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不如吊死算了!》 1. 满朝文武全是反贼 吊死太傅,是寡人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四周目再见到他活着的样子,着实令人手痒。 一缕光照进来,慢慢爬上少年的脸颊,窗外风声呼啸,啪啪不断地拍打窗棂。 屋外传来低低的哭泣声,游戏适时地响起了悲情的背景音乐,细听还能发现唢呐声。 楚砚绯发了一会儿呆,慢慢坐起身。 谁死了? 他回忆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我爹死了。 就在昨夜,圣上临死前留下遗诏传位太子,随后吐血不止,重病而亡。 举国哀悼,燃香七日,诵经不绝。 “吱呀”一声,内侍推门而入:“太子殿下,去晋王府的马车已备好了。” 楚砚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来人一袭黑蓝内侍服,相貌俊朗,声音不似旁的内侍那般尖细,反而如春风拂面,清润悦耳。 七云,跟了他五年的贴身内侍,处事周到,井井有条。前几个周目在他登基后掌了司礼监,将宫闱打理得铁板一块。 除了不忠不义之外没什么缺点。 二周目里,他喝过一杯毒酒,丞相倒的,七云呈上的。 自从玩上这个游戏以来,楚砚绯一切美好的品质都被毁了,他在一周目当明君,在二周目当暴君,在三周目当亡国君。 不管当什么,最后都是be结局。 整个朝堂献祭道德和忠诚把其他数值拉满了,文官算无遗策,武将百战百胜,形势一片大好,然后皇帝就不好了。 各个都想弄死他。 楚砚绯不负众望,连续死了三次。 屋外的雪稍微小了一些,鹅毛纷飞,天地沦为一色,台阶上的雪渐渐消融,顺着边缘的缝隙向下流淌。 午时刚过,有人踏雪而来。 墨色裘衣边缘滚了一圈白毛,雪落在肩头,很快化作湿痕,来人面目清俊,鼻高唇薄,神色冷淡到近乎倨傲。 守在门前的侍卫恭恭敬敬的唤道:“见过太傅。” 可傅临川扑了个空。 “太子殿下如今不在东宫。” “不在?” “太子殿下与晋王殿下有约,太傅先请回吧。” 傅临川若有所觉,望向皇城最辉煌的宫殿,圣上对太子的偏爱肉眼可见,太子继位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算晋王再不甘也无用。 罢了。 他们兄弟二人走到这一步,早就不能善了了。 傅临川转身欲走,忽然听见有人唤他,举目望去,仍是一片白,念随心动,他抬起眼帘向上看—— 城墙之上,白茫茫中一抹红。 少年神采奕奕,披着金红大氅,居高临下望了过来,凤眸轻弯,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照亮此方天地。 他对着他笑了。 不是太子该有的笑,那笑充满了少年意气,恍惚间,竟让傅临川置身学堂之中。 太子生性顽劣,十五岁时在一个雪日爬上了房檐,可他没站稳,裹着满身的风雪摔落。 傅临川被他砸了个正着,差点呕出血。 可太子没心没肺,笑着蹲在他的身旁问:“先生可要传太医?” 傅临川闭了闭眼,拂去身上的落雪站起身,“臣无事。” 楚砚绯绕着他跑了几圈,“真的没事吗?先生,先生,你不要死啊!” “殿下不必介怀,臣无事。” 楚砚绯不信,硬拉着人去见太医,开了几方药,盯着他喝下去才罢休。 傅临川肚子里的气就这么消了,但次日,他仍找了个理由罚太子抄书十遍,无论他怎么哀嚎都不为所动。 “先生——” 太子如今不这么唤他了。 他只叫他太傅。 “微臣见过太子。” 傅临川对着城墙上的人行了一礼,风雪模糊了二人的距离,一红一黑,一高一低。 他想到的是温馨往事,楚砚绯想到的却是他的死状。 用的不是白绫,是粗糙的麻绳。 紫红色的狰狞勒痕横亘在脖颈之间,傅临川不一定是窒息而死,也可能是扭断了脖子。 楚砚绯曾摸过他的颈,那处无力地瘫软着,可人死后整个都是软的,所以他也说不清,傅临川死得干脆利落,还是痛苦不堪。 总归是死了。 死得好啊。 傅临川原是楚砚绯最信任的人之一,自儿时便陪伴在侧,教导他处事学问,陪伴他日月春秋。 楚砚绯在游戏里学会的第一个字是“楚”,第二个字便是“傅”,两个字并排而立,一左一右歪着靠在一起。 犹记得当时傅临川眼神复杂地将“傅”字划去,在“楚”字右侧补上了他的名字。 傅临川是游戏里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日后登基了一定要给他加官进爵。 直到父皇去世之后—— 风雪交加,寒冬腊月。 太子生得俊美逼人,骨相锋利,姿容瑰丽绝伦,甚至可以用一个“艳”字形容。凤眸虽冷冽,笑起来时却如春风化雪,剩下三分缱绻情意。 他原以为太傅是来陪他看雪的,笑着将人迎进东宫。 可太傅却向他请辞。 太子感到了惊讶,握住他的手问:“太傅是孤的老师,为何不愿为孤效力?” “臣的职责是引导殿下学习为君之道,如今职责已了,还请殿下恕罪。” 一周目的时候,楚砚绯还处于善良人格,想着太傅要退休就退休吧,三十多岁正是回家种田的年纪。 没多久,他就后悔了。 十九岁的新帝根基不稳,朝中大小事难以决断,他几乎是路径依赖般想到了太傅。 如果太傅在就好了。 楚砚绯爱才心切,舍不得他高达八百的文学和三百出头的武艺,三次亲临太傅府,请他回来。 最该知礼守礼的人,却在他面前没了礼数。 沽名钓誉之辈,借此机会不知刷了多少声望,民间甚至将他称作“天子亚父”。 他入仕却不干事,和丞相走得极近,两个人谋划着如何蒙骗新帝,为世家带来更多的利益。 他们说着孔孟之道,面对旱灾雪灾,难民枯骨时却闭上了眼,捂住了耳。 楚砚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其实是一款诈骗游戏! 游戏宣传语说的分明是:能臣名将应有尽有,开疆拓土大展雄图,来游戏,当皇帝! 他被骗了。 朝堂里坐的是吸血鬼,皇城外竖着的是百姓冢。 楚砚绯的手搭在墙边,指腹触及融化的雪,寒意浸入肌肤。 他冷冷地望着下方的人,慢慢收了笑,问道:“太傅此来,所为何事?” 傅临川声音平静:“臣年迈,乞骸骨。” 果然如此。 太子似笑非笑:“不允。” “诺。” 傅临川轻易地放弃了这件事,他瞧见太子眉目间的讥诮之色,不由地产生了疑惑。 为何太子要这般看他? 楚砚绯快被耳边的提示音吵死了。 傅临川的野心本就高,就在他们俩刚刚说话的功夫,他的野心已经一路飙到八百了。 “不允”二字一落,提示音戛然而止。 傅临川的心思仿佛被这两个字按了回去,在不见天光之处埋葬。 拂去袖子上的落雪,楚砚绯审视地上下打量着他,问:“太傅可要与孤同往?” 往哪里,傅临川是知道的。 他敛了眉,道:“臣另有要事。” 还是这幅德性。 楚砚绯不动声色地压下唇角,傅临川此人最是装作无心权势,自诩文人风骨,绝不掺和太子与二皇子楚怀青之争。 但也是他,在二周目目睹楚砚绯中毒身亡,转头接了二皇子的橄榄枝,第三次入仕。 好烦。 果然,傅临川还是死了好。 楚砚绯袖子一挥,墙边的雪块掉了下去,正正好好砸在傅临川面前。 “太傅为父皇效死,却不愿与孤同行,既如此,不若去守皇陵如何?” “想来,父皇也是极欣慰的。” 傅临川愣了愣,还未开口,已经被楚砚绯抢去了话头:“太傅不必担心,傅家诸事交由你的庶弟打理便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孤定然不会亏待他。” 这下,傅临川的脸色是真的难看了。 半晌,他垂下脸,拱手行礼:“晋王府此去甚远,殿下可要备车?” 识时务者为俊杰。 楚砚绯勾起唇,快步跑下台阶,风雪茫茫,红衣翩然。 一团火冲了过来,下方的侍卫哗啦啦跪了一地,傅临川如梦初醒,正欲弯腰,少年人温热的手牵住了他。 “太傅!” 他惊喜地唤他,凤眸圆睁,澄澈如镜。 傅临川瞳孔一动,皇家专用的香薰扑鼻而来。 太子的脸近在咫尺,他下意识后退,却被太子强拉了回来,屋檐上的雪堆适时滑落,砸了二人满身。 他们的距离几乎到了不合规矩的地步。 楚砚绯说话时口中呼出白雾,若有似无:“太傅早这么说,孤便高兴了。” 太子有殊色,神清骨秀,天人之姿,见之不忘。 离得这样近,傅临川只要略略向前,二人的面颊就要贴上了。 目光控制不住地下移,将太子喉结处的红色小痣纳入眼底。 傅临川不动声色地移开眼,“臣不善言辞,殿下勿怪。” 楚砚绯笑意满目,没发现他的异样,自顾自的沉浸在权谋戏码里:“无碍,孤早就知道,太傅与孤才是一条心!” 【滴,太傅傅临川好感度增加五,野心降低五。】 好笑的是,傅临川的野心哪怕降低五百也比对他的好感度高。 “不知殿下与晋王有何要事,臣贸然前去,恐怕不妥。” 傅临川用帕子擦去颈侧的雪水,声音很轻:“殿下无需试探臣的忠心,臣与您从五年前就绑在一条船上了。” 那你怎么迫不及待的跳船,辞官归乡呢? 楚砚绯心中哂笑,握紧他的手说:“孤明白的,太傅与孤之间绝无嫌隙。” “昨夜父皇仙逝,孤担心皇兄忧心太过,只是孤抽不开身,只能叫秦钺前去安慰……”楚砚绯只说到这里,轻轻笑了声。 秦将军次子深夜带着数百府兵包围晋王府,是安慰还是圈禁,谁能说得清? 谁敢直言? 他话锋一转,接着说:“没什么要事,二皇兄得了匹宝马,想在孤面前炫耀罢了。” 这话还真不是瞎说的,楚怀青前段时间确实得了一匹宝马,只是他现在自己都被重兵包围,哪里有心思请人品马。 傅临川心里也清楚,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 他将帕子对折,用另一面轻轻擦他的脸:“殿下若是要马,臣知道一个专门养马的地方,或许有更好的。” “孤才不跟他攀比。” 楚砚绯眯眼笑着:“太傅,你会一直陪着孤吗?” 傅临川避开了他的目光,道:“为人臣子,生死相随。”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未免有些可笑了。 楚砚绯嘲弄地拨了拨衣服上的绣花,眸光一转,看到了不远处的七云,他在那里站了很久,肩上落满了雪,头发也湿了。 目光对上,七云笑着行礼,人却没走。 楚砚绯收回视线,问:“太傅既然懂马,可否为孤解惑?” “殿下何惑之有?” “孤有一马,平日里温驯恭顺,从不忤逆,可它对其他人同样如此,有什么办法能让它明白,主人只有一个?” 傅临川挑眉,太子此话不像是在说马,他心中有疑,却道:“臣有两法,一法以情动之,一法以力压之,不知殿下想要哪种?” 楚砚绯嘴角噙着笑,凤眸欲弯不弯:“太傅喜欢哪种?” “臣不喜马。” 楚砚绯哈哈大笑,背着手退开一步:“孤有第三法,太傅不妨听听。” “愿闻其详。” “杀之。” 楚砚绯迎着他诧异的目光说:“孤身边不需要左右逢源之人,亦不需要乱认主人的马。” “世间良马万千,大可以换一只省心的,不是吗?” 【玩家道德降低五,暴戾增加一。】 傅临川慢慢蹙起眉。 除了一周目是从婴孩时期一路养成外,二三周目他懒得再来一次,直接选择登基当天进入游戏,所有的回忆全部沿用一周目内容。 第四周目,楚砚绯特意挑了这个时间节点开始游戏,在此之前的剧情全都属于一周目时发生的“少年过往”。 傅临川对太子的印象尚且停留在一周目早期的傻白甜上,不由地感到困惑。 太子何时这般不仁了? “太傅觉得孤的法子如何?”楚砚绯问。 傅临川不点头也不摇头,转而问:“殿下说的可是秦二公子?” 可以是他,也可以是其他人。 反正整个朝堂已经被这群狗东西占领了。 楚砚绯不动声色地撇了下唇,随后灿烂地笑着说:“太傅懂孤。” 余光瞄到了一抹浅绿色,楚砚绯更加用力的握住他了的手。 左上角的任务栏静静的亮着绿光。 【主线任务一:登基(未完成)】 只有玩家能看见的任务不断推着他向前走,楚砚绯曾想过,如果从一开始登基的就不是他,他们是否还会走到深恩负尽,反目成仇的一步。 答案是,会。 因为他是玩家,他本就是为了玩游戏而来的,所有npc必须依照他的心意行动,而不是他去顺从他们。 他的臣子里没有省油灯,他们不可能全心全意为他效忠,更不可能舍弃自身所在的利益圈去迁就他。 楚砚绯又想笑了。 他最喜欢的一点就在这里,只要傅临川坚定的站在他的对立面,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吊死他。 一次又一次。 “太傅,”楚砚绯伏在他的肩上,凤眸细细地眯起:“孤喜不自胜。” 傅临川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娴熟:“为殿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这句话,楚砚绯听过不下百次,但他们都没能兑现。 他深吸一口气,更加用力地埋进太傅的怀中,一如儿时那般全心全意的依赖对方。 太好了,四周目什么也没变,你们还是这么该死。 2. 寡人的数值还有救吗 说是要去晋王府,两个人一转头用上了膳。 民以食为天,太子也是民。 楚砚绯随便对付了几口,支着脸点开了自己的属性面板。 【姓名:楚砚绯 身份:大夏太子 容貌:680(龙章凤姿) 文学:555(腹有诗书) 武艺:415(身手不凡) 野心:499(心怀鬼胎) 声望:250(声名鹊起) 道德:100(初具人形) 暴戾:150(乖张孤戾)】 虽然是随机出来的,但基础属性还算不错,不过特殊属性就有些不够看了。 【谋略:95(可曾读过书) 民心:60(董卓在世) 魅力:110(玩家别看,是恶评) 权势:200(孤立无援) 福运:276(时来运转) 私库银两:10w(每个月自动扣除1w)】 60的民心……多少有点拿不出手。 魅力值是个很特殊的属性,能够影响不同角色的初始好感,当魅力值够高时,甚至可以直接策反敌对势力,乃至于创立宗教,肉身成神。 除玩家外,其他npc的属性面板最下方会有一个蓝色的圆圈,标注为“皇恩”。 所谓“皇恩”,既可以指皇帝对此人的信任度,也可以代表宠爱、依赖甚至是“精神操控”。 当皇帝给某人的“皇恩”过多时,他极有可能已经陷入了对方的精神操控之中。 右手边有三个按键,分别是“剧情回放”、“特殊成就”和“好感查询”。 楚砚绯对“好感查询”有ptsd。 一周目早期,他盲目信赖好感度,一看丞相对他好感度高达六百,拉着人家的手喊“吾之子房”。 将军次子秦钺是他的伴读兼竹马,可以说他们是牵着手一起长大的。 