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成了窝囊废》 1. 001 隆安九月初八,夜色幽幽,凉风吹拂,大周皇帝所居住的乾安殿外值夜的内监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干爹,您喝茶。”一个名为元安的内监满眼担忧、恭敬地询问着被众人围坐在中间的富态内监张凌岳,“听说太后娘娘今天心情不豫,您跟着皇上前去请安,可曾受到波及?” 张凌岳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悠闲和恃宠的得意:“这倒没有,太后娘娘仁慈,并未为难我。” 元安顺势笑着恭维:“还是干爹您在太后娘娘面前得脸,我们这些底下人,连长寿宫的门在哪都摸不到,更不用说能入太后娘娘的眼了。” 他这话里满是羡慕,语气夸张得让张凌岳脸上的笑容更盛:“你这猴崽子,下次让你跟着见见长寿宫的门朝哪开。” 元安大喜,立刻跪下砰砰磕了几个头:“多谢干爹栽培。” 张凌岳等他额头都磕红了,才让他起身。 元安起身给他添了茶水,又大着胆子问道:“干爹,太后娘娘生皇上的气是不是和皇上早朝想压下秦王兵败之事有关?” “唉。”张凌岳叹了口气,“这朝堂之事原不该我们这些做内臣的人说……” 元安笑:“干爹你就和我们说说吧,这里又没旁人。” 张凌岳道:“说来太后娘娘也是一时气恼,只是天下谁不知那秦王跋扈妄为、罪迹昭昭,先前胡戎派遣使臣前来求亲,他年轻气盛非要在朝堂立下重誓出兵与那蛮夷一战,打了几个月也没把人打退,这次兵败皆因他自大功傲,以后再想求和少不得要被那蛮夷骑在头上嘲讽。咱们这皇上终究是年少登基、心性太软,不知人心险恶,不识人间疾苦,先前被那秦王哄骗了兵权,如今竟还想着保全其性命。幸而朝中大臣阻止了,太后娘娘又深明大义,要不然就要闹出笑话了。” “干爹说的是,皇上还未亲政,凡事自然要倚仗朝中大臣和太后。”元安道,周遭其他人也忙附和,一声声恭维谄媚,连绵不绝。 廊下晚风泛凉,这些内侍压低的私语,顺着窗缝丝丝缕缕钻进寝殿,嗡嗡之语入耳,像无数蚊虫在耳边盘旋不休,搅黄了榻上之人沉沉睡意。 “水……”喉间灼涩干裂,似冒烟火,龙床上的齐宴明还未睁眼,只凭本能吐出一道沙哑吩咐。 在他的认知中帝王寝殿向来规矩森严,往日只要榻上稍有动静,值守内监必然会立刻入内伺候,奉上温凉适中的茶水。可今天格外不同,他吩咐过后,殿内仍旧死寂沉沉,没有一丝步履声。 不同寻常的事发生,齐宴明心中一惊咻然睁眼,还是没有人,合着他刚才说的话等于是在放屁。 望着眼前金线银线织就的华美流云帷帐他气极反笑,想来是近日他脾气太好,没怎么开杀戒,这些狗东西就开始蹬鼻子上脸,轻慢于他。 齐宴明冷下脸坐起身,动作至一半却猛地顿住,眉心狠狠蹙起。 刚才心中正愤愤然还不觉有什么不对,如今清醒细观,他这寝宫虽然也是鎏金铺地、雕梁饰顶,具皇家规制,却比他所居住之地简陋朴素的多,且这殿内清冷黯然,绝不是他长住的帝王寝宫。 所以他现在在哪里?是有人劫持了他? 可,这也不对,不说皇宫守卫森严,想要劫持他这个皇帝难如登天,就算他真被劫持了,哪里还能舒舒服服躺在床上。 这里处处都透露着古怪。 而且……他看向自己的双手,这手一看就透露着瘦弱的病态,和他记忆中的能扭断别人脖子的修长有力截然不同。 齐宴明乃是开国皇帝,本就疑心病重,此时无数疑云在心底翻涌,他悄悄起身,立于铜镜前,随即在里面看到一张陌生人的脸。他眨了眨眼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是同样的动作。 齐宴明:“……” 此时,殿外的低语声再次清晰地传来: “干爹,里面好像有动静,许是皇上醒了。干爹您歇着,儿子进去服侍。” “皇上醒了吗?我怎么没听到动静?你们听到了吗?” “回干爹,我们也不曾听见。” “元安,你这耳朵不行啊,我们都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就你听到了。” 富态内监话音未落,便是“噗通”一声重响,元安直直跪地,语气惶急又刻意巴结、讨好:“干爹恕罪!是儿子这耳朵出了毛病,是儿子听岔了,儿子这就自罚,还望干爹恕罪,莫厌恶儿子的愚笨。” 随即清脆的巴掌声接连响起,力道十足,殿外其他人冷眼戏谑,默不作声,尽是看热闹之态。 七八个重巴掌落下,富态内监开口,语气淡漠虚伪:“算了,再怎么说也是我干儿子,下这么重的手做什么。以后仔细当差,皇上要真是有事,自然会出声唤我们,不要自作聪明。” 元安恭维的声音立刻响起:“是,干爹教训的是,儿子铭记在心。” 其他人也跟着恭维起来。 齐宴明听到这些话,心底浮现出无数个问号。 这是皇宫吗?他是皇帝吗?他听到的是人言? 皇帝向太后为秦王求情是什么鬼?皇帝的意见被大臣反驳是什么搞笑的说词? 这是在说皇帝吗?还是说,这些人口中的皇帝和他这个皇帝不一样。 还有,听到殿内动静那些值夜的太监都能当做没听到,偌大的寝宫岂不是一个太监说的算。这哪里是什么九五帝王,这怕不是个权柄旁落、任人拿捏的傀儡摆设。 心头荒诞之感蔓,齐宴明看了看四周,缓缓起身走过从墙上拿了一件令人满意的玩意放在手中把玩,这次他动静闹得有点大,外面终于不能装作听不到了。 片刻后,殿门被推开,当值的内监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张凌岳,他身后就是元安和另一个小太监。看到皇帝站在墙边不知观摩着什么,张凌岳瞅了两眼没太在意,只上前含笑请安道:“皇上,您醒了。” 他长相富态,这么一笑和善的很。 齐宴明眸色沉沉地望着他,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他许久不言,张凌岳愣怔片刻,想了下转身端起御案上的药碗躬身递了过来:“皇上,时辰到了,您该服药了。” 听他这语气,齐宴明垂眸看向那药碗,直觉这不是什么调养身体的好东西。 他抬眼:“药放下,取温水来,朕渴了。” 这是第一次,他心想。 张凌岳听了这话下意识拿眼瞅了瞅皇帝,眼前人眉眼依旧,他却莫名觉得皇帝的样子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只当自己是多心了,他又软声相劝:“皇上,太后娘娘日日牵挂您的龙体,再三叮嘱需按时服药,皇上还是先饮药为宜,以免太后娘娘挂心。” 齐宴明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地位,他压根不是什么掌握生死大权皇帝,他就是个窝囊废,还是个连太监都敢怠慢的窝囊废。 好似这个太监给他端的是毒药,他都得喝下去。 真是有意思! 多少年了,齐宴明心想,有多少年他没遇到这样在他面前主动找死的人了。 他可不是个心胸狭隘的帝王,无论是谁犯错,他都会给机会。刚才说自己要喝水,已经给了这人一次机会,既然机会不管用,那就不用。 齐宴明缓缓走到张凌岳面前,他垂下眼漫不经心道:“朕曾学过观相之术,朕观你今日眉宇之间黑气缠绕,所言所行皆是取死之道,怕是命不久矣。” “什么?”皇帝声音很淡很轻,仿佛在说一句最为寻常的家常话,张凌岳愣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只见有短剑从皇帝袖中掉落在手,随即寒光印入眼眸,剑光凌厉刺骨,转眼便抵上他的脖颈最脆弱之处,顺势刺入。 皇帝的动作快、狠、准,温热鲜血随即喷涌而出,溅落在地。 张凌岳双目圆睁,双手下意识捂住疼痛的喉咙,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惊恐。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儿,身躯重重一僵,轰然倒地,已然身亡。 临死前 他想,自己终于知道皇帝哪里不一样了。 是那双眼睛,那眼前以前都是含着平静、忍让和无奈,现在里面全是似笑非笑的冷意。 还有,皇帝刚才根本不是在观摩墙,而是拿走了墙上挂着的短刃藏于袖中。 皇帝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张凌岳就这么死了,由于事发突然,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外面守夜的侍卫听到动静,已走到殿门前询问情况。 齐宴明扬声说了句滚。 侍卫愣怔片刻终于退了下去。 【你杀了他?】 齐宴明把玩着沾了血的短刃,只觉得自己这具身体太过差劲,不过是亲手杀了个人,就气血翻涌、气喘吁吁不说,还平白生出了幻听。 齐宴明无视了幻听,他看向地上跪着的其他内监。 这两个太监还未回过神,脸上满是惊恐,齐宴明就那么看着他们,声线平缓,表情和善:“你们说,他怎么死的?” 元安浑身颤抖但还稳稳跪在地上,而另一个被吓得蹲坐在地上的内监被询问声惊醒,他满眼惊惧,第一反应是跪着往后退,嘴里不自觉地念叨着:“是皇上杀了张……” 齐宴明:“……” 齐宴明瞬间把嘴角耷拉下来,十分不高兴。 他上前给了这人一脚,把人踹倒在地上。他是马上得来的天下,这具身体状态确实不怎么样,可不代表他不知道人的脆弱点。这一脚下去,太监痛苦蜷缩在地痛苦吭哧,要说出的话也被打断了。 这时元安飞身扑过去压制住那个太监,捂住那个太监的嘴,他声音颤抖却大义凛然道:“陛下,张凌岳心怀不轨,意图谋害陛下、以下犯上,奴才们护主心切只好将他就地正法。” 齐宴明满意了,他抬手拿起一方细巾擦去指尖沾染的血珠:“你护驾有功,以后就接替他的位置吧。”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人不是个好东西,刚才还对着地上的死人一口一个干爹,转眼就说他是乱臣贼子,好在这人有野心也聪明。 他现在无人可用,也不在乎这人是狼是狗,他总得先在牢笼里撕出一道口子再谈其他。 就这么突然升职了,元安浑身一震,喉头滚动,强忍心底极致的惊惧和惊喜,咬牙叩首:“臣接旨。” 带血的细巾落下,齐宴明皱眉:“让人把这里清理干净,看着碍眼。还有夜深了,此事不要惊动太后,以免她老人家担心。” 元安连声称是,不敢耽搁,先把吓得没魂的内监拖到一边,又强压慌乱呼喊侍卫说张凌岳刺杀皇帝未遂已被他所杀,随即在侍卫们的目瞪口呆中指挥众人拖拽尸体、清洗血污、收拾殿内狼藉。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几瞬,甭管众人心里在想什么,一切都发生了。 窗户打开,浑浊的空气从殿内散去,元安给皇帝奉茶,齐宴明喝了两口,心下叹息,水温没把握到精髓,以后需要慢慢调教。 而至始至终,那把短刃他都未离身。 事情暂时解决了,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齐宴明决定先睡一觉再说。 【你杀了他。】 齐宴明皱起眉头,又是这道声音,像是在自己脑海里。 他能当皇帝,自然有过人的胆量,见四周无人说话,他默声道: [这种阳奉阴违的玩意,不杀了留着过年?还有,你是谁。] 【萧疏衡】 齐宴明疑惑:[萧疏衡?] 萧疏衡:[我本来是你。] 这话糊里糊涂,齐宴明先是诧异、随即恍然、最后语气稀奇: [哦,原来你就是这个窝囊废啊。] 萧疏衡:[……]倒也不用把话说的这么难听。 出了这么档子新鲜事儿,齐宴明睡不着了,他兴致勃勃问:[我现在是你,那你现在是我了?] 萧疏衡沉默片刻:[这也说不定。] 齐宴明:[?????]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做说不定。 2. 002 [我现在不在你身上,也不在自己身上……这么说,你明白吗?]萧疏衡语气奇妙,任谁看到有人在操控自己的身体,都会感到荒诞怪异,他能这般镇定已是非常不易。 [不太能明白。]齐宴明回答的果断。 两人双双沉默,空气似乎都凝滞了起来。 随后,齐宴明道:[我们从头到尾把事情捋一捋。] 萧疏衡表示同意。 因为不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二人很是坦诚,把彼此的身世境遇都尽数道来。 齐宴明这方面情况没那么复杂,他就是一个白手起家的开国帝王,铁血霸道,说一不二,朝堂内外根本没人敢轻易忤逆他半分。他是马上得来的天下,因常年征战落下的旧伤复发,只能卧榻休养,结果再次睁开眼,就成了萧疏衡这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皇帝,境遇天翻地覆。 而萧疏衡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受头疾缠身,药石不离身。这次被秦王兵败的事刺激到了,头脑昏沉剧痛,意识涣散,他恢复一丝神智时就见一个面生的圆脸太监在床边伺候,看到他睁开时圆脸太监激动得痛哭流涕,连滚带爬地高呼御医。 面生的太监满眼真切的狂喜与担忧,毫无半分虚伪,是真心牵挂他的安危。萧疏衡当时心底还在纳闷,心想,莫不是缺什么就会梦到什么,他缺身边之人真诚相待所以就梦到身边之人全是真心实意。 未等他开口,眼前便是一黑,意识再度昏沉。那太监见状,当即哭得撕心裂肺,好似他要升天一样。 听完他的描述,齐宴明语气有着淡淡的自得和几分挖苦:[那是朕的贴身内侍元宝,心性纯粹,忠心耿耿,自然时刻牵挂朕的安危。朕身边的人和你身边的这群阳奉阴违、狼心狗肺,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牛头马面可是完全不同。] 萧疏衡自动略过他对自己的嘲讽,继续说道,等他回过神,起初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的意识始终清醒,却彻底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只能困在这具躯壳之中,眼睁睁看着外人借自己的身份行事。 说实话,目睹了齐宴明杀伐果断,萧疏衡的心情颇为复杂。既有常年被欺压拿捏、一朝扬眉吐气的痛快,又有点自己受制于人多年的心虚无奈。 了解彼此目前的状况后,齐宴明陷入了沉思中,萧疏衡也在思索眼前的情况,便没出声打扰。 良久,齐宴明道:[这么说的话,你可以在我们之间来回穿梭,只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控制我的。] 萧疏衡开口留了几分谨慎余地,低声回道:[目前不确定,若我在你那边醒来的时间长一些就好了。] [你太过弱小,承受不住朕身上的真龙之气。]齐宴明毫不客气地下了结论,[你看朕在你身体里呆了这么久,稳若磐石,一点想要回去的苗头都没有。] 萧疏衡:[……] 真龙之气他有没有先不说,这人的自信狂妄,倒是实打实的无人能及。 还有,这位开国帝王说话做事的风格都颇为直白,同他认知中的皇帝格外不同。 发生了这种莫名诡异的事,两人自然都睡不着,干脆分析着各自的朝堂与天下局势。 齐宴明还好,马上得天下,无父无母,无后宫牵绊,朝堂内外唯他独尊,万里山河尽归他一人决断,是真正的权倾天下、无人制衡。 反观萧疏衡年纪轻轻身世却颇为坎坷,生母地位低又早逝,他自幼被如今的太后温明珠养在身边。六岁时登基成帝,因太过年幼,太后垂帘听政。而他名为天子,实为傀儡,多年来步步隐忍、寸步难行。 这身世,齐宴明听了都叹息半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谈交换信息,齐宴明取来大周坤舆图铺展在案前。大周的山河轮廓、疆域走势,与他昔日的大齐极为相似,可一眼望去,大周版图缩水了不少,看得他心头巨震。 他忍不住大惊:[朕的江山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想他的大齐,疆域辽阔,四海臣服,主要是不服的都被他打服了。 可眼前的大周,疆土局促,四面环敌,国力孱弱。十三年前先皇为了求一时安稳,更是割让三座城池重镇给那胡戎,六年前又割让三座,期间虽也有几次交手,但更多的是以钱财换短暂安稳。 齐宴明稍稍一想便明白了眼前局势,那死去的太监说胡戎半年前派遣使臣前来求亲,说是求亲,也就是借机漫天要价、蚕食大周国力。大周若和以往一样继续退让,那就再得一时平安,若是不满足他们的条件,胡戎正好借机兴兵。 秦王前去北境迎敌,结果败了一次就被朝堂那些求和者抓着准备弄死。 萧疏衡:[惭愧。]他年幼,手中无权,那些城池在他和先皇手中丢失,史官笔如刀,这笔债,后世史书上他逃不掉。 齐宴明感叹:[身为傀儡,你这次能够力排众议让秦王出兵,实属不易。] 萧疏衡本以为他会出言讽刺,没想到会听到这话,只是傀儡两个字让他不知该说什么,干巴巴地哦了声。 殿外廊下,夜色沉沉,夜风萧瑟。 元安和元吉这两个亲眼看到皇帝杀人的内监避开周遭宫人躲闪、探究、惊惧的目光,低声私语。 元吉浑身紧绷,眼底满是慌乱无措,压着声音颤声道:“小安哥,这该怎么办,干爹可是太后的心腹红人,皇上把他杀了,这事肯定要传到太后耳中,我们该如何交代?” 元安横了他一眼:“闭嘴,什么干爹,那是乱臣贼子!!不是说了吗?张凌岳是意图弑君、以下犯上的乱臣贼子!我们是护驾有功!” 元吉根本没被他这话安慰到,心底依旧冰凉,宫里宫外谁不知道,当今陛下形同虚设,朝政尽掌太后和朝臣之手,所谓护驾有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辞。 元安抬手按住他的肩头,语气沉重凌厉:“镇定点。我们命贱,就算现在跑出去告诉太后是皇帝陛下亲手杀了人,太后也不可能治罪天子,到时盛怒之下,死的还是我们。事已至此还不如赌一把,说不定还能搏一线生机。”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慌也有点后悔,当时要是嗷上两嗓子说皇帝杀人了,这事就成了皇帝得了失心疯的证据,他们说不定还能在太后跟前得脸。只怪当时他被皇帝眼中的冷意和杀意吓到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是这乾安殿眼线遍布、形同筛子,皇帝不让他们去给太后报信,但根本瞒不住。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能不能度过今日这一关了。 *** 齐宴明也没想过今夜发生的事能瞒过太后,但真当太后仪仗浩浩荡荡赶来时,他心中还是有些不悦,今夜有太多事,他再怎么心大也没办法安心入睡,但这并不代表他喜欢被人打扰。 新上任的总管太监元安手脚利落又极尽细致地为他整理好衣冠后,便伴着齐宴明稳步出殿,迎见驾临的太后。 太后温明珠算得上年轻,此时端坐于殿中主位,一身端庄宫装衬得她眉眼自带威仪,周身萦绕着经年居高位沉淀的冷肃气场,不怒自威。 齐宴明一心二用在心里问萧疏衡年纪多大。 萧疏衡轻声说,已满十六。 他幼年登基,十六当亲政,然而在张凌岳这些太监口中,不曾避讳讨论帝王私事时,也只一句嘲弄之语,说皇帝年幼还未亲政。 偌大乾安殿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温明珠端坐正中,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沉沉锁定阶下的齐宴明,眉宇凝着凝重审视的神色,缓缓开口:“我听说,乾安殿今夜出了人……”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齐宴明红了眼眶,身形一晃,放声悲泣:“母后,那狗贼 不知道得了什么失心疯竟然想要持刀杀朕。” 他声线哽咽,字字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意,极尽委屈惶恐:“今夜若非元安、元吉拼死护驾,儿子怕是早已命丧黄泉,再也见不到母后了!方才凶险至极,儿子至今心有余悸、不敢闭眼……儿子本不愿深夜惊扰母后安宁,只是历经死劫,此时见到母后,方觉心中的惶恐惊惧才稍稍平复。” 亲眼见过他杀人的萧疏衡等人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此时心神俱震,三观颠覆。 尤以萧疏衡最为震撼,此人本是杀伐果决、受不了一点气,骨子里是开国帝王的凌厉傲骨,万万没想到势弱之时竟能毫无顾忌的放下九五之尊的身段,毫无别扭地示弱卖惨、痛哭陈情,哭得那是一个浑然天成。 当真是能伸能屈! 齐宴明一边用衣袖抹眼泪,一边心道,这才哪到哪。 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现在是萧疏衡,又不能上来就把太后干掉,这时不站在道德高线大哭特哭,还等着被人扣帽子不成。 事态这走向,完全超出了温明珠的预料。 她看着皇帝长大,知晓这位少年帝王恪守礼节、沉稳自持,这般突来的泼皮行为硬生生打断了她早已备好的诘问责罪之语,太后看着受了‘惊吓’开口闭口都在向他寻找安慰的皇帝,心中堵闷至极,一腔质问与怒意尽数被生生憋回腹中,无处宣泄。 皇帝哭得凄惨,她身为太后,当着众人之面,只能维持温婉慈母的姿态,抬手轻轻握住齐宴明的手,轻声安抚片刻。随即眸光一转,落于下方跪地的元安、元吉二人身上,语气沉肃发问:“今夜是你二人御前值守?” 这二人从下令处理尸体、改口定案的那一刻起就没了回头路。被太后问话,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跪地叩首,一口咬定是张凌岳意图弑君、罪该万死。 