炎宁死不让!” 当下,厉炎下令,以自愿原则,招募五百名精锐,落实“草人之计”。岑雪敬佩而不忍,私下找到厉炎,道:“援军不会无故不来,或是途中遇险,再撑数日,应有转机,我们先用草人迷惑羌人,撑住即可。” 厉炎坦然道:“既立死志,便无侥幸。姑娘不必安慰我。” 从这一天起,不止士卒,全城百姓都参与其中,开始帮忙扎草人、裁黑衣,后续又分拣草人身上的利箭,扩充军备。 岑雪一头扎入各种守城的事务里,从早忙到晚,却不敢去细想今日已是守城的第几日,最多只是算一算,今夜放下的是第几拨草人。 那日攻城失败后,羌人像是要调整战略,这些天来,白日不再发动攻击,夜里预备偷袭时,反被城楼上的草人迷惑。一来二去,羌人由主动转为被动,厉炎根据局势变化,推进草人惑敌之计,大概是在一个月黑风高、云层低压的夜晚,厉炎决定突袭。 当夜,秋风卷动旌旗,城楼上方一派肃静。厉炎与那五百名精锐换上黑衣,先放一批草人下城,羌人看见黑影游动,按照惯例放了几箭,接下来便不再理会。 厉炎眼神犀利,回头环视众人,交代道:“今夜突袭,乃是关系普安县的大事,城内百姓身死存亡,全系于我等一身。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便是箭中心口,也不许出一声、动一下,否则被羌人看出破绽,一切功亏一篑!” 众人了然,无声点头,目光坚毅。 岑雪道:“今夜吹南风,切记从北处营垒放火,大火烧营后,林参军会派人出城与你们策应,一起突袭羌人。” 厉炎点头,往身后打一个手势,众人分成数队,逐一攀上城墙,佯装成草人往下滑落。 岑雪目送厉炎,不时眺望前方,三里外,夜幕沉沉,羌人营地里一派岑寂,似乎不再把城楼这边的动静放在眼里。 众人屏息噤声,看着一队接一队的士卒成功下城,悄然往羌人北营摸去,便在最后一队士卒往下滑落时,夜空里突然飞射来一簇火光。 “噗”一声,来箭射中城楼木柱,炸开火星,箭头上竟然裹着油布,燃烧火苗! 岑雪脑海里蓦地警钟大作! 不及反应,又一支燃烧着的箭射来,击中一名往下滑落的士卒,被他揣在怀里、用来烧羌人营垒的一罐酒应声而碎,烈酒浇泼,火势迅速蔓延,将他全身吞噬! 援军(一) 惨叫声划破夜空, 挣扎着的一团人形烈火从城墙上方掉落下去,飞射在夜空里的寥寥火箭突然中止。接下来,震耳号角声从羌人营垒里响起, 火光燃亮, 全军戒备, 一群潜伏在夜色里, 离羌人北侧营垒仅有一射远的铁甲军无所遁形。 “杀——” 不知是从哪一方传来的厉喊, 像是厉炎, 声音粗犷悍戾, 不顾一切。两方人马冲杀起来,岑雪心胆俱裂,瞪视着前方这一幕,林况大喝道:“开城门, 开战!” 岑雪有心阻止,可是一旦开口,便意味着彻底放弃厉炎与那五百名精锐, 眼睁睁在城楼上看着他们一个个被羌人斩杀……不,她不能,林况更不能, 倘若这一刻危怀风在,他也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轰”一声, 城门大开,蓄势待发的铁甲军冲杀而出,为援救战友、也为斩杀羌人而浴血奋战。 这一战,从星月无光的夜半开始, 杀至苍天破晓,杀至日薄西山, 杀至又一个天昏地暗的夜晚来临……三日鏖战后,羌人冲破城楼,斩断旌旗,厉炎满身是血,按住城门,被一杆尖枪贯穿后胸,永远定格在残阳里的城门上。 普安县,破了。 ※ 后山城下,乌泱泱的人影像从砚台里泼翻的墨,伴随着坍塌破碎的巨响往山林里奔逃。 烽火漫天,本便破旧的城楼被烧成火海,羌人冲进城里,见人便砍,杀红了眼。一街相隔的医馆里,仍有来不及撤走的伤员以及照顾他们的村民。 “不是说有援军吗?为何十五日过去了,一个援军的影子都看不到?!” “主帅仍然没有回来?什么?下落不明……怎么会?!” “城破了!羌人已经进城,百姓往后山撤离,铁甲军留下应战!” “……” 大街上满是喊叫声,周俊生挤开逃命的人潮,冲进医馆,看见母亲苏氏仍在帮忙搀扶伤员上担架,上前拉了把手。 苏氏扭头看见他,大惊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该跟樊二伯在一起吗?外面都是羌人,你赶紧走呀!” 周俊生年方十六,右臂从肩膀齐断,危怀风仅安排他在樊云兴、林况等人身旁忙碌,不让他上战场。听见苏氏的呵斥,周俊生沉着不乱,扛着担架往后门赶:“樊二伯那边已有人接应,我见不着母亲,所以赶来看看。这里交给我,母亲先走!” 苏氏岂能答应,她能安心留在最后一刻,陪伴村民们帮助伤员撤离,便是因为知晓周俊生在樊云兴身旁,不会有事,眼下看见他从安全的地方跑过来,她心都要烧起来了,哪里还能撇下他? “你不要来管我,你快走!快走!” “都别说了。俊生,你不走,苏婶不会离开的。这里有我们在,再不济,也是十几个兄弟,杀他一波羌人没问题!” 那人说完,用力在周俊生后背一推,接住担架,扛至后门马车上。巷口突然冲来一波羌人,周俊生眼疾手快,左手利刃刺出,挡下一刀,另外两名轻伤的铁甲军拔刀挥来,合力制服羌人,贴颈砍杀。 “没时间了,快走!” 周俊生拉着苏氏上车,待马蹄奔快,身形往外探出。苏氏拽住他衣摆:“俊生,你做什么?!” “娘,我也是铁甲军!”周俊生说完,像一头倔强的豹子,跳下马车,转头往医馆方向冲。 及至先前发生战斗的那个巷口,周俊生撑住矮墙,往里一跃,大树底下惨叫激烈,一名羌人正按着哭嚎挣扎的女孩。周俊生身形闪出,匕首刀尖从右后方往那羌人脖颈扎入,鲜血喷溅,羌人扭身挣扎,一脚踹开周俊生。 “快走!往后山逃!” 周俊生用肩膀挤开女孩,推她往外,回身接住羌人反杀来的一刀。斜刺里冲来一人,挥刀往上,周俊生跌倒在地,看见自己的手臂握着匕首,从虚空里直直落下。 ※ 城楼沦陷,后山成为整座关城里唯一的出口,尽管众人知道,等在那后面的很可能依然是羌人的刀枪,但是这一刻,在洪流一般席卷而来的恐惧里,那是唯一关于生的希望与寄托。 破城半个时辰后,城里能逃的人皆已上山,樊云兴拖着一身伤痛,长刀点地,双手交握着撑在刀柄上,怒视着从长街尽头打马而来的人。 来人骑着一匹汗血宝马,头梳长辫,方脸浓眉,笑起来时眼睛眯成狭长一缝,寒芒从其间迸射而出。 “樊云兴,你还没死啊?” 来人正是此次攻城的主将,上次在西陵城外把樊云兴砍落马下的西羌大将——蒙多麾下得力助手,贡侓。 樊云兴面无表情,应道:“命有点硬,阎王爷嫌硌手,不肯收,让你失望了。” 贡侓道:“那我这次是不是要给阎王爷搭把手,让趁早你下去报个到,省得你在这里苟延残喘,生不如死。早点下去,也好跟你那侄儿做个伴。” 樊云兴瞳孔震动,手背青筋突暴。 贡侓笑道:“怎么,人都半个月没信了,还等着呢?” 身后队伍里发出一阵奚落冷笑,看过来的目光满是鄙夷。贡侓手拽缰绳,马儿往前轻踱两步,他居高临下,看着樊云兴惨白的脸庞,慢悠悠道:“若没记错,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九日前,手底下两千人马,妄想从飞泉峡偷袭。可惜那地方早有伏兵,危廷那本手稿里不是写着的?——‘飞泉峡崖峭径窄,纵深八里,宜伏兵,忌突袭’。怎么他危家的手稿,他看得还没我们仔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原以为城楼上的那些草人,是他回来以后弄的呢。” 说着,贡侓往四下一瞥,后山入口狭窄,樊云兴周身仅有一百多名满身伤痕的铁甲军,像极一群负隅顽抗的丧家犬。 虎将厉炎已死,参军林况不见人影,莫非那把他们唬在城外数日,不敢贸然往前进犯一步的草人之计乃是林况所出? 不,不像。林况若是有那本领,西陵城不至于丢,危怀风不会被他们杀个措手不及,在九龙坡一败再败……一切似乎是从危怀风在九龙坡最后一败开始的。先是利用被关押的村妇伏杀大羌勇士,接着顺水推舟,散布谣言,动摇他们的军心,让他们王八一样躲在九龙坡里疑神疑鬼,半个月不敢往前迈进。 要不是有人帮忙解决了严峪派来的援军,现今被杀得落花流水的八成就是他们了。以危怀风那股狠劲,秋后算起账来,睚眦必报,那时候,被钉在城门上的厉炎便是他们这一行羌人的下场。 斩草不除根,必有后患。今日既然来了,便要找出躲在危怀风背后的那个人,否则纵然有功,心里也有气难以泄出。 贡侓目光扫过众人,慢慢往山上掠去,樊云兴戒备道:“列阵!” 话声甫毕,那一百多名“丧家犬”应声而动,分成三列,一层层堵在面前,拦住山林入口。 贡侓挑眉:“你还敢拦我?” 樊云兴漠然:“狗进家门,自然是要拦的。” 贡侓勃然变色:“你有脸骂人,倒是也撒泡尿照一照自己,你我眼下究竟谁更像狗?” “畜生撒尿才要自照,别拿你们羌人的习惯来套我。”樊云兴已不欲多言,视死如归。 贡侓败于口舌,咬牙切齿,身后一名副将劝道:“将军,不必跟他废话,区区一百人,刀一抡,杀了便是。” 贡侓愤然盯着樊云兴,忍耐道:“这些天来,在背后为你们出谋划策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今日进城,杀尽铁甲军是其一,搜出那人是其二,贡侓知晓那人必然藏在山上,但若派人搜山,耗时太久,也不知搜住何人才算是对。见樊云兴不答,他抛出条件,道:“你死到临头,发疯咬人,我不计较。不过,你若是能乖乖把那个人交出来,今日在普安县,我可以不杀一人。否则……” 说着,打了个响声,身后很快有羌人士兵押着一群来不及逃脱的百姓上来,皆是妇孺,其中许多是被困在医馆里的城外村妇。 “你交出那一人,我放走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你。如何?”贡侓志在必得,眼底掀开精光。 樊云兴抬头漠视他,一声不吭。 “樊云兴!”贡侓耐心告罄。 “樊将军,不必管我们!羌人毁我家园,杀我父母,辱我名节……我们不愿苟活,惟愿将军多杀恶贼,为父老乡亲报仇雪恨!”羌人队伍里,一名被扣押的妇人声嘶力竭,在与羌人扭打间,头颅一昂,迎刀自刎。 队伍哗然,樊云兴眼眶里涌出泪,按紧手下长刀,守在山口,巍然不动。 “蠢货。”贡侓厌恶地瞪那妇人一眼,接着看回樊云兴,“你究竟交不交人?!” 樊云兴目眦尽裂,依旧不应。 贡侓恨恨点头:“行,你要自寻死路,我成全你。” 一声杀令下达,身后数十名羌人骑兵往前疾冲,樊云兴身前的一百名铁甲军严阵以应,咬牙杀敌,奋不顾身。 樊云兴卯足力气,踢起手里长刀,冲进杀阵。 贡侓满脸厌恶,大手一挥,喝令羌人斩杀所有被扣押的妇孺,森然道:“你要报仇雪恨,我偏要灭你铁甲军,杀你大邺人。当年危廷那狗贼犯我西羌,虐我同袍,今日,我贡侓如数奉还。你大邺的关城,我一座座夷为平地,城内所有黎民,我一个个砍成肉泥。我倒是要看看,是你能奈我何,还是危家那对短命的父子能来取我人头!” “嗖”一声,山林上方风声有异,众人抬头一看,竟是一大波寒芒刺目的利箭袭来。羌人惊诧:“将军,山上有援军!” 贡侓色变,挥刀砍断一支利箭,仿佛天塌地陷一般,不知从何处袭来一股力量,贡侓摔落马下,抬头看时,脖颈嗖然一凉,似有什么贴着皮肉溅开,贡侓瞪大眼,看见一具被砍断头颅的身体倒在一旁,分外眼熟。 “灭我铁甲军,杀我大邺人,夷我关城,砍我黎民——”来人一脚踩在贡侓头颅上,“你也配?!” 援军(二) 夜幕吞尽最后一抹日光, 来人脚踩贡侓头颅,手握一把血淋淋的宝剑,月光照在凝霜一样的剑刃上, 和着鲜血, 反射耀目光辉。 有人认出来, 那是皓月剑——原铁甲军主帅危廷的佩剑, 皓月剑。 混战中羌人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慑, 目光从贡侓的头颅往上看, 看见来人披着深紫色大氅, 身着银甲,头戴银冠,肤色深似浓蜜,眉眼锐利逼人, 却竟然……是个女人! 不,再等等……重要的不是这个女人,而是这人从后山上带来的援军! 喊杀声撼天一样, 从前方倾泻奔涌,来势汹汹、源源不断的援军冲杀而来,被砍杀下马的羌人一个接一个。羌人副将大呼“后撤”, 不及退回,关城后方突然传来急报, 竟是城楼方向有陌生援军攻来! 前一刻的嚣张气焰霎时被掐灭,羌人们手足无措,有人惶然喊叫:“是陷阱……赫摩多将军,我们被骗了!” “杀!先杀那女人!”赫摩多格开一名铁甲军, 往手持皓月剑的女人冲去。 斜刺里冲来一人,长刀似千钧铁石, 凌空晃过,赫摩多被砍下战马,樊云兴踩在他身上,一刀捅进他胸膛。 黑夜沉沉,烽火狼藉的关城里再次传开激烈的厮杀声,一个时辰后,冲入城里的数千名羌人身首异地,企图占领普安县的羌人大军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樊云兴一身是血,竭力用长刀撑着,抬眼凝视着前方一身银甲的高挑女人,呲牙一笑:“回来了?” 木莎回头,脸庞溅血,眉目一如往日炽亮,她看见樊云兴,先为其沧桑的面容一怔,然后看见他肩后插着的刀,不及开口,他已含血笑完,在她眼前倒下。 “樊将军!”众人大震。 木莎上前扶起他,伸手探他鼻息,神色略松:“送他回房,派人救治。” “是!” 木莎目送樊云兴被人抬走,回头望向后山,接着走进关城里。四下烟熏火燎,血流成河,羌人的尸首堆积在大街两侧,被虐杀的百姓、牺牲的铁甲军倒在血泊里,赶来的夜郎士兵正在为他们收尸。 木莎走过一截矮墙,看见大树底下坐着一名身形格外瘦小的铁甲军,两臂皆被斩断,人靠在树干上,胸前插着利刀。 木莎移开眼,便要走,突然调回目光,走上前,抹开这名铁甲军脸上的血迹。少年稚嫩的五官露出来,在月光里,慢慢与一位故人重合。 木莎认出来了,这是原铁甲军校尉周轶的儿子。 那一年,周轶跟随危廷出战西羌,死在了龙涸城外。今日,她在关城故里,看见了与他一样身着铁甲、慨然赴死的儿子。 木莎痛心地闭上双眼,脱下大氅,盖在少年身上。 风声悲咽,关城四处是飘零的枯叶,木莎走在风里,走完一条又一条街道,走向城门。城楼已被焚烧成灰烬,石块垒砌的城墙光秃秃、孤零零地耸立在月夜下,有一人被钉在城门上,双足悬空,身躯僵直,头颅低垂着,手里虚握着一把残破的剑。 木莎屏息,一步步往前走,抬头看清那人的脸庞。不是危怀风。是谁?木莎辨认不出,却在陌生的面孔前心痛如锥。身后是一具具为守城而倒下的尸首,眼前也是一个个用生命来抵御刀枪的血肉之躯。她难以想象,在此以前,这里究竟经历着怎样残酷、煎熬的交战。 夜风凄厉,俨然哀嚎,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木莎转头,看见一人走过血泊,衣袍底下满是殷红,四目交接,来人步履一顿,投来的眼神里布满愧怍与伤痛。 “大嫂。”林况凄然道。 “怀风呢?”木莎问。 林况悔痛交集,道:“怀风外出突袭羌人,尚未回城。” “多久了?”木莎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况道:“十五日了。” 风声尖啸,像一根利刺扎进耳膜,木莎大脑里一片嗡鸣,她努力平复,道:“何时回来?” 林况不再说话,月光照着他惨白的面庞,他眼里泪水汹涌。 木莎感觉耳膜底下的那一根刺径直扎进了心脏。 ※ 五更,黑不见底的夜空突然裂开一束蓝光,轰隆隆的雷声从裂缝里劈下来,灌入峡谷,瓢泼暴雨倾盆而下。 岑雪奔走在大雨里,手中的火把快被浇灭,脸颊被冷雨打得生疼。峭壁下方的角落皆被一一翻过,堆在草丛里的全是腐烂的尸首,有羌人,有铁甲军,岑雪找不到危怀风,两眼发直,深一脚浅一脚,摔倒在灌木丛里,落下来的火把被积水洇湿,彻底熄灭。 凌远从后方赶上来,扶起她,岑雪推开他,抢过他手里的火把,继续往前走。前方峭壁下黑影幢幢,甲衣在雨幕里焕发光亮,岑雪冲上去,扒开荒草,看见一具尸体,颤抖着掰过来辨认。 不是……不是危怀风。 “轰”一声,惊雷滚落,天幕在被撕开的那一瞬间闪裂幽光,岑雪浑身湿透,面白似鬼,茫然地游走在黑森森的灌木丛里。 峡谷后方突然传来隐约的蹄声。 凌远神色一惊,喝令众人熄灭火把,原地埋伏,上前拉住岑雪,缴走火把弄灭,按着人趴倒在尸堆旁。 不久,那阵蹄声飞快迫近,擦着耳廓而过,间杂几声急促的羌语。 凌远胸膛起伏,手掌按在岑雪头顶,待那声音彻底消失后,开口道:“姑娘,羌人没有退出九龙坡,这里不能久留,天亮以前,我们必须回去。” 岑雪一言不发,挣开凌远,站起来,借着模糊的夜光继续往前摸索。 凌远腮帮紧收,亦步亦趋跟着,在她快要摔倒时及时扶住,又及时放开。岑雪颤颤巍巍,弯腰扒草时,一支利箭从暗处射来,擦着她手背没入草丛里。 “戒备!”凌远厉喝,拽着岑雪拉至身后,刀挥起时,接连又砍落两支利箭。 “果然有大邺人!”一行人从雨幕里驰出,似是先前去而复返的羌人,“杀!” “拿下他们。”岑雪低语。 凌远所率的一百名精锐已应声杀出,那行羌人约莫十五人,全然没想到藏在尸堆里的人会这么多,不足片刻,败下阵来,仅剩两人仓皇逃走。 凌远用刀押下一名活口,在其膝盖后猛踢一脚,那羌人跪倒在岑雪面前,用生硬的中原话喊着求饶。 岑雪道:“九日前,铁甲军主帅是否率人来过飞泉峡?” “是……” “人何在?” 那羌人支支吾吾,说不上话。 岑雪眼神极冷:“杀了。” 凌远手起刀落,鲜血喷溅,羌人倒在一旁。 岑雪瞪向另外一名被扣押的羌人,重复道:“铁甲军主帅危怀风何在?” 那羌人被她的气势所震,怔然不语,岑雪夺走一名扈从的刀,挥向他,怒吼道:“说啊!” “我……我不知道!”羌人慌神。 岑雪泪如雨下,一刀捅进那羌人胸口里,拔刀时,力气脱卸,往后摔倒,凌远扶住她,看见她满面雨泪,眼神绝望。 “都杀了。”凌远下令。 夜雨如注,雷声阵阵,处理完所有被掳的羌人后,凌远想起先前逃走的那两人,猜测不久后势必有军队返回,劝说岑雪回城。 岑雪不语,失魂一样站着,便在这时,又有蹄声从峡谷入口传来,众人戒备,以为是羌人大军来袭,定睛看,来的是一队身着黑衣、腰佩苗刀的军人,当首之人头戴银冠,乃是木莎。 “吁”一声,木莎勒马下地,走至岑雪面前。 岑雪一身狼狈,睫毛挂满雨珠,泪痕阑干,茫然地看着木莎。 木莎心痛,上前拥她入怀,岑雪再忍不住,嚎啕大哭。 ※ 普安县一败后,羌人紧急撤回九龙坡,待得天亮,木莎护送岑雪回城,在城楼前集结率领来的二十万夜郎大军,突袭九龙坡。 岑雪醒来,听见前线传来的战况时,已是次日午后。春草为她端来驱寒的汤药,劝她喝下,夏花在一旁绘声绘色地说着夜郎军的英勇战绩。 “羌人也就是仗着有那份手稿,熟悉地形,才敢在外面横冲直撞,这次遇上危夫人,根本就是狗咬刺猬,无处下嘴!昨儿一开战,危夫人便放了一万只蛊虫进去,那些家伙可都是从月亮山禁地里请来的,吞人皮肉,利落得很。那帮羌人自诩什么铜头铁臂,刀枪不入,碰上那一万只蛊虫,照样魂飞胆破,丢盔弃甲。光是昨日一战,危夫人便杀了十万羌人,现如今,羌人已逃离九龙坡,躲进西陵城去了!” 夏花说完,满脸取胜的兴奋,岑雪眼里空洞一片,道:“怀风哥哥呢?” 夏花一怔,再笑不出来,道:“危夫人着急向羌人开战,就是为了寻找危将军。现在羌人撤离,危夫人已派人在九龙坡各处搜寻,相信很快便会有危将军的下落了。” 春草也劝道:“是呀,姑娘,危将军吉人天相,不管是发生什么,向来都能逢凶化吉,这次也一定会平安无事的。退一步说,羌人残暴狂傲,若是抓住了危将军,或是有关于他不好的证据,不可能一声不吭,眼下没有消息,也是最好的消息。” 岑雪坐在床上,呆怔片刻后,默默下床。两人帮来搀扶,为她更衣梳发。镜台上妆奁琳琅,角落里放着的,是岑雪来时从房里带来的那一盒书信,她拿过来,打开后,看着那一封封熟悉的信,泪落如线。 ——城要守,但是三十万人强攻,以你我脚下这座破旧的城楼,守不住的。 ——需得先分散他们的兵力。“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你都知道的,不是吗? ——我出城以后,替我守城。严峪的人再有三日便到,三日之内,我必返回。 ——相信我。 危怀风走前说的话一次次回荡在耳畔,岑雪想要再看清他的样子,可是眼前越来越模糊,城楼、天幕、关城、峡谷……像都在坍塌,轰隆隆的,一样不剩。 除去那句——三日之内,我必返回。 对,不会错,就是三日。可是,现在已是第几日了? 岑雪不敢数。 梳妆后,岑雪道:“我饿了,我要用膳。” 春草、夏花先是一愣,而后欣慰点头,往外找角天,送来一大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岑雪坐在案前,捧起碗,一口一口地吃饭,夹菜。夏花说这一盘羊肉酥香,岑雪便夹肉吃;春草说这一碗羹汤补体,岑雪便喝汤。 两人瞪直眼,看着岑雪一声不吭地吃完一大桌饭菜,越看越不安。 漱完口后,岑雪起身,先是进房里收拾东西,拿了一些不知要做什么的物件,换上有风帽的披风,接着走到院里,找到趴在树角休憩的阿黑,抱进怀里。 “姑娘,您要做什么?”春草、夏花两人跟着,茫然不解。 “叫凌远备车,我要出城。”岑雪平静说完,抱着阿黑往官署往走去。 一刻钟后,马车再次驶往飞泉峡。 阿黑坐在车里,好奇地往窗外凑。离开关城后,车身颠簸,驶入叠翠流金的山林,岑雪在案前摊开那本《西陵手稿》,翻至记载飞泉峡的那一页,手肘底下压着的是一份与其相对应的地图。 岑雪先看手稿上的叙述,接着再看地图,目光在一处处可疑的地点里徘徊。 那日羌人将领贡侓说,最后一次看见危怀风是在飞泉峡,他率领三千人,试图从这里突袭羌人总部。可是危廷在手稿里明确写,飞泉峡崖峭径窄,纵深八里,可埋伏,不可突袭。 危怀风为什么明知故犯,要来这里突袭羌人?难道他不知道危廷关于飞泉峡的记载?不,不可能,他已在羌人那里吃过地形上的亏,不可能一错再错。那天在飞泉峡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岑雪神思飞转,目光在地图上反复来回,最后停在一处。 半个时辰后,马车拐入飞泉峡往南六里处,这里是一片谷地,背阴,密密丛丛的树干上爬满青苔,溪畔乱石嶙峋,南面是飞入云霄的悬崖,仰头往上看,山像被斜着劈开,随时要倾倒下来。 峭壁底下无甚树木,有几块凸起的石头,高下错落,围成半个小洞,光线阴晦。岑雪吩咐停车,拿出危怀风贴身的衣物给阿黑嗅过,接着抱着阿黑下车,开始寻人。 阿黑耸着鼻头,低头在原地转一转,先往那几块石头走。凌远反应很快,领着人上前检查,石块里侧并无人影,但是上面有陈旧的血迹。 众人凝神,继续跟在阿黑身后,七拐八绕,来到一座废弃的村庄,树木丛生,土墙颓圮,杳无人迹。 岑雪心悬至喉,目光在村庄里不断搜寻,众人紧跟在后,脚步声席卷四周。突然,斜前方土墙后掠出一道人影,众人齐刷刷看过去,认出是金鳞。 援军(三) 戌时, 马车驶回普安县官署,林况事先获悉消息,早已派军医在大门外等着, 饶是有所准备, 看见被抬下来的人时, 林况仍然触目惊心, 差点窒息。 危怀风躺在担架上, 满身是血, 一动不动, 整个人仿佛已成为一具尸体。 两名军医面色骤沉,心头齐叫一声“不妙”,跟着金鳞、岑雪等人走进房屋里后,先以救治为由, 屏退无关人员。众人从屋里退出来,等在庭院里,心如火焚, 鸦雀无声。 金鳞颓然地坐在台阶上,背脊弓着,脸埋在手掌里。林况按捺不住, 上前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怀风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这些天来,你们又为何音讯全无?” 金鳞不应, 林况气急败坏,拽他衣领。金鳞被迫抬起头来,暮光一照,那张脸已瘦得脱相, 仿佛就挂着一层皮。 “飞泉峡……”金鳞喉咙哽咽,说起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事情。 那日从后山离开后, 危怀风率领三万精锐突袭蒙多,他作战风格一贯诡谲,不按常理出牌,很快把原本计划要全力攻城的羌人大军搅得七零八落。金鳞算过,他们分别在樟树林、崖下山洞、城东村庄与羌人交战过六次,四胜二负,杀敌至少五万人。羌人被他们以游击战的方式打得心神不宁,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来应付,按照危怀风的估算,前方攻城进展势必会受影响,待严峪的援军一到,他们便能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彻底围剿羌人。 可是,三日后,严峪的援军没有到。 起初,危怀风只以为是途中有事耽误,为替普安县争取时间,又在九龙坡与羌人开战一次。次日,援军的行踪依然不见,危怀风抓获一名羌人将领,反复撬其口舌,方从那张嘴里得知严峪的援军早在途中便已被人拦截一事。 派兵拦截的,不是旁人,正是梁王、庆王。 北伐战线中止于雍州,羌人攻入雁山后,庆王彻底反目,转头与梁王联手,用尽一切办法打压王玠,危怀风首当其冲。 羌人这次率兵入关,共计四十五万人,其中骑兵三十万,步兵十五万。几次交锋后,铁甲军所剩无几,而围在普安县城楼前的,整整有三十万羌人。 若无援军,这一战,如何能胜? 梁、庆二人,是在以赶尽杀绝的方式彻底铲除危怀风。 认清现实后,危怀风决定再一次突袭羌人,从后方为守城的人换取生机。那时,他们已从三万精锐变为三千残兵。 最后一次交战的地点是在飞泉峡。危怀风知道,那地方峭壁极陡,谷内狭窄,应伏兵,忌突袭。于是,当天夜里,他故意从后方与羌人开战,接着佯装溃败,躲入飞泉峡,羌人熟悉地形,果然不敢贸然入内。可是,危怀风忘记了峡谷六里外有村庄,村里有大邺村民。 夜半,大批羌人突然集结在飞泉峡外,往峡谷里放箭,危怀风以为是羌人准备开战,吩咐麾下按照原计划展开伏杀。 羌人冲入峡谷里后,藏在两侧峭壁上的铁甲军发射弩箭,扔砸落石,在一片惨叫声结束后,火光四起,他们看见躺在草丛里的尸体——哪里是什么羌人,全是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大邺村民。 那一刻,他们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不及回神,震天喊杀声、铁蹄声冲入峡谷,羌人——真正的羌人来了,可是他们手上已没有用来伏杀的兵器。 那一战,他们被困在飞泉峡里,被羌人从三千杀至三百,三百杀至三十。苍天拂晓时,霞光从一线天渗漏下来,像是一场血雨,从前后两侧冲入峡谷羌人皆被杀光,危怀风也几乎成为孤家寡人,倒在一片血泊里。 金鳞与最后几名铁甲军带着危怀风离开了飞泉峡,因为不知何处埋伏有羌人,何时又会有羌人杀来,他们无法贸然回城,仓促躲入了飞泉峡外的村庄。 进村以后,他们第一时间为危怀风包扎伤口,当晚,危怀风醒来一次,自称无碍,可是那以后,他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第五日,已彻底人事不省。 金鳞不断派人往外查探,试图与普安县取得联络,可是离开的人没有任何回音。反而一天深夜,突然有羌人冲进村来,开展搜查,金鳞护着危怀风躲进一堆草垛里,侥幸避开。后来金鳞才知道,飞泉峡一役后,羌人在附近大肆展开搜捕,那些离开的兄弟根本没能活着走出九龙坡。 听完金鳞的叙述,庭院里针落有声,众人黯然不语。金鳞再次把头埋低,想起死去的兄弟们,痛心疾首,无地自厝。 林况叹息一声,在他肩膀用力握了握,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向来八面玲珑、舌灿莲花的人,这一刻也难受得成了哑巴。 沉默使人倍感煎熬,期间,医童一次次打开房门,捧走满是血迹的衣服,提走红得刺眼的水桶。众人看在眼里,心脏更似被割一样,僵硬地站着,嘴唇麻木,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多久后,房门最后一次被从里面推开,众人簇拥上前,围住军医,异口同声问起危怀风的情况。两名军医差点招架不住,垂头耷眼,不敢与众人对视。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可是将军伤势太重,能否捱过来,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众人当头一棒。角天差点要哭出来:“什么意思?什么叫要看少爷自己的造化?你们可是军所里最有本事的大夫,二当家伤那么重,你们不也救过来了?!” 两名军医悲愧交集,一人道:“主帅的伤与樊将军不一样,后背那一处伤口溃烂多日,毒已入骨三分,能支撑到今日,已是大幸。我们毕竟不是华佗在世,能否保住主帅性命,着实要看天意啊!” 众人哑口无言,金鳞听见危怀风的伤口竟然有毒,骇然地抬起头来,满面悲痛。 “角天,”岑雪出声,声音冷静,“去找危夫人。” “是……”角天应下,醍醐灌顶,“对,夫人一定有办法,我这便去!” 岑雪深吸一气,避开众人,走进房屋里。 外面天色已黯,屋里没有燃灯,暮光昏昏然,照着满是血腥气、草药气的屋舍。岑雪走去床前,看见躺在上面一动不动的危怀风,他全身被纱布缠裹着,像个蚕蛹,仅有颗头颅露在外,面颊惨白,嘴唇乌紫,眼皮往下压着,不再透出一点神光。 岑雪坐下来,从被褥里找到他的手,小心地握住。“怀风哥哥……”她开口,想要笑一笑,呼唤他,然而眼泪决堤,一瞬间模糊视野。 “我在这儿等你……”岑雪吸气,隔着汹涌的泪,凝视咫尺间的心上人,“我知道你听得见,我在等你,会一直等你。你要撑下来,杀尽羌人,收复关城,为所有枉死的大邺人报仇雪恨。你要撑下来,重新来岑府接亲,与我拜堂。你应下的事,不能食言。” 危怀风躺在床上,俨然磐石,悄无声气。岑雪看着他,摧心剖肝,泪落无声。 ※ 当天夜里,木莎从前线赶回来,带领一名鬓发苍苍、精神矍铄的夜郎巫医走进危怀风房里。 岑雪照旧等在房外,秋风席卷老树,满地枯败落叶簌簌起伏,阿黑陪在她身旁,望着燃灯的窗牖,尾巴不时扫在她裙琚上。 月上中天,深秋寒意袭人,约莫三更时,木莎与那名巫医从房里走出来。 “夫人。”岑雪起身。 木莎没想到她依然等在外面,向那巫医示意,待人先行退下后,走向树角:“阿娅已为他下蛊祛毒,他若争气,三日内应会醒来。” 岑雪眼圈一热,点头应下。 木莎看着她,想起前天夜里她在飞泉峡发疯一样寻找危怀风的模样,那竟是重逢以后,她们第一次正式相见。 “我听说……”木莎微微一笑,尽量让气氛轻松些,“你们要成亲了?” 岑雪一怔,差点忘了,危怀风并没有将成亲一事告知危夫人。当年那件事情,他始终耿耿于怀,不愿意和解。说完这桩婚事的来由后,岑雪特意说明道:“北伐战事仓促,怀风哥哥也是疲于应对,分不出神,所以才没有及时向夫人禀报。” 木莎目光平静,淡然笑着。“你不必替他解释。我知道,他不愿认我,只当我是危夫人,而不是他的母亲。”她仿佛并不介意,目光掠向天上的残月,“在他心里,爱他护他的母亲早在十一年前便已死在那场大火中了。” 岑雪胸口一酸,道:“此次若没有夫人,怀风哥哥或已是羌人的刀下亡魂,西陵界内所有关城,也都已被羌人夷为平地。夫人不惜一切,前来相救,依然是世上最爱他护他的人。” 木莎望月的目光一动,眼眶忽有潮意,弯唇浅笑:“谢谢。”她看回岑雪,语气温柔,“秋夜风寒,快回屋休息,你刚淋了一夜的雨,若是抱恙,他会心疼的。” “夫人也一样。”岑雪诚挚道。 木莎顿了顿,视线停留在她脸上,蓦然由心一笑:“我忽然想起你母亲来了。” 岑雪怔忪,木莎不再多言,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潇洒地走出庭院。 ※ 次日,秋雨收歇,云层铺在天幕尽头,后山脚下聚集着幸存的百姓与将士,为破城那天阵亡的人哀悼。 普安县一战,铁甲军几乎全军覆没,木莎让夜郎军为亡故的人敛尸,有亲人的,由亲人认领安葬;没有亲人的,由军所统一埋在后山里。 三日下来,满地落叶的后山埋葬了整整三百七十一名百姓以及五万名铁甲军。 林况请来僧人为亡灵超度,秋风萧瑟,僧人的诵经声与青烟缠绕一起,飘向四方。苏氏怀里捧着周俊生的骨灰盒,痛哭着跪倒在地,孙氏搀扶着她,泪流满面。哭声似潮,一层层往外蔓延,岑寂的默哀被哭嚎吞没。经文可以超度亡灵,却超度不了生者的心。 离开后山,已是午后,苏氏返回房里,放下手里的骨灰盒,为周俊生整理遗物。橱柜里放着他的四套衣物,一针一线,皆是苏氏亲手所缝。他最爱穿蓝色的那一套,说是那颜色像天空,苏氏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周轶时常陪着他在城外放纸鸢,那时的天空,便是周俊生最爱的蓝色。 橱柜旁侧挂着两把兵器,一把短剑,一把匕首。断臂以后,周俊生左手使不上多少力,危怀风、樊云兴都叫他先从小巧些的兵器练起。他很听话,匕首一练便练了两年,那把短剑,是他为入秋后学习剑法准备的。 苏氏取下来,用棉布仔仔细细擦过,与那四套衣物一起放进箱箧里。屋外走来一人,轻叩门扉,唤道:“苏婶。” 苏氏抹泪,抬眼看见金鳞,努力笑笑。金鳞心酸不已,手里握着一封信,道:“俊生的信,雍州来的。” 苏氏接过来,信函上的署名歪歪扭扭,不像成人所写。苏氏蓦地想起什么,打开信,看见一幅笨拙又认真的画。应是春日,花开满树,树下坐在三个女孩,一个少年,彼此簇拥嬉戏,身旁围绕着三只黑白相间的狗儿。 苏氏目光模糊,泪水再次夺眶滚落。 ※ 厉炎祖籍西陵,兆丰县人,年少时落草为寇,后来建立火云寨,成为四方八寨的一寨之主。 跟从危怀风起事后,火云寨上下六十二口人尽数投戎铁甲军,普安县一役,厉炎为守城而亡,寨里的弟兄也仅剩三人。 火葬厉炎后,林况准许他们将骨灰送回火云寨安葬,三人走至城楼,徘徊不前。日暮后,西风残照,三人走上残破的城墙,把满盒骨灰洒入风里。 “以后看见了普安的城楼,就是看见了大哥。” 援军(四) 今日是危怀风有希望醒来的最后一天。 天亮后, 岑雪照旧先来屋里坐一会儿,与躺在床上一声不响的危怀风说话。角天刚为危怀风喂完药,床幔里弥漫着苦涩的气息, 与他身上原本的松香味很不一样, 岑雪却也快闻惯了, 握着他的手, 摩挲指腹上的那些厚茧, 说着这些天里城里城外的变化。 前两日, 林况刚为牺牲的军民们主持葬礼, 厉炎、周俊生都不在了,厉炎的骨灰被火云寨的兄弟们洒在了普安县城墙下。他是为守城而亡,城在,他便在。苏氏为周俊生整理了遗物, 待战事结束,要把周俊生葬回西陵城。他们一家原是沧州人,当年因为周轶而来到西陵城, 周俊生在城里出生,在雁山上长大,苏氏想守着这一方土地, 在离他父子二人最近的地方度过余生。 昨日,樊云兴醒来了, 他新伤加旧伤,在床上一躺便是几天几夜。醒来以后,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自己能活多久,也不是城外战况如何, 而是危夫人木莎人何在。 林况本来忧心忡忡,一听他这样问, 恨铁不成钢地在床前转了一圈,接着指着樊云兴的鼻子数落他啄木鸟飞上黄莲树。樊云兴也不气,平心静气地睁着眼,又问了一次:“她人在哪里?” “原来,二叔这些年来一直不愿成家的原因是这个……”岑雪默默说着,想起那次在夜郎贡里村,危怀风提起危夫人木莎与危廷在南越一役里相识的往事。那次铁甲军被夜郎人的蛊虫所害,许多将士都中了蛊,危廷为救人,前往俘虏营找到木莎,木莎救下的第一个铁甲军,就是樊云兴。 絮絮叨叨,一上午眨眼过去,岑雪抬头看向危怀风,床幔里光影昏暗,他阖目躺着,薄唇深抿,依然是老样子。不再笑,不再吱声,不再给她任何的回应。岑雪蓦然感到一种濒临绝望的疲累与恐惧。 “怀风哥哥,你再不醒来,就真的要食言了。” 说完,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而下,她明明已经很久没哭了,可是为什么这一刻,唯恐会失去他的悲伤从头袭来。 岑雪泪如雨下,低头拭走,放下危怀风的手,便欲离开,尾指忽然被极轻地勾住。 岑雪一震,低头细看,危怀风竭力在抓她的手。 “怀风哥哥!”岑雪坐回床前,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别哭……”床幔里,传来危怀风虚弱的声音,“你一哭,我心口就疼。” 岑雪破涕为笑,用力握住他的手,往外喊角天唤军医来。外面一阵忙乱,危怀风睁着眼睛,看见已哭得梨花带雨的岑雪,哑声道:“哭成这样,我要是真不在了,你怎么办?” 岑雪的笑容一僵,眼里旋即又洇开泪水,夺眶滚落。危怀风慌道:“别……我错了。” 岑雪愤懑地盯着他,气他这种时候竟还要开玩笑,威胁道:“你若真不在了,我便想尽一切办法忘掉你,找一个比你更疼我爱我的人成婚生子,相守一生。” 危怀风握她的手狠狠一收,痛声道:“我错了。” 两人说话间,角天已领着军医冲进屋来,看见苏醒的危怀风,感动得声泪俱下。 危怀风被他那聒噪的哭声扰得皱紧眉头,等军医检查伤势,把脉看诊,走神时,忽听岑雪问道:“夫人呢?” “夫人仍在九龙坡,羌人这两天伺机报复,夫人守在前线,不敢掉以轻心,我一会儿便去给她报信!”角天应着。 岑雪点头,接着听军医叙述伤情,说是体内的毒已祛,脉象平稳,眼下只需把外伤养好,这时候切忌下床走动,尽量要再多躺两天。 危怀风一头雾水,待角天领着军医离开后,敛眉道:“什么夫人?” 岑雪坐下来,斟酌少顷,开口道:“你走以后,严峪的援军一直没有来,我们在城楼上守了十五天。最后一天,羌人破城而入,千钧一发时,是危夫人率领夜郎军赶来相救,普安县才得以保全。” 危怀风神情一变,思及木莎,久久不语。 岑雪知晓他仍有心结在,劝道:“怀风哥哥,若非是至亲至爱,危夫人不会舍下夜郎国前来相救。在这世上,你是除危将军以外唯一能令她不惜一切也要保全的人了。” 危怀风眸光颤动,百感交集,良久出声:“我知道。” “那你……” “我不恨她。”危怀风知道岑雪想说什么,他的确不恨木莎,梗在他心里的,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不甘与渴望。不甘当年被她抛弃,渴望她能悔悟,能恳切地说一声抱歉,能多做一些、再做一些来补偿。 “错在我……”危怀风接着说,想起这一切,想起飞泉峡那一役,痛心地阖上眼,“是我没能拦住羌人。” 岑雪看他如此,更不敢提起厉炎、周俊生牺牲之事,摩挲他手掌,抚慰道:“错不在你,错在羌人狡诈残暴,错在梁王、庆王利欲熏心。你是冲锋陷阵,保家卫国的人,你没有错。” 危怀风苦笑。 岑雪握着他的手抵在怀中,殷切看他:“夫人已率领二十万夜郎大军将羌人驱逐九龙坡,假以时日,我们必能收回西陵城。怀风哥哥,你不要自责,尽快养好伤势,待你好起来,我们一起驱赶羌人,收复关城,好吗?” 危怀风屏息,眼角隐约有泪光闪烁,用力点头:“好。” ※ 角天送走军医后,第一时间赶往九龙坡报信,可是木莎从前线回来时,已是入夜。 危怀风刚喝完汤药,躺下不久后,便昏沉地睡了。木莎走进他房里,隔着影影绰绰的烛灯,在床前看他良久,及至夜深,悄然离开。 次日,岑雪一早便来屋里陪伴危怀风,先与角天一起伺候他喝药、换药,然后取来早膳,扶他坐在床头,喂他吃粥。 “夫人昨夜来看过你,但那时你睡着了。”岑雪看他神色恹恹,特意提道。 危怀风唇梢一提,似笑非笑。 “官署里没有多余的客房,她这些天一直住在前线军营里,昨夜探望完你后,便先回去了。”岑雪又道,解释为何木莎今日没有过来。 危怀风低头喝下一口粥,舔舔嘴唇后,抬眼看她:“你们见过了?” “嗯,”岑雪坦然道,“见了两次。” “她待你如何?”危怀风道。 岑雪微笑:“夫人待我很好。小时候,她很喜欢我,夏天时,常叫我母亲带着我一起去京郊的玉清苑里玩耍,那庄子里有一处池水,我会泅水,便是她亲自教的。” 危怀风被勾起回忆,目光温暖,却又道:“我问现在。” 岑雪看出他的体贴,心里感动也好笑,促狭道:“她若待我不好,我会替她说话吗?” 危怀风一怔,哑然失笑。 用完早膳,危怀风想下床走一走,可是军医昨日来时才刚叮嘱过,这两日切忌走动,尽量要在床上多养一养。岑雪按住他,不管他说什么,坚决不放行。危怀风无可奈何,躺在床上,道:“太闷了,想透透气。” 岑雪便起身,替他开一半窗户,秋日的风里已有凉意,挟着一两片落英吹进来,屋里很快清凉。 岑雪坐回床前,看着危怀风,一副休想再嚷嚷下床的架势。 危怀风失笑:“躺得屁股都要烂了。” “……” “我伤差不多都在上身,底下没什么,便是有,一些皮肉伤,都快长新肉了。你再让我躺下去,底下真该烂了。” 他口无遮拦,偏说得有理有据,岑雪张口结舌,扶他起来不是,由着他躺着“烂掉”更不是。危怀风笑起来,看她一副慌乱样儿,承诺道:“我不走远,就在窗前站一站,你扶着我,可否?” 岑雪没办法,扶他起来,缓慢地走至窗前。 外面秋色已浓,檐角的老槐树垂着发黄的叶,风一吹,漫天飘着落英。危怀风倚靠在窗前,面对着岑雪,大拇指抚过她眼睑底下的一圈微青,心疼道:“多久没睡了?” “都睡的。”岑雪赧然,“但是睡不好。” 危怀风心痛。 岑雪抬手在他眼睑那儿一戳:“你倒是睡得好,都没了。” 危怀风啼笑皆非,知道她是在安慰人,捉住她的手,摩挲在掌心里:“昨晚呢,可有睡好?” 岑雪点头。他昨天醒过来了,便意味着闯过鬼门关,已无大碍,她悬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落下,自然能安寝。 “要是仍然睡不好,我可以来陪你。”危怀风道。 岑雪看他故态萌生,娇嗔:“才不要你陪。” 危怀风弯唇,忽然想起昨天醒来时,她气势汹汹说的一番话,眉压下来:“昨日你说的那话,是真的?” “什么?” “若我真不在了,便想尽一切办法忘掉我。”后面那一截,他没提。若是真有那一日,他当然愿意看见她找一个比他更疼她爱她的人相伴一生,可是前半句,他受不住,不认同。 岑雪看他竟要秋后算账,笑意更深。危怀风捏她脸颊:“不许笑,认真回答我。” “若是真的,你待如何?”岑雪偏不就范,故意唬他。 危怀风眼神执着,一字一句:“会生气,会难受,会恨你。” 岑雪腹诽傻子,看他片刻,踮起脚尖,在他唇瓣落下一吻。 “我忘不掉你的。”岑雪温柔道。 危怀风目光一下变软,拦住她腰,低头要回吻,被她伸手隔开,狡黠道:“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我找你。”鼻尖相对,危怀风毫不犹疑,“刀山火海,上天入地。你在哪里,我便来哪里。” 岑雪眼眶潮热,泪意氤氲。 危怀风吻回她,唇瓣相触,鼻息交缠。漫天的秋意融化在这一吻里。 120-130 回城(一) 下床走动后, 危怀风反而恢复得更快,没两日,裂开的伤口都开始长肉, 看形势, 半个月内愈合已不成问题。 岑雪每天来陪他换药、用膳, 饭后, 则扶他在小院里走一走, 看看秋日的云天, 或是吹一吹含着桂花香气的风。 知道他醒来, 林况、金鳞等人争相来探望,夜郎那位名叫阿娅的巫医也来复诊了一回,来时,身后扈从捧着五光十色、各式各样的奇珍异草, 说是奉国主吩咐送来的补品,要危怀风仔细将养。 奇怪的是,木莎一次都没来——或者说, 一次都没在危怀风醒时来过。 “九龙坡一败后,羌人耿耿于怀,虽然现在退回了西陵城里, 可是隔三差五便出兵试探,始终在盘算着夺回九龙坡, 夫人白日忙于前线,赶来看你时,多半都是深夜了。” 老槐树下微风阵阵,金黄的叶铺在石板上, 簌动起伏,岑雪扶着危怀风在树下散步, 提起木莎,语气温柔。 危怀风淡淡“嗯”一声,不辨情绪。 岑雪试探着提议:“怀风哥哥若是不困,夜里多等一等,待见她一面后再休息呗。” “我困。”危怀风立刻接话。 岑雪瞄他一眼,一看便知道是什么情况,耸眉道:“你不会是为了避开她,特意那么早休息的吧?” 危怀风眉峰敛着,望着前方道:“她又不是洪水猛兽,我避她做什么?” 岑雪道:“那就劳驾怀风哥哥今晚先别急着休息,多留一个时辰。我来陪你下棋,如何?” 危怀风道:“不下,费脑。” 岑雪结舌,听出他情绪里的抵触,不再作声。危怀风后知后觉语气有一些重,摩挲着她手掌,调侃道:“你收了她什么好处,费尽苦心来为她周旋?” “没有好处,”岑雪被他揉着手,心软下来,诚恳道,“不过是将心比心,不想看见你们闹别扭,互相冷落罢了。” 危怀风沉默。 岑雪道:“我与爹爹吵架,最多冷战三日而已。他是我父亲,尽管有时候古板苛刻,独断专行,可是我也知道,他是这世上最看重我的人,无论发生何事,他都会为我遮风避雨。这次来找你,他本是坚决反对的,我走那晚,他还放了狠话,说是若我敢走,往后就不要再认他这个父亲。可是你猜后来呢?后来,我执意离开,赶来见你,出城不久后,凌远率领一百多名精锐来追我,说是奉他之命,前来相护。怀风哥哥,你看,我爹爹那样严肃的人,都是嘴硬心软,拗不过我时,还要向我低头。父母之心,皆在儿女身上,为儿女,他们甘愿一再退让,只求他们顺利平安。怀风哥哥,危夫人也是这样的母亲。” 危怀风听完,风里像是掺了沙,吹进眼眶里,发涩想哭。他用力眨了眨眼,道:“伯父反对你来,怎么不早告诉我?” 岑雪不吭声,危怀风道:“一会儿我修书一封,向伯父致歉。” 岑雪看他一再岔开话题,始终不愿谈及与木莎的关系,心里气恼,偏又没办法。这种事情,越是逼迫越叫人反感,她知道危怀风的脾气,吃软不吃硬,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他既然已承认不恨危夫人,想必总是要与其和解的。 “爹爹那边我已有交代,你安心养伤,不必分神烦扰。”岑雪扶着他往前走,望向墙垣外,“二叔那边的桂花都开了,一起去看看?” ※ 客院东侧住着的是樊云兴,屋前栽种着三棵一抱粗的桂树,花开后,金蕊灿烂,满园馥郁浓香。 岑雪扶着危怀风走来,不及进门,忽听里面传来争执声,樊云兴压着嗓子,吼道:“九龙坡一败后,蒙多必定痛定思痛,调整战略。他麾下仍有二十三万人,从兵力上说,你根本不占优势,贸然攻城,若是失败,可想过下场如何?!” “我的人能不能攻下西陵城,我自有判断。我来,也并非是要征求你的同意,只是告诉你一声我有这样的打算。” “是,夜郎军是你带来的,听你调遣没错,可是这儿毕竟是西陵城,他们人生地不熟,光靠蛊虫,便想与羌人决一死战,岂非天方夜谭?再说了,这里是危家的地盘,你就算要知会,也不该是来知会我,而是知会怀风!” “他人在养伤,不便思虑。你是他二叔,我知会你,一样。” “一样个屁!”樊云兴爆出粗口。 那人略一沉默,接着笑起来,笑声颇冷,旋即道:“话已带到,不多留了。” 说完,那人似要走,樊云兴突然道:“十一年前你便是如此,十一年后你又是这样。大哥的尸首,你说烧便烧;怀风刚没了爹,屁大一点的娃儿,你说抛下便抛下。是,你是有苦衷,有难处,可是你做事时有没有想过,这世上在意你、需要你的并非只有大哥一人!今日,你一心为怀风、为大哥报仇雪耻,脑袋一拍,便要与羌人决战,倘若发生不测,怀风该当如何?大哥泉下有知,又当作何感想?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一意孤行,自以为是,从来不考虑旁人的感受,怀风才会对你当年所做的事耿耿于怀,至今都不肯认你?!” 说完,房屋里蓦然针落有声,岑雪、危怀风站在房门旁,身影投进来,压在那人绣着蝴蝶图腾的深紫色裙琚上。 木莎转头,看见危怀风,原本不起波澜的目光震颤,几次变换眼神,嘴唇翕动,似想说些什么,偏一声难吭。 危怀风似事不关己,走进来,道:“十一年没见,落下的嘴仗,今日要一次打完,是吗?” 樊云兴呆坐在床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垂头不语。 “如今,铁甲军主帅是我,西陵城内的战事都由我管,夫人要开战,来跟我商议便是。”危怀风就着槅扇旁的交椅坐下,眼一抬,掠向木莎。 木莎耳朵里扎着那声“夫人”,自嘲笑笑:“你既然都已听见,那我也不必重复了。明日辰时,我要与羌人开战,夺回西陵城。” 危怀风盯着她,良久道:“我不同意。” 木莎一怔。 危怀风道:“夫人不惜千里前来相救,危某不胜感激。但是夺城一事,乃我危家军务,夫人没有资格越俎代庖,请回吧。” “你危家军务?”木莎气极反笑,看他的眼神里陡添悲凉,“你偏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待我,是吗?” 危怀风屏息,分明是在拿话刺她、报复她,可是心里也像被针扎一样。 “行,你危家军务,我乃外族人,无权过问。”木莎苦笑着,点一点头,愤然离去。 岑雪大惊,想要追,被危怀风扣住手腕,用力拉回来。 “怀风哥哥,你这是何必?!”岑雪急道。 危怀风盯着木莎离开的方向,不放岑雪去追。樊云兴皱眉道:“你不同意,说不同意便是,何必非要拿话来刺她?” 危怀风淡漠道:“二叔刺得,我刺不得?” “你!”樊云兴气结,色厉内荏瞪他一眼,下床穿鞋,一瘸一拐往外面追去。 岑雪想着有樊云兴在,情况多少能有所转圜,便没再追,低头看回危怀风,伸手在他没有受伤的左肩一戳。 危怀风被她戳得身体晃了一晃,掀眼瞄她。 “你这张嘴,非要这样不饶人吗?”岑雪颦眉。 “谁不饶人了?” “夺城是你危家军务,那危夫人算什么?她为给危将军报仇筹谋那么多年,又算什么?”岑雪板脸诘问。 危怀风面色渐变,眼神沉黯,默默转开脸。 那句话脱口而出,本是想撇一撇他与木莎的关系,可是仔细琢磨下来,竟像是在把她撵出危家门户。 危怀风如鲠在喉,半晌道:“下次注意。” 岑雪不做声。 危怀风看她像是真气了,想想先前那混账话,也知道自己不该,便又道:“蒙多人在城里,兵力不弱,又有全城百姓做筹码,她率然发兵攻城,会吃亏的。” 岑雪哼道:“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危怀风伸手拉她:“小雪团善解人意,莫要怪我。” 岑雪看他这说服软便服软的乖模样,无奈道:“你对待夫人,若有对待我一半的耐心,你们的关系都不至于如此。” 危怀风哑口无言,想起木莎,五味杂陈。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脾性有时候太像了,都是挨鞭不挨棍子的人,每次发生争执,谁都不愿先低头。以前,他是“乖儿子”,又有危廷在,迫于身份与父亲的威压,自然总是那个先认错的人。可是这一次呢?这一次,错的人分明不是他,为何还要他来低头? 危怀风心里其实很清楚,那件事,他已能够理解,放下怨怼了,他就是想看她心虚一次,愧疚一次,想要她先来认一个错。 “若我说我不是没有耐心,而是不甘心,你会如何看待我?”危怀风坦言。 岑雪一怔,明白他的心结后,说道:“有些感情,夫人不说,不等于心里没有。当年抛下你,她一样痛彻心扉,不会比你好受。何况,人低头服软,总要心先软,你每次见她都这么争锋相对,气得她七窍生烟,她又如何愿意妥协?” 危怀风沉默。 岑雪蹲下来,仰脸看着他,柔声道:“怀风哥哥,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想听夫人说一声抱歉。那,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胸怀宽广,下次见她,我们先不说那些气人的话,就当是给她一个心软道歉的机会,如何?” 危怀风神色松动,抿唇道:“嗯。” 岑雪微笑,起身时,在他鼻尖轻轻一吻,像是奖励。 “哄小孩儿呢?”危怀风耸眉。 “哄准夫君呢。”岑雪娇羞。 危怀风咧唇,满腹郁结消融在这一笑里。 ※ 次日辰时,原本打算率领夜郎大军攻城的木莎坐在官署厅堂里,位置是左下首,樊云兴、林况坐在对面,上首的两个位置空着。岑雪扶着危怀风进来,看见这样的座次,心里咯噔一声。 危怀风频频向林况使眼色,林况比手势:“大嫂,请上座。” 木莎纹丝不动:“你危家的主位,我可不敢坐。” “……” 厅堂里一下鸦雀无声,林况无奈地看向危怀风,后者杵在原地,也纹丝不动,待被岑雪偷偷揪了胳膊,才脚一挪,走至木莎身前:“请夫人上座。” 木莎抬头看他,眼神难辨,岑雪赶紧笑道:“夫人,军务紧急,您是一家之主,也是军中主帅,烦请上座,为我们主持大局。” 木莎的心一下像被春风拂过,瞄一眼危怀风,心说能有小雪团这样的女郎相伴,真是便宜这臭小子。 挪位后,木莎落于主座,危怀风、岑雪挨着坐在左下首,林况看情势转圜,长松一口气,清清嗓子,道:“西陵城里共有平民十八万人,蒙多入城以后,四座城门皆被守得坚如磐石,强硬攻城,一则消耗太大,风险太高;二则城里的十八万人被蒙多捏在手上,很容易成为他威胁我们的人质。这一仗若是硬打,弊大于利,诸位先议一议,看能否商议个妥当些的法子。” 木莎敛目不言,她原本计划今日率领大军攻城,被否决以后,自然无甚可说。危怀风沉吟少顷,见没人吭声,便道:“不能硬攻,那便巧夺。” 众人凝神,危怀风先看向木莎,道:“夫人上次是如何在九龙坡杀退羌人的,还请赐教。” 木莎神色微动,道:“我从月亮山里弄来了数万只蛊虫,九龙坡一战时,用了一万只,羌人没见识过,被吓破了胆,自然落荒而逃。” “可是城里有百姓,若是仍用这一招攻城,恐怕会伤及无辜。”林况表示担忧。 木莎不语。危怀风道:“想个办法,把羌人从城里弄出来便是。” “羌人躲在城里,吃喝不愁,高枕无忧,蒙多又不傻,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可能会出城?”樊云兴质疑。蒙多既然在木莎那儿吃了蛊虫的亏,便不可能跑出城来重蹈覆辙,围城倒是行,可是西陵城地广物博,城里物资丰厚,倘若围,少说要半年方能起到效果。 危怀风神色不惊,屈指叩在扶手上,道:“用夜郎蛊虫,先攻三捷关。” 林况眼神一亮:“调虎离山?” “既然强攻对我们不利,那就另选目标,让他们出城来攻打我们。”危怀风在扶手上比划,“三捷关外是龙涸城,羌人的后方补给全从此城发出,蒙多不敢不顾。我们攻三捷关,他必定率兵离开西陵城。” 众人心神大振,林况合起折扇,兴奋地看向上首所坐之人:“大嫂,意下如何?” 危怀风的计谋诡谲,可是兵马毕竟在木莎手里,若是没有她首肯,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木莎交手坐着,少顷道:“不错,颇有先夫遗风。” 林况笑容微怔,立刻瞥对面。 危怀风僵硬坐着,别开脸,满脸局促。 回城(二) “笑什么?” 离开厅堂后, 岑雪唇角就没放下来过,危怀风越看越气恼。 “夫人刚刚夸你了哦。”岑雪扶着他,故意道。 “谁要她夸了。”危怀风闷声。 岑雪笑意嫣然, 道:“以前小时候, 夫人常夸你吗?” “不记得了。”危怀风知道她的伎俩, 多半是想借机发挥, 勾起他的温暖回忆, 来帮木莎打感情牌, 故作冷漠道。 “小气鬼。” 危怀风看她一眼, 到底怕她生气,回房坐下后,眼看人要走,便吩咐角天把西陵城界内的舆图拿来, 接着在她掌心一勾。 “陪我看图找行军路线,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她以前是否夸过我。” 危怀风坐在案前,闷着脸, 服软认怂。 岑雪偷笑,挨着他坐下来,作洗耳恭听状。危怀风等角天拿来舆图, 摊开在案上,一面看, 一面说道:“她不常管我,父亲约束我更严。我四岁开蒙,五岁习武,每日功课都很繁重, 但我爱偷懒,喜欢等父亲回家前, 抽半个、一个时辰临时把功课完成,蒙混过关,她知道后,夸我神机妙算。” “……”岑雪疑信参半,“真的?” “真的。”危怀风语气笃定。 当然,也有失误的时候。 譬如那次因为危廷突然回来得早,他临时赶的功课墨迹都没干,被危廷问起时,撒了谎说是午睡一醒来便写的,被木莎一眼看出猫腻,拿了满是墨光的作业糊在他脸上,蹭了他一脸的墨。 那天,危廷罚他抄写策论三百遍,认完罚后,他两手酸痛,满脸的墨已干成锅底的铁锈一样,危廷怎么洗都洗不掉。 木莎来看他,搓搓他黑乎乎的脸,满眼惋惜。他认为她是这件事情败露的罪魁祸首,气愤地推开她,扭开头不愿说话。 “怪我?”木莎挑眉,也很不快,“你以为我不说,你爹就看不出来你在撒谎?要不是我提醒你,让你先认错,你爹就不止是罚你抄书这么简单了,少说也要打废你的手,撕烂你的嘴。” 他一个哆嗦,想起危廷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半是庆幸,半是不甘心。 木莎忽然一笑,坐下来,很慈爱地搂他进怀里,捏着他的黑脸蛋哄:“生什么气,知错便改,也是个好娃娃嘛。” 他吃软,奓毛的时候,被人顺着一捋便好,看着木莎满是柔情的笑眼,一下便不气了。 那以后,他不敢再对危廷撒谎,就算做错事,也有是一,有二是二。木莎后来便夸他“孺子可教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其实对他甚少批评,多数情况都是在肯定、赞美,她似乎从来都笃信他是所有孩童里最聪敏、勇猛的那一个,即便他偶尔犯错,她也能以最大的气度来谅解、包容。 岑雪捧着脸颊,听完,道:“我想起来了,以前有一次夫人来岑府做客,在聆秋堂里看见一幅装裱在墙上的师兄的字,众人都在夸,唯独她没有,有位夫人看不过去,便故意问她那幅字如何,你猜她怎么说的?” 危怀风眉宇微动,心里似已有答案,羞于开口。 岑雪笑着道:“颇有风骨,与我家怀风不相上下。” 危怀风羞臊,抬手在她脑袋一揉,岑雪靠回来,笑声咯咯。那时候危廷刚入京,危夫人因为是外族人,没什么家世背景,与女眷们相聚总会被人“欺负”。好在她不是吃素的人,每次听见刺耳的话,嘴唇一翻便呛回去,尤其是涉及危怀风时,半点不让步。 “你与夫人一样,都很护短呢。”岑雪呢喃。 “听够没有?”危怀风指指面前的舆图,耳根愈红,整个人明显不自在了。 “够了。”岑雪点到即收,抱起他臂膀,开始与他一起看行军舆图。 ※ 确认行军路线后,危怀风又叫林况召集樊云兴、木莎,这次主要是商议各线的兵力部署以及领军将领的问题。 厉炎、周俊生等人牺牲的消息已然藏不住,危怀风听完后,在座上沉默了很久。木莎出声打破僵局,道:“格鲁是我麾下的得力干将,九龙坡一战,他立有大功,能力不俗。这次突袭三捷关,他来领兵,不成问题。” 林况点头,道:“那何人来攻西陵城呢?” “我来。” “我来。” 两个声音同时发出,众人看看木莎,又看看右下首坐着的危怀风。樊云兴率先反对他:“你那一身的伤,禁得起蒙多几刀?”又瞄一眼木莎,接着反对,“大嫂虽然熟悉西陵城,但以前也没跟羌人对付过,不了解他们的打法。说到底,城是我丢的,这次要拿回来,自然该我上。” “他一身是刀窟窿,你就不是了?”木莎反诘,语气轻飘飘的,眼神则严肃。 樊云兴便要辩解,林况打断道:“算了算了,大嫂所言在理,你跟怀风都有伤在身,不宜参加这次行动。蒙多奸诈狡猾,仗着有大哥的那份手稿在,入关以来,见招拆招,我们原有的那点优势早已荡然无存。倒是夜郎军,蒙多对他们一无所知,先前在九龙坡又被蛊虫算计了一回,待打起来,多半也是手忙脚乱,对付不来的。” “夜郎军对上羌人是没有问题,但两军交战,主将难免刀剑相对。蒙多乃西羌第一勇士,夫人若是对上,能有信心一举获胜吗?”危怀风慢悠悠开口。众人听罢,亦是揪心,尽管木莎是三军主帅,但是论单枪匹马的作战能力,显然是不能与蒙多那莽汉抗衡的。 “我……” “攻城不必急在一时,半个月后,我与二叔领兵。”危怀风决断道。 木莎心有不满,便待发作,岑雪含笑道:“夫人,怀风哥哥也是担心你。蒙多在九龙坡大败,如今躲在城中,不敢轻举妄动,等半个月再开战,不成问题的。” 木莎抿唇,有道是伸手不打笑面人,何况从中周旋的还是岑雪,话又说得那么中听。呵,担心她。天知道,这话要是能从那臭崽子嘴巴说出来,她能有多高兴。偏偏眼前这厮跟那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再体贴的心思从他那儿冒出来,也成了熏人的屎臭气。 “半个月后,我叫格鲁来找你,你若有本事战胜他,再来跟我谈攻城的事。”木莎也不退让,一副“老子说了算”的架势,放完话后,径自走了。 厅堂里的人大眼瞪小眼,林况轻咳一声,劝道:“怀风,也不是我说你,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口一个‘夫人’的,叫一声‘娘’能要你的命?” 危怀风充耳不闻,站起来道:“累了,先回屋养伤,夜郎那边有劳三叔联络。” 林况气得想翻白眼,等人走后,扭头问樊云兴:“你说他这臭脾气究竟像谁?” “谁生的像谁。”樊云兴的白眼也不少。 ※ 不管怎样,从这一天起,危怀风开始极认真地履行医嘱,每日按时吃药、换药,待伤口差不多愈合,便抽出一个时辰来练练剑。 半个月后,那名叫格鲁的夜郎勇士来到官署,穿一身标准的苗人戎装,腰挎尖刀,体格并不壮,但是一身腱子肉,个头也与危怀风不相上下。 岑雪见过他,那次私闯月亮山墓地,冲进来放箭射伤危怀风的便是这名男子,据说是木莎的王都护卫首领。这次在九龙坡,夜郎大军能杀退羌人,此人也功不可没。岑雪不敢小觑,交锋前,一再叮嘱危怀风莫要逞能,若是体力难支,累及伤势,宁可认输。 危怀风自是答应,然而两人在庭院里打开来后,一切都不再可控。众人在檐下观战,盯着两人不断交锋的刀与剑,心悬于喉,突突跳动,眼看那尖刀要刺中危怀风面门,忽见他软腰一让,旋身时,长剑贴着格鲁腰胯掠过,格鲁回刀反击,危怀风蓦地凌空一跃,格鲁拔腿便追,被危怀风一剑指住眉心。 兵不厌诈,这一局,危怀风以智谋取胜。 众人长松一口气,危怀风回剑入鞘,向格鲁拱手一礼后,道:“明日开战,劳驾阁下佯攻三捷关,我取西陵城。” 格鲁看向木莎,眼神颇有一些不忿。木莎示意他先退下,走上前来,认真端详危怀风,忽地一掌向他胸腹劈出。危怀风瞳仁一震,提肘格挡,险些招架不住。 木莎收手,瞥一眼他稳健身形,向格鲁道:“走。” 危怀风转头,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磨了磨牙。 当天夜里,角天奉命从九龙坡前线那儿送来一物,捧在手里,是个三尺多的长方木匣。危怀风打开,认出里面的是很久以前在月亮禁地的古墓里看见的那把剑。 剑名“皓月”,光辉似月,削铁如泥,是危廷生前的佩剑。 “少爷,夫人这是给你鼓气呢。有老爷留下的宝剑护体,这次杀蒙多,必然手到擒来,如有神助!”角天兴奋道。 危怀风拿出剑,握在手里,百感交集。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危怀风已起身在屋里换戎装。岑雪走进来,看见他一身银光凛冽的铁甲,案上放着兜鍪,以及一把似曾相识的宝剑。 认出来后,岑雪莞尔,满眼神光。 “笑什么?”危怀风束上护臂,余光都是她。 “恭喜怀风哥哥与令堂冰释前嫌,重修于好。” “谁与她重修于好了?”危怀风眼皮耷拉下来。 “送你宝剑,传承父志,不就是示好的意思?” 危怀风不吭声,目光一转,落在那把皓月剑上,久久不动。 岑雪微笑,先取来兜鍪,示意他低下头来。危怀风唇角上扬,弯下腰,低头让她为自己戴上兜鍪。 “盼卿凯旋,一切以稳为重,莫要冲动。”岑雪温柔道。 危怀风搂住她纤腰,吻落在她脸颊上,鼻尖上,再慢慢挪至嘴唇。缠绵许久后,两人不得已分开,胸脯上下起伏。 岑雪手指按在他胸前的铁片上,用力推开:“快走了。” 危怀风笑,大拇指压在她水嫩的唇瓣上,挪开后,深深看她一眼,这才狠下心走了。 ※ 这一战进展得比预想里要顺利,当天夜里,前线便有好消息传来,说是木莎、格鲁率领着十万夜郎大军顺利躲开羌人的眼线,从九龙坡西南方向撤离,若无意外,三日后便可抵达三捷关。 次日,危怀风率领三千精骑,按例前往西陵城外叫嚣,蒙多固城不出,看见领兵的人是消失多日的危怀风,面色更阴沉得可怕。 两日后,木莎、格鲁抵达三捷关,展开突袭,烽烟飘上苍天,斥候飞奔西陵城,蒙多获悉军情,反应过来被骗后,气得踹飞了两名麾下,一名抱在城楼墙头,差点落下城来。 五日后,三捷关的羌人被夜郎军的蛊虫杀得惊惶失措,一再溃败,木莎、格鲁逼近龙涸城。蒙多七窍生烟,坐镇在城楼上,杀了两名从三捷关逃来的部将,怒视着环伺在外的夜郎军,始终按兵不动。 这天,角天送完消息,愁眉不展:“岑姑娘,蒙多该不会破罐子破摔,放弃三捷关外的领地,躲在西陵城里跟少爷硬嗑到底吧?” 危怀风突袭三捷关,是为逼迫蒙多率兵出城,这一点,蒙多已然了然于胸。他若是顺势出城,便等于是一脚踏进危怀风设下的陷阱里;可若是不出城,失去三捷关这一关键退路,他迟早会被切断后援,变成瓮中之鳖。 蒙多或许仍在寄希望于三捷关外的羌人能够奋起反抗,转败为胜,铲除木莎、格鲁这一大变数,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等在西陵城外的不止是危怀风与夜郎军。 八月初八,三支骑兵分别从陵城、濮城两个方向赶来,旌旗绵延,声势浩大。前两支是幽州、青州的叛军,后一支是姗姗而来、冲破险阻的严峪麾下。 “梁王、庆王勾结外贼,为一己私利卖国祸民,罄竹难书。我乃原幽州节度使霍光,愿效忠九殿下,为我大邺驱逐外贼,收复山河!” 旌旗蔽空,黄沙飞扬,来人一袭玄黑戎装,骑在马上,说话时,向王玠所在的雍州方向拱手。 “裴敬,原青州州牧,愿与危将军一块杀羌人,收国土,报血仇!”另一侧,一名方脸浓眉,气质刚介的将领报上家门,拱手见礼。 “末将谢存义,严大人麾下将领,因途中被庆王叛军所阻,救援来迟,还望危将军恕罪!”马下之人屈膝行礼,脸庞血污斑驳,形容狼狈。 危怀风下马,大步上前,扶起谢存义,目光掠过旌旗下赤胆忠心的大邺儿郎,热泪盈眶:“救阵之恩,杀敌之义,危某无以为报!” 回城(三) 八月初十, 原青州州牧裴敬率领八万人马支援木莎、格鲁,在三捷关外杀敌十万,夺下龙涸城、平沼城。 八月十一, 夜半, 蒙多率领二十万骑兵弃城西逃, 在城外十八里处被危怀风、霍光、谢存义率领的三十万大军拦截, 双方展开激烈厮杀。 城外伏兵重重, 杀阵不断, 羌人退路尽失, 军心大乱,败如山倒。 天亮后,雁山脚下杀声收歇,秋色被层层鲜血渐染, 危怀风冲入敌阵,皓月剑逆风一挥,砍落蒙多人头。 岑雪在官署里听见这些捷报时, 已是一日后,天方破晓,曙光照耀在颓圮、残败的城楼上, 与斑驳血迹融为一体,她望着城外那一轮热烈的朝阳, 喜极而泣。 八月十三,危怀风率领大军进入西陵城。 当天午后,林况部署完毕,马车停在官署外, 接走岑雪。 春草、夏花这回跟着岑雪来找危怀风,也算是历经生死, 惊心动魄。回想先前的一幕幕。两人俱是心有余悸。 “老天爷这次总算是开了眼,及时把幽州、青州那两位大人以及严大人麾下的小谢将军送来,不然这一战不知又要有多惨烈,牺牲多少人。”夏花感慨,这次蒙多半夜弃城西逃,身陷重围,二十万骑兵全数被歼,危怀风、霍光、谢存义等人以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气势拿下这一仗,牺牲人数仅为羌人的四分之一。 至于裴敬、木莎那边,战果更为丰厚,杀敌以外,龙涸城、平沼城皆被收入囊中,那可是十多年前危廷、襄王奉旨出征都没能啃下来的硬骨头,中原丢失百余年的故土。 羌人受梁王、庆王蛊惑,自以为势在必得,妄想趁人之危,吞并西陵城,结果反被围剿,连丢两座城池,不得不说是苍天有眼,报应不爽,因果轮回。 岑雪想起这一战,亦是心潮澎湃,道:“庆王造反后,幽州、青州相继拥兵自立,梁王多次派人平叛,无功而返,庆王也曾有收拢之心,可是霍光、裴敬从来不予理会。原本我以为他们狼贪虎视,与那二人一样,有争天下之心,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前来帮助怀风哥哥斩杀羌人。” 春草道:“梁王、庆王为一己私欲勾结外贼,头上顶着皇家冠冕,干的却是卖国贼一样的恶心勾当,霍大人、裴大人都是有骨气、有血性的大邺儿郎,如何能看得下去?” 夏花也点头,道:“就是,九殿下柔质慈民,宽厚爱人,美名早已广播天下。奴婢想,那两位大人必是早已有投诚之心,或许先前与朝廷作对、与庆王交恶,便是在等殿下现身呢。” 岑雪一笑,想起王玠,百感并至。或许诚如夏花所言,霍光、裴敬并非乱世里窥伺皇权的贼子,而是韬光养晦、静候贤君的良臣。皇室夺嫡,天下飘飖,可是崩裂山河中,依然有碧血丹心、披肝沥胆的端人正士在。他们不一定会在皇权相争时亮剑,却一定会在外贼进犯时挡在苍生面前,为同胞护家国、捍山河,冲锋陷阵,忠贯日月。 三人说话间,马车慢慢驶出普安县城楼,岑雪推开车窗,看见黄沙弥漫,落日苍凉。她回头看向城楼,不知为何,眼前蓦然出现王玠在赵家村门口跪拜的那一幕。 天下苍生并非草芥,为人君者,当为蝼蚁筑巢。 愿为苍生而跪,方能为苍生一搏,为天下挽狂澜,扶大厦,立天命,开太平。 乱世有贤君,有忠臣,纵然风雨来袭,也必能云销雨霁。 ※ 当天深夜,岑雪赶回西陵城。危怀风下榻官署,刚从前厅部署军务出来,两厢见面,彼此默契相拥。 岑雪脸颊贴在他胸前的铁衣上,隔着铁片感受那铿锵有力的心跳,抬起头来,伸手捧他脸庞。 数日鏖战,危怀风下颔有没来得及剃掉的胡茬,青青一圈,摸着扎手。月色融在他琥珀色眼眸里,挺拔鼻梁上落着一片树叶剪影,他俊脸看起来多了硬朗之气。 “看什么?”危怀风见她目不转睛,调笑道。 岑雪也笑,摸摸他的胡茬,评价道:“像个糙汉子。” 危怀风笑意顿敛,以为是被嫌弃了,拉开她的手,严肃道:“半个时辰后,你再来看看。” 说着,便吩咐角天先送岑雪前往客院,仍是以前她住过的那一间。今日奔波,岑雪也是一身疲累,进房后,春草、夏花也忙着准备热水,伺候她沐浴更衣。 毕后,岑雪坐在镜台前梳发,墙角更漏点滴,已是亥时三刻,半个时辰到了,危怀风仍然不见人影。 难不成,是要她去他房里看? 岑雪撇眉,放下木梳,先走去窗前,打开窗户往外看。这一看,正巧碰上外面那人欲敲窗,两人皆是一怔,各自不动了。 对视一会儿后,危怀风环胸靠在窗户旁,侧着脸,道:“不进来了,给你看一眼便走。” 岑雪抬眼看他,他俊脸光洁,那圈胡茬已没了,因为是侧脸,下颌收着,勾勒起利落的弧线。再往下看,身上的甲衣也已换下,交领里是雪白衣襟,外面是一身束腰黑袍。 岑雪点头:“嗯,看完了。” 危怀风眉微动,眼瞄过来,显然不大满意这平淡的反应,弯腰靠下来,手肘抵在窗台上,侧脸一伸:“再给你摸一摸。” 岑雪啼笑皆非,看他就像只来开屏的孔雀,伸手在那俊脸上摸一摸,接着点头:“嗯,摸完了。” 危怀风掀眼。 岑雪笑出来,屈指刮刮他鼻梁,哄道:“不糙了,是个英姿倜傥、丰神俊朗的美男子了。” 危怀风弯唇,忽然很受用被她刮鼻梁的感觉,也很满意她后来的这一句评价,说是来给她看一眼、摸一下便走,可是眼下哪里还舍得? 秋夜寒气重,岑雪沐浴后,身上衣物并不多,肩膀外就披着一件素雪绢云纹褙子,锁骨底下是一抹鹅黄色的抹胸。危怀风看准机会,替她拉拢衣襟,皱着眉提醒:“夜里风冷,你原本便气血不足,还穿这么少,当心染了风寒。” 岑雪拢衣襟,双臂交拢,胳膊肘撑在窗台上,仰面道:“我不冷。” 她上身压下来,手臂挡着,胸前那一抹鹅黄便不见了,危怀风眼挪开,身形侧过来,替她挡住风口。 两人四目相对,各自无言,偏无一人肯走。 “听说你砍了蒙多的人头?”岑雪脑筋转着,打破沉默。 “嗯,明日装匣,让人送进盛京里去。”提起正事,危怀风便更没有走的理由了,坦然地留在窗前。 “那庆王那儿呢?” “没想好,你替我想想?” 岑雪想起庆王那边,痛快之余,眉间也慢慢笼上愁绪:“岑家人仍在江州,庆王背信弃义,与梁王勾结暗算于你,也不知爹爹眼下是如何考虑的。” 名义上说,岑元柏仍然是庆王的幕僚,岑家上下数十口人被扣留在庆王眼皮子底下,岑元柏就算心怀不忿,有意弃暗投明,也不敢名正言顺表明立场。 “伯父多谋善断,在庆王麾下筹谋多年,手段、眼界、地位都非常人能比。有他在,岑家的事,你不必多虑。”危怀风看出她的忧虑,安慰道,“我答应过你,无论最后伯父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会力保岑家无恙。” 岑雪点头。 危怀风道:“这样吧,蒙多那一把断刀,我叫人装了送往庆王府,顺便派人潜入江州、郢州,暗中保卫岑家人与伯父,以防不测。” 岑雪眼神动容,道:“谢谢。” “谢什么?”危怀风头低下来,与她额心相贴,“这次若没有你,我或许早已一败涂地,该是我重谢你。” 岑雪道:“你该感谢的是殿下,是心怀大义的霍大人、裴大人、小谢将军,是不远千里而来的危夫人,是所有为杀羌人而寸步不退的同袍们。” 危怀风眼圈潮热,道:“是,小雪团的教诲,我必谨记。” 岑雪额头往前碰,撞开他,催道:“走了。” 危怀风失笑,在她头上一揉,关上窗户,这才离开了。 ※ 次日一早,危怀风召集众人在前厅里商议后续的军务,岑雪原本在房里看书,被金鳞请至厅堂里,危怀风介绍道:“这位是岑家女郎,岑雪。鄙人的未婚妻。此次羌人入关,来势汹汹,若无岑姑娘鼎力相助,危某撑不到诸位来的那一日。今日召集诸位,乃是为商议军务,岑姑娘智勇兼全,或有高见,故此,我特意将她请来,还望诸位勿怪。” 樊云兴、林况等人坐在一侧,自然是早无异议。霍光、裴敬、谢存义三人从来没有与女人一起议事过,又是头一回看见岑雪,见她姿容楚楚,娇美动人,并不像是不让须眉的巾帼,多少有些犹疑。 谢存义这时笑道:“久闻岑姑娘盛名,听说九殿下当初被困在赵家村里,千钧一发时,正是岑姑娘带人前来解围。姑娘智谋,谢某钦佩。” 岑雪看向他,见其人五官俊秀,果然与传言里一样,是一位极其年轻的少年将军,回以一笑:“谢将军谬赞。” 入座后,危怀风先从西陵城里的军务谈起。羌人被歼,西陵城的统辖权被危家铁甲军收回,往后,这座关城也仍由危家镇守,对此,霍光、裴敬、谢存义等人都无异议。 若说危怀风原本有一丝提防霍、裴两人趁机窃夺军权的戒心,这一刻,松气之余,自惭形秽,由衷道:“诸位之恩,危某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必当为诸君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裴敬是三人中最为年长的一位,抬手示意不必客气,道:“梁王、庆王所为丧尽天良,罪恶滔天。我裴家立足青州,虽然不算什么高门豪族,却也是忠臣志士之后。关城烽烟四起,百姓惨遭外贼屠戮,裴某无论如何不会作壁上观,即使没有九殿下的召唤,也一样会前来杀敌。” 霍光也道:“家国兴亡,匹夫有责。危将军不必言谢。” 裴敬点头,接着道:“当务之急,一要确保龙涸城、平沼城安然无恙,不会再落入羌人手中。二是要解雍州之围,助九殿下杀出重围,攻入盛京。江州那边,也应要施以惩戒。梁、庆二人祸国殃民,不能就这么算了。” 众人认可,裴敬目光略过岑雪,在她身上似有又无地一停。岑雪领会,她是岑家女,岑家是庆王的支持者,论身份、立场,她坐在这里多少有些尴尬。 “不知羌人入关以后,庆王那边是什么情况?”岑雪开口道。 谢存义刚从庆王的鹰犬那儿突围出来,相对了解,说道:“庆王背弃北伐盟约,转头与梁王勾结,先后发兵十五万人围攻雍州。不过,江州最近似乎出了点事,那日在渠州城外,埋伏我们的府兵突然撤离,否则,我也不能及时赶到。” “岑姑娘,”裴敬目光放过来,严肃道,“你与危将军是未婚夫妇,他日礼成,岑、危两家便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依你看,是否能说服令尊投诚,作为暗桩,在那边与我们里应外合,铲除庆王。” 众人屏息,余光瞄着岑雪那儿,不约而同保持沉默。岑元柏从十多年前便一直追随庆王,论忠心,堪称典范,想要说服这样的人倒戈,绝非易事,更何况暗桩乃是最杀机四伏、铤而走险的身份,一着不慎,便很有可能万劫不复,岑氏一家皆在庆王手掌心里,岑元柏能有勇气对他反戈一击吗? 良久后,岑雪开口:“我愿意。” 裴敬眼睛一亮,拱手:“姑娘大义,裴某感佩。” 危怀风道:“岑、危两家关系复杂,岑伯父如今人在庆王那儿,处境必然也有诸多不便,为不打草惊蛇,今日所议之事,还望诸位先保密。” “自然。”裴敬、霍光等人点头。 “至于龙涸城、平沼城……”危怀风微微一顿,道,“不瞒诸位,率军夺城的夜郎国主正是家母,她千里来援,一是为救我于危难,二也是为诛杀梁、庆二人,替家父报仇。有她在,守住那两座城池不成问题。” 霍光、裴敬原以为夺城以后,木莎要撤军回夜郎,听得那位神秘的国主竟然是危怀风的母亲,当年消失在一场大火里的危夫人,无不是瞠目结舌。 “难怪……”半晌,谢存义恍然大悟,想起此前的种种迹象,笑道,“能有夜郎国主作为后盾,灭奸贼、扶社稷,何难之有!危将军,你这一番话,可是让我们士气大振啊!” 众人会心一笑。 危怀风挑唇,想起木莎,眼神不再漠然。 便在这时,金鳞从外匆匆赶来,弯腰在危怀风耳旁低语。危怀风听完,面色顿变。 回城(四) “什么情况?!” 危怀风离开后, 众人面面相觑,一名跟着金鳞进来的士卒说道:“龙涸城传来军情,西羌国主命人率兵夺城, 大败后, 夫人率领一支精骑追击, 已有两日失去音讯了!” 众人大震, 樊云兴霍地从座上起来, 跟着离开厅堂, 岑雪便欲追, 被林况拦住:“羌人已元气大伤,夺城的那些骑兵,大嫂足以应付,应当不会出事。龙涸城外的地形二哥熟, 有他陪着怀风,会把大嫂寻回来的。” ※ 元晟十九年,冬, 先皇下诏让大邺鼎鼎有名的铁甲战神危廷出战西羌,夺回前朝丢失的龙涸、平沼等城。 开战半个月后,危廷攻入龙涸城, 集结兵力,准备向平沼城发起进攻。发兵当日, 西陵城沿三捷关、积石山一带数以百里的行军舆图被盗,后方失守,数以万计的羌人骑兵从积石山南北两侧攻入,破三捷关, 袭西陵城。 危廷为救回关城,以身作饵, 大败于积石山下,身中八十三箭,体无完肤。 秋夜肃杀,群山尽头卧着一轮孤冷的圆月,银辉万顷,夜幕苍茫,一队奔逃的骑兵被乱箭射落马下。 木莎下马追来,踩住一人胸口,提剑捅进那人心窝里,鲜血飞溅,糊了她满脸。 四周是仓皇逃命的黑影,有人拖着中箭的腿竭力往马背上爬,木莎眼神掠过,手里长剑蓄力一掷,插入那人后背。 “贱人!” 有人用含混的中原话骂了一声,拔刀杀向木莎,格鲁从后方拉弓,射中其人小臂,长刀坠落。木莎接刀,反扣那人腕门,一刀割断其咽喉。 “饶……饶命!” 旁侧有人被彻底震慑住,心知已无路可退,伏地求饶,嘴里不忘哭诉:“……危家人已杀了我们所有主力,五十多万大军……就剩我们这些了,何必再对我们赶尽杀绝?!” 木莎转刀,走至这人身前,刀尖抵着他头颅:“十一年前,危廷被尔等困在积石山,以十当百,血战数日,最后身中八十三箭,落崖而亡。羌人,我见一个,杀一个。五十万人而已,一点都不多。” 刀起血溅,那人瘫倒在岩石下,木莎环顾四周,月色苍凉,最后一波逃兵已尽数伏诛,她丢掉刀,往荒山深处走。 元晟十九年的腊月,是她有生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危廷的尸首被樊云兴等人寻回西陵城时,已是事发的半个月后。棺椁里的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铁甲,被拔走的利箭在上面留下无数窟窿,底下黏着腐烂的皮肉,以及森森白骨。 她的目光往上,看见面目全非的脸,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危廷这样无情的容颜。 初见到危廷那天,是个炎热的夏日,城郊俘虏营里蚊虫乱飞,她坐在角落里,专心拍打蚊虫,抬眼看见从营帐外走进来的将领时,有一种突然从酷暑堕入严冬的错觉。 危廷与传闻里所说的一样,高大威武,气度轩昂,更可贵的是,他长着一副极其完美的皮囊,玉肤英姿,剑眉星目,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都如工笔描摹,没有一点缺憾,仿佛天公的证道之作。 她承认,在那一眼里,她是被他惊艳的。 后来再见面,他的脸依然摄人心神,能让她在一次次的相视里忍不住地心动。她故作不屑,与他周旋,挠他,哄他,骗他。他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丰富,从最初的鄙薄,到后来的欣赏,再到最后的不舍与迷恋。 那一天,第三批中蛊的铁甲军被人运送回营,她看看满手指的针孔,撇一撇嘴,要往外救人,被他拦在毡帐前不放。 “你不要我救他们了?”她不解。 “不用你救。” “可我要救我的将士们。” 他看着她,那一眼,像是很久很久。最后他说:“你留下,我放他们走。” 帐外是盛夏的烈日,她听见蝉在草丛里嘶叫,她听见风在旌旗前狂吼,她也听见自己笑起来,头一歪,斜乜着他说:“留下?留下做什么?” 危廷是如何回答她的? 他没有说话,似玉的脸庞泛起红晕,低头吻在她唇上。那一刻,她又想起了冬天,齑粉一样碎的雪从天空落下来,月亮山上的树枝满是凝霜,那层霜在夜郎国里叫做“冻”,晶莹剔透的冰,裹着枝丫,裹着花苞,裹着天地万物,就像这一刻的危廷裹着她,相缠着等待着春光。 铁甲军从平蛮县撤离的那天,满山金红,危廷与她在树林里散步,提出要陪她回一趟夜郎。 “回去做什么?” “提亲。” “夜郎有族规,圣女不可婚嫁,更不可与外族人成亲。”她说得轻描淡写,第一次向他提起他们之间的鸿沟,说完笑着觑他反应,“你走吧。山水有相逢,后会亦有期,他日若有缘,江湖再见。”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慌乱失措,人僵硬地站在树下,眼里是敛而不发的受伤与愠怒。 “走呀。”她根本不怕,火上浇油,用指尖戳他胸口,“男欢女爱,聚散有缘。一段露水情缘而已,危将军不必挂心。” 他似是真怒了,脸一转,头也不回地走出树林。 当天夜里,他来营帐里找她,眼神犀利,身上有厚重的酒气。 她早知道他会来,不慌不忙坐在床头,捧着脸笑。 他站在毡帐前,不往前再走一步,也不离开,就那么看着她笑。 她看见他的眼神一点点燃烧成灰,心被揪起来,终于不再能沉住气,道:“危将军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他眼里快熄灭的光动了动:“你有罪吗?” “我有吗?” “有。”他答得干脆,下颔微扬,目光里像有什么落下来。她等他揭穿她的“罪行”,可他偏偏寡言,生气时更惜字如金,不会告诉她那“罪责”里究竟包含着多少的酸楚与愤懑,挣扎与痛苦。 她走上前,伸手环住他脖颈,拉他低头。他不肯,她皱眉道:“危将军,说一句舍不得我,会断舌头吗?” 他深深看着她,道:“你答应过我,会留下。” “留下是留下,不代表要跟你走。”她抚摸他的脸,因为喝了酒,他双颊发热,泛着动人的红晕,那是平日两人动情时他才会有的脸色。 “我若是跟你走,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她不能说出她真实的身份,其实说与不说相差也不大,圣女不能婚嫁,不能与外族人有染,从小便被父王安排有婚约的王女又如何能私定终身,与敌国将领成亲? “你走你的,我留在这里,你若想我,便来看我,可好?” 她故意试探他,说那些锥心的、无情的话,想要看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她究竟在哪里。 他大概是真的不解风情,又或许是郎心似铁,根本不是话本里那种为心上人不顾一切、倾尽所有的男人。他拉开她,转身离开营帐。次日,铁甲军班师回朝,他坐在那匹浑身黑亮的战马上,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恨极了,在心里骂他千百遍;她也难受极了,在角落哭了千百回。骂完、哭完以后,她骑上一匹马,奔往中原找他。 她偷偷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率领大军进了邵陵郡,看见满城百姓向他欢呼,看见他走在秋色连天的旷野里,看见他驻足在夜色深处,抬头凝望天上那轮沉默的月亮。 她跟着他,跟进宜都郡的时候,突然失去了他的下落。 铁甲军依然在按部就班往盛京前进,但是他消失了,她几经辗转,发现他调了头,从宜都郡赶往邵陵郡,从邵陵郡赶往平蛮县。 她一路地追去,在分别的那座秋山下与他相逢。时日飞转,重逢的山已被初冬的寒气笼罩,月光像一场大雾,弥漫周遭。 “你知道我跟着你?” “不知道。” 她笑起来,眼里含泪,内心终于有了一些胜利的喜悦。 他一怔,也笑起来,内心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感激。 “跟着我做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会想我。” “看到了?” “嗯,看到了。” “不,”他却说,“你看不到。”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眼里的泪忽然就下来了。 冬夜漫长,他们牵着马,也牵着手,并肩走在月色里。他与她说危家在大邺的情况,说他的家族与父母,说他的理想与抱负,说他想争取的一切,承诺的一切。 她听完,破涕为笑,猜出他藏在话后的意图:“你是想要给我一个家吗?” “是。”他坦然承认,问她,“你愿意要吗?” 那是入冬以后的夜,风吹在枝叶凋零的山林里,漫天是飞舞的落叶,月亮悬在天上,光泽像凝霜一样包裹着他们,她的心是即将要破冰的春芽。 “我想要与你有一个家,从此白首不离,生死不弃。你愿意吗?” “我愿意。” 那是他们在月亮下许下的第一个承诺,她记得他那时的笑容,也记得他湿润的眼睛,温暖的胸膛。 他们在月亮下久久地拥抱,亲吻,在额头相贴时诉说彼此的愿景,说那些滚烫的誓言与浪漫。 后来,他们的确是有了一个家,家里有她栽种的松树,有她要侍弄的花草,有漂亮的银饰,酸辣的菜肴,有聪慧可爱的儿子,有最圆满的眼泪与欢笑…… 但是,关于白首不离、生死不弃这件事情,他们没有做到。 风声呼啸,满眼是凌乱的月影,荒山尽头爬满及膝的枯草,像一群从地底下挣扎出来的魑魅魍魉,急切地要来把一切生机掠回地狱。 木莎在断崖前停下,看见满地晃动的黑影,夜风里卷着粗粝的沙尘,她抬头往上看,试着想象当年危廷从上方坠落下来的情形,想象他全身插满利箭,在半空里一点点失去声息的模样……那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的真正意义上的诀别,她试图看清楚一些,真切一些,然而满眼里只有那一轮沉默的、孤冷的月。 ——我想要与你有一个家,从此白首不离,生死不弃。你愿意吗? ——我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为你背井离乡,抛家叛国,为你隐姓埋名,终老异土。你也曾许诺过要与我形影不离,朝夕相伴,承诺我这一生会圆满,会幸福。 可是为什么,我们最终生死永别? 木莎泪落无声,被风吹卷的身体忽然像极一片凋零的、无根的落叶。为何而来呢?将往何方呢?天地渺渺,生死茫茫,人生于世,竟是这样的惶惑而煎熬。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木莎回头,看见危怀风、樊云兴二人策马而来,后者驻足在夜色深处,前者打马上前,看清她时,眼神里藏着隐忍的责备与担忧。 木莎冷笑。 “来这儿做什么?” “接你。” “接我?”木莎感到好笑,脸上血泪混杂在一起,“去哪儿?” 危怀风道:“回家。” 相认(一) 午后, 暖阳铺洒在光洁的梨花木案头上,风里飘来幽淡的槐花香,岑雪写完家书, 再三确认无误后, 叫春草交给金鳞, 加急送往郢州。 西陵城的战事已告一段落, 羌人一败涂地, 五十多万大军尽数覆没, 龙涸城、平沼城被危家收回。 明日, 前来救援的霍光、裴敬、谢存义等人便要领兵离开,先赶往雍州为王玠应对朝廷那边的压力。危怀风吩咐官署今日设宴,一则是庆贺大捷,二则是为霍光等人酬谢、践行。 春草走后, 岑雪伸伸懒腰,走至屋外透气。 阿黑被接进官署里来了,住在危怀风那间院落的墙角, 它爱折腾,天一亮就要找人撒欢,危怀风忙, 总是不见人影,它便熟门熟路地溜来这儿, 乖乖坐在檐下,等岑雪一出门,便“汪汪”叫起来,围着她跑来跑去。 岑雪先训练它一些基本的动作、任务, 接着从夏花那里拿来些零嘴,当做奖励喂给它。 一人一狗正玩得兴起, 危怀风从院外走来,这些天他奔波于城外与军所,穿的都是贴身的戎装,甲衣不离身,腰佩宝剑,银冠束发,走起来时格外英姿夺人。 岑雪一眼便看见了。 “汪!” 阿黑抛下肉脯,撒开四蹄朝危怀风奔去。危怀风接住它,揉它脑袋,磨蹭一阵后,抬头看岑雪。 岑雪扬眉。 危怀风笑,瞥见被阿黑抛在地上的肉脯,知道是她喂的,调侃:“立功了?赏那么多肉?” 岑雪走上来,道:“上次若非是它,我不一定能在村里找到你。” 危怀风一听,心知说的是那次被困飞泉峡,九死一生时被岑雪找回的事,挑唇:“那是得重赏。”说着,低头夸阿黑,“养狗百日,用狗一时。不枉我对你精心养育。” 岑雪啼笑皆非:“今日忙完了?” “没有,回来看看你,一会儿要去趟老宅。”危怀风抬眼,“一起吧。” ※ 木莎回城以后,没有下榻官署,执意要住回危家老宅。 老宅在城东,占地甚广,高墙环绕,飞檐参天,原本是一座古朴肃穆的府邸,后来被崔越之改建成风月场所,歌台林立,舞榭参差,砖墙里的铿锵之气尽数被黏腻的胭脂替代,风雨一打,败落成脏污的泥泞,仿佛那夜奔逃的伶人跪在刀下,哭花了一脸的残妆。 危怀风很反感那种气息,杀掉崔越之后,仅回来过一次,后来便一直住在官署。林况有问过他是否要修缮老宅,搬回原居,大抵是没有攒足勇气,他每次都是借口战事一推再推,关于修缮一事,更是答得模棱两可。 这次,若非是木莎,他估计依然不会往老宅里走一步。 午后秋风和煦,淡云飘飞,两人下马后,先往大门上方看。那块写着“风月园”的牌匾已被取走,梁上落着积灰,明显空出一块。危怀风心里郁气稍散,与岑雪并肩走进大门。 上次来时,夜幕四垂,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在青天白日下认真打量这座府邸。前厅是传统布局,大理石照壁,上刻飞禽走兽浮雕,背后是四方庭院,歇山顶厅堂,左右回廊绵延。往里走,则是各不重样的楼阁亭台,多是以前盛京时兴的华丽风格,荒草横生,也掩不住那股醉生梦死的奢靡之气。 “拆,必须拆!”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接着便是另一人反对的声音。 “拆得便得重建,重建便得花钱。这也拆,那也拆,你上哪儿弄那么多钱财?” “钱财又不用你来出,你管我上哪里弄?” “可是眼下战事频繁,处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你有那能力,先捐做军费,怀风与殿下感念你三辈子!” “拆!”那人根本不理会,吩咐完,又骂道,“是哪个畜生,把我种的松树砍了?!” 岑雪、危怀风面面相觑,往前走两步,隔着走廊里的方窗一看,果然是木莎与樊云兴。 “那是以前的主院吗?”岑雪看着木莎所在的位置,眼下所见,是一栋纱幔飘拂的阁楼,底下假山层叠,连着一座可观阁内风光的六角亭。 “嗯,叫颂园。”危怀风开口,语气比预想里平静,“以前那儿有一棵松柏,在我出生那年,她亲手栽下的。松柏旁是她的花厅,里面养着木芙蓉、芍药、牡丹、山茶、官样黄以及茉莉。每天早上,我爹会在花厅外练剑,她在花厅里浇花。” “那你呢?” “闲不住,满府乱跑。”危怀风说起往事,唇梢微提,目光往另一侧方窗转,认出一块熟悉的地方,指给岑雪,“那边是我五岁以后的住处,原本有一座阁楼,叫‘映雪阁’。” “映雪?” “嗯,囊萤映雪。”危怀风解释道,“我爹希望我像孙康一样刻苦读书。” 孙康是晋朝人,家贫,没钱买油灯,夜晚看不成书。一天夜半,他忽然醒来,看见窗外积雪反光,便不顾严寒,借着雪光在屋外苦读,传为佳话。 岑雪促狭道:“我以前有听人说,取名有时候会适得其反。被唤做‘静’的人,往往活泼好动;名为‘淑’的,则泼辣直爽;至于叫什么‘忠义’、‘守仁’的,也不乏奸猾冷酷之辈。” 换而言,危廷为他的住处取名“映雪”,则是反证他的不刻苦用功了。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混?”危怀风忍无可忍,揉她脑袋。 岑雪躲开,笑道:“逗你的。” 危怀风仍在磨牙。 岑雪笑完,岔开话题:“你五岁起便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怕啊。所以天天盼着她能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要不然,我进京见着你,也不至于那么稀罕。”危怀风明显是在报复。 岑雪心想可真是有仇必报的人,哼道:“那我可真要谢一谢夫人了,不然怀风哥哥弟妹众多,八成就瞧不上我了。” 危怀风眼皮一耷,看见她嘴角撇着,不知是真生气、假生气。岑雪忽然靠过来,主动挽起他手臂,眼眸一抬,与他含笑相视。 “哧。”危怀风忍俊不禁,捏她脸蛋。 两人依偎走着,绕完曲折的回廊,这才走到那座阁楼前。木莎、樊云兴仍在争执,一个硬要拆,一个非要拦,一群扈从屏气噤声地躲在旁侧,头都不敢抬。 “二叔以前也是这样跟夫人相处的吗?”岑雪看着嘴皮翻飞的樊云兴,讶异道。 “嗯,”危怀风点头,“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我爹为耳根清净,一般不让他俩见面。” 这话太言浅意深,岑雪一时不知该从哪里深究起,便欲问一问危廷是否知晓樊云兴爱慕木莎,前头传来一声呼喝:“怀风!你来,你来评评理!这是你危家的地盘,拆是不拆,你也有说话的份儿!” 危怀风看樊云兴一眼,见他已吵得吹胡子瞪眼睛,又看木莎,人环胸站着,头颅微扬,看似四平八稳,眼刀却锋利得快能杀人。 “重建老宅是大事,长辈做主便好,我没有什么意见。”危怀风原地站着,决定不参与这场争辩。 樊云兴皱眉,木莎忽然唤道:“小雪团。” 岑雪一愣,行礼:“夫人。” 木莎微笑:“你来说。” 众人皆是怔住,纷纷看向岑雪。木莎道:“你们成亲在即,这儿是他的地盘,也是你的地盘。既然他不拿主意,那便由你来替他决断。”说着,往前走,抬手指过周遭的各类建筑,“这些房屋,乃是崔越之霸占危家老宅以后建来寻欢作乐、花天酒地的风月场所,依你看,该不该拆?” “该。”岑雪毫不犹疑,重重道,“必须拆!” 众人惊怔,木莎眼神一亮。 “危家世代忠良,在西陵城里修建祖宅,乃是为大邺守护一方百姓,保家卫国。崔越之公报私仇,将府邸弄成这副模样,无异于对危家祖辈的亵渎、羞辱。无论如何,这些建筑都必须拆除,一样不留!” “可是……” “不过……”樊云兴的驳斥被岑雪打断,她微笑着,顾盼生辉,“怀风哥哥与夫人起事,是为襄助九殿下平定风波,成就大业。既然是为九殿下筹谋,他日功成,定然少不了赏赐,别说是重建一座府邸,就算是另外开府也不过分。如今战事频发,各地财政都捉襟见肘,重修府邸虽然不算多大的工程,但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倘若这时动工,花费都要算在自己头上,倒不是说承担不起,只是担下来后,岂不是便宜了九殿下?夫人贵为一国之主,不光有财力,更有眼力,想必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众人听罢,忍不住想要抚掌,木莎脸上表情很是丰富,眼神几度变换后,笑起来:“不错,我正是此意。” 樊云兴横眉,仿佛下一刻便要冒出一句“你正是此意个屁”! “西园没有被动过,仍是老样子,你若不喜欢这些建筑,我叫人把西园收拾出来,你先凑合着住几日。”危怀风开口,语气温和。 木莎心里那点不忿彻底消散,点头应下,忽然又道:“西园地方大,空房多的是,你们也先搬进来吧。” 相认(二) 这一问, 两人皆是愣住了。 回来的这两个多月,危怀风、岑雪始终住在一起,最开始是一个院落, 后来是一座官署, 虽然隔得稍远了些, 但独处起来毕竟方便。 要是搬来与木莎一块住, 他做什么都在那一双眼皮底下, 与岑雪温存起来, 岂不方便? “不必麻烦, 官署离军所更近,我在那边方便些。”危怀风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哦,”木莎端详着他, 也不强求,看向岑雪,“那小雪团先搬进来, 陪我住两日,叙一叙旧吧?” 岑雪不及回答,胳膊倏地被人从后方偷偷捏住, 她挤出一笑,看看危怀风, 再看木莎,莞尔:“好。” 危怀风:“……” ※ “故意的?” 离开老宅后,危怀风耿耿于怀,一脸不痛快。 岑雪大概能猜出他是在气什么, 道:“夫人以前待我很好,她想与我叙旧, 我总不能不答应。” 危怀风哼一声:“想叙旧,白天来小坐一会儿便是,何必非要住在一起?” “反正也就是这两日,等城里的军务安排妥当,我们便要赶往郢州,先陪她住一住又何妨?”岑雪眨眼,秋波流转,一派天真。 危怀风也不知她是真傻还是装傻,喉头滚动,撇开眼,暂且作罢。 下马车后,两人进入官署,危怀风跟着岑雪走进客院,看她吩咐春草、夏花等人收拾行李,要走时,他腿一伸,把人堵在房门前。 岑雪抬头,看见他逆在暮光里的眉眼,含着情愫。她轻声道:“做什么?” 危怀风不应,往前一步,反手关上房门,低头吻住她嘴唇。 岑雪往后倾倒,被他握住腰肢,往上带。岑雪被迫垫脚,搂住他脖颈,接着位置一转,后背抵在房门上。 房门吱吱作响,在暮风里一颤一颤的,岑雪被危怀风吻得头昏脑涨,嘴唇发麻。认真算下来,两人有三五日没亲热了,危怀风这一吻,发泄似的,简直要把人弄晕。 推开他后,岑雪娇喘吁吁,人从房门上坐到了书案前,膝盖抵着他,香腮酡红,眸波潋滟,嘴唇已被亲得红肿。 “还走吗?”危怀风头低着,眼皮掀起来,底下锐亮。 岑雪嚅嗫:“……我都答应了。” 危怀风于是又吻下来,薄唇正热,炭火似的,碾她的唇,掠她的齿,舌尖似钩子。岑雪浑身泄力,快要瘫软,危怀风的吻从唇角移至耳根,又问一次:“还走吗?” 岑雪在那喑哑的声音里颤了一下,算是彻底明白他的意图了,哼道:“你不想我走,就是因为这个?” 危怀风“嗯”一声:“我想亲你,每天都亲。” “在老宅里不能亲?”岑雪脑袋慢慢恢复清明,揶揄他,“还是说,在夫人眼皮子底下不敢亲?” 危怀风被戳中秘密,脸色一悻,色厉内荏:“不方便。” 岑雪咯咯失笑。 危怀风羞恼,又要亲来,岑雪挡住他的脸,道:“亲一亲又不需要惊动人,没什么不方便的。” 危怀风道:“那若不止是亲一亲呢?” 岑雪脸一烫,想起先前两人同床而眠时做的那些私密事情,心头微动。 危怀风以为她也意动,心潮更热,倾身压下来。岑雪往后一躲,用膝盖推开他,走下书案,扭身冲着他斥道:“登徒子!” “……”危怀风咋舌,差点被她唬住。 岑雪大笑起来。 危怀风心知被骗,捉她回来,恨恨道:“越来越坏了啊。” ※ 当天夜里,官署里大办筵席,一是庆功,二是给霍光等人饯行。 岑雪因是女眷,又不擅长饮酒,出席没多久后便与木莎一起离开了,乘车前往危家老宅的西园里住下。 园子已被拾掇得差不多,住人的地方都不见荒草了,屋檐底下挂着灯,光晕昏黄。旁侧古树葳蕤,落着层层剪影,秋风一吹,沙沙有声。 两人住在一个跨院里,梧桐树东侧住着木莎,西侧住着岑雪。秋夜凉爽,今夜有一轮来不及残缺的月亮,岑雪在庭里赏月,不久后,东侧房门一开,木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壶酒。 “夫人。”岑雪唤道。 木莎点头,先道:“你不能喝酒?” “嗯,酒量不行。” “跟你娘一样。” 木莎说完,来到梧桐树前,与岑雪挨着坐在石凳上。石桌上落着两片梧桐叶,巴掌大,枯黄斑驳,木莎捡起一片来把玩在手里,道:“当年哄你娘来府上喝酒,才一杯,她便开始说胡话了。” 岑雪听她提起母亲,心头一软,道:“后来呢?” “后来……”木莎回忆着,扯唇道,“你爹来接人,送了我几个白眼。并再三警告,说若是再让他发现我灌醉柔柔,便老死不相往来,再也不让柔柔登门了。” 岑雪赧然,想起那时候对赐婚一事耿耿于怀的岑元柏,相信那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不过呀,柔柔喜欢我,就算他百般不情愿,柔柔也仍会来陪我玩。”木莎自豪一笑,说起杜氏时,满眼温柔。 岑雪被触动,道:“嗯,有一年夏天,夫人约娘与我一起去玉清苑玩,娘因为上次被你捉弄的事,嘴上说着不愿意,可时辰一到,便领着我出门了。” 木莎失笑:“你还记得?” 岑雪点头:“我会泅水,是夫人教的。” “可惜你娘太胆小,下水不到一刻钟,便哭着要往上爬……诶,话说回来,那次她回家,可有向你爹告我的状?” “怎么会?娘很喜欢夫人的。” “那还差不多,你爹冷面虎一样人,护起食来,能要人命。唉,也不知柔柔是喜欢他哪一点。我听说,他们以前也是青梅竹马,相伴着长大的?” “嗯,外祖父是爹爹的老师,大舅是爹爹的同窗,岑、杜两家又是邻里,一墙之隔,所以爹爹与娘多有来往,很小的时候便认识了。”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木莎念起这首诗,说起来,这还是危廷在教危怀风念诗时她跟着背下来的,思及往日,她笑容里忽有深意,“你与怀风也是。” 岑雪羞赧,却道:“可惜,我没能陪着怀风哥哥一起长大。” 木莎一怔。 岑雪道:“夫人,我知道这话或许不该提,可是你走以后,怀风哥哥的日子真的很苦。去年春天,我第一次来危家寨找他,一天夜里,突然被歹人掳走,差点被奸污,竭力挣扎时,我失手杀死了那个歹人。那是我第一次杀人。十八岁杀了人,尚且做了好多天的噩梦,十一岁的怀风哥哥杀掉冲进家门的官差时,心里又该有多无助呢?” 木莎面庞惨然,想起那个孤苦的小少年,喝了一口闷酒,道:“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他。他记恨我是应该的。” “怀风哥哥并不记恨夫人。”岑雪柔声道,“他只是心里委屈,想被你哄一哄,听你说一声‘抱歉’。他与夫人一样,都是嘴硬心软的人。” 木莎眼波颤动,倏而一笑:“以前有人给怀风算命,说他是大富大贵、吉星入命之人。我原本不信,现在信了。” 岑雪不解。 木莎看着她,认真道:“能与你相遇,是他三生之幸。” “夫人……” 木莎从衣襟里拿出一样什物,锦帕包裹着,打开来后,是个精美的银镯,与危怀风手上的那个同一款式。 “十一年前便该送给你的,对不住,来晚了。”木莎握起岑雪的手,把那银镯套进她手腕,“小雪团,谢谢你。” 岑雪看着银镯,听着这声“谢谢”,眼圈骤然一热。木莎道:“银镯在大邺不算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但在夜郎是最珍贵的饰品。回头等你与怀风完婚,我再送你最气派、最漂亮的头面,保准叫天下人都羡慕你。” “不用……”岑雪道,“夫人的心意,我都明白的。” “既然明白,就更要受着!”木莎握紧她的手,豪爽一笑,“以前柔柔在,有柔柔疼你;现在柔柔不在了,我替她疼你。怀风人混得很,像你说的,心软嘴硬,往后若是有什么怠慢你、欺负你的地方,你只管跟我告状。” 岑雪哑然失笑。 两人正说着,墙垣外忽传来一阵“唉哟”声,秋风萧瑟,有人从月洞门那头走来,像是负重前行,艰难喊道:“夫人,岑姑娘……快别聊了,先来搭把手吧!” 岑雪、木莎一怔,起身看去,竟见角天驮着危怀风走进来,满头大汗。 “角天?!”岑雪怔忪,赶紧上前帮忙,刚凑近便闻见浓烈的酒气,危怀风一脸酡红,显然醉得不轻。 “今日庆功宴,大伙高兴,一喝起来便没了边。霍大人、裴大人、小谢将军都醉倒在筵席上。官署里住房不够,三当家热心,便叫少爷腾了地方。我没办法,只能把他送来这里……安置了!”角天猛喘一口气,扶稳身后的人,“夫人,我没记错的话,西厢房还有一间空房吧?” “嗯。”木莎点头。 “行,那就先让少爷凑合着在那儿歇一歇!” 木莎耸眉,瞄一眼危怀风,忽道:“你家少爷不想住进西园,你趁他喝醉把人送来,不怕他醒来后找你问罪?” 角天一愣,道:“也就是一晚上的事儿……都入秋了,夜里这么凉,总不能叫少爷流落街头。少爷是明事人,醒来以后,一定会体谅我的良苦用心的。” 木莎眼微眯,不再说什么,帮忙把人送进西厢房里,住的是岑雪那间房的隔壁。 角天跟着打来热水,为危怀风洗漱,一边忙活,一边道:“夫人,这儿有我跟岑姑娘在就够了,您也劳累了一天,先回屋里休息吧。” 木莎环胸靠在槅扇前,道:“你是他的贴身小厮,伺候他理所应当,小雪团留下来作甚?” “……”角天结舌。 岑雪扭头:“没事的,夫人。我搭把手,一会儿便回去了。” 木莎欲言又止,最后瞄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危怀风,举步离开。 岑雪看回床上的人,见其满面酡红,人事不省,酒气冲天,跟以往相比,简直可用一个“惨”字来形容,不由忧心:“他今夜究竟喝了多少,怎么醉成这样?” 角天道:“也没多少,就是三大坛,少爷与大人们分着喝的。岑姑娘,你往窗户外偷偷瞅一眼,看夫人回屋没有。” 岑雪莫名,不知角天意欲何为,在他再三恳求下,走至窗前偷看,道:“回了。” “灯灭了吗?” “灭了。” “行,”角天收拾棉帕,端起铜盆,“那你们慢聊,我先走了。” “?” 岑雪莫名其妙,待角天离开,看回床上,原本躺在那儿挺尸一样的人已大喇喇坐起来,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满眼是光,哪里是一副醉样? “你……” “装的。” 不等岑雪质问,危怀风主动“认罪”,坦然道:“想见你。” 相认(三) 岑雪被这一句“想见你”弄得愣在原地, 耳根臊红,原本要呵斥的话一下被浓蜜裹住,再难出口。 这人的嘴哪里硬?分明像软糖一样, 动辄把人甜齁。 “你不想我?”见岑雪半晌没有反应, 危怀风眉一撇, 似醉非醉的神情里透出一抹委屈。 岑雪心又一软, 走上前来, 坐在床边道:“你想来, 光明正大来便是, 何必自导自演弄这一出?” 危怀风不吭声。 岑雪知道他是脸皮薄,做戏给木莎看的。这个人哪,也不知道是不是牛托生的,脾气倔起来, 天王老爷都拉不回。 “人看完了,相思苦也该解了,赶紧休息, 我等你睡下便走,乖。”岑雪摸摸他滚热的脸,哄道。 危怀风哼一声, 看见她手腕有银光晃动,捉住一看, 认出是一只银镯。 “她送你的?” “嗯。”岑雪应道,“你以前不是说要送我一只银镯做生辰礼物?夫人替你送了。” 危怀风腹诽真会说话,道:“我欠你的那一只,不早就给你了?”说着, 突然醒神,撸她衣袖, “在哪儿呢?为何都不见你戴?” 岑雪心虚,那只银镯是他在夜郎国里送的,期间两人吵架,她叫春草藏进木匣里,打算尘封,后来他来岑府提亲,她才又拿出来。不过,女儿家的首饰大都是要搭配着衣裳、发型来戴的,谁会天天一成不变? “我上次有戴过的,你没看见罢了……”岑雪耐心解释。危怀风扣着她皓腕,一截似羊脂玉的白映在眼皮底下,晃着他眸光,搅动他心潮。那两只相似的银镯撞在一起,发出泠然声响,更像鼓槌在心头狠狠一落,皮肉震颤。 “明日换成我送的,戴上就不要再取下来了。”危怀风道,“心上人送你的定情信物,你不戴,他会伤心的。” 岑雪心说狡猾,辩道:“可那时候你说,是哥哥送妹妹的。” “哦,我们也是哥哥妹妹啊。” “哪有哥哥妹妹这样的?” 岑雪反诘,衣袖都被他撸到了胳膊肘,两截皓腕都在他手上,又是这样面对面贴着,旖旎不过在一念间。 危怀风笑起来,唇角一勾:“也是,哥哥妹妹不能这样。”说着,人愈发靠得近,头一低,嘴唇贴上来,黏着耳朵,“得是情哥哥、情妹妹才行。” 岑雪神魂发麻,作势要推他。危怀风不放,岑雪羞臊,想起下午被他抱在书案上狠亲时,他说的那些孟浪话,不安道:“你收着些,夫人在呢。” “嗯,”危怀风声音愈低,掺着酒气,哑哑的,“怎样算收着?” 岑雪快说不出话。 危怀风轻笑,炙热气息喷在耳廓,钻入衣领,更叫人魂酥骨软。岑雪低着头,脸快埋进他胸膛里,听见那里面“咚咚”的心跳声,以及蛊惑似的询问:“说啊,收着是怎样,不收又是怎样?” 岑雪气极,在他胸口一捶。 危怀风笑纳,搂着她转身一倒。 ※ 次日,秋日拂晓,满园落黄堆积,雾气氤氲,风里掺杂着啁啾鸟语。危怀风推开房门,不及伸懒腰,忽见房门前坐着一人,髻簪银钗,身着蜡染衣裙,腰侧别着一把短剑,正是木莎。 “起这么早?”木莎先开口,目光瞄来时,亮似明镜。 “嗯。”危怀风点头,佯装无事走下台阶。 “昨晚看你烂醉如泥,还以为今日要睡到日上三竿,看来身体恢复得不错,酒劲散得很快啊。”木莎坐在梧桐树下,三言两语,四两拨千斤。 危怀风接着点头,便要加快脚步离开,木莎又道:“小雪团平日几时起?” 危怀风差点说漏嘴,嘴唇一抿,道:“不清楚,大概辰时吧。” 木莎“哦”一声,微笑道:“那一会儿等人齐了,一起用个早膳。” 危怀风应下,越看木莎,越感觉芒刺在背,打算先溜之大吉,木莎接着道:“想吃什么?” 危怀风一愣。 木莎道:“给你做。” ※ 作为昔日的一国王女,如今的夜郎国主,木莎当然不是个能在庖厨里游刃有余的女人,不过在危怀风的回忆里,她做的月亮粑是这世上最诱人的食物。 挑拣上等的土豆,切块,用蒸锅蒸熟以后,掺入鸡蛋、面粉和成泥状,洒上葱花,捏成一块块月亮似的圆饼,放在煎锅上用热油一煎,待至外焦里热,香气四溢,便可蘸着辣椒面享用了。 危怀风坐在梧桐树下,看着眼前的老朋友,味蕾复苏,五味杂陈。岑雪坐在一旁,用力嗅了会儿,夸赞道:“好香呀!” 夸完,偷瞄身旁一眼,危怀风竟然入定似的,仍无反应。 岑雪悄悄在他脚侧一踢。 危怀风回神:“嗯,是挺香的。” 木莎看破不说破,先夹一块月亮粑给岑雪,再夹一块给危怀风。危怀风越发赧然,想了想,也夹起一块,先给木莎,再夹一块,放进岑雪碗里。 岑雪看在眼里,差点失笑,拼命忍着,低头吃饼。外焦里嫩的饼裹着昔日温情,入口酥脆,美味诱人。 “软糯香甜,仍是以前的味道。”岑雪忍不住道。 “以前有吃过?”木莎意外。以前在危家,她很少下厨,客人来时,吃的也都是府上厨娘做的糕点。这月亮粑,应该没有在盛京城里登场过。 “有一次怀风哥哥向我炫耀夫人做的月亮粑,我嘴馋,差点就哭了。后来,怀风哥哥便叫角天偷偷送了半盘给我。有三块,我全都吃了。” 木莎眼神微动:“哦,那可就不是半盘,是一整盘了。我每次给他做月亮粑,只做三块的。” 危怀风低咳一声:“食不言,寝不语。” 两人沉默,木莎偏不配合,转头看岑雪:“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岑雪睁大眼。 “因为这小子以前不知节制,有一回吃月亮粑贪嘴,光是辣椒面就被他蘸了一整碗,结果在茅坑里拉了一天一夜,差点就掉进去,成颗屎球了。” “娘!”危怀风气急,一声“娘”唤出来,梧桐树上鸟儿振翼飞走,三人面面相觑。 角天正捧着菜肴从月洞门外走来,听见这一声“娘”,热泪盈眶。 整整快一年,少爷的这一声“娘”,总算是肯出口了。 ※ 用完早膳,三人一块前往城楼,为霍光、裴敬、谢存义等人送行。 危怀风执意不愿与两人一起乘坐马车,坚持自行骑马,木莎便吩咐角天:“坐在车里确实有些闷,也牵一匹马给我吧。” “是,夫人。”角天殷切道,“您与少爷一同骑马前往,也好瞧一瞧这城里的变化,说说风物,唠唠家常。” 说着,掉头便去,等牵马回来时,木莎已坐在危怀风的那一匹战马白卢身上。至于危怀风,四下已无人影。 “小雪团一人闷得慌,你家少爷进去陪一陪,你上马,与我同行。”木莎说完,手一招,队伍往前出发。 马车里,岑雪看着危怀风,心知他是为何而来,想起先前他因为糗事被拆穿而下意识喊木莎“娘”的事,忍俊不禁。 危怀风眼一闭,靠在车壁上,佯装小憩。 岑雪伸手戳他脸。 “做什么?”危怀风睁开一只眼,神态恹恹。 “为何你在夫人面前,脸皮这样薄呀?”岑雪由衷好奇。 危怀风眼皮一耷,接着装睡。 岑雪嘟囔:“小气鬼。” 危怀风揽她入怀,澄清:“非我皮薄,也非我小气,是她当着你的面揭我短处,不厚道在先。” “哦,你是因为被揭短才躲进来的?你若是介意被我知道那点糗事,不该躲我才对,躲夫人做什么?” 危怀风哑口。 岑雪哼道:“怀风哥哥,嘴太硬可不招人喜欢哦。” 危怀风嘴唇被她一戳,指尖柔柔,力道却抵心里。他抬手抓下来,摩挲着,陷入沉思。 ※ 数支大军已集结在城楼外,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危怀风下马,走向前方与霍光、裴敬、谢存义等人相叙。 岑雪、木莎在城楼上目送,不久后,底下吹响号角声,旌旗招展,霍光等人打马掉头,率领军队离开西陵城。 “夫人何时回夜郎?”岑雪触景生情,忽然想起木莎已赶来一个多月,算上来时的路途,估计更久,也不知夜郎国那边是否有催她回去。 “不回了。”木莎道,“我已传位于仰曼莎,国内一切政务,自有她来决断。” 岑雪讶异,半晌才回神:“怀风哥哥……知道吗?” “知道。”木莎轻笑,负手望着城楼下方,秋风萧瑟,危怀风正往回走,衣发飞扬,意气潇洒,“那天他与老樊一块来积石山下找我,我跟他说了。” 岑雪了然,展颜一笑:“那以后,夫人就可以一直与我们在一起了。” 木莎动容,看回她,道:“不嫌我烦?” “怎么会?”岑雪莞尔,“您还要替母亲照顾我,陪伴我,必要的时候,需得替我撑腰呢。” “那先陪我在城里逛一逛?”木莎失笑,转身回望城楼下的西陵城,“十多年没回来了,物是人非,也不知我当年爱去的那些地方都变成了什么模样。城东有家银楼不错,金银玉石,钗钿簪篦,各种首饰都有,先去看一看?” 岑雪点头,两人并肩往城楼下走,与上来的危怀风打了个照面。 “去哪儿?” “陪夫人逛街,怀风哥哥要一起吗?” 危怀风犹豫少顷,道:“逛什么地方?” “银楼,看首饰。” “走吧。” 危怀风应下,转身走下城楼,在前领路。 木莎看他一会儿,低头问岑雪:“他平日里都这么黏你?” “确实有一些黏人。”岑雪想起危怀风平日里的那些举动,悄声道,“夫人,以前危将军也这样吗?” “不,”木莎道,“我黏人。” 岑雪恍然:“……哦。” 银楼在城东永宁街,是一家百年老店,名叫“金粉楼”,十多年来,掌柜的换了三五个,但是招牌依然在西陵城里屹立不倒。 三人进楼后,掌柜一眼认出平日从城里打马而过的铁甲军主帅危怀风,殷勤地凑上前来,嘘寒问暖,吩咐伙计看茶,接着目光一转,辗转在木莎与岑雪身上。 “这二位是……” 危怀风抿唇,先介绍木莎:“家母。”接着再示意岑雪,“鄙人的未婚夫人,岑氏。” “幸会幸会,原来是令堂大人与准夫人,快请上座!” 因是贵客,掌柜自然周全招待,看茶后,吩咐伙计送上楼里最有牌面的首饰,让木莎、岑雪坐在雅间里一样样挑选。 算上在夜郎国买银镯的那一回,这是危怀风第二次陪女郎逛银楼,估摸着瞧了几眼,颇有几样中意的首饰,看岑雪光顾着跟木莎聊,便没发表什么意见。 最后,岑雪选中了一支碧玉玲珑簪,并不是银楼里最气派的,价格甚至算低,木莎要她重选,她笑说:“物饰人,非人饰物。合乎心意、气质便行,不必非要在价格上争高低。” 木莎知晓她是为顾全大局,不愿在个人用度上花费多少钱财,否则,先前在危家老宅里也不会劝她暂缓改建工程。她是心怀天下的人,论气度胸襟,不输儿郎,这样美好的人,本也无需金银来衬。 “行,先依你的。” 木莎让掌柜收发簪,下楼结账。危怀风走前,从妆奁里挑出一对金镶紫晶玉兔簪、一支银鎏金镶玉嵌宝鱼篮观音挑心,交给掌柜,吩咐一并算。 下楼后,木莎要结账,危怀风抢先一步,堵在柜台前。 “我那是一整套头面,很昂贵的。”木莎提醒。 危怀风不应她,让掌柜算账。掌柜笑不拢嘴,先用好话劝慰木莎,说是危怀风在,哪里有让家眷花钱的道理。说笑间,拨完算盘,报了个数。 “怎么那么多?!”木莎讶然。 “回夫人,除您与岑姑娘要的首饰外,将军另外添了两样。”掌柜说着,把另两样装在锦盒里的首饰往前一推。 危怀风先收走那一盒金镶紫晶玉兔簪,接着拿起另一盒放进木莎怀里,扬眉道:“不客气。” 木莎一怔,捧着怀里的锦盒,受宠若惊。 三人离开银楼,因天色尚早,打算再接着逛一逛,刚下台阶,忽有一辆马车从街头驶来,看见他们,驾车的人勒住缰绳。 马车旁骑马护送的人跟着刹停,翻身下马。 “金鳞?”岑雪意外。 金鳞大步上前,先向三人行礼,接着看向危怀风,禀道:“少爷,人接回来了。” 相认(四) 危怀风眼一展, 落在后方那辆双辕马车上,点一点头。 “先安置在官署。” “是。” 金鳞应下,确认没有其他吩咐后, 掉头上马, 招呼车夫往前行去。 “车里是什么人?”岑雪好奇。 危怀风有意卖关子:“明日你便知道了。” 岑雪狐疑。 这天, 三人在西陵城里逛了大半日, 午膳在城东的食悦阁用, 晚膳则设宴于飞龙楼, 待回老宅西园, 已是亥时,春草、夏花、角天等人赶来相迎,接了满怀的礼品。 木莎说是困了,先行回房休息, 危怀风目送她,等房门关上后,脚下一转, 跟着岑雪走进西厢房。 岑雪下意识往东厢房瞥,被危怀风拦住,反手一推, 掩上房门。 “往那儿看什么,偷情似的。”危怀风不满。 岑雪心想到底是谁先往那儿看, 认准人家关门了才敢跟进来,哼道:“我人在自己房里,偷什么?” 危怀风咧唇,舌根底下含着那声“情”, 千回百转,愈发勾人。 春草、夏花在橱柜前放完礼品, 余光瞄见两人在房门前你侬我侬,心领神会,借口准备沐浴的热水离开。 人走后,屋里气氛更加暧昧,分明是秋夜,身上却在微微发热。 “赖在这里做什么?”岑雪见危怀风半天没有要走的意思,扬眉问。 “非要做点什么,才能赖在你这儿?”危怀风靠在房门上,老神在在。 岑雪垫脚,凑在他耳朵旁,悄声道:“怀风哥哥,你好黏人哦。” “……”危怀风眼神一暗,笑里多了些异样情愫。 岑雪笑着,笑靥映着明烛,眼波明艳,香腮霞红。危怀风目光幽深,耳廓仍有热气残留,眉一抬:“再说一遍?” 岑雪一听这语气便知道他下一刻大概想做什么,不吃那亏,见风使舵:“怀风哥哥,你好体贴人哦。” 危怀风眼神更深,在她粉嫩的脸颊一捏。岑雪以为算是完事了,转身要走,被他搂回来,头一低,声音贴着耳廓:“那你说说,哥哥怎么体贴你了?” 岑雪腹诽狡猾,被他从后圈在怀里,无处可逃,硬着头皮道:“陪我逛街,陪我用膳,与我说西陵城的风土人情……总之,处处都很体贴我。” 危怀风笑起来,像是满意了,松开人,跟着走进里间。 岑雪在镜台前坐下,天色已晚,春草、夏花一会儿便会备好热水,她低头拆发髻上的簪子,透过镜子,看见危怀风走过来,帮她拔走一支发钗。 不知为何,这个动作落在眼里,蓦然有种缠绵的况味,岑雪垂落睫毛,拨弄妆奁,心头怦然而动。静默里,发髻忽然被什么插入,她抬眼一看,交心髻上竟多了一对金镶紫晶玉兔簪。 镜中人儿娇面羞红,修眉联娟,秋波盈盈,鸦黑发髻上戴着一对玲珑剔透的玉簪,玉兔儿俏皮,光泽红艳,趴在发髻两侧,更衬得人娇憨美艳,灵气逼人。 岑雪心口声音更震耳,像是那对兔儿蹿了进去,蹦个不停。 “嗯,不错。玉兔儿果然衬你。”危怀风弯唇,对镜一笑。 “什么时候买的?”岑雪羞道。 “金粉楼,你看首饰的时候。” “为何我不知道?” “你只顾着跟娘说笑,有功夫理我?”危怀风反问,话里有股委屈、抱怨的意味。 岑雪后知后觉,进银楼后,她的确没顾得上他。毕竟他是男儿,对那些首饰应该没什么兴趣,相形之下,她自然是与危夫人更能相谈甚欢。 “谢谢。”岑雪柔声。 危怀风指指脸颊。 岑雪会意,凑上前,仰头在他脸颊一吻。 危怀风转脸,又指另一侧,见她不动,便提醒:“我买的是一对。” 