发现秦钺对他好感度更高,楚砚绯便夸他有白起之姿,三天两头叫人去校场比武。 太傅吝啬一点,只给了他三百好感度,但楚砚绯没有厚此薄彼,奉他为恩师。 后来他才意识到,好感度什么也不是。 他挡了世家的利益,丞相与人合谋毒死他的时候,六百和六没什么不同,原来不是张良,是张仪。 与之相比,他的二皇兄,当朝晋王楚怀青对他的好感只有九十五,对得起他们的塑料兄弟情。 “殿下可是觉得不合胃口?”傅临川起身为他布菜。 楚砚绯沉浸在属性不够看的悲伤之中,随口问道:“孤与皇兄比,孰更适合太子之位?” “自然是殿下。” 楚砚绯仍不满意:“太傅有求于孤,自然要拍孤的马屁。” 傅临川失笑:“臣不喜马。” 却见太子蔫蔫地双手撑着桌面低下头,话音委屈:“难道孤真的不如皇兄?” “殿下多虑了,您与晋王各有优劣,昔日高祖兄弟二人一文一武……”太傅安慰的话还没编好,已经被太子赶了出去。 楚砚绯恹恹地说:“孤要午睡了,太傅自便吧。” 说罢,他轻轻合上了门,独留傅临川怔在原地。 他还没吃饭呢。 七云守在门外,垂首道:“殿下近来伤心过度,彻夜不眠,白日才能歇下,大人随我去西苑小坐一会儿吧。” 有台阶傅临川就顺着下了:“劳烦云公公。” 屋内,太子两眼一闭,奋发图强,在睡梦中刷起了数值。 【恭喜玩家获得了75分,其中5道题目出错,请玩家重考。】 碧蓝色的空间中只有他一人,游戏助理细细的童音不带任何嘲讽,平静的要求他进行今天第六次考试。 楚砚绯哀嚎一声,质问道:“为什么只有满分才能加属性,你对氪金玩家也这么严格吗?” 【氪金玩家可以自行调整数值,不需要刷属性点。】 好,资本,你赢了。 楚砚绯拍拍脸,满眼视死如归:“再来一次!” 【玩家请听题,我朝历代太子中顺利继位的有几人?】 这个楚砚绯还真知道。 他自信满满的说:“零人。” 除了楚砚绯之外,没有一个太子活着继位,要么惨败于兄弟斗争,要么被皇帝废了。 不过他也半斤八两,登基后早早死了不说,还死了三次。 【回答正确。玩家请听题,一周目后期,祝丞相与您公堂辩论,力荐李琇担任刑部侍郎,您是如何说服他放弃的?】 居然还有简答题。 楚砚绯双手握住毛笔的两端,盘着腿左右晃来晃去:“问这个干什么,多难为情。” 【玩家请作答。】 “孤把李琇召入宫中,封为贵人,后宫不得干政,他就只能放弃了。” 楚砚绯半点不心虚:“兵不厌诈,这是太傅教孤的。” 【回答正确,玩家请听题……】 一炷香过去,楚砚绯终于拿了满分,得到了十点文学和十点智谋。 等他精疲力尽地走出房间时,秦钺的随从来报,请他速去晋王府。 “……啊?”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皇兄被秦钺带兵围了,低低地打了个哈欠问:“他很急吗?不急孤再睡会儿。” 随从为难的看向七云,七云低眉道:“晋王殿下寻死未遂,秦二公子刚把他救下来,大夫说晋王殿下情绪不稳定,需要耐心安抚。” 楚砚绯:“?” 你是说楚怀青不想活了是吗?那不是正好! 秦钺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 “这跟孤有什么关系,”楚砚绯偏头含住七云递来的点心,含糊着说:“让他死啊。” 随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打着颤:“回殿下,晋王殿下说,今晚要是见不到您,他就变成厉鬼找您索命。” 古来神鬼之事,敬而远之。 天子是上天庇佑之人,妖鬼难近其身,晋王此话是暗指楚砚绯并非真天子呐。 七云打量着太子的脸色,奉了茶道:“殿下,鬼神之事不可信,晋王殿下许是受了刺激……” 楚砚绯打断了他,笑道:“孤明日登基,确实该拜访一下皇兄。” 运气好说不定能解锁楚怀青濒死cg,运气更好说不定能解锁楚怀青死亡支线。 这多是一件美事啊。 七云想随行,被他拒了。 【滴,贴身内侍七云好感度降低五。】 怎么说呢,意料之中。 七云初来东宫第一日对他的好感度是零,第二日是四百,从此之后只降不升。 堪称全游最难涨好感之人。 对他好感只有三百零五的傅临川被太子一起带上了,原因很简单。 感谢万能的好感度查询页面。 【姓名:楚怀青 身份:晋王,二皇子。 交好:傅临川(250)、太史麟(390) 交恶:楚砚绯(95)】 另一边,傅临川的好感查询面板则是这样的。 【姓名:傅临川 身份:太傅 交好:楚砚绯(305)、楚怀青(305) 交恶:秦钺(0)】 太傅为太子师,哪怕不表态不站队,别人也默认他属于太子阵营。 可他对晋王的好感度居然和太子一模一样,完完整整的三百零五,不多也不少。 都不知道该说傅临川是不倒翁还是墙头草了。 车轮碾过厚 雪,留下深深的痕迹,道路两侧站着扫雪人,见了马车纷纷避让。 太子解了大氅压在身下。 他身形高挑,着一件金红交错的交领直裾袍,下搭玄黑色窄边垮裤,一条玉带在腰间勾勒出有力的线条。 手肘搭在窗沿,漫不经心的撩开帘子,忽而道:“太傅可曾想过孤有今日?” 傅临川坐在他的对面,安静的像是一具器物,他细细的打量着太子的手,顺着袖口慢慢向上。 风从帘子下方吹了进来,日光趁机照上太子的脸,他凤眸微挑,将一点光困在眸中,眼尾轻轻弯出弧度。 本是薄情相,却做笑面人。 “您登基本就是时间问题。”傅临川捧着一杯热茶暖手,目光仍在他的身上:“不知到时候,太子殿下要如何处置晋王殿下?” “皇兄与孤关系亲厚,自然要好生安顿。” 楚砚绯嘴上说的好听,心中暗想,这不得找个风水宝地好好安葬吗。 楚怀青一周目里天天养生,活得比他还久,等他死了就顺理成章接手皇位,堪称天上掉馅饼。 二周目的时候更过分,勾结丞相把他毒死了,还把他的尸体留在身边,半个月都不肯下葬。 要不是玩家的尸体不会腐烂,他都不敢想床上是什么味儿。 不仅如此,楚怀青还为他塑了一尊像,请来道长每日作法一个时辰,美名其曰超度他。 看来怕厉鬼索命的另有其人。 楚砚绯越想越觉得奇怪,倾身靠近:“太傅,若有一日孤死了,你当如何?” 傅临川身子向后,少年却顺着他的动作跟了过来,不但没能拉开距离,反而让自己无路可退。 他不自在的别开脸道:“太子千金之躯,定能长命百岁。” 楚砚绯笑了声,似有嘲讽之意。 忽然,他的神色变了,直勾勾的盯着他说:“太傅,孤好惨啊。” 傅临川疑惑。 “孤一出生就天降祥瑞,每年生辰必有仙鹤送礼,十四岁就被封为太子,十五岁摘得赏花宴魁首,名震天下,十七岁入朝破了尘封十年的冤案,如今才十九岁就要登基了!天哪!孤也太惨了吧!” 楚砚绯双手抱住自己,夸张的喊了起来:“太傅,太傅,孤难过,孤伤心,孤痛不欲生,你快安慰孤!” 傅临川手足无措,尴尬的搂住他的肩,“太子殿下,臣惶恐。” 楚砚绯埋进他的怀里:“不许惶恐,立刻安慰孤,不然孤就要郁郁而终!” 傅临川既无家室也无子侄,哪里会安慰人,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背,“殿下乖,莫要胡闹了。” 怀里的人抬起头,眉头挑起:“太傅觉得孤在胡闹?” 傅临川不语。 这不是胡闹是什么,哪个好人家的太子一会儿哭一会笑的,中了邪不成? 这么说来,晋王也时常情绪激动,难道是皇家祖传的毛病? 