太后心如明镜,清清楚楚知晓今夜乾安殿的真相,明白张凌岳是死于齐宴明亲手之手。她本可借皇帝动手杀人之事大做文章、钳制帝王,可眼下众目睽睽之下,所有证人供词尽数指向张凌岳谋逆弑主,铁证如山。 她若一味强行深究,只会落得欺凌幼主、苛待君上的非议与口实。万般权衡之下,她只能将满腔郁气硬生生咽下。 太后憋屈,她望着元安和元吉:“皇上虽言你等护驾有功,但殿中值守疏漏,如何让逆贼潜伏御前还需查证,你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知道他要借机杀猴,齐宴明语气恳切,句句堵死退路:“母后,今夜乾安殿内外宫人、御林侍卫数百人,竟无一人察觉张凌岳的狼子野心、异常举动,他们值守懈怠、失职失责,当一并处罚才是。” 太监、宫女暂且不提,这御前御林侍卫之中,不乏世家勋贵子弟入职镀金、历练前程。齐宴明这番话,看似秉公执法、肃整宫规,实则是将惩处范围扩大至朝堂世家,摆明了态度,如果太后执意追责,便是要得罪朝中一众世家势力。 见太后眉头轻皱,面色不豫,齐宴明神色疲惫道:“母后,儿子受了惊吓,今日实在不想再见血,便从轻处罚吧。” 太后望着他,眉目间有打量有探究:“皇上既然为他们求情,其他人免了惩罚,你身边这两个贴身伺候的每人杖责二十以儆效尤。至于张凌岳为何会刺杀皇上,我会让人彻查。” 齐宴明:“母后说的是,宫里宫外都需要查,看看是哪个吃里扒外的想要朕的命。” 太后:“……”她觉得皇帝在内涵自己。 皇帝性情突变,太后有点拿不准,于是道:“皇上,受惊伤身,还是传御医前来为你诊脉察看一番的好。” 结果在预料之中,齐宴明:“母后说的是,多谢母后关怀。” 不就是借着御医的口让喝药嘛,喝就喝,萧疏衡喝了那么多年也没死,他就不信这个时候有人敢毒死他。 3. 003 又不是到了生死绝境,自然没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谋害帝王。 这些年一直给萧疏衡看病的太医是太医院院丞贺景,这次也不例外。贺景匆匆而来,诊脉后上前禀奏太后说皇帝是受惊过度,心绪郁结,服几剂安神定惊的汤药就可以了。 太后听罢叹息道:“皇上自幼就身体不好,这次又受了这般惊吓,是要好好休息一番。贺卿,为皇上开方子拿药吧。” 贺景毕恭毕敬地应下,太后又追问起皇帝头疾会不会受此次惊吓影响而复发。 贺景躬身垂首,语气谨慎:“陛下头疾之症乃是顽疾,最忌心绪浮动、劳神费思,唯有慢慢静养缓解。” 齐宴明听到这话轻啧了声,这突兀的声音让殿内空气一静,惹得太后骤然朝他看来,贺景也失了礼数直视着帝王。 齐宴明被他们盯着却毫无半分局促,坦然迎上两人的目光,又是微微一笑。这个突来的笑看得太后不自觉皱起了眉头,贺景则是莫名觉得后背泛凉,心里发毛。 皇帝开口语气多了几分“惊吓过度”之后的阴郁和狂躁:“贺卿,你给朕看了这么多年的病也没把朕给治好,你是不是该想办法提高提高自己的医术了,身为医者,可不要故步自封啊。” 贺景:“……” 愣怔片刻,贺景立刻跪下一脸惭愧的请罪:“陛下恕罪,臣医术不精,臣有罪。” 齐宴明也没惯着他:“知道自己学艺不精就好好学,俗话说活到老学到老,真在医术上遇到瓶颈也别端着太医的架子,可向那些民间大夫请教请教,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说不定灵光一闪就豁然开朗了,朕还等着你把朕这头疾给彻底治愈呢。” 他一番毫不客气的阴阳怪气,贺景心里惶恐,额头上都开始冒冷汗了。 皇帝性格突变,他有点招架不住啊。 太后那打量的目光就没从自己身上移开,齐宴明只当做没察觉,而是暗自在心底同萧疏衡打趣:[你这里太医的心里素质着实一般啊。] 萧疏衡:[……] 眼下这场景,他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自幼他便被严苛教导帝王仪态规矩,一言一行、一姿一态都刻入骨髓,经年累月从未做过什么逾矩轻狂的举动,今晚陡然发癫了这么一下,感觉还挺不错。 齐宴明还在继续嘀咕:[在大齐,给朕看病怎么着也得三四个太医一起,开药方、拿药、熬药、喂药都得共同商议,你这边倒是省事,一人就可以了。] 萧疏衡没理会他的揶揄,只道:[贺卿比较了解朕的身体情况。] 齐宴明懒懒道:[看出来了,说起旧疾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朕没说他是庸医都是给他脸了。] 萧疏衡:[……]他突然很想知道齐宴明不给人脸是什么样子的。 齐宴明有点可惜:[朕刚来,你又是这么个处境,朕一时也不好太轻狂。] 萧疏衡沉默了,都已经杀人了,还称不上轻狂吗? 这时太后开口了,她盯着皇帝:“皇上,贺卿的医术已是世间少有,你那头疾乃是先天之症,需要花费数年调养,莫要心绪烦躁自言自弃。” “母后,儿子并没有自弃,儿子是皇帝,贺卿身为人臣却不能为君分忧,儿子有点失望罢了。”在太后的注视下,齐宴明看着贺景似笑非笑道:“不过母后说的也有道理,许是儿子心急了些。贺卿,开药去吧。” 贺景这才从地上起身,去写方子。 元安去御药房拿了药,和贺景一起煎药。 太后做足了慈母的样子,一直守着皇帝服下汤药才离开。送走了手握权柄的太后,时间已经不早了,萧疏衡这身体有点虚,撑了这么长时间,齐宴明觉得有些疲惫,便决定先睡一觉恢复一下。 萧疏衡十分赞同他的想法,闹腾了这么一出,彼此都需要休息。 *** 齐宴明本来就没睡安稳,后来更是被撕裂般的头痛给疼醒了,酸胀钝痛盘踞在脑海,像是有人在拿着他的脑袋哐哐撞墙。 齐宴明在心里骂了两句脏话,坐起身喊了元安问了时辰,他是要上朝的。 在元安为之整理龙袍冠冕期间他在心底唤了两声萧疏衡,并未没有得到回应。 看来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会在自己脑子里。 齐宴明心想。 洗漱整理好自己,萧疏衡出现了,他的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痛楚与沙哑:[你……朕的头疾犯了?] 【不会时刻出现,但出现后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状况。】 齐宴明把这情况记在心里,面对询问,他很是平静、淡然:[是啊,有点疼,朕就说那太医是庸医,喝了他的药头疼没缓解反而加重了,敢糊弄朕,朕早晚砍了他。] 知道他要出门上朝,萧疏衡很是震撼:[都疼成这样了,你还要去上朝?]换做从前,头疾发作,他这边肯定有人告知太后,随后便是顺理成章的停朝静养。 齐宴明笑:[疼成这样不去上朝的话那不是白疼了?] 萧疏衡:[……] 登上御辇,车驾缓缓启程,齐宴明随口问道:[对了,刚才唤你你一直没出声,是朕醒了?] 萧疏衡:[是。] 齐宴明瞬间来了兴致:[感觉怎么样?朕的朝堂是不是很不一样。] 这次萧疏衡没有回答,该怎么说呢,那和他认知的帝王完全不同,他代替齐宴明的那短短一点时间,从宫人发现他清醒到朝臣前来拜见请安,无人敢有半分敷衍懈怠。 在朝臣争先恐后感叹老天庇佑皇帝无碍大齐国运昌盛,他仅仅因喉干轻咳了那么一声,那些朝臣瞬间噤声,俯身请罪。 昨晚齐宴明就和他交代过了,真要是他在大齐醒来,就把大齐的朝政安排好,以免出什么乱子。 萧疏衡刚交代完事情,意识又被挤了出来,元宝又在那里嗷嗷喊御医。 齐宴明听罢感叹:[你身体和精神都太弱了,以后要好好锻炼……] 萧疏衡本来就是忍痛和他说话,再加上在大齐受到的震撼,此刻也没心情搭理他了,默默缩在角落里自闭去了。 齐宴明觉得萧疏衡被自己的霸气给镇住了,知道他自卑也没硬拉着他闲聊。 皇帝遇刺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不管是真是假,张凌岳身上既然盖上了刺杀皇帝的罪名这事儿就得查。 太后从乾安殿出去就连夜已经通知左相温韵,同时下旨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共同查此事。 皇帝身体孱弱是众所周知的事,昨晚之事又发生的那般蹊跷,文武百官心里都有一杆秤,大半心里跟明镜似的,此时看到皇帝临朝心情格外复杂。 齐宴明对着帘子后的太后喊了声母后便坐在龙椅上,甭管心里有什么想法,文武百官见帝王也 得跪下请安。 皇帝没让他们立刻起身,而是突然就笑了:“怎么看到朕来上朝都这么惊讶,你们这是觉得朕今日不该来?” 文武百官:“……”皇帝这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说话都变得这么直白了吗? 面对玩笑般的质问,大臣们只能连声说自己不敢。 左相温韵作为大臣代表第一时间关心了皇帝的身体情况,感叹老天庇佑,随后又当众慷慨激昂地把张凌岳这个挨千刀的刺客痛骂了一顿。 齐宴明对此很满意。 哦,左相温韵乃是太后的弟弟,也是平常负责教导皇帝的老师。 帘子后的太后的声音徐徐传来:“皇上,你昨晚刚受了惊吓,当好好休息保重龙体才是。” 齐宴明大义凛然道:“母后,朕的身体朕知道,朕虽然昨晚被刺杀受了惊吓,但朕身为皇帝当做天下人的典范,如果遇到这么点小事就不来上朝,那岂不是不配当皇帝。” 说完这话,他都能感受到帘子之后太后的呼吸声都浓重了几分。 齐宴明心想,这才哪到哪,来日方长,慢慢来。 “众卿平身。”齐宴明看着被晾了一会儿的文武百官道,“今日可有本要奏?” 朝臣面面相觑,然后御史苏湘提起了秦王兵败之事。 秦王兵败这几个字就跟滚油里落了冷水,大殿里沉默片刻,朝臣的声音滋滋啦啦冒了出来。 这些天只要提起秦王二字,朝堂上就跟菜市场一样,这次也不例外。 文武百官再次争执起来,求情的和要秦王死的差点屡起袖子打起来。 齐宴明本来头就疼,看到这情况头更疼了。 据萧疏衡所说,秦王在北境打仗,需要的粮草大臣们都得吵半天,就这,秦王愣是饿着肚子带兵把胡戎打退数次,秦王能坚持这么几个月简直是奇迹。现在被打败一次,可显着一些朝臣了,恨不得跳到秦王脸上骂他,踩死他。 齐宴明对此很是无语,他是那种自己不舒服别人也甭想舒服的人,在百官争执声中,他突然开口:“朕昨晚遇刺……” 这么几个字就跟按钮一样,正在争吵朝臣一听自动安静下来。 他们望向皇帝,不明白这个时候他又提一遍这种大家心照不宣的荒唐事做什么。 只见齐宴明神色肃穆义正严词道:“张凌岳是母后指派过来从小伺候朕的……”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群臣震惊,不知道受了大刺激的皇帝是不是打算和太后撕破脸,这话言下之意根本就是在说张凌岳受了太后指使。 温韵面色一凌,上前一步正想开口,齐宴明神色略带苦恼道:“母后自然不会害朕,所以朕一直在想张凌岳为何会做出这般疯狂的举动。” 百官:“……”张凌岳这个皇帝贴身内监突然脑抽地刺杀皇帝,这说法本来就很荒唐很疯狂! 齐宴明无视众人神色,铿锵有力地给出结论:“朕想,有没有这种可能,他被人收买了。现在谁最想让朕死?自然是胡戎那些蛮夷,朕合理怀疑皇城有奸细,张凌岳就是被胡戎的奸细给收买了。” 百官:“……” 胡说八道!皇帝无凭无据在朝堂上胡说八道!! 不要以为给张凌岳扣下个刺杀皇帝的帽子就能胡说八道啊! 而且皇帝这一口一个有人想让他死,是不是有其他深意啊! 4. 004 [你……]面对这么不着调之人,萧疏衡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后干巴巴挤出来一个你字。 [唉……]齐宴明幽幽长叹,[阿衡,你是不是想说我无理取闹。] [阿衡?] [不用怀疑,喊的就是你。]齐宴明道,[你我都是皇帝,现在又是这么亲密特殊的关系,称呼彼此皇帝很怪,叫名字又显得生疏,叫阿衡正正好。] 萧疏衡哦了声,琢磨着自己以后叫他阿宴还是阿明。 还没等他琢磨好,齐宴明又开口了:[我比你大,叫哥。] 萧疏衡没吭声,齐宴明:[怎么,不想叫哥想叫叔?咱们也没差几岁,叫叔不大合适。当然如果你实在想这么叫那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萧疏衡既不想叫他哥也不想叫他叔,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便不再不吭声。 齐宴明笑了:[我说阿衡,你这脸皮也太薄了些,当皇帝脸皮要是太薄可是要吃大亏的。皇帝需要被人敬畏,有敬无畏是懦,容易被下面的臣子忽悠戏弄,有畏无敬是戾。你现在就是个被人摆在桌子上供着的木偶,两者都不大沾边。想要从这密不透风的地方掏出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得会胡搅蛮缠,只要能达到目的,撒泼打滚行痞子行径也不丢人。] [这下面站着的,台上坐着的,哪个是傻子,昨晚我开的那场戏,谁不知道里面有鬼,但他们还不得死死憋着配合我演戏。] [一会儿你不要出声,看我的表演。] 萧疏衡木愣愣地嗷了声,心想自己也没怎么说话,不都是他在说吗?何况现在这情况,他想出声也出不了。 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发生在一瞬间,这时温韵一脸平静的已走出来温声恭述道:“陛下所言极是,此猜测也需查证。只是宫里戒备森严,那张凌岳能和胡戎接触的机会怕是不多。” “太傅说得不错。”齐宴明道,“朕就那么灵机一动随口一说,朕被刺杀之事暂且不提,太傅对秦王兵败之事如何看?” 百官无语,他们本来也没想讨论张凌岳刺杀的事,明明是皇帝自己提出来的,现在又说暂且不提了。 他们本来就在对秦王兵败之事进行激烈的讨论,被那么一打断,都不知道该从哪继续了。难不成一会儿还要从头开始吵? 莫名有点心累。 齐宴明打乱了大臣们讨论的节奏,又把问题直接抛给了左相。 萧疏衡已满十六,必然想要亲政,而太后一直垂帘听政,两人之间必有争夺。 身为太后的弟弟不管温韵这个左相兼太傅心里在想什么,他只能站在太后这边。温家是世家典范,经营了这么多年,族中出了不少能人,门生子弟也不在少数。 加上太后听政这么些年,大殿之内站着的官员怕是有一半都和温家沾亲带故。 以往有个什么事,前期根本不需要温韵亲自开口,和温家有关的那些门生,亲戚就主动站出来。温韵只需要做个总结,代表百官上书等太后同意就好。 当然,朝堂上也不是温家的一言堂,少数朝臣坚定支持皇帝亲政,剩下的那些中立派则是坐观虎斗,对他们来说只需要等一切尘埃落定。 正处在弱势的齐宴明对中立派还挺有好感,这世上哪有多少真正的中立派,大多是墙头草,两边压注,只要自己手中筹码加重,这些中立派也能为他所用。 现在齐宴明打断了那些小喽喽的出言,把问题直接扔给了温韵,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左相身上,都在等他开口。 温韵神色不 变,身姿仍旧恭敬:“陛下,臣非武将,对打仗之事不通不敢妄议。” 老狐狸,齐宴明心道。 “皇上,胡戎对我大周虎视眈眈,秦王此次兵败更是助涨了其嚣张气焰,日后边境怕是不得安宁。更何况,边境将士百姓死伤无数,他们总不能白死,此事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这时,一个身姿挺拔,长相正派,小肚腩突出的大臣站出来悲天悯人道。 随即就有不少臣子附和。 [这是谁?家中几个成年儿子?]齐宴明问。 [定远伯何钦,武将出身,有两个嫡子三个庶子,嫡子和一个庶子已成年。]萧疏衡立刻回道,[他的嫡次媳是温老夫人娘家嫂子的侄女。] 齐宴明:[……] 这拐弯抹角的关系! 而齐宴明最讨厌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你说皇帝有没有可能谋反。] 萧疏衡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迟疑道:[你说什么?]皇帝谋自己的反,他是他听错了吧! 齐宴明啧了声,他就是觉得自己要是谋反的话就可以一刀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网给斩断了,能省不少事。 谋反的路暂时走不通,齐宴明看向何钦语气和善:“何爱卿,朕听说你家有五个儿子且都十分有美名。” 何钦:“……”说秦王兵败,怎么又开始扯他的儿子了,他那几个儿子每天不惹事他就烧高香了,怎么在皇帝嘴里还有美名了。 什么美名他不知道,但不好的预感一直往心头涌。 只听齐宴明语气天真且残忍地说道:“何爱卿你是武将出身,俗话说虎父无犬子,想来你那三个成了年儿子也不遑多让,要是去边关打仗,定能一次不败,成历世英雄名垂千古!” 5. 005 不好的预感成真,定远伯万万没想到,平时坐在龙椅上形同虚设的吉祥物的皇帝,今天跟吃了炮仗一样,张口就对着他轰了一下。这话他怎么接,根本接不住。 年纪轻轻脸上还带着病态的皇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何钦能做什么,能说什么,他心中万般无奈地跪在地上一脸愧色道:“陛下,臣那三个儿子从小顽劣,不通兵略,实在担不起这般重任。” “何卿,你那儿子都成亲了还顽劣,实乃纨绔之相。你身为人父当好生教导指引他们,以免日后惹出什么祸端。”齐宴明本就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岂会被他三言两语搪塞过去,话里话外皆是锋芒逮,“不懂兵法、未曾征战又有什么关系,想当年太祖他老人家起兵之初,也不是百战不败的名将,甚至还曾数次兵败被逼到龙虎山差点没命。太祖当年说,哪怕兵败十次、百次只要自己死不了,定要杀到京都。太祖他老人家正是凭借这份百折不挠的意志,得上天庇佑,最终逢凶化吉,创下大周基业。” “朕看何卿对秦王兵败一事了解甚深,想来对兵家谋略早已了然于心,实在不必自谦。何家子嗣功德虽赶不上太祖他老人家,但仰赖太祖余泽,击退胡戎、收复故土,想来也是可以的。” 定远伯:“……”不,他不可以。 打仗是要真刀真枪的干,是要死人的,他打嘴仗可以,真让他们家人上战场那就是去送死。 他算是看出来了,小皇帝为了护住秦王故意在拿他开刀。只是他把太祖兵败之时都给搬出来了,等于堵死了所有人非议秦王战败的口子。连开国皇帝都有败绩,谁还能苛责秦王。 没想到小皇帝平日不吭不哈,嘴皮子还有这么利索的时候。 他能怎么办,进退维谷。 何钦只能端着愧色更深的脸,俯首回道:“陛下,犬子才疏德薄,如何能同太祖相比。” 齐宴明:“何卿太过自谦了,说到底不过是心疼儿子,朕也不是不能体会你的慈父心肠。你既然担心儿子上战场会受伤,明日便让其中一人入宫在朕身边做贴身侍卫。日积月累磨砺一番,将来不愁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何卿意下如何?” 何钦:“……” 他觉得如何?他觉得不如何。 小皇帝今天这是中邪了吗?朝堂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拿他祭天,他做错了什么!不就是多说了句话吗?至于让搅得他家中不宁吗? 让他其中一子入宫当贴身侍卫,这哪里是泼天的富贵,这分明是想拿他儿子扣在宫中当质子。 他要送谁入宫门当人质?这事儿弄不好就是一个父子离心。 可他能拒绝吗?看小皇帝那表情就知道不能,小皇帝铁了心要让他儿子入宫,他现在就算回去把三个儿子的腿都打断,小皇帝也会让人把他们其中一个抬进宫。 从去边关送死到现在入宫为侍卫,小皇帝已经给他了退路,再不识趣就有点不礼貌了。 何钦只得叩首,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微臣谢陛下隆恩。” 见他识趣,齐宴明心中很是满意。 经这么一出,大殿之上一时鸦雀无声,出其不意抓住了点话语权,齐宴明自然不愿就此作罢,顺势趁热打铁道:“秦王也在天牢呆了不少时日,受了许多委屈。今日众卿既然要讨论秦王兵败之事,那便将人带上大殿,当众论个分明。” 以前朝堂上的政令皇帝大多只需要随声附和,不需要有自己的意见。 齐宴明心想,以后有自己在,这规矩也该改一改了。 话语权这东西,向来是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皇帝开口,一直为秦王求情中的兵部员外郎郑岸站了出来,他满脸喜色道:“陛下所言极是。”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余下那些人便顺理成章地站了出来。 命元安带人亲自前去天牢提人,齐宴明这才刻意看向垂帘后面的太后,语气温恭:“母后以为如何?” 片刻,太后沉稳的声音自帘后传来:“皇上说得有理。” 很快,秦王就被元安带到了大殿上。 秦王赵慕,是大周唯一的异姓王。其父赵廉,在先皇登基之际立下赫赫功劳,又为先皇挡下毒箭而不幸殒命。临终之前,放心不下妻儿,赵廉只能向先皇托孤。 先皇即位后,便册封赵慕为王。 在先皇在世时,赵慕备受恩宠,他十四岁便入宫担任御前侍卫,之后又赴京城北山大营任职,是实打实的主战之臣。第一次割让城池给胡戎,朝堂之上无人敢开口,赵慕是唯一一个对着先皇说这事是大周耻辱的人。 先皇被他气得不行,但也只让他跪了一个时辰,他在先皇这边的待遇比宗室皇子要高出不少。至少那时,要是皇子开口说那些话,怕不只是跪两个时辰那么简单。 先皇弥留之际,将幼帝也就是萧疏衡托付于赵慕,这些年,萧疏衡也是被赵慕看着长大的。 只是他终究是外臣,不便时常出入宫闱,难以时时护持,但有他在,明面上,小皇帝至少过得不算窘迫。 赵慕如今三十二岁,生得温文儒雅,一派书生风骨,却至今未曾婚娶,膝下亦无子嗣。 