岑雪啼笑皆非,接着落下一吻。 危怀风心满意足。 房门“咯吱”一响,春草进来,隔着槅扇道:“姑娘,热水备好了,现在送进来吗?” “嗯。”岑雪应完,看回危怀风,“还不走,我要沐浴了。” 危怀风杵在镜台旁,忽然道:“成亲以后,能一起吗?” “什么?”岑雪一时没反应过来。 “沐浴。”危怀风眼都不眨,大喇喇道。 岑雪脸爆红,说话都结巴了:“胡、胡说什么,哪、哪有你这样的?” 危怀风笑得一脸痞劲:“鸳鸯戏水,闺房乐趣而已,话本上多的是。” 岑雪羞得说不出话。 “能不能,给个准话。”危怀风含笑,很诚挚似的,“给完我便走。” “以……以后再说!”岑雪瓮声,别开脸,不再看他。 危怀风点到为止,朗声应下,笑吟吟走了。 ※ 夜半下了一场雨,秋雨淅淅沥沥,打得满园里落叶凋零。次日醒来,天气阴晦,雨势收歇,青石地砖上铺着层湿漉漉的黄绿色,风里多了叫人打颤的寒气。春草从箱箧里取出件厚些的千秋绿盘锦镶花衫子给岑雪穿上,打开妆奁时,看见一对崭新的金镶紫晶玉兔簪,新奇地“咦”了一声。 夏花眼尖心细,一眼瞧出原委,夸赞:“是危将军送的吧?啧啧,将军不光能征善战,眼光也这么好。这玉兔簪色泽秾丽,玲珑可爱,简直是为姑娘量身打造的。” 岑雪脸微热,嗔道:“嘴这样甜,收人家好处了?” “冤枉,”夏花煞有介事,“奴婢待人,公正无私。危将军待姑娘用心,奴婢便夸;若是有一日他敢怠慢您、欺负您,奴婢也照骂不误。” 岑雪忍俊不禁,示意那对崭新的玉兔簪:“今日戴它吧。” 辰时,岑雪梳妆妥当,角天走进房里,说是危怀风已在府外备齐车马等候。岑雪想起今日似乎是要去见什么人,便不耽搁,起身往屋外走。 侧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岑雪登车,看见危怀风人在车里,却不见木莎,疑惑道:“夫人呢?” “她又不是我俩的跟屁虫,没必要整日黏着我俩不放。”危怀风漫声。 “没大没小。”岑雪瞋他一眼。 坐下后,马车往西行,看方向像是往官署走。岑雪道:“昨日金鳞接来的那辆马车里,究竟是什么人?” “猜猜,”危怀风在看她发髻上的兔儿簪,“猜中有奖。” “我爹?”岑雪狐疑。 危怀风笑道:“有心无力。” 岑雪心想也是,别说岑元柏人在郢州,忙于各种政务,不可能分神顾及这边。就算是想顾,也不可能抛下被庆王扣在江州的岑家人。念及此,心头蓦然笼上愁云,也不知那日劝说投诚的家信他收到没有,若是收到,又是何反应。 “我已派人前往郢州、江州,若有异动,他们会随时来报。伯父是聪明人,只要能确保岑家人无恙,我相信他会有公正的抉择。” 岑雪抬眼,从危怀风坚定的眼神里获得安慰,道:“那,金鳞接来的人究竟是谁?” 危怀风沉默少顷,道:“苏婶并非西陵人士,俊生父子走后,她举目无亲,形单影只,我们都放心不下。先前我与三叔商议,想接三个人来陪伴她。” 岑雪一怔,旋即了然。 危怀风道:“今日,苏婶在城郊望雁山上为俊生下葬,娘已去了,我们接完人后,一块过去看看。” 官署外,已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正是昨日从金粉楼前经过的那一辆。大花三姐妹从大门里走出来,每人怀里抱着条黑白相间的狗儿,在金鳞的引领下登车。 时隔大半年,三姐妹的个头都长了一些,人也丰腴了些,不再是初见时那豆芽菜似的模样,可是岑雪看在眼里,心头仍旧布满悲伤。 若是没有周俊生的噩耗,今日相见时,她们脸上该是有如花的笑容吧。她们会和那个为他们摘腊梅的“俊生哥哥”相聚,那几只狗儿会欢喜地围绕在他们身边,与他们一起嬉笑玩耍…… 可是,那个在大雪天里为救下黑狗母亲绞尽脑汁的少年,那个精心呵护几只小狗崽儿慢慢长大的少年,那个在小年夜里为孤苦无依的大花、二花、三花摘腊梅花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岑雪默默想着,泪水打湿眼眶。 城外八里处有一座小山,因面朝雁山方向,故名望雁山。 苏氏在西陵城的亲友不多,算上危家寨里的邻里,目前尚在的也就十多个。周俊生的遗骸已被烧成骨灰,入葬后,林况帮忙立碑。坟茔旁侧另有一座冢,更大也更陈旧,那是周轶的坟墓。 危怀风等人来时,树荫底下已有香火升腾,苏氏听见几声狗吠,侧首去看,秋山尽头忽奔来一大三小四只狗儿,后面紧跟着三个小姑娘。那一瞬间,苏氏神摇目眩,仿佛看见不久前的那副画活了起来——周俊生与姑娘、小狗儿们欢聚一块,言笑晏晏。 眼泪骤然模糊了眼眶,苏氏咬着颤抖的嘴唇,呆站在坟冢前。大花、二花、三花跑过来,看看苏氏身后那似曾相识的墓碑,又看看与周俊生有着一样眉眼的苏氏,红着眼圈,跪下行礼。 苏氏赶紧把几人扶起来,四目相对,俱是满面泪痕,泪落如线。 ※ 雨后的秋山肃穆而凋敝,众人祭拜完后,相继下山。 岑雪走前,仰头往山坡上望,看见石碑起伏,秋色掩映里,竟藏着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坟茔,俱是坐东朝西,面向雁山。 “都是铁甲军吗?”岑雪忽有所感。 危怀风点头:“青山埋忠骨,山河念英魂。” 岑雪胸腔震动,目光流连在那些坟冢间,肃然起敬。 下山后,马车往城里赶,甫一进城,角天从人群里跑出来,拦停马车,喊道:“少爷,江州有信,说是给岑姑娘的,十万火急!” “吁”一声,车夫刹停马车,岑雪差点撞在车壁上,被危怀风护在怀里。 角天爬上车,送信进来,危怀风本欲喝叱他莽撞,然而看见他满头冷汗的惶急脸色,话声一梗。 岑雪拆信来看,才看完一行,整个人心神大震,满面惨白。 背叛(一) 江州, 庆王府。 几场秋雨后,府邸四下被湿冷的寒气吞噬,房屋里门窗紧闭, 刺鼻的药味像恶鬼盘桓在紫檀木拔步床前。徐正则跟着内侍赵有福走近床前, 定睛一看, 躺在床上的人颧骨瘦削, 嘴唇微紫, 面皮似敷着层劣质的蜡, 苍白里透着混浊的黄气。 “徐公子, 昨日按您开的药方给王爷喂下后,人是醒了一会儿,可是不到两个时辰便又昏睡了过去。雍州那边战报频繁,盛京来的使臣也不停在府外等着召见, 王爷再这样卧床不起,可如何是好啊?”赵有福忧心忡忡,想起庆王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 便五内如焚。 徐正则在床前坐下,为庆王诊完脉,道:“王爷这次邪祟入体, 伤及心脉神智,想要有所起色, 少说也得十天半月。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知晓公公心焦如焚,但是凡事欲速不达,操之过急, 恐会适得其反。” 赵有福听罢,更是愁眉不展。徐正则起身, 道:“世子恭厚,府里的政务,自然有他为王爷分忧,公公也无需多虑。今日仍旧照我开的药方为王爷煎药服用,三日后,我再来复诊。” 赵有福应下,看他要走,吩咐留在房屋里的侍女用心伺候着庆王,接着脚下一转,殷勤相送。 两人走后,屏息立在槅扇外的两名侍女松了口气,一人往外偷瞄,唏嘘道:“想不到岑家这位徐公子竟还有这样的本事,原以为岑大人那件事东窗事发后,这人也逃不了呢。” “谁说不是?他可是岑大人的得意门生,从小长在岑家,被岑大人当做亲儿子一样的养大。岑大人背叛王爷,与九殿下私下勾结,这样大的罪名,他居然能脱得了干系。” “还不是因为王爷突然病倒,他才有机会以功抵罪?唉,说起王爷这病,也是古怪得很,整日昏睡不说,夜里还说胡话,有一次鬼哭狼嚎的,可是吓坏我了。” “……” ※ 天高云淡,秋风吹着红墙下的枯柳,行至恭云堂外,徐正则示意赵有福留步。 “王爷的病,还请徐公子务必上心。若是能救回王爷,不止公子,岑大人一样有回旋的余地。他向来器重大人,甚至视整个岑家为心腹,这一点,您是知道的。”赵有福再三嘱托。 庆王的怪病来势汹汹,一个月多来,无数良医都束手无策,仅有徐正则一人能使其病情有所转圜,赵有福也是无可奈何。 现如今,岑元柏被关押在大牢里,奄奄一息,岑家数十口人下落不明,叛主一案在江州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作为唯一能为岑家争取生机的人,徐正则应该不敢懈怠。 “公公放心,徐某必当倾尽全力。” 徐正则应下,目送赵有福离开,不久后,一行人从走廊拐角那头走来。当首的妇人满头珠翠,缠身罗琦,举步前行时,话声从嘴唇里悠悠飘出。 “原以为徐公子只是足智多谋,医术卓绝,没想到演技也是一流。赵公公这样的老狐狸,竟然也看不穿你那颗狼子野心。”来人衣香鬓影,在徐正则面前驻足,满眼讥诮。 徐正则不慌不忙,拱手行礼:“娘娘说笑了。” 庆王妃唇梢一扯,说回赵有福:“只可惜他想错了,就算王爷醒来,岑家人也一个都别想脱罪。岑元柏卖主求荣,必死无疑。岑家那些逃走的阿猫阿狗,也早晚会一一落网。特别是岑雪,别以为嫁入危家便可以置身事外,她欠下的账,本宫势必要她回来一一偿还!” 徐正则敛目不语。 庆王妃忽有所觉,微微仰首:“徐公子,听说你从小与岑雪一起长大,师兄妹间情谊深厚,你该不会为她动了不忍之心吧?” “师妹在大婚当夜与家师断绝关系,赶往西陵城。她既已为危家妇,娘娘又何必赶尽杀绝?” “可若不是她,我儿当初根本不会请缨北伐!”庆王妃突然暴喝,尖利的嗓音似一声裂帛。徐正则看见她满是仇恨的眼睛,似曾相识的厌恶在喉咙里奔涌。 “若不是她,不是他们岑家,我儿不会接二连三成为江州城里的笑柄,不会为一雪前耻,上阵杀敌。郢州城外那一战,分明是岑元柏设下奸计,让我儿误入埋伏,惨遭杀害。可是王爷不信,世人不信……不信便罢,居然还反过来辱骂我儿愚不可及……”庆王妃满眼猩红,冷笑两声,“我早晚要让他们知道,究竟是谁愚不可及。辱我儿者,我必辱之;杀我儿者,我必诛之!” 风势骤猛,墙前枯柳飒飒飘飏,席地而来的寒意像要把人网入地缝里,徐正则不赞一词,依旧是那副恭顺谦和的模样。 庆王妃往前一步,落足于他身侧,在他耳下道:“你放心,事成以后,本宫会保你平安无事。但请你记得,岑家人,人人都在本宫的生死簿上,是生是死,都由本宫说了算!” “娘娘误会了,”徐正则回应,“徐某并无为岑家人求情之意。” 庆王妃眯眼,旋即鄙薄:“也是,你若感念他的养育恩情,也不会做出这等欺师灭祖之事。” 徐正则抿唇。 庆王妃放声大笑,疯癫一般,招摇着走进恭云堂。 ※ 八月底的一日,庆王突然往郢州发布一道命令,让岑元柏即刻返回江州。 三日后,不等岑元柏回城,庆王忽染恶疾,病倒在榻上,人事不省。 关于岑元柏勾结王玠,多次向雍州泄密一事的相关罪证被转交至世子王瞿手上,王瞿按律收押岑家人,谁知在案发前一日,岑家人借口上山礼佛,金蝉脱壳,整整二十七口人不翼而飞。 府兵在江州城内外搜捕了整整一日一夜,最后收押的回来的,只有从郢州入城的岑元柏。 从王府西角门外往南走,穿街绕巷,一炷香后,便是府衙里关押重犯之处。 九月的天已阴冷,风往潮湿的地牢里一灌,铁链晃动,发出打碎骨头似的激响,风声呜咽,贴着耳廓掠过,仿佛鬼嚎。 狱卒走在前方,喝令两侧囚室里的犯人安分,徐正则默默跟在后,目光平直,不往两侧施舍一眼。 甬道尽头传来断断续续的鞭打声、咒骂声,待得近了,嘈杂的声音里传来压抑的痛苦呻/吟。 “大哥,歇歇吧,毕竟是把老骨头,再打下去,要没气儿喽。” “你以为我想抽?不嫌费劲?是王妃有交代,一天要喂一顿,整整这个数。少算一鞭,回头被查出来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啪”一声激响,又是一记鞭声落下。 徐正则收住脚步,看向那间囚室,犯人被绑在铁架上,蓬头垢面,囚服褴褛,满身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狱卒仍在行刑,一鞭紧跟着一鞭,打得那人吼声嘶哑,满身是血,空气里都仿佛有血沫在飞溅。徐正则没有喝止,静默地站在一旁,反倒是那二人行完刑,走出来看见他时,愣了一愣。 “徐公子前来探视。”领路的那狱卒赔笑。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徐正则眼下是王爷跟前的红人,没他在,王爷的病情指不定要恶化成什么样。想起前一刻在里头鞭人的狠劲,当下都有些瑟缩,不说什么,收起刑鞭赶紧走了。 领路的狱卒推开牢门,待徐正则进去后,识趣地退回。 午后的光从天窗外渗漏进来,斜落在地砖上,徐正则低头走进囚室,看见光影在鞋面浮动,脚底踩着干枯的稻草,发出微弱的脆裂声。他视线上移,投向前方,那里绑着一人,遍体鳞伤,昔日风姿清矍的脸庞已是鼻青脸肿,模糊难辨。 “师父,受苦了。” 徐正则话音落地,铁架上的人微微一颤,接着抬起双目,眼皮凝着斑驳的血,目光疲累而淡漠。 “您不质问我什么,看来是已经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了。” 徐正则垂着双手,一袭白衣不染纤尘,俊美秀丽的眉眼里透着违和的仇恨。岑元柏微微冷哂,移开眼眸。 “今日我入王府复诊,偶遇王妃。王懋惨死在郢州城外一事,她始终耿耿于怀,咬定是师父所为,发誓要抓回岑家所有人为王懋报仇。就连阿雪,她也不愿放过。不过,以师父的智谋,应当早就为他们铺好后路了。” 岑元柏听他提及岑家人,凝在虚空里的目光顷刻锐利,下颔紧咬,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愤懑。 “师父放心,在岑家,徒儿所恨仅您一人。”徐正则看出他的顾虑,淡声道,“岑家的其他人,徒儿不会动的。” 岑元柏疑信参半,倏而低笑出声,满唇淋漓鲜血。徐正则看在眼里,蓦感针刺一样的痛。 “你以为……你与她勾结,便可以得偿所愿?” “不一定,”徐正则眉目坦然,“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与她也算是同为天涯沦落人。既然是同道中人,合作起来,多少是有胜算的。” 岑元柏笑声讽刺。 徐正则接着道:“她一心要找阿雪报仇,估计已派人向西陵城传信,打算诱她入网。师父,我知道您毕生挚爱便是师母与阿雪。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想错杀一人,更不想漏杀一人。您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说出来,我愿意竭尽所有,护阿雪周全。” “我岑元柏的女儿,不需要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来护。” 徐正则胸腔一震,整个人似被抽走一半魂魄。 囚室里阒若无人,微不可闻的“滴答”声溅落在耳畔,是岑元柏身上的鲜血在往下滴落。徐正则听着那血滴声,含恨道:“原来在师父眼里,这些年给予我的养育是一种恩情。我原以为,师父不过是在自赎罪孽。” 岑元柏盯着他,目光发直。 “师之所行,徒之所往。徒儿有今日,师父功不可没。” 徐正则说完,拂袖离开。 背叛(二) 江州城外, 尘土飞扬,一辆马车飞奔而来。 岑雪坐在车里,手里拿着危怀风得到的密信。那是负责潜伏在江州看护岑家人的暗卫发来的消息。 “事发前两日, 岑家二爷收到伯父派人送来的消息, 次日一早, 便以祈福为由, 带着全家老小前往二林寺上香礼佛。当天午后, 他们在寺庙后山失踪, 以一招金蝉脱壳离开了江州城, 如今已进入丹阳城内,若无意外,会先在城中休整下来。” 北伐后,危怀风拿下的第一座城便是丹阳, 岑家人逃出江州,直奔丹阳,显然是出于对他的信任。若没猜测, 这应当也是岑元柏的安排。 危怀风道:“我已吩咐他们在城中接应,务必护岑家人无恙。” 得知家人有惊无险,岑雪稍微松一口气, 可是思及父亲,心头仍是惶急。 “岑元柏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庆王召他回来意图不轨, 为何不在城外与岑家人会合,相伴逃走,非要入城?”木莎听完危怀风的叙述,心存疑窦。 “庆王召回伯父时, 不曾对外提及罪名,旁人并不知晓岑家有难, 伯父应当也只是猜测,所以铤而走险。再者,伯父回城时,身旁很可能有庆王的内应,他若不按期入城,岑家人在二林寺里的计谋必然败露,就算侥幸逃脱,也很难离开淮南地界。” 换而言之,岑元柏是以一人为代价,为整个家族的人博取生机,换来一条生路。 岑雪眼圈骤然一红,满腹酸楚。 “庆王是在案发前突然病倒的?”木莎道。 “不错。”危怀风点头,“九月初三那天,是侧妃孟氏的生辰。庆王后宅有多名内眷,孟氏是他私下最宠爱的一位,如今的世子王瞿便是孟氏所出。当天夜里,庆王召集家眷宴饮,酒酣耳热,欢庆至三更方歇。次日一醒来,他突然疾呼头痛,胡言乱语,往后便开始白日昏睡,夜里狂叫,无论城里的各大名医如何诊治,都束手无策。” 车里众人微微屏息,危怀风接着道:“后来,有人提交伯父背叛庆王,勾结九殿下的‘罪证’,王瞿接手此案,下令羁押岑家人,不过到案的仅有伯父与他收养在府里的徒弟徐正则。也正是那一日,徐正则忽然站出来,说他有办法为庆王治病。起初,王瞿自然不信,可是庆王患病当夜是留宿于他母亲孟氏房内,王妃因此责备孟氏,怀疑是孟氏向庆王下毒。为替母亲洗清冤屈,王瞿答应让徐正则一试。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让庆王好转了过来。那以后,徐正则日日出入王府,目前,已是庆王眼下最信任、依赖的人。” 木莎若有所思,看向岑雪:“你师兄竟有这样的能耐?” 岑雪颦眉,道:“师兄从小研读医书不错,但若论治病救人的本领,应当不足与城里的各大名医相提并论。” 徐正则博闻强记,天文地理、人和阴阳、奇门遁甲、八卦医理……他都有所涉猎。那次前往夜郎国,岑雪因水土不服恶心头痛,就是他开的药。她清楚他的医术大概在什么水准,治些寻常的伤寒头痛不在话下,至于全城名医都拿不下来的疑难杂症,他根本无从下手。 “那就很明白了。”木莎道,“庆王不是突染恶疾,而是被人下蛊。” 车里众人皆是一震。 “头痛欲裂,胡言乱语,整日昏睡……这些都是中蛊以后的症状。蛊虫潜藏人的经络间,听从主人差遣,不像中毒,有具体的表征、相应的解药。江州城里那些所谓的名医大概没有来过我们夜郎,不知道南疆的巫蛊之术,所以诊断不出庆王的病因。至于你师兄,他所谓的能缓解庆王的病情,也不过是有下蛊人在背后为他配合罢了。” 岑雪瞳孔震颤:“背后的下蛊人?” 木莎“嗯”一声:“你们不是一直找不到云桑吗?” 岑雪、危怀风脸色顿变。 木莎反应则很平静:“桑乌伏诛后,那丫头很快便离开了夜郎。我原本以为她会去找家里被流放在边境外的女眷,结果发现她进入大邺以后,很快杳无音信。你们不是说,她对那个叫徐正则的中原人用情颇深,小丫头不懂事,怕是陷在里面,出不来了。” “可是我问过师兄,他并不清楚云桑的下落。”岑雪难以置信。 “他说不清楚,便不清楚吗?” 岑雪结舌,反复在脑海里回想与徐正则、云桑相关的画面,脸色越发难看。 危怀风道:“若此事是徐正则联合云桑所为,那么中蛊的时间也应该是九月初三夜里。他二人当时并不在席间,如何下蛊?” “下蛊最关键的是养出来的蛊虫,何人来下,并不要紧。他二人虽然没有接触庆王的机会,但只要买通他身边的人,一样可以一击必成。” 众人沉默。 庆王身旁高手云集,若非极其亲近之人,谁能有机会在宴席上偷偷给他下蛊?难不成真是侧妃孟氏?不,不可能,庆王刚立孟氏的儿子王瞿为世子,她没有理由谋害庆王。那么,庆王妃呢? 岑雪背脊一凛,脑海里冒出王懋那张阴毒的笑脸,以及庆王妃夸赞他时的骄傲神情。 王懋死后,江州城里有些莫须有的传闻,说是那日王懋之所以会无视军令,中途改道,乃是被岑元柏算计。 关于这一则传言,因为过于荒谬,加之毫无根据,城里并没有人信以为真,听完以后,不过是唏嘘感慨,或者嘲笑王懋的愚蠢。 据说,庆王妃因为这件事情与庆王狠狠闹过,想要庆王拿下岑家,为王懋报仇雪恨,可是最后都无疾而终。 再不久,庆王便册封了原先的姬妾孟氏为侧妃,立其子王瞿为世子。 难不成,偷偷给庆王下蛊的人是心里有恨的庆王妃? 可是,徐正则为何要与她联手呢? ※ 这日,岑雪没能顺利进入江州城。 因为王瞿在派人搜查潜逃在外的岑家人,江州城门的盘查极其严格,城墙底下的告示栏上甚至张贴着岑家所有人的画像,底下备注悬赏金额,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成百上千双眼睛从那一张张画像上挤过,为安全起见,危怀风提议先与岑雪在城外留一日,木莎先进城打探情况。 当天,危怀风陪着岑雪在城外一片树林里休整。夜里,大树下篝火燃烧,危怀风给岑雪烤着鱼,忽然道:“徐正则不太对劲。” 岑雪烤火的手微微一颤,嘴唇抿成一线,看着火堆不语。 “他若是能利用云桑下蛊控制了庆王,就应该尽快放伯父出城,而不是待在城里,任由王瞿派人搜捕岑家人。” 岑雪艰难应道:“……对。” 危怀风看她一眼,尽管不忍,但必须说透:“那个潜伏在伯父身边,先是劫走夜郎宝藏,后是派人火烧赵家村的奸细,应该是他无误了。” 篝火烧在面前,热浪袭人,可是岑雪全身发冷,如堕冰窖,她几次抖动嘴唇,最后说出极苍白的一句:“他不该是这样的人。” 危怀风想说什么,看见她潮湿的眼圈,戛然而止,温柔道:“我先前一直想问你,伯父为何要收养他?” 岑雪深吸一气,抬头仰望夜空,逼回眼眶里的泪水,平复许久后,才道:“爹爹与他的父亲是挚友。” 提及岑、徐两家的往事,岑雪鼻头一酸,热泪难止。 “徐家祖籍姑苏,很多年前,徐伯伯进京赶考,与爹爹一见如故。徐伯伯爱作画,爹爹爱写诗,两人常在一起吟风咏月,一人作画,一人题诗。后来,他们一起参加科考,一起金榜题名,也一起入朝为官。爹爹因为有家族荫庇,始终留在盛京城里,徐伯伯则在外辗转,从一个小小的知县做起。每年开春,爹爹都会收到徐伯伯寄来的画,顺带捎着他所在地方有名气的特产,爹爹则回诗以赠,捎以从金石斋里买来的丹青。不久后,徐伯伯被调往姑苏任职,大约是太高兴,他忽然来信邀请爹爹前往姑苏一聚,要请爹爹看一看他故乡的风物人情。爹爹去了,在姑苏城里留了一个多月,回来时,箱箧里满是徐伯伯夫妇塞进来的礼物。那些礼物并不昂贵,但是品类齐全,有画作,有绣品,有美酒,有腊肉……全都是徐伯伯对爹爹的心意。” “后来呢?” “后来,徐伯伯死了。” 岑雪努嘴,似想笑一笑缓解悲伤,可是眼眶的泪一下却落了下来,她抹开,低声道:“爹爹回来不久后,姑苏城里传来噩耗,说是一天夜里,有人买凶冲入徐家,杀了徐家上下二十一口人,除被奶娘抱着从狗洞里逃走的大公子外,无一幸免。” 危怀风眼神微沉,道:“那个大公子,就是徐正则?” 岑雪点头。 “何人买的凶?” “查不到。”岑雪摇头,“爹爹决定收养师兄后,着手查过此案,可是那时朝局混乱,各方关系紧张,徐伯伯一案后背似乎牵涉颇广,爹爹只能搜捕到那日的贼人,按律正法,没能查出幕后的真凶。” “我记得你说过,徐正则后来离开了岑家,在外面游学了几年?” “嗯。” “他是不是去查徐家一案了?” 岑雪微怔。 那一年,徐正则不过十岁,离家游学,也是因岑元柏联络了隐居山外的云谷老人,送他前去研习六韬三略、奇门遁甲。 难不成,他在那几年里偷偷调查过徐家的案子? 岑雪心潮波动,倏地想起一些细节,被火光映照的脸庞越发苍白。 “怎么了?”危怀风担忧道。 岑雪胸脯起伏,艰涩道:“他离开了岑家三年,回来以后,整个人有些变了。” “哪儿变了?”危怀风眼神如炬。 岑雪道:“他不再爱笑了。” ※ 江州城东一座偏僻的老宅里传开“嘎吱”一声开门的动静,夜风吹过,门墙内侧栽种着的一丛幽篁沙沙有声,徐正则关上府门,拾级而下,一人从暗处窜出来,扑进他怀里。 “嗅什么?” 那人像只小狗儿,扑进怀里便开始耸动鼻尖,徐正则拨开那脑袋。 “嗅有没有别的女人味。”那人郑重其事。 徐正则手掌一转,按着那脑袋压回怀里,让她接着嗅:“有吗?” 怀里传来银铃似的笑声:“没有。” 徐正则唇角微动,目光凝在月色里,忽有一些柔软。 怀里的脑袋忽然昂起来:“赏你。” “什么?”徐正则低头。 那人手里拎着一小坛酒:“姑苏的美酒。” 130-140 背叛(三) 月上中天, 风往树林里一灌,满天枯叶飘飏,纷纷然往下奔落, 手忙脚乱的, 透着股不知前途的茫然与悲怆。 岑雪在车厢里铺好褥垫, 隔窗看着这满林落木, 心中凄惶。 危怀风从篝火那旁走过来, 手肘搭在窗沿上, 低头往里看。岑雪的视线被他截断, 眼波一颤,难藏落寞。 “还在想徐家的事?”危怀风道。 岑雪不想叫他担忧,也自知多想无用,挤出一笑:“没有, 要睡了。” 危怀风点头,要看她躺下,见人半晌不动, 便催:“还不动,等我?” 岑雪羞赧,背转他躺下。 危怀风笑, 替她关下车窗。 风声呼啸,岑雪和衣而眠, 心像被裹挟在夜风里的一片枯叶,辗转起伏。她转了个身,发现危怀风的身影仍映在车窗旁,上身不动, 头发则在夜风里飘舞。她知道他是在守她,像来的这些天里, 她每一次独处都能在回头时看见他的身影。 他不一定会说什么,但他会一直在,从不离开。 岑雪眼眶忽然有些酸涩,这些天里光顾着岑家的事情,她都没有余力来关注陪伴在身旁的人。江州城里风起云涌,杀机四伏,危夫人先入城,想必处境并不乐观。今夜的风这么大,危怀风一人站在车外过夜,身上该多冷?他心里又是否也像她忧虑着父亲一样,为危夫人的状况担忧? 岑雪呼出一口气,抹抹眼睛,坐起来推开车窗。危怀风眼神立刻跟进来,四目相对,满林的风声似消失了,静默的对视里,温情流动。岑雪道:“风是不是太大了?” “是啊。”危怀风应道。 岑雪胸口一酸,瓮声道:“那你还不进来?” 危怀风失笑:“不用。你安心睡,我一会儿去火堆旁休息。” 岑雪无言。 “当然,”危怀风话锋一转,“你若是睡不着,想要我礼尚往来,陪你一回,我可以答应。” 岑雪一怔,知道他是在说西陵城里的事,闷闷道:“我才陪过你一回?” 危怀风笑得唇角上扬,往树角下的篝火瞄一眼。“等我。”说着,便走去树下,待灭完火后,走上车来。 车厢逼仄,若是躺下,堪堪够两个人。危怀风身上残留着秋夜的冷气,他先脱掉外袍,盖在岑雪身上,用有余温的那一侧裹着她,接着搂人进怀里,下颌贴着她脸颊。 “你知道你陪我的那天晚上,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原来生命里有了依靠,是这样的感觉。” 岑雪眼睛蓦地一湿。 “小雪团。”危怀风声音温柔,贴着她耳廓,“不用怕。往后一生,你的身后都是我。痛也好累也好,都有我为你分担。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与你共赴。” 岑雪泪水滑落,埋在他怀里,用力点头。 ※ 次日,危怀风从城外弄来一套短小的男装,岑雪换上后,用方巾包扎头发,在嘴唇上贴了假胡须,乔装成仆从与危怀风一起进城。 今日城楼底下依然在严格盘查,危怀风用事先准备的商贾身份蒙混过关,顺利与岑雪一起进了城。 按约定,木莎一行应是下榻在城西的凤栖梧客栈,两人进城后,先前往客栈一问,人果然在,不过一早便出了门。 危怀风便先开了两间房,进屋以后,与岑雪商议后续的事务,见她坐在桌前,眉尖微蹙,似有所思,道:“有打算?” 岑雪抬头,眼神里有残留的希望:“我想先确认一下他的身份。” 两人进城后,也从行人嘴里套了些话,岑元柏被关押在大牢里不假,徐正则因为治病有功被庆王重用也是确有其事。不过,城里并没有关于徐正则是梁王奸细的传言,有人甚至说他是为救出岑元柏才竭尽心力为庆王治病。若真是这样,岑雪要救人,尽快联络徐正则即可;但若不是,找他便等于自投罗网。 危怀风看着她,知道她心里多少残留有一些侥幸,希冀那人并非如他们猜测的那般。想要保证后续的行动安全,弄清楚徐正则的身份也是一大关键。 “如何确认?” “爹爹在郢州城外失踪时,我在城里找他,碰巧见他出入一家叫藏香阁的青楼,与一名叫妙儿的花魁相会。他向来自爱,如今又很可能与云桑在一起,平白无故,不会私会花魁。若他是梁王的人,那个花魁应该就是他与盛京联络的内应。” 危怀风了然,道:“走。” 岑雪振奋,与危怀风离开凤栖梧,赶往藏香阁。 今日天气不错,秦楼楚馆前红飞翠舞,危怀风锦衣华服,头束玉冠,一身豪商装束,甫一走进这柳陌花街,头上迅速飞来一方方飘满胭脂香气的手帕。 藏香阁的老鸨正巧在大门前送客,抬眼一瞅,见危怀风正朝自家楼前走来,二话不说,扭着腰身上前,眉开眼笑地迎他进楼。 岑雪一心找人,根本不曾留意旁余,又因目前是仆从装扮,没被老鸨认出来,走进藏香阁后可谓顺风顺水。 及至二楼那间熟悉的房屋,见着妙儿其人娉婷袅娜,与危怀风相对着坐在案前言笑晏晏,她才倏地一激灵,眉头微皱。 “奴家在江州城里多年,也算是阅人无数,什么官老爷,什么公子哥,旁人稀罕见的,奴家都快要看厌了。令人心仪的男人不是没有,可是像公子这样英俊潇洒,神姿威武的,可真是头一回见呢。” 危怀风见人三分笑,对着眼前这一位也没例外,唇梢微提,笑意漫在眼里:“姑娘不光人美,嘴儿也甜,难怪能叫那么多男人甘拜裙下。” 妙儿微愣,似没想到危怀风夸人也这样爽快,咯咯娇笑,捧着一盏美酒挪过来:“那,公子可也愿意在奴家裙下欢醉一回呀?” 她是藏香阁里最有招牌的女郎,哄诱起男人来,有的是娇软的嗓音与妖娆的身段。眼下从案几那头挪至这头,跪坐在危怀风身边,要倚不倚、将偎不偎的,秋波里满是勾人的缠绵情意。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魏某自然甘愿。”危怀风胡话信口拈来,接下她的酒。 岑雪站在一旁,气得快七窍生烟,有心扒开两人,却也知道不能意气用事,弄坏局面,干脆扭开头不再看。 危怀风接下酒后,在手里晃一晃,却不喝。妙儿嗔道:“公子,不是答应了要与奴家一起欢醉吗?” 危怀风微微一哂:“是应了,不过我这人一向小气,方才姑娘夸我时,说以前令你心仪的男人也不是没有。不知是哪一位,竟能赶在魏某前面,摘取姑娘的芳心?” 妙儿眼神微变,撇嘴道:“花前月下的,说那些负心人,岂不扫兴?” 说着,便要搂住危怀风,用胸脯贴上来,危怀风反手扣住她双腕,另一只手里的酒盏一送,贴着她红唇灌进去。 妙儿怔住,美酒一半入口,一半顺着嘴唇淌下来,流进领口。她自是惊的,可被这样粗猛地一弄,见着危怀风那似笑非笑的俊眼,本来逢场作戏的心忽而便荡动了两下。 “既说是负心人,那魏某就更感兴趣了。究竟是什么人能胆大至此,姑娘说来,在下一定给你讨个公道。”危怀风开口,声音里的笑意已消失。 妙儿试着挣扎两下,颦眉撒娇:“公子,你弄疼我了。” 危怀风不放人:“听说江州城里有位颇有名声的美男子,名叫徐正则,乃是岑家家主的得意门生。姑娘说的那负心人,该不会是他吧?” 妙儿心头微凛,已然知晓危怀风一行来意不善,周旋道:“是呀。他原本来藏香阁里找我,唤我唱曲儿与他听,我以为他心仪于我,谁知道碰也不让人碰,有一回来时,脖子上还有欢爱后的痕迹。你说说看,他既然屋里有人,又何必来藏香阁里寻我,这不是戏弄人么?” “是啊,何必呢?”危怀风眼神锐利。 妙儿语塞,眼神闪开后,猛地蓄力挣脱,反被钳制得动弹不得,腕门的筋脉差点要被掐断,她惨然变色:“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回答我的问题,我不与姑娘为难。”危怀风话声已冷。 妙儿心里后怕:“你想问什么?” “徐正则究竟为何来找你,他与你联络,都为梁王做了什么?” 妙儿骇然瞪目:“什么梁王?我听不明白!” 危怀风不语,手掌往下一翻,妙儿惨叫,疼得额头冷汗直冒,眼皮掀开来时,底下再无柔情秋波,恨光四射。 “哐”一声,短案突然被掀翻在地,盏碎酒泼,妙儿足下发力踢开危怀风,袖口银刃闪烁,劈手朝岑雪袭去。 危怀风一脚踹飞案几,打开妙儿,拉回岑雪,上前与妙儿交手。妙儿不敌,往后退时,摔倒在重纱叠帐的绣床上,手往床柱上一摁。 危怀风重新把人擒住,扣押在床头,妙儿震恐于他非凡的武力,不再试图挣扎。 危怀风缴走她藏在袖里的利刃,看见那小臂内侧赫然有一块饕餮刺青,眉峰一动:“你也是梁王的人。” “是又如何?”妙儿冷哂。 危怀风道:“徐正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梁王卖命的?” 妙儿道:“公子的事,我不知晓。” “那你是何时开始替他联络梁王的?” “自然是他来江州以后。” “饕餮是你们这支暗卫的图腾?” “是。” “这一支暗卫全权由他掌管?” “没错。” “从何时开始的?” “……两年前。” 危怀风沉吟,转头看一旁的岑雪。 岑雪脸色极其复杂,一瞬不瞬盯着妙儿,不及再问什么,房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危怀风变色,下一刻,绣床内侧突有暗器飞射而来。危怀风闪身抱开岑雪,躲至窗前,顿挫间,数十根利针从虚空里掠过,与此同时,房门“砰”一声被撞开,一群杀手冲进房里来。 妙儿委顿在床前,狠狠盯着岑雪,已然认出:“果然是你!” “先走。”岑雪不理妙儿,握住危怀风臂膀。 寡不敌众,缠斗下去也无意义,危怀风抱着她,破窗而下。 背叛(四) 藏香阁外楼房鳞次栉比, 巷陌纵横,危怀风抱着岑雪破窗跃下,抄小巷离开, 赶回凤栖梧客栈时, 已是黄昏。 客房在三楼西侧, 两人甫一上楼, 便跟迎面而来的角天、金鳞撞见, 后二人惊喜唤道:“少爷!”又看看一旁做男人装扮、面贴胡须的岑雪, 差一点认不出来, “岑姑娘?” 岑雪点头。 危怀风环视四周,先叫两人进房里,吩咐道:“藏香阁是梁王的据点,楼里的花魁妙儿是饕餮里的一员, 派人去盯着,若有时机,先把人拿下。” 金鳞一个激灵:“是!”掉头便走。 “夫人呢?”危怀风问角天。 “今日在城里办事, 应该快回来了。” “城里多半有人在搜捕岑家人的下落,这些天先让春草、夏花尽量藏着,不要露面。你去估衣铺买两套男子衣服来, 照着岑姑娘的身段买。” 角天看一眼乔装后的岑雪,知晓这些天她需要女扮男装, 藏匿身份,朗声应下。 两人去后,危怀风关上房门,看回坐在桌前走神的岑雪。藏香阁里的一幕幕已然证实他们先前的猜想, 藏在岑元柏眼皮底下的奸细不是旁人,正是徐正则。岑家被诬告一案, 估计也是他一手促成。 “徐正则叛变,应该与徐家被灭门一案相关。他能在两年前掌管那支暗卫,说明更早以前就已获取了梁王的信任。”危怀风缓声道,“他游学的那三年,必然是查出了什么。” 岑雪眉目凝重,噙泪道:“爹爹不可能谋害徐伯伯。” 危怀风哑然,对于岑、徐两家的恩怨,无从置评,关于岑元柏的为人,也不能发自心底保证什么。毕竟,当年危家蒙难时,岑元柏的做法委实是令人受伤过。 “徐家一案,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日。当务之急,是先救出伯父。” 岑雪忍住内心悲痛,点了点头。岑家是否做过对不起徐家的事,父亲最清楚不过,想来救回他以后,真相自会大白。 危怀风走上前,在桌旁坐下,替她抹开眼角的泪。岑雪吸气,尽量平复下来,思忖道:“刚才在藏香阁里,妙儿已认出我的身份,她势必会向师……向他汇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也不尽然。”危怀风却道,“他这次勾结庆王妃,目的应该只是伯父一人。否则,岑家家眷不可能那么顺利地从二林寺逃走。他也算是岑家人,岑二爷领着全家老小进寺礼佛,他不可能不知情,更不可能不怀疑。” 岑雪心绪起伏。危怀风捏她脸颊,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呢,一切都会顺利解决的。” 岑雪抿唇,忽然搡开他的手,闷声道:“别碰我。” “?”危怀风疑惑。 岑雪别开脸,坐在桌前怏怏不乐。 危怀风莫名其妙,不知为何忽然间被她讨厌,低头来看,见她睫毛一抖,竟又隐约有泪洇开,慌道:“怎么了?” 岑雪想起先前他在藏春阁里与妙儿你侬我侬的那些场面,心头窝火,算账道:“你以往进青楼,都是今日这副样子的?” 危怀风一怔,旋即失笑:“胡说八道,我以往哪里去过青楼?” “谁知道你。”岑雪撇眉,分明不太信。 危怀风抓她的手,先按脸庞,后按胸口:“这副皮囊,就只你摸过玩过;这颗心,也仅你一人来过。”说着,唇角不住往上咧,满眼是光,“你我都要完婚了,这一点你还怀疑?” 岑雪嘟囔:“可我看你熟稔得很。”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嘛。不过,今日的确有些话说得不妥当。”危怀风反省极快,诚恳道,“断然不会再有下次。” 岑雪瞪他,见他容光焕发,笑意都快从眼里溢出来,不满道:“你笑什么?” 危怀风承认:“你为我吃醋,我心里快活。” 岑雪恼羞成怒。 “但这是不对的。”危怀风笑脸一收,正儿八经,“我怎能以你之痛,为我之乐?此乃大错。” 岑雪被他抓着手,抵在他胸口上,见他眼神诚挚,认错恳切,哼道:“就知道嘴甜。” ※ 晚些时候,木莎一行返回客栈,两厢见面后,众人说起各自查探到的情况。 金鳞办事尚未回来,不知藏春阁那头进展得怎么样,危怀风先表态已查明徐正则的身份,属于梁王安插在江州的眼线无误。这次岑家被害,岑元柏受困于囹圄,也十有八九是他的手笔。 “救人一事须尽快,考虑到徐正则很可能联合了云桑,我建议先找到云桑的下落。一则她用蛊控制着庆王,算是真正的幕后人;二则她对徐正则而言非同一般,拿下她,或许可以牵制徐正则。”危怀风率先建议。 “不难。”木莎道,“我叫阿娅用蛊虫一寻便是。” 这次来江州,木莎特意带上了巫医阿娅,论用蛊之术,阿娅在云桑之上。 众人欣慰,木莎脸色却不缓和,看一眼岑雪,沉声道:“今日我从官署那里探来消息,令尊被困在大牢里,情形不太好。” 岑雪的心一下被提起来。 “从被关押那日算起,令尊已在牢中受刑半个月,庆王妃认为他谋害了以前的世子王懋,与他有杀子之仇,吩咐狱卒每日对他大动鞭刑,如今他整个人已是皮开肉绽,快不行了。”说及最后,木莎声音转轻,眼神复杂。 岑雪面庞惨白,整个人差一点瘫倒,危怀风扶着她,道:“可否先与狱卒那里打点一些关系?” 木莎道:“打点过了。不过,庆王妃隔三差五就会亲自去牢里探视,有时候要亲眼看着狱卒行刑,花钱打点也不能确保他没有性命之虞。尽快把人捞出来,才能破局。” 众人一筹莫展,角天挠头道:“人生地不熟的,该如何捞?难不成要劫狱吗?” “那就正中对方下怀了。”木莎坐在桌旁,手指敲着桌案,目光转过来,“我有一计,或许能用。你们若无异议,明日便开始救人。” 众人屏声静气,目不转睛看着木莎,听完计划后,精神大振。 ※ 秋日悬空,风吹在檐下的花圃里,抖落一片残红。 王瞿在屋里装束完毕,往府外走时,看见一名妇人被侍女搀扶着从东侧跨院而来,行走间不住以帕拭泪。 “母亲!”王瞿加快脚步,迎上前。 孟氏听见他的声音,止住哭声,擦走眼泪,回以一笑。 王瞿哪里会信,往她来的那处方向望一眼,一下看出蹊跷:“母亲又被王妃叫去了?她又对母亲做了什么?” 庆王染疾那晚,是孟氏陪着度过的,次日醒来后,他整个人神志不清,大喊大叫,从此一病不起。庆王妃获悉后,一口咬定是孟氏下毒作祟,这一个多月来,想方设法磋磨孟氏,王瞿看在眼里,又气又恨,偏生碍于身份,无能为力。 “没有,是刚才风太大,眼里进沙了,你莫要大惊小怪的。”孟氏努力笑着,安抚道。 王瞿心头更痛,责问侍女:“究竟怎么回事?!” 侍女毕竟是护主的人,“噗通”一声跪下,陈情道:“世子爷,今儿一早,王妃便派人来传唤侧妃娘娘,说是这些天王爷的病情不见多大好转,必然又是侧妃娘娘从中作梗,一心盼着王爷……好让世子爷继位。侧妃娘娘又是求饶又是下跪,折腾了好久,才从王妃手底下逃回来。” “她是疯了不成!”王瞿气急败坏。 “瞿儿,慎言!”孟氏拉住他,满腹心酸,不堪言说,“她是王府主母,关中穆氏的嫡长女,往后你与王爷争夺天下,少不得要她帮扶。些许误会,不必放在心上,影响大局!” “母亲!”王瞿目中含泪,恨庆王妃毒辣,更恨自己无能。 孟氏拍着他手背,柔声道:“不要紧的,王爷平日也教诲过你,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失去了王懋,心里有恨,看谁都不痛快。但为娘毕竟是侧妃,她再是气恨,也不敢真拿我怎样。待王爷康复,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可是父王的病……”王瞿黯然。答应让徐正则来诊治庆王后,庆王的病情的确很快有了好转,可是他人醒来,竟是像变了性情似的,不再如以往看重他们母子。上次他有意无意提及庆王妃对母亲的责难,他也置若罔闻。 “徐正则不是在为王爷诊治了吗?他是岑大人的爱徒,如今岑家蒙难,唯有救下王爷,他才有替岑家翻案的可能。救治一事,他自然会放在心上的。”孟氏似乎根本没有发现什么不妥,满心认为庆王可以尽快康复。 王瞿欲言又止,再三嘱咐侍女照顾好孟氏,若再遇见庆王妃刁难,务必来报,见人应下,这才走了。 及至府门前,扈从从外迎上来,压着声音禀告:“世子爷,那人又在府外求见,撵都撵不走,今日竟说王爷是为奸人所害,若是不除奸人,王爷势必回天乏术。” 王瞿拧眉,一听所谓“为奸人所害”,脑海里便浮现母亲孟氏被庆王妃诬陷、责难的情形来,气恼道:“什么人都敢往府上凑,说些大逆不道的胡话,当王府是菜市场不成!” 扈从看出他心情极差,不像平日温和,诺诺赔罪,不敢再说什么。王瞿急着赶往官署,拾级而下后,根本不往杵在石狮头旁的人瞥一眼,径自登车,便在这时,跟在身后的扈从突然惨叫一声,抱着脑袋摔倒在地。 众人皆惊,定睛看时,竟见那扈从中邪一般,满地扭动,鬼哭狼嚎。王瞿大震,退开三步,唤来亲信查看情况。 那帮人壮着胆,上前钳制住那名扈从,反复唤他姓名,然而他浑然无觉,整个人竟似魔怔。 王瞿突然一凛,掉头往后看,石狮头旁站着一名高挑纤细的妇人,肤色黑亮,头戴斗篷,阴影底下露着嘴唇,唇瓣正不住翕动。 “拿下她!” 王瞿一声令下,旁侧亲信抽刀上前,那妇人并不躲,被扣押下来后,坦然抬起头来,秋日一照,她眉眼亮似琥珀,清透逼人。 “世子没有发现此人的症状与王爷很像吗?”那人开口,声音泰然,语气里有股令人臣服的斩截力量。 王瞿胸腔骤然一震,看回地上那名扈从,豁然开朗。 反杀(一) 聚茗轩, 二楼雅间。 王瞿坐在案前,目光在木莎脸上盘桓许久,始终看不出什么端倪。她戴着银质的半脸面具, 遮挡住鼻梁以上, 于神秘里透着令人心悸的魄力。王瞿有一种不安的直觉, 可是偏偏无从佐证。 木莎在方榻前为那名扈从解蛊, 但见其身躯一抖, 旋即清醒过来。众人皆是惊诧, 王瞿瞪圆着眼, 回顾那扈从先前倒在王府大门口抱头嚎叫的场面,心有余悸。 木莎泰然自若,走回案前坐下。 “你究竟是什么人?” “平蛮县巫医,夜郎人士, 能为世子排忧解难的人。” “你是夜郎苗人?”王瞿讶异。 木莎点头,不多周旋,开门见山:“诚如世子方才所见, 苗人擅长用蛊,下蛊以后,可以操纵中蛊人的神智。或令其癫狂, 或使其昏睡,又或者改变其心智脾性, 使之做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举止。日前,我听闻王爷突染恶疾,全城名医都一筹莫展,唯独一个叫徐正则的人可以稍微缓解王爷的病症。区区文士, 略懂医理,竟然可以凌越于各大名医之上, 诊他们所不能诊,世子不感觉奇怪吗?” 王瞿心头震动,道:“你的意思是,我父王并非生病,而是中蛊?” “世子英明。” “何人下的蛊?” “那就要王爷发病前一夜都是在做什么,身旁有哪些人接近过他了。” 王瞿神思飞转,第一反应是排除母亲孟氏,这么来看的话,嫌疑人已然水落石出! “庆王妃?” 木莎不置可否。 王瞿霍地变色,反复回想庆王发病后的一系列事件,先是母亲孟氏被构陷牵连,有苦难诉。后是岑元柏被人检举,徐正则在案发当日突然跳出来,说是有方法可以为庆王治病,从而躲过一劫。 若是没记错的话,当初力荐徐正则入府来诊治的人正是庆王妃。 “徐正则勾结庆王妃向我父王下蛊?!” 王瞿愤怒,满眼是被人蒙骗后的气忿,亏他先前一直以为徐正则是正人君子,一度寄希望于他可以尽快治好庆王! “一年前,徐正则以为庆王寻宝为由,前往夜郎王都,在那里与一名擅长下蛊的苗家女相识。后来,他离开夜郎,那一名苗家女也跟着消失在夜郎国里。若是没猜错,他二人应该始终待在一起,这次庆王中蛊一案,幕后的操纵者正是他们。” 王瞿听得惊心:“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因为岑家?他想要凭此方法救出岑元柏?” 木莎失笑:“他为王爷诊治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岑家的事情根本没有转圜的迹象,岑元柏被困在大牢里,每日被庆王妃安排的狱卒鞭打,也已不成人形,奄奄一息。世子真以为他像外界所传的那样,是为救恩师而奔波?” “那是为何?”王瞿皱紧眉头。 “世子有没有想过,或许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不是救人,而是杀人。”木莎目光锐利。 王瞿一震:“杀人?杀什么人?” “自然是眼下被他攥在手心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那两个人。” 王瞿醍醐灌顶,瞳孔收缩,满脸是错愕愤慨。木莎趁机而进,接着道:“城西有一家名叫藏香阁的青楼,在外看是柳户花门,走进里面一瞧,却发现剑影刀光,机关重重。原来,那地方竟然是梁王麾下一支暗卫的据点。据我所知,在外素有廉名的徐正则不止一次出入此楼,并与楼里的花魁私交甚密。世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背后的缘由罢。” “来人!”王瞿阴沉着脸,“派人搜查藏香阁,所有人员,一律羁押候审!” “是!” 亲信领命而去后,雅间里的氛围彻底凝重,王瞿胸口似翻江倒海,难以平息。他极力克制着满心的愤懑,盯紧木莎:“你来找我,应该不止是想揭发徐正则那么简单吧?” 木莎淡淡一笑:“是,我来,是想与世子谈一笔交易。” 王瞿凝神。 木莎说道:“王爷身份非常,若是长期被徐正则操纵,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苗人的蛊虫一旦进入人体,便会啃噬筋脉,吸取精元。若是始终不能取出蛊虫,终有一日,中蛊人会油尽灯枯。世子,您是聪明人,也不忍看王爷蒙难、侧妃受辱,我愿意为王爷取出他体内的蛊虫。同时,也烦请世子为我救下一人。” “你要救何人?” “岑家家主,岑元柏。” 王瞿意外:“你是为岑家而来?”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也是拿钱办事罢了。” 王瞿思绪起伏,若眼前的女人是为岑元柏而来,那背后的人多半就是危怀风。他母亲似乎正是夜郎人,想必从平蛮那边找来一个有能耐解蛊的女人不是难事。 “可是岑元柏是背叛我父王的重犯,又涉嫌谋害我大哥,你让我放走他,待我父王康复,我又如何向他交代?” “王爷憎恨的并非是岑家家主,而是勾结敌人的叛徒。世子眼前就有一个货真价实的叛徒,何愁没有办法向王爷交代?至于您大哥那件事情,庆王妃空口无凭,根本以公报私。您杀了岑家家主,除为她一解心头大恨以外,毫无益处。可若是救回王爷,揭发庆王妃与徐正则的罪行,您立下大功不算,更可以除掉庆王妃这一块绊脚石。往后,您与侧妃娘娘不就是平步青云了吗?” 王瞿眼睛一亮。自从失去王懋后,庆王妃在府里是整日的大发雷霆,疑神疑鬼,动辄喊着要所有伤害过王懋的人血债血偿。庆王册立他为新世子后,庆王妃的怒火一下绵延过来,每次见面时,都用一双阴冷的眼盯着他不放,仿佛他也是需要为王懋偿命的恶人之一。 母亲说,庆王妃是穆氏长女,有背后的宗族势力在,可以帮衬他与父王夺取天下。可是,那人的心智早已被仇恨燃烧殆尽,能有几分心力为他筹谋?相反,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除掉她,那母亲岂不就可以取而代之,成为新一任的王妃?那以后,后宅里还有何人能够欺压到母亲头上?他们母子二人在王府里忍气吞声了那么多年,不坐上正位,又如何能算彻底翻身? 王瞿心潮澎湃,道:“你打算如何行事?” 木莎坦率道:“明日,世子寻个由头将岑家家主接至城外树林,我则跟着世子进府里为王爷解蛊。事成以后,你我交易完成,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可以。不过,明日是复诊的时间,我摸不准徐正则什么时候会来府上,为周全起见,换一天行事或许更好。” “王爷可以等人,但是岑家家主怕是等不了多久了。您放心,徐正则那边,我自有办法。” 王瞿略一思忖,应道:“好,那便依你所言。” ※ 岑家事发后,岑府被封,徐正则被迫搬出来,暂居在城东一座两进的老旧宅院里。 城西街道破旧,房屋大多是几十年前建起来,鳞次栉比,垣墙□□,各处古树葳蕤茂盛,动辄参天,风一吹时,满耳是此起彼伏的唰然声。 这日,徐正则提着药箱出门,忽然看见院外石阶底下用石头压着一封信。他下意识往四周看,没发现什么蹊跷,弯腰取出那封信,打开一看,是岑雪的笔迹。 果然还是来了。 徐正则说不清内心的感触,静默片刻后,收信入怀,踅身关上院门。门板后弹出来一颗脑袋,满头银饰晃动,大眼扑闪,灵秀娇憨。 “不许出来。” “我知道。”云桑嘟囔,视线缠在他身上,不舍得挪开半分。 徐正则身形也不再动,凝视着眼前的少女,良久道:“他们找过来了。” “来就来呀,我不怕。” “是约我见面的,他们未必知道你在这儿。”徐正则说完,依旧交代,“今日应有变故,若是他们寻来,你自行离开,不必管我。” 云桑一下萎靡,不甘道:“我不可以离开你的。” 徐正则眼神微痛,走上前一步,低头在她额心吻落:“听话。” 云桑眼圈一湿。 徐正则关上院门,径自离开。 天气逐渐转寒,原先在院落各处玩耍的一群青蛇开始往竹篁底下的洞口钻,呈现要冬眠的兆头,云桑拎起一条来摸了会儿,放下后,走进屋里看养在瓷皿里的蛊虫。 蛊虫以下蛊人的精血来养,成双成对,一只在中蛊者体内,一只存活于器皿里,听候下蛊人的差遣。 徐正则最近在为庆王“诊治”,要求庆王每日至少苏醒三个时辰,然而醒时不能恢复全部的神智,要能尽量听从徐正则的安排。 这对云桑来说不算难事,她检查完瓷皿里的蛊虫,确认无误后,走去院外帮青蛇挖洞。 墙角有大片的花圃,土壤干燥,冬日里最能储蓄能量,云桑握着锄头,一连挖了三个,抹抹额头的汗,走回屋里喝水休息。 喝完后,顺势揭开瓷盖,看一眼瓷皿里的蛊虫,不看不要紧,一看完,目定口呆。 指甲片大的一只黑虫躺在瓷皿里,外壳皲裂,俨然烟灰,一动不动。 云桑大惊,捉来细看,蛊虫确已死亡。 蛊虫一母一子,生死同体,若是子虫无恙,母虫不可能无故死亡。 眼下情形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取走并杀死了庆王体内的子虫。 云桑瞠目,双手发起抖来,气愤与震恐交织胸口。她的用蛊之术已足够高明,若非是夜郎国里造诣极高的巫女,或者王族人员,谁能那么快解决她下在庆王身体里的蛊? 是谁,会是谁? 云桑惊疑难定,想起外出的徐正则,心知他凶多吉少,冲出房外,不及开门,院墙那头闪进来一抹矫健身影。 云桑撤步,与来人交手,认出竟是危怀风身边的一名扈从。 金鳞出招擒拿,云桑反击,两人扭打间,院门“轰”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一名身着蓝布裙,头戴银饰的老妇走进来,手里拄着拐杖,另一只手虚拢,不知握着什么。 云桑震惊:“阿娅奶奶?!” 阿娅大步往前,扬手一洒,漫天硫黄飘落,潜伏在各处的青蛇如避猛虎,躲入土洞。 金鳞一招制敌,押住云桑。 反杀(二) 徐正则今日原本是要前往王府为庆王“复诊”的, 在门外收到那封信后,略加思索,决定还是赴约一次。 城楼各处都在搜捕岑家人, 岑雪能混进城里来, 应该费了很大一番功夫。徐正则按照约定的时间前往聚茗轩, 进楼时, 抬头往楼上望了一眼, 想起上一次走进这里也是为见岑雪, 那时她受困于联姻一事, 他前来宽慰,有意劝她借助危怀风的力量离开这是非之地。如今,她本该走了,偏偏又再一次陷回这滩泥水里来。 雅间在二楼, 仍是尽头靠窗的那一间,徐正则走进去,不出意外地看见案前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女扮男装的岑雪,另一个自然是危怀风。 数月不见,两人并肩坐在一起, 似乎更亲密,也更默契了。那是种外人一眼便可窥见的般配, 像是拆不散的正缘,徐正则忽然间竟有些羡慕。 坐下后,两厢一时无话,对面没开口, 徐正则也无意做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最后,是岑雪先有了反应, 她手掌在桌案上摊开,放下一样泛着淡紫色光泽的什物,底下坠着流苏,是一枚用紫色珍珠做成的香囊吊坠。 “师兄,你还记得这颗珍珠吗?” 徐正则看在眼里,一些相关的画面像冰层破开裂痕,从那些缝隙里挣扎而出。那一年,岑元柏从南海回来,送给他二人一人一颗珍贵的紫色珍珠,那是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珍珠还有这样奇异的颜色。她欣喜不已,让春草做成香囊吊坠,日日佩戴在腰间,自个戴不够,隔了两日,又来诓他佩戴。 他无论如何都不肯,以沉默来对抗她的撒娇与抱怨。那大概是他们相伴以来的第一次分歧。以前,他从来都是扮演着温柔的兄长身份,对她百依百顺,事必躬亲。 那是唯一一次,他没有妥协。 “为何你当年始终不肯佩戴在身上,我如今知道了。” 岑雪黯然开口,清澈的眼里蒙着霾,太多复杂的情感挣扎在其间。徐正则内心反而松了口气,像是临刑的囚犯省掉了被拷打的环节,他淡淡笑一笑,道:“既然知道,又何必再回来?岑家人我已放出江州,唯独他,我不能罢休。就算你回来,也劝不了我。” “为什么?!”岑雪的眼睛被泪染成红色。 徐正则被刺痛,隐忍道:“若是当年徐家之事发生在你身上,你会罢休吗?” “爹爹不可能谋害徐伯伯!” “他不杀伯仁,可是伯仁因他而死。” 岑雪一震。 徐正则目光发直,目眦被泪洇着,也慢慢泛起红。 那一年开春,姑苏城里的桃花开得特别好,寒山寺底下泊着画舫,游春的人群一拨接着一拨。 徐映白满心激动,往盛京城里的岑家写了一封厚厚的邀请信,总算在暮春以前,盼来风尘仆仆的岑元柏。 那天,徐映白领着母亲与他一起前往码头接人,杏花烟雨里,一艘船从碧波上飘来,船头站着的人一袭雪白色银丝边圆领锦袍,衣袂飞扬,身姿似摹在水天相接处的一抹流云,不惊烟尘,风神潇洒。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被父亲整日挂在嘴边思慕的友人,与他平日所夸赞的一样,风清骨秀,令人在一晃神里想起话本里描述的谪仙人。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俊美的人物,夺目的外形背后,比父亲更多一种超然世俗的泰然自若。他多次在背后偷窥,被他发现,回以温润一笑,伸手来揉他的头。 “正则模样像你,但你没那么聒噪。” 徐映白是泼辣人,说起话来像打锣,听完这评价,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能模样像我,可见日后是个美男子,很不错啦!” 他性情像母亲,皮薄,一下闹了个大红脸。岑元柏忍俊不禁,在他绯红的肉脸上捏了一下。 岑元柏在徐家住下,开始替代母亲,与徐映白形影不离。天气晴朗时,徐映白领着他漫山遍野地跑;下雨了,两人便窝在书房里,满院是徐映白爽朗的笑。 徐映白爱说话,一人顶三百只鸭子,唯有在作画时才能静下来。风清月朗的夜晚,他们两人一壶酒,坐在庭院里吹风。徐映白作画,岑元柏看他,看完后,在画上洋洋洒洒题诗一首。 那时候,徐映白间或大笑,间或呆立在画前,久久不语,最后落下泪来。 一天夜晚,他奉母亲之命往书房里送宵食,看见他们并肩坐在案前赏画。画是徐映白半年前作的,所绘是升州刺史在府上举办宴会的情形。那次宴会规模并不大,但是盛况非凡,受邀的都是名流,他身份卑微,能够入席,也是误打误撞。 想是倍感荣幸,回来以后,徐映白把宴会上的情形详尽地描绘了下来。他作画造诣极高,认人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于是,那夜的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皆被定格在徐映白的笔触下,席间每一人的相貌、神态,也都栩栩如生,成为永恒。 岑元柏看着画中一处,倏地僵住,许久没有移开眼。 三日后,岑元柏离开姑苏。徐映白携着妻儿相送,在相逢的码头上,他与母亲一个劲儿往船上搬礼物,压得船头不断吃水,差一点要栽进江水里。 船出发后,岑元柏在船头挥手,徐映白累得满头大汗,抬手一抹,还以为是自己哭了,本来很悲伤的,顿时被逗笑起来,放声大喊:“记得你说的话,今年要请我去盛京城里喝美酒!” 可是,徐映白没有等来盛京城的邀约。 两个月后,徐家被灭门,徐映白成为倒在血泊里的一具尸体,毕生所有画作被毁于一场大火。 半个月后,升州刺史勾结外戚谋反一案被人捅至御前,圣上震怒,着金吾卫彻查,罪证确凿,相关涉案人员一律诛杀。 “知道徐家祸从何起吗?” 岑雪心口震动,艰难道:“那一幅画?” “对。父亲并不知道那一夜的宴会是他们的密谋之会,更不会想到他用尽心血画下的一切,会成为谋反的铁证之一,为徐家招来灭门之祸。”徐正则眼波冰冷,声音无情,“可是,那幅画父亲从来没有向外人展示过,看过那幅画的人只有我们,只有他。” “不可能……”岑雪摇头,眼里泪珠滚落。 徐正则漠然不语。 岑雪竭力反驳:“谋反是大罪,爹爹不可能为包庇一个逆臣出卖徐伯伯!” “可若那个逆臣是庆王呢?” 岑雪一刹失声。 那夜在徐家书房,岑元柏一眼从画上认出庆王。区别于平日的尊贵装束,庆王一袭文士袍衫,飘飘然坐于席间,含笑与众人推杯换盏。起初,岑元柏以为是认错,毕竟天下相像的人何其之多。再者,庆王那时候应是在盛京才对,若没记错,那会儿他正养病居家,不见外人,怎么会突然间出现在升州刺史府里? 揣着满腹疑窦,岑元柏离开姑苏,回了盛京。一次偶然,他与庆王聊起此事,说是在一位友人的画作上看见过一位与其酷似之人,不及说完,忽然发现庆王脸色大变。 他是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当然应该知道庆王变脸背后藏有秘密,可是,他没有及时将这一份关系着徐家安危的秘密告知友人。 庆王派出的暗卫像从地狱里赶来的修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杀了与那幅画相关的一切。不久后,升州刺史东窗事发,他金蝉脱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跻身在一群忠臣里,高喊着要彻查叛贼,肃清朝堂。 那个时候,岑元柏在做什么呢? 据说,他赶往姑苏,亲自为徐家人收尸下葬,在寒山寺外的桃花树下长跪不起;据说,他几经辗转,费尽心力,从一名老妇那里寻回徐映白的一点血脉,不惜代价把人带回岑家,亲自教养,视如己出;据说,他为给徐家人报仇雪恨,多次想向朝廷上书请缨,最后总算争取来彻查徐家一案的权利,诛杀了当天夜里作案的一群暴徒…… 他似乎做了一名挚友应做的、能做的一切。