楚砚绯眯眼盯着他:“好啊,太傅竟敢在心里编排孤。” “臣没有。” “你有。”楚砚绯语气笃定:“孤看得出来。” 他太熟悉他了,他们太熟悉彼此了。 傅临川叹了口气,轻拍着他的肩背:“太子殿下,人死不能复生,先皇在天之灵定然舍不得您困于悲痛之中。” 七云说太子伤心过度,夜不能寐。 太子说自己痛不欲生,半生凄惨。 傅临川理所当然得以为他在为先皇之死难过,宽慰道:“殿下,臣会一直陪着您的。” 楚砚绯趴在他的肩头沉默着。 昨夜父皇临死前告诫他,永远不要相信你的臣子,除非你有对他生杀予夺的能力。 太傅。 先生。 傅临川。 孤能杀你吗? 3. 寡人也干了 楚砚绯推开他,掀开帘子,跳下了马车。 傅临川跟了出去,却见太子翻身上马,捏着马鞭说:“君子六艺,射御礼乐书数,不知太傅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傅临川看着文质彬彬,骑射之技却不输武人。 书中说,人在难过的时候往往喜欢出门散心,太子应当也是如此。 他知道今天这一遭是躲不开了,跨上了另一匹马,“还请殿下赐教。” 殿下没理他,先一步走了。 傅临川无奈,驱马追了上去。 大雪多日不绝,街上没有什么行人,二人越跑越远,竟然一路向着校场而去。 半路之时,楚砚绯忽然飞身一跃,跳到了傅临川的马背上,一手勾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颈。 傅临川身子一僵,“殿下这是何意?” 这个姿势,与其说是调戏,不如说是威胁。 “太傅当心。” 楚砚绯低声在他耳边说:“孤下手没分寸,要是弄伤了太傅,还请多担待些。” 什么? 傅临川忽然觉得背后汗毛直立,可他不理解太子有何必要对他出手,抱着只是玩笑话的侥幸心理想要将他的手拉下来。 太子没动。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骇人的信号。 傅临川握住他的手腕,声音微冷:“太子容不下臣吗?” “哪有什么容得下容不下,太傅样样都好,可惜与孤少了些缘分。” 傅临川与他僵持着,竟然没反抗,保持着这样踩在边角线上的危险姿势。 或许是因为他心中认定了太子不会真的对他动手。 楚砚绯嗤笑。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感受着跳动的脉搏,上下轻轻抚弄了几下,忽然重重地掐了下去。 傅临川一惊,后仰着头躲闪,却只能让自己撞进凶手的怀中。 “太子!” 楚砚绯“哎”了声:“太傅不必如此大声,孤的听力好着呢。” 傅临川颤抖的双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破碎的音节消失在了唇边。 “太子呃、臣——” 空气越来越稀薄,傅临川双眼微微上翻,露出眼白,出于求生本能死死的掐住了太子的手腕。 楚砚绯低声笑着:“太傅,你弄得孤好疼啊。” 傅临川发出“唔”的闷哼,忽然抽出怀中的短剑,反手向后一捅。 银光闪过,血液喷涌而出。 楚砚绯早有准备,握住刀尖,看着渗出的血悠悠叹息:“按照本朝律令,谋害太子,鞭六十,流放三千里,太傅好大的胆子啊。” 傅临川捂住喉咙,冷笑了声:“太子要臣的命,还不许臣反抗吗?” “太傅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难道不知有句话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傅临川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脸色发白:“太子是君,可臣亦是太子师。” 楚砚绯眨眨眼:“所谓天地君亲师,君在前,而师在后。” 他丢掉短剑,晃了晃自己手,给他看深可见骨的伤口:“孤只是与太傅开个玩笑罢了,谁知太傅竟然这般狠心。” 傅临川蹙起眉:“太子竟将这种事当做玩笑吗?” 话音未落,那人已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随意扯下一块布包在手上,笑盈盈说:“为何不能?” “孤是太子,日后便是天子,莫说只是玩笑,即便真的要你的命,太傅还能不给吗?” 少年明眸善睐,红衣胜火,说出的话却如此令人心中发寒。 他咬着白布一拉一扯打了个节,唇上沾了血,冲击力远胜以往,哪里像是养在深宫里的太子,说是古画里索命的鬼都不为过。 傅临川定定的看着他,捂住脖颈咳嗽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像是要把不能说的欺君之言通通咳出来。 楚砚绯只是看着他笑。 过多的血液顺着白布下滑,在他的指尖凝成血珠,断线一般落进雪地。 傅临川看着他的手,嗅着鼻尖的血腥味,慢慢止住了声音。 果真薄情。 太子此人,不可同谋。 楚砚绯听着耳边的提示音,歪着头笑起来:“先生,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孤呀?” 他难得叫他一声先生,傅临川捂着嘴,喉咙因两个字发痒,不知是想咳还是想吐。 【滴,太傅傅临川好感降低十,野心降低五。】 楚砚绯没什么反应。 降低十而已,一周目他命人吊死傅临川的时候可是一次性掉了三百的好感。 说白了,好感度在这个游戏里根本没有半点用处。 强权才是通行证。 “太傅,孤头疼。” 楚砚绯定定的看着他,声音平静如水:“一想到来日要坐上皇位,孤就害怕。” 傅临川知道他不怕,却不能不回话:“殿下怕什么?” 楚砚绯轻轻笑了:“若文武百官都如太傅一般,以天子师自居,忤逆犯上,孤如何能不怕?” 傅临川眼神冷了下去,袖子一甩,“您要做暴君,难道就不想想来日史书工笔如何写?” 楚砚绯抬手,嘲弄地掐住他的下巴:“不遂你的意,便是暴君吗?” “滥杀臣子,此举与暴君何异?” 傅临川挥开他的手,眼神复杂:“您以前分明……怎么会……” 他在怀念过往,楚砚绯却觉得好笑。 一周目的傅临川曾失望的说他不是他要的明君,如今他看透了这些人的真面目,不再把他们当做良臣贤子看待,他们又巴不得他变回去了。 傅临川是真的在怀念。 犹记得几年前,楚砚绯尚且年少,走到哪里满嘴都是“先生先生”的叫着,见到新奇玩意儿便要买几样送给他,其他人也少不了。 他与庶弟关系不佳,每年生辰,楚砚绯都会派人请他入东宫,陪他过寿。 只有今年,傅临川没等到。 他心知圣上身体抱恙,太子与二皇子斗争愈发激烈,恐怕无心陪他,便没提,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可今日,傅临川终于发觉了不对。 太子为何这般看他? 傅临川想不明白,他一直洁身自好,从不亲附晋王,虽然未明确表态,但他太傅的身份注定了属于太子党。 太子为何要杀他? “先生,”楚砚绯轻轻揽住他,将脸埋进他的颈侧,望着那道青紫的指痕说:“孤的手好痛。” 傅临川喉结动了动,要说痛,他差点窒息而死,不比楚砚绯好。 “殿下,”傅临川五指插入他他后脑的发丝之中:“您要臣死,总要给臣一个理由。” “只是玩笑而已。” 