虽在天牢被囚禁多日,除去身上有几分疲惫,他眉目清正,脊背挺直,一身铁骨,不见半分颓丧。 赵慕当初要出征北境就和朝堂上那些主张求和的朝臣对上了,他们之间闹得非常不愉快,他知道皇帝虽有心支持可手中无权,皇帝最后能说服太后和其他朝臣费了不少心思。 这次兵败被带回京,他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就押送到了天牢。 他早就料到那些求和的臣子肯定会趁机落井下石,自己怕是难逃一劫,却万万没有想到,竟连当庭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赵慕倒不怕死,就是愧对边境饱受战乱的百姓,也愧对皇帝对他的支持和信任。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了,谁知还有峰回路转之日。 齐宴明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对赵慕这样的人很是欣赏,总觉得看到赵慕就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既如此,自然要对赵慕好一点。 见赵慕跪下行礼,他当即离了龙椅,快步走下丹陛,亲手将人扶起:“秦王叔,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快快起身。” 萧疏衡刚才对他说,先皇临死前,攥着他的手,叮嘱他在赵慕面前以侄儿身份自居,此时赵慕自然当得起他这一声秦王叔。 赵慕心思剔透,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皇帝这一句话他就知道局势有了转机。 他连忙回道:“多谢陛下。为君分忧,本就是臣的本分,未曾有委屈。” “来人,给秦王叔赐座。”齐宴明吩咐道。 元安闻言,立刻上前,亲自搬来座椅。 按理说这事儿不该他这个总管太监来做,只是萧疏衡以前毕竟是傀儡皇帝,一言一行在朝堂之上处处受制。 元安怕自己要是不动,万一那些看太后脸色行事的宫人和侍卫也不动,皇帝的命令就成了笑话。他现在和皇帝拴在了一起,自然希望皇帝能更好。 齐宴明神色如常,亲自将赵慕引至椅上落座,才转身重回龙椅。 “秦王叔已经到了,诸位爱卿继续讨论吧。” “就不要一直揪着秦王叔一次兵败之事不放了,自古以来能征善战的将帅数不胜数,一生未尝一败者,一只手都 没有。讨论这些没意义。” 赵慕垂下眼,他好像知道转机怎么来的了。 只是皇帝以前都是走稳扎稳打的路子,今日行事之风,颇为剑走偏锋。 不让提兵败,其他的好像也提不出什么了。 说秦王好色吧,他至今未娶,身边亦无通房侍妾,素来不近女色。说他贪财敛物?出征之前,赵慕已经将大半家财捐作军资。兜兜转转说来说去,也就只剩贪功冒进导致兵败这一条。 但皇帝已经开口把这个口子给堵住了,再做纠缠也没意义。 更何况朝堂上也不是人人都想置秦王于死地,只是他们大多数位卑言轻,为秦王发声无人理会,皇帝又做不了主。 现在皇帝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出,这些人当即纷纷站出来,出声支援秦王。 还有一些人没什么话说了,就拿出先皇给秦王兜底。有着清流之称的朝臣更是把苏湘这些御史给狠狠痛骂了一番。 吵吵闹闹一番,秦王兵败一案,就此不了了之。 秦王之事告一段落,礼部尚书李显顾迈步出列,奏禀胡戎国书已到京城,说是他们的使臣已经出发,想要再次前来求娶公主。 一些朝臣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劲儿。 赵慕当即起身,脸色沉沉:“陛下、太后,此事万万不可!胡戎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和亲最多换来短短数月的苟安,用不了多久,他们依旧会挥兵南下。” 礼部尚书捋着胡须反驳道:“秦王此言差矣。并非臣等执意选择和亲,只是如今国库空虚已筹措不出打仗所需的巨额军饷,边境百姓生灵涂炭,十室七空,境内可征调的兵丁日渐稀少,眼下最要紧的便是休养生息。若以公主和亲,两国结为姻亲,岂能再同往日一般。还请太后与陛下圣裁。” 赵慕目色一沉,冷声道:“先帝在位之时,便送金月公主远赴和亲,可不过一年,胡戎便再度兴兵南下。今日尔等之举,与当年又有何不同!” 李显顾:“老臣知晓秦王一心求战,可我大周暂时势弱,不得不暂避其锋芒。待到国富民强,再杀回去就是。” 赵慕还要继续争辩。 齐宴明:“够了。”他今日说话有点分量,大殿上很快安静下来。 齐宴明目光扫视着群臣,他道:“朕尚有两个皇妹未曾出嫁,一位年十三,一位年十二,正是贪玩之际,真要前去和亲年龄也太小了些。不如这样,诸位爱卿家中,凡有十五岁以上的女子,尽数呈报上来。朕从中挑选一些,认作义妹,便由她们代替公主前去和亲。李爱卿以为此法如何?” “这……”李显顾心中一惊,神色一呆,飞快道,“陛下,和亲乃是邦交大事,唯有皇室血脉,方能彰显我大周诚意。” “非要皇室血脉是吧,行!!”齐宴明点头,“既然诸位爱卿都说公主身份尊贵,是和亲不二人选,那公主远嫁也需陪嫁之人,那仍旧得从诸位爱卿家中挑选些女子随行,作为媵妾陪嫁过去,这样朕觉得胡戎会更满意,说不准能一年不骚扰边境。” 群臣站在那里,支支吾吾都不大认同皇帝的说辞。 齐宴明本来就是忍着头疼临朝,秦王的事解决,他有点腻歪了,便继续提建议:“哦,是了,这和亲也不一定非要女子,胡戎也有公主。朕这就下旨,诸卿家中适龄子弟即日起尽数上报,朕从中选一些同他们结为异姓兄弟,送去胡戎迎娶公主,成胡戎驸马为两国邦交做贡献。若能换来边境数月安宁,也是功德美事一件。李爱卿,朕记得你家就有不少适龄子弟,明儿上朝时带来让朕看看哪个能做朕的异姓兄弟。” 李显顾:“……” 文武百官:“……” 6. 006 齐宴明说完目光沉沉地盯着阶下的李显顾,等着他给个准确的回话。 这个素来在朝堂上八面玲珑能说会道的礼部尚书被他这无声的逼视压得浑身肌肉紧绷,心底发寒,他跪在地上声音微颤:“陛下……”一声陛下后,剩下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他心有预感,此时自己要是敢说错一个字,小皇帝能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 齐宴明见他不吭声,那么呵呵了两声挖苦道:“李爱卿这是一想到家族子弟能为国做出贡献就高兴得说不出来话了?” 李显顾:“……”他说不出来话是高兴吗?他脸上哪里能看出半点喜色? 齐宴明并未理会他的窘迫,又看向其他官员,声音清脆悦耳且带着十分的和善:“诸位爱卿也不用羡慕李爱卿,只要你们送来的人合适,有的是机会为两国边境安宁做贡献。” 文武百官:“……” 群臣中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赵慕此时完全没有顾虑。 他抬眸飞快瞅了御座上的皇帝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片刻后又按耐不住地瞅了瞅,这次则猝不及防的对上了皇帝的视线,皇帝对着他就是咧嘴浅浅一笑。 赵慕:“……” 他被皇帝这笑弄得心里发紧。 明明是自己所熟悉的脸庞,但皇帝这笑莫名有点吓人。错开视线时,赵慕心想,也不知道他在边境这几个月皇帝受了怎样的天下委屈,性情才会变化这么大,以至于往日的深藏隐忍、步步克制的模样都没了。 齐宴明这么公然阴阳了一圈,原本商议的胡戎遣使求亲之事,算是彻底讨论不下去了。 僵持期间,帘幕之后,太后沉稳冷肃的声音缓缓传来,打破了大殿上的凝滞:“胡闹!皇上,诸卿讨论的都是当前要紧之事,岂能如你这般肆意妄言,你身为天子,拿朝中大事胡言乱语,实在是太过儿戏了。李卿,莫要把皇上的戏言放在心上,起来吧。” 齐宴明看了李显顾一眼,开口道:“母后,朕已年满十六,而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小孩,此事关乎两国边境安危,朕岂会胡言乱语。只要能保边境安稳,能让胡戎满意,送公主和亲和送皇子和亲没区别,母后和诸位爱卿又何必太局于人选。思想打开,能走的路就会宽很多。” 他开口时语气恭敬,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温顺,就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怎么好看,说出来的话也不怎么好听,就差跳起来指着群臣的鼻子骂了,而他话里甚至还趁机点出了自己这具身体已经年满十六的事实。 天子幼年登基,如今年满十六,已然到了亲政之年。 群臣闻言,纷纷暗中对视一眼,各人心中都藏着自己的盘算,朝堂之上人心浮动。 帘幕之后,太后面色沉沉,只觉得皇帝从昨晚开始就突然变得不太听话且咄咄逼人起来。 她倒是想看看,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胡戎求亲的事到这里暂时讨论不下去了,大概是看着李显顾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模样有点可怜,百官转而争执起另一桩棘手的事,那就是还要不要继续和胡戎打仗。 若是不答应胡戎的条件,边境战火必然继续,若是答应,皇帝已经第一个跳出来不同意了。 秦王立场坚定,力主出战、收复失地。 半数文臣却心系休养生息,极力主张在不和亲的情况下同胡戎议和。 而朝中以右相陈卓远为首的清流党派则与主和之臣当庭辩驳,一群人吵得沸沸扬扬。 齐宴明冷眼看着他们争吵辩论,看着他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等双方吵得差不多了,他起身一锤定音道:“不和亲!不求和!他们要打便继续打!胡戎不是号称不败之鹰吗?还不是被秦王叔打退数回。秦王叔,你这些天受苦了,好好养伤,尽快回北境。” 赵慕立刻表示:“陛下,臣无碍,可以立刻启程。” 齐宴明摇头:“前段时间边境粮草不足,朕听闻将士们大多都在饿着肚子打仗,你这次回去总要带上粮草才行。”说罢这话,他在萧疏衡的指引下看向户部尚书袁维。 袁维被他看得头皮,扑腾跪在地上的时候,他心想就知道这个场合自己这个户部尚书逃不掉。 袁维一张口,齐宴明明白了,无论在哪里,户部永远都在哭穷。只不过在大齐,只要他开口,户部的官员就算哭晕过去也得给他弄出来银子,在这里,户部尚书还没说话老泪先流,张口跟哭坟一样,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国库空虚,粮草银两,全都匮乏,他们户部官员只有一条命打仗的银子确实拿不出来。 齐宴明不语,萧疏衡在他脑子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齐宴明:[叹什么气,银子这种事,找找还是有的。] 萧疏衡:[怕是不太容易。]他尚未登基,大周便年年送银子给胡戎买平安,这些年天下水旱灾害频发,各地赈灾耗损巨大,收入国库里银子东挪西用,确实所剩无几。 前段时间前线吃紧,国库无银可用。萧疏衡本来还想着缩减宫廷用度,号召朝臣捐俸解困。只是还没等他行动,就遇上赵慕兵败,群臣激动,百姓愤怒,圣旨入北境召他入京问罪,而后萧疏衡就成了现在这样。 齐宴明漫不经心道:[你这想法没错,国难当头,大家齐心协力捐银捐物共渡难关。不过,我看你这朝堂上的官员大多都贫苦得很,怕是捐不出来多少。] 萧疏衡又不傻,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心头微窘,又升出几许无奈。 齐宴明眸色微深,笃定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秦王离京之前,朕会为他筹到银子的。] 萧疏衡没身体控制权,只能由着他来。 齐宴明则转身对着太后躬身道:“母后,北境战事吃紧、将士劳苦。为保边境安稳、解军资困境,儿臣决意缩减宫中开支,将省下的银两尽数充作军资,母后以为如何?” 太后抬眸隔着帘幕深深看了他片刻,而后缓缓勾起唇角,温声应道:“皇上既有此心,我自当支持。长寿宫也有些闲置的珍宝物件,到时拿出变卖,添补军资。” 齐宴明声音悲戚:“母后万万不可,筹银乃是朝廷之事,岂可变卖母后宫中之物……” 太后也难过:“我知皇帝心孝,朝中之事我岂可不管,这也是我的一份心意,此事就这么定了,皇帝不必多言。” 齐宴明立刻又对着太后感慨一番,把她夸成天上地下少有的慈母。 母子一唱一和过去,齐宴明这才看向众位朝臣。 这次不用他开口,百官都知道他的意思。左相温韵身为外戚之首,立刻开口,表示可捐三万两,这三万两已是满朝之最。 大多官员还没捐就先哭穷卖惨,称俸禄微薄、家中拮据、度日艰难等等。 以右相陈卓远为首的清流官员,众人拼凑相加,捐出来了六七千两,其他官员忍痛从嘴里抠出来几十两、几百两、一千两等。最终加起来,也就五六万两银子。 听到最终银子的数目,齐宴明端坐龙椅,默然不语,垂眸之际,眉眼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失落与颓丧,一副震惊、无奈、伤透心的模样。 太后坐在帘幕之后,心中道了一句天真。 萧疏衡声音有些恍惚:[朕本以为至少会……]至少会更 多。 齐宴明:[他们要是能为了这次战事捐出几十万两银子来,朕还得高看他们一眼。不过这样也好,日后朕下起手来就不会手软了。] 表面心情低落,自然也就没了继续上朝的动力,齐宴明便示意元安退朝。 回到乾安殿,齐宴明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由元安替自己按揉头部,借以缓解刺骨的头痛。 萧疏衡心底暗自感慨,以前他头疼欲裂、难以忍耐之时,总会克制不住动怒,他曾砸器物用以宣泄戾气。 相比之下,齐宴明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临朝这么久。 [何必拿朕跟你比。]齐宴明语气得意,[你看过朕的身体没?上面那些伤疤,都是朕当年打天下时留下来的,最严重的是心口那道,差点要了朕的命。这点头疼,和那些比起来都是毛毛雨。] 萧疏衡干巴巴地哦了声。 元安见皇帝额角沁出细密冷汗,面色发白病态显现,连忙轻声道:“陛下,奴才去给您熬药。”宫里的宫人都知道,皇帝的头疾是老毛病了,喝药能缓解一时。 他一片忠心,可话音落下,皇帝睁开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平静的一眼,元安只觉得心底发凉、毛骨悚然。 “去吧。”齐宴明懒懒道。 元安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退下,前去熬药。 待他端着熬好的汤药折返归来,齐宴明遣退了其他宫人。他昨天刚立威,暂时没人不听吩咐触霉头,很快偌大的殿内只剩他一人。乌黑的药汁盛在白瓷碗中,静静搁在案上,渐渐冷却。 待汤药彻底凉透,齐宴明抬手端起药碗,抬手便将整碗药浇入窗边花盆泥土之中,动作娴熟利落。 萧疏衡:[……] 齐宴明一脸悻悻:“震惊个什么劲儿,这玩意儿当着太后的面喝一次得了,还真拿这个救命呢。以朕的阅历,头疾这一直不好要么是伤了脑子要么是中毒。” 萧疏衡:[……] [你这宫里跟筛子一样到处漏风,想找个合适的御医诊脉都不行,等朕出宫,寻个郎中好好诊断诊断。] 萧疏衡微微一怔:[出宫?]他自幼被摁在皇位上,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出宫这事根本想都不用想。 齐宴明:[总要出去转转。] 在宫里,在朝堂上,他上哪去弄银子。 想弄到大额银子,那得从宫外找。 萧疏衡:[太后不高兴,不会同意你出宫的。]以前说不定还有一丝机会,今天之后,怕是没了。 齐宴明:[的确。]他和太后在争权,太后能高兴才怪,换做是他,他恨不得立刻弄死对方。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是个人都有点脾气,你又不是泥巴做的,当木偶当了十几年,为了秦王发一次疯,太后又不能把你给杀了,这口气她暂时也只能忍了。] 萧疏衡:[过阵子,朝堂上肯定会有人借机生事,说朕不孝。] [想坐稳这个皇帝,早晚都得不孝。]齐宴明无所谓,[皇帝要是太过看重名声,只会束手束脚,难成大事。] 萧疏衡同意这话。 这时齐宴明把元安叫了进来,开口询问:“怎么才能出宫?” 元安:“????”他满脸错愕,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皇帝想出宫,这事儿怎么问他。 齐宴明微微一笑:“你们常年在宫中行走,肯定清楚各处侍卫布防疏密,说不定还有宫人偷偷溜出宫的暗道、狗洞之类的去处。”他那宫里就有一处不起眼通向宫外的狗洞,他不相信这个宫里没有类似的地方。 元安无语,皇帝这话的意思是打算爬狗洞出宫? 7. 007 [宫里还有这样的地方?]萧书衡很是惊疑,皇帝还能偷偷溜出宫?这可是他从来没想到过的事。他身边到处都是眼线,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在他的想象中,他哪天能够出宫,必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那时宫里无人敢阻他,朝堂上无人敢轻视于他。这条路纵然走得缓慢、步步维艰,但都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来,早晚他能光明正大地踏出宫门。 偏偏齐宴明不循常理,行事大胆诡谲,全然跳出了他固有的认知,脑子里的想法很神奇也很邪性。 齐宴明:[阿衡,你就是闷在这深宫的一亩三分地儿太久了,以后跟着朕一起多见识点新鲜东西,见多了,再看到什么都不会觉得惊讶了。] 萧疏衡无言,心道,是是是,他说的都对。 齐宴明收起了逗弄萧疏衡的心思,抬眸望向立在一旁的元安。他一句话都没说,只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软榻上轻轻虚点了两下,动作很是随意。 元安:“……”他心头骤然一紧,总觉得皇帝这曾经握着短刃戳到张凌岳脖子上的手,此时点的不是软榻,是自己的脖子。 看出皇帝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想自己落到张凌岳的下场,元安仔细认真地想了下小心翼翼回道:“陛下,狗洞……狗洞应该没有,若说巡防疏密之地,倒是有一处……但想要避开所有人悄无声息地出宫,怕是不容易。” 齐宴明:[看吧,我就说有。] 萧疏衡:[……]宫里还有什么事儿是他不知道的,宫里竟然还有这种地方,那岂不是说皇宫也不安全,里面的人可以出外面的人也可以来。 齐宴明:[想太多了,真当那些羽林卫是吃素的。]相对薄弱而已,但也不是外人想来来想走走的地方。 元安此时心惊胆战,皇帝真要偷偷溜出宫了,太后肯定会借机处理乾安殿的宫人,尤其是他和元吉,他们公然倒向皇帝,太后一时不搭理他们不代表张凌岳的事就那么过去了。 一个弄不好,太后正好借机把他们清理干净。 萧疏衡正好也在和齐宴明说起往事,他年幼登基,孩童时期懵懵懂懂,后来大了些,便知道自己看似尊贵,实则只是一个处处受制的傀儡。 他九岁时曾有一次犯了头疾不愿吃药,宫人又劝不动。 太后来了之后,直接下旨把当时值房的宫人全部拖出去杖毙了,当时台阶下的地面都被那些宫人的血染红了。 他哭着喊着愿意主动喝药都没用,当晚他便起了高热,一闭眼就在做噩梦,梦里全是尖叫声和血。 赵慕因为此事在朝堂上公然指责太后手段偏激,枉为人母,后来更是在有限范围内时常入宫陪他。 那段时间,萧疏衡身体急速衰弱下去,眼瞅着就要倒下去。 宗室皇族之家频频异动,太后估计也有点后悔自己雷霆手段,亲自照顾他数月。 等他病好之后,再也没有轻易忤逆过太后,而太后也不想他因此一命呜呼引起群臣激愤宗室异心,往后在他面前也没在那么过激行事了。 而那件事也成了伺候皇帝宫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宁愿怠慢皇帝也不会到太后跟前找死。 从那时萧疏衡就明白,他和太后之间本来并没有什么不死不休的关系,可他们处在这个位置,就是只能是政敌。大周只需要一个人的声音,太后和他之间只能二选一。 对太后,如果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那他就不能轻易动手。 齐宴明听罢沉默许久,他肚子里有很多安慰人的话可以随口说出来,但他并没有开口。 每个人成长期间都会付出一些代价,萧疏衡如此,他也一样。 人只能往前看。 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接下来便要瞅准机会尽快出宫。 好在现在他虽然还不能做到说一不二,但宫里宫外都有自己人,至少不是无一人可用。 随后齐宴明便以头疾复发为由,传旨召御医入宫,前来诊脉的依旧是贺景。 龙榻之上,齐宴明面色恹恹,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色,不再掩盖病痛缠身、精神不济的模样。贺景细致诊脉过后,说是按照原来的方子继续喝药,而后更是再三叮嘱皇帝务必静心休养。 齐宴明懒懒地说了声知道了。 