可是,最后呢? “最后,他依然是庆王身旁的幕僚,依然在拼尽所有,助庆王夺取皇位,成就大业。”徐正则满眼讽刺,“可分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灭了徐家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庆王。” 岑雪毛发悚立:“不,不会……” “不会?”徐正则苦笑,眼底冷意不散,瞄向危怀风,“人有千面。阿雪,你眼里的他,与旁人眼里他并不一样。” 危怀风从这句话里听出弦外之音,眉头一锁,知道他是在含沙射影,讥讽当年岑元柏对危家袖手旁观,转头与庆王联姻一事。 “所以,你后来投靠了梁王?”危怀风开口。 “对。”徐正则坦然承认。 那是他从云谷老人那儿游学回来的一个月后。前三年的时光,他借口游学,背地调查徐家及升州刺史谋反一案,开始发现藏匿在那一案背后的蛛丝马迹,并收集线索,窥见了岑元柏虚伪的内心。 梁王似乎是特意在前方等着他的。那个雨夜,他冒雨登门,梁王坐在莺歌燕舞的厅堂里饮酒,看见他来,畅快大笑。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竟然想起了记忆深处的父亲。大概是因为徐映白也是爱笑的人吧。他想。湿漉漉的脚往前一伸,从此踏进了另一滩永不能脱身的泥潭里。 “关于徐家一案的线索,是梁王放给你的吧?” “谁放的不重要。”徐正则眉目不动,“我要的是真相。” “要到真相,然后呢?”危怀风难以苟同,话声不藏批判,“做他的走狗,帮他牟利,替他杀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你说骗就骗,赵家村里八十多口人你说烧就烧。徐正则,庆王为一己之私灭你全家,你为一雪心头之恨,又杀了多少无辜之人?你与他,不过是一丘之貉。” 徐正则腮帮收紧,脸色阴鸷下来,良久道:“对。” 他应得坦荡,没有一句辩解与开脱;也应得悲切,没有一点可以倾诉的余地。危怀风喉结滚动,几次欲言又止,眼里的恨与鄙薄淡下来,道:“放了伯父,徐家的仇,我们与你一起报。” “徐家因何覆灭,我已说得再清楚不过。我放他,便无法放过我自己。”徐正则眼神坚冷。 危怀风结舌。 “江州城里危机四处,他把阿雪交给你,应该不愿意看见你带着她前来赴险。”徐正则起身,看一眼窗外,“走吧,若是再晚,就来不及了。” 话声甫毕,房门“轰”地被人从外推开,一人声音尖利,得意地传进来。 “已经来不及了——” 反杀(三) 三人掉头, 一群佩刀的官差从雅间外冲进来,后面紧跟着一位翠绕珠围、气度雍容的妇人,正是庆王妃。 “我就说向来恭厚的徐公子怎会突然背叛恩师, 与我一起收拾岑家, 原来这背后竟有这么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啊。” 庆王妃谑笑着, 眉眼飞扬, 布着褶皱的眼角溢满看戏一样的畅快与得意。原来, 这世上憎恶岑元柏的并非她一人。原来早在她以前, 就已有人对岑元柏恨之入骨。灭门之仇啊, 那可是蹚黄泉、下地狱都不能泯灭的痛楚,徐正则堂堂男儿,岂能罢休? “你派人跟踪我?”徐正则色变,语气不豫。 “此言差矣, 我是派人保护你。正则——”想是更感两人同仇敌忾,她忽然改换称呼,拉近关系, “今日有我在,岑家的人休想逃走一个。你放心,徐家的那些血债, 我会替你一一讨回来的!” 徐正则不及回答,后方传开一声冷笑。 危怀风转眸, 往窗户底下瞥一眼。不过顿挫功夫,聚茗轩底下的街道上已被官差围得水泄不通,看来,这网是老早便撒下来了。 “徐兄报仇的方式果然不同寻常, 放着正道不走,偏要另辟蹊径, 与仇人的枕边人联手合作,就不怕剑走偏锋,玩火自焚吗?” “少在这里挑拨离间!”庆王妃喝叱,理直气壮,“当初若非是岑元柏告密,徐家不可能招来灭门之祸。论罪孽,岑元柏死一万次都不足以平人心头之恨。当然,另外那一人,他要杀要剐全凭他的意愿,我不在乎。” 所谓的“另外一人”,自然是指庆王。身为王妃,竟然对丈夫的死漠然至此,庆王妃已然疯癫。 危怀风唇角轻扯:“行,那就看看最后鹿死谁手。” 说罢,他伸手往窗户用力一推,“砰”的一声,轩窗大开,聚茗轩底下的情形一览无余。徐正则顺着看下去,眉峰赫然一凝。 聚茗轩下,官差拔刀,剑拔弩张,在前方,金鳞正挟持着云桑一步步走过来,手里的剑抵在云桑脖颈前,随时可以将其了结。 徐正则屏息,目光射向危怀风,掺杂恨意。 “你们借云桑之手给庆王下蛊,可有想过若是下蛊人发生不测,庆王会如何?”危怀风慢悠悠问。 “我管他如何!”庆王妃率先作答,满眼不屑。关于王懋一事,她内心憎恶的何止是岑元柏?那日在庆王的桌案前,她声泪俱下,跪地恳求,希冀他为王懋的枉死贡献哪怕一点点的心力,换来的却是什么? ——孤没有这样愚蠢的儿子。 是他最刻毒的诋毁与抛弃,是他后来过河拆桥,迫不及待地册立孟氏那贱人的儿子为新的世子,仿佛王懋的离开,是为他们的团圆让位。 凭什么,凭什么?! “王妃心狠,危某佩服。不过,庆王中蛊一事若是东窗事发,你以为王瞿会放过你吗?” 庆王妃拧眉,身后数名官差不明所以,茫然道:“什么中蛊?王妃,王爷不是生病吗?” “都闭嘴,这儿没你们说话的份儿!”庆王妃怒斥,目光攫着危怀风,恨得切齿,“区区狗贼,有什么脸面来我跟前说三道四?王瞿就算想算账,要拿的也是你们这帮恶贼!来人,岑家余孽在此,立刻拿下!” “慢着!”不等官差动作,徐正则喝止,退让道,“放他们走。” 庆王妃怫然道:“徐正则,你发什么疯?!” 徐正则看着危怀风,余光则瞄着窗户外,冷静道:“我说,放他们走。” 庆王妃怒不可遏,再次喝令官差拿人,原地诛杀岑雪。徐正则身形骤动,从官差腰上抽出弯刀,“铮”一声,寒芒映目,刀尖直往庆王妃面门袭去。 庆王妃大叫,踉跄往后,撞倒在墙壁上,瞠目结舌。 “你你……你疯了?!” 徐正则刀尖指着她,道:“王妃有时间在这里拿人,不妨先想一想,他们今日为何要约我在这里相见,劫走云桑以后,又都做了什么。” 庆王妃心惊胆落,全身都是被他用刀惊吓出来的鸡皮疙瘩,脑袋里一片空茫,哪里有余力思考? 徐正则眼里闪过一分鄙夷,不耐道:“他们进城来,无外乎是要救走被关押在大牢里的那个人,王妃若再不赶去看一眼,怕是人去楼空了。” 庆王妃醍醐灌顶,想起被关押在大牢里的岑元柏,总算明白这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慌忙从墙壁底下爬起来,略微拾掇后,先领着官差离开。 徐正则扔掉弯刀,抬眼看回危怀风,道:“放人。” ※ 官署大牢里,阴暗潮湿,庆王妃步履匆忙,率领着一群官差冲进来,看见仍被绑在铁架上的人,长长地松了口气。 狱卒震惊而费解,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赔笑道:“王妃,您今日上午不是刚来瞧过了?这地方阴气重,怪不干净的,可别冲撞了您。” 庆王妃喘着粗气,见岑元柏仍在,根本不管旁边人说了什么,倨傲一笑:“区区伎俩,就想从我眼皮底下把人劫走?哈哈,白日做梦!” 说着,笑声越发狂傲恣意。狱卒被唬得一身寒颤,躲在角落里不敢多言。庆王妃走上前,见岑元柏垂着头,凌乱的头发挡了大半边脸,一动不动,似是昏睡着,不满道:“把人给我泼醒来。” “是……”狱卒应下,因前日刚接了外人交进来给岑元柏打点的钱两,提水来泼人时,多少有些心虚。 “唰”一声,冷水兜头淋下来,岑元柏身躯剧烈一颤,从昏迷里惊醒,冰冷与疼痛刺入骨头,皮开肉绽的身体仿佛被架在火上用油煎烤,痛得他几乎窒息。 庆王妃看见他痛苦的表情,心里大快,唇角勾起笑容:“今日可有可疑人员来过此处?” “没有,断然没有!”狱卒知晓她对此人看得极紧,赶紧应答。 “那岑家人的下落,他可都招了?” 狱卒一怔,声音陡低:“没有……” “没用的东西!”庆王妃厌烦,目光从岑元柏布满痛楚的脸上移开,挪至铁架一侧。囚室里刑具齐全,火炉置在角落,炭里烧着烙铁,哔哔啵啵地往外爆着火星。她眼底跟着亮起来,伸手拿起那柄烙铁,在炭炉里磋磨。 狱卒在后面瞧见,心头一紧,试着劝阻:“王妃,这玩意儿危险得很,您留神……” “滚开。”庆王妃头都不回,语气里充满厌恶。狱卒生生咽下一口唾沫,盯着那烧得发红的烙铁,默默退开。 “知道我为何急匆匆赶来吗?”庆王妃把玩着手里的刑具,似在提前享受杀人的快慰。 岑元柏耷着眼皮,漠然不应。 “因为有人潜入城里,想要来一招调虎离山,把你从这大牢里劫出去。”庆王妃嘴角一提,似笑非笑,“岑元柏,你不猜猜这个人是谁吗?” 岑元柏眼神微变。 “是啊,就是你的宝贝女儿。那个小贱人,岑雪。”庆王妃哂笑着,脸上胭脂挤在眼角,“你说,她那么孝顺,若是看见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该会是什么心情?哦,差点忘了,她也是害我儿丧命的元凶之一,你如今的模样,就是她往后的模样。待我把她那身皮一层层扒下来,你自然就能理解,看着至亲骨肉被人凌虐是什么心情了!” 许是想起惨死的王懋,这一刻,庆王妃眼里猛然恨意大盛,似有红光。她举起烙铁,威胁道:“说,岑家的其他人究竟藏在何处?!” 岑元柏胸脯起伏,抿唇不语。 庆王妃恨极,手里的烙铁往他胸膛狠狠一压,皮肉被灼烧的声音像一瓢沸水泼进滚油里。岑元柏浑身抽搐,青筋突暴,拼死忍耐下来,硬是不吭一声。 庆王妃目眦尽裂,手上用力,那滚红的烙铁恨不能穿透对方的身体。岑元柏痛得面目狰狞,惨叫从齿缝里挣出,满头大汗,身体绷成快要断裂的弓。庆王妃咬牙:“我最后问你一句,岑家人在哪里?!” 岑元柏声嘶力竭,快要窒息。 庆王妃扔掉烙铁,从刑架上拿来一把利剪,便要往那冒着烟的胸膛扎进去,囚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哐”一声,铁门被一人用力踹开,来者一袭湖蓝色锦袍,头束金冠,气度雅正,竟然是世子王瞿。 “来人,拿下。” 一声令下后,数人冲进来,扣押住庆王妃。庆王妃被按倒在地,满心大骇,仰头怒叱:“逆子,谁给你的狗胆,竟敢如此待我?!” “王妃勾结外族妖女,利用蛊术谋害父王,其罪当诛。有什么话,烦请亲自去父王跟前说吧!” 庆王妃大震,奋力挣扎,被拖出囚室,咒骂声渐行渐远。 王瞿转头,看向铁架上的人,但见蓬头垢面,遍体鳞伤,胸膛露着一个黑乎乎的窟窿,触目惊心。他闪开视线,屏住一口气,沉声道:“为岑大人松绑,送人出城。” 扈从略微迟疑,低声道:“世子,王爷已无大碍,若是问起此人来,您恐怕不好交代。” 王瞿沉默。 扈从上前半步,在他耳旁低语少顷,王瞿脸色几次变换,最后点一点头。 ※ 官署侧门外,一行人潜伏在暗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扇朱漆大门。晌午后,大门“咯吱”一动,总算有人从里面出来,当首的是两名官差,后面跟着一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囚犯。因为头发太乱,挡着脸,难以分辨其容貌,但从身形上看,应是岑元柏。 潜伏在暗处的人影微微一动,有人低声开口:“大哥,人来了。” 打头那人一袭玄色劲装,目光犀利,正是来接应岑元柏的凌远。今日,木莎负责进王府解蛊,岑雪、危怀风负责支开徐正则,金鳞、阿娅负责掳走云桑,他则负责赶来官署外盯着,以防王瞿使诈。 那三人角门前等了一会儿,巷口驶来一辆马车,接了三人往城外而去。凌远目光跟着,手一招,示意两名随从先跟上,接着看回官署,继续潜伏。 不久后,又有一行人从门后钻出,搀扶着一名同样狼狈的囚犯等在石阶前,待马车来后,悄然登车,调头往另一方向赶去。 “这帮人,果然使诈。”凌远身后有人出声,忿忿不平。 “却不知,大人究竟被藏在哪一辆车里?” “自然是没出城的那一辆。”凌远沉着眉,待官署外的马车从眼前驶走后,吩咐道,“跟上。” 后面出来的那辆马车绕着官署转了一圈,接着往北驶去,方向似乎是庆王府。凌远等人戴着斗笠,潜在人群里,以约莫十丈的距离尾随着。 行至昌平街,眼看要拐入庆王府的地界,凌远心下已基本断定藏在前方车里的人就是岑元柏,便欲动手劫人,前方街道两侧突然冲出来一群黑影,当街杀掉车夫,劫走马车。电光石火间,又有一群人冲杀出来,拦住这群人,看架势,也是奔着车里的人而来。 凌远等人愣住,不知为何会有两拨人一前一后赶出来,为岑元柏大打出手。怔忪间,周遭行人慌忙避让,虚空里射下箭矢,凌远护着一名稚童躲开,捡起一支箭细看,发现箭镞上刻有饕餮徽标。 ——有一拨是徐正则的人! “听令,救出大人!” “是!” 凌远等人冲入战局,趁机登上马车,踢开拽着缰绳的一名黑衣人。车辆斜后方迅速冲出一人来,手里有刀,挟风砍落,凌远斜肩避开,回以一剑。交手刹那,后背阴风袭来,他赶紧回身,与一名蒙面人相格在一处。 “我乃岑家亲信,不知阁下何人,是敌是友?”凌远压低声音。 那人眼神一动,认出他,不做回答,却猛地收手,帮着踢翻一名意欲登车的黑衣人。 “街头左拐,从东门出城,要快!”说完,蒙面人塞给凌远一块令牌,接着一甩马鞭,驱赶车辆往前疾奔,跳下车,号令麾下拦住所有的黑衣人。 凌远心头咚咚跳动,心知蒙面人也是为救人而来的,却不知是来自哪一方的势力。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认出来自江州官署,震动更甚。 ※ 却说王瞿收押庆王妃后,原路赶回王府,径自抵达庆王所在的恭云堂。 今日一早,木莎如约前来府里为庆王看诊,解蛊以后,庆王陷入昏睡。木莎说这是解蛊后的正常反应,若无意外,最多两个时辰,庆王就会苏醒。 为确保万无一失,王瞿先请木莎留在王府里,待确诊庆王无恙,方能离开。 从大牢里忙完回来,正是两个时辰后,王瞿先询问赵有福,从其口中得知庆王果然已经苏醒,整个人神智清明,并获悉了被下蛊一事,眼下正在气头上,摔了房里的好些东西。 王瞿眼睫一垂,掖住眸底笑意,吩咐扈从先在门外等候,脚下一动,走进房里。 “父王。” 王瞿走进内室,伏地行跪礼。 庆王坐在床头,看着跪在满地狼藉里的王瞿,多日的中蛊经历令他整个人急剧消瘦,如今颧骨深陷,眼睑发青,嘴唇也是灰紫色的,眉毛压下来,凶戾毕露,俨然从地狱里来的阎罗。 “那贱妇呢?” “孩儿已派人扣押,人在屋外。”王瞿规规矩矩,既无报复的快慰,也无多余的愤慨。 庆王冷然道:“带进来。” “是。” 屋外很快传来喧闹声,庆王妃被押进屋里,跪倒在王瞿一旁,仰面看见庆王,心知一切都已败露,一颤后,森然冷笑。 “你还有脸笑?”庆王目中燃火,声音从齿缝里磨出。 庆王妃笑罢,昂着头颅道:“我凭什么不能笑?堂堂皇亲贵胄,意欲逐鹿中原、争夺皇位的一介枭雄,竟然被我一个深宅妇人愚弄于手心里。如此蠢笨之人,也有脸去与旁人争天下吗?” 庆王忍无可忍,发足而来,一巴掌打在庆王妃脸上。 庆王妃摔倒在地,面颊火辣,脑袋轰鸣,抬头来时,嘴角鲜血流溢,满眼泪光。 “王睿,你不配做我的丈夫,也不配做懋儿的父亲。” 庆王低头看着眼前的女人,岁月沧桑,昔日的美貌与端庄已彻底从这张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疲累、苍老、丑陋、仇恨。他脑颅里血液激流,用力闭一闭眼,猛地从一名官差那里拔出刀来,扔落在她面前。 “既然孤不配,那你来世再擦亮眼睛,另择佳婿吧。” 众人大震,王瞿假惺惺唤:“父王……” 赵有福等人也有意求情,可是一看庆王铁青的脸,皆不敢吱声。王妃再是尊贵,犯下的却也是谋杀王爷的恶劣罪行,是生是死,本便是庆王一句话的事。 庆王妃呆呆看着眼前那把刀,肩膀颤抖,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响,也不知是哭是笑。她低头,慢慢握起刀柄,扑向庆王。 “王爷!”赵有福尖叫。 王瞿早有防备,推开庆王妃,夺过刀反手一击。庆王妃胸口正中刀尖,鲜血喷溅,委顿在地。 “父王?您没事吧?!”王瞿匆匆扔刀,扶起庆王,满脸关切。 庆王盯着倒在血泊里的女人,目光与那饱含恨意的临终眼神相对,悲愤填膺,呕出一口淤血。 反杀(四) 江州城东, 往来的行人熙熙攘攘,城楼底下侍卫林立,秩序井然。凌远赶着马车排在出城的队伍里, 怀中揣着那块令牌, 石头一样, 硌着心窝, 七上八下的, 他全身神经绷紧, 不敢有半分懈怠。 前头是一对来城里赶完集的农村夫妇, 坐着辆驴车,车后载着卖空的簸箕以及刚采买来的米粮。 守城侍卫按惯例盘查,验明身份后,摆手放人。 “下一个!” 凌远听得吩咐, 赶车上前,从怀里取出那块令牌,道:“顾府家丁, 奉大人之命出城办事。” 那侍卫一见令牌,眼神微变,往前走两步, 撩开车帘,大概往里面看一眼后, 摆手示意离开。 凌远瞪大眼,按捺住内心狂喜,颔首谢过,驱车离开城楼, 往西侧树林赶去。 ※ 风啸秋山,角天等在树林里, 揣着手来回踱步。 眼看日薄西山,接人的最后期限便要来临,角天心里火烧火燎,愁眉不展。 树林外倏地传来马蹄声,角天一个激灵,循声赶去,但见山坡底下,数人策马而来,打头的人依稀是危怀风与岑雪。 “少爷,岑姑娘!”角天往下奔跑,两厢见面后,接着往后方看,跟来的人仅有金鳞与阿娅,“夫人与岑大人没来吗?” 危怀风扶着岑雪下马,见树林里并没有旁余人影,心知凌远那头没有接到岑元柏,脸色一时难看。 先前在聚茗轩,他们挟持云桑威胁徐正则就范,本以为可以稳操胜券,谁知庆王妃率人走后,那一帮以饕餮为图腾的暗卫紧跟着杀来。他们毕竟人少,寡不敌众,为免招来城里的官差暴露身份,不敢缠斗,撤走以后,便先行逃出城了。 “王瞿没有送人出城?”危怀风开口确认。 “半个时辰前,从城里来了一辆马车,但是车里的人并不是岑大人,是乔装成他的一名重犯。”角天指着树林某处,“人在那儿,说一切都是被官差安排的,不知背后缘由。” 危怀风一听便知是王瞿在使诈,眉压下来,吩咐金鳞在此处看护众人,转身要骑马回城。岑雪拉住他:“先等等。” 说着,她往山坡另一侧方向眺望,茂林尽头,风吹草动,窸窣声里隐约又有马蹄声传来。 “有人来了。” 众人凝神,不知来者是敌是友,不多时后,一辆马车从秋色掩映里奔驰而来,坐在车前驾车的是一名身形魁梧的男人。 “是凌远!”岑雪一眼认出,飞奔往前。 凌远刹停马车,先从车上跳下来,向岑雪行礼:“姑娘,大人在车里!” 岑雪心潮澎湃,二话不说要登车,凌远及时扶她,回头时,对上危怀风的眼神,微微一怔后,拱手:“危将军。” “辛苦。”危怀风先慰问,接着看一眼车帘,略微一想后,忍住不打扰,询问凌远,“伯父情况如何?” 凌远在那名神秘蒙面人的帮助下劫走马车后,一心想着赶快出城,暂时没用仔细看过岑元柏的伤势,但从随从在车里的反应来看,情况怕是不妙。 “大人有伤,需得尽快诊治。” 危怀风敛眉,听见车里传来岑雪痛心的呼唤声,心一揪,跟着登车。 岑元柏躺在车厢里,因要出城,已被更换衣裳,满身伤痕被掩藏着,乍一看并不吓人,但是头发杂乱,面庞惨白,嘴唇上残留咬破的血痕,昔日的清矍神采已荡然无存,整个人气息奄奄,不成人样。 “爹爹……”岑雪试图唤醒他,却是徒劳。 危怀风突感不安,半跪着蹲下,要解开岑元柏的衣领验伤,旁侧有人提醒:“危将军,大人伤势很重,先请大夫来看一看吧……” 危怀风手一顿,旋即明白他们的意思,岑雪看见昏迷的岑元柏,已够心痛,若是再看见那满身的伤,岂能承受? “我先叫阿娅奶奶来。” 危怀风下车,走前,顺便劝岑雪下来,接着唤来巫医阿娅,登车为岑元柏处理伤势。 “今日在大牢外,前后出来两辆马车,大人被藏在后一辆车里,看行迹,应是打算送进王府里。结果在昌平街上,突然冒出来两拨人劫车,其中一拨是梁王的暗卫饕餮,另一拨人来路不明,是为救人而来的。” 凌远在树下汇报城里的情况,拿出那一块令牌:“这块令牌,是他们的头领给我的,让我护送大人从东城门离开。” “你从东城门来的?” “是。” 危怀风狐疑,看那令牌,接过来一看,认出竟是江州都督府的令牌,一时惊诧。 “是顾家?”岑雪看见令牌背面刻着的“顾”字,猛然想起什么,“顾伯伯?!” “没错。”凌远点头,心里亦是讶然。要知道,在江州城里,除去庆王与王瞿外,能说得上话的便是元老级的一众亲信,顾家家主赫然是其中之一。 岑雪向危怀风解释:“顾晔,江州都督,爹爹在庆王府的同僚之一。” “他与伯父有私交?” “扶持庆王的那些官员,爹爹私下都有所来往,但是点到为止,并不特别与谁亲厚。不过,顾伯伯为人正义,行事一贯公私分明,这次应是不忍看爹爹蒙冤,所以出手相救。”岑雪说着,满心感激。 危怀风若有所思,把令牌交给她,说道:“徐正则派人来劫车,应是贼心不死。王瞿已勘破他与庆王妃的计谋,如今必定在城里搜捕他,他差不多也应该出城了,为防万一,我们得先离开这儿。” 岑雪点头。 危怀风吩咐众人准备启程,先赶往丹阳城与岑家人会合。走前,危怀风扶岑雪登上另一辆马车,隔窗与她分别,道:“娘仍在城里,我在这儿等等她。” 岑雪一怔,心有不舍,但也放不下木莎,危怀风等在这儿是对的。 危怀风揉她的头,笑笑:“不必担心我,照顾好伯父,等他醒来,便是我们完婚的时候了。” 岑雪赧然,心想都什么时候了,他竟还记得这些。 “你当心些,不许再一次受伤了。”岑雪殷殷叮嘱,想起上一次他在飞泉峡失踪一事,后怕得很。 “嗯。” 危怀风应下,后退一步,示意金鳞赶车,目送众人下山。 秋日白昼渐短,日头已落下西坡,漫天昏灰余霞。危怀风看回江州城门方向,静默一会儿后,翻身上马,赶在关城门前奔回城里。 ※ 庆王府,漱玉轩。 王瞿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听见扈从汇报完昌平街上发生的变故,心神不安。 下午他在恭云堂借以保护父王的机会“失手”杀掉庆王妃后,庆王想是震怒难当,呕了好些淤血,接着再次晕厥了过去。 王瞿返回住处,不及厘清后面的事务,甫一坐下来,便听得扈从来报,说是转运岑元柏那件事发生了状况,事发地点在昌平街,相关涉案人员皆已扣押,但是暂时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王瞿心烦,不解为何突然又冒出一拨人来援救岑元柏,思及那些与饕餮相关的暗卫,问起另一茬:“那徐正则呢?人在何处?” “属下昨日派人赶往藏香阁时,那里已是人去楼空。今日在聚茗轩外,属下本打算等王妃走后便抓人,谁知道要动手时,突然有一拨暗卫从四方赶来,身手人数,皆在我等之上,不过一刻钟,便把徐正则和那名外族妖女救走了……属下无能,没能把人捉回来。” 王瞿气得扶额,恨铁不成钢道:“你说说,交代你们的事情没有一件是能办成的,本世子要你们来有何用?!” 扈从跪地请罪,恳请王瞿息怒。王瞿用力吐出一口浊气,他与长兄王懋不同,在脾性方面,向来平和许多,不会动辄火冒三丈,暴跳如雷,这也是这些年来他多次被庆王称赞的地方。 极力平复下来后,王瞿道:“那个夜郎女人呢?” 扈从微怔,反应过来问的是被留在王府里的木莎,赶紧答道:“仍在会客厅里,世子要去见见吗?” “嗯。” 发生这样大的变故,那一头肯定是要对接的,王瞿提起精神,前往会客厅。 厅堂外有扈从看守,木莎果然坐在里面,案几旁放着侍女刚沏来的热茶,旁侧摆着两碟糕点,她手里拈着一块桂花糕,正吃得兴起,看起来怡然自得,全无被外面那些风波影响的痕迹。 王瞿一时有些心梗,走上前,在她对面坐下,道:“今日城里有些变故,我派人送岑大人出城时,有两拨人前后来劫他,也不知最后劫走他的是不是你们的人。” 木莎眼神微动,吞下嘴里的桂花糕,道:“世子没有派人去查吗?” 王瞿从她口吻里听出一些诘问之意,大概是心虚,竟没发作,抿唇道:“派了,若有消息,自然会第一时间来告知你。” 木莎点头,接着又拈一块马蹄糕来吃,浑然看不出半分心焦。 王瞿皱眉,忍了忍,道:“今日我父王醒来以后,因王妃一事气得呕血,如今又在昏迷当中。为周全起见,还请你继续留下,待我父王彻底康复后,再离开江州。” “可以。”木莎应下,更无犹豫。 王瞿不由看她一眼,猜测道:“你是危怀风派来的人吧?” 木莎吃糕点的动作微顿,唇梢上扬:“是。” “你是他什么人?”王瞿越发好奇,从一开始,他就感觉眼前这人的气度非同一般,不像是普通人,此刻见其老神在在,泰然自若,更感蹊跷。 “您看我像他什么人?”木莎反问。 王瞿蓦地想起不久前的一些传闻,说是危怀风的母亲当年并没有自焚殉情,而是逃回夜郎,成为了夜郎国的国主。这次羌人攻袭西陵城,危怀风能全身而退,就是因为有夜郎国襄助……难不成,眼前这个神秘又危险的女人便是危夫人? 不,不会。王瞿被这个大胆的猜想吓到。堂堂一国之主,怎么可能假扮成巫医混进王府里来?她不要命了? “恕我眼拙,看不出来。”王瞿起身,忽然不想再细究她的身份了,反正人在王府里,是生是死,全都由他说了算。 若她是个普通的巫医,留下来,以后应能派上用场;若不是普通人,而是危怀风那边的重要人物,那么扣押在府里做人质,就更有价值了。 次日,庆王从昏迷里悠悠醒转,想起昏前发生的事,眉头紧锁,脑袋又开始像被锯一样,痛得他冷汗涔涔。赵有福以为又是蛊虫发作,慌忙要喊人来看,被庆王不耐烦地喝止:“孤清醒着,没被蛊!” 想是有失颜面,庆王每次提及中蛊一事,心情都格外糟糕。 “瞿儿呢?”他耐着脾气,问起王瞿。昨天因为庆王妃的事,他醒来没多久就又给气晕了,关于公务,根本都没来得及关心多少。 赵有福心领神会,也知道这两日城里不太平,很快请来王瞿。王瞿一袭锦袍,步履飞快,进来后,先向庆王行礼。 庆王已拾掇妥当,肩披一件宽大的氅衣,气宇威严地坐在书案后,看见王瞿一脸倦容,想起昏睡的这段时间,都是由他在代理政务,昨日又刚处理了王妃那件事,多半身心俱疲,心里一软,道:“起来,坐下说话。” “谢父王。” 王瞿恭谨回答,坐在右下首,听见庆王问起公务,因为早有准备,当下一五一十地回答完了。 庆王郁气稍解,感念天不薄人,王府里的家事虽然令人伤透了心,但好在眼前这个儿子是能顶事的。那一对母子放着原本可以高枕无忧的太平日子不过,多行不义,自取灭亡,他也无能为力。 “徐正则的事,孤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他竟能狠心走到这一步。当年岑元柏执意收养他,孤就说过当心养虎为患,他偏不听,落得眼下这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庆王语气鄙夷,想起岑家发生徐正则背叛恩师这样的事,也没安生到哪里去,胸腔里越发顺畅了些,道:“岑元柏勾结那边的事,罪证都搜齐了?” “齐了。”王瞿道,“从六月开始,他与雍州那边陆续有书信往来,虽然信是烧毁了,但是替他传信的人已经招供。” “他呢?可认罪了?” “没有。” “叫他来见孤。” 王瞿踯躅片刻,低声道:“昨日城里有人劫狱,岑元柏已被劫出城外。” 庆王靠在椅背上,本来闭目养神,听见这一句,眼皮掀开,底下冷光四射。 王瞿跪下,请罪道:“孩儿办事不力,还请父王责罚!” 庆王面色阴沉,因着瘦削憔悴,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日更显阴鸷。他想是费了些力气隐忍,盯着底下许久,才开口:“何人所劫?” 王瞿说是危怀风,并把前日有一名夜郎来的女人找着自己,要做交易的事情说了。 “那女人如今就在府里,父王若有疑虑,可以提人来审。” “叫来。” “是。” 不多久,扈从押人来见,庆王目视前方,但见日光里走来一位身姿高挑、气质不俗的妇人,约莫四十左右,鼻梁上戴着一块银制的半脸面具,里面是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彼此视线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对上,庆王背脊倏地一寒,像有蚁虫爬上脊柱,令他猛生厌恶。身为雄踞一方的亲王,已有许多年没人敢给他这样的感觉了,他眼神很快沉下来,周身散发戾气。 扈从领人进来后,颔首退下,木莎站在书案前,与跪在地上的王瞿并成一排,仰脸看着上方的人,目光似镞。 庆王更感不悦,忍耐着开口:“你见了孤,为何不跪?” 木莎淡然:“夜郎人不跪活人,还望见谅。” “但这儿是中原,不是你的夜郎。” “是吗?听闻中原人重情重义,若是面见救命恩人,少说也要磕个响头。我昨日为王爷解了蛊毒,对您有救命之恩,为表谢意,您是否要给我磕个头呢?” “住口!”王瞿震惊,忍不住喝叱,“谁允许你这样与我父王说话?!” 木莎唇一扯,神态狂狷,王瞿看在眼里,惊疑难定,突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 庆王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几经变换,他盯着眼前的女人,手在太师椅扶手上收拢,压制着内心的震动,道:“你是危廷的夫人,那个失踪多年后,重新杀回夜郎的国主吧?” 话声甫毕,平地惊雷,王瞿赫然瞪目,旁侧的赵有福等人亦是大惊失色,齐刷刷看向木莎,难以置信。 木莎轻笑:“王爷好眼力。” 庆王也回以一笑,然则手指反扣在扶手上,已快蹭断指甲,手背暴起的青筋蜿蜒,无一处不在昭示着内心的震愤与惊恐。 江州城里关卡重重,王府里更是戒备森严,她竟然敢不带一兵一卒,悄无声息地潜至他眼皮底下来。 等等,她是来做什么的?解蛊? 解蛊……不,不可能,危廷死在他手里,她恨不能饮他血、啖他肉才对,怎么可能会给他解除蛊毒? 庆王胸腔剧烈震颤,脑颅里似乎又有血液回流,那种被锯头一样的痛楚开始蠢蠢欲动。他那一笑僵在嘴角,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木莎的模样,沙哑道:“来人。” 旁侧的扈从应声而动,木莎昂然:“既然都能猜出我是谁了,该不会以为拿下我,就算是万事大吉了吧。” 庆王屏气,猛地一震,呕出一大滩淤血! “父王!” “王爷!” “……” 众人大惊,扑上来搀扶,看着吐得满身是血的庆王,触目惊心,慌忙往外召唤府医。 王瞿抱着不住抽搐、神智开始混乱的庆王,抬头瞪视木莎:“你……你又给我父王下了蛊?!” “那不然呢?”木莎漫声,“这畜生于我有杀夫之仇,我不算计他,难不成真要做他的再生父母?” 王瞿气结,恨不能立刻杀掉这女人以解大恨,然而怀里的父亲被折磨至此,若不解蛊,安能存活? “若我父王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休想走出庆王府!” 木莎被扈从用刀押在原地,欣赏着庆王在王瞿怀里挣扎的痛苦模样,但笑不语。 ※ 岑雪一行离开城外树林后,下榻在一座濒临长江的小镇客栈里。入夜,秋风吹在窗柩外,古树飒飒有声,岑雪伏在圆桌上,忽然听见咳嗽声,抬头一看,是岑元柏醒了过来。 “爹爹!”岑雪赶上前坐下,泪盈于睫。 岑元柏看见她,百感交集,沙哑道:“哭什么,人还在呢。” 岑雪拭泪,想起他身上那些千疮百孔的伤,心痛如锥,眼泪根本收不住。岑元柏低声叹息,道:“可有水喝?” 岑雪应有,端来一盏温热的茶水,扶他起来,喂他喝下。 岑元柏躺回床上,环视屋舍,大概猜出目前的状况,询问道:“人都出城了?” 岑雪道:“危夫人仍在城里,怀风哥哥在城外等她。” 提及这件事,她心里惴惴不安,原因是昨日在城外树林分别后,危怀风、木莎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根本不知眼下是何情况。 岑元柏眉头一皱,思忖道:“今日是初几了?” “十月初六。”岑雪不解,“爹爹问这个做什么?” “应该到了。”岑元柏兀自道。 岑雪更茫然,岑元柏看她少顷,忽道:“你们是如何把我救出来的?” 岑雪如实说来,特意提及顾家家主派人来襄助一事。岑元柏听了,并不意外,道:“没错,那是顾晔派来的人。” “爹爹知道?” “当然。” 岑雪蓦地一激灵,会意什么:“爹爹从一开始就知道顾伯伯会来救您?” 岑元柏“嗯”一声:“你们是不是以为,有人诬告我勾结九殿下,所以庆王才突然向我发难?” “难道不是吗?”岑雪怔然。 岑元柏轻轻一笑:“他们没有诬告我,我的确已向殿下投诚。” 岑雪震惊。 岑元柏眼神清亮,缓缓道:“殿下英明,愿信我一回,与我联手夺下江州。我已让旭儿赶往丹阳城,若无意外,那边应该已经发兵过来了。” 攻占(一) 九月初, 岑元柏在郢州与贺鸣山商谈军务,突然接到庆王从江州发来的调令,要求他即刻回王府述职。 当天夜里, 岑元柏给在明州官署任职的岑旭发信, 命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岑家, 设法将岑家家眷带至城外, 赶往丹阳城。 北伐一战, 庆王攻取郢州, 丹阳城则被危怀风第一时间占领。那座城池并不大, 然而交通便利,地势高峻,登于城楼,可俯瞰四方, 乃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军事高地。 更重要的是,丹阳城与江州一江之隔,若有充足兵力, 可从那里径直发兵突袭江州。 九月初八,岑元柏渡江,抵达江州地界。入城前一日, 岑旭以一招金蝉脱壳成功带走岑家家眷。次日,岑元柏入城, 前来接风的是同僚顾晔——掌管五万兵马,负责一城安防的江州都督。 昔日,朝堂里风云诡谲,岑元柏身为礼部尚书, 表面上是朝官,内里则是庆王的幕僚。那时候, 顾晔官居从六品振威校尉,身份不高,但已是庆王麾下的一员得力干将。岑元柏在庆王府与其打过几次照面,但是私下并无多少交情,原因大概是两人都脾性冷淡,寡言少语,处在一块,除点一点头外,寻不出多少相投的志趣来。 庆王举事后,岑元柏积极为其筹谋,财政、外交、人事一手抓,顾晔则主要负责军务,两三年下来,已是备受庆王信任的心腹大将,位居一州都督,肩负江州安防的重大职责。可以说,在庆王的势力范围里,顾晔握在手里的乃是他的半颗心脏。 六月初,庆王背刺北伐联盟,与梁王一起勾结羌人,故技重施,假以卖国的行径诱导羌人攻袭危家。岑雪走后的那天晚上,岑元柏在厅堂里枯坐一夜,天明时分,决定向王玠投诚。 雍州的回信来得很快,岑元柏看着宣纸上那一行行娟秀温雅的小楷,努力回想记忆那个狷介放浪、偏执乖戾的少年皇子,满心惭怍,百感并至。 烧毁信后,他开始筹谋布局。 岑、危两家的联姻是一根梗在庆王心头的刺,早晚会被彻底拔除,岑元柏知道时间不多,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瓦解庆王用两年多的光阴打下来的江山,最为有效、也最危险的办法便是离间计。 夜半,更深风肃,岑元柏坐在案前,在脑海里搜寻合适的人选,一个个关键人物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掠过。 他首先排除的便是顾晔。 原因无他,此人身为江州都督,已然是庆王的头等心腹,两人私下又甚少来往,若是贸然对其进行策反,成则成矣,败则功亏一篑,万劫不复。 可是就在岑家事发的前一日,岑元柏居然收到了顾晔派人送来的密信。信里,顾晔下笔千钧,痛斥庆王勾结外贼,卖国求利的荒谬行径,希冀岑元柏能替他向王玠表明心志,若蒙不弃,盼能弃暗投明。 岑元柏看完信后,惊疑交集,本能以为是陷阱,可是转念一想,顾晔性情刚烈,为人方正,并非那等工于心计、奸猾狡诈之徒,何况他满纸愤激,若非是忿之所至,何故至此? 怀揣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岑元柏返回江州,入城时,顾晔前来相迎。两厢见面,顾晔眼神犀利,里头竟像是掺杂愠恼。岑元柏视若无睹,点完头后,径自离开,擦肩而过时,听见顾晔低声质问:“为何不愿与我答复?” 岑元柏一怔,侧目再看顾晔,猛然从那双虎眼里窥见生机。 “那日回城后,没等进王府见人,我便被王瞿以叛主之罪扣押。再后来,我身陷囹圄,被王妃着人行刑,他派人来打点过,否则,别说是一个月,十天我都难以支撑。昨日,你们前来劫我,他的人及时赶来襄助,应也是奉他之命,在暗中密切关注我的情况。总之,若是他向殿下投诚之意不变,待丹阳城那边发兵来后,江州应该就会变天了。” 岑雪听完,心头震动不已,顾晔乃是一州都督,手里握着关乎庆王命脉的五万人马,若是他果然愿意向九殿下投诚,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一战可以兵不血刃? “爹爹的意思是,顾伯伯会开城投降,让殿下把江州收入囊中?” “既是投诚,总要拿出些诚意。江州是淮南州府,也是庆王的命门,他若愿意奉上,日后自然不愁前程。” 岑元柏开诚布公,话已说得相当明确,岑雪心潮沸腾,欣慰一笑。 ※ 夜黑风高,满檐灯笼狂晃,庆王府里一派混乱。 王瞿、赵有福、孟氏等人候在恭云堂里,焦头烂额,满屋打转。数名医者挤在床头,合力为庆王诊治,又是服药、又是针灸,一通折腾下来,庆王呕出来的淤血已快有一盆。 “世子,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还是得叫那个夜郎女人来看一看呀!” 赵有福在一旁看得心惊胆裂,恳请王瞿召唤木莎。王瞿杵在槅扇旁,不敢往床榻上看,目光钉在光影纷乱的地砖上,板着脸一声不吭。 孟氏满脸泪痕,也来劝说:“瞿儿,既然是中蛊,府医们肯定是没有办法的!你看看你父王,满身都是血,不再能吐下去了!” 王瞿头痛欲裂,收紧拳头,尽量保持冷静:“可是她也说了,若是不交出兵权,向雍州那边投降,她无论如何都不会为父王解蛊。这是父王用尽毕生心血打下来的江山,难道就这样拱手让人吗?” 孟氏哽咽,大哭一声,悲痛地坐倒在桌前。赵有福低头拭泪,满心悲切,不敢多嘴。王瞿道:“母亲放心,若是父王没能挺过这一关,府里仍有我在。杀父之仇,我必会报;父王没能完成的遗志,我也必会践行!” 话声掷地,床头方向传来一声微弱的咒骂:“逆……逆子……” 王瞿身躯一抖,听出是庆王的声音,这次中蛊,他的症状已上一次截然不同,并非昏睡或胡言乱语,而是不停地往外呕血,神智则基本清明,能听能说。 “为何父王仍在呕血?府医,你们究竟在做什么?!”王瞿转过头来,猛然朝医者们喝叱。 埋在床头诊治的数人“噗通”几声,相继跪在地上,个个一头冷汗,喊着无能为力,恳请王瞿恕罪。 王瞿大恸,阔步上前,撩袍在床头跪下来,泪下数行,哭泣道:“父王!” 庆王躺在床上,满嘴淤血,整个人像纸糊在骷髅架一般,令人触目惊心。 王瞿自然也是心痛的,声泪俱下:“父王,您撑住,南方的各大州府皆已在您手里,攻取盛京,指日可待!切莫叫奸人得逞,葬送了您的一生心血!” 庆王胸脯剧烈起伏着,听及此处,脸色稍霁,然后王瞿话锋一转:“您放心,无论如何,孩儿都绝不会叫那些奸人得逞,纵使身负骂名,为万人唾弃,孩儿也势必会守住您打下来的江山!今日之事,非是孩儿见死不救,实乃形势所逼,还望父王谅解!” 庆王两眼发白,喉咙里一阵抽搐,又是一滩淤血涌出,喷得到处都是。王瞿受惊,下意识往后退,待抬头再看时,庆王已不再动弹。 “父王?!” 满屋寂静,王瞿一颗心陡然被提至嗓子眼来,胸腔里热血激涌,分不清是悲是喜。他屏住呼吸,膝行上前,伸手一触庆王鼻息——仍有气在。 王瞿一震,心口像被什么攫走一块,空落落的。赵有福催促府医来看,医者又是分辨鼻息,又是诊脉,长松一口气:“无妨,王爷只是睡过去了,想必是精疲力竭,待我为王爷再用一次针,应能暂时压制住他体内的蛊虫。” 王瞿恍惚,被孟氏拉着让开,赵有福看他一眼,默默摇头。王瞿猛地意识到什么,看向床榻,面色惨白。 这一次用完针后,庆王陷入昏睡,不再呕血,看起来像是有所好转了。众人皆是庆幸,唯独王瞿,整个人心不在焉。 离开恭云堂后,王瞿没有回漱玉轩休憩,而是往西园一转,赶往关押木莎的偏僻院落。 那是王府里最隐蔽的一座荒园,建有一间牢室,平日里专门用来惩戒犯事的奴仆,或是处理一些有违私德的姬妾。王瞿原本是打算把岑元柏转运来这里关押的,谁知道半途杀出来几拨程咬金,劫走人不算,更闹出这样多的风波,令他头大如斗。 牢室外有府兵严加看守,见王瞿赶来,颔首行礼。王瞿走进室内,看见坐在墙角的木莎,心头一动,先讽刺道:“父王已在府医的诊治下平安入睡,看来,你这次下的蛊也不如何厉害。” 木莎道:“那世子该当高兴才是,何必这样愁眉不展?” 王瞿一愣,眉头压得更低,想起先前伏在床头与庆王说的那些话,心有余悸:“你不是想要我父王的命为危廷报仇吗?为何手下留情?” 王瞿深知,那些话一旦放出,自己便再无退路,若是庆王这次侥幸不死,他势必不会再让一个对他见死不救的儿子来当继承人。 见木莎不应,王瞿心急火燎,沉声道:“我可以答应与你再做一次交易,但是投降一事,你不要痴心妄想。” 说着,他往后看一眼,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这一个多月来,我父王先后中蛊两次,已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生不如死。你若愿意给他一个痛快,我可以放你离开。” 木莎撩眼,唇角跟着一勾:“世子可真是个孝顺的儿子啊。” 王瞿被诛心,自知无耻,含恨道:“我知道你不会放过他,既然如此,何必纠缠?” “也是。”木莎笑道,“那便依世子所言,我们再来做一次交易吧。” 王瞿见她应下,微怔后,心中释然。 木莎解释:“蛊毒发作的时间是有定数的,下一次是三个时辰后,以他目前的身体状态,就算是扁鹊再世也难有回天之力。世子放心,待你一觉醒来,便可以得偿所愿。届时,还望你不要食言。” “自然。” 王瞿一口承诺,如释重负,踅身离开。 王瞿走后,牢室的门被外面的府兵锁上,木莎坐在墙角,扯唇轻哂,设想明日庆王醒来以后的好戏,心头痛快。 便在这时,外面风声里突然传来几声轻微的异动,似是有人被偷袭后昏倒的动静。很快,房门再次被从外打开,一人闪身进来。 木莎抬眉,道:“你来做什么?” 攻占(二) “来看看你编排的这一出大戏。”危怀风眼神沉静, 没好气道。 木莎便知先前与王瞿的谈话皆被他听见了,打趣道:“那可得提前寻个上座,不然明日开场, 宾客如云, 被挤在外头, 可瞧不见什么好戏。” 危怀风无意与她多玩笑, 催促道:“快走。” 木莎站起来, 拍拍身上灰尘, 走出牢室。 王府的戒备不比官署大牢森严, 此处又是偏僻的荒园,除王瞿派来看守牢室的那几名护卫外,并无多少阻碍。两人借着夜色飞檐走壁,很快离开王府, 落脚在树影掩映的陋巷里,危怀风道:“庆王明日毒发身亡一事,当真?” “假的。” 危怀风回头看她一眼。 木莎说道:“蛊毒发作后, 仍有三日可活。第一日是呕血,发冷抽搐,痛不欲生。第二日症状开始好转。第三日, 症状尽数消失,脉象平和, 乍看与康复无异,但是一旦入眠,便再也不会醒来。今日是他毒发的第一日,往后还有两日要捱呢。” 危怀风咋舌, 难怪她说庆王府里要有大戏登场,今夜王瞿寻来, 无外乎是为尽快解决庆王,以免人醒来后父子反目。庆王那人自诩仁义,然则狼子野心,睚眦必报,若是被后面的康复症状所骗,误以为度过此劫,必然要秋后算账,用王瞿来开刀。 这么一想,走掉倒是有些可惜了。 “岑家那边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人都出城了,你我先在城里凑合一宿,等明日开城门后,出城与他们会合。” 危怀风说完,两人走出陋巷,往前一拐,混入人流里,前方已是车水马龙的大街。江州夜景向来繁华,即便灯火阑珊,也依然有烟火风味。木莎大喇喇走在人潮里,环顾四周,倏地停在一家冒着热气的摊铺前。 “饿了,买碗馄饨给为娘吃?” 危怀风瞥去一眼,认出是上元节逛灯会那晚与岑元柏、岑雪一块光顾过的那家馄饨店,心念微转,道:“换一家。” “为何?” 危怀风不多言,接着往前走,在一家卖豆花面的小铺里落脚。木莎跟着坐下来,纠结道:“为何要换?” “那家店我与伯父、小雪团去过。” “呵。”木莎扯唇,一脸不痛快。 危怀风无奈,解释:“摊铺老板认人一向很准,若是被他认出我来,横生枝节,何必?” 木莎了然,脸色稍霁,却是一声冷哼。 危怀风知晓她脾性,跟自己一样,也是个要顺毛捋的,想了想,道:“上次因为战事,我缺席婚礼,让岑家人在宾客面前蒙了羞。待伯父康复些后,我打算登门请罪,重新与小雪团完婚。届时,还请娘为我主持婚事。” 木莎听他唤“娘”,态度又诚恳,心里软下来,偏故意道:“不等攻下盛京以后再办?” “不等。” “啧,猴急什么?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还没遇见我呢。” 危怀风耳根微红,听见木莎笑起来,人更羞赧,万幸摊主已送上一碗香气四溢的豆花面,他赶紧往前一推:“快吃!” ※ 次日,天色灰蒙,王瞿从噩梦里惊醒。 换下一身汗涔涔的衣裳后,王瞿召来扈从,先问恭云堂那边的状况。 “王爷昨日昏睡以后,侧妃娘娘留在屋里侍疾,不曾再往外传唤府医,看情形,王爷的病情应是稳住了。” 王瞿皱眉,回想木莎昨天夜里说的话,心里忐忑不定。若是三个时辰后再发作一次,那应该差不多到了。 不及深思,外面突然闯来一人,叫道:“世子,不好!昨晚上西园遇袭,那个夜郎女人被人劫走了!” 王瞿心头大跳,扈从呵斥:“混账!怎么看的人?!” 来人跪在地上,自知犯错,不住磕头。 王瞿忍着一肚子郁气:“磕头有何用,还不速去抓人?!” “是!” 来人领命,急匆匆率人离开。 王瞿以手扶额,反复在屋里踱步,猜测劫走木莎的人八成是危怀风。他们一心要为危廷报仇雪恨,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应该是已断定父王体内的蛊毒没有转圜的余地。这么想来,木莎昨夜估计没有撒谎,今日天亮后,父王会再一次蛊毒发作,呕血而死。 念及此,王瞿心头一份重担卸下,然一想自己竟是在盼望着父王的死讯,愧痛难当。罢,若非是为守住父王辛苦打下来的霸业,何苦要做这样负恩昧良的抉择?留得青山,不怕没柴烧。待他日问鼎天下,替父王完成遗志,杀敌复仇,他自然会瞑目九泉,原谅自己。 长吁一口气后,王瞿略加拾掇,赶在毒发前前往恭云堂,送庆王最后一程。 恭云堂里,一盏油灯燃烧殆尽,天光从窗棂里透进来,洒在床头。庆王睁开眼睛,劫后余生般,头不再剧痛,喉咙里也不再充斥血腥味。 “王爷?”孟氏守在一旁,见状靠过来,温柔唤道。 庆王看见她,稍感欣慰,不及说些什么,赵有福从外进来,轻声道:“王爷,世子来看望您了。” 庆王脸色登时一阴。孟氏赶紧道:“瞿儿一直忧心王爷的病情,回去以后,彻夜难眠,今日天没亮便嚷着要来见您了。” 庆王漠然不语。 王瞿走进来,愁容满面,见孟氏、赵有福都在,昨日发生在这里的事霎时跃于眼前。他压下那些复杂的情绪,上前行礼,看见庆王躺在床上,不痛不叫,心里轻轻“咯噔”一声,关切道:“父王,您感觉怎样?可好些了?” “嗯。” 庆王应着,目光似鹰隼一般,攫着王瞿的脸。 王瞿微怔:“那、那便好。府医可来看过了?如何说的?” 孟氏说道:“是呀,得叫府医来看看,那蛊毒歹毒得紧,万一又发作起来,可如何是好?” 庆王默不作声,看着他们母子二人忙碌,殷勤地唤来府医,为自己诊脉。 “王爷今日脉象平稳了些,体内的蛊毒也有减弱的趋势,待我再为王爷开一剂解毒补体的药,先稳住病情,夜里再来施一次针。”府医诊完脉,意外于今日的脉象变化,以为是昨日的诊治产生效果,喜上眉梢。 庆王更是精神大振,眼里蓄起精光。王瞿被那余光一瞄,背脊发冷,耳里回响着府医说的话,人更如坐针毡,面庞渐渐惨白。 “太、太好了,孩儿就知道父王吉人天相,必然不会有事。书房里还积压着不少公务,父王先将养着,待孩儿忙完以后,再来探望。” 王瞿心神不定,挤出些笑容说完后,匆匆告辞。 孟氏一颗心亦是七上八下,讪讪道:“王爷,您可渴了?妾身为您沏盏茶来。” “都退下,别来烦孤。” 庆王语气里的厌烦不加掩饰,他平日里本就不怒自威,府里没有人是不惧怕他的,这一句话放完,重锤似的,猛敲在孟氏心头,她身躯微颤,诺诺地走了。 赵有福五味杂陈,迎上来:“王爷。” “给孤倒茶。”庆王吩咐。 赵有福心酸,倒来热茶,扶着庆王喝下。 庆王靠在床头,喝完后,看着空空荡荡的房屋,回顾醒来后发生的这一切,满心悲怆。 不过是短短一个多月,王府里便像天塌地陷一般,面目全非。先是枕边人联合外贼来向他下蛊,后是东窗事发以后他们自相残杀,彻底决裂。接下来,他亲手扶持起来的儿子也开始利欲熏心,为保全一个世子之位,恨不能他尽快去死……发妻、骨肉,以及先前伏在床头的那一位知心人,熟悉的皮囊底下,藏着的俱是一颗无情无义的心。 庆王悲愤交集,唤来赵有福,疲惫道:“孤是不是错了?” 赵有福侍奉他几十年,主仆二人,已然心有灵犀。眼见庆王如此,赵有福如何不痛:“王爷莫要多想,眼下养好身子,方是要事!” 庆王苦笑,心有不甘:“瞿儿心狠是好事,可对待孤,他也能这般决绝,委实令人痛心。” 赵有福知道他必然会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平心而论,他心里也是气愤的,可是当务之急,是要先顾及庆王的身体,莫让他再气急攻心。他劝慰道:“王爷,世子也是无心之言。危夫人下蛊害您,以您的性命作为要挟,逼迫世子放弃兵权,向九殿下投降,世子如何能应?他毕竟年轻了些,不知周旋,往后还要您多加教导,方能成器。” 庆王如鲠在喉,想起王瞿走前那副惶恐不安的神色,心里始终扎着一根刺。拔走吗?这种罔顾人伦的畜生,的确不配做他的继承人,可是废掉后呢?他病情尚未痊愈,外面腥风血雨,府里剩下的那些儿子、女儿更为年幼稚嫩,根本不足以抵御风雨。 罢,再如何,也是自己的骨肉,人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也是自己扶持上来的。像赵有福说的那样,或许是太年轻了,一时糊涂,往后调教一下,应能有转圜的余地。 庆王一声悲叹,放下杀心。 不久后,侍女进来送汤药,是府医走前开的那一剂解毒补体的药。赵有福端过来,伺候着庆王服下。刚喝完两口,庆王突然变色,嘴里呕出淤血。 “王……王爷?!” 赵有福大惊,放下汤药,召唤府医来看,以为是庆王体内的蛊毒再次发作。 庆王倒在床头,这一次,吐完血后,也不再抽搐,脖颈一歪,彻底不再动弹。 “王爷?!” 赵有福心惊胆裂,扑上前一看,庆王两眼翻白,嘴唇乌紫。他伸手一探鼻息,悲声大叫。 ※ 王瞿坐在书房里,额头蒙着一层冷汗,拳头紧紧收着,贴在两侧大腿上。外面传来惊慌的叫声,有人奔进书房里来,哭道:“世子,王爷他……蛊毒发作,人没了!” 房里的扈从皆是沉默,王瞿坐在桌案后,全身剧烈发抖,掩面痛哭,哽咽不止,胸口撕裂一样地剧痛,乃是弑父的罪恶在提刀报复。 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若不这么做,被连根拔起的人就会是他! 一切都是那个夜郎女人,对,是她。是她在他们父子间扎入一根利刺,令他们反目成仇! 若非是她从中作梗,以他的品行,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王瞿涕泗交流,哭完以后,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目光阴狠地投射在外,发誓道:“父王放心,孩儿势必会为您报仇!” 危家人、岑家人,以及雍州城里的那一位……有他在,有父王留下的江山在,他势必会夺回一切,问鼎天下,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王瞿义愤填膺,猛地站起来,意欲做些什么以表心志,书房外又冲来一人,行色仓皇,颤声道:“世子,大事不好!丹阳城发兵来袭,八万大军兵临城下,顾晔开城投降,已率领部将前去迎人了!” “什么?!”王瞿五雷轰顶。 ※ 江州城外,旌旗连天,一派肃穆。 危怀风、木莎刹住胯/下的马,停在山头树林里,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一支军队,各自讶异。 军队威武有序,不是攻城,而是进城,然而那旌旗颜色眼熟得很,赫然是严峪麾下的川西大军。 西陵城出事后,川西、雍州一带皆由严峪负责,日前,他一直在雍州前线对抗朝廷的兵力,眼下怎么突然派人跑来江州了? 更诡异的是,江州居然无人防备,城门大开,坦然迎人。 若非是亲眼所见,谁人能信? “这又是哪一出戏?你编排的?”木莎眉头微挑,看向危怀风。 危怀风神思飞转,忽然想起一人,震动之余,了然一笑。 不愧是能生养出小雪团那样冰雪聪明的人,论心计智谋,运筹帷幄,岑元柏令人五体投地。 “我可不像你们这些老前辈,那么喜欢寻人排戏。”危怀风调侃着,策马往前。 木莎狐疑,从他的反应里猜出大概,应是岑家那边有所筹谋,提前与江州对接,派人来收城了。 “不下去看看?”木莎跟上危怀风。 “不看,另有要事。” “什么事,比这还要紧?” 危怀风“驾”一声,驰入风里,朗声道:“成亲!” 攻占(三) 岑雪一行离开江州后, 下榻在毗邻长江的一座小镇里。那晚岑元柏醒来,与岑雪说了许多话,次日天一亮, 外面果然便有消息传来, 说是丹阳城方向来了一大拨战舰, 船头旌旗猎猎, 看情形像是要攻城。 元溪镇不大, 但也算是江州城的门户之一, 发生这样大的事, 自然要向江州汇报。可是出乎意料的,那头全然没有下发作战的命令。于是,城里人聚集在码头上,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数十艘敌舰从大江上驶过, 风一样,往江州席卷而去。 两日后,江州都督顾晔开城投降的消息传开, 震动四方。也是这一日傍晚,角天从客栈楼下“蹭蹭”地飞奔上来,冲进房里, 欢声叫道:“岑姑娘,我家少爷、夫人来了!” 岑雪放下手里的书卷, 下楼相迎。 客栈外人潮来往,暮色四合,危怀风一袭玄黑色束腰锦袍,头束银冠, 英姿潇洒,引得不少人侧目。两人在大门口下马, 金鳞已候在一旁,接过危怀风、木莎的马鞭。岑雪跟着走出大门,看见两人,展颜一笑。 “夫人!”岑雪先向木莎行礼,接着看向危怀风。三日没见,他本该疲惫的,瞧着却像是更俊了,她看得腮畔微红,柔声唤:“怀风哥哥。” 危怀风挑唇,揉了她的头一下。 角天跟出来,看见危怀风,忍不住夸赞:“少爷今日好生俊朗!” 木莎语气悠闲:“本来早该到的,你家少爷非要买身新衣裳来换,在成衣铺里挑了一下午,能不俊朗吗?” 危怀风勾起的唇角一僵,瞪向木莎。 众人忍俊不禁,岑雪笑道:“快先进来,我叫小二传膳。” 金鳞事先已预订下房屋,众人在大堂里用膳,危怀风先问岑元柏的情况,得知人无大碍,但要静养多日,便提议先在元溪镇里歇一歇,一则方便岑元柏养伤,二则可静观江州的局势。众人皆无异议,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用完膳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整。岑雪因要照顾重伤在身的岑元柏,住在他隔壁,春草、夏花歇在外间。木莎、危怀风、角天、金鳞以及阿娅等人则住在走廊另一头,皆是挨着的房间。 岑雪回房不久后,夏花走来,道:“姑娘,危将军在外面等您,说是有事要与您商量一下。” 岑雪应下,走去门边,请危怀风进来坐。危怀风倚在门外不动,下颌往走廊另一头示意:“去我那儿坐坐?” 岑雪微怔,旋即会意,心头轻撞两下,道:“什么事,非要去你那儿说?” 危怀风也不遮掩,低头道:“你我私事,自然要去私密处说。” 岑雪腼腆,往房里忙碌的春草、夏花看一眼,跟着他离开。 他房间在走廊尽头,也是一间上房,进房后,他没点灯,反身把岑雪压在门扉上,吻跟着落下来。 饶是有所准备,岑雪的心也仍是激颤了一下,仰头承受着,唇舌缠绵,接着是脸颊,下颔,脖颈……岑雪脚下一空,被抱起来,放在外间的圆桌上。 大概是没点灯的缘故,屋里黑蒙蒙的,肌肤之亲的感触更为刺激,危怀风撑在桌面的手抬起来,控制不住地往上摸,被岑雪及时抓住。 “别闹。” 她从他炙热的纠缠里挣脱,娇喘着。 危怀风撑在她面前,停了一会儿,嗓音喑哑:“闹什么了?” 岑雪从他的反诘里听出耍赖一样的坏劲,脚尖踢他。危怀风也不躲,杵在原地,头微微一歪,在黑暗里勾出一个要缠吻的轮廓,看得人心发痒。 “快把灯点上。”她忍不住道。 “不点。” “……” 岑雪无奈,凝视着他,从他亮眼里看出掩藏不掉的渴念,也跟着心猿意马起来。可是父亲仍在重伤,旁边又有危夫人在,今夜断然是不能与他在这里做那些事情的。 “听话。” 岑雪哄慰,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危怀风的心跟着一荡,那念头更蓬勃,忍耐着,伸手往后一摸,拿起火折子来,吹燃后,点燃油灯。 岑雪仍坐在桌上,屋里一亮,彼此情动的模样尽在眼里,越发叫人羞臊。岑雪拢齐衣襟,要下来,被危怀风拉回去。 “就坐这儿。” 岑雪尴尬:“像什么样子?” “让我亲的样子。”危怀风直言不讳。 岑雪大窘,锤他胸膛。危怀风笑着受下来,大手在她腰肢一捞,揽着人往旁侧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身上:“那就坐这儿。” 岑雪压在他那儿,因有前两次同床胡闹的经验在,已然知道那底下是什么情形,如坐针毡:“你真是……” “诶,别动了。”危怀风出声制止,“再动可不敢保证能听话了。” 岑雪一僵,瞪着他,又羞又气。 危怀风笑起来,切入正题:“想跟你聊聊婚事。” 岑雪怔然。 “上次说的是战事结束以后便登门赔罪,重新成亲,可惜碰上了伯父的事。依你看,眼下是再等一等,待殿下攻占盛京,践祚登基以后为我们大办,还是按照先前的约定,尽快完婚?” 他狡猾,不先表明立场,抛出两个方案来让她抉择。然而另一个方案根本没有个确切的时限,照那样等下去,谁知何日是个头? 岑雪瓮声:“你如何想的?” “想听真话?” “嗯。” 岑雪垂下眼,睫毛扑闪,心里拿不准他的想法,不知他今夜来问这件事,是不是打算先顾及大业,等天下平定以后再谈私情。 “要是可以……”危怀风嘴唇贴过来,压在她耳根底下,“我想今晚就成亲。” 岑雪一愣,耳鬓被他气息拂过,心知又被他捉弄了,便要发作,被他拉住手腕,听见他闷声笑起来。 “没骗你,真的。不是猴急,是想跟你成亲,不管何时都能在一块儿,像在普安县时那样,每天睁开眼睛都能先看见你。” 危怀风认真说着,声音里满是柔情。 说实话,他这辈子没有什么被人陪伴着入睡的经历,小时候,他五岁便搬出了主院,一个人住在映雪阁,每天都是一个人在夜里睡去,次日再一个人醒来。那时候,他大概感觉过孤独,但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最多想起父母时,会有些莫名的歆羡。 那次在普安县,他第一次拥抱着一个人入睡,那个人不是旁人,是他从小就喜欢的姑娘,是他每一次遇见危险,都会冲出来保护他、陪伴他的心上人。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生命里有了依靠是这样的感受,也是第一次开始期盼,人生里可以有这样一个人永远与自己并肩。 以前有人说,心上人是用来疼惜的,可是在他看来已不尽然。他怀里的这个人,不仅仅是他想要用性命来守护一生的挚爱,也是能让他躲风避雨的港湾。她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后盾与铠甲。是他往前的动力,也是回头的方向。 