楚砚绯抬起头,露出与以往一般充满依赖的笑容:“孤怎么舍得先生死?先生,先生,你忘了吧,好不好?” 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可秉性气质变了,更锋利,更逼人,更叫人心中生惧。 这是他的学生,是他的君主。 他怎么能与他怄气呢? 傅临川叹息一声:“顽劣。” 楚砚绯知道他真的不打算计较了,出奇的感到怜悯。 少年用指腹碰了碰他颈侧的淤痕,温柔的说:“明年生辰,先生莫要忘了入宫。” 傅临川盯着太子,半晌,妥协般“诺”了声。 此事就此翻篇。 傅临川不是喜欢翻旧账的人,但楚砚绯是,他不但会翻旧账,还会把前面三个周目的事情一起翻。 “果然,太傅与孤君臣一体,同心同德。” 心在哪边你别管。 “可惜孤的马跑了,劳烦太傅送孤一程。” 说罢,他翻身上马,从后方搂住了傅临川,太傅垂眸,看了眼他受伤的手,心疼似的拍了拍太子的衣袖:“玩笑需有度,太子日后莫要胡来了。” 楚砚绯敷衍地“嗯”了声:“太傅说的是。” 【滴,太傅傅临川好感增加十。】 楚砚绯:“?” 这么容易?要不你跟七云换换呢? 待二人回到马车边上,楚 砚绯翻身下马,对着傅临川伸出手,“下来吧,太傅。” 傅临川心情复杂,借着日光细细地打量他。 太子身量高挑,抬起头时整个人映在日光中,他伸手欲扶他,可伤口处仍在不停渗血,白布已经成了红布,松松地绑在手心。 傅临川不由得握紧了缰绳。 莫名的情绪在心头不断翻涌,他说不清那是愧疚还是更加无法言喻的特殊情愫,张了张嘴,想让太子先上马车,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太子说他害怕。 太子说他难过。 太子自小聪慧,断然不会对太傅撒谎,他应当是真的不安。 傅临川告诉自己,太子尚且年少,他不信任文武百官,作为他的老师,他更要担负起责任。 最终,傅临川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殿下,上车吧。” 楚砚绯放下手,笑容淡淡:“太傅为何不敢握孤的手?” “太子千金之躯,臣不敢逾越。” 现在知道不敢逾越,刚刚捅刀的时候没见你留手。 楚砚绯绝口不提是自己先掐人家脖子的,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先一步上了马车。 【玩家触发短线任务:一叶障目。请在两个时辰内找到一片叶子,将它放在眼皮上。】 这还不简单。 楚砚绯撩开帘子,“太傅,有叶子吗?” 几秒后,他得到了一片金叶子。 将叶子放上眼皮的瞬间,他的身体忽然麻痹了,眼前白光闪烁,一条细细的金线爬上他的指尖,延伸到马车外。 随后,他的眼前浮现了一行字:太子有异,定然是秦钺在其中挑拨离间。 楚砚绯眨了眨眼,那字体消失了,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太子真的信了秦钺不成?” 赫然是傅临川的声音。 或者说,是傅临川的心声。 楚砚绯歪着脑袋靠在车窗边缘,手里捏着金叶子转呀转,笑问:“太傅看孤如何?” “臣不敢妄言。” 他的心声却说:“生性刻薄,多疑亦重情。” 隔着绣锦的帘子,楚砚绯弯着眼又问:“太傅看皇兄如何?” “臣与晋王殿下交际浅薄,太子不妨问问秦二公子。” 他想祸水东引,可他的心声却出卖了他,楚砚绯听着太傅暗暗评价晋王暴戾短谋,不禁摇摇头。 刻薄的是太傅才对。 摘下金叶子之后,他便听不到太傅的心声了,戳了戳游戏助理,小助理说“一叶障目”对npc只能使用一次。 除非,他氪金。 私库只有十万白银的太子扣扣搜搜的拿金叶子兑换白银,然后掀起了帘子一角。 “太傅,”楚砚绯从小角落里露出双眸,笑眯眯问:“还有叶子吗?” * 等他们终于到了晋王府的时候,已经接近酉时了。 残阳如血,一抹亮眼的金红色卷着最后几缕云向着天际退去。 晋王府被重重包围,秦家府兵穿着铁甲,手按腰刀,他们都是从真正的战场上下来的,满身杀伐之气。 为首的少年人肩背宽阔,腰封勒得极紧,一手抱胸倚着石狮子,百无聊赖的甩着衣服上的穗子。 突然听到低低的马蹄声,他激动的整个人弹了起来。 “太子殿下!” 秦钺刚跑了没两步,看到傅临川,整张脸瞬间皱了起来:“你怎么也在?” 傅临川不理会他,跟在太子身后走了进去。 太子也没理他,两人擦肩而过。 秦钺愣在原地,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嗅了嗅身上的气味,转身追了上去:“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怎么不理我啊!” 楚砚绯回眸:“哦,你在这啊。刚刚没注意。”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走向了内院。 秦钺停住脚步,握紧腰间的佩刀,咧在两边的傻笑收了起来,背对着夕阳,垂眸注视脚下越来越长的影子。 怎么回事? 太子为何对他如此冷淡? 4. 真是兄友弟恭啊 在楚砚绯出生之前,楚怀青一直是呼声最高的皇子。 他博闻强记,母族强大,在大皇子早夭后顶了长子的身份,刚满月就受封一字晋王,自此之后顺风顺水。 直到楚砚绯降生。 青鸟衔环来贺,龙吟虎啸滚滚,漫天金光七日不散,夜夜流星成雨,亮如白昼,大街小巷都说这位是神仙托生,非同凡响。 楚怀青的太子梦在这一天碎了。 他这个弟弟可能就是话本子里说的“天命之子”,年少聪颖,过目不忘,越长大越出挑,十四岁便封了太子,身边永远不缺爱慕之人,忠臣良将,能人异士,皆入麾下,任其驱使。 楚砚绯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估计要笑到晕过去。 哪里有忠臣?哪里有良将? 举目望去,全是反贼! 殿内没有点灯,只靠霞光提供视野。 晋王靠在床上,完全没有阶下囚该有的样子,穿着身黑色锦袍,乌发束起,头戴金冠,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 “来了?坐吧。” 楚砚绯伸出手问:“你家的大夫呢?叫出来给我包扎一下。” 楚怀青一下子坐直了,他怀着某种敬意看向了傅临川:“你干的?” 傅临川不语,给了他一个冷淡的眼神。 楚砚绯自顾自的拆下了布,把手伸到了楚怀青面前:“皇兄,你看他,我的手都成这样了,说不定以后再也握不了剑了!” 楚怀青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傅临川颈间的青紫色勒痕:“难道不是你差点杀了太傅吗?” 楚砚绯供认不韪:“我本来是想来杀你的,半路上突然来了兴致,就想先杀了他,谁知道他居然带了刀。”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楚怀青眼神变了变,“傅临川,你先出去。” 他直接叫了名字,傅临川静默不语,看向太子,等太子颔首才退出去,接着叫来一名大夫。 