没过多久,太后来了,看到他额头上满是冷汗的模样,那么叹息一声:“皇上要好好休息保重龙体。” 齐宴明对太后的关心表示感激。 第二天,齐宴明还是去上了朝,朝堂上大臣们兑现了要捐的银子数目。 齐宴明看着那些银票,脸色十分难看,最后匆匆下朝。 任谁都看得出,皇帝这是被被打击到了。 皇帝下朝后,定远伯何钦带着自己的嫡次子何临入宫求见。 齐宴明一边吩咐元安让人进来,一边和萧疏衡聊天:[这定远伯倒也通透,可见这朝堂之上也不是铁板一块。] 萧疏衡心道,何钦倒是不想这么识趣,但他更怕皇帝把这两天在朝堂上所受的憋屈发泄在定远伯府身上,万一齐宴明真抽风让秦王把他几个儿子都带到边境历练,那他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想来定远伯肯定是彻夜未眠,反复权衡利弊,最终才下定决心,送嫡次子入宫。 他那嫡长子日后要继承伯府入宫不合适,送庶子又怕皇帝心中有芥蒂,觉得定远伯府对皇命不重视,送嫡次子正合适。 何临是京中数得上号的纨绔子弟,生得一副风流俊朗的好皮囊,喜好流连市井,吃喝玩乐、游嬉宴乐无一不精,是京里权贵圈中人人知晓的闲散少年。 看到人,齐宴明感叹道:“何卿,令郎生得眉目轩朗、气度不凡,一表人才,留在宫里做宫中侍卫实在是屈才了。” 定远伯忙躬身拱手回话,语气有恭敬还有慌乱:“能被陛下看重已是他天大的福分,不屈才,一点都不屈才。就是犬子在宫外闲散惯了,不懂宫里的规矩,恐会有失礼之处……”他生怕皇帝一张口就是送何临去苦寒的北境,要真这样,他夫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怕是会挠烂他的脸。</ p>齐宴明又是一笑:“何爱卿不必多虑,这里是皇宫,又不是吃人的北境,不懂规矩慢慢学就是了。”说罢,他目光落向身侧垂首立着的何临,神色愈发和善,随口又询问起他平日的喜好消遣,又习惯去哪里游玩之类的家常话。 何临干干一笑,规规矩矩答道:“回陛下,臣平日闲来无事,只与三五好友四处闲游闲谈,并无旁的嗜好。”至于喜欢去哪里游玩,南街是出了名的游玩之地。 齐宴明哦了声,明白了,这是身边有一群志向爱好相同的纨绔,平日里就喜欢聚在一起摸鸡斗狗,闲散度日。 “不错,不错。”齐宴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以后在宫里用心当差。” 何临连忙应下:“多谢陛下教诲。” 今日是何临首次前来当差,齐宴明也不想落个苛责的名头,便道:“朕同你一见如故,只是朕今日身体略有不适,就不留你了。你在殿外值守两个时辰,时辰一到,便可出宫归家,与家人团聚。” 何家父子一听这话,忙谢恩。 齐宴明微微抬手,示意定远伯父子二人退下。 待人走后,元安轻手轻脚合上殿门,又嘱咐元吉守在殿外,说是陛下需要静养休憩,除却太后,任何人不得入内觐见。 元吉躬身领命,守在殿外。 其实皇帝今日早朝神色不好看早就传遍了宫里宫外,皇帝心情不好,这个时候也没人前来打扰他。 殿内,齐宴明换上了元安早已备好的小太监服饰,一身素净青衣低调随和,然后跟着元安悄然往冷宫方向而去。 皇帝还未大婚,偌大冷宫之中,安置的都是先皇当年失宠无依的妃嫔。此地常年清冷寂寥,宫人稀少,宫中守卫也是整座皇宫里最为松懈稀疏的地方。 皇宫殿宇格局大同小异,侍卫巡逻的路线、值守的规律都有定式。齐宴明躲人的功夫堪称一绝,一路行来一点破绽都没留下,一旁引路的元安看得心惊肉跳,心底暗自感慨,皇帝怕是早就把宫里一些隐秘之处给摸透了,先前的询问打探,不过是对他的一次试探而已。 帝王心思深沉难测,在太后的严密监视之下能悄然布局。也难怪皇帝敢一举除掉张凌岳,手中定然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后手。 元安心中愈发笃定,自己绝对是压对了赌注,抱紧了最牢靠的大腿。 一路潜行,出宫过程异常顺遂。 萧疏衡心中早已预想过无数种受阻被困、无法出宫的局面,万万没想到竟这般畅通无阻。 踏出巍峨宫墙,立在宫外市井街巷的那一刻,他心头仍带着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不过齐宴明的身手很利索,要真换做是他,爬墙这一关都过不去。 齐宴明抬手展开折扇,轻晃两下,一副闲散世家公子模样:“走,去南街。” 何临说,他闲来无事就喜欢和友人一起去南街,那里可以说是集吃喝玩乐一体。 齐宴明自然要去看看,如果此行顺利的话,他应该很快就能筹到打仗所需要的银子。 8. 008 乍然踏出宫门,萧疏衡是好奇是向往,相比之下齐宴明的情绪更多的是平静淡然。比起自幼就被困在宫中的萧疏衡,齐宴明去过不少地方,江南濛濛烟雨,漠北猎猎风沙,他都亲眼见过。 只不过那时所见所闻,大多伴随着烽火硝烟,人行走在路上都显得匆匆忙忙,担忧覆着眉眼。等到天下安定之后,他变得喜欢流连平淡的烟火气息。 寻常人家的日子也许没有大富大贵,平日里也会有各种磕磕碰碰,可生活安定,不用每日愁着眉眼担心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命。在大齐,偶尔批阅奏折心烦倦怠之时,齐宴明便常常带着元宝悄悄溜出宫门,随即找个曲折幽深的巷子走一走,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路边小馄饨,买一个活灵活现的糖人……那么随意闲散地转一圈,等再次回到宫中,胸中积压的烦闷就会消失。 大周的京城也喧嚣也繁盛,和赵慕所牵挂的北境相比,完全是两个地方。 边境的百姓想象不出京城的热闹繁华,京城的百姓对常年有战争的边境更多的是叹息是无可奈何。 前往南街的路上,元安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他生怕冷不丁从角落跳出来个什么人伤到皇帝。 元安心神紧绷,齐宴明要放松的多,看到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还会兴致勃勃得让元安掏银子买下来。 对此,元安心里很苦很害怕,他出宫也就带了点碎银子,皇帝要是一直这样见什么买什么,他手上那点碎银子根本不够花。到时堂堂皇帝和他的贴身内监总管连买糖葫芦的银子都拿不出来,随后被人围观,那可就搞笑了。 好在他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因为皇帝很快失去了买小东西的兴趣。 不过还没等他这颗心彻底放回肚子里,皇帝又蹲在了卖假古董字画的摊位前,幸而皇帝见多识广并没有买那些假玩意。 元安只觉得心累。 齐宴明从古玩摊子上起身后,看了看四周,他摇着扇子笑眯眯道:“走,时间不早了,咱们去醉仙楼吃点东西。” 据何临所说,醉仙楼的吃食一绝,他自然要品尝品尝。 元安:“……” 元安偷偷摸了摸银子,他快步走到皇帝身边低声道:“爷,咱们要不先去见见国……舅老爷……”醉仙楼的饭菜不便宜,他们兜里银子不够,去敲敲左相家的大门,也好取点银子应个急。 齐宴明看了他一眼,幽幽道:“舅老爷要是知道我在这里,那不就都知道了。” 元安心情着急且复杂,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皇帝这是准备光吃不结账? 齐宴明合起扇子悻悻瞥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我是那样白吃白喝的人吗?” 元安干干一笑,心道,自己这个内监总管刚上任没几天,亲自服侍皇帝的时间也一样,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也不知道啊。毕竟以前他跟着张凌岳时,皇帝还是个可以随意被拿捏的人呢。 他才当差没几天,张凌岳就没了,还是死在了皇帝手里。 这事想想就很不可思议,所以皇帝到底是哪种人,性情到底如何,他确实判断不了。 “实在没办法,那不是还有秦府吗?”皇帝迈步朝前,给了另一个答案。 元安恍然,是了,他怎么就把秦王给忘了。找左相拿银子就等于找太后,到时满朝文武都会知道皇帝私自出宫的事,要是找秦王的话,秦王肯定会替皇帝隐瞒。 这些,元安彻底放心了。 至少不用担心皇帝没银子吃饭。 走到柳坊巷,里面传出一道道惊呼声,是一群人在斗蛐蛐。 看到人群中熟悉的陌生人,齐宴明眼前一亮,他唰得一下子打开折扇:“看到请客的人了。” 元安顺着他的视线一瞅,看到了今日刚入宫当差的何临。 这个定远伯的嫡次子此时已经换了一件衣服,正精神抖擞满脸兴奋地给地上的蛐蛐加油。 齐宴明默不作声地走到何临身边。 “大黄,打它,打它!”何临拳头紧握,嗷嗷叫着,他身边一群看起来就很富贵的人高声附和着。 和他进行斗蛐比赛的年轻男子是吏部侍郎张文仲的小儿子张千钰,他也不甘示弱:“天蓬,咬死它!” 斗篷里的蛐蛐也察觉到了各自主人的心情,扑在一起撕咬攻击起来。 没多时,那浑身泛红的蛐蛐身子一歪,颓然倒在斗盆之中,另一只身形肥硕的蛐蛐昂首挺立,趾高气扬地盘踞在盆内巡视着自己打来的天下。 何临顿时一脸沮丧,周遭围观的人纷纷唏嘘叹息,大黄要是再能坚持一会儿肯定能赢。 张千钰尚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庞上漾开得意的笑:“何二,承让了。” 何临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张兄这只‘天蓬’的确厉害,这局我愿赌服输。” 张千钰飞快接过银票,眼底满是亢奋:“再来!” 何临摇了摇头:“张兄,时间不早了不来了,今天便到此为止。走,今日醉仙楼我请客。” 张千钰脸上的喜色瞬间垮了下去,颇有些不乐意:“何二,你刚来就要走,也太没意思了些。” 旁边一众看客也跟着附和道:“回去也没什么事儿,不如再多玩一会儿。” 何临正想说什么,人群里传来一道清亮含笑的声音:“听闻何公子刚入宫当差,这是怕耽误差事吧。” 张千钰等人一听这话脸上表情更不好看:“何二,你就为了那个破差事要走?” “就是啊,何二,听我娘说你入宫当差了,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你爹怎么会想着送你入宫当侍卫?” “我爹说你爹在朝堂上被皇上给拿住了话柄,只好把你送进宫了。听说你在皇帝跟前当贴身侍卫,这是不是真的?” “真的是御前侍卫?那你不得天天被皇上吩咐办事?何二,跟在皇帝身边有什么意思,我看你还是赶快辞了这差事,真要想当差,凭我们的关系,我让我爹给你弄个好点的差事当。”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道。 何临泽则是一脸见鬼地看着把话头转向突然开口提起他在宫中当差的齐宴明。 皇帝则笑盈盈地望着他。 何临吞了吞口水,只觉得自己命不长了。 耳边是乱七八糟的声音,每个开口的人虽然没有直白地藐视皇帝,但言语里也没多少敬畏,这一刻,何临突然有点了解他爹了,这是被人冷不丁掐住了脖子啊。 还有,皇帝怎么会在宫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瞅着众人越说越过分,何临忙义正严词道:“你们不要胡说八道,我……我能在宫里当差那是我们定远伯府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能给皇上当侍卫,是我的荣幸。” 张千钰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何二,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脑子出了毛病?” 何临:“……”你才没睡好,你才脑子出了毛病。 张千钰见他在那里挤眉弄眼很是不高兴:“何二,你眼睛抽筋了?你瞪我做 甚?不是你说入宫当差没意思的很,等过些时日就找个由头忽悠皇上辞掉这差事。你出了宫就寻我们说是要发泄发泄心中的烦闷,我们出来陪你了,你又不乐意了。” “是啊,何二,你别因为在皇帝身边当差就心里不高兴,我和我爹说了,过几日入宫陪你,然后咱们在一起离开,省得你无聊。” 何临:“……”此时此刻他只想把这些人的脑袋卸下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眼色看不懂吗? 露底了知道吗? 张千钰还在那里喋喋不休,何临面心想,毁灭吧,大家一起毁灭吧! 他看向齐宴明,脸上露出一抹扭曲且难看的笑,语气虚弱:“皇……” 皇帝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何临不敢挑破皇帝的身份,语气虚弱道“他们……他们胡说八道。” 皇帝哦了声。 何临只想哭,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差第一天就要被一群蠢友坑死。 张千钰这时也发现了齐宴明,他神色讶异:“你是谁?” 齐宴明忙道:“我姓黄名宴,是从外地来的,刚认识何公子。” 张千钰对着何临一顿挤眉弄眼:“哦,刚认识的?来求定远伯府办事的?” 何临面无表情道:“是啊,刚认识。”在宫里见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谁知道宫外还能遇到,真是见鬼了。 张千钰对着齐宴明微抬下巴,傲气十足道:“既然这样,那你就等着吧。” 这是觉得齐宴明身份不配和他们一起,在赶人离开。 何临咬牙切齿道:“皇……黄公子和我们一起。” 张千钰看了他一眼,随即了然,这是个不能丢的大肥羊,一会儿可以狠狠宰一宰。 有何临在,齐宴明顺理成章融入了他们。 皇帝很谦虚地表示,他初来乍到,今日醉仙楼的酒他请,就当是交个朋友。 张千钰等人相视一眼,觉得他这人还算上道。 何临看着他们,呵呵一笑,上道,是挺上道,准备送他们上黄泉道。 前去醉仙楼的路上,齐宴明苦恼道:“我刚入京,听说春烟楼里的柳娘子千金才能见一次,不知是不是真的?” 张千钰等人看着他哈哈大笑起来:“你想见柳娘子,那千金都不一定能见上。” 齐宴明眼中满是向往:“这么说来,张兄,苏兄,你们见过了?柳娘子可真如传闻中的那般国色天香?” 几人连连点头,绘声绘色地描绘着春烟楼的一切。 齐宴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如果他没记错,吏部侍郎昨天哭诉家里穷的实在是揭不开锅,为了生存夫人还要自己动手赶制冬衣,但为了大义,他可以把自家省吃俭用的三百两银子捐出来。 想到这里,齐宴明乐出了声。 随后,他又在闲聊中听到工部尚书他爹前两天刚纳了一房妾室,花费数千两银子。 齐宴明瞅了个机会在元安耳边低语几声,元宝低着头飞快离开,何临瞅了瞅他,齐宴明对着他就是一个大大的笑。 何临心中一木,只觉得皇帝这笑跟阎王索命没什么区别。 这一路被皇帝这么严密地盯着,他想让小厮回去给他爹传个话都难。 最最让人难受的是,他这些狐朋狗友被人套话了都不知道,还在那里以为找到了知音,恨不得和皇帝结拜成兄弟。 何临心想,如果能躲过这一劫,他日后一定要远离蠢东西!! 9. 009 醉仙楼的生意红火,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大堂几乎没了空位置,而楼上的雅间早就被人预定走了,像齐宴明这样的新面孔一般来了根本没机会踏足三楼。 不过他身边的这些人都是醉仙楼的常客,店小二一个照面,对着他们眼中的笑意立刻溢出来了。店小二迎上来躬身道:“张公子、何公子、苏公子、刘公子……里面请,三楼竹字号雅间一直再给几位公子留着呢。” 店小二的声音不大不小,姿态放在那里,引得大堂上不少人看向他们,眼里有羡慕、惊讶也有躲闪。 不知情的客人低声询问这是什么人,店小二怎么这般客套。 有人小声科普道:“青衫的那位公子是工部尚书家的,白衣服出自定远伯家,一身红配绿是吏部侍郎家的……这几位打小一块长大,脾气秉性相投,关系很亲近,得罪一个就等于得罪一串。他们这些人家里又都有权有势,以后见到了避着点。” 新客恍然大悟,又低语问道:“那个看起来身体有些虚弱的小公子又是谁?” 科普的人捋了捋胡须摇头:“这个倒没见过,不过能和他们一起,要么是同类要么是有求于人。不过真要有求于人,那可真是找错人了。” “此话怎么说?” “这几位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就是不怎么求上进。” “哦?这样?” “哈哈哈,胡说一嘴胡说一嘴,不提这些了,喝酒喝酒。” 面对大堂里众人投来的视线和窃窃私语声,张千钰等人都是微抬下巴,一副高傲的模样。这样的场面他们见多了,早已经习惯了,何临以前也没觉得有什么,见皇帝神色悠悠地看看别人看看他们,他心里莫名多了些羞耻感。 店小二前面带路,何临又弱弱地抢救了下自己:“其实,一楼大堂我们也经常来……” 他话音还没落下,店小二回头一脸惊恐道:“何公子明鉴,三楼竹字号的雅间一直在为几位公子留着。平日里几位公子不来也是锁着的,从来没让他人进去过。” 何临:“……”他是这个意思吗?他是想说自己平时很节俭。 店小二害他! 张千钰一脸认真地看向何临:“我说何二你今天怎么了?抽的哪门子疯?是被上次那几个儒酸书生给气到了?你要是还气不过,我们找人把他们打一顿就是了。” 说到后面,他神色不但认真而且心生向往。 何临:“……” 突然很想去斗蛐蛐! 至少斗蛐蛐不会死人! “别胡说八道,快走吧。”何临没精打采道。 张千钰一把抓着他手有些委屈:“不就是赢了你五十两银子,我平常也没少输给你,至于这么小气吗?” “我小气?”何临都被他气笑了,“既然这样,中午你就少吃点!” 张千钰立刻嚷嚷道:“那可不行,你难得输了一次要请客,醉仙楼的招牌菜一个都不能少。” 其几人看着他俩一来一回的斗嘴笑了,齐宴明也笑了。 到了雅间,刚坐下张千钰便迫不及待地对着店小二豪爽道:“把你们的招牌都来一份……”说着这话,他对何临一顿挤眉弄眼。 他们这群人从小一块玩到大,彼此都是特别熟悉,何临平日根本不会带人参与到他们这个圈子。 这一路他见何临神色勉强又没有开口把黄宴撵走,说明这人对何临来说怕是有些棘手,他不便亲自做什么。既然这样,他们身为朋友自然要出手帮忙。 何临对着他呵呵一笑,张千钰等人一瞅,笑得这么难看,受委屈了! 他们会替他找回来的!! 等席期间,张千钰在桌子下面踢了踢工部尚书王苍的长子王瑾一脚,王瑾长着一张斯文俊秀的脸,他望向齐宴明:“黄兄,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齐宴明:“在边境做点小生意。” 王瑾哦了声,边境做生意——遇到麻烦事——找人搭关系求助定远伯府。 肥羊,绝对是一头大肥羊。 “边境是什么样的?”王瑾又问道。 齐宴明想了下:“边境啊,也是人住的地方……” 张千钰撇了撇嘴心道,这不是废话吗?不是人住的地方难不成是鬼住的地方。 齐宴明提了下边境的环境,苦寒、风沙、战乱等等。 随后又说起了边境两地的风土人情,大周的丝绸、茶叶、香料、瓷器等东西拿到对面能卖高价,回来时还能带回兽皮、奇异种子等东西…… 最后是风土人情,他讲的风趣,王瑾等人很快被他讲的内容吸引住了,就连因为知道皇帝身份一路上都忧心忡忡的何临都暂时忘了揪心事儿。 讲到有趣的地方,张千钰等人同时惊呼:“真的?那里的女子会把男子赶出去?” 齐宴明喝了口茶笑道:“是真的,她们部落人少,女子当家做主,可以选几个夫婿,男子都要出部落。” “真是大千世界!”王瑾感慨道,“黄兄见多识广,我等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何临看了眼皇帝,心道明明是假的,皇帝讲的却跟亲眼所见一样。 皇帝和传说中的根本不一样。 距离拉近了,齐宴明脸上的笑多了几分愁闷:“在两国边境行商可以见各种奇闻,只是每天都是做的是把脑袋挂在腰上的活计,家人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倒不如在京城随便做点什么买卖都能安心。” 张千钰等人懂了,这是攀上了定远伯的关系,想在京城立足。 知道了目的,那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酒菜端上来时,房子里的人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了。齐宴明姿态很低的打听着京城的生意该怎么做。 王瑾看了何临一眼,笑道:“做生意这种事我们班也不懂,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别轻易得罪人就好。” 喝了几杯酒的热心肠张千钰压低声音道:“黄兄,我跟你说,京城有些不起眼的铺子,那可是日入百金……” 齐宴明伸头惊呼:“这么厉害。” 张千钰得意道:“这些生意看着惹眼,但你该避着还是要避开着点……” 齐宴明谦虚道:“还望张兄多多指教。” < p>张千钰:“别的不说,就说那千里香,可是何二家罩着的产业……”千里香,京城这两年流行的一种酒,不辛辣偏甜,很得女子喜欢。 齐宴明两眼放光:“定远伯府,当真厉害!” 何临:“……”有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顿饭还没吃完,齐宴明不断在那里惊呼,大概是情绪价值给的太过到位,他们已经约好吃完饭就去逛京城最艳的妓院,喝最烈的美酒,去最大的赌坊!! 他们这边说说笑笑,隔壁雅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阵叮铃咣当。 