岑雪被他抱着,耳畔落入他诚恳的告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动容之余,哑然失笑。 “笑什么?”危怀风撩眼。 “你真的很黏人。”岑雪坦言,想起上回在危家老宅里,他趁着危夫人一走便跟进房里来缠她,那时说他黏人,他还不承认。 危怀风似是羞了,厚着脸皮应:“嗯,就黏你了,如何?” 岑雪啼笑皆非,推开他肩膀,在他俊脸上捏了一下:“今晚成亲,怎么可能?” “你应我一声,我心里便当是成了,等伯父伤好以后,我们完婚。” “什么叫你心里便当是成了?”岑雪防备。 危怀风正儿八经:“自然是约定承诺,你以为是什么?” 岑雪羞窘,当然不会说出来,目光一垂,岔开话题:“你今日特意买的新衣裳?” 危怀风往身上的新衣看一眼,想起来时被木莎揶揄的那一句,“昂”一声,不欲多提。 岑雪偏接着往下聊:“你很爱穿黑色的衣裳。” “嗯。”危怀风心念一动,接茬,“人黑,不敢穿旁的颜色。” 岑雪哑然,乜他一眼:“那你不怕被衬得更黑?” “不可能。”这一点,危怀风甚有自信,“我总不能比这颜色更黑。” 岑雪失笑,不再逗他了,道:“我喜欢看你穿白色。” 危怀风沐浴完后,会穿一身宽松的亵衣,浓蜜似的肤色被反衬得光泽焕发,性感撩人。那时候的他,是很勾人的。 危怀风挑唇:“你把外面这件脱了,里面便是白的。” 岑雪脸一红,看着他,不动。 危怀风往外看一眼,心头微痒,忍耐道:“算了,等成亲了再给你看,不然你过完瘾不认账,我可就亏了。” “谁赖账了?” 危怀风咧唇笑着,伸手在她衣襟一勾:“你猜猜,我爱看你穿什么颜色?” 岑雪莫名有些紧张,猜道:“粉色?” 危怀风摇头。 “黄色?” “不是。” “绿色?” “也不是。” “那是什么颜色?”岑雪猜不到了。她平日里什么颜色的衣裳都穿过,素雅的、秾丽的,样样都有,谁知道他偏爱的是哪一款。 危怀风笑得有些坏,道:“红色。” “哪种红?” “上次你那件兜衣的那种红。” 岑雪一愣,旋即想起上次两人胡闹时,被他弄坏的那件石榴红彩绣小衣,嗔道:“登徒浪子!” “你爱看的,不也是我脱下衣裳的模样?”危怀风全无半分臊意。 岑雪说不赢他,作势要走,被拉回来,鼻尖一对,彼此的气息顿时缠在一块。 岑雪屏息,听见危怀风的呼吸变重,声音则低下来:“玩一玩吧。” 当天夜里,岑雪被危怀风留在屋里,“玩”了小半个时辰。大抵是顾忌隔壁有人在,他没敢往床上走,就着一方圆桌,与岑雪痴缠了大半晌。 两人不是头一回这样胡来,岑雪也大概知道要怎样才能让他纾解,可是被他弄时,则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他手指很长,指腹有厚厚的一层茧,摩在肉上时,激开的酥麻能叫人打颤。危怀风的嘴唇也是,咬在耳垂上,细细密密的,令人心驰神荡,魂飞九天。 岑雪目前仍然没有看过那种画册,不知道行敦伦之礼究竟是怎样的过程,可是看危怀风那架势,模模糊糊猜测到一些,想想便感后怕。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隔着屏风等他沐浴,听见角天在里头夸赞他的身材,其中有一句是夸“长”。那时候她云里雾里,根本不知道是夸什么,这厢回想,脸颊红得要滴血。 秋夜的气温已很低了,两人弄完,危怀风替她拢上衣裳,温柔道:“我叫角天送热水进来。” 岑雪身上发软,依偎在他肩膀上,不说话。 危怀风忍不住想笑,拨开她脸颊,亲一亲,往外叫来角天。岑雪坐在桌前,扭头往里,不敢朝外面看。 热水来后,危怀风关上门,殷勤地来为她擦手。岑雪满面薄红,耳尖都透着一层淡粉色,娇艳得像朵海棠花。 “现在不是小雪团了。”危怀风忽然道。 岑雪不解。 他咧着唇:“是小粉团了。” 岑雪打他手掌。 危怀风不躲,看着那小手,畅快大笑。 攻占(四) 次日一早, 危怀风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抬眼一看,便见木莎倚在走廊栏杆上, 先看他, 接着往他身后瞄。危怀风一下会意是什么含义, 轻咳一声, 板着脸:“看什么呢?” 木莎也不绕弯子, 提醒:“礼数没全, 别胡乱欺负人家。” “知道。”危怀风应下, 挠一下耳根,不耐烦地走开。 走廊另一头是岑雪的房间,危怀风当着木莎的面,抬手敲门, 见夏花出来,微笑道:“你家姑娘可起身了?” “嗯,姑娘正准备用早膳呢, 危将军可要一起?” “可以。”危怀风颔首,回头朝木莎大声问,“娘可要一起用早膳?” 木莎眯眼:“不必, 用过了。” 危怀风“哦”一声,光明正大走进房里。 隔壁房门一动, 角天哈欠连天走出来,看见木莎,先行礼,接着进危怀风屋里。拾掇完后, 角天抱着要换洗的衣物走出来,发现木莎仍倚在栏杆前。 “上次你说, 你家少爷在普安县里睡不着觉,要小雪团陪着过夜?”木莎开门见山,看似漫谈的语气里暗藏玄机。 角天背脊一凛,后悔那天多嘴,内心叫苦不迭:“啊,那时候少爷一连吃了几场败仗,整宿睡不着,人眼看就要不行了,岑姑娘怕他撑不住,才在屋里照看了两回。两人也没做什么,就是说一说话。岑姑娘足智多谋,在军务方面,给少爷出了不少主意呢。” 木莎若有所悟:“哦,原来是谈军务啊。” “是啊,是啊。”角天拼命点头。 木莎扯唇:“去忙吧。” ※ 元溪镇离江州城三十多里,不算远,最多一天便可探清楚城里的情况。午后,凌远从城外探来消息,说是顾晔开城投降一事不假,如今江州城里风云突变,不少官员见风使舵,打着要匡扶九殿下的旗号,帮着顾晔围住了庆王府。 “庆王死后,留下三支暗卫,一支府兵,算起来应有五百人马,然而顾大人那边光是江州军便有五万,王瞿根本不是对手。今日凌晨,庆王府被攻破,王瞿在书房里自刎而亡,顾大人派人收押了庆王的其余家眷,准备上报雍州后,再行处置。” 凌远说完,众人皆感大快人心,危怀风道:“从丹阳城来的将领是何人?” 凌远道:“严大人麾下将领,秦奉之。” 危怀风了然,听过这人的大名——西川秦氏,乃是严峪的外甥,年纪不算大,但从小跟着严峪走南闯北,也是一名虎将。 “江州一经拿下,整个淮南便都在顾晔手里,庐陵、临川、建安这些地方,迟早也会陆续归顺。这样一份大礼,你那位九殿下该如何赏赐,方能收服人心?”木莎感慨,话里藏有顾虑。 江州的天一变,庆王的势力分崩离析,大邺三分之二的天下尽在王玠手里,这样大的功劳若是算在顾晔头上,那他们这一趟可是成了为他人做嫁衣。 “若非是伯父事先筹谋,派岑家长子赶往丹阳城调兵,顾晔也没有这一次立功的机会。真要行赏,岑家功不可没,殿下明察秋毫,不会有失公允。”危怀风回答,心里自然是信任王玠,但也明白木莎的顾虑,便道,“至于我,虽然没漏正脸,但也是救人有功。何况诛杀庆王,乃是娘的功劳,殿下知道以后,必定会大加赏赐的。” “赏赐倒不必,我杀那贼人,是为我一己私心,但是你替他打天下,干的都是卖命的活儿,分羹的时候,可不能叫人抢了先。” 木莎神态严肃,话也不再藏着锋芒。危怀风从中听出维护之意,想当初在夜郎国相认时,她一心要他参与夺权,后来是拗不过他,才一再退让。如今为帮他完成大业,她甘愿放弃国主一位,前来襄助,这样的牺牲,也只有是母亲才肯做到了。 危怀风胸膛一暖,应道:“明白。” 岑雪也道:“夫人放心,殿下是最仁义的人,与怀风哥哥的关系也最亲厚,日后酬成大业,必然不会亏待他的。” 木莎“嗯”一声,不再质疑,接着听凌远汇报江州的情况。危怀风听完,忽道:“徐正则那边呢?可有消息?” 凌远略微沉吟,道:“那日事发后,王瞿也派人在江州城里搜捕徐正则与那名苗族少女,可惜没有后文。他们应该与我们差不多同一时间离开了江州,赶回盛京了。” 众人沉默。 岑雪想起徐正则,内心依旧有波澜起伏,眉睫低着,容色黯淡。危怀风手往她伸,在圆桌底下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摸了摸,接着吩咐金鳞:“派人往盛京去一趟,若有徐正则与云桑的消息,传书来报。” “是。”金鳞领命离开。 木莎道:“云桑的蛊术非比一般,若是跟着姓徐那小子一块回了盛京,效忠梁王,以后估计会有棘手的地方。” 危怀风想了想,道:“他奉梁王的指令潜伏在江州,结果无功而返,反让殿下拿下了庆王的地盘,回去以后,估计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先观察着,走一步看一步吧。” 木莎点头。 众人散后,危怀风留下来陪伴岑雪。房屋靠江,窗外是哗然起伏的江浪声,岑雪拨弄着茶盏上的花纹,轻声道:“你说,他会接着为梁王做事吗?” 徐正则选择做梁王的眼线,是为给徐家报仇,如今罪魁祸首庆王已伏诛,他若是愿意,完全可以离开梁王,重新开始。 “人各有志,人也各有命。他就算不为梁王做事,也不可能再回到岑家。”危怀风一针见血。 岑雪心里一痛,千言万语梗在喉咙里。危怀风揽她入怀,安慰道:“我知道你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手足情深,如今他背叛师门,为报仇做出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你心里难以承受。可是事已至此,就算他迷途知返,离开梁王,也不会再是昔日的徐正则。以前的那个人,就留在心里吧。” 岑雪鼻尖一酸,泪盈于睫。危怀风摸着她的头,哄道:“哭出来吧,别憋着。但也不许哭太久,我不愿意看你为旁的男人伤心落泪。” 岑雪眼泪本来都落下了,听见后面这句,气得打他肩膀。危怀风发现她很爱“揍”他,小粉拳软绵绵的,没多少力,架势倒是足。他笑起来,手偷偷在她腰侧一挠,报复似的,岑雪“哎呀”一声,与他打闹起来,郁积的那点悲伤很快消散了。 ※ 下午,岑元柏从昏睡里苏醒,危怀风陪着岑雪前去探望。 岑元柏在牢里受刑一个月,伤势是真的很重,阿娅为尽量让他少受些罪,用蛊虫延长了他昏睡的时间,每天大概只让他醒来三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是在没有意识的状态里养伤。 危怀风走进房里来,饶是有所准备,看见瘦得脱相的岑元柏,心头依旧一惊。想起这些天来岑雪看见他的心情,更感心疼。 “伯父。” “这次多谢你。” 岑元柏躺在床上,声音沙哑,万幸脸色已好了不少,看人的眼神也恢复了光亮。这厢看危怀风,他的目光与往昔截然不同,感激之余,更有慈爱。 危怀风颔首:“上次大婚,晚辈因战事缺席婚礼,还来不及向伯父请罪,今日特来补上,万望伯父宽宥。”说着,他便要跪下行个大礼,岑元柏伸手要拦,牵扯伤处,疼得出声。岑雪赶紧拉住危怀风:“爹爹不会怪你的。”又按住岑元柏,抿嘴一笑,“对吧,爹爹?” 岑元柏岂会看不出她的私心,心里轻哼,却是笑了,躺着道:“对。” “多谢伯父体谅。”危怀风也笑了,拱手一礼。 “上次的事,本便不是你的过错。你能以关城战事为重,先国后家,身为长辈,我欣慰而惭愧。但往私心说,阿雪毕竟是我的女儿,望你能尽心爱护,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再扔下她。” “是,怀风谨记伯父教诲!” 岑元柏放下心来,道:“江州那边情况如何了?” 两人便把今日探来的消息悉数说了,岑元柏听完,知晓一切都在先前的推想里,道:“既然大局已定,不必再在此处蹉跎。阿雪,给你大哥写一封信,让他在丹阳城做些准备,待我们回去,便替你们把婚事办了吧。” 两人俱是一惊,原以为要措辞来求一求,没承想岑元柏竟主动提了完婚的事。危怀风欣喜若狂,嘴角都合不拢:“谢伯父成全!” 岑雪也满眼笑意:“谢谢爹爹。” 岑元柏看他二人高兴成这样,心里酸溜溜的,轻哼一声,看回危怀风:“听说,你母亲也来了?” “嗯。” “当年危家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望你先代我向你母亲赔罪,待我伤好以后,再亲自向她赔礼。” 危怀风动容,不想他竟会主动提及当年的事。坦白说,那件事是梗在危家人心里的一根刺,他因为倾心于岑雪,愿意原谅,可是木莎难保不会耿耿于怀。作为当事人,她当然也有不原谅的权利。 “这次完婚,她也会留下来吧?” “嗯。” 岑元柏心满意足,道:“愿你们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 当天,危怀风、岑雪要完婚的消息传开,众人无不高兴。角天最是雀跃,嚷着要帮忙筹备婚事,拉来金鳞分工,说是谁负责采买,谁负责安排接亲的仪仗,届时婚宴上的各项事务又都由谁来落实。 金鳞被他嚷得一个头两个大,半天不吭声。角天看出他不大情愿,转头跟危怀风告状:“少爷,金鳞不愿意为您……呜!” 金鳞捂住他的嘴,把人拽出房间。 木莎失笑,看回危怀风:“论成亲,你也不是头一回了,应该经验充足,不需要为娘操什么心吧?” 危怀风梗住,憋了半天,委实忍不下去:“合着娘这次来,就是为讨一杯喜酒喝?” “那也不止,还得坐在上座为你俩见证,新婚次日,喝一杯新妇敬的茶呢。”木莎一脸坦然。 “所以这桩婚事,就我一人忙前忙后?” “成婚本来就是千头万绪,多的是琐事要忙,你要想办好,自然得费心费力。”木莎眼神一动,“对了,丹阳城里是不是没有你的府邸?住宅都没有一座,接亲以后,在哪里完婚?总不能洞房花烛,都借宿在旁人家里吧?” 危怀风被一再扎心,气得结舌。 “凡事欲速不达。要我说,至少等去了雍州再办,有九殿下为你们主婚,也风光些不是?”木莎提议,眼神里不乏看戏的促狭。 “娘不肯操心,我自有办法。不必非要谁来主婚,我也一定能把婚礼办得风光无限,羡煞旁人。” “你为何总是这么心急?”木莎由衷费解,忽然颦眉,“该不会是你把人家……” “娘!”危怀风喝止。 “叫唤什么?知道我要问什么吗?” 危怀风抿唇,就她今早往他屋里瞄的那眼神,谁不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猜测,无外乎是看他与岑雪走太近,怀疑他是因为与岑雪有了不该有的,才要赶着成亲。 “真没有?”木莎再次确认。 危怀风闷声:“没有。” “小雪团年纪还小,就算是成婚了,也不急着怀孕生子。你要是敢提前让她有孕,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木莎正色。 危怀风脸更垮得难看:“想多了,我没那么想当爹。” “那样最好。” 危怀风一声不吭,起身走了。 “啧,狗脾气。”木莎低斥。 ※ 次日,众人动身前往丹阳城,走的是水路,租赁了一艘两层高的福船。从江州前往丹阳城最快不过三日,想着抵达以后便要成亲,岑雪很激动,走路时人都是轻盈的,可是看危怀风,却发现他这两日有些丧气,眉头总是皱着,一副有心事的模样。 “怀风哥哥,你不高兴吗?” 危怀风的房间在二楼尾侧,浪声最大,岑雪进来,看见他坐在一方短案后,又是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忍不住拨他眉心。 “没有。” 危怀风抓住她的手,顺势摩挲两下。岑雪低头,看见案上铺着的一摞纸,上面有刚落下的墨痕,是危怀风的笔迹。 “在写什么?”岑雪问完,手一划,那摞纸已调转方向,上面所写也跟着映入眼帘,竟是与婚礼相关的物资及费用。 危怀风脸皮薄,不欲让她细看,抽回来:“没什么,大概算一下有哪些要置办的,提前准备。” “上次你来接亲,是何人安排的?” “顾文安。” 岑雪了然。他从来不当家,头一次成亲是在危家寨里,有林况一手操办,后来是有顾文安坐镇,这一次光靠他,两眼一抹黑,怪不得怏怏不乐。 “夫人不肯帮你呀?” “不是……”危怀风不想叫她误以为木莎对他们的婚事漠然置之,说道,“这次成亲,我想亲力亲为。” 岑雪微笑,走至他身旁坐下:“那我也一起来。” 危怀风被她的温柔与体贴感动,总算展颜,低头在她发间一吻。两人依偎在案前,一面商量,一面记录,本来是很麻烦琐碎的事,一下竟也有了诸多乐趣。 “当真不买,租一间?”危怀风犹豫。 “嗯,反正不会在那里久住,不是还要去雍州?” “不行,先买一间吧。日后若用不上,再请人卖掉。”危怀风想起木莎揶揄的那句“总不能洞房花烛都借宿在旁人家里”,毅然决然地在纸上写下“购置房产”。 “婚宴那些,请城里有名气的酒楼来承办就好,至于菜品,我们可以一起先去楼里尝一尝,挑选中意的。” “嗯,”危怀风大笔一挥,“听你的。” “请柬那些,等角天采买回来,一起写?” “好。” 岑雪看着满纸墨迹,笑道:“差不多了。” 危怀风身心熨帖,搂着怀里人,第一次发现原来筹备婚礼是这样幸福的事。 “哦,还有一事。” “何事?” 危怀风试探着道:“你喜欢小孩吗?” 140-150 完婚(一) 岑雪想了想, 点头。 “你喜欢吗?” “喜欢啊。”危怀风一口应下,语气里满含憧憬,“软软糯糯的, 像你小时候那样, 圆圆的脸蛋, 大大的眼睛, 乖巧又漂亮, 多招人喜欢。” 岑雪被他夸得不好意思:“那若是个闹腾的呢?” “闹腾?”危怀风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淡然, “那也不要紧,多打两顿就老实了。” 岑雪哭笑不得,想起要是真有一个像他一样的小闹腾,她可未必舍得打。唇角翘着, 笑完以后,岑雪大概猜出他问这一茬的用意,脸颊热起来, 神态含羞,说道:“不过,等殿下登基前, 我还没有心思去想要小孩的事。” “那当然。”危怀风道,“不平天下, 何以安家?你放心,我不急着当爹的。” 这是真话。他想要的是和岑雪并肩携手的陪伴,是独属于他们的厮磨,两人历经千辛万苦才总算要走在一起, 不多享受些时日,多亏啊。 这一天, 商定完婚事后,两人在船舱里谈心,日暮方散。危怀风叫来角天,让他按照单子上列出来的事项去忙。角天数完那上头的项目,忽有种晋升为管家的自豪感,摩拳擦掌,道:“少爷,若是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可否叫上金鳞一块?” 金鳞那人寡言,打小就一根筋,擅长练武。北边有首古诗,说“新买五尺刀,悬著中梁柱。一日三摩挲,剧于十五女。”金鳞便是这种爱刀甚于“十五女”的男人。平日里要他帮衬些寨里的公务还好,涉及男女、爱恋相关的,他像是碰着瘟疫,扭头就要跑。 “我上次叫他帮忙,他不肯理我,说是少爷您没这样的吩咐。您也知道,打仗以后,他跟着您南征北战,也是个肩上有功勋的小将军了,我可叫不动他。”角天诉苦。 “叫他来一趟。” “是。” 很快,金鳞被角天推搡进来。危怀风放话:“进城以后,你帮着角天一块筹备婚礼,他要你办的事,务必办妥,不得有误。” 金鳞一脸阴云,闷声应下,离开船舱后,揪着角天后衣领就要开揍。 角天叫嚷:“我现在可是少爷跟前的大总管,你敢揍坏我,便是蓄意破坏少爷的婚事,我看你如何向他交代!” 金鳞扔开他,靠在甲板栏杆上,鼻孔里哼气。 角天抻抻衣服,走过来,嘿笑:“不要生气嘛。筹备婚礼,那是最能沾喜气的,旁人求都求不来。你也老大不小了,跟着看一看,这儿也好开开窍。”说着,指一指脑袋。 金鳞身形一动。 角天跑得脚打后脑勺。 隔天一早,众人开始收拾行李,船家说约莫午饭后便能抵达丹阳城码头。角天在危怀风的客房里忙活完,手里捧着一本小册子,走来金鳞身旁,安排道:“购置房舍、联络酒楼、采买喜糖这些事情都由我来做,你不擅长与人交际,就先留在家里剪剪喜字、贴贴窗花,你个头高,顺便也把红绸挂一挂。” “剪喜字,贴窗花?”金鳞眉头打结。 “是呀。”角天不觉得有哪里不妥,“你不是擅长舞刀弄剑嘛?剪刀也是刀,回头叫春草、夏花教一教你。你是顶聪明的,保准一学就会。” 金鳞没忍住,拳头挥起来,角天及时抱住,由衷道:“别老这样,凶神投胎似的,谁家姑娘会喜欢你?” “你招人喜欢?” “我耐心温柔,嘴甜能干,招人喜欢是迟早的事。倒是你,老这样不解风情,往后是打算跟二当家开宗立府,建个光棍派吗?” 金鳞一口气梗在喉咙里。 午膳后,众人在甲板前集合,丹阳城的码头已遥遥在望。 岑家那边提前收到了家信,今日来接人的是岑旭及一应家仆、小辈。岑昊个头最矮,抓着岑旭的衣角,在风里垫脚遥望:“大哥,快看!是不是前面那一艘船?” 岑旭微微仰颔,虚眸分辨:“那么远,一个个芝麻似的,谁能看得清?” “哪里像芝麻了?甲板那儿明明杵着一排人,有个人个头可高了,穿一身黑衣服,肯定是危大哥!”岑昊心潮澎湃,想起快一年没见的危怀风,竟有点想哭。 “哦,是吗?”岑旭唏嘘,“是挺高的啊,跟根麻杆似的。” “……”岑昊气鼓鼓,怀疑兄长是故意的。 岑茵、岑晔候在一旁,衣袂被风吹扬,人虽则有些冷,但因迫切想见的家人就在眼前,便也顾不上旁的。 “阿姐在来信里说,大伯在牢狱里被庆王妃派人折磨,身负重伤,也不知眼下恢复得如何了。”岑晔少年老成,提起平日里最敬重的岑元柏,泫然欲泣。 岑茵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大伯吉人天相,必然会有康复之日,你先别哭哭啼啼的,今日是岑家人重逢,我们务必要高高兴兴地迎接大伯与阿姐回家!” 岑晔掖泪,重重点头。 码头外船只往来,风帆如织,晚秋的云层薄而清透,福船靠岸,站在船头的一群人已近在眼前。岑茵劝岑晔莫要哭鼻子,然而一看见岑雪,便忍不住鼻头一酸,忽然间也想要哭。她捂着鼻头平复少顷,在脸上绽开笑容,垫脚跳起来,激动地岑雪招手。岑雪一眼看见,也兴奋地来回应她。 岑茵今日没戴帷帽,头束圆髻,芙蓉朝天,噙泪笑起来时,既楚楚可怜,又俏皮灵动。金鳞并着角天往甲板前走,抬头望见这一张脸,心头突然一动。 下船后,两厢见面,岑旭上前,先派家仆来接岑元柏上车,接着才是与岑雪、危怀风一行寒暄。 “阿姐像是瘦了。”岑晔喃喃道。 “伯父此次遭难,阿姐忧心如焚,自然会憔悴些。回家以后,我们多陪一陪她,替她分担一些。”岑茵揉揉岑晔的头,转头去找岑昊,倏地对上一双虎眼。那人一身藏蓝色劲装,手握佩剑,看着像是危怀风身旁的随从,模样算是周正,然而满脸杀气。 岑茵一颤,收回视线,低头撇了撇眉。 “盼了一个多月,今日总算见到了。祖母已在府里备上筵席给各位接风,聊表谢意,还请危兄与危夫人移步。”岑旭热情招待,延请危怀风一行先去岑家落脚的地方小坐。 危怀风便欲应下,木莎开口:“不必,今日行程仓促,我等也还有家务要忙。况且,岑大人伤势未愈,先回府里疗养要紧,待过两日方便些了,我们再来府上拜望老夫人。” 岑旭怔然:“这……” 岑雪向岑旭一笑,示意无碍,接着回复木莎:“那夫人先忙,改日再会。” “嗯。”木莎爽朗应下。 岑家人走后,危怀风费解地看过来,木莎扬眉:“两手空空,就想去准岳父家里做客,不嫌害臊?” 危怀风抿唇,唤来角天:“找家客栈,再备些礼品。” “是。” “慢着。”木莎把人喊回来。 角天刹住脚步,脖颈一扭,满脸疑惑。 “找辆马车,先送我回府。” “回府?!” 众人怔忪。 半个时辰后,角天从马车上跳下来,看着眼前一座碧瓦朱檐的府邸,震惊道:“夫人,这是您准备的啊?!” 木莎斜乜他一眼,嘴角勾着笑,大步走上台阶。候在门环前的一名牙人恭迎上来,笑盈盈道:“夫人,这是钥匙,这是地契、房契,请您过目。” 木莎没接,示意身后:“交给少爷。” “诶。”牙人领会,走来危怀风跟前,捧着一应物件呈上。 危怀风半信半疑,接过来一看,竟然真是以他的名义买下的宅邸。两进院,不算大,但是年份很新,地段也好,就在城里最有烟火气的街巷里,旁侧也是大户人家,可见价值不菲。 “各房里的家具都是齐全的吧?”木莎已迈进门槛,背着手,环目四顾。 “齐的,您放心,都是照您先前的吩咐找的院子,人来便能入住。要是有什么特别缺的,您跟我说一声,我替您置办!” “我儿不久便要大婚,届时府里必定要捯饬一下,新房那里的家具必须用全新的,城里哪些匠人的手艺不错,你提一下,我叫我家的随从去办。” “诶,那您可以找找……” 两人一问一答,说话间,已走进府里不见。 另外几人仍愣在大门口,半晌回不来神,算是角天最机灵,脑袋一转,满眼兴奋:“少爷,夫人给您买婚房啦!” 危怀风唇角微抽,收起手里的地契、房契,阔步上前。 ※ 却说岑雪一行离开后,跟着岑旭下榻在一座三进的宅邸里。岑家人多,各房里的家眷算下来,足有三十多口人,住在三进院里委实算不得宽裕。 岑雪、岑元柏与云老夫人挤在一个院里,云老夫人住上房,得知岑元柏重伤,急得哭肿了眼,等人一来,执意要接到身边来,亲自照顾。 岑雪便住在西厢房,伺候的人仍是春草、夏花。岑家这次出逃,走得仓皇,方嬷嬷、秋露、冬霜她们已提前被家里人归还卖身契,自行离开,如今也不知漂沦何处。 岑旭一行在上房里探望过岑元柏后,接着来看岑雪,说起当初从江州城里出逃的事,皆是满腹唏嘘。 “阿姐,徐大哥家里的事情,是真的吗?” 岑旭待在丹阳城,多方打听江州城里的情况,已从知情人口中得知徐家的冤案。众人知晓这背后的恩怨,无不震愕,岑晔忍不住发问,满眼难以置信。 “是。但具体是什么情形,爹爹暂时没有提过。”岑雪道。 岑元柏醒来后,没有辩白过什么,他似乎不想在人前提及与徐家的往事,岑雪几次欲言又止。 “正则七岁那年便来了岑家,大伯待他视如己出,诸多教养之事,无不亲力亲为。可以说,若无大伯的悉心栽培,根本不会有今日的徐正则。别说徐家一案是否真与大伯相关,就算伯父有愧于徐家,这么多年的恩情,也足以补偿。他不感恩便罢,竟还勾结庆王妃加害伯父,实在令人寒心!” 岑旭是最了解这次岑家劫难有多凶险的人,提起徐正则,既愤而痛。想当初,两人差不多年纪,同在岑府里长大,每次从学堂里下学回来,都少不了一番暗暗的比拼。 岑旭更内秀些,也不像徐正则那般早慧,在岑元柏面前,他甚少有赢过徐正则的机会。曾几何时,那人既是他藏在心里的劲敌,也是他默默看齐的榜样,可是世事变迁,一眨眼的功夫,彼此裂变成仇人,那少年在他心中意气风发的形象也轰然坍塌。 岑雪亦是满心黯然,苦笑一声,良久无言。 夜里,众人在厅堂里简单用了一餐团圆饭,岑茵顾虑着先前岑雪在屋里的反应,提议陪她在小花园里走一走,散散心。岑晔、岑昊也凑热闹,前来陪伴。四人走在月影婆娑的花树下,叽叽喳喳,那两个一人说搬来丹阳城后发生的各种轶事,一人要与岑雪讨论诗理,岑茵本来是想与岑雪聊些女儿家的私密话,被这俩一掺和,谈心不成,反被聒噪,气得快要跺脚。 岑雪却是笑了,看着打打闹闹的弟弟妹妹们,猛然感觉,在这战火纷飞的乱世里,阖家团聚已然是最大的乐事。 “阿姐,你是不知道,最开始搬来这里时,我夜里总是听见女人的哭声,就在我房梁顶上……” “呸呸呸,子不语怪力乱神。都跟你说过,那不是什么女人哭泣,而是野猫在叫,不信便算了,还来阿姐跟前造谣。”岑晔板着脸,呵斥道。 岑昊气恼,眉头飞起来:“你又没往我屋顶上侦查过,怎么知道是野猫?” “那还用侦查?大晚上能往屋顶上爬的,不是野猫能是什么?你才多大,就算有女鬼,也犯不着来找你吧?” 正说着,忽听得墙壁后“哐当”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砸落。四人皆是一惊,齐刷刷往那方向看,是花园外侧,墙垣另一头栽种着参天槐树,楼阁漆黑,一片森然。 岑家所住的这座宅邸地处城里的繁华地段,寸土寸金,宅院都是相连的,花园那头,乃是另一户人家。 岑昊一个激灵,闪躲至岑晔身后,拽住他胳膊。 “你做什么?”岑晔挣脱不开,像被贴了一块虎皮膏药。 “我没听错,是墙那头传来的声音。”岑昊瞪大眼眸,声音压得极低。 “那家不是一直空着,没人入住吗?”岑茵疑惑道。 三人说着,墙那头又传来动静,“吱吱喳喳”的,不知是什么发出来的声音。花园里的气氛一下凝结,风都像是全在往背脊心钻,人人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阿姐,要不……我们先回屋吧?”岑茵步履悄悄往后挪,挽着岑雪手臂。 岑雪颦眉,倒是不怕,事出反常必有妖,墙那头的声音明显是人为的,若是没人居住,何故产生这样的动静?若是不弄清楚,家里传出闹鬼的谣言不算,心里也总是个疙瘩。 “确定那里无人居住?”岑雪先低声问。 三人统一点头。 “我们都搬来一个多月了,别说是人,鬼都没见着一个,哦不……”岑昊说着,猛地刹住,万一眼下那头就是呢?! 岑雪想笑,先忍着,看向墙垣底下的假山,下颔微抬:“爬到上面瞅一瞅,应该能看见些情况。你们俩,何人敢来呀?” 攀墙这样的事,自然轮不到闺阁女郎,岑晔、岑昊两人肩膀一重,面面相觑。 “昊儿,”岑雪故意激他,“上次我生辰时,你为我舞了一回剑,飒爽英姿,至今历历在目。想来这一点小事难不倒你,你来?” 岑昊心里天崩地裂,脸都快绿了。 “快去,岑英姿。”岑晔撵他。 岑昊一万个不情愿,硬着头皮走到假山前,要爬时,凝重要求:“你们过来。” 三人便走上前,围住他。岑昊心里稍感安慰,再次要求:“若是发生意外,你们不可抛下我。” “放心,女鬼不抓小孩。至于男鬼,应该也不会对你感兴趣。”岑晔安慰。 “快看看,那头都没声音了。”岑雪提醒。 岑昊一咬牙,敏捷地爬上假山,攀住墙头往下一看—— 一人正环胸站在墙对面,仰头望着他,满身漆黑,仿佛无脸无身,唯独一双眼睛映在黑夜里,烁亮逼人。 “啊——鬼、鬼……”岑昊哆嗦。 “鬼?什么鬼?” “黑、黑……” “黑鬼?!” “……” 完婚(二) 危怀风手里的锄头一转, 琢磨着那声“黑鬼”,被树影罩着的脸更黑得阴翳吓人。 四下阒静,风吹在老槐树下, 枝叶抖动, 气氛更显瘆人。危怀风走出来, 脸一昂, 被月光照亮。墙头那颤巍巍的人影总算稳住, 伸手搓了搓眼睛, 恍然道:“危……危大哥?!” “嗯。”危怀风应下, 声音发闷,“你家阿姐呢?” 岑昊呆道:“在我后面。” “叫她往前走两步。” “阿姐,危大哥叫你往前走两步。”岑昊老实地回头,传达指令。 岑雪在后面听出危怀风的声音, 心头“咯噔”一下,既吃惊,又茫然, 往假山一旁走了两步,杵在墙根底下。 岑昊往墙外一笑:“危大哥,我阿姐走完了。” 危怀风颇为满意地点头:“行, 你们先回吧,我有话单独同你阿姐说。” 岑昊失落, 攀在墙头没动,渴望危怀风也能有话同自己说一说。 岑晔在底下扒拉他:“赶紧走了,瞎凑什么热闹。” 三人走后,花园里更幽静, 月色空明,照耀着墙下的两人。岑雪贴在砖墙上, 正不知说些什么,那头传来危怀风的质问:“‘黑鬼’你叫的?” 岑雪尴尬,小声道:“我不知道是你。” “哧。”危怀风似笑非笑,“知道是我,就不叫了?” 岑雪没说话。 危怀风又问:“我真有那么黑?” 岑雪从他声音里听出懊恼与费解,想象他这会儿皱紧眉头的模样,抿住上翘的唇角,道:“没有,你不黑。” 那头没反应。 岑雪接着哄:“你肤色像危夫人,并不是黑,而是小麦色。你与盛京城里的那些公子不一样,一看就是很有朝气、很有血性的郎君。” 危怀风倚在墙下,唇角一勾,发觉笑得太给她颜面了,又用拇指抹掉笑容,故作不解:“有朝气?有血性?” “是啊。”那头道,“外能御敌卫国,内能平乱安家。‘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你在我心里,就是这样的郎君。” 危怀风没忍住,低头偷笑。 岑雪猜测他是爽快了,耳朵挨着墙垣,隐约听见压低的轻笑。她杏眸弯弯,语气情不自禁更温柔:“你为何在那儿?” “娘刚买的宅子。”危怀风也挨着墙,话声缠绵,“你我的婚宅,要提前来逛逛吗?” 岑雪被“婚宅”一词弄红脸:“夫人买了?那么快?” “嗯,她老人家眼馋儿媳妇,怕买晚了,儿媳妇会反悔。” “净瞎说。”岑雪娇嗔。 危怀风咧唇。 “来逛逛?” “太晚了,改天再来。”岑雪婉拒,知道一旦过去,肯定又是一顿厮磨,也不知要弄到什么时候。“黑灯瞎火的,你在那边做什么?” 两人痴聊这么久,才算是问到正题上,危怀风转着手里的锄头,看着脚底下刚刨开一半的土坑:“栽树。” “栽树?” “嗯。娘说要在亥时往宅子西南角种上一棵石榴树,可以辟邪镇宅。”危怀风微微一顿,话里有话,“石榴多子,栽在婚宅里,也是个好兆头。” 岑雪脸一红,庆幸他看不见:“夜郎的风俗?” “大概吧。” 岑雪了然,难怪先前听见那种“吱吱喳喳”的声音,多半是铲土的动静。 “那你慢慢栽,我先走了。” “等等。”危怀风不满,锄头往地下一扎,“陪我栽完。” 岑雪便收住脚步,等在墙垣后,听他一下一下地铲土,接着树叶晃动,沙沙有声。岑雪凝神分辨着,猜测道:“栽完了?” “嗯。” “树有多高?” “跟你差不多。” 岑雪往墙头上看,确实看不见树影,推测是一棵石榴树树苗,随口道:“多久能开花结果?” “快则一两年,慢则三五年。”危怀风道,“当然,主要还是看你。” “看我?” “嗯,你我什么想结果,不是由你说了算?” 岑雪哼道:“不跟你说了,我走了。” “诶,才亥时。” 岑雪不理会,阔步往花园外走,危怀风听见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腹诽无情。 ※ 次日午后,木莎、危怀风前来府上做客,礼品拿了一大堆,说是拜望云老夫人、岑元柏,实则是来落实危怀风、岑雪两人的婚事。 上次两人在郢州成亲,岑家家眷被当做人质扣押在江州城里,伸长了脖颈也看不见半点光景,遗憾攒了一大堆。这次因祸得福,能够齐齐整整地参与这桩婚事,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云老夫人提议尽快办,一则是大局难定,迟则又生变;二则是岑元柏劫后余生,府里办一场喜事,也算是为他冲一冲煞气。众人一拍即合,请来先生看日子,很快定下十一月初十这天。 当天是冬至,大邺人看重的节假之一。天方拂晓,岑家便开始忙碌,二房夫人寇氏神采奕奕,招呼着赵氏、沈氏以及各房里的女眷、丫鬟,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忙得喜笑颜开。 岑雪手持喜扇坐在镜台前,细想来,已是人生里第三次换上嫁衣,然而这一次要成亲的感受比前面任何一次都真切、强烈。 前来探望的同辈挤了一屋,见着凤冠霞帔的岑雪,无不是惊为天仙,交口称赞。岑昊的心思却不在美人上,胸膛里揣满另一些期待:“阿姐,你这次是真要与危大哥成亲啦?” “嗯。” “那以后我是不是可以管他叫‘姐夫’啦?” “是。” “也就是说,他以后可以常来陪我练剑啦?” 岑雪忍俊不禁,点头。 岑昊大喜,绕着绣墩撒欢,若是有尾巴,八成已摇得像风车一样。寇氏乜他一眼,揶揄:“怎么你大姐成亲,你比她还高兴?” 岑昊腼腆,仰头应:“阿姐能嫁给危大哥这样的英雄人物,我自然高兴。” 寇氏就知道他是钦佩危怀风,都快拿那人当神明来膜拜了,故意道:“你这么看重他,那不如拿你当陪嫁丫鬟,同你阿姐一块嫁到危家去?往后你便可与你姐夫朝夕共处,形影不分了。” “使得吗?”岑昊郑重其事。 “傻憨儿!”寇氏气笑。 众人笑成一团,岑茵拨弄岑昊的脑袋,怀疑自家小弟长歪了脑子。赵氏在后面看见他俩,福至心灵:“女大不中留。一转眼,咱家长女便已是灼灼其华,燕燕于归,下一个,可就是茵儿了。” 岑茵冷不丁话茬落在自个头上,一脸懵懂。 “她呀,泥捏的一样,心大胆小,谁人会要?我估摸着多少还得在我跟前折腾两年。” “娘!”岑茵羞恼,嘟囔,“你才没人要呢。” “那你倒是说说,怎样的郎君会要你?”寇氏见缝插针。 岑茵脸皮薄,答不上来。 赵氏笑道:“如今天下英雄辈出,你姐夫的同僚里多的是青年才俊,回头叫他留意着,保准能有你心仪的。” “那……那我不要!”岑茵急着推脱,不小心说出心里话,“我不要舞刀弄枪的,我、我娘说了,我胆小,害怕呢。” 说到最后,已快没了声儿,众人看她羞怯,越笑得欢快。 酉时,岑府外锣鼓喧天,已然是接亲的队伍来了。赵氏往窗户外望一眼,打趣道:“东家来西家接亲,脚程还没队伍长,这样便宜人的接亲法,也真是头一回见了。” “怀风说了,要在城里走一圈,图个风光呢。”沈氏温柔道。 “夫人们,新郎官已进府,快扶新妇出来,可别误了吉时!”房门外有人闪进来,喜婆笑着催促道。 “瞧瞧,说一嘴的工夫,人就从大门进来了。”赵氏耸眉,沈氏无奈地笑。 岑雪起身,被家人们送出闺房。危怀风已候在前厅,胸前挂着红绸,一袭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喜袍,整个人被衬得格外有神气。岑雪透过扇沿用余光瞄一眼,猛然发觉他虽然高大,但是并不虎背熊腰,相反,身形偏薄,握着红绸站在前方,肩宽腰细,更显风流潇洒。 “姐夫?” 岑昊从岑雪身后冒出来,肉脸展笑。 危怀风“嗯”一声应下。 岑茵腹诽小弟没出息,欠身行礼,也跟着唤了一声“姐夫”,移开眼时,倏地又撞入一双熟悉的虎眼里,认出是金鳞,头皮一麻,匆匆往后退。 金鳞微微蹙眉。 四周语笑喧阗,唢呐声一响,人心被抛起来,岑雪接住危怀风递来的红绸,两人手指隔着绸布,在底下相触。危怀风轻轻一勾,弄得岑雪心微颤,沉心静气,收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头红绸,敛目往前走。 登上花轿后,危怀风在前方上马,果然领着气派的仪仗在城里逛了一圈。丹阳城已是九殿下的领域,城里百姓听说是危家铁甲军主帅大婚,赶来观礼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本来预计两刻钟的行程,硬是走了快半个时辰。 酉时二刻,仪仗返回危家,喜婆催着新人进府里拜堂,岑雪下轿时,在危怀风手掌上一捏。 “有吩咐?”危怀风很快会意。 岑雪用喜扇挡着脸,借着下轿的当□□代:“不许喝太多。” “放心。”危怀风春风满面,“保准不熏你。” 岑雪想起今夜的洞房,琢磨着他这承诺,脸颊一热,撇开视线。 岑元柏、木莎已候在厅堂上座,伴着欢庆的唱诵声,危怀风领着岑雪走进堂里,拜天地,拜高堂,拜彼此。 岑雪被喜婆牵着送往新房,危怀风依依不舍,杵在原地半晌不动,听得岑元柏咳一声,方才回神。 “该酬谢宾客了。”岑元柏微笑。 木莎也笑:“客人不多,院里也就三桌而已,你尽心陪。” 危怀风心领神会,心想三桌算什么,一两刻钟的事,脚下一转,往外敬酒。 一圈下来,果然只是两刻钟的事,有宾客酒酣耳热,想要诓危怀风多留。危怀风仗着不熟,笑着拉开:“改日再陪,今晚另有要事。” 角天也来帮衬:“李大人莫怪,我家少爷酒量不行,若是喝醉回新房,要令少夫人伤心的。” 那位李大人不信:“危将军勇冠三军,何许人也,酒量竟然不行?” “不行不行!”角天夸张地摆手,“多喝一杯便要倒,剩下那一杯,就留给他与我家少夫人行合卺礼罢!” 众人哄笑,再次恭贺新禧,危怀风在角天后脑勺摸了摸,扬长而去。 ※ 冬日昼短,岑雪坐在新房的婚床上,没等多久,窗外便已鸦黑一片。烛灯燃在红绸交错的房屋里,满目光影旖旎,令人心神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那次在危家寨的大婚历历在目,一转眼,竟然从假变真。岑雪心里感触良多,想着一会儿要发生的事,心如鹿撞,久久不能平静。 今日在闺房里梳妆时,寇氏来问过避火图的事,她扯谎说那次在郢州城里看过了,避开了寇氏的教导,可是说到底,那里面究竟是什么学问,她委实没有研究过。 危怀风“玩心”重,前几次痴缠她时,没来真的,但是半真半假里,已把闺房那些事情做得差不多。她犹记得他埋在她怀里的模样,恶狼见兔儿似的,衔住便不放,又是吃又是揉,头一回时,可真是吓坏了她。 玩闹都能如此,真来会是怎样的情形? 岑雪蓦然有些后怕,胸膛里“突突”的,掺杂着意味不明的悸动,皮肤莫名燥热起来,人像被炭火烤。 原以为要多等些时候,这次不等岑雪把内心里的想法厘清楚,房门“咯吱”一声,竟被人推开了。 进来那人一袭红袍,正是危怀风。 候在槅扇外的喜婆笑脸相迎,恭请危怀风进来完礼。春草、夏花捧着托盘来,呈送合卺酒。 危怀风眼尖,瞄着岑雪含羞低眉的模样。 “喝过了?” “没有。” “那脸怎么红成这样?”危怀风俯身,在那铺霞似的美人面上一摸,指腹厚厚的,粗粝的茧擦在细腻肌肤上,岑雪心尖发颤。 危怀风唇角笑意更深,接过合卺酒杯,与岑雪交手对饮。礼毕,喜婆、春草、夏花一行恭祝两人鸾凤和鸣,离开新房。 岑雪一颗心跳得更快,“噗通噗通”的,像要从耳膜底下震出来。她屏住呼吸,偷偷长吸一口气,想要尽量镇定一些。危怀风尽收眼底,勾唇笑着,抬手解开衣襟。 岑雪看见他单刀直入,衣衫就那样敞开来,杏眸圆瞋。 危怀风外袍敞开,雪白的里衣晃进岑雪眼里,领口处是一片深蜜色的皮肤,锁骨匀称,脖颈有些筋脉的痕迹,喉结突起。他的脸轮廓很分明,从下往上看,能看见清晰的下颌角,他垂着眉睫看下来时,眸光微闪,像极琥珀。 “怀……” 岑雪话没说完,被他俯下/身来堵住嘴唇,他亲得不霸道,吻一下后便挪开,但是说出来的话不容置喙。 “这次是来真的了。” 完婚(三) 岑雪小时候想要养猫儿, 杜氏不让,说是那猫爪锋利得很,脾气也乖戾, 不像狗儿, 瞧着吓人, 但是赤诚热情, 养熟以后是会认主的。 岑雪与危怀风在一块后, 慢慢发现他很黏人, 像是母亲嘴里认主的狗儿, 每次两人挨一块,他都要来抱她。他爱低头埋在她颈窝里,不一定是亲吻,但是会贴着她, 嗅她身上的馨香。也爱揉捏她的手指,勾着那葱根似的指尖来回摩挲,厚茧擦着柔肤, 激开一层层抵入心底的酥麻。 当然,他有时候也会用别的方式来表达热情,譬如小狗儿见着久违的主人, 定是要扑上前来,吐着舌头一顿猛舔的。他平日里很讲究, 两厢见面,看一看、抱一抱便行,可若是私下厮磨,便会缠着她不放, 弄得人呼吸急促,胸腔都快要被他侵占。 岑雪原以为那时候的危怀风算是很热情了, 后来陪他入眠,被他怂恿着胡闹了几回,才知道小狗儿根本不足以囊括他的本性,在不加遮掩的爱念里,他可以变身为一头恶狼。 那时候,岑雪便感觉自己像是被他从灌木丛里掳走的一只小兔儿。恶狼顽劣,手里心攥着小兔儿,也不急着吃,就那么磋磨着,要欣赏它泫然欲泣的表情,听它不成声调的呜咽,诓它说一些羞于启齿的话语。 上一次,恶狼埋在小兔儿怀里,齿尖抵着小兔儿的心口,吓得那兔儿不迭求饶。恶狼便满足地笑起来,贴着小兔儿的长耳朵,诓:“你也来。” 小兔儿无奈,便也埋进它怀里,有样学样,舌尖稚嫩地动着,长耳朵被吹得耷拉在脑袋上。 这一次,似是耐性十足,恶狼的手法更多起来。小兔儿蜷缩在它怀里,嘤咛有声,也不知恶狼究竟是在做什么,后来发觉疼时,已是为时晚矣。 春草、夏花两人候在房外,因知晓今夜里头会发生什么,各自眼观鼻、鼻观心。秋夜岑寂,前厅的欢闹声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 约莫亥时一刻,外面的声响消停,房屋里的动静则大起来,两人依稀听见隐忍的哭声。 待床前的铃声传来时,已快子时,春草已然睡下,夏花负责值夜,提起精神,从外准备热水走进屋里。灯架上的红烛已燃烧殆尽,光影绰绰,旖旎气息弥漫屋舍,衣物散落在拔步床的脚踏上。纱幔落着,夏花看不见里头的情形,也不敢细看,在屏风后放满沐浴用的热水后,匆匆离开。 原以为这一趟便算是忙完了,谁知快要天亮时,房里的铃声又响起,外间守夜的夏花一激灵,匆忙又往外提水进来。 辰时,天光大亮,春草来与夏花换班,见她哈欠连天,不由关心:“昨晚没睡着,困成这样?” 夏花撇嘴,往屋里头示意:“先别关心我,关心一下姑娘吧。” 新婚次日要给公婆敬茶,这是大邺的规矩,也与夜郎国的习俗不谋而合。春草知道这件事耽误不得的,进来为岑雪梳妆,见人已坐在镜台前,旁侧站着一人,手里拿着胭脂盒,竟是危怀风在为岑雪描眉。 春草讶异,赶紧退回槅扇后。 “你……行不行呀?” 槅扇那头,传来岑雪的质疑声,旋即便是危怀风笃定的回应:“别动。” 春草想了想,干脆先离开,关上房门后,一转身便又与夏花相见。夏花反应很是震惊:“又来了?!” 春草示意噤声,拉她走去檐下,道:“姑爷在为姑娘画眉呢。” 夏花一愣,有些难以置信。 春草顺便交代:“以后主屋里的事不要多嘴,姑娘、姑爷新婚燕尔,私下自然会恩爱一些。” 夏花委屈,回顾先前听见的那些动静,担忧:“可姑娘哭成那样,真没事吗?” 春草结舌,也不知那样算是什么情况,严不严重,不及琢磨出结果,屋里传来喊人的动静。春草道:“你先回屋歇着,我进去伺候姑娘了。” 夏花撇眉走了。 春草甫一走回新房里,便听得岑雪在嗔怪:“你看你,画成什么样了!” 危怀风笑得前仰后合,大喇喇喊:“春草,你来。” 春草迎上前,看见菱花镜里映出的妆容,差点失笑,抿着嘴忍住,接过胭脂盒,重新为岑雪梳妆。 “外面等你。” 危怀风留下一声笑,先行离开。 春草先擦掉被危怀风画歪的眉,接着重新上妆,细辨岑雪脸色,见得其面颊有光,嘴唇红润,整个人神采奕奕,并不憔悴,不过眼睑底下有些青影,说话时,声音也有些有气无力。 “简单化一化就行,头面戴那一套。”岑雪开口,指着镜台上挑选出来的一套金镶玉头面,是成婚前危夫人送来的。 春草应下。 新房外,鸟语啁啾,秋风卷着枝头枯败的树叶,飘旋而下。危怀风一袭黑蓝相间的交领锦袍,手束护臂,脚踏云靴,气宇轩昂地站在庭院一角,漫天秋色皆被衬得黯淡。 角天前来夸赞:“少爷,龙精虎猛,英姿勃发啊!” 危怀风眼眸微眯:“让你来催人的?” “没有,夫人说不急,她还能等两个时辰。” “……”危怀风语塞,往主屋里看一眼。 “平日少爷一般卯时便起,雷打不动,风吹不倒。今日辰时二刻方才出来,看来昨儿睡得真是香甜。‘春宵一刻值千金’,这话果然不假啊!”角天接着捧场。 危怀风看回他,笑问:“舌头不要了?” 角天一梗,默默捂嘴,退至一旁。 危怀风知道木莎在等,但没进屋催人,等岑雪出来后,牵着人往外走。 危家长辈就木莎一人,两人敬完茶,岑雪改口唤“娘”。那一声出来,危怀风胸腔里一震,竟比木莎还激动,想着过两日回岑家省亲,也要改口唤岑元柏“爹”,心潮汹涌,更有种难以言说的触动,像是在无形中与岑雪更紧密了,两人切实地从两个人变成了一个家。 原来,这便是成亲的感觉? “昨日有人来府上送礼,说是从雍州来的,奉的是九殿下的命令。角天已替你收下贺礼,放在库房,一会儿你带阿雪去看看。” “嗯。” “还有,你二叔、三叔他们也来了信,说是恭贺你们修成正果。西陵城那边一切无恙,你们不必担心,全心辅佐九殿下登基便是。” “嗯。” 木莎欲言又止,看这两人眉来眼去的,心思根本不在正事上,懒得再费口舌,摆手:“走吧。” 两人一怔,齐刷刷看过来。危怀风从善如流:“行,娘先忙。听说城里有家银楼很不错,娘若有兴致,可以前去逛一逛。” 木莎呵笑两声:“行啊。” 离开上房,岑雪心虚,指责:“哪有你这样跟娘说话的?” “怎么了?”危怀风浑然不觉。 岑雪道:“就算是要逛银楼,也该是我俩陪着她一起去,你叫她一人前去,是要把人支开不成?” “是啊。”危怀风干脆承认。 岑雪捏他手掌。 危怀风勾唇:“手很有劲啊,看来休息得很不错,元气恢复得差不多了。” 岑雪一下想起被他折腾的那些,哪里是元气恢复,腿都要发软了:“我没有……你别胡来!” 危怀风闷声笑。 走进库房,两人被琳琅满目的贺礼震慑住。角天已来收拾过,橱柜、博古架上齐齐整整地放着礼盒,大的有一小箱,小的锦盒、木匣则各式各样。 角天委实是管家的一把能手,他也很为自己骄傲,打算前来介绍,被危怀风一个眼神扔开,委屈巴巴地为两人关上房门。岑雪乜他:“你不让角天来介绍,又怎么知道哪样贺礼是谁送的?” “猜呗。”危怀风随手拿来一个红缎面的锦盒,打开后,看见一柄锻造精美的匕首。岑雪颦眉:“谁送的呀?” 人家大婚,多么喜庆的日子,送来一把杀人的匕首,算是何意? “不知道是哪家的憨儿。”危怀风也感晦气,扔到一旁。 岑雪打开一个镂花梨花木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座掌心大的和田玉并蒂莲玉雕。 “谁给的?”危怀风凑过来。 “凌远。” “怎么看出来的?” “有他的信。”岑雪示意手里的信笺。 危怀风眼神一动,追问:“写的什么?” 岑雪打开,会心一笑:“愿姑娘一生顺遂,志有所成,康乐无忧。” 危怀风也笑,然却是个冷笑,岑雪看向他,不明所以。 “他跟着你多久了?”危怀风先问,不提心底的那一点不痛快。 “半年多。”岑雪想起初次遇见凌远的时候,补充,“但是从认识算起,已有一年多了。” 危怀风瞄着信笺上的字:“一生顺遂,志有所成,康乐无忧。送的是新婚礼,却一字不提你新婚,有点意思。” “你在乱想什么?”岑雪皱眉。 危怀风想说不是乱想,男人也有敏锐的直觉,头一次在营区里见到凌远他便有些不舒服,后来看见他跟在岑雪身后,但凡岑雪有个闪失,他都能眼疾手快地把人扶住。比方说,上次在江州城外等岑元柏出城,马车来后,岑雪匆忙登上,差点摔倒,凌远扶得又稳又快,那是满心里装着她才会有的反应。他就是这样,所以不可能猜错。 “行,算我乱想。”危怀风不欲深究,以免被笑话小肚脐肠,可是念头一转,仍是不放心,“爹那边什么意思?往后他都是跟着你了?” 当初前往西陵城时,岑元柏命令凌远护送岑雪,从那以后,他一直跟随在岑雪左右,护她安危,听她差遣。 “嗯。”岑雪应道,“他是农人出身,吃过苦,也能吃苦,后来投身行伍,也建过一些军功。待我们去了雍州,他也是可以上阵杀敌的,若是能得殿下青眼,以后封侯拜将,便算是我在军中的头一号亲信了。” 危怀风心头更酸,她说起军中的头一号亲信,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他,扯唇:“哟,那就祝他马到成功了。” 岑雪从他语气里听出促狭,轻哼一声,懒得与他计较。 两人在库房里待了大半天,用完午膳后,岑雪回房休憩,危怀风缠上来,要抱她,被她三令五申:“不许做别的。” 危怀风嘴硬:“你求我,我都不一定做。” 岑雪心想最好如此,掖紧被褥,闭眼入睡。 “昨夜那几样,你最喜欢哪一样?”危怀风忽然开口。 “……” “我看你在底下时叫得最开心,是喜欢那样吗?” “……” “或者是趴着来更好?” “怀风哥哥!” “在呢。” 岑雪被他气得快睡意全无,想要打人。危怀风闷笑着,下颔撞在她肩头,认错:“我不对,不说了,睡觉。” ※ 新宅的后花园与岑家相邻,次日一早,危怀风领着岑雪来看那棵刚栽种下来的石榴树。 角天候在月洞门旁,揣手看着两人恩爱依偎的模样,满脸憨笑。 后方传来脚步声,角天转头,看见金鳞走来,伸手便拦:“大清早丧着个脸,干什么呢?” 金鳞抬手,指间握着一封信函:“有少爷的信。” “很急吗?”角天先问,一副城门侍卫查人的架势。 “雍州来的。”金鳞不答急与否,说明信的来路,既是从雍州而来,那多半是与九殿下王玠相关。 角天却不买账:“既然不是急事,那便先缓缓,你没看见少爷、少夫人在做什么?” 金鳞往墙角那头瞥一眼:“在做什么?” 角天恨铁不成钢,摇头:“听说有人在少爷、少夫人大婚那天送了一把匕首做新婚贺礼,那人不会是你吧?” 金鳞耸眉,满脸写着“如何?”。 角天咂嘴:“金鳞呀,我看你跟二当家的缘分是越发深了,要不下次回西陵城,找少爷给你俩撮合一下,你认二当家做干爹算了。” 金鳞白他一眼,便欲上前,墙垣那头倏地传来一声“阿姐”,声音俏皮,似燕雀在树叶底下一扑腾,唤得人心口一跃。 金鳞跟着收住脚步。 “阿姐!姐夫!” 墙外又传来一声呼唤,声音稚嫩热情,乃是岑昊。 岑雪讶然,挪至那一面墙下,贴着墙,听见那头传来岑茵、岑晔、岑昊三人说话的动静,啼笑皆非。 “你们几个怎么来了?” “我们来看看阿姐,阿姐一天一夜都没回家,我们想你啦!” 答话的人是岑昊,语气前所未有地乖顺,岑雪哼道:“我离开家那么久,也没见你想过,为何这次才走一天,你便开始想了?” “还能如何?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岑晔的声音,老成持重。 岑雪会意,瞄一眼身旁的人,往对面问:“昊儿,你想的人究竟是我,还是另有其人?” “我……”那头支支吾吾,“自然是想阿姐。当然,阿姐刚与姐夫大婚,要多陪一陪他,昊儿可以等。” “昊儿。”危怀风出声,纠正,“你阿姐不是陪一陪我,是一直陪我。” 那头“啊”一声。 危怀风更捉弄得起劲:“以后若无要事,她不会回来看你了,你若是想她,得来登危家的门。” 岑昊倒是不慌,恢复神气:“什么时候都能来吗?” “嗯。” “那现在呢?” 岑雪打断:“昊儿别听他胡说,你不用来。你若是想我,我随时回家来看你,把他一人撇在这儿。” 危怀风眯眼。 完婚(四) 岑昊在那边调节:“那不成吧, 姐夫是阿姐的夫婿,怎能撇下他?” “哦,那该怎么办?” “阿姐可以带着姐夫一块来看我呀。”岑昊总算说出心里话。 岑雪就知道他想要见的是危怀风, 往旁侧那人瞥:“他为何那么喜欢你?” “我不是一向都招人喜欢?”危怀风自得, 往墙那头道, “昊儿不急, 明日我便带你阿姐回门来看你。” 说起回门, 岑雪一肚子无奈, 明明两家就隔着一堵墙, 往门口一拐便到,偏生碍于风俗,要多等三日。岑雪倒也不是归心似箭,而是惦记着岑元柏的伤势, 感觉总是要亲眼看一看,方能放心。 “茵儿,我爹恢复得如何了?” 岑茵刚去探望岑元柏来, 答道:“阿姐放心,大伯一切安好,这两日下床行走已不需要旁人搀扶, 大夫说再养一些时日,便能大体康复了。” 她答完, 没听见岑雪的回应,却听墙那头传来一声“少爷”,声音冷冰冰、干巴巴、硬邦邦的,像是一把从鞘里拔出来的刀。 岑茵脑海里顿时浮现起一双气势汹汹的虎眼, 吓得一哆嗦,往假山后躲。 “二姐, 你怎么啦?”岑昊奇怪。 岑茵小脸发白,嘟囔:“一会儿阿姐若是问起,就说我有些事,先回屋了。”说罢,更不迟疑,匆匆走了。 “何事?” 墙垣后,危怀风看向金鳞。 “雍州来的信,殿下亲笔。” 危怀风接过来,打开看后,眉头一皱。 “怎么了?”岑雪关心。 危怀风把信交给她,道:“雍州战事受阻。原本庆王伏诛后,南方投诚,严峪那边越战越勇,杀了冯涛,岐州、荆州尽在囊中。结果上个月,徐正则逃回盛京,奉梁王旨意代替冯涛领兵应敌,严峪没能扛住,退回了雍州。” 岑雪看完信,眉心颦起来,抬头道:“殿下要你尽快过去。” “不是我。”危怀风拿回信,正色,“是我们。” 岑雪心头一动,旋即微笑。 “等明日回门,先问一下爹的意见,若无分歧,我们尽快启程。” 岑雪点头。 “给雍州回一封信,就说信我已收到,待处理完家务后,立刻前往。”危怀风转头交代金鳞,却见这人杵在树下,侧头对着墙垣那方,耳根微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诶,”危怀风喊他,“你发什么呆呢?” 金鳞一震,转回头来:“没有。” “听见我刚刚说什么吗?” “……没有。” “……”危怀风莫名其妙,还是头一回看他疏忽值守,重复一遍吩咐给他的事。金鳞应下,这一次,精气神十足。 ※ 从江州来丹阳城那天算起,已有一个月多,危怀风没什么公务在身,每天基本上都是待在家里。 岑雪记得林况以前说危怀风这人脾性放浪,不爱拘在一处,住在危家寨时,一年有小半年的光景都在雁山底下转悠。当初她初次拜访危家寨,便没见着他人影,硬是在岗楼大门外等了大半天才得以见他一面。 丹阳城不算大,但也是古城一座,城里各处都有名胜在,很多地方值得一游。岑雪想着过几日便要离开,下次再来时,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便打算与危怀风选些地方玩一玩,顺便叫上木莎,一家人走走看看,也算是不虚此行。 午膳后,岑雪从书架取下一本丹阳城的地志,大概看完后,圈出几个地点,问危怀风想去哪一处。 危怀风看完,不答反问:“你想去哪儿?” “平福寺?”岑雪提议,“启程前,先在寺庙里拜一拜佛祖,也算是求个平安?” “这么功利,不太讨佛祖喜欢吧?” “……”岑雪瞪他一眼,指着书卷上的另一处,“那去望山阁?听说那里能俯瞰全城,日落时,风景更为壮阔,楼里的酒菜也是不错的。” “走的头一天,在那儿宴请岑家人吧,人多些,观景更热闹。” 岑雪心想也是,接着翻看书卷,可是其他去处都相较远一些,半天以内怕是来及游玩。 “那么想出去玩?”危怀风看着她认真琢磨的模样,怪声道。 “不是你想?”岑雪目光抬起来。 “我?”危怀风耸眉,满脸无辜,“我什么时候说过想要出去了?” 岑雪抿唇:“三叔以前说,你平日都不爱拘在家里,总往外跑,在山下待个十天半月、一年半载都是有的。” “听他瞎扯,在外面晃荡一年半载,跟被扫地出门有什么区别?”危怀风腹诽林况多嘴,却也承认,“不过,以前在家里的确待不住。少年心性嘛,总感觉外面的世界热闹些。” “那你现在不要热闹了?” 危怀风心念一动,大概猜出她心思来了,挑唇应:“要啊,你陪我热闹热闹?” 岑雪怔忪。 危怀风指指房梁顶:“六百多两买的新宅,往后估计也没什么机会住了,不多待两天,很是吃亏。与其往外面跑,不如你我在家里热闹热闹。” “怎么热闹?” 危怀风勾勾手指,示意她挨过来听。岑雪忽有所感,翻着手里的书卷,不肯动:“又没外人有在,你直说便是。” “那我说了?” 岑雪看他,等他说出来。 危怀风半点不臊:“新婚夫妇,似漆如胶,闺房当中,何处不可以热闹?床上可以,窗前可以,案上……”他眼神瞄过来,落在岑雪身前,“自然也可以。” “你!”岑雪羞极,手里的书卷扔过去。 危怀风接住,笑得狂狷:“来热闹吗?” 岑雪气结,想起他那天夜里的孟浪样,面红耳赤。她原以为像以前胡闹时那样,等他弄出来以后便算是结束了,谁知道一回完,还有 第二回、第三回。论体力,她不及他十分之一,那天又吃醉了酒,被他拿捏兔儿一样,变着花样磋磨,次日醒来,全身骨头都像是被拆过似的,处处酸痛。 这样的热闹法,他是快活了,她呢? 夜里,春草、夏花来伺候两人洗漱,危怀风脱下外袍,走至屏风旁,杵在浴桶前,朝岑雪勾手。 “来。” “做什么?”岑雪刚走进来,莫名其妙。 “热闹热闹。” “……”岑雪瞪他一眼,走去镜台前拆发钗。 危怀风笑,不强求人,往里走,径自先洗。岑雪坐在外面,隔着大约一丈远,听见那哗然水声,面颊发热。 今日居家,妆发并不繁复,头上那些发钗很快被拆除干净,岑雪披着一头乌发,看着镜中的自己,手往衣领底下一拨,见得大片残存的暧昧痕迹,脸腮更红。 那人也不是属狗儿的,怎生啃起人来,比狗儿还难缠呢? 岑雪腹诽,手又往下一拨,雪峰耸踊,那夜情形倏地复苏,慢慢在脑海里拼接完整。有些场景,也并非是狼狗啃兔儿,都说兔儿急了也咬人,后面不可开交的时候,兔儿也是很费口舌的。 岑雪面皮一热,不敢细想,甩甩脑袋,便欲走去外间看一会儿书,平静心神,屏风后忽传来那人的求助。 “能否劳驾夫人送方帕子进来?” 岑雪脚步一顿,瞄盆架上挂着的巾帕一眼,猜测八成是那人有意落下,心里虽则不忿,但又不能晾着不管,拿了巾帕后,走进屏风里,哼道:“你故意的?” “是啊。”危怀风承认,伸手来接,握住的却是岑雪的手。 他手掌有劲,布满水珠,往岑雪手腕一握,热腾腾的气息与压迫感袭来,岑雪不及反应,人已被他拉进怀里。 “哗”一声,水花四溅,岑雪挣扎着坐起来,很快便知道,原来热闹的地方不止是床头、窗前、案上,屏风后、浴桶里,有他的地方,就有的是“热闹”。 ※ 次日,岑府上房。 岑元柏静居养伤,这两日,行动已无大碍,但是气色瞧着仍是憔悴,人也像是郁郁寡欢,眉间总有展不开的心事。 听完雍州那边的事后,岑元柏开口:“自从你拿下雍州,殿下便一直被围困在那儿,夺位大业,半年多没有进展。如今庆王伏诛,正是他趁势而上,向盛京那位发起总攻的时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事不容耽误,明日便出发吧。” 岑雪从其口吻里听出急切:“爹爹也一起吗?” “自然。”岑元柏应道。 危怀风看岑雪一眼,明白她的顾虑,提议道:“爹身体未及痊愈,从丹阳赶往雍州,舟车劳顿,不利于您的康复。殿下那边,有我与小雪团赶去便好,您先留在府里多将养些时日,待康复后,我再派人接您过来。” “徐正则在江州败成这样,回去没被严惩,反而能接下冯涛的位置,你以为靠的是什么?”