合上门,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大夫:“太子殿下,这药会有些痛,还请殿下多担待。” 楚砚绯“嗯”了声。 楚怀青托腮看着,嘲道:“你跟傅临川撕破脸了,还是他终于发现你是个傻子了?” “孤不傻。” “不傻你还信傅临川?” 楚怀青下了床,坐到他的对面,二郎腿一翘,“换做本王,早就把他换了,让丞相来做太傅不是更好?” 好在哪儿? 楚砚绯惊恐地看着他,坚定地摇摇头:“丞相绝对不行!” 楚怀青冷哼:“你不是跟丞相关系很好吗,怎么现在又不行了,口是心非。” 关系好是对比出来的,六百好感也是对比出来的。 楚砚绯一下子像被雪打蔫了的茄子:“丞相对孤一点儿也不好,他根本不是真心对孤。” 大夫手一抖,戳到了他的伤口,楚砚绯没感觉似的,继续说:“皇兄,你不知道,丞相此人狼子野心,虚伪至极,他嘴上哄我,说我是最适合当太子的人,可是皇子就我们俩,除了我就是你,我当然是最合适的了,他根本就不是在夸我!” 一通长篇大论下来,楚怀青挑眉:“不是夸你,那就是踩我了。” “也不能这么说。” 楚砚绯正襟危坐:“皇兄,你说,我们是不是亲兄弟?” 楚怀青瞄了眼缩成鸵鸟的大夫,道:“是吧。” “那你说,做兄长的是不是该满足弟弟的需求?”楚砚绯睁大了眼睛看他,硬是把凤眼瞪成了猫眼。 楚怀青支着脸笑:“不应该。” 楚砚绯点点头:“果然,皇兄与孤想的一样,孤也觉得亲兄弟之间该算明账,既然如此,皇兄,你赔我点钱吧。” 他把孤和我来回混着用,楚怀青也用上了“本王”自称,换了只手撑脸问:“本王为什么要赔你钱?” 楚砚绯亮出手心,“为了见你,孤被太傅刺杀,还丢了一匹马,皇兄难道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大夫,你觉得呢?” 压力来到了大夫身上。 他低下头,认真地为太子上好药,一点点用纱布包好,这才叩首:“殿下的伤口太深,短时间内好不了,此药需每日涂抹,坚持半个月方能握剑。” 答非所问,一听就知道是职场老人。 “下去吧。”楚怀青说。 “诺。” 房门闭合,屏风后只剩下他们二人。 虽是兄弟,但他们长得并不相像。 作为游戏重要npc,又是先皇后所出嫡子,楚怀青自然长得不差,他好出风头,开府后时不时在街上到处晃,得了个美王爷的名。 一双风流眼,一张桃花面,平日里穷奢极欲,满身穿金戴玉,走到哪就往哪撒钱,不知道的以为是哪个富商家的纨绔。 只不过现在身处劣势,他也知道利害,换了身不显眼的黑衣,免得太子把他的私库给抄了。 楚砚绯双臂交叉放在桌面上,霸道的占据了整个桌子,身体前倾趴在手臂上,闷闷地说:“皇兄,孤的手好疼。” 楚怀青被挤地只剩下一个边角用来放茶杯,嗤道:“疼就对喽。” “你不长长教训就算了,还想跟本王要钱,当本王的钱是风刮来的吗?” 楚砚绯“啊”了声:“本来就是啊,你的舅舅可是户部尚书,孤图你点钱过分吗?” “你外公差哪儿了,嗯?御史大夫知道你缺钱吗?” 倒也不是缺钱。 一匹好马虽值千金,但楚砚绯真想要也不难,只不过楚怀青这匹宝马大有来头。 一周目时,楚怀青被他丢去打仗抵御拓拔穆,他不擅军事,面对陷阱乘胜追击,但这匹马警觉异常,坚决不愿继续向前,救了楚怀青一条命。 楚砚绯一直记着这事,三周目的时候楚怀青被他杀了,马儿兜兜转转进了秦钺手里。 甚至骑着这匹马“前来救驾”。 就算抛开这些剧情不谈,谁能拒绝一只敏捷五百五,警觉六百,速度八百,耐力八百的宝马呢? 楚砚绯打定主意要把这匹马弄到手,趴在桌上昂着头问:“皇兄跟我打个赌,要是我赢了,你就把前些日得的宝马给我,如何?” 楚怀青将茶水一饮而尽,问道:“赌什么?” “好马光看有什么意思,去莽山打猎吧,就比我们谁的猎物多。” 楚砚绯是射箭的高手,他赶提,就是奔着一定会赢去的。 楚怀青摇头:“比不过你,换一个。” 太子看看二人的数值面板,俊脸小小的皱了一下。 “那比飞花令?”楚砚绯说的没底气:“不然比酒量吧,你一杯倒,我两杯倒。” 楚怀青笑了声:“丞相谋略过人,算无遗策,要不由他来定?” 茶杯被人劈手夺走。 楚砚绯慢吞吞的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泼在了皇兄的脸上:“你明知道我不想见他。” 楚怀青微笑着以袖拭面:“冤枉啊,本王什么也不知道。” 太子不语。 楚怀青生平第一次被人泼茶,羞辱的举动由太子做出来反而没那么令人怨愤。 为何? 楚怀青嗅着晕开的茶香想,定然不是因为他的相貌,莫非是因为太子平日里以礼待人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所以他做什么都不显得粗鲁? 但那确实是一杯茶,也确实被太子毫不留情的泼到了他的脸上。 楚怀青顿住,看着他皱起眉:“你今日脾气怎得这么躁?” 太子一向爱笑,脾性好得令人发指。 楚砚绯冷笑:“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太傅?” 楚怀青瞧着他受伤的手,笑问:“你们不是向来亲密无间吗,难道傅临川背着你另寻明主了?” “如果是,皇兄要如何,如果不是,皇兄又要如何?” “是,本王就斩了他,不是,你就欠本王一杯茶。” 楚砚绯抬起头,缄默片刻,悠悠笑起来:“诸位皇兄里,你待我最好。” “你本来就只有我一个皇兄。” 楚怀青拍拍他的背:“你和傅临川到底怎么了?” “一点小事而已。” 楚砚绯亲了亲他的下颚说,凤眼微抬:“皇兄,我们比寿命吧。” “如果我活得比你久,你就把那匹马送给我。” 楚怀青擦了擦下巴,面不红气不喘:“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喜欢乱亲人。” “皇兄答应了?” “太子有命,小王不敢违之。” 楚怀青扫了眼他的手说:“既然已经包扎好了,你可以出去了,傅临川在外面等着呢。” 太子没动:“秦钺说你寻死,孤怎么看不出来?” “本王想寻死,还没寻。” 楚怀青长舒一口气,心情复杂:“父皇去了,你一点儿也不伤心吗?” 楚砚绯大惊:“你是思念父皇才想寻死的吗?” 什么什么什么,楚怀青是这种人设吗,难道四周目了他还没玩懂这群人?! 楚怀青无奈:“不是,本王说说罢了。” “那就好。” 楚砚绯松了口气:“你不想寻死孤就放心了。” “为何?”楚怀青心中五 味杂陈,捏着空茶杯转了转,最终放回了桌上:“你……不想让我死吗?” 他们兄弟二人也曾有过短暂的宁静时光,彼时太子人选未定,楚砚绯跟个小尾巴似的追着他跑。 要点心,要出宫,还要皇兄陪他潜入金銮殿吓父皇。 每次闯了祸,楚怀青就要和他一起受罚,问就是兄弟有难同当,楚砚绯性子不坏,有福也带着他享,出了宫买上大几箱的东西分给各宫。 虽然楚怀青本来就不差这些小玩意儿。 楚砚绯十四岁是一个分水岭。 从此之后,他们之间既是兄弟,也是君臣,他不能叫他皇弟,只能叫他太子。 杀楚砚绯的计划是幕僚提的,楚怀青也同意了。 他想过无数次“天家无兄弟”,翻看历代太子与其他皇子之间的旧事,用这些历史往事为自己找借口。 他们都做了,不是吗? 那天晚上,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失手,明日登基的就是他楚怀青了。 “孤不是心狠的人,皇兄,你叫孤怎么回答你?要不这样吧,皇兄怎么对我,我也怎么对皇兄,好不好?” “后院正好有荷花池。” 楚砚绯双手托腮,手肘压在桌面上,一双笑眼弯弯:“如果你今天淹死了,我们就一笔勾销。” “要是我没死呢?”楚怀青问。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的承诺,我要天子的承诺。” 楚怀青拽住了他的衣领,面颊逼近:“楚砚绯,你敢不敢给我承诺?” 好暧昧啊。 真的好暧昧啊。 虽然楚怀青对他的好感度只有可怜的九十五,但他们的距离是否有点不太安全? 楚砚绯理直气壮:“我不敢。” “我就是来杀你的,要是没淹死我就把你按回去,你今天必须死。” 楚怀青动了动唇:“你就这么恨我?” 怎么越来越暧昧了? “斩草除根,皇兄不能不懂这么简单的道理吧?”楚砚绯一边说,一边拉开了他的手。 “倘若太子是你,也不会留我的命。” 楚怀青沉默半晌:“若我留你呢?” 他已留过楚砚绯一回了。 楚砚绯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举止亲昵:“那你就死定了。” 夜幕吞噬了残阳,黑暗之中有什么在悄然滋生。 后院的池面封了一层冰,楚怀青站在池边,用剑鞘敲出洞跳了进去。 楚砚绯坐在池边,忽然想起了卧冰求鲤的故事。 他双眸一亮,鼓了鼓掌问:“太傅,你喜欢吃鲤鱼吗?” 傅临川蹲下身,接过侍从呈上的药瓶,“殿下,上药吧。” 这药是刚从宫中送来的,比晋王府的好得多。 楚砚绯无所谓的说:“不用管,它自己会好的。” “殿下。”傅临川语气强硬:“您明日登基,难道要让文武百官人心惶惶吗?” 对啊。 楚砚绯还真是这么想的。 他任由傅临川重新拆开自己手上的绷带,心念一动打开了游戏控制界面。 蓝色的光屏中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右侧写着“支线任务”四个字。 主线任务一登基尚未完成,支线任务已经刷新了出来。 【支线任务:注视。 您是天子,任何事都不能逃脱您的耳目,请在三天之内选择一名目标,对他进行从身到心的全方位监视。 目标情绪值:0 当目标因您的注视情绪积累达到至100时,将解锁短线剧情:隔墙有耳。】 楚砚绯来了兴趣。 在他探索新功能的时候,另一个人正负重前行。 【滴,二皇子楚怀青健康值下降五。】 【滴,二皇子楚怀青健康值下降十。】 【滴,二皇子楚怀青健康值下降五十。】 【滴,重要npc二皇子楚怀青健康值接近危险线,请玩家注意,角色死亡后无法复活!】 楚砚绯不为所动。 “二哥,抓条鲤鱼上来吧,”他笑盈盈地说:“抓不到的话,你也不用上来了。” 楚怀青意识模糊,全身发冷,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抓到鱼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去的。 养尊处优的手里抠满了鱼鳞和血,他恍惚地跪在池边,满身武艺无处可用。 院子里有不少下人,他们都看到了他最狼狈的模样,可楚怀青已经无心管他们会不会泄露出去了。 他只记得,睁开眼的时候,楚砚绯捧着他的脸,笑着夸他命真硬。 5. 跟皇兄玩猜拳一直出拳头 浑身湿漉地跪在池边,楚怀青劫后余生,脑子里一片空白,听着少年说:“孤不要你的命,但是,孤不会给你任何承诺。” 楚砚绯冲他眨眨眼,一双凤眸弯出惑人的弧度:“秦钺不会撤兵,这段时间你都得待在府里,寸步不得出。” 楚怀青吐出一口水,用袖子遮住唇:“你要囚禁我?” “这不比承诺有用吗?” 楚砚绯深谙把正常对话说得暧昧的技巧:“日后,皇兄的一举一动会一字不落的送到孤的桌上,如果你想见我的话,跟秦钺说就行。” 耸耸肩,他又道:“不过秦钺不一定愿意替你传话。” 楚怀青冷笑:“要本王做阶下囚,不如杀了本王。” 楚砚绯笑着:“皇兄死了,谁陪我听曲啊?” 楚怀青干呕了一声,全身湿透,指关节发红,狼狈的像只落汤鸡。 他忽得笑了几声,嘲讽般抬高头,明明跪在地上,却做出长者的姿态:“斩草除根,太子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为何要放过我?你难道不知道夜长梦多?不知道何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太子,你又心软了。” 楚怀青笑得又冷又急促:“你竟然还是这么蠢!” 楚砚绯眼睛都没多眨一下,笑着颔首:“皇兄言之有理,孤确实心善,见不得同室操戈。” 楚怀青心生怪异之感,突然腰腹一痛,被人重新踹下了池。 楚砚绯眉眼温柔,抿唇笑道:“再爬一次吧,皇兄。” 水花高高溅起,楚怀青眨眼间沉了下去,他手脚并用往上游,却撞到了坚硬的冰面。 “啪!啪啪!”手肘大力撞击,冰面纹丝不动。 楚怀青在水里眯起眼,借助月光寻找冰面上的洞,厚厚的一层冰扭曲了岸上的事物。 模糊拉长的人影立在不远处,仿佛也在透过冰面看他。 楚怀青打了个哆嗦。 不甘扼住了他的喉舌,沉甸甸的四肢竭力扑腾,挣扎着将脸浮出水面。 终于,他浑身颤抖着钻出了冰洞,扒住边缘,五指牢牢的扣进碎冰之中。 一只靴子踩住了他的肩。 楚怀青咬着牙抬眼,墨黑的天空中一轮明月高挂,月下少年的脸仿佛映着一圈银白色的光。 楚砚绯轻歪脸,居高临下看着他,脚底不曾使力。 他只是轻轻的搭着。 “二哥真厉害。”轻描淡写的夸奖,他的狼狈甚至不能逗笑他。 楚怀青全身冰凉,脸上的肌肉也被冻住了似的,他想露出嘲弄的表情,手脚抽搐了几下,最终无力的放弃。 “你究竟在想什么?” “明日登基为帝,此时传出谋杀亲兄,心胸狭窄,残暴不仁的骂名,于你何益?” 说话之时,楚怀青脸上的水珠滚落,砸在他的靴尖。 楚砚绯双眼含笑,将手伸到了他的面前,掌心伤口虽然处理过了,看着仍旧触目惊心。 他的语气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嗔怨:“皇兄,两个时辰了,你到现在还没有关心我。” 他要杀他,却嫌他不够关心他。 楚怀青感到了不可思议,胸腔翻涌嘲弄之意,这些情绪最终凝成一柄剑,捅进了他自己的喉咙里。 他说不出话,满目讥诮,双腿已经冻得麻痹,呼吸越来越慢,靠着意志力硬撑着才没昏过去。 更荒唐的是,楚怀青发现楚砚绯居然真的在为此难过。 喉结滚动,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舔了下太子裂开的伤口。 止了血,上了药,入口发苦。 楚怀青闭上眼,越来越多的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滴在了那人的手心,他便顺着水珠去舔,越舔越多,怎么也舔不干净。 口中苦味散不去,他睁开眼,看向了站在一旁,神色冷漠的傅临川。 新帝之位已无悬念,好端端的,傅临川为何要在今天跟太子撕破脸? 他疯了不成? “皇兄,”楚砚绯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就在刚刚,游戏面板刷新出了一条提示,重要npc二皇子阵营动摇。 