张千钰皱起眉头,低声说几句晦气。 何临站起身语气发虚:“时间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王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齐宴明:“也好,张兄喝得有点多,我们送他回去,以后再聚。” 张千钰瞪大了眼:“我千杯不醉,刚喝了几杯怎么就喝多了?刚不是还说要去春艳楼吗?不去了。” “胡说八道。”王瑾皱眉责备道,“那岂是我们该去的地方。” “王瑾,你这是什么话,前几天你不是心情不好你还去听柳娘子弹曲了吗?”一旁的刘公子开口道。 王瑾:“……” 齐宴明看出来了,哪里都有聪明人,王瑾也是一个。 何临偷偷瞅了皇帝一眼绝望道:“去也行,就是被发现了咱们几个要受罚。” 张千钰拍了下桌子:“哼,怕什么,王瑾他祖父这么大年纪还为老不尊纳小妾。朝堂上那些官员也去,咱们就是去听听曲散散心又不做什么。” 齐宴明笑道:“张兄说的是。” 王瑾应该是他们几个里面过的最糟糕的,从穿着就可以看出来,衣服也是崭新的,但衣袖处却有微微磨损的痕迹。 而且张千钰他们介绍时说他是长子,非嫡长子,里面应该有故事。 不过现在不是了解这些东西的时候,他望着几人一脸感激道:“近日,我正因为一些事受困,今日多亏了几位兄台帮忙。” 听罢这话,何临干巴巴笑了笑,王瑾轻轻皱了皱眉头,张千钰不明所以,眼底满是疑惑,他们帮忙了吗? 随后恍然,是了,提点也是帮忙。 齐宴明对着他们微微一笑,然后拍了拍手:“过来领人吧。” 不多时,门被推开,元安先走进来,他身后是秦王赵慕,然后是面色如土的定远伯等人。 张千钰看到礼部侍郎,睁着圆圆的眼茫然道:“爹,你也来醉仙楼吃饭?” 吏部侍郎现在恨不得溺死他,对上皇帝似笑非笑的眼,他腿一软扑腾就要跪在地上,秦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帮他扶好站稳。 齐宴明笑眯眯道:“张大人这是做什么,昨个儿不是说家中穷困侍郎夫人都需要亲自赶制冬衣,可赶制出来了?” 张侍郎哆哆嗦嗦说不出来话。 张千钰:“……”他娘亲自做冬衣,这是什么鬼话,他娘平时连针都不拿,怎么亲自做冬衣? 齐宴明轻啧一声看向定远伯,定远伯昨天可是捐了一千两银子的巨款。 10. 010 “千里香挺出名啊,日进百金……”齐宴明对着定远伯幽幽道,“何卿不是说这几年府上没什么进项,都靠夫人的嫁妆撑起家用,这次为了北境安稳把夫人的嫁妆变卖了不少凑了一千两银子。朕心中甚是感动,一夜未眠,心想何卿实在是国之栋梁,日后定能入太庙。今日一听这千里香……怎么,何卿是觉得朕年幼可欺,还是说根本不怕什么欺君之罪?” 何钦被皇帝看得浑身发虚,听到这话,他立刻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陛下,微臣不敢,是微臣没把话说清楚让陛下误会了。” 齐宴明来了兴致,他轻声道:“哦,是吗?那你好好说说,朕哪里误会了,说得好有赏,说得不好,那欺君之罪可是免不了了。。” 何钦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他道:“这几年微臣家中确实是靠夫人的嫁妆勉强度日……”眼瞅着皇帝神色一变,脸上的笑都淡了三分,他又飞快道:“靠夫人嫁妆度日实在过于难堪了些,好在最近半年有了其他进项,这两日把夫人的嫁妆补齐之后还有剩余,微臣本想着明日上朝便把多出来的银子都给捐了。” 齐宴明顿时一脸感动:“这么说来是朕误会何卿了,不知何卿这剩下来的银子多不多?捐出来之后还够不够家用?” 何钦满头大汗,忙道:“够!够!” 齐宴明:“那何卿打算再捐多少?” 定远伯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左相温韵捐了三万两,他是太后的弟弟,是皇帝名义上的亲舅舅,还是帝师,左相代表温家,也代表了半数朝堂官员,他总不能比左相捐的多,一万两正好,至少不会得罪温家和太后。 “陛下,微臣捐一……” “一十万两是吧。”齐宴明截住他的话头,亲自上前把何钦给扶起来,“何卿大善,朕代表边境将士谢何卿慷慨解囊。此次战事了结,朕必当重重有赏。” 何钦:“……” 何钦的脸都苦了起来,他说的是一万两,一万两,不是十万两!! 怎么还强制涨价呢。 齐宴明眯了眯眼:“何卿这般为大局着想,欺君之事……” 何钦立刻站直了身体,大义凛然道:“陛下,为君分忧乃是微臣的本分。” 齐宴明长叹一声:“欺君之事的确是误会,是朕没能及时了解卿的心意,此事是朕之过,误会了何爱卿,何爱卿受惊了!何爱卿快别站着了,坐!” 元安立刻上前替皇帝搀扶着腿软的何钦坐了下来。 定远伯气短道:“谢陛下。” 心里在滴血,又不能表现出来,他其实很想蒙头哭一场! 解决了定远伯,齐宴明的视线落在了工部尚书王苍身上:“王卿,听说你爹纳妾花费不小。不是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吗?” 王苍白着脸立刻行礼,沉静开口道:“陛下恕罪,微臣也是今天才知晓,家中从祖上起就积累了些银子,只是到了微臣这一代,微臣兄弟几人实在是太不省心了。家父怕我们败家,所以一直隐瞒家中银钱之事,对微臣等人实行穷养之策,以至于微臣一直以为家中甚是贫困。家父纳妾之后,臣方觉此事也异,今闻朝廷需要银子打仗,家父立刻已告知臣家中真实情况,并愿捐出家中十万两银子聊表心意,只盼战事能够早日平息。” 听到这个理由,齐宴明感叹:“原来王卿家风如此不同,是朕误会了。” 王苍舔着张老脸道:“是微臣的错,幸好得以及时纠正。” 吏部尚书张文仲没等齐宴明开口,便哭着说自己不敢欺君,只是以前自家欠了外债,所以夫人才会主动制衣,如今庄子上的东西卖了好价钱,欠债还清了,他非常愿意拿出银子捐出来。 不过他拿不出来十万两那么多,本来想捐五万两,但看到齐宴明一直不表态,咬牙多捐了三万两。 有这三位打头,后面其他人更不用说了,纷纷表示自家也有银子了。 他们在表演,齐宴明知道他们在表演,他们也知道皇帝知道他们在表演,但他们还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皇帝还未亲政,手里也没太多权利,然而谁也没想到深居皇宫的小皇帝会突然出现在宫外,还和他们这些逆子聊得热火朝天,把他们家的家底都给聊出来了。 皇帝没权时,他们可以无视,甚至可以私下里不屑一顾,但欺君之罪的名头谁也不想背负。 他们明白皇帝要的是银子,不是他们的命,给银子买平安。 找一找借口,大家明面上过得去,皇帝拿到银子自然不会撕破脸,欺君之罪也就不存在了。 “既然都这般有心,那就拿银子来吧,朕给你们记上一功。”凡事不想出变故就得趁热打铁,齐宴明可没有等过夜的习惯。 银子这玩意儿好不容易找到了,拿在手上才稳当。 这几家派去取银子,齐宴明看向赵慕:“秦王叔,朕记得大周有律,官员不得狎妓、不得赌。朕难得出来一趟,也想考察下百官的品行,你去看看有没有违反律法的官员。若是他们不在,子孙后代却在,那也带来让朕瞧瞧,这般不求上进,朕可以替众爱卿教导教导他们。” 言下之意,今天出入妓院、赌场等地的官员和他们的后代,只要被逮到,那就拿钱来赎。 赵慕看了皇帝一眼,沉声道:“臣这就去。” 今天这事齐宴明要是不在现场还没法收场,赵慕这个异姓王要是这么干,很容易被群臣反过来咬一口。 皇帝在就不一样了,他们可都是当着皇帝的面哭穷的。 百官一提到捐银子都说家里都吃不上饭了。 家底厚的官员故意拿几百两银子给皇帝难堪,他们总觉得皇帝就算知道他们故意的,也拿他们没办法,只能暗自生气。 只可惜,他们碰到了齐宴明这个不按理出牌的皇帝。 既然有银子去妓院,有银子去赌,那就有大把银子捐出来。 不然,就是欺君之罪。 赵慕离开时,齐宴明又叫住他,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赵慕一愣,惊讶地看着皇帝, 随后快步离开。 等雅间里安静下来,齐宴明笑着看向了何临等人,这几位可是今天打头的财神爷,得给个笑脸。 张千钰被他那笑惊得后退好几步,何临一把抓住他,然后摁着他一起跪了下来。 王慕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皇帝,缓缓跪下。 一开始他也以为齐宴明是想从何临这边搭上定远伯府的关系,想着这就是个寻常的商户人家,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后来他察觉何临对待齐宴明时态度有异,本以为是何临觉得这事不好处理,碍于面子又不能把人怎么样。他本想着找借口把人给打发了,万万没想到,来人是皇帝! 深宫里的皇帝就这么出现在他们身边! 想想皇帝和他们说的话,哪一句不是在引他们往银子上扯。 他们得意于家世,他们对银子的不屑一顾,在皇帝眼里,都成了罪! 他们以为是自己的家世把人镇住了,没想到皇帝是想把他们家底都掏出来。 怪不得何临看到皇帝时就说起胡话,可不就糊涂了。 想到这里,王慕整个人都木了,这种事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他本来就不受祖父、父亲待见,这下更惨了,他爹拿出来的几万两银子都要扣到他头上了。 回去之后,一顿毒打怕是跑不掉了,希望他能扛过去吧。 看到现在,萧疏衡叹了口气,颇有些寂寥之意。 齐宴明也跟着叹气:[这银子得来的终究有限,今日朝中要是有一半大臣站在朕这一边,朕就有办法弄到更多的银子。] 萧疏衡:[什么办法?] 齐宴明声音沉沉:[抄家!] 什么能比抄家抄出来的银子多。 他曾见过,那些叫穷的官员,家里抄出来的银子能亮瞎人眼。 若是在大齐,他哪里需要和这些人讲那么多废话,一句欺君之罪,他能让羽林卫把这些人的府邸两个时辰之内给犁一遍。 萧疏衡有些气虚:[倒是我无能了。] 齐宴明知道他年龄不大,也不好和刚见面时说人家是窝囊废,便道:[倒也没那么差劲,你走隐忍路线,朕向来不走寻常路。]他是自己打的天下,之所以打天下,那也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如果在这里真到了民声四怨的地步,他甚至敢掀摊子死盾,然后自己反了自己这个皇帝。 萧疏衡和他不同,萧疏衡从小就摁在皇位上,头上压得都是山,一举一动跟上了锁链一样,挣脱都难。 萧疏衡想得权,就得忍,就得让,就得顾全大局,就得等时机。 忍得多了,就会显得有点窝囊,当然,等他掌权后才会显得一鸣惊人。 萧疏衡:[我倒愿意像你这样。]只是,如果齐宴明没来,他今天连皇宫都不一定能出得去,更不用说能利用一句欺君之罪筹出那么多银子。 齐宴明:[三人行必有我师,野路子学着点也没错。] 萧疏衡心道,这路子是有点野,但好用。 是该好好学着点。 11.011 这么收割了一圈,这次出宫收获颇为丰盛,沉甸甸的银票拿在手上,齐宴明脸上的笑都真心实意了几分,心情都好了不少。 当然,这其中有家境确实不怎么样,家中小辈却还跑到春烟楼充阔少之辈,也有手头紧的跑到赌坊去赌妄图一朝翻身的赌徒。这些人家中是真的拿不出银子,齐宴明就让赵慕把这些人直接给送到京兆尹府去了。 从定远伯等人身上薅了这么多银子,要是因为一些官员家里穷就放任那也不合适。何况,身为朝廷命官,连家人都约束不了,那就该受罚。 因为闹出来的这些动静,京兆尹文悬差点把赵慕给拿下。京兆尹亲自带人同赵慕理论,说他今日所作所为明显是在越权行事。他一个手上有兵有亲卫的异姓王,今日敢去青楼去赌坊抓人,明天就敢带着亲卫逼宫谋反。 京兆尹指控起来根本不给赵慕说话的机会,赵慕没拿到皇帝的圣旨,又不能任由京兆尹把这顶谋逆的帽子扣在头上,只好提溜着他去见皇帝。 京兆尹当然不想这么没面子,可他打不过赵慕,他手下那些人打不过赵慕的亲卫。 被带去见皇帝的路上,京兆尹一开始说赵慕这般对他实在是太有辱斯文,让他立刻放开自己,中途和赵慕则是好商好量,说如果赵慕现在把自己放了,那他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明日朝堂之上也不会弹劾他,最后大抵是瞅着赵慕油盐不进,京兆尹的心态彻底崩了,对着赵慕一顿破口大骂。 文人气极了骂起人来也是难听得厉害,好在赵慕那颗心脏够坚强,愣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到把人带到了皇帝面前,京兆尹文悬才因太过震惊而住嘴。 他看着皇帝,瞅了又瞅,看了又看,迷茫地发出了个气音:“陛下?” 齐宴明挑眉看向他:“文爱卿这般气恼,是出了什么事儿?” 文悬:“……”本来因震惊而暂时压下去的火,听到皇帝这么说话,那火气又咻的一下跑出来了。 他一脸通红跪下行礼道:“陛下,微臣要状告亲王越权行事有谋逆之疑,不但如此,他还挟持同僚,辱没朝廷命官,实在是罪大恶极!” 齐宴明吓了一跳:“这么严重?文爱卿,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文悬声音喊着悲戚之意:“陛下,微臣身为京兆尹,秦王今日率亲卫前往青楼、赌坊抓人,微臣竟然丝毫不知……” 齐宴明:“哦,此事乃是朕要求秦王叔秘密行事,文爱卿不知道也正常。” 文悬满脸悲壮之意,他在地上重重叩首道:“陛下,国要有国法,家有家规,若人人都像秦王今日这般行事,天下危矣!” 齐宴明伸手去扶他:“文爱卿请起,朕知道今日之事委屈了你,秦王叔也是奉命行事,当不得文爱卿这般指控。” 文悬并未顺着皇帝的力道起身,而是看着皇帝老泪纵横道:“陛下,您明知道秦王行事有错还一味纵容,乃是昏君之姿,长此以往,陛下危矣!天下危矣!” 定远伯、吏部侍郎、工部尚书等这些先给皇帝 齐宴明见他执意不肯起来,也就顺势送了力道,他静静盯着文悬,就那么看着他他呜呜痛哭。 若是当世明君听到他这番话,就算心里不痛快也要感慨他的忠心,很可惜,齐宴明根本不是什么明君,真要说起来,他挺残暴的。 定远伯、吏部侍郎、工部尚书等这些人先给皇帝拿银子保平安,又被皇帝拉着见证其他官员家送银子,此时见京兆尹这般行事,默默相觑一眼,心里都盘算着,如果京兆尹这把能压住皇帝,那他们很乐意看到这场景。 皇帝一时压住了他们又如何,朝堂上的官员拿着大义联合起来,就算皇帝也得退让! 齐宴明哪能不知道这些人心中的想法,刚才碍于情面给了这京兆尹几分脸面,既然他不想要,那就算了。 想到这里,齐宴明冷嗤一声。 定远伯莫名打了个寒蝉,皇帝上次这么皮笑肉不笑就是对着他来的。 齐宴明半弯腰看着京兆尹的眼睛:“文爱卿刚才说什么?朕危矣?天下危矣?” 京兆尹还在悲伤还在痛哭还在为皇帝的昏庸惋惜。 齐宴明笑了,笑得有点冷有点嘲讽有点阴狠:“文爱卿,朕和这天下不是一直都危矣了吗?胡戎都快打到朕脸上了,你现在才哭,有点晚了吧。” “今日有人想欺君,你不哭,有官员狎妓,你不管,有官员家中子弟赌银子你不去抓,你这个京兆尹除了会哭丧还会干什么?你说秦王叔越权,那好,京城青楼、赌坊不只一家,根据大周律,私设赌坊有罪,朕现在命你带人去抓,你即刻去办。” 文悬:“……” 齐宴明就那么盯着他:“文大人怎么不动?你说秦王奉朕之命行事是越界,那你不听朕的旨意又是什么罪?文大人是欺朕少不更事,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说话是在放屁?” 说到这里,齐宴明直起身:“朕知道,朕这个皇帝说话在你面前没用,朕认了,也给你面子了。怎么,还想拿着什么国家大义把朕踩到脚底下?觉得朕没立刻给你跪下来请罪心里不痛快?” “陛下,微臣不敢……” 皇帝那些话简直是想把天给捅个窟窿,房内的人都给跪了下来诚惶诚恐地说道,就差指天发誓自己没这个想法。 有些事大家心里的确这么想,但谁也不敢放在明面上提。 更何况朝堂上并非太后一言堂,皇帝身边还有赵慕,真要闹得太过,两方彻底撕破脸,礼在帝王。 齐宴明拉了把椅子坐下,他阴恻恻道:“真当朕是泥巴做的,一点性子都没,可以任由你们揉搓?有些事大家彼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面上过得去得了,非让朕挑破了说是吧。” “既然这样,那朕就把话摊开了说,文爱卿你这个京兆尹不想为朕办事,朕也没想过怎么着你,但你想拿秦王叔祭天,这不行,他听命于朕,明白了吗?” 文悬被皇帝这一坦白,彻底哭不出来了。 他无数次想张口说什么,但在皇帝注视下愣是说不出来。 齐宴明今日的目的达到了, 也该回宫了。 他起身看向吏部侍郎等人笑眯眯道:“时间不早了,朕也该回宫了,免得母后担忧。” 几人朕和令公子们十分投缘,听他们之意也不想和何侍卫分开,明日带他们都进宫入羽林卫。” 张千钰:“……” 王瑾:“……” 何临:“……” 何临闭了闭眼,没想到,他入宫走了一圈,把狐朋狗友都给捎上了。 他本想着在宫里熬上两年等皇帝把他忘了就走关系出宫,看现在这情形,他怕是一辈子都出不了皇宫了。 而他们的爹,在皇帝刚才发了通邪火后也不敢拒绝,只能面色扭曲地谢恩。 齐宴明出宫时悄咪咪的,回宫时是被赵慕亲自送回去的。 宫外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太后自然早就得到了消息。不过皇帝行事邪乎且快、准、狠,太后听到消息时一切都晚了。 被皇帝抓住把柄的官员一大堆,银子也上交了一大堆。 皇帝回到乾安殿时,太后已经在了。 乾安殿的宫人被摁侍卫摁跪了一地,各个都浑身颤抖。 看到皇帝,这些人知道太后悬在他们脖子上的刀马上就要落下了。 齐宴明没看他们,而是恭恭敬敬给太后行礼请安,他姿态仍旧谦卑,仿佛宫外那个癫狂的皇帝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太后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赵慕,然后低垂着眉眼:“皇上出宫这么大的事,这些狗东西都敢隐瞒,实在是胆大妄为。依皇上看,该怎么惩罚他们?” 齐宴明坐在太后身边语气淡薄:“若真是胆大妄为,当杖毙。” 听到这话,赵慕轻抬眉梢看了他一眼。 赵慕知道今日之事太后不会善罢甘休,他陪着皇帝入宫也是为了助皇帝一臂之力。 只是皇帝这话,容易被抓把柄。 太后虽不知道皇帝这话是真还是以退为进,但今日她打算实实在在给皇帝一个教训,于是她轻描淡写道:“没听到皇上的话吗?全都拉下去杖毙,包括蛊惑皇上出宫的元安!” 一直偷偷跪藏在皇帝身后的元安:“……”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还没享受狐假虎威的感觉,就要被活活打死了。 这个死法也太凄惨了些,如果让他选,他宁愿一刀毙命。 不,如果让他选,他愿意好好活着! 元安浑身哆嗦,面色如土,此时他既然不敢向太后求饶也不敢向皇帝寻求帮助。 赵慕上前道:“太后,皇上出宫乃是事出有因……” 太后看着他,冷笑:“皇上出宫的事本宫不知道,秦王倒是清楚得很。” 赵慕张口,齐宴明抢先一步道:“母后,朕出宫的事,您是知晓的。” 这话一出,太后都被气笑了:“皇上是说,本宫知道你出宫?” 她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事儿,皇帝还真敢开口,这是打算睁着眼睛说瞎话?她倒要听听,皇帝怎么颠倒黑白! 12.012 “母后,皇宫外面还挺有意思。”齐宴明并没有正面回答温太后的问题,转而说起了宫外的寻常烟火,也说起了大周律法,说起那些明知有律不能违反,却仍旧仗着家世而肆意妄为的官员以及那些嚣张跋扈的官家子弟。 温太后听着他的闲谈,眉心一点点蹙起,眼底悄然凝了几分沉色。 齐宴明在那里轻声一叹,语气带几分无奈与体恤:“朝中一些官员徇私枉法,倒也罢了。朕没想到,此次出宫清查这些腌臜之事竟牵扯出不少温家子弟。朕素来敬重母后和舅舅,不愿当众折损温家颜面,便命秦王叔将温家涉案之人,与其他犯官子弟单独隔开,未曾声张。” 温太后眸光一凝,微微眯起凤眼,定定地凝视着身边这个貌似客气有礼的少年天子。 齐宴明神色平和淡然,眼底无半分波澜,不见平日里的隐忍,也没有半分退让。 [你拿温家威胁她?]萧疏衡清亮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齐宴明默然回应:[只能威胁了!朕拼命讨好她、求她,她也不会把权力让出来,朕威胁了她,一点一点蚕食她的权利,她也不敢杀了朕。]他不是萧疏衡,大周对他来说就是个陌生之地,这里的人包括温太后在内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他对太后没有那种心存孺慕温情,又夹杂着朝堂制衡的百般顾虑,隐忍退让和犹豫不决。 他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哪怕是这具身体的真正主人——脑海中的萧疏衡也不可能影响他做决定。 他一无所有,他不怕失去! 对齐宴明来说,皇权博弈,不需要讲私人情面,但凡能稳固权柄的筹码,都可以坦然摆上台面,分毫不必顾忌。 所以此前赵慕奉命巡查青楼赌坊之时,他低声授意赵慕如果在这些地方遇到温家的人,不管是谁,一律羁押。 这是他回宫后和太后谈话的筹码。 齐宴明想这些时根本没有刻意收敛心思,脑子里的萧疏衡听得真真切切,他心情有些莫名,无牵无挂有时堪称无敌。 齐宴明抬眸望向温太后,心底透亮。她不是史书上的吕后,做不到独断朝纲、一手遮天,温家势力虽盘根错节,可清流、在中立派系自成一体,朝堂之上并非铁板一块,只要抓住破绽,他总有撬动格局的法子。 