岑元柏反诘,疲累的眼神里不藏犀利,“他的手段,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人是我教养出来的,如何应对,我比你们懂。” 两人默然。 岑元柏为教养徐正则,倾尽所有,可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锻造出来的会是一把捅向自己的刀。 岑雪如鲠在喉,几次想提起徐家旧案,顾虑于措辞,再三搁置,最后实在忍不住,干脆敞开来问:“爹爹,徐家因您而被灭门一事,是真的吗?” 岑元柏面色沉静,良久道:“是。” 岑雪心口收缩,痛意刺骨:“那师兄恨你、怨你,很早便开始在暗中谋划要报复你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岑雪震惊。 “那次赶往明州城接你,他手臂有伤,被我所觉。你后来告诉我,率领那一批饕餮暗卫的头领被箭射中左臂,我想了想,便猜出是他了。” 岑雪恍然,难怪后来北伐,岑元柏不让徐正则跟着赶往前线,后来他被王懋算计,派人处理,考虑的人选也不是徐正则,而是岑旭。 可是,既然那时候便已知晓徐正则有问题,他为何不拆穿呢? “爹爹若是早些揭开他的真面目,我们也不至于被杀得措手不及,让你在江州大牢里受尽折磨。”岑雪回想他从大牢里出来的惨状,心有余悸,难以平复,“您为何要瞒着呀?” “因为他最恨的人不是我,是庆王。” 岑雪颦眉。 岑元柏道:“当年他游学回来,便开始埋伏在岑家,为梁王做事。他若是想杀我,有的是机会下手,蛰伏多年,不过是因为庆王仍在。他与怀风一样,肩负家仇,与庆王不共戴天,我若是拆穿他,他便没有机会再向庆王动手了。” 两人愕然。 “所以,爹情愿以身作饵,养虎杀贼?”危怀风沉声。 若非是岑元柏放任徐正则,他决然没有机会联合云桑给庆王下蛊,接着搅得庆王府里鸡飞狗窜,最终覆亡。 “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这是顶高明的手段,与诱杀王懋那一计不分伯仲。可是,这一次他所冒的风险也太大了。 “日后若有类似情况,还望爹能如实相告,莫要只身赴险。也莫要忘了……”危怀风微微一顿,看向身旁人,“您说过,在这世上,您才是第一爱小雪团之人。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她该如何承受?” 岑元柏略窘,本来是打压他的一句话,竟被他掂来岑雪面前讲,也不给他这老脸几分薄面。 错开岑雪讶然的视线,岑元柏闷声:“不是有你?这头衔,你当初不是要与我争来着?” 那时候,危怀风向他承诺必会对岑雪尽心呵护,做世上第一爱她之人。他那时候想是看不惯他,仍然不愿意接受他要娶岑雪的事实,唇一开便怼——我没死,你成不了世上第一爱她之人。 他自然不敢再多言,哪里有争过?那不是盼着他早走? “爹说笑了,女婿岂敢?”危怀风笑道。 岑元柏见他笑,眉轩目朗的,一派坦荡意气,胸口也豁然开朗,像是云翳被疾风一卷,漏了天日。 难怪岑雪这丫头能看上这厮啊。 岑元柏想着,唇微动,也跟着笑了。 ※ 从丹阳城赶往雍州最快也要半个月的行程,岑元柏有伤在身,不宜劳累,为免耽误雍州战事,次日一早,危怀风便开始吩咐金鳞安排车马。 岑家人前来相送,岑旭领着一众弟妹,杵在寒风里含泪送别。岑昊不舍危怀风,听说这一走不知要多久才能相见,摒丢腼腆,壮着胆拉住危怀风的衣袖,话没说成,眼眶被豆大的泪珠吞没。 “男儿有泪不轻弹啊。”危怀风提醒。 岑昊咬唇,猛吸一口气,憋回泪水。 危怀风被他逗笑,伸手揉他脑袋:“多吃点饭,等长高了,教你练剑。” “嗯!”岑昊用力答应。 “下次再有人说你姐夫又黑又凶,上去便先揍一拳,不用讲理。” “嗯!”岑昊更用力,不迭点头。 马车前,岑雪、岑茵两姐妹执手话别。岑雪替岑茵拭走眼泪,安慰道:“莫哭了,我走以后,你便是家里的长姐,若是发生什么事,你要能与大哥一起担下来,不能因为自己是女儿家,便只想着等人来救助。你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知道吗?” 岑茵噙泪点头:“嗯,阿姐放心,你走以后,我会孝敬祖母,帮衬母亲、叔母,照顾好弟弟妹妹们的。若是有大事发生,我也会全力以赴,不做胆小鬼。” 岑雪失笑,又与她说了会儿话,看危怀风已走来,便拍拍她的手道:“我走了。” “嗯!” 岑茵头一点,眼泪又差点洒下。 金鳞默默站在一旁,待危怀风扶着岑雪登车后,走上前来,把一物交进岑茵手里。 岑茵正缓着想哭的情绪,冷不丁手里多了一把沉甸甸、冷冰冰的匕首,吓一大跳。 “若有意外,可凭此防身。” 金鳞开口,这还是岑茵第一次听他对自己说话,声线一如平日,毫无起伏,配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更瘆人了。 “你……” 金鳞掉头,走向前方,翻身上马。 岑茵捧着那一把匕首呆在原地。 瘟疫(一) 腊月, 雍州。 北地天寒,城里已落过一次雪,屋檐墙头皆是白皑皑的, 枝杪被风一吹, 积雪簌簌落下。 王玠坐在书房里处理政务, 顾文安搓手哈气走进来, 看见他一身水墨绿交领夹袄, 急得跺脚:“哎唷, 殿下, 外面都冷成什么样了,您还穿成这样,狐裘不披一件,炭火也不放一盆!啧, 底下人是怎么伺候您的?” 侯立在房里的一名小厮缩起脖颈,王玠的头从堆积如山的公牍里抬起来,道:“我不冷。” 顾文安不管, 三两下脱掉自己的对襟大袖氅衣,披在王玠肩上,退至一旁, 接着搓手。 王玠往氅衣布料上摸了摸:“你这也不暖和啊。” “……”顾文安叹气,“是啊, 可城里物资紧张,这已是我最能御寒的一件衣物了。殿下分明有件价格不菲的狐裘,若是不用上,岂不是暴殄天物吗?” 王玠想想也是, 便叫小厮去取那件狐裘来。少顷,小厮取来裘衣, 乃是一件用白狐皮做成的大氅,领口一圈漂亮的白绒毛。 王玠吩咐小厮:“给顾大人披上。” 顾文安一愣,摆手后退:“使不得使不得,殿下莫要折煞我。” 王玠无奈,脱下他那件氅衣扔回去,让小厮把狐裘拿来,自行披上。 顾文安“劝谏”成功,穿回氅衣,心满意足:“殿下,身体是成事的本钱,不能大意。近来风寒盛行,军营里染病的将士一个接一个,今日一早,严将军也开始头疼发热了。您如今是大家的主心骨,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严峪也病了?”王玠蹙眉。 “是啊。”顾文安一脸愁苦,说起今日一早去找严峪商量军务,结果被告知人已病倒,正躺在床上发着高热。 说来也是怪,严峪一介武将,平日里那么身强体壮的人,病起来竟像山塌似的,“轰”一下便倒了。 “可请过大夫了?”王玠问。 “请了,今日我去时,大夫正在诊脉。我没敢多叨扰,便先出来了。” “军所里的那些将士,也都有大夫诊治吗?” “有的,都有军医在照看,殿下不必操心。” 王玠点头,可是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不大安稳。岐州一战碰壁后,严峪退回雍州,士气一直不振,眼下受寒染病,估计更郁结于胸。如今,岐州、荆州由那名叫徐正则的谋士坐镇,听说那人惯会插圈弄套,趁人以危,但愿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要发生什么变故,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 念及此,王玠问道:“怀风何日能到?” “昨日刚有信来,说是再有两天便能赶到了,一块赶来的还有他的母亲危夫人,以及岑家父女,也就是他的岳父与新婚夫人。”顾文安答完,脸上焕发笑意。危、岑两家联姻,相当于为王玠多增加一份获胜的筹码。 王玠自然也欣慰,当初若是没有岑元柏提前倒戈,苦心筹谋,以身布局,他也断然没有办法收下江州。 再说危夫人,那样传奇的一位人物,他早便想一瞻风采,这次能够相见,委实三生有幸。 “准备筵席,待他们来后,务必盛情款待。” “是。” 顾文安应下,接着汇报公务,待得答复后,领命离开。 王玠放下手里的笔,憧憬几日后重聚的情形,会心一笑。 却不想,次日晌午,官署里忽然人心惶惶,众人交头接耳,也不知是在窃窃私语什么。王玠唤来小厮询问,小厮惶恐答道:“殿下,听说昨日军所里又病倒了一大批人,今日该来给严将军复诊的那名大夫也告了假,好像是也染了风寒,发起高热了。” 王玠皱眉,若有所思,倏地从书案后起身,招呼小厮:“取我的药箱来。” “是。” 小厮折回橱柜前收拾药箱,匆匆跟上。 主仆两人一径前往严峪的住处,房外已候着不少人,有的是照顾其起居的奴仆,有的是来探望的将领。见着王玠,众人齐齐行礼。王玠收住脚步,听着房屋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眉间阴翳更重。 推开房门后,王玠从小厮手里拿走药箱,严肃交代:“你等在此处,不要进来。若没我应允,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是……”小厮被他的表情所吓,呆呆守在门外。 王玠进屋后,看见有一名侍女在床前,正在忙碌,见王玠进来,赶紧行礼。王玠站在外间,先道:“这些天来,都是你在照顾严将军?” “是。”侍女应着,握拳抵住口鼻,也低咳起来。 王玠心头一沉,放下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张方巾蒙在口鼻前,接着取出些苍术,放进炭盆里焚烧,待烟雾升腾起来,方走去床前为严峪看诊。 严峪躺在床上,满面潮红,人已烧得不省人事,然而又冷汗涔涔,身体发抖。王玠把完脉,掰开其嘴唇检查,接着看向侍女:“手伸来。” 侍女一怔,伸出手。 王玠为她诊脉,声音愈沉:“你除咳嗽以外,可有其他不适?” 侍女答道:“前几日都没什么不适,就是今日醒来后,开始干咳,身上也有些酸痛。” 王玠放开她,面色越发凝重。侍女忐忑道:“殿下,将军患的究竟是什么病,为何发作起来这样厉害?” 王玠不能断定,可是根据目前的症状来看,已是八九不离十。他先告知侍女:“稍后你先回房休息,切记不要接触旁人,每日三餐,叫府里人送至你房外。若有不适,记得就诊。” 说完,王玠收拾药箱,走去房门口,深吸一气,推开房门。外面众人齐刷刷看来,便欲上前,被王玠喝止:“所有来探望过严将军的人,先在府里住下,单人单间,不得擅自离开。” 众人呆怔。 王玠接着吩咐一名将领:“派人赶往军所,统计所有患病的将士,单独分派住所给他们,务必做好隔离。” “殿下,这是……” “这是瘟疫。” 王玠话声落地,平地惊雷,众人怛然失色。 ※ 雍州城下,行人寥落,金鳞给守城侍卫看过令牌,领着车队走进城里,却见四处冷清,各家各户门窗紧闭,大街上甚少人影。 不及往官署走,前头赶来一辆马车,顾文安匆匆从车里下来,拦住众人:“先别急着去官署,殿下吩咐,先让你们在驿馆里歇下!” 众人怔住。危怀风策马上前,疑惑道:“发生何事?” 顾文安不便多言,抿唇道:“先回驿馆里安顿下来,我再细说。” 危怀风皱眉,猜出内情非同小可,示意金鳞在前开路,众人跟着顾文安下榻驿馆。及至厅堂中,顾文安先待危怀风、岑雪等人入座,特意捡了最边角的地方坐下,沉声道:“雍州发生瘟疫了。” “什么?!” 众人皆是大震,错愕不已。 “但是目前仅是流行于军所,城里暂时没有百姓感染的病例。”顾文安先说明情况,安抚他们的情绪。 危怀风容色肃然:“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岐州回来后,军所里突然有一大批将士高热不止,一病不起,大家原以为是入冬后感染风寒所致,结果短短数日,染病之人大量增加,就连看诊的军医、郎中也跟着患病。两日前,严将军病倒,情况恶劣,殿下放心不下,前往看诊,才发现这一次大家感染的很可能并非风寒,而是……瘟疫。”顾文安说完,后背已渗出一层冷汗。 危怀风的脸色更是冷凝得吓人:“什么意思?殿下亲自给严峪看诊,严峪感染的是瘟疫?!” “……是。”顾文安汗珠如豆。 危怀风额头青筋暴起,顾文安赶紧道:“但是殿下目前一切无恙,应该没有被感染,只是为防万一,他先与接触过严将军的那些人一起住在官署里。一般来说,感染瘟疫者会在七日内发病,若是七日后殿下仍然无事,便可以排除感染嫌疑了。” 众人心惊不已,王玠如今乃是所有人效忠的君主,一旦发生不测,所有的努力岂不是都付之一炬? “那殿下身边可有人在照顾?严大将军的病情又如何了?”岑雪见危怀风已气得快说不出去,摸摸他手背,替他问道。 顾文安迭声应有:“殿下身边有小厮在,严将军的病情也大概稳住了。按殿下的吩咐,我们派人焚烧了病患用过的衣物、器具,官署各处都熏有白术、艾草,可以遏制疫情蔓延。” “军所呢?”危怀风问,“目前军所里有多少人被感染?” “今日早上报上来的数目,是八百六十三人。” 众人一凛。 瘟疫扩散的速度很快,然而因个人的体质不同,病症潜伏的时间也各不一样。将士们居住在军所里,衣食住行皆在一块,感染的风险极其高,若是今日查出来的病患都已有八百多人,可想而知后面爆发起来时,最终感染的人员数量会有多大。 “可有人因病亡故?” “有。”顾文安语气艰难,“重症二百七十一人,亡故的,目前是九十六人。” 厅堂里气氛凝结,众人心神不定。木莎冷静坐着,忽然开口:“你先前说,这些将士是从岐州回来以后突然染疾的?” “是。” “为何?” 顾文安语塞,这次瘟疫爆发突然,他们一心忙着防控,目前尚来不及追根溯源,探析疫情是从何而来。 “瘟疫既然是从军所里爆发的,病源便不可能在城内,而是城外。顾大人若是有空,可以派人往岐州刺探一下,看那边是否也有疫情。若是有,则此事算是意外;若是没有,那么这次瘟疫就是有人刻意为之了。” 木莎说完,众人毛骨悚然,不约而同想起如今坐镇在岐州城里的那个人。岑元柏的眼神陡然冷厉。 “最初有人在军所里患病时,没有军医诊断出来是瘟疫吗?”他开口道。 顾文安知道这也是令人费解的一点,如实说道:“将士们从岐州撤回来的那两日,正逢风雪交加,城外天气恶劣,所以军医最开始诊治时,一直误以为是风寒入体。后来病例激增,不少病患除高热咳嗽以外,频发出现肢体烦痛、胸闷呕吐等症状,他们才敢认定是瘟疫。” 木莎神情微动,道:“肢体烦痛、胸闷呕吐,这也是夜郎瘴疠的症状。” 众人震惊。 木莎从座上起来,道:“严峪将军人在何处,带我去看看吧。” “娘?”岑雪欲拦。 木莎解释:“阿娅是王都里最有能力的巫医,诊治瘟疫不在话下,不必担心我。” “可是……” “我与娘一起。”危怀风跟着站起来。 木莎哂笑:“又不是什么发钱的好事,争什么?你就不怕沾染了病气,回头过给小雪团?” 危怀风要走的意念一动。 “放心,看一看情况而已,我有分寸。” 木莎说完,叫顾文安领路,带着阿娅离开驿馆。 危怀风、岑雪、岑元柏三人神色复杂,心里毕竟忐忑,这一天用膳都有些食之无味。万幸,入夜不久,木莎派人送来消息,说是阿娅已诊断出病症结果,乃是中原瘟疫与夜郎瘴疠的结合,若没猜错,这次疫情应属人为制造而成。 三人听完,第一时间想到云桑,面色越发冷凝。前来传信的人安慰:“危夫人说,巫医有破解之法,已写下药方派发给军所,待军医按方给患者诊治,便能战胜此次瘟疫了。” 危怀风应下,让金鳞送人离开,回头看岑元柏、岑雪,皆是愁容满面,心知父女二人是为徐正则、云桑一事郁结,开解道:“既然已有药方,事态便会有转圜,爹这些天来车途劳累,切忌再忧思伤神,今夜先休息吧。” 岑元柏点头,也劝他两人早些休息,离开厅堂。 危怀风、岑雪回房后,洗漱入睡。雍州地处北地,冬夜寒气深重,岑雪刚上床,便感觉被衾干冷,凉意渗骨。危怀风挨过来,手臂搂着她,热气跟着袭来,她渐渐发暖,忍不住往他怀里钻。 “在想什么?”危怀风知她走神,闭着眼睛问。 屋里油灯已熄,岑雪满眼是帐幔上的灰影,失望道:“我没想过,他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危怀风道:“一步错,步步错。一错到底,是他如今唯一能走的路。” “不能迷途知返吗?” “能,但是会输。” 岑雪悲从中来,无限酸楚,搂着他劲瘦的腰,似仍不够,手掌往背脊上按,想要贴他更紧,获取更多力量。 危怀风喉头收紧,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接着往下亲。岑雪瑟缩着,脖颈被他流连过,后背的丝绳倏地一松。 “你……” “明日,我想去军所看一看。” 危怀风埋首在她肩后,大手往下,粗粝的指腹揉过雪肤,他声音跟着向下落:“严峪病重,军所里爆发瘟疫,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主将稳住人心。我既已回来,便不能坐视不管。” 岑雪心口像被什么攫住,制止的话梗在喉间。 “我走后,你安心待在驿馆里,待瘟疫结束,我便回来。”危怀风坐起来。 岑雪眼角被泪浸湿,伸手攀他,主动接纳。 冬夜漫长,风吹不歇,屋外残雪沿着瓦楞往下滴落,声似嘤咛。今夜本是有月的,月华浓郁,可一泻千里,然被那云一截,天地黯淡,月全洒在云外,淅淅沥沥。 危怀风伏下,手一抄,与岑雪十指交握,压在枕前,低低笑起来。 “笑什么?”岑雪拍他。 “差点没来得及。”危怀风坦然答。 岑雪羞赧,偷偷用膝盖撞他一下。 “撞哪儿呢?”危怀风不满。 “管他是哪儿,撞你便是了。” “是吗?小粉团?” “……” 瘟疫(二) 危怀风次日又贪床了, 亮堂的日头攀上窗棂,他依然躺着,怀里蜷缩着一团玉雪一样的人儿, 乌发散在颊侧, 卷翘浓密的睫毛微微簌动, 令他想起酣眠梦里的小鹿。 他拨开那发丝, 手往她肩膀上放, 看着彼此天差地别的肤色——这是他以前偷偷狂想过多次的画面。缠绵的时候, 他最爱看的也是彼此贴在一起, 看她凝脂点漆,粉妆玉砌。 外面传来低低交谈声,似春草、夏花来了,危怀风大拇指在怀里人脸颊一抚, 见那卷曲睫毛再次一颤,然而硬是不睁开眼,被气笑:“分明醒了, 装什么?” 岑雪瓮声:“你走便是了,何必叫醒我?” “不想看着我走?”危怀风饶有兴味,“怕舍不得?怕我看见你哭?” 岑雪无奈睁开眼睛, 被他揭穿,有些羞恼。 危怀风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安抚:“这次瘟疫若是云桑所为,或许对我并不起效,一则是我身上有从娘那里传承下来的王族血脉,可化解百蛊;二则我在夜郎关城感染过疟疾, 两者应该差不多。” 岑雪知道,有些人感染过瘟疫后, 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二次感染,可是疟疾是否等同于瘴疠?危怀风又是否能够抵抗? “何况,阿娅奶奶已派发药方,按方诊治,即可痊愈,疫情会很快结束的。”危怀风接着安慰。 岑雪心里起落不止,却也知道危怀风义不容辞,无论如何都不能劝他留下,叮嘱道:“不可大意,务必小心。” “嗯。”危怀风承诺,“我会每日派人来向你报平安,你若想我,也可给我来信。待见面了,我背给你听。” “嘴贫。”岑雪搡他。 危怀风笑,两人厮磨一阵,终是分别了。 午后,岑雪叫来凌远,询问他一些与瘟疫相关的事。他是衢州人士,两年前,那里因战乱爆发瘟疫,死者极众。数不清的衢州人赶往外乡逃难,凌远便是其中之一。 听岑雪问及故乡往事,凌远感触诸多,道:“民间爆发疫情,一传十,十传百,疫气流行,不过在朝夕之内,若无官府出力救治防范,百姓唯有硬熬。卑职的同乡皆是贫苦农人,感染瘟疫,根本无力诊治,或怕牵连家人独自离开,死生不明;或僵卧床上后,被至亲弃于荒野。数月间,各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荒草白骨,难以计数。” 岑雪听罢,黯然神伤,道:“听说感染过瘟疫者,往后可以抵抗疫疾,不被侵袭,可是真的?” 凌远道:“各地疫情并不相同,人的体质也不能一概而论,但是经历过的人,多少会比没有经历过的能扛一些。” 岑雪沉吟少顷,道:“凌远,你坦白告诉我,你可有感染过瘟疫?” 那次在江州城里为挖掘古墓招工,她问过凌远及其乡人是否康健,他承诺他们都没有感染过瘟疫,可是此刻,岑雪竟隐约期望他是在骗她。 “卑职从不曾欺瞒过姑娘,但是姑娘需要,刀山火海,卑职皆愿前往。”凌远抱拳,黑沉沉的眼神里既是坦然,也是坚定。 岑雪动容,道:“我想先去一趟官署,看能否为殿下做些什么。” “姑娘若想为殿下分忧,交给卑职便好。老爷重伤刚愈,仍然需要调养,姑娘留在他身边,方能让他安心。”凌远知道岑雪心系太多,既有私情,也有天下,可是叫她跑进瘟疫蔓延的地方去,他是如论如何不能答应的。“官署与军所里的情况,卑职会第一时间告知姑娘。” 岑雪何尝不知他也是在为自己考虑,点头:“好,那麻烦你了。” 当天下午,凌远送来消息,说是目前来看,官署里共有四人被严峪传染,其中三人是奴仆,一人是前来探望的将领。王玠静居住处,依旧没有症状,今日是第四日,若是能再坚持三日,即可排除感染嫌疑。 城里百姓得知瘟疫主要是在城外流行后,消除恐慌,开始恢复正常生活,开店的开店,采买的采买。 军所里的情况则糟糕一些,今日增加的病例足有八百例,快相当于前些天统计出来的总数,好在顾文安已协调城里的各大医馆往军所里运送所需药材,不少大夫听说此事,自告奋勇前往军所里帮忙。总体来看,一切也都在向好发展。 夜里,有人从外送来口信,说是危怀风在军所里一切无恙,望将军夫人莫要忧心。岑雪听罢,心是落下来了,可是夜里入睡,总又有些辗转难眠。 分明以前都是一个人睡的,刚成亲那几天,她夜里各种不习惯,他体力好,又是刚得滋味,不来则矣,每次一来,都要把人折腾得腰酸背痛。因为说好先不考虑子嗣的问题,他们每次事后都要洗漱,不然身上黏着他弄出来的精/元,根本不能入眠。一来二去,光是擦洗就要花上小半个时辰,算上恩爱的工夫,能有半夜来睡都算是多的。 现在,总算是能一个人安安稳稳地睡觉了,可是手臂一伸,枕旁空空荡荡,被褥里冷冷清清,连带心也空起来、凉起来,那人的温暖怀抱、炙热气息前所未有地令人想念。 岑雪翻来覆去,次日醒来,精神恹恹的,唤来春草,问凌远那边可有情况,得到的只是一切尚在调查中的回复。 想来也是,才是上午,能有什么消息呢? 岑雪自嘲一笑,先去看望岑元柏,回来后,到底没忍住,给危怀风写了一封长信。这次写信的心情与上次截然不同,不再是单纯的儿女情长,掺杂着关于家国命运的担忧。凌远来后,岑雪委托他送信去军所,他神色略微复杂,接下后,汇报官署、军所的情况,总体平稳,算是令人心安。 夜里,军所那边照旧派人来传话,说是危怀风一切平安,说辞与昨日无异。岑雪听着,腹里的定心丸更多一颗,可是夜里的失眠症状反而更厉害。 白天,岑雪等来凌远汇报的消息后,借着午休的当口多睡一些,尽量弥补夜里失眠造成的困倦。夜里,军所按点送消息来,说的都是危怀风无恙。 岑雪听着,那种难以名状的不安莫名越来越强烈,像是从无名深渊伸来的藤蔓,要把人往窒息里缠。 次日一早,岑雪趁着凌远外出,叫上夏花离开驿馆,亲自赶往官署,回来后,脸色惨白。 晌午,凌远前来复命。岑雪肃容质问:“凌远,你可还记得那日你对我说过什么?” 凌远身形一僵。 岑雪道:“你说你从不欺瞒我。” 凌远喉结滚动,屈膝跪下,低头赔罪。 岑雪声音发抖:“疫情究竟如何了?!” 今日,她与夏花赶往官署,发现外面围着一群侍卫,不让行人靠近,石狮座旁停着一辆马车,不久后,有一人身披狐裘,脸蒙面巾走出来,独自登车离开。 那人没有露脸,可是从眉目、身形来看,分明就是王玠。 “殿下的情况究竟如何?他今日为何突然离开官署?是不是往军所去的?!”岑雪连声发问,越问心里越慌。 凌远沉声:“是。” 岑雪屏息:“为何?!” 凌远开口:“顾大人为稳住人心,前两日都没有公布军所里的真实情况,卑职也是刚刚知道,巫医阿娅研制出来的药方对这次瘟疫并不管用,不少将士按方服药后,病情不轻反重,至今日,军所里已有一千余人病亡,患病人数则已增加至一万二千人。士卒愤激,军心溃散,那里的疫情……已快要失控了!” ※ 严风卷旌,旗杆底下聚着一群患病的士卒,一人抄起军医送来的汤药砸在地上,惹得医者们震惊气愤,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我们抛下妻儿前来出诊,冒着染病的风险为你们看病熬药!多少人夜以继日,身心交瘁,又有多少人已身患疫疾?你们便是这般对待我们的吗?!” “呵,你们抛下妻儿,身心交瘁?那我们不一样是背井离乡,抛妻弃子?!既然是大夫,就该有救死扶伤的本事,可是看看你们送来的这些东西,一天喝死几百号人,熬的究竟是解药还是毒药啊?!” “你!汤药皆是大家的心血,你怎能如此诋毁?!” “去你娘的!就这玩意儿还心血?!” “是,药方的疗效是不如预期,可那是因为这次瘟疫病症复杂,就算是神医在世,也难以在三两天内药到病除!今日送来的汤药,已是根据大家的病症做过调整后的药方,你们若是不积极配合治疗,病情只会更加恶化!” “都滚开!老子千辛万苦从川西来这儿,可不是来给你们当白鼠的!我老郑从军八年,死在敌人手上算是虽败犹荣,死在你们这帮庸医手里算他娘的什么事儿?!” 众人大吵。一名面黄肌瘦,眼底猩红的士卒从队伍里走出来,瞪着当首的医者质问:“你老实说,是不是上头认为我们已无药可救,所以派你们来送药?说是要为我们医治,可实际上,是想要借机毒死我们这些患病的人吧?” 众人哗然。 “你、你……”那名医者被这样残酷、阴险的言论吓得面皮发青,抖着手指头,悲愤交织,半晌骂不出一句。 那帮士卒则义愤填膺,火冒三丈:“好呀,怕我们传染给其他没病的弟兄,就打算偷偷毒死我们是不是?既然如此,那谁也别想活!” 有人冲上前,打砸医者的药箱、汤碗,有人开始撕掉医者蒙在口鼻前的面巾,有人推倒医者,冲其拳脚相加。 惨叫声、咒骂声不绝于耳,营帐后方猛然传来一阵厉喝,伴以迅疾蹄声。金鳞冲下战马,拽开一名施暴的士卒,反手撂倒,拔刀扣押。另外的人跟着冲上来,挥刀对准滋事的士卒,从重围里救出受伤的医者。 危怀风跟着走来,众人抬头,被他冷厉得要杀人一样的眼神所震,屏气噤声。 朔风袭人,满空旌旗翻飞,空气里飘散着疫病者身上的恶臭以及汤药的苦涩气味。被解救出来的医者们鼻青脸肿,涕泗交流。危怀风唤来金鳞,吩咐道:“先送大夫们回营休整。” “是。” 金鳞领命,走前,狠狠瞪了那群殴人的士卒一眼。 这帮人被安排居住在军所西南侧,聚集在这儿的,皆是患病三天以上的人,按照医书上的说法,正是传染力最强的时候。 刚刚被接走的医者里会多出多少被传染的人,可想而知。 危怀风神情阴鸷,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愤怒,开口道:“何人起的头?” 底下鸦默雀静。 “揍人的时候是爷们,认账的时候全成了孬种,这便是严峪的川西军?” 有人不忿,仰起头来:“是我!” “是我!” 底下接着有人附和。 危怀风往后一招手:“押往营外,按军规处置。” 在军所寻衅滋事者,按律杖三十,带头起事者翻倍领罚,则是六十杖。这一拨人本便患病在身,气虚体弱,六十杖下去,认罚那两人要么是废了,要么便是死了。 两人被押走,人群里气氛更涌动,有人似按捺不住,想要发声。危怀风道:“知道刚刚那一批大夫是怎么来的吗?” 众人不吭声。 “军所瘟疫爆发后,雍州城里的各大医馆争相出力,八十七名大夫自告奋勇,前来义诊,不收一文诊金,不说一声疲累,为的只是能救治患病的诸位,尽快结束军所里的瘟疫。如今,营外仍有医者自发赶来,愿为战胜瘟疫尽一己之力。诸位,这便是你们的报恩之道吗?” 众人面色复杂,一人鼓起勇气,道:“可是为何疫病越治越严重?医者们开的药方,非但没有效用,服下以后,反而死得更快……这一点,将军又如何解释?” “此次瘟疫乃岐州命人刻意而为,他既想利用疫情歼灭我等,又如何会让我们轻易化解?严将军病倒在官署中,所用药方,与诸位一模一样,但是个人体质不同,患病程度不一,治疗的效果自然各不相同。若是有人对医者开的药方有异议,可以拒不服药。” 那人结舌,紧接着又有人道:“既然将军今日已出面,那烦请如实告知,军所里究竟已有多少弟兄感染疫病?因病亡故的弟兄们又已有多少人?” 危怀风眉目肃然,道:“患者一万二千三百人,病亡一千四百八十三人。” 众人瞠目。 从岐州回来后,川西军里不过十五万人马,短短数日,便已有一万余人感染瘟疫,一千余人丧命,照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何须岐州派人来攻,不消一个月,他们必然自取灭亡! 稍微恢复镇定的人群里再次骚乱起来,危怀风厉声道:“我向诸位开诚布公,并非是要听尔等埋天怨地。既然知道疫情凶险,更该同舟共济,万众一心!想要战胜瘟疫,要靠尔等齐心合力,更要靠医者们倾囊相助!今日之事,凡参与者,杖责三十!胆有再犯者,格杀勿论!” 他话声铿锵,气势撼人,然而极度的恐慌情绪已在人群里弥漫开来,众人纵是想要冷静,也无从自处。 “军中瘟疫已严重成这样,再多医者,也是无能为力啊!” “若是严将军果然也与我们一样,又能有多少时日可活?那帮大夫蠢笨得很,根本治不了这次的疫病!” “将军嘴上说得好听,该不会转头之后,便丢下我们一走了之罢?!” “……” 危怀风站在旌旗下,气得七窍生烟,手按在剑柄上,青筋突起。若是在铁甲军里,他人在这儿,军心便在这儿,生死同袍,断无他言。可是这是严峪的部下,眼前向他提出质疑的,是一群从来没有与他打过交道的川西大军。在行伍里,将帅与士卒的同袍情义皆是从战场上来,没有并肩拼杀过,岂有卖命的交情? 危怀风环顾众人,愁肠百结,便欲狠下决心,以刀枪压制,大帐后方突然传来一阵蹄声,有人高声通传:“殿下到——” 众人怔忪,循声掉头,但见一人从人群外走来,身披狐裘,玉冠束发,口鼻前蒙着方巾,行走时步履坚定。 危怀风面色一变。 王玠佯装看不见,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站,面对众人。 众人缄默,满脸难以置信,全然想不到王玠竟会现身于此。先前那些大声叫嚣的,也瞬间哑了喉咙,呆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有我在,不会有任何一名将帅弃阵而逃。” 王玠声似金玉,坚毅开口:“疫情汹汹,王某愿以身为注,与诸位成城断金,共抗瘟疫。疫散,则我与诸位同杀贼敌,报仇雪耻;疫胜,则我与诸位共赴黄泉,生死同袍!” 众人神魂震动,良久无言。 ※ “谁让你来的?” 甫一离开西侧营帐,危怀风冷脸责问。 王玠泰然自若,走进大帐后,语气从容:“我不来,你待如何收场?勒令扣押,严惩重罚?被你差遣的那些人也都是严峪的川西军,真要闹起来,未必会向着你。” 危怀风抿唇,更气得气血上涌,头开始隐隐作痛。 王玠开解他:“川西军与我相处半年有余,比起你,我更有威信。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诊治疫病,解决疫情,旁的都是……” “今日是第几日?”危怀风打断他。 王玠一怔,旋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坦然答:“第八日。” “你可有症状?” “没有。” 王玠答完,危怀风周身气压更低。 他熬完了那七日,可以确诊没有被传染,可是今日,他义无反顾赶来军所,当众宣称要与所有患病的将士同生共死,他真是…… 危怀风想说发疯,想说愚蠢,可是若不是这样赤诚的“疯”与“蠢”,他又岂会是让他一眼认定的王玠? 危怀风长吐一口气,疲惫地靠在长桌前,低头揉按眉心。 王玠走上前来,拍拍他肩膀,忽而发现什么,伸手在他发红的脸颊一碰。 “你在发热?!” 瘟疫(三) 头痛不止, 高热难耐,危怀风躺在床上,银甲底下的戎装已快湿了一层。毡帐外传来的声音像是被蒙了层膜, 嗡嗡的, 令他听不太清。 “唰”一下, 似有人进来, 天光刺了下眼, 接着床旁坐下一人, 为他诊脉, 掐开他嘴唇要他伸舌头。危怀风听见阿娅奶奶的声音。 “是瘟疫。” 床旁依稀有人吸气,危怀风竭力从喉咙里发出声音:“都出去。” 木莎吩咐阿娅:“再诊一次。” 阿娅照做,放下危怀风的手后,点点头。 “我说, 出去。”危怀风艰难道。 金鳞、角天劝木莎、王玠等人离开。几人蒙着面巾,眼神皆是痛切、忧心,离开大帐后, 久久不动。 “疫病的成因仍是无法破解?” 木莎站在旗杆底下,脸色极差。 阿娅愁眉不展,用苗语回复, 大意是云桑在这次瘟疫里动了手脚,诱发病症的根源很有可能与一种中原才有的毒虫相关, 将士们感染疫疾,类似中毒,若是没有解药,则难以痊愈。目前, 医者们能做的仅是根据患者发作出来的病症开药,缓解诸如发热、胸痛、咳嗽、呕吐等一系列症状, 至于能否康复,全看个人体质。 也就是说,为今之计,只有硬熬。 木莎屏息,思及云桑,更感愤恨。 当初若非是危怀风一再为她求情,她岂会放过这个叛臣之女?原以为她能心存感激,结果却是姑息养奸。斩草不除根,果然必有后患! “殿下。”木莎开口,清凌凌的目光掠向王玠,“严峪病倒,吾儿染病,军中疫疾蔓延,人心不振,这是岐州发兵来袭的最佳时机。若无意外,三日内,军所外必有警情。殿下不若先把那些康健的将士派往三十里外扎营,以防不测。” 王玠心头震动,拱手:“多谢夫人指点。” ※ 危怀风再次醒来时,发现身上的银甲已被卸下,常服底下是干净的里衣。他仍在发热,但是头痛已缓解不少,眼皮不再重,眼力、耳力也都恢复了六成。 角天掀开毡帐走进来,手里提着食盒,看见危怀风坐在床头,激动道:“少爷,你醒啦?快,先来吃些东西!不烧了吧?”说着,便要去摸他额头,被他一掌拍开,严肃道:“离我远些!” 角天一愣,犹疑道:“少爷,您这嗓子是给烧糊了吗?” 危怀风亦震惊于刚才那破锣一样的嗓音:“……” 角天安抚:“没事,我听他们说,头两天那嗓子是这样的,有些比少爷的更难听,公鸭听了都要摇头。少爷跟他们比,仍算是百灵鸟!” 危怀风闭眼:“……” 角天看他依然很沉痛,识趣地退开两步,放下食盒,一层层取出膳食,最后一样是刚熬出来的汤药。他在桌案前一一摆好,抬头看危怀风。 危怀风一个劲冲他摆手,要他赶紧走,待人离开后,方从床上起来,坐在桌前用膳、服药。 大抵是烧得太久,病症开始发作,这一餐饭菜味同嚼蜡,危怀风根本不能吃出味道。喝完药后,危怀风收拾碗筷,提起食盒走至毡帐前,伸手拍一拍,候在外面的人影立刻一动,想要进来。 “就在帐外,别进来。”危怀风声嘶气弱。 角天收住脚步。 危怀风从毡帐缝隙里把适合送出去,接着问:“可有派人回驿馆报平安?” 角天拿走食盒,手一抖,心虚道:“忘……忘了。” 危怀风心急火燎,皱眉道:“立刻派人赶往驿馆报信,就说我一切无恙,绝对不可向少夫人提起我患病的事。否则,军法惩治!” 角天连声应下,心知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赶紧去办。 危怀风坐回床上,气虚体弱,撑着膝盖平复了一会儿,和衣躺下。上次在夜郎感染疟疾,他也有头昏发热的症状,可是决然没有虚成眼前这样子,走两步便大喘气,五感衰弱,说起话来气若游丝。 外面天色已黑,他是昨日傍晚发热昏厥的,岑雪那边等了一天一夜没有消息,也不知该急成什么样了。危怀风一想起来便焦心,念及自己感染瘟疫是真,更有些茫然无措。相较疫病本身带来的恐惧,他更害怕被岑雪知晓这件事的后果。 走前,他一再向她承诺,他是夜郎王族后人,又有感染过疟疾的经历,这次肯定不会有事。可是这才几天?他们大婚又才几天?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向岑雪负责?往后余生,岑雪又该如何度过? 不,不。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他不能抛下她,他这次也必须挺住,必须平安地回到她身边。 危怀风平复心神,盖着被褥开始休息,想要养精蓄锐,帐外忽又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有脚步声,有说话声,一人的声音急切焦虑,竟像是岑雪。 危怀风大惊,跳下床来,刚走至毡帐前,外面传来角天的阻挠声:“少夫人,您真的不能再往里面走了!少爷先前刚把我撵出来,您要进去,他肯定要大发雷霆的!” 岑雪驻足,眼圈蓄满泪水,夜风吹着她蒙在口鼻前的面巾,吹落她噙不住的眼泪。角天的泪也跟着下来,痛心道:“少夫人,军所里疫疾严重,感染者已是十有一二,少爷刚被确诊,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您,若是知道您闯进这儿来,心都要急得烧起来,岂有余力养病?角天求求您,先回城吧。少爷有我照顾,您放心,就算是不要这条性命,我也势必让少爷康复!” 岑雪泪落更甚,别开脸拭泪,道:“好,我可以不见他,但我必须要跟他说话。说完我便走。” 角天点头,大步往大帐赶,伸手揭毡帐。 “我在这儿。”危怀风低低出声,阻止他闯进来。 “少爷?对不住,我派人报信时晚了一步,少夫人她已经……” “我听见了。”危怀风声音疲惫沙哑,竟没骂角天,也不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知道骂也无用了,干脆放弃。他交代:“让外面那些侍卫撤了,尽量都离她远些。一会儿你也走。她若有话与我说,来毡帐旁便是。” 角天知道他是在想尽一切办法保障岑雪的安全,应声照做,遣散帐外的侍卫,隔着一丈远的距离请岑雪去毡帐前。 大帐外是一片空地,冬草稀疏,石块嶙峋,旌旗翻涌在夜色里,猎猎震耳。岑雪走至大帐前,看见毡帐上映出的轮廓,一眼认出是危怀风,鼻头发酸,泪珠滚落。 “为何不听话?” 那头倏地出声,嗓音沙哑至极,犹如被雷劈了喉咙。岑雪一时怔住,以为认错人:“怀风哥哥?” “……”危怀风默然良久,分辨道,“是我。” 岑雪这一次从语气里判断出来是他,震惊焦虑:“声音怎生变成这样了?!” 危怀风心情复杂,应道:“类似风寒,哑了喉咙而已,康复以后便好了。” 岑雪听着那声音,心似被刀磨:“那别的地方呢?头痛吗?发热严重不?有没有胸闷气短?” 危怀风一一作答,不想叫她忧心,刻意强调疫病也没那么可怕,就跟风寒差不多。大夫也来看过了,开了药,按时服用几天便能痊愈。 岑雪疑信参半,军所里病故的人已有一千多,相当于十名患病者里至少有一人亡故,若真是他说的那么简单,事态何至于严重成这样? “不要哄骗我,我是你的妻子,有权知道你的真实病况。” 危怀风心里一震,为那句“我是你的妻子”,胸膛里热意涌动,忽然间竟有些想流泪的冲动。 “没有哄骗你,所言句句是真。危某一生磊落,断然不欺吾妻。” 岑雪眼睫一眨,热泪淌下。 “今日可服药了?” “嗯。” “晚膳吃过没有?” “吃了。三大碗饭,全都吃了,一口不剩。” 岑雪没有再要问的,可是心里仍然惴惴难安。危怀风便开玩笑道:“为何不说话了?嫌为夫声音难听?” “没有……” 危怀风忽然道:“角天说我是百灵鸟。” 岑雪猝不及防,被他逗笑。 危怀风跟着笑起来,他笑声一贯低,这会儿喉咙沙哑,更有种粗粝的况味。岑雪掖泪,道:“今日顾大人探来消息,岐州那边确实没有瘟疫,此次意外,全是那边的阴谋。他做事不留余地,这次必然会趁虚而入,突袭雍州。” 危怀风道:“嗯,殿下已派兵赶往三十里外扎营,裴敬、霍光、谢存义等人也在来的路上,拦他一拦,不成问题。” 岑雪略停了停,道:“我想与殿下一起赶往前线应敌。” 危怀风一怔,想劝阻的念头自然是有的。前线有多凶险,他屡经沙场,再清楚不过,敌人的刀枪杀来,谁人都有丧命的风险。 可是这一刻,他说不出反驳的话,他不能因为想要保护她,从而阻止她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她与他一样,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可以建功立业,保国安民。 “好。夫人足智多谋,必定能辅佐殿下大捷。” 岑雪仰头看着他映在毡帐上的身影,胸腔一暖。 “我相信你。”危怀风忽然抬手,手掌压在毡帐上,映出宽大的轮廓,“所以,你也要相信我。这一难,我们夫妻同心,必能共克时艰。” 岑雪泪盈于睫,抬手盖上他的手掌印,重重点头:“嗯!” 瘟疫(四) 亥时, 岑雪离开军所,在凌远的护送下赶回驿馆。 军所里瘟疫失控一事暂时没有为外界所知,冬夜里的雍州城里依旧一派祥和, 街巷灯火闪烁, 门户里人影幢幢, 各家有各家的喜怒哀乐。 岑雪坐在马车里, 心绪起落不停, 这次瘟疫乃是云桑蓄意谋划, 若无她提供药方, 后面不知还要牺牲多少人。另外,更让人忧心的是徐正则接下来的那一步棋。 以前在岑家时,他们一起坐在书房的案几前看书,他研读的是一本兵法, 她凑来,瞥见一则关于诡诈用兵的谋略,手一指, 质疑道:“这不是骗人吗?” “兵者,诡道者。排兵布阵,唯有以假乱真, 出其不意,方是上策。” “可是圣贤书里, 却要人以忠信为先。” “不错。”他笑起来,一袭白衣胜雪,不染尘泥,风清神逸, “‘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 不厌诈伪。’若是与人交际,自然要以信接人,坦诚相待,辨善恶、明是非。可若是身为主帅,肩负家国兴亡之责,便当以胜负为先。否则,全军覆没,城破国亡,又有何善恶可言?” 她想了想,说:“可是并非所有的战争都是为家国百姓,许多战争,不过是上位者争权夺利的手段。不是吗?” 他沉默。 “若是那样的战争,也能以输赢为先,善恶为后吗?” “不能。” 可是,在数年后,他先是为效忠一人屠灭村庄,后是为打胜一仗引发瘟疫,他声称并非是所有人都有磊落做人的资本,狡辩说有的人的人生可以有对错,有的人则只能有输赢。若是输,便一败涂地,永不翻身;唯有赢,方能逆天改命。 他早已不是昔日与她并肩成长的师兄。 又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并不是。 岑雪胸中郁结,走回房里,先换下一身行头,接着前往岑元柏的房间。及至房前,却见窗牖里一片漆黑,岑元柏像是已睡下了。 事关雍州战事,岑雪不欲耽搁,心一横,坚持在房门上敲了敲,唤道:“爹爹?” 屋里无人回应,夏花道:“姑娘,老爷今日出门了,看这情形,像是仍没回来?” “爹爹出门了?”岑雪一怔,莫名有不祥的预感冲上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下午,您前脚刚走,他后脚便跟着出了门。奴婢还以为他是跟你一道去的,会一块回来呢。” 岑雪皱眉,推开房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夏花点燃桌上的灯盏,光一照,桌上放着一封信函,是岑元柏的笔迹。 岑雪心头陡然大跳,快速拆开那封信,跌坐在圆凳上。 ※ 岐州城外,一辆青布马车从夜色里驶来,戍守城门的侍卫精神一凛,交戟喝止。 “来者何人?!” 车夫刹住马车,哆嗦地看着满目凶光的侍卫,不及作答,车厢里传来一人镇定而威严的声音:“岑家家主,岑元柏。” 守城侍卫一愣,目目相觑,交头私语后,一人掉头上马,赶往城里官署通传。另一人手一招,旁侧冲来数名手握长刀的侍卫,围住马车,拔刀冲着车里人,气氛剑拔弩张。 城楼崔嵬,夜风灌来,寒芒反射在一柄柄刀刃上,刺得人毛发悚然。车夫攥着缰绳的手开始僵冷,恐惧似利箭穿胸,他略微侧头,压低声音向车厢里的人唤道:“大人……” “不必害怕,我自会保你无恙。” 车里人淡然依旧,语气不容置喙。车夫咽下一口唾沫,想着此行的目的,眉头往下一压,眼神多了一分坚毅。 不久后,蹄声传来,那名报信的侍卫下马,与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道:“徐大人有令,请岑家家主入府一叙。” 说完,那侍卫上前,请车里人下车。车夫自知不能驾车入城,先跳下车来,准备杌凳,接着掀开车帘,扶岑元柏下车。 “例行检查,还望岑公勿怪。”侍卫拱手,开始搜身。 岑元柏展开双臂,胸膛被蛮横地压过,触及旧伤,疼得闷哼。一顿搜身完,他已冷汗涔涔,嘴唇苍白。侍卫亦是惊诧,昔日大名鼎鼎的岑家家主,今日瞧着,竟跟纸片一样,看着并无凌人盛气,身体就更差,搜摸下来,他都硌手得慌。 “请。” 岐州城不大,官署就在城楼东北方向,步行一刻钟即抵达。岑元柏领着车夫走进官署里,及至一间屋舍前,侍卫吩咐二人止住,进去通传后,方走出来道:“岑公,请。” “此人乃是岑某朋友,还望军爷善待。” 侍卫看那车夫一眼,点头应下:“岑公放心,若无大人的吩咐,这里没有人敢为难您,以及您的朋友。” 岑元柏看着车夫,拱手一礼后,走进屋舍。 里头灯火烨烨,书橱满墙,墨香氤氲,是一间书房。槅扇后的地面铺着毛席,上方有一张红木雕云龙纹书案,徐正则坐在背后,依然是一袭白袍,墨发以羊脂玉簪束起,眉目黢黑,五官里藏着昔日故人的身影。 但是那人爱笑,徐正则不笑。岑元柏后知后觉,他应该是有许多年没有再看见他笑过了。 时光仿佛逆流回初次遇见徐映白的那天,那是盛京城里的一个春日,大雨瓢泼,茶楼窗外的梨花零落成泥。他与朋友坐在席间,望着那残破的景象哀叹,临桌却传来一人爽朗的笑声。 他循声侧目,看见一人身着白衣,手肘撑着窗沿,望着楼外笑得抖肩,不迭赞着“痛快,痛快”。 同桌有友人费解,问他梨花至惨,何故嬉笑。他一脸茫然地看过来,旋即指一指天。 旁人眼里的是花,他眼里的是雨。旁人所见萧条惨淡,他所见酣畅淋漓。友人被他弄得尴尬,一脸窘色,匆匆端起一盏茶来吹。他唇角微动,多看了他一眼。正巧他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第一次在命运里有了交集。 离开茶楼时,他们一前一后,走至门外,他忽然大喇喇朝他一笑。 “仁兄为何对我笑?” “你先对我笑的。” 他走上来,展开手里折扇,一袭白衣散发桀骜意气。 后来,他们相识,先是做同窗,后是做知己。他是江南人,会说一口吴侬软语,可是脾性刚烈得像个粗狂的西北武夫。他爱笑,喝茶大笑,饮酒更要大笑,笑声畅快,一如那日倾盆而下的春雨。 他满腹才华,他也是。本来,一个自负盛名的人是不不愿意与另一个能名声大噪的人为伍的,可是,他偏偏愿意看他发光,听他大笑,陪他在山前雨后作画谈心。他为他赋诗,看他在他的诗前手舞足蹈,又或是伤心流泪。他的一切都那样真切而痛快,不掺杂俗世里的尘垢,像他的画,像被大雨泼洗后的山水。 有同僚来府里,看见他挂在书房里的画作,诚心称赞,他骄傲地说:“此乃吾挚友徐映白所作。” 吾挚友——不错,在相识的那些年里,他发自内心视他为挚友。不是筵席间的觥筹交错,更不是官场上的虚与委蛇。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一个光芒万丈的灵魂折服,为能与其并肩而偷偷庆幸,为彼此共有的光景而快意,而欢愉。 可是这一切,全毁了。全被他毁了。 徐家被灭门的噩耗传来的时候,他坐在书房里看他写给自己的信。他在信里问他归家否,平安否,弟妹如何,令爱又如何。他说他想念盛京城里的美酒,想要在秋天来时前来喝上一盅。他说他想要他陪他回丘山作画,这一次,不画天地,不画山水,就画他俩……他的手剧烈地发抖,心更像是被掰开揉搓,渗下来的血汁利刃一样地扎进骨头缝里。他依稀听见大脑在轰鸣,那声音尖锐刺耳,却又像是他遥远的笑声,酣嬉淋漓。 他赶往姑苏,发誓要替他手刃仇敌,报仇雪恨。不久后,升州刺史勾结外戚谋反一案被人告发,所有涉案人员一律被抄家灭族。他看着卷宗上那一行行逆犯的姓名,想起一幅栩栩如生的夜宴图,晴天霹雳。 原来,他要手刃的人不在别处,而在眼前。他要杀的,首先应该是自己。 那大概是他这一生里最痛切、无助的时候,他走在一片空旷渺茫的荒地,有无数种选择。他恍惚记得,他也下过要为徐家彻底报仇的决心,想过要与那一位幕后者割袍,要不惜一切代价。可是,当他回到岑家,看见式微的家族、漫浩的前程,丧失挚友的悲恸忽然像一只飞走的纸鸢,疾风一卷,他手里的风筝线轴跟着滚落,纸鸢摔下来,跌跌撞撞,仓仓皇皇——似乎,也不过如此而已。 岑元柏想,从本质上来说,他是不配与徐映白为伍的。因为不配,所以拥有的时候才格外庆幸;也因为不配,在失去以后,才不会痛彻心扉。 灯火摇曳,面前人的脸一次次与记忆深处的故人重合,最后从那片笑声里抽离。岑元柏看着面无表情的徐正则,开口:“因果有序,轮回有道。我来还你徐家的罪债。” 因果(一) 亥时三刻, 雍州城楼底下“轰”一声响,城门再次被打开,一辆马车飞驰而出, 奔往前线。 岑雪坐在车里, 手中攥紧岑元柏写下的遗书, 全身僵冷, 似堕冰窖。春草、夏花陪伴在一旁, 屏气噤声, 心悬一发, 不敢相信短短一日内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分明这些天来,岑元柏一直静心养伤,积极康复,来雍州后, 他也始终关注着军所里的疫情及前线的动态,多次与岑雪分析局势,商讨战略。为何突然要写下绝笔信?为何趁着岑雪外出时只身一人赶往岐州?春草、夏花想不明白, 更不敢细想。岐州城里的人是背叛了岑家的徐正则,上一次,岑元柏已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这一次,又会是何结果? 马车在冬夜里飞奔, 众人的心都快要被颠出来,三十多里的路程遥远得仿佛远在天边。及至扎营处,岑雪仓皇下车,凌远扶她一把, 看她头也不回往军营里走,赶紧跟上。 “我乃岑家长女, 危家新妇,今有急事求见九殿下,望军爷速传!” 此处乃是城外三十里的一座营垒,靠山邻水,视野开阔,王玠刚率领三万人赶来这里扎营,因顾虑被瘟疫波及,对外来人员的盘查甚是严苛。 那人认出岑雪,匆匆赶往营内通传,不久后,一人披着狐裘疾步赶来,竟然是王玠。岑雪提裙跪下,悲声道:“殿下,恳请你派人赶往岐州城一趟,救我父亲一命!” 王玠大惊,二话不说先扶岑雪:“发生何事?先起来再说!” 岑雪站稳,竭力平复情绪,说道:“今日家父留下一封绝笔信后,只身赶往岐州,若我没有猜错,他应是想以他的性命来与岐州那边做交易,换雍州一线生机。” 王玠震悚,岑、徐两家的恩怨他已有所耳闻,岑元柏虽然名义上是徐正则的恩师,但是早已被徐正则憎恨入骨。上次在江州,徐正则杀他不成,积怨于胸,这次他夜赴虎口,岂非是自寻死路? 不,不会,岑元柏何许人也,那样精于谋略、算无遗策的人,怎可能做出这样损己利人的事?他就算想要为雍州争取生机,也应该有别的办法,何必非要以身犯险?王玠心绪杂乱,先安抚岑雪:“弟妹先莫慌,令尊不是冲动之人,这次行事也必有万全之法。我先派人赶往岐州刺探情况,若有异样,我们再商议对策!” “能否请殿下先借我一百兵力,我想先赶往岐州!” 王玠知她心急如焚,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关心则乱。他道:“若是能顺利将岑大人救回来,别说是一百兵力,就是一千、一万我都义不容辞。可是弟妹可有想过,令尊此番为何偏要一人独行?你率领一百人马抵达岐州城后,又该如何施救?若是徐正则对令尊有杀心,你率人前往,不过是自投罗网。可若是他并无弑师之意,令尊自然有办法平安回来!” 岑雪心神不定,知道不能贸然行事,可是父亲危在旦夕,信上的遗言刺痛心扉,她如何能安然等待? “殿下,我……” “姑娘。”岑雪泫然欲泣,凌远看在眼里,痛在胸中,他拱手,“殿下所言在理。卑职愿意先赶往岐州,待天亮以后,乔装成村民混入城里,打探大人的情况。若是需要援救,卑职会第一时间向您传信。” 王玠点头。岑雪心乱如麻,可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她闭上眼睛,用力呼吸一口气,应道:“好。” 当下,王玠派人与凌远一起赶往岐州,并请岑雪入营,先稍事休息。岑雪根本不能入眠,躺在行军床上,心燎意急,捱到天明,不及等来岐州的消息,外面突然传来一则凶讯——军所里的疫情再次恶化,今日竟然激增一万多名感染者,因病亡故者三千多人,上下惶恐,军心再次动荡。 王玠容色极差,询问来人危怀风等将领的情况如何,来人答道:“危将军的病情也很不理想,原本昨日便已退烧,结果后半夜时,突然又发起高热来,如今人在昏迷当中,已无法指挥军所里的事务了!” 军所里留下的将士众多,基本都是已感染或涉嫌感染疫疾的人群,就目前来看,确诊的已有三万多人,病亡的超过四千人,重症的少说也有上万,更不必提被隔离在大帐里的其他将士。若是没有人主持大局,稳住军心,后果不堪设想! 王玠愁眉不展,召来一名主将,把营垒里的防御重责交付与他后,决定赶回军所一趟。甫一离开大帐,前方迎面走来一人,肩披斗篷,步履匆匆,正是岑雪。 “殿下,我跟你一起去!”岑雪已从旁人口中听说军所里发生的变故,毅然道。 王玠看着她,见她脸色亦是极差,眼睑底下一圈青黑,一看就是没有休息好。岑元柏那儿尚无音讯,危怀风跟着重病不醒,她如今背负的压力可想而知。王玠于心不忍,更不能把她带入另一个险境,说道:“岐州那边随时可能发兵过来,如今岑大人不能为我筹谋,若是能有你在这里坐镇,我离开后也能安心一些。弟妹,如今风雨来袭,我们各尽其责,方可共渡难关!” 岑雪屏息,噙泪点头。 王玠召来扈从,上马离开。岑雪站在风里目送,眼泪被吹落在脸颊上,她抬手抹开,仰头望向东方旭日,眼神逐渐坚毅,走回大营。 ※ 却说王玠快马加鞭,往军所飞奔,途中已想过那里的情况会有多糟糕,待得抵达,发现眼前所见的一切依然超乎他的想象。 山脚黑烟滚滚,恶臭弥漫,是士卒在焚烧病亡的那三千多名病患。军所里人声鼎沸,不时传来将领的喝叱,认真一听,竟是在发令捉拿逃跑的士卒。 王玠心寒胆战,疾步走进校场,众人见他赶来,慌忙行礼。王玠向喝令捉人的那名将领道:“不必管我,派人捉回逃兵!务必要快!” “是!” 为严防瘟疫扩散,南营聚集着数万名疑似感染者,今日疫情恶化的消息传开后,不少人趁乱潜逃,其中包括一批刚感染不久,病情不严重的患者。大战前夕,士卒逃脱本便是杀头大罪,何况那些人感染了疫疾,离开军所后,必然会导致瘟疫更大范围的扩散,首当其冲的便是无辜的村民。 王玠气急攻心,走进大帐后,攥紧拳头,下令道:“从今日起,凡是不遵军令者,一律格杀!” 众将士色变,一人心有顾虑,道:“殿下,瘟疫凶猛如虎,若是不能及时治愈大家所患的疫疾,就算军纪再严,恐怕也难以制服人心。” “是呀,前日便已经处决了一批犯事者,可是今日死人的消息传开后,逃脱一事屡禁不止,根本已不是严明军纪就足以解决的!” 大帐里响起咳嗽声,原是参会的将领里也有人感染了疫病,咳出来后,慌忙离开。众人更无异色,王玠看在眼里,更感悲怆,自也顾不得被感染与否,重申:“无论情势如何,都不可让瘟疫往外扩散,务必想尽一切办法,稳住同袍。” 众人愁眉苦脸,已是无计可施,便在这时,忽有人冲进来:“报!启禀殿下,军所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奉岑家家主之命!” 众人怔忪,王玠精神一振:“速传!” 很快,来访的人被侍卫带进大帐里,其人身着灰蓝棉袄,头戴毡帽,年纪三十上下,正是那天夜里驾车陪同岑元柏前往岐州的车夫。 见着王玠,车夫目有热泪,下跪行礼:“殿下万安,草民奉岑大人之命,前来奉送药方!” “药方?什么药方?!” 众人听得关键信息,交头接耳,激动难已。 王玠上前接过车夫手里的药方,打开来一看,认出是岑元柏的笔迹,心头猛震:“这次瘟疫的药方?!” 车夫点头。 王玠心潮腾涌,传召军医,接着询问车夫:“岑大人呢?” 车夫撑在地上的手握成拳,眼一闭,落下愧痛的泪:“草民……不知!” 王玠胸腔里的热潮凝结。 “昨日傍晚,大人让草民送他前往岐州,从他徒儿那里讨要药方。当天夜里,我们抵达官署,大人独自进入房中,再也没有出来。天亮前,房中走出一人,将这份药方交予我,并命人将我驱逐出城……殿下,大人怕是凶多吉少,恳请您救救他罢!” 说罢,车夫不住磕头,想起与岑元柏的最后一别,揪心不已。若是知道换回这份药方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他根本不该答应护送岑元柏进城。 王玠扶起他,承诺必会援救岑元柏,眼也已含泪,命人送走车夫后,军医跟着赶来,危夫人木莎、巫医阿娅亦在其中。 几人轮流看完药方,议论纷纷,说起果然有一味解毒的药。阿娅听木莎翻译完,也是震愕不已,用苗语说着“歹毒”。 “药方是否属实?”王玠问道。 “十有八九是了。此次瘟疫,乃是因蛊毒而起,但是养蛊者用的并非是夜郎毒虫,而是中原奇毒。所以,要想根治,必须先寻得解毒的办法。”木莎说完,忽一激灵,“药方是从何而来的?” “岑家家主昨夜赶往岐州,从徐正则手里拿来的。”王玠语气沉重。 木莎皱眉:“徐正则会愿意给他药方?” 王玠不语,木莎一瞬领会,眼往大帐里一扫,没见着岑元柏其人。看来,药方并非是拿来的,而是换来的。 “药方一事,烦请夫人先核实,若是无异样,便尽快为大家救治。岑家家主那边,我会派人营救。” 木莎“嗯”一声,自知事态危急,领着医者们离开大帐。 ※ 岑雪等在前线营垒里,入夜,没有等来凌远的消息,而是等来了军所那头传来的喜讯。 岑元柏派遣一名车夫送回药方,经军医验证,药方属实,可以根治疫疾。军所里顿时欢声一片,众人如蒙大赦,可是,没有人能说明岑元柏的下落。 岑雪枯坐帐中,呆看着烛蜡一点点往下滴落,心似死灰。春草送来膳食,揪心道:“姑娘,多少吃一些吧。” 岑雪不动,春草痛彻心扉,家主赶往岐州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他是要用他的性命来换这次瘟疫的药方,如今药方已来,他却依然杳无音信,结局是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 帐外风声猎猎,似利刃砭心,岑雪倏地从放空里抽回神思,低头看向案上的饭菜,埋头用膳。 春草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更感痛心,试图劝慰:“姑娘,那人再如何憎恨老爷,也承了老爷十多年的养育之恩。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当初既然愿意放走家里的其他人,可见是留有一点良心在的,这次或许就是□□了老爷,不会做出弑师那等大逆不道的举动来。” 岑雪咀嚼着饭食,回想徐正则,这一刻,那人的面孔竟然模糊至极。他会存有良知吗?会对父亲手下留情吗?庆王已死,当年残害徐家的罪魁祸首已伏诛,他对父亲的恨会因为这些消解吗? 她不知道。 她不愿意相信他的残忍,也没有底气相信他的良心。 强迫自己用完饭食,岑雪让春草再去外面打探一下岐州的情况。不多时,春草回来,黯然摇头。 “岐州那边也没有发兵的征兆?” “没有。” 岑雪眼神转动,倏地焕发微光,按推测,徐正则应该要趁虚而入,赶在这两天里攻打雍州的。可是岐州并没有发兵的动态,这是否能够说明父亲劝住了徐正则,他仍然平安? 岑雪心绪起伏,夜半,被梦魇所袭,惊醒时,周身僵冷,里衣被汗浸湿,黏在身上,额头则滚烫似火。她口干舌燥,想下床找些水喝,甫一下地,眼前发黑,摔倒在床前。春草、夏花被惊醒,赶来扶她,一摸她脸颊,吓得魂飞:“姑娘,你……” 夏花思及瘟疫,怛然失色,飞快披上衣裳,往外传唤军医。 