温太后自然听出皇帝此时的言外之意,心底瞬间翻涌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如果皇帝对温家也用所谓的欺君之罪问责,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此次筹集军饷,满朝文武最多捐三千两白银,温家率先主动开口捐银三万,温韵这行为于公于私都挑不出错来。 偏偏皇帝对待温家时特意避开了这些,死死攥住温家子弟触犯律法的把柄。要搁着以前也就罢了,偏偏温家触犯律法的罪证是赵慕这个油盐不进的煞星亲自查到的,就算她想偏袒,都没办法。 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温家不肖子弟,让温太后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恼怒,但她最气的还是不听话的皇帝。她极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公正无私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是温氏族人触犯律条,也当依法惩处,本宫绝不徇私。” 齐宴明知道太后这是在试探,她想知道自己手中握着的温家把柄,究竟分量值不值得她退让。 “母后说的是。此次秦王叔查抄赌坊当日,坊中管事为了阻拦秦王叔办差,竟然敢刻意攀咬,说温家表兄温善是赌坊的幕后靠山。母后身在宫中,舅舅是朕的授业恩师,更是朝堂肱股、国之重臣,朕自然不信他会纵容族人妄为。只是流言伤人,如果不细细查证,难免有人借机栽赃构陷,将脏东西都往母后和舅舅头上扣。” 温太后闻言心头一沉,明白了。 她同胞兄弟共四人,如今最不成器的,便是就是他那三弟温简。温简素来闲散,膝下子女更是顽劣跋扈、肆意妄为,平日里都喜欢仗温家身份横行市井无人敢言。 此次暗设赌坊,借机收敛钱财,被皇帝抓了个正着的温善正是她那不成器弟弟一脉。 皇帝现在说是管事攀咬,如果她不退让,那就不是攀咬恶意栽赃了,而是实证,说不定还会牵连到温韵。 想到这些,温太后杀人的心都有了。 她抬眸看向齐宴明,语气沉沉:“既然有人蓄意攀扯温家,自当彻查到底,还清白于忠良,绝不姑息奸佞小人。” 齐宴明颔首:“母后所言极是。” 温太后缓缓起身,宽大的锦袖垂落掩住了她攥紧的指尖:“皇上今日初次出宫,见识颇多,想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宫外人多眼杂,不如宫里安全,本宫允了皇帝这次出宫,已是坏了规矩,没有下次!” 齐宴明悠悠道:“多谢母后。” 温太后转身离去,途经院子里依旧被侍卫摁跪在地的宫人时脚步微顿,她淡淡开口:“能在皇上左右伺候,是你们的福气。” 齐宴明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抬眸扫过太后身后一众内侍宫女,语气轻柔,却字字带锋:“能伺候母后,也是他们的造化。” 他从来不是什么温和宽厚的性子,今日太后若执意动他身边的人,来日,他也不会让太后生边的人好过。 目前来说,彼此都掂量着,都有点忌惮挺好。 真要说起来,太后要的牵绊远比他多,要不然今日也不会因为几个温家人就顾虑重重、束手束脚。 若换做是他,定会直接按罪证降罪,还能落个好名声。 太后离开,乾安殿的宫人瘫软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要不是怕御前失仪,元吉都想抱着元安的大腿痛哭一场。 元安也心惊不已,脖子上凉飕飕的感觉一直未消。刚才,他都以为自己会凉在太后手上,没想到还能侥幸活命。 皇帝这条大腿要牢牢抱紧,元安收起心惊,踉跄扑至齐宴明面前,涕泪横流,声音哽咽嘶哑:“多谢陛下救命之恩!臣这条命,是陛下所赐,往后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哭得又惨又狼狈,齐宴明看得眉头直皱:“下去收拾下自己。”鼻涕都快流嘴巴里了,实在有碍观瞻。 元安连忙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带着惊魂未定的元吉等人躬身退下。 殿中只剩赵慕一人,他一直伫立原地,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陛下,往后万万不可独自出宫,太过凶险。” 天知道,他在秦王府门前看到元安时心跳都要停了。 得知皇帝出宫只带了元安一个内侍微服出宫,他战场上直面千军万马都没这么怕。 宫外危机四伏、暗箭难防,万一稍有差池,便是滔天大事。 幸好一切平安,但他还是得提醒皇帝,这种出其不意的事只能做这一回。 此事过后,人人有防备之心,皇帝再这么做无意义。 看着年幼偏瘦弱的皇帝,赵慕心情很是复杂。被关押在天牢里时,他做过最坏的打算,被皇帝放出来,他也想过,此次回北境也就只能带上那些大臣捐赠的几万两银子,勉强能让将士们吃几顿饱饭,到时他们估计都会成为饿死鬼。 谁曾想,还为亲政的皇帝竟然用这样在一些清流名臣眼中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手段,为他筹集到了足够多的银子。 然而凡事利弊相伴,皇帝隐忍多年功亏一篑露出獠牙撕破温情假面,朝堂半数官员与温家纠葛颇深,外戚势力盘根错节、遍布要害,皇帝想要执掌全权,推行政令,怕是步步艰难。 齐宴明看着赵慕道:“秦王叔放心,朕自有分寸,不会再贸然涉险。” 赵慕躬身行礼,缓步退离大殿。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齐宴明回内殿躺下,他抬手按压着额头,眉心微蹙。 这具身体太弱了,头疼的毛病反复发作,还是得尽快找到靠谱的大夫好好调理诊治。 *** 第二天,定远伯等一众昨日被皇帝拿捏把柄的权贵们纷纷上书,字字泣泪、言辞恳切,尽数表态自愿捐赠家中多余的银两驰援北境。 昨天的风波,众人心里跟明镜似得。如今银票都在皇帝手里了,今日上书请捐,不过是走个过场。 齐宴明端坐龙椅,唇角噙着温和笑意,对着 一众捐银子的朝臣连连夸赞,盛赞他们忠君爱国、心系家国,堪称古今罕有的忠臣良将。 大殿上站着的人大多脸皮极厚,但听着皇帝这番明褒暗讽的话,也难免心生尴尬想早点回家。然而朝会不散,他们只能俯首谢恩,没有半句辩驳。 这时赵慕再度出列,郑重请辞离京奔赴北境御敌。 话音刚落,御史苏湘立刻跨步出列,朗声进言,姿态恳切:“陛下,秦王此番出征,虽有亲卫随行,但军饷粮草、将士冬衣、口粮物资实在繁杂,需专人专项采买督办方能不误军情、不耽搁行军行程。臣恳请陛下,派遣朝臣随军督办物资、监察军务。” 苏湘是太后这一脉用习惯的御史,此言用意十分明显,秦王出征可以,但必须要有监军随军制衡、监视动向。 这也是大周旧例了,大将出征,朝廷必遣监军随行,名为体恤军心、彰显皇恩,实则监视将帅、防范拥兵自重。 如果先前乾安殿的张凌岳没死,这次随行的就是他,现在张凌岳没了,乾安殿宫人情况不明,太后自然不会用他们,所以这次监军自然要出自太后宫中。 赵慕心中透亮,对监军随行坦然无惧,他不怕监察制衡,只怕监军不能秉公持正,他怕监军弄权、掣肘、肆意刁难插手军务。 苏湘一开口,朝臣大多随声附和。 齐宴明没理会这些人,他目光径直落于赵慕身上,声音清亮、掷地有声:“秦王叔,此次前去北境,朕只给你一道旨意,击退胡戎。”保大周边境无虞这话他说不出,因为大周还有数个城池在胡戎手里,这次拿不回来。 “除此之外,北境战事,无需朝廷派遣监军。军中大小事务,攻守进退、人员调配、物资调度,皆由秦王叔全权定夺。只要能击退胡贼,战场上的一时得失,也无需时时上报朝廷。”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温韵诧异、陈卓安这些清流惊疑、中立者不可置信。 百年来,从未有皇帝敢这么做。 苏湘声音失真,慌忙叩首急谏:“陛下万万不可,秦王独领大军、手握边境全权,若无朝臣监察制衡,恐生专权跋扈之弊。若秦王一意孤行、独断专行,将来祸乱边境,后果不堪设想!” 珠帘之后,垂帘听政的温太后沉声开口,语气裹挟着明显的警告:“皇上!” 齐宴明只当没看到满朝的反对,没听到太后的警示,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慕,沉声问道:“秦王叔,可敢接旨?”太后他们拿赵慕没办法,是因为赵慕当年做过宫中御林,后来一直执掌北山大营。 赵慕的亲卫不少都是出自北山大营。 北山大营的将士可能不认皇帝,不认太后,但他们绝对认赵慕。 这也是满朝不同意的情况下,萧疏衡还能开口让赵慕出兵北境的缘由。 太后他们惧怕赵慕手中的北山大营,他们怕,可齐宴明不怕。 赵慕抬头,迎上少年天子满是信任的眼眸,他心中激荡,撩起衣摆跪在地上,声音如雷:“微臣接旨!谢陛下隆恩!臣定早日击退胡戎、平定北境,不负陛下重托!” “好!”齐宴明抚掌而笑,“朕在京城静候秦王叔佳音!退朝!” 元安立刻上前,拉长声音高喊退朝,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接,干脆利索,根本没给群臣再度劝谏、反驳的余地。 散朝之后,张千钰、王瑾等一众勋贵子弟,被各自的父亲提溜着入宫中待命。 几人此时完全没了昨日的张扬,都安静美好地站在那里。 齐宴明看着他们悠悠道:“何临入宫比你们早,以后你们就跟着他吧。” 何临心中很苦,真要算起来,他也就比自己这些狐朋狗友早入宫两个时辰。 皇帝的态度和昨日的温和有趣完全不同,张千钰偷偷抬眸瞥了一眼高位上的少年天子,只见帝王神色冷淡,浑身带着疏离之感,他连忙低下了头。 齐宴明看着惶然不安的几人,暗自点了点头。 这些是要和他绑在一起的人,未来说不定都有大用。 13.013 北境所需要的粮草物资需要分批运往边境,北境战事吃紧,赵慕被动回京已经耽搁了些日子。得到皇帝旨意,下了朝他就开始整顿兵马,准备先带一批物资立刻出发,其他的军资则由赵慕安排亲信和兵部协调,不让其他人插手。 朝堂局势也因皇帝的强势陷入了微妙的僵持之中,满朝文武都在屏息观望这个力排众议、破格放权、力挺秦王,打破太后一脉想要制衡军务的小皇帝下一步会做什么,还会闹出什么动静。 以右相陈卓安为首的清流臣子,都已经在暗地里做好了皇帝和太后彻底决裂、朝堂权斗白热化的准备,中立朝臣纷纷观望局势、准备伺机站队,温太后这边倒是和平日一样,对皇帝的行为并未表现出什么顾虑,她似乎并不担心皇帝借机收拢权势,左相温韵则仍旧按照规制来给皇帝上课。 真从这方面说起来,左相是个很敬业很负责的帝师。 单看他和皇帝讲课时的态度,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他是个手握大权,能威逼皇帝权柄的外戚。 就是不知道,他这份敬业是觉得皇帝根本挣脱不了束缚,还是说有别的。 萧疏衡想做个好皇帝,他想从读书中汲取自己所需的东西,平日里左相来讲课,他都会很认真的听。相比之下,齐宴明在读书方面就要粗鲁的多也心不在焉的多。 而齐宴明很会偷懒,还习惯性以头疼为由不上课,说实话,如果不是脑子里的萧疏衡想听那些东西,他早就放弃读书这条路了。 只是齐宴明心里清楚萧疏衡和他一样同为帝王,可他的天下是自己打下来的,朝堂上大半朝臣都是跟着他一起打天下的人,他们有点什么心思什么动静,他都知道。 而他的性子,他做事的手段朝臣们也清楚,没人会闲着没事给他找不痛快。 萧疏衡的天下是从先帝手中接下来的,自己的那套东西,萧疏衡学不来。他们现在这种情况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如果是一辈子,那就不提了,如果说未来某天两人会突然换回来,萧疏衡需要自己摆平大周这些臣子。 除了他那套粗暴的手段,萧疏衡还得回制衡会怀柔。 所以秦王风波过去之后,满朝文武都在观望、等待之时,齐宴明就忽然“偃旗息鼓”,摆出了一副太后当家做主的姿态。 皇帝恢复了往日闲散无为的模样,朝堂大小事务,尽数由温太后与左相处置,极少开口辩驳,更不主动揽权理政。 齐宴明着番摆烂之举,让温太后心里格外不舒服。她表面无所谓,私下里早就做好了应对皇帝的夺权攻势。朝堂内外平静无波之下全是波涛汹涌的浪花,结果对方却骤然收手、淡然躺平,让她一身算计尽数落空,这上不上下不下的感觉让温太后心里郁结烦闷横生,却又无处发作。 陈卓安等清流之士本来士气正高昂,眼见皇帝这般行为,胸腔里的傲然之气陡然被戳破,颇有几分心灰意冷之意。 齐宴明则全然不在意朝臣们的想法、猜测。 他现在同太后争权也没什么太大的胜算,户部不在手上就意味着没银子,兵权有点在赵慕那里,可赵慕现在在边关。北境还在打仗,打仗需要内部环境安稳,哪怕是表面上的安稳。 他这个时候和太后公然激发矛盾去争权,那就是把北境军放在火上烤。 万一他败了,就是往赵慕背上插刀子,就算是胜了,外忧内患之下必然会对一些臣子做出各种退让之举。 到时那些退让会再次成为掣肘他的东西。 一个没权的帝王可以偶尔任性,但要是看不清自己所处的位置,那就是给敌人递往自己胸口插的刀子。 太后和温家又不是吃素的,到时来了政令下达却无人真正执行,那他这个皇帝就显得太可笑了。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有些事不急,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北境大胜。 来年会试结束,殿试之上,他可以从这些人中选一些为自己所用的人才。 人、银子、兵权,这些才是皇帝立足朝堂的根本。 因为彼此五感相同的缘故,萧疏衡可以说是最了解齐宴明的人,他没想到齐宴明会忍下来。 [朕又不是脑袋空空的草包,没有绝对的实力,该忍当忍!]了解了萧疏衡的想法,齐宴明幽幽道。他也不是一直都这么说一不二,在打天下时,他也退过让过。 只是那时,他退的每一步都代表着有人死去,每一步都需要鲜血去填。 齐宴明是从外往皇城里打天下,萧疏衡是从皇城向外守天下,谈不上谁比谁更艰难,但这一路每走一步都需要细细思量。 萧疏衡对他的观点很认同。 自打齐宴明把元安等人从太后手里救下来,元安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每天当值时都特别兴致高昂。 他还带人把乾安殿的宫人梳理了一遍,顶着浑身破绽却敢明目张胆窥视帝王的宫人被他揪出来好几个,元安直接把人带到皇帝面前用来杀鸡儆猴。 这几天,乾安殿门前血腥味都重了不少,而有了元安这个皇帝兜底的煞星在,乾安殿表面上个跟铁桶差不多了。 身边没有太多把他当傻子的人,朝堂上也没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这段时间齐宴明很是清闲。怕把自己憋坏了,他便时常召何临、张千钰、王瑾等人至御前,让他们陪着自己斗蛐蛐消磨时光。 起初何临他们因为面对的是知道他们家中那些破事的皇帝,心中有尴尬有敬畏难免有些束手束脚玩不开。但齐宴明不一样,他们斗蛐蛐都是会拿彩头,不管何临他们是故意相让还是真的技艺不高输给了他,他都会把彩头拿走,然后还会得意地对着他们一顿批判,说他们真的不行,闲着没事就该多练习练习。 皇帝玩乐时,是没有帝王之气的,态度是很和善的。 时日一久,拘谨渐消,张千钰最先按捺不住,在有次他的小绿斗志昂扬快要赢了而皇帝竟然准备光明正大出千时,他脑子一白忍不住跳出来说皇帝这行为有点过分。 何临见他圆润的脸上都被怒气染红了,心中对他的佩服之情油然而生。 他们之中,张千钰心思最单纯,但他万万没想到面对皇帝他还是这么单纯。 张千钰也是把话说出来之后就后悔了,看到好友们震惊的脸庞,他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他忙朝皇帝跪下请罪,何临等人也跟着跪下为他求情。 少年天子却毫无帝王架子,听到这话不怒反笑,他上前亲自拉起张千钰,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确实是朕过分了,今日让御膳房多备一份七宝烧鸭,算是朕的赔礼。” 张千钰喜好美食,听到这话不由瞪大了眼,而后一脸激动地谢恩。 何临和王慕偷偷相视一眼,心中各有想法。 从那之后,齐宴明时常拉着张千钰对赌嬉闹,倒是把何临、王慕等人给甩了下去。 一来二去,宫中宫外都传开了,人人都知道吏部侍郎张家幼子张千钰深得帝王青睐宠信。 因此,他那个身为吏部侍郎的爹还被同僚特意恭喜过几次。 被皇帝这么看重的张千钰自然风光无限,平日里行走宫苑,身姿都显得挺拔昂扬,意气风发起来。 而另一边,奔赴北境的赵慕不负圣恩,抵达边境整顿军务、稳固防线后,便火速递来第一道军情奏折。 齐宴明接到奏折时,心底竟生出几分无奈。他虽然早已经当朝开口让赵慕北境战事全权由他做主,无需事事上奏,不过这人恪守礼制还是事事奏禀。 齐宴明想了下,派人给赵慕传了圣旨,表示北境离京城路途遥远,赵慕身为统帅,有空上奏这些琐事,不如多花时间练兵布防、休整兵马,安心打仗。 接到圣旨后,赵慕心生无奈,朝京城方向谢皇帝信任之恩。 皇帝的这道通俗易懂还略带几分亲昵抱怨的圣旨很快传遍了北境军营,营中压抑的气氛倒是因此散了不少。 还有人借着酒意大胆询问赵慕皇帝圣旨上是不是真的这么写,赵慕见众人好奇,干脆把圣旨单独摆出来。众多将士看了,心情都复杂起来。 赵慕因为一场败仗被召回京被关押,营中将士不是没有怒气,甚至有将领生出了别的心思,既然被猜疑,不如把猜疑做成真的。但更多的却是绝望,他们饿着肚子守着边境,看到的是人间惨剧,身边的人每天都换面孔,可京城贵人对他们不信任。他们身后是百姓,不敢退不能让敌人进入城门,城门前是每日在阵前叫嚣的敌人,听到的是不堪入目的挑衅之语,他们那又因为粮草不足不敢随便迎敌。 将士都麻木了,整个军营气氛压抑。 一道象征着绝对信任的圣旨到来,让营中气氛顿时变得不一样起来。哪怕有人怀疑这道圣旨的真实性,但此时,他们似乎又有了上阵杀敌的力气。 赵慕看着营中将士的 转变,他细细擦拭着自己用惯了的长枪。 往后的日子,北境发生的事,他仍旧写成折子,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折子上的内容有击退胡戎的内容,也有暂时战败大军不得不后退关起城门的消息。 皇帝送回来的旨意仍旧是让他闲着没事不要派人回这些,安心打仗就好。 而从京城而来的不只有皇帝的圣旨,断断续续还有各种物质何军饷。 赵慕派人清点过东西,他亲身跟着皇帝收取的银子,知道那笔银子有多少,能够买多少东西。送来的物质肯定不值那么多,里面肯定有各种各样的猫腻,例如有人购买粮草时价钱问题,例如有人贪了,但总归将士能够填饱肚子,而他们能够和胡戎一战。 朝堂风波暂歇,太后手中无由发难,朝堂上的气氛一时趋于平和。 齐宴明知道太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那么耐住性子,日日静待,等着太后蓄势出招、打破僵局。 数日之后,天气转寒,在十一月初九这天,京城飘起了今年第一场雪,雪不大,很快就停了,但阴沉的天一直没改变。 太后遣人前来,邀他前往长乐宫议事。 这可是很难得了,太后听政,根本不需要皇帝做什么,最近朝堂上也没发生什么大事,齐宴明想不出他有什么事情需要和自己商议。 不过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齐宴明欣然赴约,给太后行礼后落座饮茶,静静等候太后开口。 他想过太后召他前来的各种原因,未曾想,温太后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彻底出乎他的意料。 温太后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道:“皇上年岁渐长,如今也该着手筹备大婚、充盈后宫、绵延皇嗣了。” 齐宴明闻言,口中清茶险些直接喷吐而出,眼底满是错愕,全然没料到,温太后蛰伏多日、蓄力待发,最终等来的,竟是一桩大婚事宜。 按照惯例,皇帝大婚之后可亲政。 温太后主动提起皇帝大婚,在不知情人的眼中自然是准备还政给皇帝,但齐宴明根本不信。 温太后处在这个位置上,独揽大权多年,温家也经营了这么多年。温太后若真肯轻易还政,那对温家,对站在温家背后的人来说是生死之事。 齐宴明根本不相信温太后会这么好心。 他想温太后应该是看到他不好控制,准备让他大婚生下子嗣后就送他上路。 [不要答应!]萧疏衡声音紧绷。 齐宴明悻悻道:[这还用你说,朕年过二十五都未成婚,现在才年满十六,怎么可能成婚。] 萧疏衡松了口气,又下意识反驳道:[朕生于除夕,马上就十七了。] 齐宴明也是无奈了:[阿衡,都到了这个时候,十六十七有什么区别吗?朕连他们见不得傀儡反抗想要刺杀你的情况都想了,就是没想过他们会拿婚事来说事。这有些棘手了。] 他肯定不会成亲,只是他要是拒绝,温太后完全可以委屈表态,她都开始退让了,皇帝竟然不愿意成婚,是皇帝不想亲政。就算站在他身后那些朝臣知道温太后这招阴险,也会劝着他先忍下来…… 想到这里,齐宴明一阵头疼,温太后这招虽然有点不要脸,但却可以把他架在火上烤。 [朕有点怀念朕的大齐了,在大齐,还没人敢对着朕逼婚呢。] 气氛已经到了这里,萧疏衡有些好奇地问道:[大齐的官员真的没有上折子让皇上大婚。] 齐宴明无所谓:[可能上了折子吧,不过朕看折子一向看有用的,那些没用的根本不用放在心上。朕的爱卿都知晓朕的心意,不会给朕找不痛快。] 萧疏衡:[……] 和他比起来,齐宴明这皇帝当得就潇洒多了。 不过很快,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惹得齐宴明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萧疏衡止住咳嗽声音古怪:[你那些知晓心意的爱卿们来了,他们现在正跪在你寝宫里,求让你大婚呢。] 齐宴明:[……] 打脸来得这么快吗? 齐宴明冷笑三分:[你起身,看着他们。] 萧疏衡:[看着他们做什么?] 齐宴明:[看着他们萧。] 萧疏衡不明白:[笑?然后呢?] 齐宴明语气阴森:[然后吓死他们!] 14.014 萧疏衡很震惊:[有用?] 齐宴明哼哼了两声,颇为自负、傲然:[当然!] 萧疏衡其实有点不怎么相信,但事实上很有用。他只是盯着齐宴明的臣子那么笑了一下后,方才还言辞恳切、不惜以死力谏的众臣,面色骤然一变,眼露惧色,如同见了阎王爷! 有两名心性稍弱的官员,额头冷汗淋淋,不由地抬手用官袖擦拭。 萧疏衡顺势命众人退下,心中不由生出感慨,同样是皇帝,在臣子面前所受到的对待竟然这般不同! 齐宴明的那些臣子,无论文臣还是武将,一看就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物,武将眉眼之间写满了桀骜,文臣温雅之下披着一身傲骨,可只要对上齐宴明,他们会瞬间收敛锋芒,做一个本本分分的臣子。 反观这大周的臣子,无论是上谏还是其他,表面上对他恭敬,实际上根本没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在大周那些臣子的眼里,他只需要对着拟好的旨意颔首表示同意就好,他的想法、他的主张,他的意见根本没人在意,也无关紧要。 [皇位得来不同,无需比较。]察觉到萧疏衡心里的失落和不甘,齐宴明出声宽慰他道,[你从五六岁登基,能顺利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萧疏衡:[……] 萧疏衡微微一笑:[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很不会安慰人。] 这位大齐的开国皇帝一开口,就能将他胸中积压的憋屈、失落与无奈尽数打散,就是说出来的话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齐宴明:[没人和朕说过。],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添了几分怅然和忧伤,[都是一同打天下的兄弟,朕倒想让他们实话实说,但你要知道,当一个人站的足够高时,身边几乎没人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你没达到过这种高度,所以根本没法体会朕的心情。] 萧疏衡呵呵笑了,心道,单凭一个笑就能把拼死上奏、劝谏帝王大婚的重臣吓得惶惶不安,就这,还想听实话?怕是半句真话都捞不着。还有,如果他没听错,齐宴明话里都是炫耀吧! [你正值盛年,为什么不大婚立后?]不想和他在这个容易令人嫉妒的问题上继续,萧疏衡索性转移了话题。 这个问题没开口时不觉得,一问出口,心底倒真生出几分好奇。 开国之君,却迟迟未娶。 俗话说,子嗣不定,帝位难安,有多少朝代是因为皇帝子嗣不封引发了动荡。 更何况齐宴明还是开国帝王。 按说这个道理齐宴明不会不懂,那他为何一直不立后呢? 齐宴明:[哦,朕是断袖,不想成婚。]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如同雷轰炸在萧疏衡耳边。 [你……你……你说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刹那,萧疏衡找回了声音,[你断袖?朝中有你的相好?是哪个?] 齐宴明:[……] 齐宴明乐了:[朕随口一说你还真信?什么相好,不要胡思乱想。朕不成婚没什么原因,朕就是不想成亲。至于帝位不稳国家动荡之事不必挂心,朕有养子。] 萧疏衡哦了两声,语气有点飘,一听就是神思恍惚,还未彻底回神。 齐宴明还想说点什么,一道呼唤自身的声音响起,是温太后。 温太后见他久久沉默,心中从笃定生出了怀疑,不由出声唤道:“皇上,皇上?” 齐宴明回过神,刚才光顾着和萧疏衡秘密聊天,都忘了自己这是在长寿宫。 迎着温太后审视、带着疑色的目光,齐宴明攥了下手中茶盏,很是谦卑客气道:“母后,孩儿刚才身体稍有不适,未曾听见母后说了什么。” 温太后:“……” 温太后心中怒气翻腾,太过分了,简直太过分了!竟然面对面对她的话置若罔闻,难不成在朝堂上做主一次,就可以全然无视她的存在?这还没亲政呢,要真亲了政,她和温家哪里还有容身之地! 温太后默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皇帝若是想用这种鬼托辞回避大婚,那他就打错算盘了。 温太后脸上扯出一抹温婉假笑:“皇上身子不适,便更该早日考虑大婚之事。本宫方才也说了,你表姐温轻月,今年十九,你们二人自幼一块长大,彼此熟悉,感情又一直很好,她入宫侍奉你,母后也放心。” 齐宴明:“……” 表姐,温轻月,年十九。 寻常人家的女子一般十三四就开始相看人家,十六七大多已出 嫁,温家女十九岁还待字闺中,这明显是给萧疏衡备着的大婚对象。 说来也不难理解,萧疏衡这身子骨在外人眼里就是差劲,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温家女成了皇后,日后诞下皇子,温太后仍旧能扶持幼子登基。到时萧疏衡没用了,他身体又不好,也该被送走了。 想明白是想明白了,但这种算计放在自己身上终究难以接受。 齐宴明敢打赌,就算萧疏衡后宫佳丽三千,只要温轻月没有孩子,甚至说只要温轻月没有产下皇子,其他女子都不会有孩子,哪怕侥幸怀上了,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变成没有。 这么一看,萧疏衡的大婚和死亡倒计时也没什么区别。 温太后见他沉默不语,又温和一笑道:“皇上大婚乃是国之大事,一后四妃,缺一不可。皇上心中可有属意的模样?到时本宫也好帮你细细挑选。”言下之意,温家女为后,她可以退一步,皇帝可以选自己中意的女子为妃。 温太后说着这话,心里在琢磨着皇帝会选哪位大臣家的女子为妃。 帝王的后宫,也是拉拢朝臣最有效的手段。好比那些中立的朝臣,如果自家女儿一旦入了宫,必然会倒向皇帝。 而那些原本就支持皇帝的臣子,他们家的女子入宫,那会更加坚定的支持皇帝。 只是一旦把女儿送进深宫,许多事情,便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当皇帝的妃子,看似繁花似锦风光无限,但后妃出事,也会连累到前朝。 想到这里,温太后脸上的笑意都真诚了不少,右相陈卓安的孙女年十五,风华之姿,也是封妃的好人选。 齐宴明看着温太后脸上的笑,那是一个胜券在握的笑。 齐宴明垂下眼,手微微一松,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他向后倚在椅背上,面色惨白难看到了极点。 他揉着额头低声喘息道:“母后,儿子这身体本就虚弱,大婚于孩儿而言,与吞服砒霜无异,是会要了性命的……”话未说完,一丝血迹从他嘴角缓缓流出。 元安十分机敏,一看皇帝这表现,立刻跳出来惊恐尖叫道:“太后娘娘,皇上被惊得吐血了!” 温太后:“……”天杀的,她什么都没做! 15.015 元安嗷地那一嗓子,活似哭丧,只差扑到皇帝跟前捶胸顿足痛哭流涕了。 齐宴明瞥了他一眼,心道这演技还算不错,担忧、惊恐和不安都还很真实。当然,这位大总管的情绪未必全是装的,毕竟万一皇帝真出了什么事儿,他的命也到头了,演戏之余自然得有几分真情实感。 齐宴明并不在意元安心底究竟作何想法。他也任用酷吏,大齐的臣子里也有贪腐之辈。对一个皇帝来说,势弱时需借势而行,所谓人才,只要眼下能为己所用就行。 那些账,日后一并清算就是。 齐宴明心里想着这些,面上则从袖中抽出细绢,擦去唇角血迹,再次抬眼望向温太后,面色虚弱,眼底裹着歉意与绝望:“母后,孩儿这身体状况别说大婚了,孩儿现在听都听不得这话。孩儿实在是太苦了……你说孩儿会不会不行了?” 温太后:“……”这是什么鬼话,谁说皇帝不行了,现在就算是阎王来了,她也会命人把皇帝给救回来。 皇帝是她名义上的儿子,是承袭先皇大统的天子,她是名正言顺垂帘听政的太后。皇帝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必然要有新皇上位,她和新皇之间的矛盾只会更深。 所以,皇帝怎么能不行。 就算晕死过去,让御医用针扎,也要把他扎醒,吊着那口龙气儿! 想到这里,温太后长袖一甩,握住皇帝的手,语气温柔又带了微怒的呵斥之意:“皇上休要胡言,也莫要胡说八道。贺景即刻便到,有他在,皇上定会无碍。” 齐宴明心道,这可不一定,贺景一看就是受太后信任的御医,他不信贺景。 心里这般想,他还是朝温太后露出一抹感动的笑。 贺景赶来时,皇帝已是一副极度虚弱的模样,他眼神涣散,嘴唇微颤,仿佛时刻都能飞升。 看到皇帝这模样,贺景心头一凛,快步上前为他诊脉。 这些年一直是他为皇帝诊脉、看病,他对皇帝身体状况也最为了解,指尖搭上腕脉,沉默片刻,贺景心下微微诧异,皇帝这脉象和平时比也就稍稍弱了点,完全达不到危在旦夕的地步。 现在皇帝和太后这是闹得哪一出? 见贺景眉头微皱迟迟不开口,温太后蹙起眉,语气发紧:“贺卿,皇上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贺景收回搭脉的手,齐宴明亦抬眸看向他。贺景没看皇帝而是朝着太后躬身回禀:“回太后,陛下暂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诱发了心悸之症。”皇帝的心跳有点急促,有可能是惊惧所致,也可能是头疾扰得心绪不宁、浑身烦躁。 但总归,诊断出来个心悸的毛病正好,不是大病,要不了命,也不会立刻就好,还是需要精心养着。 听到这话,温太后微微颔首,她素来相信贺景的医术,既然他说没什么大碍,那就是无事。 “贺卿,为皇上开方子,好好调养身体。”温太后吩咐道。 贺景恭敬应下:“臣遵旨。” 事已至此,皇帝不会出事,温太后心里却莫名有些堵得慌。 皇帝站着去长寿宫见太后,出来时是躺着的,还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 回乾安宫时,元安一路都在抹眼泪,皇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宫人和侍卫到处都有,任谁看到这一幕都在想,皇帝这怕是在长寿宫受了天大的委屈。 流言蜚语这东西向来禁不了,温太后听到消息时都气笑了。 皇帝在她这里受了委屈,他受什么委屈了他! 第二天,皇帝以身体不适为由没去上朝。 自从太后垂帘听政,前朝就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后宫发生的事瞒不过前朝,尤其此事关乎皇帝,又恰逢这个敏感的时间点,不少心思叵测的朝臣暗自揣测,是不是太后因为秦王一事忌惮皇帝日渐年长,羽翼渐丰,所以对他下手了。 这一场朝会,温太后坐得也满心不畅。以前皇帝若是身体不适,朝堂上气氛称得上融洽,她临朝听政,心境也颇为安稳。 今天刚开朝,右相陈卓安就哭丧着脸询问皇帝身体情况。 陈卓安年纪不小了,跪在那里哼哼唧唧一哭,就差没跪在太庙门前指证她苛待君王了。 右相是先皇钦点的辅佐大臣之一,皇帝年幼时,他极少插手朝堂纷争,温太后想提拔温家势力,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着皇帝年龄越来越大,以陈卓安为首的清流,则慢慢开始与温家在朝堂上分庭抗礼。 不过陈卓安这个老狐狸很有分寸,最多只在琐事上与太后持不同意见,其他温太后底线上的事儿他绝不触碰。 这些年温太后不是不想抓他的把柄,但他就跟个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根本无从抓起,温太后又不能无故杀了他,只能留着他在朝堂上碍眼。 右相唯一出格的事就是萧疏衡执意让秦王前去北境打仗,陈卓安带领一众清流,共同站在皇帝一侧,打了温太后一个措手不及,后来温韵顺势也支持了皇帝,亲王带亲信出征。 也正因如此,温太后与温家在朝堂上的实力,对陈卓安都不怎么待见。 陈卓安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着实安分了好一阵子。如今见皇帝隐隐有奋起的迹象,他身为辅政之臣,自然想要为皇帝保驾护航一番。 事关龙体安康,右相一带头开口,其他朝臣也不好装聋作哑,纷纷询问起皇帝的情况。 有温家嫡系则自动替温太后回答道:“陛下自幼体弱,此次不适怕是旧疾复发。” 大多数朝臣随声附和。 定远伯、吏部侍郎这些儿子在皇帝身边当差的的朝臣则是干干笑两声,没敢像以前一样出声。 相较之下,王瑾虽然也在皇帝身侧任侍卫,他那个工部尚书的父亲王苍却表现得大义凛然,坚定不移站在温太后这边。 朝臣因此事争论不休,好像每天都一样,无论开口提个什么问题,最终就是吵起来。温太后早已没了继续听政的心思,便开口沉声道:“够了,本宫知道你们都在担心皇上身体,皇上的确旧疾复发,御医已经开方诊治,并无大碍。众卿恪尽职守,少让皇上操心,病情自然要好得快些。” 见太后有了怒意,众臣不敢多言。 散了朝,温太后准备去看望皇帝,左相温韵前来求见。 大抵是见到了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温太后紧绷的心神稍微松懈几分,开口时语气也多了几分抱怨:“你看看今日那些大臣,皇上身体不适,倒像是我的错。一个个这般模样,难不成以为我会害了皇帝?” 左相垂眸道:“臣听闻,陛下在太后宫中吐了血,病情莫非加重了?” 温太后好看的眉头彻底拧在了一起:“……这是哪里传出来的,皇上是流了血,但没吐血。”嘴角挂了点血丝,那也叫吐血?温韵到底从哪个鬼东西嘴里听到这些的,传信儿的人到底有没有张嘴,会不会说话! 简直一派胡言! 左相看向太后道:“陛下终究还年轻,身体又弱,有些事太后也不宜逼得太紧。” 温太后:“……”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温韵:“你以为是我把皇上逼吐血了?” 温韵的喉咙滚动了下,他道:“臣不敢,只是不明白陛下为何会在长寿宫吐血?” “我怎么知道他会吐血,不,那根本不是吐血。”温太后无语且凌乱,“本宫也是好 心和他商议大婚之事,他情绪激动自己嘴角流了点血丝,仅此而已!” 温韵:“太后,正因陛下身体弱,容易激动,有些事太后不主动提就是了。陛下若真要大婚,礼部自有章程。”不多说话就没有把柄。 温太后冷笑:“你说的倒是轻巧,皇上最近主意大的很,有些事我不主动提,他怕是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以皇上近来所作所为,说不定还会顺势而为。你饱读史书,应当清楚吕后之后,吕氏一族是何等下场吧。” 皇帝可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对温家感情不深。 等他当政,第一个清除的就是庞大的温家。 温韵垂下眼。 温太后:“走吧,你既然入了宫,就同本宫一起去看看皇上。” 左相轻声道:“是。” 温太后和温韵到乾安宫时,贺景正在为皇帝扎针缓解头疼,说实话贺景一开始提出这个建议时,齐宴明都怕他一个手不稳把自己扎瘫了。 转念他又觉得自己太过多疑,他和温太后之间的利益冲突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贺景不至于敢对他动手。 不只是齐宴明心里打定主意,要尽快寻一个可靠太医留在身边,以防日后生出什么变故。 通禀声传来,齐宴明示意贺景拔针,他示意的动作太过随意自然,惹得贺景忍不住悄悄多看了他两眼。 [不要露馅!]久久不出声的萧疏衡提醒道。 齐宴明:[朕这几天做了那么多和你性格不相符的事,他们也没怀疑什么,顶多以为你受了刺激得了失心疯。] 萧疏衡:[顶多?你觉得这还不严重?] 齐宴明:[暂时在控制范围内,要是真给你吃点失去神智变傻的药,那才是严重。] 萧疏衡心惊:[……朕不想变傻。] 齐宴明皱眉:[朕也不想。] [所以,不要露馅!!]萧疏衡,[朕就是身体弱了点,脑子一点问题都没有,你不要背抓住把柄。] 齐宴明:[知道了知道了,你且放心就是。] 越是听他这么说,萧疏衡那颗心越是高悬,根本放心不了一点。 温韵行礼后,温太后看向皇帝道:“皇上可好一些了?” “针刚扎上没多久,母后和舅舅就来了,效果应该不是很好。”齐宴明实话实说,明着阴阳怪气。 毕竟那些银针要扎在他头上,重来一次,受罪的还是他。 温太后的笑脸一僵,心里骤然升出一股想要和他对吵的冲动。 温韵身为臣子则情绪比较稳定、淡然,他好像根本没听见皇帝的话,神色变都没变一下。 温太后强压下情绪,缓缓开口:“关于皇上大婚……” 齐宴明幽幽小声提醒道:“母后,大婚如同砒霜。”他怀疑温太后年龄大了,记忆力都不好了,都说过了自己身体虚,成亲就得死,怎么还提呢。 温太后咬了咬牙,一旁的温韵适时开口:“陛下稍后还需继续施针吗?” “暂时不需要了。”齐宴明笑着道,“刚扎满,再来一次,朕这头也受不了。” 温韵:“陛下保重龙体。” 齐宴明:“朕会的,朝堂之上还需舅舅多费心。” 温韵躬身:“此乃臣分内之事。” *** 齐宴明再次临朝,太后准备让皇帝大婚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朝堂。 陈卓安激动的都快哭了,他们觉得好像只要皇帝大婚,太后就会顺理成章还政于帝王。 对此,齐宴明只觉得这些朝臣还挺单纯。 不过没过多久,皇帝大婚的事被北境大捷给掩盖住了。 16.016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自前线递至京城时,朝堂早已经散了。 捷报分别在第一时间送到了长寿宫和乾安宫,乾安宫里,齐宴明正闲坐着听张千钰讲宫外的新鲜事。 张千钰肚子里没多少墨水,讲起故事不会引经据典甚至连语调都平平,但胜在真诚实在。齐宴明听得兴致颇高,听到有趣之处,随手解下随身佩戴的暖玉,赏给了张千钰。 张千钰攥着那块暖玉,脸上又惊又喜,差点忘记谢恩。 一旁的何临与王瑾对视一眼,随即垂眸。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几人之中,如今张千钰最得皇帝青眼,至少称得上是圣意偏爱。 面对皇帝的偏宠,张千钰很自信也很得意,他把这归结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被皇帝看到了,这是天意。对此,何临和王瑾都很无语。 三人关系一如往日,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张千钰对自己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越发确信,惹得休沐日,他爹脸红脖子粗的骂他蠢。 张千钰被骂的可伤心了,还特意找何临和王瑾抱怨了一通。 面对这个没什么心机的好友,何临与王瑾心里很是无奈,他们都很清楚,张千钰如今的局面这是皇帝有意为之。朝堂现在是太后听政,皇帝是没什么权利,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攀到温家,不是每个想出人头地的人都能顺利出人头地。 太后那边人太多,难免有人壮志难酬,相比之下皇帝这边的路就要宽不少。虽然站到皇帝这边会有点危险,可只要有秦王在,皇帝早晚能和太后争一争。 看到皇帝对张千钰的态度,难免生出些别的念头,人心浮动之下,难免生出些别的念头。 这里面就有王瑾。 王瑾头上顶着工部尚书长子的名头,但母亲早亡,他在家中过得到底怎么样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身为长子至今未曾参加过科举考试,据京中传闻,王尚书为他请了有名的师傅,但他在读书上实在是没什么建树,惹得名师大儒都称他为朽木。 王尚书提起他也充满了无奈。 相比之下何临是家中嫡次子,伯爵府以后有自己的嫡亲哥哥继承,父母对他的要求就是吃喝玩乐不要惹是生非。张千钰是家中老幺,深受祖母疼爱,性格也就直白任性一点。 看到张千钰在皇帝身边的待遇,王瑾很难不多想。 何临最清楚他的心思,也知道他有心向上,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在王瑾沉默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算是从小一块长大,彼此间无论是谁得到了机遇,羡慕有,却绝没有歹毒的嫉妒。 齐宴明刻意厚待张千钰,本就是放出的一枚信号。这是一场局,阴谋放于明处,就那么光明正大地敞着口子,等着有心人往里面钻。 王瑾可选的前路本就寥寥,自然是最容易踏入这局中的人。 如今所缺的是一个顺理成章的机会。 赏完暖玉,齐宴明觉得这寒冬腊月的皇宫甚至无趣,便开口问道:“你们入宫当差也有一段时间了,同其余羽林卫相处得如何?” 羽林军中不乏世家子弟,朝堂之上官员之间人情往来避免不了。