军医来诊断后,确认是高热,但是否属于疫疾仍有待观察,建议先把人送往军所,那里有齐全的药材,更方便诊治。 岑雪也不想留在这里,增加感染给旁人的风险,当下麻烦人准备马车,赶往军所。 两地相隔三十多里,半夜颠簸,岑雪稀里糊涂,再次醒来,已不知是今夕何夕。 “放心,高热已退,算是捱过来了,每日按时服药,多休养两日便可痊愈!” “有劳。” “将军留步,不必相送。” 岑雪听见交谈声,挣扎着要起身,手突然被人握住,热度从掌心源源传来,是熟悉的温暖。她抬头,看见危怀风,鼻头发酸,眼泪洇湿眼圈。 “怀风哥哥。” 数日不见,变故迭起,危怀风听着这一声悲酸的“怀风哥哥”,心痛如锥。 “药方是真的,我已康复,大半将士的病情也都有所好转。岐州那边,今日起,由我来负责。” 那日车夫送来药方后,王玠接着派人赶往岐州,结果派去的人与凌远一样,全部音讯杳无。危怀风获悉内情,自然愤慨,向王玠请缨率兵往岐州去一趟。王玠应允。 岑雪眼泪簌簌滚落:“爹爹仍然没有消息?” 危怀风被她哭得肝肠寸断,痛声道:“会有的。一个时辰后,我便往岐州发兵。” 岑雪咬住嘴唇,悲从中来,却又不敢抽泣。她见危怀风果然已是一身甲胄,整装待发,思及他也才刚病愈,泪更汹涌。 危怀风拨开她嘴唇,怕她咬破:“安心在这儿养病,我会带爹回来。” “我也要去。”岑雪哽咽。 “战事凶险,攻城更有诸多不测,我不能让你涉险。”危怀风握起她的手,放在唇前,“小雪团,相信我。” 岑雪这次坚决摇头,泪落无声。危怀风为她拭泪,试图再劝,岑雪毅然开口:“爹爹不在,他那些心思,你不一定能猜得出来。怀风哥哥,求求你,那是我父亲,我必须去。” 危怀风进退两难,想起牺牲多年的危廷,蓦然感同身受。那是世上唯一的父亲,眼看父亲蒙难,谁人能安之若素? “那你答应我,不许逞能,一切要听我调度。若是病情恶化,必须先休养。” 岑雪用力点头。 当下,危怀风唤来春草、夏花,为岑雪更衣。一个时辰后,大军出发。危怀风这次率领的人马共五万人,其中斥候五百人,已于半个时辰前先行出发。 当天夜里,众人在岐州城外十五里处扎营,一支斥候来报,说是岐州城楼黢黑一片,看起来像是空无一人。这消息委实离奇,危怀风听完,询问岑雪意见。岑雪道:“先看看城外有无伏兵。” 不久,又有斥候来报,探来的正是岐州城外的消息,方圆十五里内,除零散村落以外,并无营寨。 夜里是最方便刺探敌情的时候,毕竟若是有军队驻扎,火光是难以藏住的。危怀风整合斥候报来的军情,向岑雪道:“空城计?” 岑雪颦眉,思忖道:“他在岐州有兵马,是足以向我们发动攻击的,没有必要唱一出空城计。” “不错,”危怀风道,“而且,先前我们被瘟疫所困的时候,他也没有趁虚而入。” 这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岑雪道:“可否先派一队人马在城外监视,看明日天亮,他们有无异动?” 危怀风点头,吩咐下去。次日,那一队人马来报,震惊地说岐州城始终城门紧闭,无人出入,并且城楼上方空空荡荡,他们壮着胆往那儿放了一波箭,也不见回应。 两人更是讶异,危怀风看出岑雪也满腹疑窦,不欲叫她为难,从斥候那儿得知谢存义已率军在侧翼辅佐后,决策道:“百闻不如一见。走一趟,亲眼看一看吧。” 当天午后,两人率兵抵达岐州城外,所见果然与斥候来报一样,岐州城楼屹立在冬日残照里,风卷旌旗,城墙上方空无人影,底下则是一座阴影覆压、无人看守的城门。 危怀风招手,示意三军吹号,角声直遏云天,震动八方,岐州城楼上依旧风平浪静。 “将军,姓徐那厮该不会是知道你要来,吓得溜走了吧?”有将领在一旁调侃。 危怀风不语。 又有人议论:“还是说岑大人深入虎穴,神机妙算,早在咱们来前便把姓徐那厮解决了?”说着,满眼崇拜光芒。 危怀风皱眉,莫名有一种不安袭来,便欲吩咐弓弩手准备放箭,城楼上方突然飞下来一条黑影。 “嗖”一声,那黑影直愣愣地往底下坠落,最后被吊在城门前,左右晃动。 众人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一具人身! 因果(二) 风卷不歇, 那人被吊在城楼下方,生死不详。众人震悚,危怀风更是骇然变色, 策马驰出。身后有人高喝:“将军, 当心有诈!” 危怀风飞奔至城楼下, 拔剑斩断吊绳。那人从上方一坠而下, 危怀风接住, 定睛一看, 认出是凌远, 绷在胸口的一根弦松开。 后方传来震天蹄声,是金鳞等人率兵赶来,有人眼尖,喊道:“是凌护卫!” 危怀风把人交给一名将领, 那人伸手试探凌远鼻息:“仍有气儿在!”凌远头发凌乱,不省人事,手脚皆被粗绳捆绑, 看起来应是受困多时。 危怀风仰头往城楼上方看,所见依旧空空如也,可是若没有人作祟, 凌远又是如何被悬挂下来的? “开城门!”危怀风下令。 “是!” 大军已包围城楼,金鳞招手, 战车驾着攻城槌从后方冲来,“轰”一下,城门应声而开。 众人戒备,直勾勾盯着前方, 日影斑驳的城门往两侧延展开去,一群手握刀棍、芒屩布衣的普通百姓聚集在城门后, 惶恐、愤懑地瞪视他们。 众人怔忪,万万没想到城楼后方的会是这些人! “都……都退开!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瘟疫鬼,休想踏进城里一步!”当首那名男子用手捂着口鼻,狠声吼道。 危怀风勒着缰绳,犀利目光在他们中间极快掠过,手微抬,示意众人暂时不要前进,扬声道:“敢问岐州城主将何在?!” 那群百姓不答,脸上惶色更甚,握在手里的刀棍不住发抖。危怀风接着开口:“诸位不必慌乱,我等乃九殿下麾下,今日前来诛杀乱贼,匡扶大道。诸位皆是城中良民,不必惧怕我等。” “可你们都是一群感染疫疾的瘟神,雍州城已被你们祸害成地狱,你们这次来岐州,不就是为了把瘟疫带来我们这儿吗?!” 危怀风皱眉,冷静道:“雍州此前有瘟疫不假,但是疫情从未在城里蔓延,何来地狱一说?我等今日敢来攻城,也都是康复之身,断然不是什么瘟神。不知诸位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竟然认为我们是来传播瘟疫的?” 那群百姓交头接耳,当首那男人忽也惶惑:“若是假的,那他们为何要逃?” “别说是什么主将,官署里一个当官的都没剩下,前天夜里全都逃走了!” “就是,要不是怕瘟疫,他们逃什么呀?!” “……” 危怀风听着这些议论声,眉头压得更低,思绪纷杂。身后一名虎将打开嗓门,声若洪钟:“哥几个也不是瞎子,睁大眼睛看一看,我等像是被瘟疫缠身的人吗?!” 那群人一愣,看他们各个生龙活虎,中气十足,何止康健,那架势都快能把人生吞活剥,的确不像是患病者,心底的防线锐减。 “诸位刚才说,官署里的人全都逃走了?”危怀风反应敏锐。 “是。”为首那男人放下手里的刀,说道,“三日前,城里的将士突然被撤走,官署里的人也跟着悄悄离开。他们前脚走后,城里便传开一则消息,说是雍州那边发生了瘟疫,我们若是想活命,就必须严守城池,不放外人进来。” “对,还有人说,万一有军队来攻城,就把那个男人吊在城楼底下,可以避开一劫!”有人指向凌远,心虚气弱,“谁知道……军爷们看见他,反而来得更快了!” 危怀风沉眉,已然猜出这一切都是徐正则的诡计,可是,他为何要弃城而逃?放出瘟疫假消息的目的又何在?怂恿城里人悬吊凌远,难道是为以假乱真,让他们误以为被吊下来的人是岑元柏? 对,岳父岑元柏,关于他的消息,至今仍是一片空白。 “可有人知道岑家家主的下落?”危怀风严肃道。 那群人茫然摇头。 危怀风吩咐一名将领先率人进城侦查各处情况,其余众人在城楼下待命。 那群百姓自知无力阻挠他们进城,待得允许后,很快散去。众人往城里街道展眼一看,处处门窗紧闭,杳无人迹。看来,瘟疫的消息果然是已传遍全城。 “他奶奶的!瘟疫本就是他们弄出来的,他们逃什么?!”虎将气得谇骂,想起因疫疾枉死的数千名弟兄们,义愤填膺。 危怀风唤来金鳞,策马进城,不久后,两人抵达官署,里外已有赶来侦查的人在看守,一人从官署里出来,上来禀报:“将军,官署里更无一人,但大堂前放着一物甚是可疑!” “何物?” “一口棺木!” 危怀风脑袋里“轰”一声,整个人有片刻的呆怔,回神后,他翻身下马,疾步走进大门,行至厅堂前,果然看见庭院正中央摆放着一口楠木棺材。几名士卒围站在棺木旁边,唯恐里面有异,不敢靠近。 金鳞似猜出什么,脸色阴沉下来:“少爷?” 危怀风不语,脚似灌铅,屏气噤声走至那口棺木前,用尽力气推开棺盖! 众人看见躺在里面的人,神情大变! ※ 大军出发后,岑雪以谋士身份坐在马车里,位置就在前锋营后方,虽则离城楼有一些距离,但是能够看见那里发生的一切。 最初那一抹人影被悬吊下来时,她一颗心几乎要蹿出喉咙,想当然认为那是被徐正则擒获的父亲。后来,有士卒火速来报,称落下来的那人并非是岑元柏,而是负伤昏厥的凌远,她才又重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茫然里寻回些许力气。 约莫一刻钟,危怀风下令进城,有人来接她,并大概汇报了城里发生的情况,唯独没有提及岑元柏。她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莫名的不安盘踞胸口,进入岐州城后,马车停在官署大门前,外面已有重兵把守,夜幕覆压,人人脸色阴晦,恍如阎罗。 岑雪提着一口气,走进大门,很快看见站在庭院里的危怀风。他面前似乎摆放着一块庞然大物,看着颇有些眼熟,令她想起闯入夜郎古墓里看见的那一口石棺。她突然不敢再往前走,也不想去深究那一物究竟是什么。 危怀风回头看见她,眼神黯淡,像是也被黑夜掩埋。他走上来,意欲拉她,她发疯似的躲开,坚决不肯上前,泪水洒在风里。 危怀风痛心入骨,用力拉住她,眼里也噙满热泪。两人含泪相视,岑雪哽咽:“不可能……” 危怀风说不出话。 “不可能,不可能是那样的……对不对?”岑雪泪下数行,哀声恳求。 危怀风几次欲言又止。 岑雪心如死灰,推开他走向那口棺木,月光一照,躺在里面的人一袭靛蓝锦袍,头束玉簪,满面寂然,胸前血迹淋漓,不是岑元柏又是何人? “爹爹……爹爹!” 岑雪大恸,跪倒下去,伏棺痛哭。 150-160 因果(三) 危怀风派人在官署书房里找到了一把染血的匕首, 刀锋与岑元柏胸膛的伤口相吻合,槅扇旁的毛席上残留大片血污,应是他倒下后的痕迹。他的双手、袖口亦染有血, 若是没猜错, 他应是握着这把匕首自裁而亡的。 为何要自裁?为何偏偏是在这儿?那个时候, 徐正则又在做什么? 危怀风抬头往前看, 目光落在槅扇后方的那一张红木雕云龙纹书案上, 眼前恍惚出现徐正则坐在那背后的模样。是交易吗?是胁迫吗?徐家覆亡, 徐正则认定错在岑元柏, 憎恨他明知庆王是凶手,也仍要为其效忠,所以这次便借着岑元柏登门的机会一报私仇? 那他又为何要撤兵,抛弃岐州城?难道说, 与岑元柏派人送来的那份药方一样,这也是他为徐家赔罪的补偿? 危怀风惊疑难定,忽然看见书桌上有镇纸压着一封信, 上前拿起来,看完以后,满腹唏嘘。 ※ “徐大人, 兵撤了,人走了, 偌大一座岐州城就那么拱手交给危怀风,你究竟是在弄什么玄虚?!” “是呀,朝廷那边一再发来诏令,要我们严守前线, 坚决不可让叛贼再往北边踏进一步,可是您非但不阻拦, 反而撤军让城。从雍州到盛京,足以抵抗叛贼的也就剩岐州、郢州两座城池,您一丢便丢了一半的地界,算是个什么打法?!” “徐大人,您是陛下心腹,他信任您,才把这关系着朝廷生死存亡的重任交在您手上,您这般胡来,要如何向陛下交代?!” “……” 荆州城楼上,众人吵成一团,其中有将领,也有官员。起初徐正则奉命来时,用一招招奇谋诡计杀退攻势凶猛的严峪,后来又借那名苗族少女之手弄出瘟疫,差一点叫雍州全军覆没,众人无不是五体投地。 可谁知道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突然改换战略,下令让所有人撤出岐州,退至荆州来后,也不见任何别出心裁的部署,怎么看都是要认输投降的架势,委实令人忐忑。 “如何交代,徐某心里自然有数,不劳诸位费心。若是有人不愿信任徐某,唯恐成为敌军的刀下亡魂,可以自行离去,徐某绝不阻拦。” “这……” 众人茫然,心想哪有这样的道理? “徐正则,你固然贵为主帅,统筹战局,但也没有资格这般独断专行!自从那天夜里岑元柏来找你后,你的种种行径便令人怀疑,你究竟是不是打着以退为进的幌子,要帮叛贼拿下岐州?!倘若不是,烦请你开诚布公,说清楚你的计划!” “事关战略,无可奉告。李大人诋毁我是敌军内应,那我又如何判断,大人今日所为是不是在挑拨人心?” “你!” 那人怒发冲冠。徐正则眼锋漠然,不在他身上多留一瞬,瞥向众人:“徐某仍是那句话,若是有人心有顾虑,敬请离开。” 说罢,他径自走下城楼。被他撂在原地的众人惶然相顾,有人气急败坏,扬言要往朝廷写信告发;有人心灰意冷,筹谋着一些上不来台面的退路。 大邺内乱,眨眼已有两年之久,新皇一再调动各方兵马,想要平息叛乱,可是英豪并起,拥护九殿下王玠登基的风势大盛。朝廷里的那一位,怕是日暮穷途,时日无多了! ※ 徐正则走回官署,进房前,候在门外的丫鬟向他摇头示意。他领会,推房门的动作放轻,走进去后,看见云桑伏在方榻上,后背冲着他,满身是倔强。 “还在生气?” 徐正则语气相较在城楼上,不知温柔多少。 云桑不应。徐正则走近,看见她手里拨弄着一个瓷皿,里面是一群新养的蛊虫,黑黢黢、密匝匝的,看起来怪瘆人。 房里鸦雀无声,唯有徐正则自言自语,他知道云桑仍在气头上,为的是岑元柏拿走药方一事。他看向丫鬟:“姑娘可用晚膳了?” 丫鬟摇头。 “吩咐庖厨备菜,做一份干瘪牛肉,多放些辣椒。” “是。” 丫鬟离开,体贴地为两人关上房门。冬天日色原本就薄,门扉一筛,屋舍里更阴晦,亦如彼此心头,皆笼着一层霾。 徐正则很有耐心,云桑不开口,他便也不再多言,只是站在原地看她。看她卷曲的睫毛低垂,看她嫣红的嘴唇紧收,看她嫩白的指尖挑弄起一根根丑陋的蛊虫,任其蠕动、掉落……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她,他被毒蛇咬中,濒临昏厥,她走进马车里来,狡黠地哄诱他,要他乞求她给他解药。他求了,她便娇笑起来,声音像风里的银铃,笑完,伸手喂他解药,指尖压在他嘴唇上,留下永恒的触感。 他记得那颗解药的苦涩,也记得她指尖的微凉,想来,也该记得那一刻唐突的、莫名的悸动。 后来,究竟是在哪一个瞬间决定沉沦的?大概是在夜郎关城外重逢的那个夜晚,他想。芦草飞飏的边陲村镇,家破人亡的异族少女,残缺的月亮,湿润的眼泪……他应该没有理由可以抽身。当然,也或许是江州画舫里的那一次冲动,云情雨意,放纵癫狂,从此他们紧紧依偎,不离不弃。 他们本来不该是一类人。初见时,他教她为人要存善心,立公心。他满眼是她的自私、骄纵,却也能看见她藏在凶戾背后的天真、赤诚。他知道那才是他们形同陌路的根源,是他们注定不可能走在一起的证据。 可是命运弄人,一次失败的谋反,她的世界天塌地陷。 那是何等熟悉的变故,多少年前,他的世界也是这样被人摧毁,土崩瓦解。有人悲,有人笑,有人充耳不闻,事不关己。有人伸来援手,假以慈爱的皮囊掩盖卑劣的杀心…… 是因为上苍看他太孤独,所以要送来一个人与他同行吗?他情愿不要。天高地阔,有的是地方可以自在存活,何必要往泥潭里扔那么多人,看他们在仇恨、欲望中挣扎,厮杀,扭曲,反目……他一个人就够了。 对,他一个人就够了。 徐正则收回想要抚摸云桑的手,他看着她,保持着温柔又冷酷的沉默。云桑的眼泪在这漫长的静谧里漫下来,她扭头看他,眼圈猩红,声音微颤:“我对你来说,也是一颗棋子吗?” 徐正则不应。 云桑接着问:“是因为我会下蛊,会帮你报仇,所以你才愿意和我在一起的吗?” 徐正则在心里说“不是”。 云桑恨声:“徐郎,你为何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 “那你为什么要偷偷给他们药方?你分明说过,要帮我为我父兄报仇!”云桑愤然控诉,她不能原谅他的背信弃义。 若非是为对付木莎、危怀风,她何必用蛊毒研制出那样骇人听闻的疫病?他分明知道她心里有多恨,有多痛,可是他仍旧擅自送走药方,利用她,背叛她,置她的仇恨、痛楚于不顾。 “徐郎,你说话!” 徐正则说不出话,他知道,这一生他必定亏欠她。 云桑眼泪夺眶,掉头奔出房屋,徐正则抓住她胳膊,手背青筋蜿蜒。房门在这时被人推开,丫鬟送菜进来,看见两人对峙的架势,仓皇离开。 徐正则极力克制,哑声道:“晚膳来了,一起用膳。” 云桑眼圈通红,愤怒地挣开他,徐正则被撂得差点趔趄,站稳后,眼睫半压,目光凝在虚空里。 云桑痛彻心扉。 “以前我说我很喜欢你,你说你也很喜欢我,是真的吗?” 徐正则不说话。 “我说我想要跟你成亲,想要陪你去你的故乡,你说你愿意跟我成亲,愿意带我去你的故乡看一看,是真的吗?” 徐正则依然不说话。 云桑泪如雨下:“徐郎,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杀了你。” 徐正则开口,嘴唇发抖:“好。” 云桑冲出屋外。 徐正则僵立在原地,四肢百骸像蹿来一阵飓风,卷走毕生心力。他能听见那银铃一样的“叮铃”声在消失,像是初次相见的那一天,她从沙沙震动的树林里飘然降落,一切都恍然如梦。 他抬头往外看去,终究没能再见她最后一眼。 在梦的尽头,他们也总算分道扬镳。 饭桌上菜肴飘香,香气辛辣,是她最爱的干锅牛瘪。在中原弄出这样的菜是很不容易的。他忽然又想起来,陪她研制菜谱的那些天,他们一起在灶台前嬉闹…… 罢,不该再想,也不必再想了。 徐正则坐下来,独自用膳,想是被辣的,他竟吃下泪来。 ※ 当天夜里,官署阒静,一行人潜在黑夜里,摸行至客房前,捅破窗纸往里面吹入迷烟,接着破窗袭入。 次日,徐正则醒来,全身被人五花大绑,躺在一辆不知往何处行驶的马车里。一名差役看守在旁,见他醒来,恶声道:“徐大人,对不住了,前线战事关系国祚,李大人毕竟是一州之长,容不得你胡来!” 徐正则眼神一动,竟不惊慌,道:“那不知阁下要把徐某带往何处去?” “自然是回京面圣。徐大人可是陛下钦点的主帅,便是犯下滔天罪行,我等也没有置喙的份儿,一切都需要陛下来裁决。” 徐正则默不作声,良久道:“行,有劳了。” 因果(四) 岑家祖籍盛京, 祖坟在城郊丘山,岑雪决定先火化岑元柏的尸首,待回京以后, 再将人葬入岑家陵园。 冬风凛冽, 化人场上方的天空浓烟滚滚, 岑雪呆怔地站在风里, 看着那些黑烟飘然远去。记忆里的父亲是很少笑的, 可是这一刻浮现在她眼前的岑元柏, 面容上竟有浅浅的微笑。是释然的笑吗?又或是解脱的笑?欣慰的笑?岑雪看不明白, 想起他留下的寥寥数语——因果有序,轮回有道。吾今以果还因,愿吾儿筹成大志,一生顺意。她眼角又有泪渗下来, 风一吹,黏干在面颊上,吸着皮肤, 漫开刺痛。 危怀风从后方走来,搂过她颤抖的肩,擦拭她的泪, 抚慰她的伤。岑雪垂落眼眸,靠在他胸膛上, 难以言语。 “平定天下后,我们一起送爹回家。” 岑雪默默点头。 火化结束后,金鳞从差役那里捧来骨灰盒,要交给岑雪。危怀风先接下, 对怀里人道:“回吧。” 马车行驶在城郊树林,岑雪坐在车窗旁, 怀抱着骨灰盒,神思飘渺。危怀风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打开来,放在她面前。 “这是在书房书桌上发现的信,里面记载的是荆州的布防信息。” 岑雪低头,看见信上的内容,眼底的光一聚:“这是他的笔迹。” “嗯。” 岑雪凝神,从丧父的悲恸里抽回心力:“何日攻打荆州?” “荆州是盛京城前最后一道防线,朝廷必然会派重兵把守,若是他信上所言是真,我们可以即刻拔营;可若是诱敌之计,便需三思。” 那信是徐正则留在官署书房里的,没署名,没称呼,一行行全是关系着荆州存亡的军务部署,要说不是诱饵,很难令人置信。 可是,他们心里又有一个声音,若这一切都是岑元柏用性命换来的,那么信上的内容也不乏属实的可能。 关键在于,他们能不能,或者说想不想相信。 “我先派人盯着荆州的情况,待有消息,再第一时间与夫人商议。”危怀风语气诚恳。 岑雪抬目看他,从他眼里看见抚慰与忧虑,忽然猜测他是怕自己沉沦悲痛,所以刻意来询问战事,勉力一笑,轻声应下。 危怀风心痛,扶着她的头,在她额心落下一吻,柔声道:“不必刻意对我笑,我确实不想看你沉湎悲痛,但若是哭比笑自在,你大可尽情地哭。” 岑雪眼圈湿润:“没有,我想往前看。” 危怀风温柔:“嗯。” 次日,斥候从前线来报,说荆州全军戒备,刺史李瀚坐镇在城楼上,亲自指挥。危怀风问起徐正则的动向。 “主帅不在?” “不在。据传,前日荆州城里发生内乱,不少官员、将领连夜逃走,主帅徐正则也在当天夜里下落不明。从那以后,主持战事的便一直是刺史李瀚了。” 正说着,门外有人来报,说是城外来了一行人,自称是岐州、荆州的官员,前来投诚。危怀风眼神微动,召人入内。 “将军大义,吾等愿弃暗投明,效忠九殿下!为殿下倾情竭智,成就大业!” 来的共有九人,身份各有高低,但都揣有告身、官印,齐刷刷跪在厅堂里,令人咋舌。 危怀风道:“你们的主帅呢?” “主……徐大人,不是在将军营中吗?” “徐正则杀我岳父,我若得之,必将其千刀万剐。大人以为他会跑来我这儿吗?”危怀风冷哂,眼底杀气慑人,却也从这一句反问里听出蹊跷。 在这帮人眼里,徐正则会来投奔他? 那人后知后觉说错话,慌忙认错。有一人仰头道:“将军,我知道!前日在城楼上,大家因岐州弃城一事与徐大人发生争执,误以为他是殿下的内应。刺史李大人义愤填膺,声称要向朝廷告发他,当天夜里便派人捉拿了他,如今已送往盛京候审了!” 危怀风眉峰微振:“此言当真?” 那人并指发誓:“若有半句虚言,下官不得好死!” 危怀风眼神一锐,心下有了决断。 ※ 腊月初九,荆州战败的消息传入盛京,徐正则坐在囚车里,听见外面传来差役们震惊的交谈。 “什么?荆州战败?这才几天?!” “从岐州撤走以后,荆州可是有十五万大军,严峪、危怀风那一帮瘟神刚遭瘟疫,怎么可能那么快打下荆州?!” “李大人呢?什么?逃亡时被敌军俘获,当场被杀!” “……” 众人聚在歇脚的茶铺前,怛然失色,一人面沉似水,愤然瞪向徐正则,打开囚车,拽他出来一拳挥下。 “必然是你这叛徒作祟,不然,李大人不可能兵败至此!” 徐正则被打得眼冒金星,歪头躺在车前哂笑。那人火冒三丈,拳脚相加,打得旁人看不下去,拉开他,劝道:“荆州战败,陛下必然震怒,要从严提审此人!大哥先莫生气,万一把人揍死,咱们可就说不清了!” 那人含恨作罢,被拽走前,不甘心地在徐正则身上补上一脚。 徐正则鼻青脸肿,嘴角溢血,被关押回囚车里。数日颠簸,昔日风清骨俊的白衣公子已然形容潦倒,满身狼狈。 当下,囚车往皇城疾奔,徐正则头昏目眩,本以为会先被押进大理寺监牢候审,不想,刚进皇城,便有金吾卫奉命来接应。 梁王弑君登基后,改年号“太兴”,居奉天殿,如今天下人称“光睿帝”。 金銮殿上,龙威四震,光睿帝坐在金光流转的龙椅上,眉眼半虚,戾气腾腾。他是大邺有史以来最有雄心的一位帝王,也是心肠最硬、手段最狠辣的一位上位者。 不过,他却有着所有夺权者里最具亲和力的面相。他爱笑,气度雍容,五官昳丽,是先皇众多子嗣里笑容最多的。尽管,那笑里藏着数不尽的刀枪。 徐正则第一次见他,他便是笑眼弯唇地看过来,手里晃着一杯酒,蔼然地问他:“徐公子,可否愿意做孤的一把利刀?” 他说愿,从此,仁善为皮,毒辣为骨,假以一身谪仙衣,做尽天下阎罗事。 “徐正则,你便是这样报答朕的?” 金銮殿上,光睿帝漠然发问,这一次,他脸上不再有笑。 徐正则伏跪在地,地砖光可鉴人,他看见里面映出的脸,僵硬苍白,惨无人色,像是已死去多时。他的心仍在动,满腹残喘的算计,他慢慢抬起头来,悲声道:“微臣冤枉,陛下明鉴!” “冤枉?” 龙椅下,侯立着一名甲胄在身的将领,乃是金吾卫指挥使梁平。他满眼讥讽:“陛下派你蛰伏江州,伺机拿下庆王,你无功而返,让淮南、庐陵尽数被叛贼收入囊中,此乃罪一!陛下宽宏大量,允你将功补过的机会,将前线杀敌重任交付与你,可你欺上罔下,勾结逆贼,此乃罪二!桩桩件件,皆乃抄家灭族之罪,你有什么脸面喊冤?!” 梁平掷地有声,满殿肃然,光睿帝眼底冷意更瘆人,他扯动唇角,似想笑一笑,可这一次,他没能笑出来。 “江州失利,徐某无从辩驳,但是勾结叛贼之事,徐某从未做过。徐某一心效忠陛下,天地可鉴,日月可昭!”徐正则昂然反驳。 梁平皱眉:“休想抵赖!荆州刺史李瀚已告发你私会岑元柏,抛弃岐州城!昨日,前线传来战报,危怀风已率军攻下荆州,李瀚阵亡,前线溃败。若非是有你从中襄助,叛贼焉能得逞?!” “荆州一事,徐某正要向陛下禀告。危怀风诡计多端,又有岑家女辅佐,想要攻破前线,不是难事。为能取胜,徐某费尽心机,设下圈套,假意弃城,坐等叛贼上钩,结果不等事成,便被李瀚派人绑走。李瀚诬陷忠良,贻误战机,致使荆州大败。陛下圣明,自当明察秋毫,为微臣做主,为荆州做主!”徐正则慷慨陈词,叩首一拜。 梁平结舌,看向龙椅,光睿帝脸上阴晴不定,耷着眼皮:“圈套?什么圈套?” “那天夜里,岑家家主为雍州瘟疫一事前来拜会,愿能与微臣求和。陛下知晓,微臣与他不共戴天,自然不会答应他的请求。杀掉此人后,微臣命其扈从送去假药方,接着留下密信,率兵退出岐州。” “什么密信?” “荆州布防图。” 光睿帝眯眼。 “按照微臣的原计划,危怀风、岑家女救父心切,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攻入岐州城。那微臣便以退为进,先从城里撤走,假装丢失布防图,再等他们看见岑元柏的尸首后,含恨杀来荆州。那图上的一切军情皆为伪造,一旦他们上钩,微臣便可埋伏兵力,一网打尽。可惜,这一计没能使成。” 梁平反唇相讥:“胡说,你说药方是假,可是雍州的瘟疫已散!否则,他们何以能杀至前线,攻下荆州?!” “徐某可以对天发誓,那夜派人送走的药方绝对不是真的,不过,危夫人——也就是夜郎国主也在雍州,为徐某制造瘟疫的那名苗族少女说过,夜郎王族人可解百蛊。或许,是被他们破解了疫疾里的蛊毒。” 梁平垮脸。 光睿帝开口:“那名苗族少女呢?” 徐正则眉目不动:“微臣被绑得突然,还不知晓她人如何。或许,仍在荆州吧。” “派人去找。”光睿帝往梁平看。 “是。”梁平应下。 光睿帝倏地起身,绕开御案,走下台阶,行至徐正则面前,扶起他。 徐正则动容:“陛下……” “谁打的你啊,下手没轻没重的,揍成这样。”光睿帝撩开他凌乱的鬓发,凝结在眼底的冷意消散,语气关怀。 梁平看在一旁,愤懑难平。 徐正则低头:“微臣无恙。” “脸都肿成这样了,还无恙?是那帮押送你来的荆州差役是不是?梁平,传朕旨意,先把那一帮狗腿的手脚剁了。另外,李瀚构陷忠良,战败丢城,当论死罪。” 梁平抿唇:“陛下……李大人已为国殉身了。” “哦,那就没办法了。”光睿帝看回徐正则,撇眉,“徐卿,朕惭愧,不能亲手杀了李瀚,替你出气。” 徐正则有些受宠若惊:“陛下愿意信任微臣,已是臣之大幸。李大人也是一心为朝廷效劳,才会急中出错,微臣心里无怨。” “唉,可是荆州一败,盛京城前再无屏障,老九那人自诩仁德,杀起人来,却不留半分情面。依朕看,怕是不出半个月,他们就要兴师而来,杀朕夺位了!徐卿,朕如今已是穷途末路,能用之人,屈指可数,你满腹筹谋,可愿意再次为朕效忠?” 徐正则心头涌动,为这一句,等候多时,应道:“若能蒙陛下不弃,微臣自然愿意戴罪立功,为陛下守住盛京,杀退叛贼!” 光睿帝拍他肩膀:“行,那这两日你便先回去休养,也替朕仔细想一想,待叛贼杀来以后,该当如何应对!” 徐正则抬眼,看着光睿帝的眼睛。 光睿帝一笑:“嗯?行否?” 徐正则敛目:“微臣遵命。” ※ 徐正则在盛京城里并无住宅,离开皇城,唯有下榻岑府。 阔别两年,岑家老宅里已满是灰尘,像是一件从土里刨出来的古玩,纵然擦拭,也难以窥见原本的色彩。 徐正则拾掇完昔日的住处,坐在窗前,往外看时,发现夜幕微光明灭,推窗一辨,竟是冬夜飞雪。 是,他差点忘记了,盛京城的冬天是一定会下雪的。 很多年前,就是在这样一个下雪的冬夜,他被那人牵着手走进这座小院,茫然地四下环顾。满院是雪,也满院是人,有伺候他的,有来围观、凑热闹的,他杵在原地,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他便屏退众人,见他仍是不动,于是顾自走开,弯腰在树角堆起雪人。 他手掌很大,但很生疏,堆放雪人的脑袋时,几次失误。他赶紧走上来,蹲下,与他一起把雪人的头装上。 弄完,两人的手都冻得发僵,相视一笑。 “喜欢吗?”他问。 “嗯。”他乖乖点头。 他想来摸他的头,想是考虑到手掌太冷,便忍住了,慈爱地看着他说:“从今往后,这就是正则的家了。”说着,指一指那笨拙的雪人,“这是师父,有师父伴你长大,正则往后不会再孤独。” 他又点一次头,眼泪在这时晃落。 次日,他天没亮便爬起来,偷偷溜进他院里,在树角堆上一个胖乎乎的小雪人。他想叫他明白,不止是他愿意伴他成长,他也愿意陪在他的身旁。 疾风骤猛,窗柩被撞开,“砰”一声砸破那点所剩无几的温情回忆。徐正则关上窗户,眼底漠然。 那夜在岐州官署,岑元柏来见他,要为徐氏一家赔罪。 他早知道他会来,否则,也不会用瘟疫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对付雍州。 他坐在书房里,看见他走进来,发现他老了,疲累了。那种老与累仿佛是在一瞬间,受够了博弈,厌倦了挣扎,要来给彼此一个彻底的了断。 他忽然就有些丧气,因为仇恨或许就要在这一个夜晚被消解了。 他问他,想要什么? 他说,你可愿回头? 回头? 怎样算回头? 他差一点笑起来,告诉他,他的人生没有回头路可走。 很久以前,岑雪问过他,人生于世,是非成败孰先孰后。他知道她想听的是什么答案,也知道她会有怎样的抉择,但是在他的人生里,是非、善恶早已被仇恨吞没。 他面前,唯有输、赢而已。 他不想回头,也不能回头的。可是,他现在又都在做些什么? 徐正则自嘲一笑。 ※ 半个月后,前线传来警情,危怀风、严峪、裴敬、霍光等人率领大军,声势浩荡,直趋盛京。 全城震动,上下惶然,光睿帝传召徐正则进宫,坐在那日放走他的金銮殿里,脸上并无愁色,反而含笑问:“徐卿,你可已想好应敌之策?” 徐正则答:“是。” “说来听听。” 徐正则娓娓道来,光睿帝听完,赞许:“果然是妙计,事不宜迟,不如朕即刻便册封你为守城主帅,开始备战?” 徐正则微一沉默,跪拜:“微臣叩谢陛下信任!” 光睿帝勾着的唇角压下来,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梁平高声一喝:“来人,扣押叛贼徐正则!” 旁侧数名金吾卫冲出,拿下徐正则。徐正则大震,脸被压在冰冷的地砖上,再次从那里看见自己的模样。这一次,不再是行尸走肉,他能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惶恐。 “别忘了,你也是朕亲自喂养起来的一条狗。狗的脾性,是逃不过主人的眼睛的。”光睿帝失望地坐在龙椅上,冷然道,“想要从朕这里骗取主帅的身份,大大方方为叛贼打开城门?同样的把戏仍想玩 第二回,徐正则,你不免太自负了。” 徐正则瞳孔震颤,喉咙滚动,最终惨然一笑,闭上眼睛。 “陛下,如此叛徒,该当如何处理?”梁平发问。 “叛主欺君之罪,理应灭门,但是他徐家已经死绝,那不如便……”光睿帝目光玩味,勾起笑容,“赏他一个车裂之刑,也算是替家人受过吧。” 徐正则身躯发颤。 梁平高兴:“陛下有旨,押下叛贼徐正则,择日车裂!” 金吾卫扣押着徐正则离开,光睿帝看向梁平:“可知道如何应敌了?” “徐正则既然说叛贼不太可能从金光、春明两侧城门进攻,那卑职便派人严守这两座侧门;他既然建议在明德门前以逸待劳,那卑职便偏偏来一招趁火打劫。总之,他既然一心要帮助叛贼进城,那卑职便按照他相反方向来部署便是了。” 决战(一) 盛京城规模宏大, 城墙崔嵬,分为外城、里城、皇城三大部分。外城以护城河环绕,东西两侧分别为金光门、春明门, 南有安化、明德、启夏三门, 皇城居北, 地势最为高峻, 防备也最是森严。 太兴三年年底, 腊月的最后一日, 九殿下王玠率领雄师兵临盛京, 对外号称三十万人,势杀伪君,匡扶正统,为天下平定叛乱。 全城震动, 朝堂上更是人人自危,光睿帝为抚人心、振士气,下旨处决叛贼徐正则。 “什么?车裂了?!” 城外大帐, 获悉消息的众人无不震悚,危怀风坐在右下首,沉眉敛容, 眼神复杂。严峪、裴敬、霍光等人相顾无言,前来报信的斥候应道:“不错。昨日在承天门下, 梁王以徐正则叛主欺君为由,下令车裂。群臣、妃嫔皆在楼上观刑,不会有假。” 众人神色各异,严峪一拳打在扶手上, 心有不甘:“原想擒住此贼为我枉死的数千名弟兄报仇,谁知竟然慢了一步!” 裴敬疑惑:“这半年多来, 梁王损兵折将,如今能用之人中,也就唯有此人颇有些能耐。他为扶持梁王夺天下,也算是费尽心机,何时竟叛主了?” 危怀风不语,王玠开口:“雍州瘟疫爆发时,岑家家主夜会徐正则,以性命为筹码,与他做了一些交易。那以后,不仅疫病得解,岐州、荆州也相继告破。或许,这便是他叛主的证据。” “这么说来,他也从来没有联络过殿下?” “没有。” “呵,既然要叛主,却不与殿下联络。这算是什么事儿?”裴敬被气笑。 “无论如何,岑家家主是因他而死,就算他想投诚于我,为怀风夫妇二人,我也是断然不会答应的。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众人了然,霍光唏嘘:“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王玠看向斥候,说回正题:“既然徐正则已死,不知奉旨守城的主帅是何人?” 斥候答:“金吾卫指挥使,梁平。” “川西梁氏,谯国公梁阳之子,区区小儿,不足为惧。”严峪在任时与梁氏一族有过来往,提起梁平,并不放在眼里。 王玠若有所思,看向危怀风:“怀风,你意下如何?” 危怀风答:“梁王于承天门前车裂徐正则,是为震慑朝野,以防再有二心。从此举来看,他并无露怯之意,想来应有后手,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开战前,可先围城叫嚣一次,以试虚实。” 众人点头认可。 王玠欣然:“那这次仍由你为主帅,调来的铁甲军为先锋。严将军,你继续率兵与危家铁甲军并肩作战。霍将军、裴将军,劳烦严阵以待,听候两位元帅差遣。” “是!”众人齐声应下。 ※ 危怀风离开大帐,心事重重,走至私人毡帐前,碰见夏花蹑手蹑脚从里面出来。帐里光影昏暗,熄了不少灯盏,危怀风问:“少夫人睡下了?” 夏花点头,走前,迟疑地道:“将军,徐……就是那个人,被梁王车裂的消息,是真的吗?” 危怀风略微停顿:“是。” 夏花神情复杂,心里既解气,又唏嘘。危怀风往帐里瞄一眼:“少夫人也知道了?” “嗯。”夏花点头,“这些天来,因为老爷的事,少夫人一直没精打采,就想寻着那个人后报仇雪恨。可谁知道……竟是这样的结果,她心里估计不是滋味。” 危怀风明白,走进毡帐,卸甲上床。行军床不大,他手臂一伸,便能把被褥里的人搂入怀里。岑雪人很娇小,在他怀里,更显小小一团,他每次搂着,都有种拥抱一切的充足感。 “睡了?” “没有。”怀里传来岑雪清醒的回答。 危怀风心想就知道,扣起她的手,道:“聊聊吧。” “聊什么?” “徐正则。” 岑雪沉默。 危怀风道:“昨日在承天门前,他被梁王以叛主欺君之罪车裂,但是,殿下从来没有收到他任何一封关于投诚的信件。我猜,那天夜里见完父亲后,他们达成协议,父亲以性命为徐家赔罪;他悬崖勒马,为殿下筹谋。不过,他并没有要与你我和解的意思。所谓回头路,也是断头路。” 岑雪眼底含恨,泪意氤氲。 “另外,我派人查到,他离开荆州前便已与云桑分道扬镳,或许早在那个时候,他便已知道后面要走的是一条绝路。人生于世,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他的报仇路从梁王而起,以梁王为终,也算是因果相报。父亲以一命换回疫疾药方,拯救数万将士;换回岐州、荆州,免去纷乱烽火;也……换回了他的一点良知。若是在天有灵,泉下有知,父亲也当瞑目。” 岑雪睫毛被眼泪打湿,胸腔被各种汹涌的情绪填满,有悲愤,有不甘,亦有懊悔,有释然……或许那天夜里,父亲也是抱着这样的决心走进岐州城的?一切都各有因果。他也有他的因果。 岑雪深吸一气,依偎在危怀风怀里,伸手搂住他的腰身。这是这些天来他们最频繁的一种姿势。上次在西陵城,是他黏在她怀里,这次风水轮流转,换成她一次次在他身体里汲取温暖与力量。 “当年公爹不在时,你是怎样熬过来的?”岑雪忽然问。 “硬熬的。”危怀风回忆起那一年,漫声,“快熬不下去的时候,也会想到你。但是有人跟我说,你已经不再是我的未婚妻了,所以一想起你,又会有些生气。” 岑雪一怔。 “你看,相形之下,你多幸运。”危怀风语气宠溺。 岑雪想象他那时的艰难处境,鼻头酸涩。危怀风揉着她的头,满是温柔:“上天有眼,让你我重聚,从今往后,无论多难走的路,我都会与你肩并肩、手拉手。小雪团,不要怕,你仍有我。” 岑雪含泪点头。 危怀风倏地埋首下来,低声问:“我是不是这世上最好的夫婿?” 岑雪知道他是在逗她,可是满心的热流,全是感动。她并不打趣回去,认真答:“是。” 危怀风微微一怔,旋即失笑,揉乱她额发。 岑雪也不介意,拱回他怀里,再次道:“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夫婿。” 危怀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抱紧她:“嗯,因为,是你的夫婿。” ※ 次日一早,大军开拨,危怀风、严峪各率五万精兵向盛京城进军,围城挑衅,试其虚实。 正午,角天来送膳食,心潮澎湃:“少夫人,外面传言,盛京城里最多也就三万守兵,又都是些养尊处优的禁军,根本不堪一击。少爷与严大将军这次率领十万大军赶去,指不定没等天黑,就能把盛京城打下来了!” 春草、夏花听他这样一说,眼里放光。岑雪泼他冷水:“没有那么容易的,梁王狡诈,必有后手。” “啊?”角天呆住,“那、那这一仗又得打多久?” “快则一月,慢则半年吧。”岑雪思忖。 “快都要一个月?”角天大失所望,嘟囔,“那我跟金鳞的赌约岂不是必输无疑了……” 岑雪饶有兴趣:“你们打了什么赌?” 角天挠耳,略显心虚:“这会儿还不能说,等有结果了,再来禀告少夫人。” 岑雪也不为难他,点一点头,想着前方战事,思绪起伏。 果不其然,下午角天来送膳食,义愤填膺:“少夫人,梁王也太卑鄙了!为阻止我们攻城,他竟然下令将无辜的老百姓吊在城楼外,若是我们往前一步,他们便射杀一人!这等丧心病狂,也配为人主君吗?!” 岑雪等人听完,皆是大愕。岑雪恨声:“他如今的皇位本就是弑君所得,一个连父兄性命都不屑一顾的人,又如何会体恤子民?” 角天气煞,不住跺脚。岑雪心焦:“你家少爷如何决策?” “仍在城外,但是消息传回大营后,殿下坐不住,看那架势,像是想叫少爷撤回来了。”角天苦着脸。 岑雪颦眉,猜测梁王是蓄谋已久,他知晓王玠心性赤诚,慈柔仁爱,不会对城外的人命置之不顾。另一方面,危怀风拥护他起事以来,对外打着“不兴不义之师,不取不正之财,不杀无罪之人”的旗号,若是这次为攻城牺牲那些无辜人,必然令王玠受尽指摘。 次日,王玠下令撤军,危怀风回来后,脸色十分难看。岑雪为他卸甲,让他躺在榻上休息,揉捏他肩膀,道:“城外究竟是什么情形?” “梁平命人在城楼前安插长杆,吊了一百多名无辜百姓,大多都是妇孺,我们若靠近一步,他们便放箭射杀一人,并宣称那些人是为叛军所杀。后来,见我们按兵不动,他们又开始用百姓来威胁,若是我们不撤军,则每一时辰,射杀十人。”危怀风回想攻城前的情形,满腔义愤。 岑雪冷然:“此计歹毒,专攻人心。若是你贸然攻城,就算赢了,日后也会与殿下心生嫌隙。” 危怀风倒是还没想到这一层,听完以后,更感气忿。王玠那人不仅仁德,更认死理儿,岑雪的猜测不是没有可能。 “难办。”危怀风环胸躺着,一脸丧气。 “既然不能从外攻破,那便得想一想,能否从城里找出裂隙,另辟蹊径了。”岑雪提示他。 危怀风闭上眼睛,沉思:“劝降梁平?梁王刚斩杀徐正则,为的就是震慑人心,以防再有人背叛。这种时候想要使离间计,胜算不大,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那先与他耗一耗?”岑雪眼珠微动,“梁王人心尽失,盛京城里也不过三万守军,气数已尽,他就算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来对付我们,也不可能反败为胜,最多是让战况陷入僵局。除非……” “他有援军?”危怀风猛地睁开眼。 两人相视,各自心神一凛,危怀风坐直,亮眼盯着岑雪。岑雪难以置信:“天下各州府皆已归降,梁王孤立寡与,徒有一座盛京城,何处能来援军?” “可若非是有援军,他此计便全无意义。”危怀风笃定。 岑雪心念疾转,倏地想起一事,神情骤变。 决战(二) 皇城, 奉天殿。 “陛下,妾身求求您,派人把永安、永宁接回来吧!她们各自都已有心仪的儿郎, 永宁与何家都已经开始议亲……您怎么忍心把她们送往白狄?!狄人残虐无道, 可汗一个六旬老翁, 都快能做永安、永宁的爷爷, 您让她们姐妹俩去给他做妾, 叫她们心里作何感想?天下人又作何感想?妾当年生下她们, 历尽凶险, 九死一生……堂堂皇后的双生女儿,怎么可以去给敌国可汗做妾?怎么可以?!” 大殿里哭声悲切,皇后满面泪痕,哭得痛心疾首。 数日前, 大邺赫赫有名的双生公主永安、永宁被人秘密接出宫城,皇后原以为是意外,派人搜寻了好久, 今日才知道竟是光睿帝在背后操纵,要用永安、永宁二人换取白狄的援救。 光睿帝淡漠地坐在御案后,手指敲打着龙椅扶手, 反问:“不送她们去,送谁去?难不成, 送你去吗?” “陛下?!”皇后失声。 光睿帝起身走下来,扶起皇后,为她拭泪:“梓潼,不是朕狠心, 朕也是没有办法,永安、永宁是朕最爱的女儿, 朕的心里比任何人都痛。可若非如此,狄人不会愿意出兵。叛军在外虎视眈眈,朕已无人可用,唯有狄人能救社稷。否则,老九率兵杀进来,谁都别想存活。” “可是狄人毕竟是外贼,入关以后,安能为大邺社稷考虑?待他们杀了九殿下,又能对我们安什么好心?!” “呵。梓潼虽为女郎,眼界却是广阔。”光睿帝唇角有笑,为皇后拭泪的动作越发温柔,“但,那又如何呢?天下可以为任何人所有,唯独不能为他老九所有。” 皇后被光睿帝森然的笑意震慑:“不,陛下,不!……” “来人。”光睿帝传唤内侍,“皇后累了,替朕送回凤栖宫,若无吩咐,任何人不得叨扰。” “是!” 皇后哭嚎不止,被内侍押送离开,光睿帝坐回龙椅,厌恶地阖上眼皮。 今日离送走永安、永宁已有半个月,若无意外,白狄人应在关外接到人,准备发兵来救了。 届时,外敌入关,兵临盛京,那个虚伪奸猾、沽名钓誉的老九究竟会作何抉择呢? 光睿帝倏然一笑。 数日后,梁平来汇报城外战事,提及那些用以震慑叛军的百姓,沾沾自喜:“卑职原以为这一计至多唬他们三五天,没想到这半个多月来,别说是往前走一步,他们都不敢再发一次兵。呵,一帮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的人,也不知是如何打下这半壁江山的!” 光睿帝唇角浮着冷笑。 “攻敌不如惑敌。如今,微臣的拖延之计已然大获成功,待援军赶来,必可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片甲不留!”梁平成竹在胸。 便在这时,有内侍匆匆从外而来,想是惶急,竟被门槛绊得摔了一跤。 “何事?”梁平喝叱,“如此失态!” “启……启禀陛下、梁指挥使,外面传来消息,白狄援军入关时,被幽州、青州两处的大军拦截,怕是……不、不能前来相救了!”内侍扑跪在地上,颤声道。 两人色变,梁平惊愕交集:“裴敬、霍光不是率军扎营在城外?幽州、青州怎会有大军拦截白狄援军?!” “不、不知道……还有,日前护送两位公主的使者来信,说是途中被贼匪劫掠,没能把公主们交给狄人。狄人恼火,误以为朝廷反悔,又见幽州、青州难缠,没打两日,便自行撤军了!” 光睿帝手攥成拳,青筋突暴:“两位公主呢?” “下、下落不明!” 梁平下跪,神慌意乱:“陛下息怒!必然是外面那一帮叛贼作祟,待微臣整饬三军,为陛下报仇雪耻!” “呵!”光睿帝冷笑,“为朕报仇雪耻?就凭你?他都能提前猜出朕要与白狄联手,如此谋略,又岂是你这蠢货能对付得了的?!” 梁平汗下涔涔:“微臣、微臣……” “前计不成,必有后患!跪在这里作甚,还不滚回去守城?!” “是!” 梁平落荒而逃。 ※ 城外大营,气氛欢欣,王玠放下战报,夸赞危怀风:“万幸这次有怀风提前筹谋,猜出梁王贼心不改,让裴、霍两位将军及时返回边关。不然,白狄人攻进来后,又要上演一次西陵之难,情势可就更一发不可收拾了!” “前事之鉴,后事之师。同样的奸计,岂能让他得逞第二次?”危怀风唇角微弯,眼底有一抹自豪的笑,“不过,殿下谬赞了,最先猜出梁王此计的人,并非危某,而是内人。” 众人听他提及岑雪,相顾一怔。顾文安歪头靠来,捻须:“知道尊夫人足智多谋,大家伙都看着呢,莫要显摆啦。” 危怀风头微点,偏要显摆:“先让裴敬、霍光调兵回防,也是内人的提议。” 顾文安往上瞄帐顶,眼底发白。王玠握拳抵唇,忍俊不禁:“危少夫人秀外慧中,满腹经纶,我是知道的。世道原不公,令许多女郎被困于闺阁,束于礼教,难有博览群书、施展才干的机会。不然,像危少夫人、危夫人这样的英豪,更不知有多少。” 众人听他此言,心头微震,不由自主看向一侧坐着的木莎。木莎挑唇:“殿下眼界开阔,山容海纳,放于世间,更为难得。大邺民众有福矣。” 危怀风笑道:“两位皆是人中龙凤,莫互夸了,往后说说正事。” 众人凝神。 “幽州、青州固然守住了,可是也分走了我们一半的兵力。”危怀风从座位起来,走至沙盘前,指着屏风上挂着的盛京城舆图,“梁王利用城里的百姓,迫使我们难以从正面攻城,兵力被分走一半后,我们攻城的胜算也更渺小。为今之计,必须从城里突破。” “如何从城里突破?” “梁王派人送往白狄的那两位公主,在我们手上。”危怀风分析道,“两位公主乃是梁王妃所出,自幼受宠,如今被梁王抛弃,心里最恨的必然是梁王妃。若是能联络后宫,以两位公主为人质说服梁王妃投诚,那么里应外合,盛京城不攻自破。” “妙计!”顾文安抚掌,倏又有虑,“可是,梁王一向狡诈,想要在这种时候联络后宫,恐怕不是易事。” “无妨,可以先找何家。”危怀风泰然自若,接着提议,“永宁公主日前正与何家嫡长子议亲,两人情投意合,何家人想来不会见死不救。何况,梁王人面兽心,先是杀人守城,后是勾结外贼,我就不信,盛京城里的人心不会有异。” 水能载舟,更能覆舟。梁王弑君夺位,本便名不正、言不顺,如今犯下种种恶行,作法自毙,不过早晚而已。 当天,王玠认同危怀风的决策,派人照办。 岑雪从角天那里听来大帐里的情形,欣慰一笑。角天瞄一眼在榻前卸甲的危怀风:“少夫人是不知道,殿下原本要把识破梁王奸计的功劳归给少爷,少爷一听,心想那可使不得呀,怎么能抢我夫人的功劳呢?赶紧就把您说了出来,里里外外好一顿夸,连殿下都开始赞不绝口,说您秀外慧中,满腹经纶。顾大人他们也跟着夸,少爷听罢,这才满足了。” 危怀风走过来,抬脚往他屁股上踹,角天捂臀往旁边一跳,溜之大吉。岑雪没忍住,“噗嗤”一笑:“踹人家干什么,心虚不成?” “心虚什么?”危怀风扬眉,“我夸的是自家夫人,心虚作甚?” 岑雪狐疑地看着他,被他伸手一拉,拐进屏风后。 浴桶里放满汤水,热气升腾,是角天给他准备来沐浴的。岑雪警觉:“做什么?” “角天溜了,夫人帮帮我。”危怀风半点不臊,大喇喇脱下衣物,走进浴桶里坐下。 岑雪偏开脸,心说不知羞:“我又不是你的小厮,才不帮你搓澡。” “那夫人进来,为夫帮你。”危怀风道。 岑雪睨他一眼:“不用,我洗过了。而且我有侍女,不需要你来。” “诶!”危怀风看她要走,服软,“不搓,就在那儿,陪陪我。” 岑雪压住想上弯的唇角,倚在屏风旁。大帐角落空间狭窄,水气氤氲,两人眼神一下更深。岑雪看见危怀风健硕的肩臂,移开眼,心里鬼使神差浮现他全部的模样,明明已看过很多次,各式各样的,偏偏一想就脸红心跳。不争气。 “今日之计,夫人以为如何?”危怀风往身上拂水,问起正事。 岑雪找回思绪:“嗯,可以。” “没有要补充的?” 岑雪心念转动,想了许久,眼神才发亮:“是有一计可以补充……” “嘘。”危怀风伸指抵在唇前,严肃道,“隔墙有耳,离我近些说。” 岑雪犹疑。 危怀风咧唇:“不拉你进来。” 岑雪迈开脚步,走至浴桶旁,眼一垂,看见不该看的,气他诡计多端,以及坐姿孟浪。危怀风见她一来,目光就开始闪,笑得焉坏:“说说。” “昔日公爹、襄王被困龙涸城时,羌人不是喊着‘襄王人头,黄金万两’的口号,企图扰乱军心吗?如今盛京城里人心不齐,你如法炮制,自然事半功倍。” 危怀风领会:“开城门者,赏黄金万两?” “太多了,有些假。”岑雪竖起一根指头,“千金足矣。” “不愧是我夫人,果然秀外慧中,满腹奇谋啊。”危怀风赞许。 岑雪哼笑:“我走了。” “不送。” 危怀风靠回浴桶,目送她。 岑雪奇怪他竟不多留,也不使歪招,半信半疑走出屏风,回头看一眼,心里竟有些不舍。谁说美人才招人惦记?模样、身材出众的儿郎,其实也一样有勾人的魅力。 岑雪上床休息,冬夜天冷,危怀风没来,被衾自然是冷冰冰的。岑雪辗转,身后倏地有热气袭来,伸手一摸,来人刚擦干,皮肤很热,并且……不着片缕。 岑雪一下没敢再乱动。 危怀风搂上来,像极一团火,很快烧得被褥干燥,人也炙热起来。岑雪微屈着腿,用脚趾踢他。 “不许这样。” “怎样?” 危怀风理直气壮。 岑雪委婉:“夜里冷,你当心着凉。” 危怀风应:“嗯,是挺冷,那你来暖暖我?” 岑雪脸热,知道今夜肯定是逃不过了,转过身来,搂住他。 危怀风满怀软玉,笑意餍足:“先前往哪儿看呢?” 岑雪想起走近他时,目光落在的那一处,小声:“你管我。” 危怀风抓住她的手,往那儿放,岑雪一摸,手指蜷起来。 危怀风胸腔一震,呼吸屏住,接着吻下来。 决战(三) 冬夜缱绻, 行军床上云收雨歇,岑雪身心疲累,后背黏着危怀风的汗, 想起先前那一遭, 用胳膊肘往他胸膛拐。 危怀风闷声笑, 按她进被褥里, 吩咐春草备热水来。 岑雪蜷缩在床里, 脸都不肯露, 等热水来后, 被危怀风拎出来,从后背往底下擦。岑雪像个快被烤熟的鹌鹑,满身透着粉红,腰窝、背脊则亮莹莹的, 沾着银白。危怀风没敢细看,怕又放肆,替她拾掇完, 径自洗漱,合衣躺回来。 “膝盖疼不疼?”危怀风问。 岑雪依偎在他怀里,下意识动动膝盖, 被磨了大半天,自然是难受的, 可是相比被他压在底下,身体像要散架一样,从背后来算是很体贴了。 “不算疼。” “下次给你垫着。” 岑雪设想那情形,耳热脸红。危怀风唇角微动, 倏地聊起正事:“今夜怎么突然想起龙涸城的事来了?” 岑雪敛神,答:“梁王今日之局, 与当年龙涸城一战大同小异,不过是攻守不一。” 危怀风想起那一战,道:“那一年,羌人设计把父亲与襄王围困在龙涸城里,除放言要以千金取襄王人头外,还派人偷袭西陵城,攻下了天岩、普安等邑。父亲与襄王是为赶回三捷关内保国卫民,才冒险从龙涸城里杀出来的。” 那一战,危廷假扮襄王,以身作饵支开羌人,从冲出龙涸城的那一刻起,便已抱着必死的决心。 至于襄王,他原本是可以安然存活下来的,可是在天岩县外,他披着危廷的战甲为黎民而战,最终重伤身亡。 “以前有人说,襄王惜指失掌,所行不值,辜负了父亲的一片苦心。” “那你认为,若是公爹泉下有知,会后悔吗?” “不会。” “襄王至仁,一座关城而已,在世人眼里,或许不值得与他后来可以成就的功业相提并论,可是一城不救,又谈何救济苍生?”岑雪扬起脸颊,凝视危怀风,“殿下与襄王是一样的人。” 危怀风想起王玠,失笑,从赵家村开始,他就知道王玠是个襄王的“转世”,皮相、心性,样样都可以说是如出一辙,可惜脾性没承袭来,整日不是算命就是烧蛋,开口损人时,嘴尖长毛似的。 “若当年的人是殿下,他也会是一样的抉择。”岑雪沉湎在往事里,感慨。 “当初在赵家村,他已经做出与襄王一样的抉择了。那时梁王暗卫以村民为人质,要逼他自戕,他竟然能毅然赴死,若非是我眼疾手快,今日能与梁王相争的,尚不知是何人。”调侃完,危怀风恢复正色,“为人君者,以民为先固然是好,但是战事本无情,有时候太仁慈,未必是一件好事。” 岑雪知道他是在忧心攻城的军务,不希望王玠再次被仁义所困,开解道:“他有张良计,我有过云梯。如今妙策已有,盛京城必能不攻而破,那些被梁王悬吊起来的百姓,我们也能解救的。” “嗯。” 危怀风应下,用下颔蹭着她,忽又想起一事,心里七上八下。 ※ 次日,天气愈发严寒,冬风吹在帐外,呼呼有声。用完早膳,危怀风披甲欲走,看见岑雪坐在镜台前梳妆,手里捧着一盒胭脂,心头倏而一动。 岑雪皮肤极嫩,五官也昳丽,平日里就算不施粉黛,也一样有动人颜色,如今待在大营里,妆发不需多复杂,她便没叫春草、夏花来服侍。 昨夜里被危怀风缠着要了两回,后来又相拥谈心,睡得颇晚,眼睑底下有一点放纵的痕迹。岑雪用胭脂涂抹上来,很快盖住,便要取唇脂来涂,冷不丁发现危怀风杵在身旁,愣了一愣。 “看什么?”岑雪奇怪。 危怀风先凝视她,接着往镜台上那一盒胭脂看,笑问:“夫人都这么白了,还要擦胭脂呀?” 岑雪以为他是在揶揄她被他弄得疲累,撇开眼:“胭脂又不止是让人肤白胜雪,腮红、唇脂、黛眉,处处颜色都不一样。里面的讲究多的去了,你们儿郎哪里会懂?” “哦,那哪样是能让人肤白胜雪的?” 岑雪指着一盒珍珠粉,挑眉:“你要擦?” 危怀风看过去,记在心里,笑应:“为夫的脸想必不是一盒胭脂能擦白的,就不浪费夫人的好物了。” 岑雪被逗笑,细看他两眼,忍不住想象他被擦白的模样。许多人说他模样像危廷,想来擦白以后,便是个活脱脱的“玉杀神”了? 危怀风看她笑得促狭,往她额头轻轻一戳:“少瞎想,不可能的。” 岑雪哼笑,目送他离开。 ※ 三日后,光睿帝勾结白狄一事彻底败露,盛京城里上下皆惊,坊间骂声一片。同时,城外传来消息,说是九殿下有令——开城门者,赏赐黄金千两。城里沸腾,不少将士蠢蠢欲动。梁平心惶,再三整饬军纪,处置了一大批人。 “蠢货,物极必反。何况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以为严肃军纪便能管用?”光睿帝坐在奉天殿里,横眉怒目。 梁平跪地:“微臣愚钝,烦请陛下赐教!” “开府库,让人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他赏赐千金,朕赏赐万金。只要能守住城门,封侯爵,邑万户!” 梁平心神振奋,叩首领命。 可惜,人心已乱,看似固若金汤的城墙底下蚁穴层出,岂是一道“万金令”便可以填补的? “傻呀,三万人守城门,能有几个人封侯爵,邑万户?功劳算下来,还不是都归上头那位所有?可是开城门就不一样了,谁开的,赏钱归谁。再不济,一千金平摊下来,每人手里也仍有不少份额不是?” “是是,天下气象已定,九殿下登基不过是早晚的事,此时投诚,方有一线生机呀!”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半,轮值的士卒趁着梁平不在,袭倒校尉,偷偷打开了盛京城南面的明德门。 黑夜压城,月隐云后,冬风吹卷着城楼外密密麻麻的旗杆,被悬吊在那里的百姓哀声呻/吟。金鳞率领一队五百人的精骑潜伏在夜色里,待城门一开,立时招手,率众人杀往城楼。 “殿下有令,先救人!” “是!” 铁甲军们一马当先,驰至城楼下,砍断绳索,将救下的百姓放在马背上,接着猛抽马鞭,让马驮着百姓先奔离城楼,找大军会合。 城楼上方的哨兵觉察,吹响号角,将领闻声赶来,斥令放箭。金鳞救下一名妇人,从马背后取下弓弩,点燃箭镞上的油布,振臂射出。 “放!” 铁甲军里火箭齐发,黑夜瞬时被点亮,守城将领看见前方奔涌而来的大军,面如死灰。 ※ 大营里,角天赶来汇报战况:“少夫人,攻进去了!夜半时城里有士卒偷开城门,金鳞率领五百精骑突袭,解救城外百姓,少爷、严大将军紧跟着率兵齐上,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把盛京城拿下来啦!” 岑雪、春草、夏花等人皆是欢喜,相视而笑。角天手舞足蹈:“少夫人,快,收拾行李,准备搬进城里啦!” 春草、夏花开始收拾,岑雪坐在案前,心头嘭嘭地跳,难掩惊喜:“夫人呢?也在前线作战?” “当然,这次攻城乃是十拿九稳的事儿,别说是夫人,殿下都亲自挂帅了!如今天已大亮,城楼上方的人全是我们的铁甲军,少夫人就安心跟我进城吧!”角天拍着胸脯,满脸骄傲。 夏花在镜台前收拾妆奁,听角天口气这样大,便想损两句,倏地发现异样,颦眉搜寻。春草走过来:“怎么了?” 夏花疑惑:“你可看见姑娘那盒珍珠粉了?” 春草摇头:“这两日都是姑娘自己梳妆的,你问问看?” 夏花便拿着妆奁,走去找岑雪。 “何事?” “姑娘,您爱用的那盒珍珠粉不见了。” 岑雪一怔,看着夏花捧在手里的妆奁,胭脂、唇脂、石黛样样齐全,唯独少了刚买来不久的那一盒珍珠粉。 似有所感,岑雪猛地想起前几日的一幕,脸色唰然。 ※ 日悬中天,琉璃瓦上光芒四射,严峪率人攻下皇城,杀开血路,危怀风、王玠跟着策马进来。前者头戴兜鍪,腰佩宝剑,骑在白马上,自是英武夺人;后者玉肤俊容,肩披狐裘,亦一派从容潇洒。 从外城来这儿,伏兵重重,严峪带头杀敌,见招拆招,刀上已鲜血淋漓。论理说,外城既然告破,里头必然溃不成军,可谁想这一路以来杀机不断,埋伏在人群里的除开官兵外,竟然有残存的“饕餮”——这一帮走狗效忠起来,倒也令人钦佩。 “皇城里没有溃逃的迹象,梁王那厮怕是贼心不死,仍有后招。殿下,务必留心。”严峪向来稳重,忍不住开口提醒。 王玠手拽缰绳,仰头环视,恍如不闻。 危怀风道:“殿下,叫你呢。” “哦。”王玠回神,笑道,“知道了。” 严峪欲言又止,干脆抿住嘴唇,专心开路。 决战(四) 皇城被破, 金吾卫弃甲曳兵,消息传回奉天殿,人心惶惶。 三十多名被传召来的朝廷命官聚在鎏金大柱四周, 一改往日的从容威严, 惶急得像是无头苍蝇。 “何家人呢?怎生没见着何尚书?” “叛贼挟持了永宁公主, 策反何家投诚, 不然你以为明德门有那么容易被攻破?何尚书显然是叛贼的走狗, 如何会奉诏入宫?” “那, 那谯国公呢?他可是梁指挥使的父亲, 陛下传召群臣,他不可能不在名册当中,为何也不见人影?” “唉,早知如此, 我等也不该……” “金吾卫亲自登门押人,岂容你我想是不想,该是不该?没来的那些, 必然是早有消息,昨天夜里便脚底抹油了!” 众人窃窃私议,心焦如焚, 放眼四看,但见来的大都是些并无多大权势的朝官, 品级最高的不过是从四品秘书少监,平日里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太师、太尉、尚书令、中书令全都不见人影。金柱角落,更坐着数名鹤发鸡皮、一身惫态的老者,则是光睿帝登基后便被罢免的遗老, 其中一人木簪银发,年近古稀, 似是昔日教导襄王、九殿下的银青光禄大夫…… “不对呀,叛军破城,陛下召集重臣入宫议策,何故太师、太尉等人全都不在,反而是我们这些官轻势微的人齐聚一堂?不对,不对呀!” “……” 又有一名金吾卫冲进大殿里来,禀告叛军情况,说是严峪等人已杀至顺德门前,正往奉天殿而来。 大殿哗然,众人魂飞胆落,梁平大喝一声,威严道:“叛贼王玠何在?!” “叛军以严峪为首,王玠、危怀风亦在其中!” 梁平点头,转身走至御案前,拱手行礼:“陛下,人来了。” “陛下!”后方涌来一群朝臣,齐刷刷跪下,悲声陈情,“叛军势不可挡,奉天殿危在旦夕,为今之计,怕是唯有投降了!” “若是一个时辰前,或许仍有转圜之机,如今宫城沦陷,已然退无可退!陛下,九殿下贤名在外,不杀忠良,今日投降,或能有一线生机!” “……” 众人叫嚷着,尽余力恳请光睿帝投降。光睿帝坐在龙椅上,阖目交手,神色难辨:“贤名在外,不杀忠良……诸位爱卿何意?是想说朕暴戾恣睢,打算束戈卷甲,另择贤君吗?” “非也!陛下,我等并非是要叛主,诚心投降,也是为陛下考量呀!” “哦,为朕考量?”光睿帝怒极反笑,撩开眼皮,底下血丝凝结,精光摄人,“行啊,那朕便给诸位一个表忠心、做忠良的机会,看看外面来的那名贤君究竟杀是不杀。” “陛下?”众人惶惑。 光睿帝招手,梁平会意,一声令下,金吾卫从四方冲来,扣押大殿里的三十多名朝臣,拖拽至殿外丹墀前。 “陛下?梁指挥使?!这是何意?这是何意啊?!” 人群里喊声嘈杂,众人被金吾卫以刀押在地上,有人奋力反抗,被梁平一刀斩杀。 “梁平!你竟敢屠杀朝臣?!”群臣惊惶,冲冠眦裂。 “诸位大人莫要激动,陛下仍在,皇城便仍有希望,投降一类的屁话,趁早烂在肚子里。”梁平收起血淋淋的刀,目光滚热,“梁某与诸位一样,也都是赤胆忠心的良臣,不会滥杀无辜,眼下只是劳烦诸位在叛军面前演一出戏,待戏成了,自然皆大欢喜。鲁莽生事,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众人骇然,看向滚倒在圆柱旁的那具尸体,认出是向来耿介的谏议大夫,痛心闭目。 ※ 天上日头忽然被云一隐,风势渐紧,三人在大军护送下,长驱直入,及至奉天殿前,相继刹停,为眼前的一幕震慑。 大殿宏伟,飞檐参天,凛冽冬风席卷四方,但见一群朝臣被金吾卫以刀挟持,战战兢兢地伏跪在丹墀底下。殿前广阔,却阒若无人,唯有风声啸耳,令人毛发悚然。 “这暴君,竟然又来这一招!”严峪一眼勘破局势,含恨喝叱。 危怀风沉眉肃眼,目光在那群被扣押的人里梭巡,竟然认出几张颇为熟悉的面孔,心往下沉。 “梁王这是打算故技重施,改用朝臣来为威胁我们殿下吗?”严峪上前一步,盯着丹墀底下提刀而立的梁平,“换汤不换药的,怕是山穷水尽了罢!” 梁平细看三人,他升任金吾卫指挥使一职不久,并不曾与严峪、王玠、危怀风等人打过照面,但是可以从年纪、穿着、模样上判断——眼前说话这人,不惑之年,声若奔雷,气势不凡,必然是严峪。旁侧两人年纪相仿,一个肤白,披狐裘;一个脸黑,戴兜鍪,则自然是王玠、危怀风了。 “严将军好眼力。听说九殿下贤名在外,乃是天底下最仁义宽厚之人,甚有当年襄王殿下舍身救城之风。梁某愚拙,不知真假,今想一试,不知九殿下可愿移步至奉天殿内,与陛下叙旧私谈,为梁某身后的朝臣换取一线生机?”梁平说完,阴险目光掠向王玠,却见这人漫然地看着自己,冷脸不答话。 梁平心头微突一下,扯唇:“看来,殿下的贤名也不过如此。沽名钓誉,不值一提!” “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奉劝你一句,趁早放人。皇城已被我军攻占,拿下你这奉天殿,不过是眨眼的事。胆敢再以人质威胁,梁氏一族,休想存活!”严峪不耐道。 梁平吸气,红着眼走回人群里,拽起一人发冠,拔刀砍杀。丹墀前血溅三尺,众人愤声呼号,一人痛斥:“梁平!你有本事抓那些名公巨卿来杀,拿我们开刀,算什么英雄?!” “陛下召集群臣议事,来的却无一名国君重臣!说什么群策群力,共御叛贼,不过是拿我等为你们的阴谋开刀祭天!梁平,你这暴君走狗,助桀为恶,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梁平朝喝叱这人走去,刀尖抵着其心口一捅。那人目眦尽裂,骂声不绝,最后口呕鲜血,含混哽咽,被梁平一脚踹倒在地。 “九殿下,为您介绍一下,刚刚我杀的,一人是大医署医博士,一人是侍御史。虽然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大官,但是在朝廷里也算是一心为公,清正廉洁。当然,您要是不认识,不心疼,我也有故人让您一见。” 梁平往人群里走,手里的刀拖曳在地上,汩汩血流顺着刀尖淌下,在地砖上拖开一长条刺目的血痕。 众人屏气噤声,但见他走至一名银发紫袍的老者面前,血淋淋的刀一抬,指着其脖颈,向王玠道:“银青光禄大夫杜知涯,襄王殿下与九殿下的旧日恩师。听说,襄王四岁开蒙,便由杜老亲自教导,九殿下与襄王一母同胞,也在杜老膝下受业多年。这样的恩情,想来殿下不会忘吧?” 众人悚然,总算知道光睿帝派人把深居简出的杜知涯弄来是何用意。当年先帝偏爱襄王,命国朝大儒杜知涯悉心教养。九殿下与襄王在一宫里长大,相差四岁,很是爱黏兄长。每次襄王在杜知涯面前苦读,九殿下便来捣乱,有一回甚至大发脾气,摔了杜知涯的书,要跟他争抢兄长。 据说,那一次折腾得颇为热闹,襄王抱走九殿下,不迭向杜知涯致歉。李才人则匆匆赶往先帝那儿赔罪。谁知后来,杜知涯竟不计前嫌,反而向先帝请旨,表示要亲自教养九殿下,将“顽石”雕琢为“美玉”,吓得九殿下躲在被窝里大哭一夜。 那以后,杜知涯果然开始为九殿下开蒙,襄王在书房里读书时,九殿下必在一旁聆听。书房桌案上放着一把戒尺,襄王从没领教过,九殿下则在那底下哭哑了好几回。不过,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几年以后,九殿下竟也开始出语成章,下笔如流,成了先帝众多皇子里颇受瞩目的一位。 可惜,元晟十九年,襄王罹难,朝堂里因危廷一案动荡不休。杜知涯大病了一场,病愈以后,便以年高致仕,不再过问朝事。 那期间,九殿下性情大变,屡次触犯宫禁,没多久,便被先帝贬为庶人,驱逐出京,辗转数年,至今日方回。 众人听完梁平的恫吓,心头惴惴。严峪、王玠色变,危怀风瞪着梁平,眼底恨意涌动。 “九殿下,师恩如海,衔草难报。杜老的一条性命,都不足以让您低下头颅,与陛下见一面吗?”梁平语气不耐,刀尖贴紧杜知涯咽喉。 杜知涯枯瘦的身躯往一侧倾,差点摔倒,他眼皮垂着,并不朝前方看。梁平便用刀去挑他下颔,迫使他抬头:“杜老,您也好生看看,昔日爱徒今日兴兵夺位,要置您与同僚的性命于不顾,踩着你们的尸首登上皇位,这便是你呕心沥血教养出来的九殿下吗?” 王玠拧眉。 严峪低声提醒:“殿下,梁平是在诱导杜老向您求情,莫要上当。” 却见杜知涯闭上眼睛,满面漠然。梁平呵斥:“杜知涯,说话!” 杜知涯不屑开口,瘦削的腮帮微微颤动,梁平猛有所觉,掐开其嘴,但见里头渗着血,这老头竟然妄想咬舌自尽! “来人,拿下!”严峪伺机厉喝。 “谁敢?!”梁平一刀架在杜知涯脖颈上,众金吾卫跟着押牢人质,刀尖贴在众人咽喉上,一触即发。 危怀风眼底猩红。 杜知涯被梁平掐着腮帮,嘴唇半开,唾沫混着血液往下淌:“天下……早无九殿下,只有庶人王玠。不孝逆子、无德叛贼……老夫……不屑与其徒费口舌!” 梁平本意是让他向王玠求情,谁知这厮开口,故意贬损,其心可诛! “杜老可真是用心良苦!想用这一招说硬九殿下的心,好叫他不再想要救你?呵,可惜,九殿下何等聪明,你为不成为他的拖累,都能咬舌自尽,他又岂能看不穿您的苦肉计?!”梁平怒视王玠,“九殿下,最后问您一次——奉天殿,你究竟进是不进?!” 王玠神态冷峻,严风呼啸,刮在颊侧,吹得狐裘鼓荡,寒意砭骨。他道:“放人,我进殿。” 梁平眼睛骤亮! 被押在丹墀前的一众朝臣震动,有人疾声呼喊:“殿下,不必顾虑我等,莫要轻信小人!烦请下令围剿奉天殿,诛杀暴君!” “殿下大恩,我等没齿不忘,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恳请殿下即刻诛贼,不要进殿!” “……” 奉天殿外,人心沸腾。梁平求之不得。王玠果然与传言里不假,甚是看重德名,要想铲除这类伪君子,必以攻心为先。 “陛下在大殿里恭候多时,关于国祚,有诸多要事相商。待殿下出来以后,梁某自当放人。” 王玠不语。 梁平眼神微动:“殿下放心,陛下诚心会谈,绝无阴谋。再说,就算陛下在大殿里藏有伏兵,也难以与两位将军的兵力相提并论。如今整个奉天殿都在两位将军手上,您若是在里面有个三长两短,陛下焉有活路?我们在外面的,又岂能脱身?” “梁王诡计多端,我必须与殿下同行!”严峪严肃道。 “可以。”梁平爽快答应。 梁平板着脸,侧目看危怀风,接着再看一看金鳞,示意以后,护送王玠走进奉天殿。 ※ 光睿帝坐在龙椅上,隔着一座殿门,听戏似的,由着外面那些哭嚎、喝叱从耳旁掠过。 “陛下,都准备妥当了,待时机成熟,必能一击而中。” 一名黑衣人走近前来,低声禀告。光睿帝微微点头,摆手让他离开,但见这人黑影似的,往金柱背后一钻,遁迹无形。 不久后,王玠、严峪走进大殿,光睿帝往前看,先认出严峪,接着才认出王玠。昔日一别,将近十年,印象里的桀骜少年一袭狐裘,俊容美髯,举手投足皆是温雅风仪,已然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老九,多年不见,模样有变啊。”光睿帝开口调侃。 王玠抬眼看着他,心气敛着,然话声里难藏杀意:“皇兄心力交瘁,跟以往相比苍老不少,我也快不敢认了。” 光睿帝哂笑:“你这嘴,倒仍是一点不变。”说着,仰起头,“你可还记得这儿是什么地方?” 王玠不应。 “神龙殿。”光睿帝说出这座大殿以前的名字,目光落回来,似笑非笑,“昔日,你为危廷一案连跪七日,恳请父王重新彻查的地方。” 王玠下颌微收。 光睿帝感慨:“那时你为给危家翻案,不惜与父皇翻脸,后来又把一切怨气撒在你二哥、五哥、六哥以及我身上。父皇的千秋大典,你不顾宫规在筵席上狂殴老五,气得父皇切齿拊心,狠心废你为庶人。那时候,我们都笑话你蠢头蠢脑,不足为虑,谁知道十多年后,从我手里夺走这皇位的人竟然是你。老九,你可真是未雨绸缪,令人刮目啊。” “皇兄以朝臣性命逼我进来,就为了说这些话吗?” “怎么,听我说些悔恨之语,不值当吗?老九,其人将死,其言也善。我知道,今日我是不可能活着走下这九五之位的,既然如此,何不敞开心扉,与你交心畅谈?” “交心?交哪颗心?皇兄的不甘心吗?你弑父杀兄,卖国祸民,人心尽失,当然无路可走;心有不甘,痛恨切齿,所以想方设法杀我泄愤,也情有可原。可是嘴上说着敞开心扉,背地里却处心积虑,埋伏杀手,这样两面三刀的做派,又有什么资格来与我谈交心?” 光睿帝神情微变。 “不如,我来告诉皇兄什么叫交心?”王玠倏地举步往前,若无其事,“杀手埋伏暗处,需得伺机而动,一击必成。我人在严大将军身侧,不便于他行事,不如走到皇兄跟前来,叫他大展身手,以使皇兄得偿所愿?” 片刻功夫,他身形离开严峪的庇护,暴露在外,危于旦夕。 光睿帝一震,心底忽涌起疑云,看着他一步步往自己走来,步履稳健,气度从容,浑然不似文士。 他突然满面震恐,大喝:“你不是老九?!” “嗖”一声,数支暗箭从金柱后方激射而来,王玠凌空一翻,旋身避开箭镞,劈手夺下一支,足尖疾点,掠向龙椅。 光睿帝瞳孔收缩,面颊肌肉被劲风吹颤,不及闪避,被一箭贯穿咽喉。 登基(一) 两日前, 城外大营。 危怀风看着在书案后处理公务的王玠,忽然道:“殿下可懂易容之术?” 王玠闻言,目光从奏报里抬起来, 掺杂疑惑:“易容之术?” 危怀风点头:“殿下在江湖漂沦多年, 烧蛋算命, 卖艺砍柴, 样样精通, 想来对易容术也颇有涉猎?” 王玠眼神微变, 狐疑道:“你想做什么?” 危怀风便知他是会的了, 交手而坐,右腿翘在左膝上,唇角噙笑:“梁王负隅顽抗,又是利用百姓, 又是再次勾结外贼,可见胸膺恨意滔天,不杀殿下, 誓不罢休。盛京城外城能破,但是皇城里依旧危机重重,我担心他贼心顽固, 另有后招。” 王玠不慌不忙:“那依你之见,他后面的招数是什么?” “那可就多了。”危怀风漫声, “从外城至皇城,少说有半个时辰,各大坊市楼宇林立,纵然有精兵护卫, 也难以防止有人埋伏在暗处放箭刺杀。再说皇城,若是破城以后, 梁王伺机逃脱还好,倘若他不逃,则必然是孤注一掷,想要与殿下同归于尽。” 王玠默然。 “殿下是我们的主君,也是如今皇室当中唯一能继承大统之人,若有意外,则所有人的心血功亏一篑。国朝群龙无首,外敌狼顾虎视,天下必然再一次战火连天,疮痍满目。殿下当初答应出山,是为尽快平息战乱,让百姓休养生息,安家乐业,应该不忍心看见社稷再次分崩的局面吧?” 王玠愀然,微垂眼睑:“所以,你欲如何?” “愿效法十三年前龙涸城一战——”危怀风眼神坚毅,慷慨激昂,“与殿下互换身份,偷天换日,以假乱真。” 王玠怔忪,思及当年轰动内外的龙涸城一战,危廷、襄王的面孔从眼前掠过。他诧异道:“你要假扮我?!” 危怀风应是:“决战凶险,变数难测,为防万一,还望殿下应允。” 王玠胸膛突突震动,不做多想,断然拒绝:“不可!” “此事关乎大局,并非是殿下一人的私事,还望殿下莫要意气用事。”危怀风耐心劝导。 王玠偏开脸,放下手里的奏报,拳头收拢,思绪万千。 危怀风微笑:“若没记错,当初殿下三番两次拒绝我,是因为烧蛋算过三卦,每一卦皆显示,若是殿下与我谋事,便会有性命之虞?” 王玠脸色越发凝重,沉声:“骗你的。” “那就好办了。”危怀风眼底堆笑,“既然殿下承天之佑,并无劫难,那我假扮你,也不会有什么凶兆。殿下何必忧心?” 王玠看着他,心绪复杂。 “我没算过命。但是从出生以来,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起事后,战败、重伤、瘟疫……也算是历尽磨难。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能多次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想来也是个命硬之人。殿下若是不放心,不妨也先烧颗鸭蛋,给我算上一卦?” 王玠依旧板着脸:“都说了,骗人的把戏,给你算上一卦又能如何?” “那我便当殿下是应允了。”危怀风头一歪,笑得恣意,“殿下虚长我几岁,届时我留些胡须,也便于掩人耳目。” “少妄想,我扮不成你。” “殿下扮我时,一身甲胄,头上戴着兜鍪,也就露出来半张脸。让人从伙房寻口铁锅来,用锅灰摸黑一些就是了。” 王玠靠在椅背上,闭眼,想是气的,脸已经开始黑了。 危怀风优哉游哉:“我呢,便从夫人那儿取些胭脂来。殿下姿容俊美,我也不差,区别无外乎是殿下肤白一些。梁王快十年没见您,想来也分辨不出多少。待我蓄上美髯,玉冠束发,狐裘披身,应该也大差不差了。” 王玠胸膛起伏,无声一叹。 次日,危怀风果然从岑雪那儿弄来一盒胭脂,要先扮一回,看看效果。顾文安看热闹不嫌事大,打开胭脂盒,拈来一指头细搓:“不错,粉质细腻,覆盖力强,涂上脸后必然肤若凝脂,光华衬人。殿下,您的风采怕是要被抢走了。” 王玠丧着脸,不予理会。顾文安撸起衣袖,径自帮危怀风涂脂抹粉,折腾半晌,愁眉不展。 “不成呀,将军。这粉在我这儿还能盖一点儿,往您脸上一抹,炭上铺雪似的,越铺越脏啊。” “你让开。” 危怀风搡开他,用丝绵扑在胭脂盒里猛蘸,接着往脸上猛敷,铜镜里映出来的脸果然越来越来越“脏”,并不是想象里的雪白,而是一种类似发灰的颜色。 危怀风皱眉。 王玠耷拉眼皮看着这一幕,咽下一口浊气,起身走来,抢走危怀风手里的胭脂盒。 危怀风抬头,脸似一盆被水浇灭的炭,眼里苟着火星,亮光闪烁。很威武,也很滑稽。 “文安,”王玠无奈开口,“取些白面、鸡蛋、蜜浆、牛乳来。” 顾文安先是一怔,旋即了然,奉命离开。危怀风屈膝坐在案前,仰着脸一笑。 “非要如此?” “梁王是谋害家父的最后一个元凶,我想手刃之,为父报仇。”危怀风坦然无畏,“殿下就当全我私心。” 王玠哑然无言,沉吟良久,走至危怀风身侧坐下。 当天,顾文安取来王玠吩咐的一应物品,坐在案前,平生第一次近观那神乎其神的易容之术。 危怀风、王玠皆是五官极为精致的美男子,肤色一改、胡须一粘,便已有了六分神似,待王玠为他调整脸型,改换发饰,相似度陡然增至八分,若非极亲密之人,根本瞧不出差别。 “殿下果然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危某五体投地。”危怀风凝视着铜镜里的脸,相当满意。 顾文安也大开眼界,意犹未尽:“殿下,您也扮扮危将军呗。” “取一口铁锅来。”王玠一本正经。 顾文安呆怔。 危怀风咧唇笑:“够否?要不多取两口,擦厚些,也省得关键时候露馅。” 王玠心想这人可真是三斧头砍不入的脸,厚度惊人,斜乜他一眼,接着用蜜浆、蛋清以及胭脂等物研制人面。 危怀风看他受气媳妇似的,更笑得爽快。王玠心里毕竟有气,被那笑刺得耳痒,借机揶揄:“令尊也是赫赫有名的一介美男,无论如何在沙场摔打,都有一身玉肤,为何你偏偏黑成这样?” “我像我娘。”危怀风满不在乎。 “看来是祖传的肤色,危将军也改换不了,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岑姑娘玉肌雪肤,怕是也与令尊一样,要浪费了。”王玠杀人诛心。 危怀风收住笑,听出一种被诅咒的恐惧感,顾文安在一旁捂嘴,笑声“咻咻”地漏出来。 “笑什么?”危怀风睨他。 顾文安甚是无辜,蒙着脸背转过身。危怀风看回王玠,努力笑:“小雪团曾说想要一个像我一样的孩子,那就借殿下吉言了。” “嗯,那挺好,肤色像你,模样像她,一定极好看。” 危怀风彻底笑不动了,横竖觉着王玠在骂人。王玠身心舒畅,三两下易容完,便在这时,一人走进大帐里,行礼道:“启禀殿下,何家有密信传来!” 三人精神一振,王玠伸手,却见来人面朝危怀风,倏地反应过来,他两人这厢已互换面容。 危怀风接信,看完后,唇角浮笑:“今日夜半,何家人要开明德门!” 众人振奋,危怀风眼神锐亮,看着王玠:“殿下,天意如此,走吧!” ※ 奉天殿里,杀气四震,危怀风手刃光睿帝,原本潜伏在暗处的饕餮杀手仓皇遁形,被严峪迅疾拿下。 侍奉在左右的几名内侍、宫女惨然色变,不敢遁逃,伏跪求饶,抖似筛糠。危怀风拔走光睿帝咽喉里的利箭,竟见箭镞黢黑,涂有剧毒,冷然哂笑。 奉天殿外,气氛依旧剑拔弩张,梁王扣押着杜知涯,依稀听见大殿里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想要凝神分辨,偏偏“危怀风”开口说起话来。 “梁王已是道尽途穷,梁指挥使竟然还愿意为他卖命,可见也是难得的忠良。可惜,你奉错君主,就算尽忠而死,最后也不过落得个为虎作伥的千古骂名。趁着大错没有酿成,及时回头,九殿下宽洪海量,或能留你一命。” 梁平脸颊抖动,皮笑肉不笑:“危怀风,别以为天下人都跟你一样,愿意为那虚伪险诈之人鞍前马后!” “虚伪险诈?”王玠失笑,委实越发看不透眼前这人,“那我倒是想听一听,在梁指挥使眼里,梁王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今日命你在大殿外扣押群臣,逼迫九殿下入殿,又可有想过,计谋得逞以后该如何为你周全?” 梁平拧眉。 王玠道:“梁王心有不甘,设下此计,不过是想与九殿下同归于尽。梁平,你的性命,从来没有被他放在眼里。你不过是他的一条走狗,一颗废棋。为这样的人尽忠,背负骂名,累及族人,当真值得吗?” 梁平愤恨:“休想挑拨离间!陛下英明决断,待擒下叛贼王玠,尔等自当束手就擒!” “哦,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王玠环目四顾,奉天殿外,兵甲重重,除丹墀前的一百名金吾卫外,剩下的全是危、严两家的骁勇大军。“那你错了。为杀至此处,我呕心沥血,倾尽所有,为保住一人放走杀父仇人,断无可能。你信不信,若是九殿下真有不测,我危怀风今日便能在这奉天殿里登基。” “你?!”梁平震恐。 王玠沉声:“最后奉劝你一次,扔刀放人,我保你梁氏一族无恙。否则,九殿下践祚也好,我捡便宜夺位也罢,梁氏都休想善终。” 殿外哗然,不少金吾卫心神动摇,相顾示意。梁平狠狠瞪着王玠,惊疑难定,难以抉择。 “愿投诚者,免罪,诸位请便。”王玠接着宣告。 金吾卫心潮涌动,忽有人扔走佩刀,跪地请罪。很快有人效仿,刀落声“哐哐”地砸在耳际,此起彼伏。 梁平回头:“蠢吗?!他说免罪便免罪?若是糊弄你们呢?!” “救人。”王玠吩咐金鳞。 “是。” 金鳞招手,围在四周的铁甲军冲上前救下被扣押的朝臣。投降的金吾卫越来越多,被解救下来的朝臣也一个接着一个。有些年纪大的,已是衣衫尿湿,狼狈不堪;也有些年纪很轻,脚步虚浮,面无人色。 一人从王玠身前走过,脚下一软,瘫倒在地,王玠下意识去扶,却见这人怀里寒芒一闪,一柄匕首挟风刺来。 “危怀风,受死吧!” 登基(二) 王玠始料不及, 胸膛被那尖利的匕首刺中,但听得“铮”一声锐响,心口震动, 仿佛碎裂。 金鳞大惊失色, 拔刀来救, 喝令众人护驾。那人被金鳞一刀砍断胳膊, 断臂、匕首跌落在地上, 更唬得群臣震恐, 不知所措。 “殿下?!”金鳞扶起王玠一看, 见他捂着胸口,指缝里有血渗下来,霎时胆颤心惊,“传军医, 快!” 王玠眉头紧皱,竭力忍耐,道:“……无碍。” 他今日身穿危怀风那袭甲胄, 有铁衣护胸,伤口并不严重,但来人力劲极狠, 锋刃刺破甲衣,朝着心口而来, 杀意滔天,令人防不胜防。 王玠不由疑惑:“那是何人?” 金鳞盯着被麾下扣押住的行刺者,见其年纪极轻,不及弱冠, 挣扎惨叫着,模样竟颇有一些眼熟。他眼力向来极佳, 认人的本领也很不错,顿挫间,千百张面孔从脑海里闪过,他敏锐地捉住一张,喃喃道:“崔家……” “崔家?” “原西陵城节度使崔越之。”金鳞想起那次去崔府抄家的情景,恍然,“他是崔越之的儿子!” “无耻叛贼,杀我父亲,抄我家门,害我崔氏一族颠沛流离,家散人亡!唯恨不能生擒你,否则,我必将你千刀万剐!……”那少年已丢掉一条手臂,痛不欲生,然仍在哭嚎喝叱,毅力惊人。 王玠默然。 很快,金鳞召来军医,搀扶王玠先行退至偏殿诊治。军医并不知晓眼前此人乃是王玠,拆下甲衣,验完伤,放心:“无妨无妨,一些皮外伤,没有伤及心脉。将军体魄强健,每日按时换药,多将养几日便好了。” 金鳞欲言又止,皱眉:“大夫还是仔细看看。” 王玠想说不必,外面倏地传来一阵脚步声,进来两人,气压极低,乃是危怀风、严峪。 先前在奉天殿里,危怀风、严峪顺利解决梁王及其余党,原以为一切尘埃落定,谁知一掉头便听说丹墀底下发生变故——朝臣里竟藏有崔家后人,蓄机刺杀王玠。危怀风一听,一颗心差点蹿进脑浆里,想起王玠烧蛋算的那一卦,头皮都麻了起来。 万幸进来以后,看见的景象不算糟糕,危怀风极力平复内心的惊惶,沉声道:“伤势如何?” 军医看他忧心,安慰道:“殿下放心,没有伤及要害,将军是习武之人,身经百战,这一点伤不算什么。” 危怀风道:“我不是殿下,你眼下诊治之人,才是殿下。” 军医大惊,看回王玠,心说难怪这人脸跟身上不是一个肤色,慌得冷汗涔涔,重新验伤诊脉,万分小心。 众人屏气噤声等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半晌,军医包扎完伤口,收拾药箱,千交代、万交代:“虽然伤口不深,但毕竟是在心口处,殿下务必要卧床休养,每日按时换药,如有不适,即刻传医。另外,伤口愈合前,也不宜忧深思远。如今寰宇初定,殿下的安危关系着国祚兴衰,万万不能有失!” 王玠应下。 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躬身走了。 众人不约而同舒了一口气,严峪往头上抹,也是满手汗湿。危怀风先看金鳞,金鳞屈膝跪下:“金鳞护卫不周,但凭少爷责罚!” “是我鲁莽,令那人有可趁之机,不关金鳞的事。”王玠出言维护,看着危怀风,问,“奉天殿里的情形如何?” “梁王在大殿里埋伏杀手,意欲在暗处放箭行刺,那箭镞上淬有剧毒,若是中招,神仙难救。怀风眼疾手快,躲开暗箭,擒下梁王,当场毙杀。”开口的人是严峪。以假乱真的计谋防的就是王玠有闪失,结果危怀风防了头,没防尾。真要计较起来,王玠今日负伤算是危怀风的责任。但是大殿里的情况何其凶险,若是不用这一计,王玠八成命归西天。 “多谢了,替我挡这一劫。”王玠自然不会介怀,见危怀风神情凝重,微笑打趣。 危怀风头一回笑不出来:“彼此。” “莫要顶着我的脸做这表情,本来不黑的,脸一垮,黑一半了。”王玠接着揶揄。 危怀风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偏开脸,见镂空槅扇那头人影晃动,又有人阔步走来,一袭劲飒戎装,银冠束发,脸戴蝶翅面具,乃是木莎。 今日攻城,木莎负责拿下外城,本来不该在这儿,想是从哪里获悉了什么,进来时,步履匆匆,眼往危怀风一看,眸底便有愠意。 “殿下。”走至榻前,木莎径自向王玠行礼,压根不被易容术所骗。 “危夫人,有劳了。”王玠莫名也有两分心虚。 “犬子顽劣,令殿下受惊了,我这便将人领回去,悉心管教。”木莎话声平直,行完礼,也不管王玠如何,眼风往旁侧的危怀风一扫,“出来。” 危怀风心头更梗,瞄一眼王玠,王玠示意他听话。 走出偏殿,外面凛风扑卷,裹挟着几片枯叶簌簌翻飞,四处皆是危、严两家的大军,整座皇城已然尽在手里。奉天殿外,血泊刺目,尸首狼藉,残存着宫变后的痕迹。 “谁出的馊主意?”木莎道。 “我。” “不要命了?” 木莎走在前方,无外人在场,她眼神越发犀利。危怀风知道她必然会生气,所以事先一直瞒着。“崔越之的儿子藏在朝臣里行刺,殿下不也替我挡了一劫?” “若外面那人真是你,崔家的狗儿子能碰着你几根毛?” “若外面那人是我,里面的人便是殿下。梁王杀心叵测,殿下一介文士,根本无从应付。” “那又如何?群雄逐鹿,能者居之。他不过是仗着皇嗣的身份,若论本领,能与你相提并论?要是真的命丧奉天殿,那也是天意难违。现成的皇位摆在眼皮前,你拿下来便是。” “天下已定,请母亲慎言!”危怀风变了脸。 木莎憋着一口气,眼圈涨红,她也说不清那股气闷是什么,若说是为权力,她身为夜郎王女,本是天潢贵胄,后来不也一样为儿女私情背井离乡,狠心抛下一切?待再杀回来夺位,也是为报私仇。论权势,她心里并不看重,否则,也不会因为放心不下危怀风提前让位给仰曼莎。那是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她今日这样气愤? “梁王是我亲手杀的。”危怀风披在肩膀上的狐裘临风飘飞,他放缓语气,“爹的仇,我们报完了。” 木莎心里猛震一下,本该狂喜,可回头间,看见极陌生的一张脸——白净的脸孔,儒雅的装束,些许压抑多年的残酷画面纷至沓来——严酷的冬夜,残破的身躯,陌生的氅衣…… 对,她想起来了,那是在龙涸城一战里假扮成襄王的危廷,为襄王丧命的危廷。 “若是当年你爹没有假扮成襄王引开羌人,”木莎心痛如锥,竭力含着眼里的泪,声音极轻,“或许不会死。” 危怀风屏息,良久道:“但那个人,就不是赤血丹心的危廷了。” 木莎失笑,笑声讽刺,撇开头,却有眼泪落下来,簌簌不绝。 危怀风心疼,替她擦泪,木莎打开他的手,仰头凝望云天。 风在彼此身上,冬云厚重,竟也被吹开缝隙,渗漏天光。木莎窥着那一束光亮,很久很久,胸腔里汹涌的悔痛归于平静,她淡淡道:“自己想想,回去怎么跟你媳妇交代吧。” 危怀风想起岑雪,一时哑然。 丹墀那头有人走来,竟是阿娅,拄着拐杖,步履却很稳当。来到两人身前,阿娅行礼,接着用苗语向木莎开口。 危怀风听懂一半,眼神微变。 木莎已恢复常态,回头告知:“角天已将小雪团接入城内,下榻在庆义坊,知道在哪儿的吧?” 危怀风“嗯”一声,那是很多年前危廷奉诏入京时置办的一处别业。 木莎点头,与阿娅一起离开了。 ※ 今日盛京被攻,城楼沦陷,皇城、里城人荒马乱,关门闭户,城外则一派安然。 城南外十三里处,有一座绵延数十里的山,名叫“丘山”,山势错落,草木葳蕤,林寒涧肃,四季风光不一,乃是盛京地界内最有名气的一座山岳。 却说木莎离开皇城后,领上一队亲信,与阿娅一起赶往丘山。从南麓登山五里,两人带头驰入一片树林,及至尽头,刹住马匹。 前方峰峦耸云,溪涧淙淙,声似银铃。一人跪坐在草甸上,面前是一座刚砌好的坟冢,怀里捧着一块木头,像是墓碑。听见马蹄声,那人回头往这里一望,昔日莹亮的妙目干涸空洞,像龟裂的洼地,风一吹,满眼尘泥。 看见来的两人,那人神色无波,转回头,接着用刀雕刻手里的木头。她大概不擅长写汉字,刻下的一行楷体板正得愚拙,并非某人之墓,仅有三个大字,赫然是——徐正则。其中,“徐”字里那个“余”底下少一个勾,一板一眼地竖下来,左右两撇对称,像稚儿画画似的。 他以前怎生说来着?书法并非作画,要有笔锋,有气势,有棱角。他教她写汉字,从千字文开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她偏偏都不学,只要三个字——他的名字。 他便教,手握在她的手上,一笔一划,在宣纸上落下他们的姓名——徐正则,云桑。多复杂的五个字呀,也多美丽、多浪漫呀。她伏在案前苦练,却仍被他数落,一气之下扔掉笔,将沾满墨痕的宣纸揉成纸团来打他。 他也气,但是气不久,默立片刻后,捡走纸团,走回书案后来喊她重写。她不肯动,他便为她研墨,铺纸,最后从笔山上挑来一支新的狼毫笔,好声好气,请她重写。 她于是写了,但是丢三落四。他说,这里少了一个勾。 她佯装不懂,摇头晃脑,哪里哪里? 他无奈,握起她的手,为她、也为自己把那一勾补上。 她狡黠地笑,满心蜜意,从那以后,便更不爱写勾了。她喜欢等他来握她的手,一起把勾补上,把他的姓名填满。 可惜,他们后来很快又吵架了。那一次,吵得太凶,她负气而走,放言再见面时,要亲手杀他泄愤。他竟然说“好”,一句服软的话都没有,更气得她七窍生烟,一走老远,头也不回。 她没来得及学会“云桑”,但是有“徐正则”,也够了。 “夫人?”树林后方,阿娅出声,想问是否要上前拿人。 木莎示意先不动。 派人搜捕云桑也有两个多月了,从她离开荆州后,中原似乎就不再有她的踪迹,木莎原以为她跑回了夜郎,又或者是往云诏、南越那边找桑乌一家被流放的女眷去了,谁知最后见到她,会是在盛京城郊外的山林里。 一个多月前,徐正则被车裂的消息从盛京城传来,云桑再次现形。木莎派人盯着,发现盛京城被攻破后,云桑果然第一时间赶往皇城西南角落的乱葬岗,找回徐正则被五马分尸的腐臭尸身,运往丘山下葬。 梁王狠戾,疑心一起,铡刀便一落,手段极尽残忍,木莎难以想象云桑是怎样把那些四分五裂的尸身拼补完整,葬入土里的。 云桑雕完木头,插在坟冢前,用力按压两下,确认牢固。坟后是棵参天的老槐树,夏可遮阳,冬可挡雪,春秋可避雨。旁侧有溪涧,水声泠泠,像是银铃声,他应该会喜欢。他以前说,盛京枯燥,唯有丘山不错,开春时风景至美,徐父曾在春风里作画,画有天地,有众生。 春来有众生。 有那么多的生灵相伴,他在这里,想来不会再孤单。 云桑忙完,转头看向来的两人。 总算来了。 哦不,应该是终究来了。没有早多少,也没有晚多少,刚好够她在这里挖下一个坑,埋葬一个人。 云桑最后看一眼坟冢,心想可惜了,要不然,可以送徐郎回故乡。 姑苏究竟是什么模样? 不知道啊,也再也不会知道了。要是可以,那个时候硬拽他去看一眼就好了。 木莎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一队亲卫往前冲,团团围住云桑。木莎人在马背上,提缰踱上前,威严凌人:“云桑,你可知罪?” 云桑收回目光,看向她,不肯答话。 木莎漠声:“你本为罪臣之女,若非吾儿为你求情,你跟你嫂嫂们一样,如今都被流放在夜郎境外为人奴役。你不知感恩,反而利用蛊术,残害雍州大军,令数千名将士死于非命。你可知,你身上的罪孽不亚于你父亲?” 云桑依然不肯说话,她忽然想起父亲谋反的那一天夜晚,她逃婚去找徐正则,要他带她走,他不肯,撵她离开。她伤心欲绝,没皮没脸地亲了他、哄了他,他铁一样硬的心才软下来。 她为抗婚,两天两夜没吃饭,他拿出糕点来给她果腹,叮嘱她,以后不要再做傻事。 什么叫做傻事?她问。那时候,是真的不知道怎样算傻。 他说,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做的事,都叫傻事。 她半信不信,不愿承认这世上真能有人这样地傻。 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不对呀。 她也好,他也罢,不都是宿命里的大傻瓜吗? 木莎耐心耗尽,垂落眼皮,手一抬。 树林里风声骤止,凝固的气流被齐发的弩/箭刺破,云桑倒在微黄的草甸上,看见那棵参天的老槐树倾下来,绿叶摇颤,莹光点点,飘落零星的槐花。 徐郎,丘山的春天要来了。 登基(三) 城西庆义坊算是离皇城比较远的一块坊区, 里头住着的显贵很少,房屋自然也修得密集些,高下参差, 鳞次栉比, 大多是寻常人家的青瓦楼房。打眼的宅邸不过三座, 其中一座在街尾, 白墙灰瓦, 庭院深深, 墙里长着历经风雨的树木, 牌匾底下是落满灰尘的门环,门缝处贴着官府的封条,纸也泛黄发旧,撕下来时, 碎成鳞片,唰唰落下。 这便是十多年前危廷奉诏入京时居住的府邸——危家别业。危怀风在这里住过两年,岑雪也有两年的光阴是被封条囚禁在这座荒园里的。 府邸不算大, 三进院,厅堂右侧有个十丈见方的花园。以前岑雪陪着母亲杜氏来危家做客,最爱在那里玩耍。那是个名副其实的花园, 田圃里栽满五颜六色的花草,春秋有海棠、金桂, 冬夏有腊梅、芍药,无论什么时节来,都能嗅到令人心旷神怡的馥香。 当然,最令幼时的岑雪向往的倒不是什么花草、香气, 而是墙角的那一块乐土。危怀风贪玩,但是在家里没有玩伴, 危廷夫妇便为他添置了许多用来消耗精力的玩物。譬如,墙角的梧桐树底下吊着用藤绳做的秋千,他卯足力气一荡起来,可以顺势飞到墙头,等秋千从另一头荡回来,又“嗖”一下跃回木板上。 有一次来危家做客,他便给她展示这一项“绝技”,展示完,单手拽着藤绳,吊儿郎当地坐在秋千上,笑问:“厉不厉害?” 她自然是点头说“厉害”,心里想起的却是在城外踏青时看见的猴儿,猕猴在树林里飞走,可不就是这样? 再有,梧桐树旁的空地上安置着一座翘板,翘板两头绑着小凳,安有扶手,人坐在上头,可以一上一下,各得其乐。他邀她坐上去,往下一压,她被翘起来,感觉要飞上天去,吓得嗷嗷大叫,差点哭了。 他便起身,有点慌乱,翘板“哐”一声落下来,她摔落在地上,本来能忍着的,一下嚎啕大哭起来。 思及往事,感慨万千,岑雪看着眼前荒芜的园地,记忆里的欢笑声、啼哭声都被沧桑岁月掩埋。她走过及膝的荒草,走近墙角的梧桐树,冬日里的树木枝杪光秃,灰白的枝节上冒着零星绿芽,底下吊着的藤绳秋千在风里摇动,伸手一摸,枯干的藤皮干裂脱落。 旁侧的翘板寂静地立着,它不像秋千,风撼不动,没人来,便只能杵在那儿等待。它等了多久?岑雪竟不敢细算,俯视着它,猛然发现它比记忆里小了好多。 从那里摔下来,应该并不疼吧,可是印象里的那一天,她哭了好久,危怀风也哄了好久。 梧桐树对面栽种着另外两棵树,皆是松树,危怀风在靠左的那棵树下量身高。她第一次来危家,便是看见他被危夫人戳着脑门按在树底下量身高。她笑他,后来又好奇,跑去那棵树底下仰头张望,被他发现,从面走过来,笑嘻嘻说:“小雪团,量一量吗?” 她有些害羞,怯生生说:“谁是小雪团?” 他也不答,仍是笑,示意她贴在树干底下站着,待她站好,他便学危夫人戳他脑门的样子来戳她。 “不要乱动。” “我没有乱动呀。” 他低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漾起一种很满意、也很促狭的笑:“那你很乖嘛。” 风吹花园,往事飘散,岑雪在松树前停下,看见留在童年里的划痕。有他的,也有她的。有那天他们刻下来的身高,也有他们关于后来彼此身差的畅想。 岑雪摸上那些划痕,想起他说“等你到这儿,便会是我媳妇儿”的情形,想起后来的离合,聚散,想起他们总算可以不离不弃,携手一生,也想起今日,他竟然要假扮王玠杀进皇城…… 暮风拂园,头顶落下松叶晃动的沙沙声,一人的声音混在风声、树叶声里,悠悠传来—— “听说,危某的夫人回来了?” 岑雪怔忪,回头,看见一人环胸倚在月洞门上,戎装铁甲,英姿飒爽,唇角勾着,眉眼明亮,仍是那副意气风发的熟悉模样。岑雪悬了一整天的心陡然在胸腔里狂跳,眼圈潮热,鼻头发酸。 危怀风走过来,这一幕,时光交错,像是彼此在危家寨里的初次重逢,也像是当年在这座花园里的初次相见。岑雪看着他,热泪在眼圈里打转,危怀风笑意温柔,先低头为她拭泪,接着腰微弯,柔声道:“为夫有错,特来赔罪,万望夫人谅解。” 岑雪想打他一下,忍着,先训道:“你偷了我的珍珠粉。” “嗯。”危怀风应下,腰一直,手从后背伸来,拿着一个崭新的胭脂盒,“从如意斋买来的,原来叫珍珠粉,难怪夫人擦上以后,肤光如珠,华彩耀人。” 岑雪心说嘴滑,看他安然无恙,心知皇城里的一切算是有惊无险了,可是细想起来,仍是有些生气。 危怀风便又道:“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必然先与夫人商议,待得夫人首肯以后,为夫方能实行。” 岑雪嗔道:“你就是嘴上说得好。” “冤枉。”危怀风叫屈,眼里笑意不减,也坚定坦然,“我应你的事,桩桩件件,必定做到。再说,这次的计谋本来是要跟你说的,但是事发突然。昨夜,我本是想试着易容一次,谁知与殿下互换形容后,何家人偷开城门的战报便来了,仓促之下,只能硬着头皮上阵。这次是我行事不周,夫人开恩吧。” 岑雪被他一口一个“夫人”叫着,“开恩”求着,知道这人在撒娇,心里轻哼,气被他捏准软肋,每次都能叫他得逞。 睇他一眼,岑雪接下赔罪礼,仰脸端详他,想要看出一些乔装王玠的痕迹。危怀风自是早便更换了行头,岂会再叫她瞧出来? 岑雪果然一无所获,危怀风从她眼里看出失落,啼笑皆非:“下次单独扮给你看看?” 岑雪移开眼,不承认:“我要想看殿下,自己去看便是,何必要你来扮?” “行,那就不扮他。”危怀风则一心哄她展颜,“给你扮个肤如凝脂,玉树临风的危家儿郎?” 岑雪没忍住,偷笑一声,又板住脸:“那不就是‘玉杀神’危大将军吗?” “也是,”危怀风若有所思,“扮一个,还不如跟你生一个呢。” 岑雪脸爆红,捶他胸膛,危怀风笑得更起劲,顺势搂她肩膀,贴在她头侧:“殿下伤势不严重,养几日便能登基了。天下已定,夫人若不介意,往后我就不忍着了。” 岑雪自然知道他是在说什么,青天白日的,两人又是在外面,竟说这些孟浪话。她耳鬓滚热,闷闷“嗯”一声。那一声凑巧响在危怀风胸口,像落进心底里,扎根发芽,茁壮生长。危怀风满心餍足,搂着她,往松树底下一站。 树干上是眼熟的划痕,危怀风寻着当年刻下的那几处,伸手比划两下,笑道:“果然是这个高度。” 岑雪看在眼里,认出是他当年想象的彼此长大后的身高,提醒道:“十一年了,树都不知高了多少。” 危怀风便在她后背轻推,让她靠在树干上。岑雪怔然,不及反应,头顶落下他熟悉的语调:“不要乱动哦。” 岑雪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偏开脸,抿唇偷笑,又被他伸指按住眉心,强迫地转过脸来,正对着他。 “怀风哥哥,幼不幼稚?”她揶揄。 “幼稚。”他大喇喇应,从怀里拿出匕首,是先皇赐下的那把鸳鸯刀,“哥哥幼稚,小雪团还喜欢吗?” 岑雪心说真不害臊,眼睫扑闪,却诚心道:“喜欢。” “那长大以后,给哥哥做媳妇好不好?”危怀风手掌比在她头顶,用匕首在树干上刻下划痕。 岑雪宠溺地道:“好。” “嗯,长大了。”危怀风刻完划痕,比划一下,笑得有点嚣张,“是我媳妇儿了。” 【正文完】 登基(四) 二月初二, 龙头节至,天朗气清。 王玠在皇城奉天殿里登基践祚,改年号“顺康”, 寓意风调雨顺, 民康物阜。 百官朝拜, 山呼“万岁”, 寺人宣旨, 先是揭穿元晟十九年梁、庆、宣、岐四王勾结外贼, 谋害原铁甲军主帅危廷、襄王一案, 褫夺四人封号,查处相关人员,涉案者一律抄斩,四王后嗣, 尽数贬为庶民。危廷在龙涸城一战中忠心护主,为守卫家国牺牲,忠肝义胆, 却被朝中奸佞构陷残害,致使危家一夜倾覆,即日起, 追查此案,严惩不贷, 并恢复危家兵权,追封危廷为骠骑大将军,赐谥“忠武”。 下一封圣旨,则是班功行赏。骠骑大将军危廷之子危怀风从龙有功, 南平叛贼,西抗外虏, 更在奉天殿里诛杀伪君,功劳赫赫,特封为辅国大将军,赐爵开国候。另,危夫人木莎举夜郎国力相佐,保卫西陵,夺回龙涸、平沼两座关城,特封一品诰命夫人,领兵权,准夜郎使臣入京朝拜,开放召陵、涪陵等郡以供贸易,两国交好,互惠往来。危少夫人岑氏蕙质兰心,胸有大义,特封二品诰命夫人。其父岑元柏运筹决胜,在江州、岐州、荆州皆立下大功,以身殉业,特追封为金紫光禄大夫,赐谥“文睿”。 另,严峪、裴敬、霍光等人率兵作战,立下汗马功劳,分别被封从二品镇军大将军、从三品云麾将军、归德将军,继任川西、青州、幽州节度使。顾文安任右仆射,掌尚书省。另有相关部将,以及攻城那日在奉天殿前为王玠舍命声援的数名朝臣,皆一一获封。 至此,在战火里动荡三年的大邺王朝归于平定。 散朝后,顾文安捉住危怀风,撵在王玠身后跟进偏殿,待王玠屁股刚落榻,便开始苦口婆心。原是朝局安稳,为国祚长远着想,要开始劝王玠解决个人问题,册封皇后,充盈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了。 “陛下,先说句交心话,您在宫外那么多年,当真没有生下个一儿半女吗?”顾文安揣着奏折,小心试探。 “若是有,你要替朕寻回来吗?”王玠阖目,揉着太阳穴。 “那是自然!”顾文安欢喜,“如今陛下登基为帝,您的儿女便是大邺的皇子、公主,正儿八经的天子血脉,岂能流落民间?那必然是要派人寻回来的呀!” 王玠揉完头,交手坐在榻上,闭着眼:“那怕是难了,我在宫外十年,遇见的女郎不可计数,若是一人生一个,少数也有几十上百,散落在各地,怕是寻不齐的。” 顾文安震惊,舌头开始打结。 危怀风漫声:“唬你的呢,饭都吃不饱的人,养猫都够呛,能养几个儿女?” 顾文安委屈,细细一想,他跟着王玠快两年,确实从来没听说他有什么风流债,也从来没有见他在男女一事上动过心思。唉,看来仍是个没有开窍的儿郎。顾文安顿时又感责任重大,捧起奏折,恭谨地呈送上去。 王玠接过。 “里头列下来的都是各大世家里有名望的贵女,当然,那日在奉天殿前忠心可鉴的朝臣家里,也有些适婚的女郎,微臣都详细写下来了。陛下先看看,若是有心仪的,趁早传召册封,也是一件喜事不是?” 王玠大概一翻,在折子里看见岑家赫然在列,手一顿,盯着其中的名字:“岑茵?” “是,岑元柏二弟岑元吉的长女,危少夫人的堂妹,今年十八岁,贤良淑德,宜家宜室。”顾文安含笑答,心里颇为自豪。 王玠不说什么,接着往后翻,又看见许多眼熟的姓氏,最后合上奏折,扔回给顾文安:“你看着办吧。” “那……陛下的人选是?” “没有。”王玠面无神色。 “这,这……”顾文安结舌。 危怀风从他怀里拿来名册,翻开浏览,意外道:“杜氏云兰,年十六,这位是杜老的孙女吧?” “是,正是!”顾文安赶紧来接嘴,“杜知涯杜老膝下就一个儿子,儿子膝下又仅有这一个女儿,杜小姐自打出生便是由杜老亲自教诲,诗书礼仪,无一不精,乃是盛京里极有才名的女郎呀!” “既是杜老的孙女,那自然无可挑剔,说起来,跟陛下也是同门,论资排辈,得唤陛下一声‘师兄’,这样的缘分,三生也修不来啊。” 王玠看他俩一唱一和,脑仁更疼,心知这件事是避不开了,勾手:“拿回来。” 顾文安奉回名册。 王玠撵人:“看完以后,会给你答复的。若无他事,便先回吧。” 顾文安仍有些不放心,却被危怀风拎走了。 金鳞今日有事要向危怀风禀报,候在奉天殿丹墀底下。册封圣旨颁布后,他亦身份一变,从昔日名不见经传的扈从一跃而成从四品明威将军,赐府邸,赏千金,风光令人艳羡。可是在危怀风面前,他依旧是昔日模样,言听计从,不苟言笑。 约莫一炷香,危怀风、顾文安结伴从偏殿走来,两人似在分说些什么,顾文安愁眉锁眼,语气是百思不得其解的茫然。 “你说陛下为何在儿女私情上半点不开窍?也不是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了……金鳞小将军?”见着金鳞,顾文安赶紧收住话茬。 金鳞颔首,顾文安看他俩一眼,知晓是有私事要说,便也不再缠着危怀风不放,唉声叹气的,径自走了。 “何事?”危怀风往前走。 金鳞开口,说的是铁甲军里的事务,问是否要先分走一拨人回西陵城。危怀风应允,说完军务,交代:“替我捎个消息去岑家。” 金鳞一听是去岑家,黑眼睛亮起来。 “就说,”危怀风往偏殿瞄一眼,压低声音,“陛下有意充盈后宫,岑茵是人选之一,若是她已有良缘,不愿入宫,尽早派人来告诉我。” 金鳞脸色一变。 “听见没有?”危怀风见他又发呆,皱眉。 金鳞闷声应下,阴着一张脸,拔腿走了。 ※ 岑家人赶来盛京后,第一件事情是为岑元柏归葬祖陵。 昔日朝廷里风起云涌,各派势力争斗不休,岑元柏一心认定庆王,携领岑元吉、岑元章等几个胞弟倾心竭力,满心满眼都是要振兴家业。他大概太偏执,为那夙愿,可以漠视徐家的仇,旁观危家的难,以为倾尽一切押下筹码,便能换来最大的赢面,焉知风云难测,苍天有眼? 人世繁杂,许多事,并非以输赢来定是非。其心不正,如庆王者,就算胜券在握,也一样覆巢破卵。 如若,一切都能在最初重来一次,在危家蒙难以前,在徐家被灭以前,他是否会改变心意? 如若有变,今日想必又是另一番结局。 岑雪站在岑元柏书房里,看着一处处载满回忆的场景,泪下无声。 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她低头擦拭泪水,看见岑旭,抿唇微笑。岑旭一眼看出她哭过,自也心疼,想了想,岔开话题:“我刚从隔壁过来,屋里都是老样子,他走前,什么都没带走。不过,以前他放在书桌上的那颗珍珠倒是不见了。” 很多年前,岑元柏从南海回来,送给岑雪、徐正则一人一颗淡紫色珍珠。岑雪那一颗,被她做成佩饰,整日地戴着。徐正则那一颗,则被他放在书桌上的吊玉架上,头一抬便能看见,大概是为了提醒他不忘家仇。 岑雪默然,再次想起那颗珍珠,恍如隔世,竟也无力去深究徐正则拿走那颗珍珠的缘由,苦笑道:“那处地方朝向不错,风景也好,家里若是有需要,便请人来重建吧。” 岑旭点头,那人于岑家而言,毕竟是一根利刺,别说是岑雪,就是老夫人云氏也不愿意再看见任何与他相关的痕迹。 “妹夫这两年不急着回西陵城吧?”岑旭又道。 “嗯。” “那有空便常回来看看,你的仙藻园有仙气,更要有人气才行。” 岑雪应下。 兄妹两人说话间,春草从外面赶来,脚步颇匆忙,见着书房里的两人,先是行礼,接着便道:“姑娘,快先仙藻园一趟吧。二姑娘哭着来找你,看情形,像是出大事了。” 两人皆是一怔,岑旭听说是岑茵有事,自也上心:“我跟你一块过去瞧瞧。” 当下两人往仙藻园赶,刚进庭院,便听得屋里传来嘤嘤哭声,门扉开着,身着樱桃红齐胸襦裙的少女伏在桌前抽抽搭搭,不是岑茵是谁? “这是怎么了?”岑旭三步并做两步,满心关切。 岑茵用手绢拭泪,见来的人竟还有兄长,欲言又止,抿着小嘴,眼泪更黄豆一样啪嗒啪嗒往下落。 岑雪会意,向岑旭道:“大哥先去陪一陪怀风和金鳞,我来问问。” 今日岑雪、危怀风回岑家来省亲,也不知为何,跟来个外男金鳞。岑旭想起半年多前在丹阳城送别岑雪、危怀风,那叫金鳞的人私底下找过岑茵,送了她一把匕首,忽有所感,掉头往园外赶。 “快与我说说,究竟是怎么了?”岑雪看回岑茵,用手绢为她擦泪。 岑茵梨花带雨,先问起一桩要事:“阿姐,顾大人把我列在为陛下选妃的名册里,可是当真?” 岑雪以为她是为这件事哭,安慰道:“嗯,但你不用担心,若是不想进宫,我叫你姐夫跟陛下提一提便是。” 岑茵悬着的心落下来一半,眼圈里泪光闪烁:“我不想入宫。宫里女人那样多,陛下又是九五之尊,伴君如伴虎,我……应付不来的。” “那我们就不应付。”岑雪替她理顺额头碎发,话声温柔,“茵儿要嫁,便嫁给心仪的儿郎,一生一世一双人,不与旁人共事一夫。” 岑茵却又猛吸鼻子,妙目含泪:“可是,可是,我还能嫁给旁人吗?” 这一问,琢磨起来有些唬人,岑雪神情微变:“何意呀?” 岑茵哭诉:“他……他方才来找我,说我那日接了他送的定情信物,便算是答应了要嫁他为妻。可是,阿姐,我都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那东西也是他硬塞给我的,冷冰冰的一把匕首,吓死个人……哪里来的跟他定情呀?”说及此处,已是委屈得泣不成声。 岑雪一个头两个大,旁侧的春草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岑茵跟前的丫鬟是目睹了一切的,仗义执言:“大姑娘,就是姑爷跟前的那个金鳞,如今的明威将军!” 岑雪脑袋又“嗡”一声,这是万万没有提防的,丫鬟跟着告状:“今日他一进府,便潜来花园里找二姑娘,开口便是商谈婚事。二姑娘清清白白的人,话都不曾跟他说过一句,他这样冒犯,岂不是羞辱人吗?” 别说是岑雪,春草也都骇然得嘴里快能塞下鸭蛋。金鳞那厮,木头木脑,平日里三棒都打不出一个屁来,何等“老实”的人,私底下竟然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 岑雪一时也顾不得其他,抓起岑茵的手,握在手心里,一面安抚,一面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 这日,在岑府用完午膳后,岑雪、危怀风夫妇两人乘车返回危家。 马车里,气氛冷凝,危怀风不及开口化解,岑雪抛来一句质问:“金鳞呢?” “军所里有事,先走了。”危怀风似早有准备,侧目而笑,“今日什么情况,一个个都来找他?” “还有谁找他了?”岑雪狐疑。 “你大哥,岑旭。”危怀风想起岑旭来前厅里找金鳞的那架势,像要跟人干架似的,忍不住好奇,“金鳞犯事了?” 岑雪哼一声,道:“你都知道的吧?” “又冤枉人了。”危怀风笑得无奈,“我是岑家的女婿,半个岑家人,他要敢在岑家生事,我能忍?” 岑雪看他委实不像知情,心里气愤散了一半,道:“他看上了我二妹岑茵,也不与人家结识交往,在丹阳城强行送人家一把匕首后,便自认为是私定终身了,今日一来府里,便找人家商谈婚事,吓得我二妹哭了一上午。” 危怀风先是呆住,接着“嗤”一笑,扭开头,胸腔震动起来,笑得肩膀发抖。岑雪气得打他手臂,他抓住,拢在手里,笑不拢嘴。 “夫人莫恼,莫恼。这厮不知礼数,鲁莽自大,竟敢这样冲撞岑茵,回头我必狠狠揍他一顿,给你们出气。再叫他负荆请罪,自去找岑茵谅解。” 岑雪满腹疑云:“他究竟何时动的这样的心思,你我竟全然不知?” 危怀风回忆,大概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笑说:“谁知道。不过铁树开花,也是千载难逢,夫人就当是看个新鲜,莫要生气啦。” 岑雪瞋他一眼,就知道他会向着金鳞:“岑茵胆儿小,最怕模样凶煞,也就是他那样的人,倘若他敢再犯,我必定不饶。” 危怀风点头不迭,心里想的则是,得把金鳞这厮揪来,好生提点一下了。 不多时,马车驶进庆义坊,走过长街,在危家大门前停下。角天已候在门外,待人下得车来,送上从西陵城寄来的信,一封是给危怀风的,另一封则是奔着木莎而去。 “第六封了。”角天示意木莎的那一封,意味深长。 危怀风抿唇,知道信是何人写来的,接下后,也不拆自己那封,领着岑雪先去找木莎送信。 春光柔软,今日天光明媚,惠风和畅,木莎正在花园里侍弄花草。翻修后的小园里生机盎然,田圃里栽满花卉,杜鹃开成大片秾丽的红色,海棠怒放,山茶含苞,木莎手里提着喷壶,站在日光底下浇花。日影被水珠一晃,焕发光耀,在花圃前形成一抹小小的霓虹,木莎动,霓虹也跟着动。 危怀风、岑雪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心头暖洋洋的。危怀风看了一会儿,才道:“西陵城又有信来,娘可要看看?” 木莎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见危怀风手上的信,想也不想:“不看。” “都第六封了。”危怀风拿着信,“回回都不看,石头做的心,也得被你伤成渣滓。” 木莎充耳不闻,接着浇花,周身又被那一抹七彩霓虹环绕。 危怀风看在眼里,想起父亲,也想起他走后这么多年,始终形单影只的母亲,心一横,劝道:“二叔为你,也算是守了二十多年,心里是真有你。若是旁人,我必定不应,可若是他,我不介意。” 木莎看回来:“小雪团,过来。” 岑雪不明所以,走向她身旁,木莎二话不说,手臂一扬,拿着喷壶往危怀风头上浇。 危怀风抱头跳开一丈远,手也好、信也好,湿得一塌糊涂,他气得说不出话。 木莎耸耸眉,哼着小曲儿,继续浇花。 回屋后,岑雪拿来棉帕给危怀风擦头,想起花园里的那一幕,忍不住笑:“小时候,娘就是这样罚你的?” 危怀风闷着脸,显然是真气了,依旧不吭声。 “娘为给爹报仇,倾尽所有,可见爱之深切。在她心里,世上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取代那个位置的。”岑雪摸摸他板着的脸,开始哄,“你今日说这样的话,伤她心了。” 危怀风被顺毛,神情松动,由衷道:“我也不想。可是……” 可是,看着她这样孤单,想着樊云兴在那一头苦苦守候,他又有些于心不忍。岑雪微笑,试着叫他设身处地:“那你想想,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旁人劝你另娶一位温柔贤淑的女郎,好照顾你后半生,你会答应吗?” 危怀风脸又一板:“说什么胡话?” “你看,你也生气呀。”岑雪笑。 危怀风哑然,旋即重申:“你若敢先我一步走,我自去地底下寻你回来。” “你才说胡话。”岑雪纠正他,“若有那一日,不要来地下寻,替走的那个人在世间多看一看。” 危怀风喉头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咽下,脑海里莫名出现一些关于殉情的传闻,心头惶惶的。 夜里,两人鸳鸯戏水,闹得屏风后一派狼藉,后来又在榻上胡来,岑雪感觉整个人成了面团,被他揉来搓去,都快不成形状。 那天说好不再忍着后,危怀风算是原形毕露,彻底不装了。以前因着要在关键时刻收住势头,以免有孕,他都不敢恣意,时长、力劲都有收着。如今纵开来,疯似的,一回弄下来,岑雪泪眼濛濛,嗓子都要哑。 今日鸣金收兵,又是夜半,窗棂外风声寂然,月影浮动。两人依偎一处,相拥而眠,危怀风忽然道:“我心里有些怕。” “怕什么?”岑雪声音发翁。 “当年爹走时,她在灵堂里放了一把大火。”危怀风心里梗着那一幕,难以入眠。 岑雪疲累不已,本来都要睡着了,闻言一激灵,脸从他怀里仰起来。 “算了,没什么。”危怀风见她忧心,不忍叨扰,按着她脑袋压回去,“是我想多了。” 岑雪人都醒了,岂能罢休。“你担心娘会为爹殉情?”话说完,两人神情都变了。当年那事,木莎是借自焚逃遁,可那背后的情义并非是假。如今危廷大仇得报,她又已撇开夜郎国的一切庶务,是否会再动为危廷殉情的念头? “没有,她心里拎得清,不会犯傻。”危怀风心里忐忑,可是说出来的却是否认的话,也不知是在安抚谁。 岑雪沉默,抱着他腰,脸贴在他胸膛上,良久道:“有你在,娘便仍有牵挂。在世上有牵挂的人,是不会离开的。” 可是,这天以后,木莎忽然把岑雪叫去小花园,指着田圃里栽满的花卉,一样样向她详细介绍。 铜钱草、菖蒲、水仙要勤浇水,一日至少两回,杜鹃、海棠、山茶则三五天浇一次即可。修剪枝叶、松土换土这些也都是讲究的活儿,一样没留神,就有可能养坏花草,前功尽弃。 岑雪心里便不安起来,笑问木莎何故提起这些。木莎也笑,指着墙角的一丛石榴花,说:“夜郎有句古话,大概是说花养得好,家里便能兴旺。草木都是有灵性的,你若感兴趣,也可以养一些。” 岑雪应下,心里仍是有些疙瘩。 次日,危怀风下朝来,角天跟在他后头,道:“少爷,后面是有什么要出门的计划吗?” 危怀风说没有,角天便挠耳:“那夫人今日置办车马做什么?东西也搬了不少,看情形,像是要出远门呀。” 危怀风一怔,倏地有所感应,掉头便往木莎的住处走。岑雪从夏花那儿听来这件事,也匆匆赶来。夫妻俩在院前会合,看着正在里面搬运行李的木莎,心慌神乱。 “这是做什么?”危怀风沉声。 “搬行李。”木莎面不改色。 “去哪儿?西陵?”危怀风似乎是气愤,声音都有些抖。 木莎笑笑:“不是。” “那是哪儿?” “先回一趟夜郎。” “去夜郎做什么?”危怀风陡然想起月亮山禁地里的那一座合葬墓,危廷的衣冠冢藏在那里,她的生命树也长在那里……他胸腔激震,血液像要凝结,整个人快不能自控。 “喝喝米酒,吃吃牛肉,看看月亮。”木莎垂着眼睑,笑着说完,望一眼远方,“这儿不是我待的地方。” 岑雪心里蓦然一酸,拉住危怀风。 危怀风如鲠在喉,数不清的念头堵在心间,难以平复。 “当然,也可能再去别的地方看看。”木莎走过来,拍拍他肩膀,接着看岑雪,“这臭崽子就交给你了。” “娘要走多久呢?”岑雪试探。 “不久,等你俩有了娃娃,我要回来看的。”木莎蔼然。 岑雪一颗心安定稍许,仰头看危怀风,却见他脸色仍是阴晦,仿佛不信。 “天下方定,他居功甚伟,或会引人妒忌。你多帮衬他。”木莎接着交代岑雪,“花园里的那些花,也一块交给你了。” 岑雪蓦感心酸,眼圈潮热:“娘非要走,不能在这儿多陪陪我们吗?” 木莎微笑,并不再答,岑雪便知她是去意已决,不会再多留了。 次日黎明,木莎果然驾车离开,行至庆义坊外,忽见一人骑马等在街头,头束银冠,着一袭藏蓝色交领束腰锦袍,腰侧挎着宝剑,轩眉亮目,英姿峻拔,正是危怀风。 两人视线相撞,各不言语,危怀风打马来护送,一声不吭。木莎驾着车,道:“又在生我的气?” “我是你儿子吗?”危怀风忽然问,有些讽刺的语气。 “是啊。” “亲生的?” “当然。” 危怀风闷着脸,想接着怼两句,亲生的你每次说走就走?十一年前,十一年后,你哪一次真正把我放在心上? 可是木莎不给他机会,斜眼看来:“怎么,生了你,就得一辈子耗在你身上?你也不是吃奶的年纪了。” 危怀风哑口无言,气得快心梗。 天色尚早,城楼底下行人寥寥,危怀风出示腰牌,顺利出城,送至十里开外,勒马道:“小雪团说,留下来的人,要替离开的人多在世间看一看。” 木莎吹着春风,眼里忽像进沙,有点涩痛,她用力笑笑:“知道了,呆小子。” 出乎意料,这次危怀风没回嘴。 木莎抽鞭,“驾”一声,漫天柳絮飘飏,草长莺飞,一切都是生长的季节,相遇的季节。 蹄声阵阵,风声窣窣,危怀风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视野里,许久后,策马调头。 危家小花园里,花海滺湙,危怀风走进月洞门,看见岑雪在花圃前浇花。水珠飞溅,被日光照成一片移动的霓虹,她置身于七彩的光里,温柔静谧。 “小雪团。”他唤她,看见她回头,周身那抹彩光晃动。他忽然想起来许多,有年少时,有长大后。有他们,也有更多人。 他忽然想,或许一切都是开始,都在萌芽,都在生长。 岑雪看着他,正不明所以,见他走来,低头搂她入怀。 “唤我做什么?” “想叫你来抱抱我。”危怀风柔声,“但是等不及了。” 岑雪失笑,侧身浇花,石榴、杜鹃、月季……挤挤挨挨,热热闹闹地盛开在他们周围,芳香四溢,华光流转。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