他们这几人出身都不算差,家中长辈之间有来往,这些贵勋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差劲才是。 不过大抵因为他们几个入宫的方式不同,皇帝对他们又比较照顾,其余羽林卫对他们就是敬而远之,既不得罪也不过分亲近。 但皇帝开口问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何临从容回道:“回陛下,臣等相处甚好。”若在御前道出不尽人意,那就是在告状。 齐宴明颔首一笑:“你们是朕亲自挑中的人,不要给朕丢脸。近来天寒,呆在宫里也甚是乏味,近来天寒。过几日,令羽林卫择人演武比试,你们也参与,胜者,朕必有重赏。” 何临和王瑾神色不变:“微臣遵旨。” 张千钰反应慢了半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凸的小肚腩,心想君子六艺,他好像哪一种都不会,这比武怕是不行了。 一旁的王瑾则轻轻握了握拳头,这场演武对别人而言也就是寻常比试而已,对他来说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场被皇帝看到日后且会重用的机会,而他想要抓住这个机会。 齐宴明自然看到了王瑾眼底燃烧起来的欲望,他不怕人有欲望,就怕人心如死水,毫无所求。 心怀欲望才会抓住每一个向上爬的机会,温太后和温家势力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顾及到每个人,不如意者太多,尤其是那些无权无势之辈。他不一样,他身边能用的人太少了,追随于他风险比较大,可一朝成事,回报亦是极为可观。 更何况,他是皇帝,名正言顺的皇帝。 王瑾在家中备受冷落,一心想要出人头地,这份心思,齐宴明能够理解。有秦王在,有王瑾打头,以后倒向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齐宴明正要敲定比试的时日,元安跌跌撞撞奔了过来。 齐宴明见他这般慌乱模样,就知出了大事,他蹙眉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元安则“噗通”跪倒在地,面上却是难掩的狂喜:“陛下!北境大捷!” 齐宴明心头一震,喜得猛地站起身:“秦王叔胜了?” 战事结束的竟比他预想中快得多,他原本预估,至少要等到年关前后才会传来好消息。中间这个几月北境军营消耗也是个问题,他还正琢磨着该从谁手里弄出银子来。 没想到寒冬刚至,北境就传来了捷报。 “是!秦王大败胡戎,胡戎兵马已退兵三十里!”元安语速飞快,“送捷报的驿使正在殿外候见。” 齐宴明不是没打过胜仗,只是这一回意义全然不同。 如今大周内忧外患,朝野人心久被压抑,正急需一场大胜提振士气。 胡戎给人一种向来不可战胜之感,这次却被秦王打退,自然令人欣喜! 想到此处,齐宴明吩咐:“传驿使。” 这份捷报,由驿卒快马接力,八百里加急一路送到京城。齐宴明读完秦王的奏疏,便带着捷报使前去长寿宫见太后。 温太后其实早已听闻消息,可再一次听到胡戎退兵,脸上依旧漾开笑意。 无论后续是和是战,只要胡戎愿意收兵,对边境对朝堂都是一桩大好事。 “母后,秦王叔这次立下大功,定要好好赏赐一番才是。”齐宴明眉目飞扬神采奕奕道。 温太后笑着点头:“皇上所言极是。” 秦王北境大胜的消息一路传开,消息所经之处气氛都焕然一新,京城也不例外。 翌日早朝,次日早朝,齐宴明端坐在龙椅上,向下望去,恍惚间只觉今日众位朝臣,精气神都与往日大不相同。 温太后率先提起秦王大捷一事,主战、主和两派大臣,此刻都面露喜色。 唯一略略扫兴的是户部尚书袁维,他高兴归高兴,但一想到秦王打了胜仗,必然少不了赏赐金银,还有北境军的军饷。一想到户部又要出不少银子,他只觉满心愁闷。 齐宴明心情正好,懒得去看袁维愁眉苦脸的样子。他起身,在御座前来回踱步。此番大捷,也有他这个皇帝的功劳,天子威名大振,他心中的确难掩振奋。 来回走了几圈,齐宴明看向温太后恭敬到哦:“母后,秦王叔一战大捷,大振北境军心,扬我大周国威,母后觉得当如何赏赐才好?” 温太后想了下道赏赐秦王白银五千两、黄金一千两,还有各种器具、布料等。 齐宴明觉得这份赏赐很单薄。毕竟先前定远伯府等官宦之家一次捐银便数额不菲,定远伯家的“千里香”,一日便能售出数百金。 他心知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随即提议,要犒赏边境全体将士,追加阵亡将士的抚恤。 温太后自然同意,而户部尚书袁维的心里愈发愁苦,当一个国库空虚的户部尚书实在是太难了。 齐宴明看到了,含笑道:“袁卿可是觉得此事有难处?户部若真是银钱不济,朕可以想法子筹措。”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袁维身上。 袁维:“……” 让他想想,上一回皇帝筹措银两的手段是什么? 哦,是了,皇帝拿着鸡毛当令箭,把朝堂上大半官员都给薅了一遍,那可真是活生生‘刮’出来一层。 今日要是因为他的原因让皇帝逮着机会再对着百官薅一遍,他这个户部尚书也不用做了。 一念至此,袁维立刻堆起沉稳的笑意:“回陛下,户部并无难处。”就算真有什么困难,他也会想办法克服,这是身为臣子应该做的事。 他能做到!!! 听他这般回话,齐宴明心底反倒有些失落,这次竟然没有自己大展身手的地方。 说实话,他还是觉得抄家是最快筹集银子的方法。 想他带兵攻入皇城建立大齐时,从那些官员家里抄出来的银子都堆成山了。 只可惜,现在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抄家。 “眼下正值寒冬,再赏赐北境将士一批牛羊,让他们好好吃上一顿热食。”齐宴明收起心底的遗憾,琢磨了下眼前的情况说道,北境苦寒,打仗的将士几个月没怎么填饱过肚子。 天寒地冻,能喝上一碗滚烫羊汤,那就是莫大的慰藉。 这些东西花费不了太多银子,户部尚书很快就应了下来。 “母后,北境大捷,又恰逢除夕将近,当召秦王叔回京过年。”齐宴明道。 温太后想了下,应允。 礼部开始拟诏,皇帝这次同意的格外迅速。 *** 眼看年关将近,许是人人都盼着安稳过年,加上有喜事发生,朝堂之上的争执都少了许多。 等候秦王归京的日子略显清寂,其间温太后身体抱恙,思念亲人,便召温轻月入宫相伴。 齐宴明前去长寿宫给太后请安时,时常能看到温轻月。 温家素来出美人,温轻月容貌清丽,仪态端庄,无论是行礼还是静坐之时,都是一副标准世家贵女模样。她教养极好,言语从容,遇事沉稳不惊。 应该说这般得体温婉的女子,本就是温家按皇后的标准自幼培养长大。 只是齐宴明并无成婚的打算,便对温轻月处处避嫌。 他态度明了,温太后对此很是不满,却也未曾多言。没过多久,太后病愈,温轻月则出宫回府。 此事暂告一段落。 秦王抵京那日,是十二月十五,难得天高云阔,是个吉日。 齐宴明本打算亲自到京郊迎接,温太后、一众朝臣,连同太医院院丞贺景一齐阻拦。众人说辞一致,皇帝本就体虚,头疾之症时常发作,郊外寒风凛冽,一旦受了凉风,极易引发重病,反倒辜负秦王凯旋之喜,徒增祸事。 齐宴明心底感慨着不是自己那具强壮的身体,只能不再坚持亲迎之事。 他虽不去,却命温韵率朝中百官尽数前往京郊替天子迎秦王归京,自己与温太后留在宫中等候消息。 此番秦王回京,随行的还有胡戎使团,说是胡戎有意同大周议和,商谈两国修好之事。 齐宴明接到奏折时心中冷笑,这哪里是商谈两国修好,明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猫给耗子结亲。 而这次胡戎使团中有胡戎王的儿子,名为赫连弩。 瞧见这个名字,齐宴明下意识皱起眉头,赫连弩,赫连奴。 谁会给自己家的儿子取这样有争议的名字,这简直是毫无掩饰的厌弃和欺辱。 他心底隐隐有些猜测。 这个赫连弩,恐怕和大周有渊源。 与此同时,萧疏衡在心里确定了他的想法:[他是长姐金月公主的孩子。据说当年孩子出生时气息全无,胡戎王命人将他丢去后山喂狼,长姐拼死抱了回来。长姐生下孩子的消息父皇朝中并不知情,直到孩子一岁多,胡戎使臣到大周索要岁币,此事才传至父皇耳中。说是死过一次的孩子,胡戎王嫌他晦气,给取了个奴字。父皇以外祖身份,特意给了那孩子一笔赏赐,胡戎王才改作“弩”。] 国势衰弱,远嫁和亲的公主当真是生不如死。 想到此处,齐宴明长长叹了一口气。 17.017 萧疏衡记事事,金月公主已经和亲去了,他对这个皇姐一点印象都没有,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金月公主在胡戎的遭遇感到很羞愧、不安。 身为皇帝身为弟弟,明知道皇姐在敌国受尽屈辱却无力为她出头、讨还公道,本就是君主无能。尤其是在齐宴明这个开过帝王面前,这份无力感让萧疏衡更觉得难堪。 他翻涌的心绪清晰传入齐宴明的脑海,齐宴明没有出言宽慰,也没有替他找借口找托词。 这本来就是很屈辱的事,身为一国之君,国力孱弱、兵马疲敝便是失职。拿年少无权自我宽慰,更是懦夫的借口,是最不堪的做法。心怀羞耻、身负屈辱,且心存雪之志,才是帝王该有的模样。 [总有一天,朕会打到胡戎王庭,接皇姐回大周!]萧疏衡一字一句道。 齐宴明:[朕相信,总有一天,大周的皇旗会插在胡戎王庭中央。] 萧疏衡默然,不再吭声。 *** 这些年大周百姓的日子整体算不上好,天灾迭起,人祸不断,多地频发荒灾,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能落到百姓手中三成,已算是沿途官吏尚有几分良心。 老百姓心思很简单,只要能活着,哪怕生计困顿,大多都选择隐忍,百姓可以说是最坚韧最容易满足的人。 边境出现战乱,朝堂不断割城池送金银于胡蓉时,他们说不出引经据典的宏论,更多的是遥望边境方向,心底生出深深的惶恐和担忧。朝廷有需求,他们的家人就会赴边境服徭役,有时能数月数年不联系,无人知这些边境将士的生死。 如今秦王打了胜仗,过得并不怎么好的百姓第一反应是涌上街头庆祝。明明很多人身上被生活折磨出了疲惫麻木的痕迹,但他们依旧迎着凛冽寒风,伫立在道路两侧,等候秦王大军入城。 望见军容整肃、纪律严明的秦王部众,百姓发自内心地交口称赞,这一刻满是风霜的脸上难得多出了几分自豪和得意。他们小声谈论着,都说胡戎兵强马壮,都说胡戎铁骑固若金汤,可现在还是被秦王给打退了,他们大周的将士也不差。 还有人在人群里小声品评秦王容貌,好奇他是否已经婚配。知晓内情的人低声细说,旁人又纷纷揣测,不知秦王心中属意何等佳人。人群里细碎的闲谈与浅浅笑语,一瞬间吹散长久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被万千百姓沿路凝望、议论,随同秦王入京的将士们不由得挺直脊背,胸中意气翻涌,眼睛也跟着有点发热。 秦王大军行至京郊,朝中百官早已在此迎候。 昂扬的凯旋曲轰然奏响,激荡人心,听得众人心潮澎湃。 内侍高声宣读圣旨,赵慕与众将士单膝跪地接旨。 接过圣旨后,温韵上前扶起赵慕,他身姿风雅,眉眼含笑,双手捧出一只精致暖手炉递向秦王:“恭贺王爷凯旋。陛下本想亲自出城相迎,奈何今日天寒,龙体不便出宫。这是陛下让微臣带给王爷的,陛下说这是自己的一点心意,供王爷暖手用。” 只听这几句话,便能想见帝王说这番话时的模样,必然是带着亲昵和孩子气。赵慕接过这只御用暖炉,唇角不自觉浮起浅淡笑意。 他在北境习惯了风霜,这暖手炉拿在手上格外小巧玲珑,衬着那双被寒风利刃皲裂的手掌,显得格格不入。可温韵一番言语落地,在场众人都明白,这是帝王不加掩饰的偏爱。 皇帝惦念着他,也惦念着北境浴血的将士。 一时间身后将士们的眼睛都亮了几分,身处沙场不怕马革裹尸,唯独怕枉死在上位者猜忌之下,死得憋屈窝囊,也怕死的没用。 而这次,他们打赢了! “臣,谢陛下隆恩!”赵慕朝着京城方向拱手行礼。 温韵侧身抬手示意:“陛下与太后尚在宫中等候,王爷,请。” 赵慕微微抬手,众人翻身上马,大军这才缓缓踏入京城。 入宫之后,秦王一行卸下佩剑等兵刃,方才步入大殿。 大殿之上皇帝目光直直盯着殿门,秦王的身影入眼时,皇帝眼中笑意弥漫,秦王单膝跪下请安:“微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后。臣身着铠甲,不便行全礼,望陛下、太后恕罪。” 而在他屈膝的一瞬间,齐宴明已经从龙椅上起身,他快步走下丹陛,俯身扶住赵慕的手臂,笑着说道:“本该让秦王叔先回府休整再入宫觐见,是朕心急难耐,等不及了。秦王叔快快起身。” 赵慕顺着皇帝的力道站起身,才短短两个多月不见,赵慕黑了瘦了,面容被风沙磨得粗糙。不变的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明亮,盛满希冀与坚定。 他这个人如自己的目色一般,磊落挺拔。 齐宴明没有称王时常年亲自带兵打仗,自然知道打仗是这世间最危险之事,一个人哪怕身手再好,哪怕再有本事,也避免不了受伤,甚至一个不小心还会丢掉性命。 隔着莫名的时空,跨越万千天地,齐宴明在赵慕身上,看见了无数自家麾下将士的影子。 千言万语涌到喉头,最终只化作两句:“秦王叔辛苦了!北境将士辛苦了!” 赵慕被帝王眼底交织的欣赏、担忧与喜悦晃得微微失神,听到皇帝的话,他忙道:“臣幸不辱命!” “好!”齐宴明扬声道,“来人,为秦王叔赐座。” 这次没用得上元安表现,听到命令,皇帝身边跟着的侍卫第一时间把椅子抬了过来。 齐宴明重回龙椅,秦王方落座。 这时太后开口:“此番大捷,秦王居功至伟。其余随征将士,亦当论功行赏!” 秦王起身,替北境将士谢皇帝谢太后,太后则让他坐下回话。 今日是举国同庆的大捷之日,满堂目光尽数汇聚在秦王身上。朝臣轮番上前恭贺,赵慕神色不变,坐在那里一一接受。 正当殿内一派热闹,当初赵慕入狱时,曾极力为他求情的兵部员外郎郑岸,面露忧色,压低声音问道:“王爷,这一战胡戎退兵三十里,他们日后还会不会卷土重来?” 郑岸面相粗犷,声音也一样,他自认为自己在说悄悄话,殿中不少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百官的目光来回游弋,忽而落在秦王身上,忽而落在郑岸身上,落在兵部尚书孔安身上,也落在兵部侍郎温惊展身上。 兵部尚书孔安年事已高,半阖着眼,不知是出神还是昏昏欲睡,兵部侍郎温惊展一身儒雅气度,神色沉静,不动分毫。 齐宴明扫过众人,目光落于郑岸身上。殿内的谈笑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静待秦王作答。 赵慕目光坦然望向满朝文武:“胡戎本是蛮夷之族,屡次背弃盟约,贪得无厌,狼子野心从未收敛。今日它虽退兵三十里,却并非是真心臣服大周。不过胡戎此番惨败,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本王已命人沿途密切监视,只要胡戎稍有异动,北境将士定然前去迎敌,逼其再退三十里。” 他声音清冽沉稳,不疾不徐,字字落地有声,穿透殿内寂静,落入每个人耳中。他身姿端直端坐,铠甲未卸,一身沙场风霜未褪,眼底却无半分矜功自傲,只有坚定。 “依王爷所言,此战并未根除边患?那日后边境怕仍旧要常年紧绷、战火不断。”工部尚书王苍叹息道。 赵慕正想说什么,齐宴明开口道:“王爱卿此话差矣。胡戎世代游牧为生,逐草而居,性情悍勇好战,且举国尚武,全民皆兵。我大周一日国力不盛、边防不固,此患便一日难除。但秦王叔击退胡戎是事实,此战我大周胜!王爱卿关心边境之事是出于好心,但也太过丧气了些,今日大喜之日,莫要说这等扫兴之言长别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王苍没想到皇帝会毫不留情怼他一顿,神色有些干巴:“陛下所言极是,是微臣过于杞人忧天了。北境有秦王在,胡戎再怎么强悍也是越不过长惊关。” 对于这种明面上认错实际上还在暗搓搓把人架在火上烤的虚伪做派,齐宴明是真心厌烦,他抬眼望向阶下的王苍,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语气清淡却字字带锋:“王卿的意思是北境要是没了秦王,今晚胡戎就会踏平长惊关,直入京城?” 王苍心头一紧,面上即刻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惶恐,连忙躬身叩首:“陛下,微臣绝无此意!” 齐宴明笑眯眯道:“既然不是此意,那爱卿刚才那话究竟是何意??” 王苍:“……” 王苍垂眸,一副清白无辜的模样:“臣……臣只是心系北境安危,一时忧心过重,失了分寸。” “忧心过重?”齐宴明干嗤一声打断他的话,“往日边关屡遭侵扰、战事吃紧之时,从未见王爱卿这般忧心忡忡?大周被那蛮夷欺压了多少年了,如今把他打退了,举国欢庆之日,爱卿就非得触朕霉头,惹朕心里不痛快,爱卿这忧心的方式挺特别。” 王苍:“……” 齐宴明哪给他回话的机会,继续开口道:“秦王叔打了胜 仗,王爱卿不想着庆贺,张口闭口就是边关少不了秦王叔。王卿莫非是想挑拨朕与秦王叔的君臣情谊,刻意渲染他功高盖主、权势过重,逼朕心生忌惮,借机褫夺秦王叔手中兵权?” 王苍脸色煞白,慌忙伏地连连叩首,神色惶恐又委屈,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陛下明察!微臣忠心耿耿,绝无此等挑拨离间、构陷功臣的歹念!” “没有最好。”齐宴明又看向其他人,“他没有,你们呢?” 其他人:“……” 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又没开口。事已至此,他们总不能说他们就是想趁机削弱秦王兵权吧。 于是剩余大臣纷纷俯身表态,自己也绝对没有这等心思。 齐宴明这才转头看向身侧的赵慕,脸上瞬间褪去冷厉,换上一片坦荡真诚的笑意,语气温和笃定:“秦王叔,你看这满朝文武对你都没有任何猜忌之心,北境兵权,你只管安心执掌,不必多虑,更不要嫌烫手就扔回给朕。” 赵慕面露动容,躬身深深叩拜,语气恭敬恳切:“微臣多谢陛下信任!谢太后信任!亦多谢诸位同僚体信任!臣守着北境,定不负皇恩!” 听闻此话,多数朝臣心里作呕,故意的,秦王这话是在故意恶心他们! 经过这几次突发事件,他们也算看出来了。 平日里朝政琐事,小皇帝素来宽厚松弛、不怎么计较,可一旦有人蓄意针对、算计小皇帝想庇护之人,这位看似温和的小皇帝,张嘴就会变得半分情面都不留。 大臣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彼此心知肚明、心照不宣,也不会赤裸裸当众揭穿。 唯独这小皇帝被拿捏狠了,便会把这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都给摊在大庭广众之下诉说。 想到这里,众朝臣一阵头疼。 还是以前隐忍不怎么吭声的小皇帝比较讨人喜欢,早知道把赵慕关起来会把皇帝刺激成这样,当初就不该把赵慕召回京。现在好了,有些话皇帝可以说,他们却不能,有点憋屈呢。 这时,温太后开口了,她语气微沉:“皇上,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你身为一国之君,岂能依靠随意凭空猜测臣子的心思做事?若是传出去,天下人还以为皇上天性刻薄不容臣下。还有你们,身为人臣,皇上胡闹你们不加以劝阻,竟然跟着胡闹,这是你们做臣子的本分吗?” 这话一出,半数官员开口:“微臣知错!” 这是要把胡闹、不懂事、刻薄的名头摁在皇帝身上。 齐宴明虽然不怎么在乎名声,但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这个大周也不是他的,他总不能占了人家的身体,给人家留个这样的名声。 于是他起身面相太后,声音悲戚:“母后何出此言?儿子身为皇帝,何时胡闹了?刚才众卿说他们没有挑拨之意,儿子信了,秦王叔也信了,如此又怎么死朕凭空猜测臣子的心意?这话难道不是众位爱卿亲口所言吗?” “母后一开口对儿子便是斥责之言,难不成在母后看来,打赢了胡戎,儿子不能欢喜?若是赢了都不能开怀,那输了的日子岂不是该跪在列祖列宗前日日请罪才是。” “母后若因儿子没收回秦王叔手中兵权而心生不悦,那朕向母后请罪,胡戎一日不灭,北境一日离不开秦王叔,今日就算忤逆母后,儿子也决不允许有人拿边境数万将士数万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温太后惊呆了:“本宫并无此意……” 齐宴明不信,他抬头执拗地看着垂帘后的太后,声音仍旧难过:“那儿子明明没做错任何事?母后为何斥责儿子?” 温太后:“……”这是什么胡搅蛮缠之词?好想跳起来骂人! 不等温太后说些什么,赵慕起身道:“陛下、太后,此次能击退胡戎也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之故。” 齐宴明立刻回头:“天时地利人和?” 赵慕神色微凝:“此次能在这么短时间击退胡戎,也有胡戎王庭出了变故之由。” 右相陈卓安立刻道:“王爷此话何意?” 赵慕:“此次胡戎阵前督战的是三王子赫连术,据微臣得到的消息,胡戎王突发恶疾,王庭之中几位王子争夺不断,赫连术无心恋战,胡戎前线士气低迷,微臣这才顺利击退他们。” “若真如此,当真乃是天佑我大周。”陈卓安扯着胡子目露精光道,“胡戎国内不稳,几个王子为了争王位都无心战事,到时新王上位,需整顿内务,北境正好可以休养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