所谓阵营分三种,一为保皇,二为清流,三为个人。 保皇党荣辱皆系于皇帝之身,他们最是忠心耿耿,但问题在于他们只在乎皇帝,却不在乎皇帝是谁。 清流,说是清流,倒不如说是世家门阀,千百年来屹立不倒,以血缘及师生关系作为纽带不断扩散,在朝中势力极大。 傅临川就属于清流。 还有极少数人不愿意加入任何党派,或抱负远大,或藏拙避祸。 二皇子不属于三者中的任何一个,他是皇位继承人之一,可现在,他却动摇了。 为什么? 楚砚绯显然缺少换位思考的能力,不是他不会,而是他觉得没必要。 他的身上有一股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傲气,这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 因为是玩家所以死多少次都没关系,反正游戏可以重开,因为是玩家所以可以随心所欲,我行我素,NPC的心理活动无人在意。 就像前三个周目一样,楚砚绯直接用角色属性和阵营将这些人划分好,贴上刻板但好记的标签,理直气壮的认为他们必须忠于他,不忠就该死。 傅临川有时觉得他薄情寡恩,楚怀青有时觉得他喜怒无常,他们的感觉都没错。 楚砚绯的想法很简单,游戏为玩家服务,游戏角色自然也是如此,所以他不需要切身体会角色的喜怒哀乐,他只需要享受游戏,仅此而已。 be结局也不过是游戏丰富玩家体验的一环罢了。 这是独属于玩家的傲慢。 哪怕到了四周目,他这个老毛病还是没改掉。 楚怀青冻得眼前发黑,湿衣沉沉的挂在身上,像是有水鬼缠身,非要拉他抵命。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透过月光看去,太子俊美无俦,弯腰伸手的动作仿佛要拉他上来。 “我在想,”楚怀青声音喑哑:“你那天也这么狼狈吗?” 三年前,楚砚绯十六岁,楚怀青十九岁。 他知道楚砚绯喜欢民间玩意儿,借着听曲的名头带他出了宫。 太子的脑袋挤在车窗处,双眼亮晶晶地闪着光,“二哥,你快看!” 今日是中秋,街上张灯结彩,吆喝声不断,灯笼用绳子系着挂在枝头,活像黄澄澄的果子。 他伸手扯住楚怀青的衣袖,指着灯笼说:“二哥,二哥,你看那个孔雀灯笼,做得跟真的一样!” 少年正是最活泼的年纪,看到什么都要惊呼两声,有小贩看见他,笑眯眯地跑来问:“这位小公子,可要买个花灯?” 楚砚绯趴在窗口皱起脸,他平日里出门不带钱,下意识想唤七云,可七云今日也没跟着。 他只能向皇兄求助,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 楚怀青倚在靠背上,没兴致的扫了眼,摘了个戒指:“拿去。” 小贩哪里敢收这么贵重的东西,连连摆手:“中秋佳节,这个灯笼就送给小公子了,公子下次再来啊!” 楚砚绯“哎呀”了一声,硬把戒指塞给他。 楚怀青打了个哈欠,看他珍重地捧着花灯,微嘲:“不就一个花灯,瞧你宝贝的。” 楚砚绯见不得他这样,放下灯,双手抱臂:“中秋佳节,二哥怎得扫孤的兴?” 楚怀青哼了声:“太子要拿身份压我?” “二哥,”楚砚绯笑嘻嘻的将脸压在他的肩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抱住他:“你之前从来不跟我过中秋,怎么今天想起来了?” “突发奇想。” 话音未落,楚砚绯已经被窗外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嗖”地趴 回窗边看别人猜灯谜。 老秀才举着竹竿,上面挂着个小灯,形状近似兔子,灯下系着一张写了迷题的红纸,周围一圈人猜得抓耳挠腮。 满街的灯火映在少年的脸上,漫天星子揉碎了坠进他的眸中,裹着满目笑意。 楚怀青双手环胸,盯着他看了半晌,说句夸张的,他看了这张脸半辈子,从蹒跚学步到朝堂机锋,不知是不是今夜灯火太盛,他竟然觉得看不够。 或许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看了。 楚怀青听到自己问:“太子这般欢喜?” 楚砚绯回眸,挪到他的身旁,像小动物一样蹭了下他的鼻尖:“皇兄头一次邀孤过中秋,自然欢喜。” 那盛满灯火的眼垂下,与他撞在一处。 太子也在看他。 楚怀青五味杂陈,伸手捂住了少年的双眸。 他亦闭上了眼。 马车越驶越远,终于到了一处萧条的院落,楚砚绯推门而入,见到了一位佝偻着腰的琴师。 谁能想到,这琴师是二皇子的幕僚。 谁又能想到,楚怀青竟要杀他。 院子后方有一处废弃的荷花池,用来毁尸灭迹再方便不过。 这段剧情属于一周目前期,此前楚砚绯还不知道身边豺狼环绕,自那一夜之后,他们的关系彻底破裂。 楚砚绯没有把此事透露出去,他大可以跟父皇坦明一切,以父皇对他的偏爱,楚怀青少说也得脱层皮。 但他隐瞒了下来,连太傅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楚砚绯将琴师的尸体扔进了荷花池里,和楚怀青大打出手,你一拳我一拳,谁也没讨得了好。 哪怕打的红了眼,也没有对对方的脸下手。 京城之中到处都是耳目,但凡脸上磕了碰了,第二天就该流言满天飞了。 事情虽瞒下去了,但两人相处时的细微举止却逃不过他人的眼。 臣子们心中有数,自发站起了队。 哪壶不开提哪壶。 月色之下,楚砚绯收回了手。 他在眨眼间失去了戏弄人的乐趣,摆摆手说:“把他捞上来吧。” 两名侍卫立刻领命上前。 楚怀青再次出水时几乎虚脱了,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口中仍是挥之不去的药物苦涩气味。 “皇兄,抬头。” 楚怀青不动,楚砚绯便蹲下身,温柔地拨开他黏在脸上的发丝说:“皇兄,母妃和父皇去世后,孤只剩下你了。不要让孤失望,好吗?” 楚怀青心中涌起了莫大的荒谬感。 他们兄弟二人早就反目成仇了,楚砚绯对他能有什么期望,没有期望,又何来失望? 总不能楚砚绯真的对他——留有亲情吧? 可笑至极。 楚怀青咽下口中的苦味,抬起脸,慢慢握住了他的手腕,“太子殿下,还疼吗?” 甫一开口,太子便笑了:“皇兄,你真上道。” 在他需要亲情的时候,楚怀青就要装作关爱弟弟的好哥哥,在他需要皇权的时候,楚怀青就要放弃一切,自行为他让路。 楚怀青自嘲般笑了声:“太子殿下可否为我解惑?” “有何不可?”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说着,楚怀青认真地看过去,寻求一个真实的答案。 弯起唇,楚砚绯用指背揩去晋王脸上的水,不紧不慢地说:“可惜皇兄不爱猜灯谜,你要是朝马车外看两眼,就该发现满街都是孤的暗卫。” 楚怀青心口一震,脸上的自嘲更加浓烈,“原来如此,原来蠢的是本王……唔。” 楚砚绯捂住他的嘴,笑嘻嘻道:“皇兄不要自轻自贱,孤会心疼的。” 被他寒冬腊月扔进水里两次的人:“?” 你在放什么狗屁? 6. 路过踢小将军一脚 傅临川在这时候动了,走近一步,道:“殿下,夜深了,您不妨早日回宫。” 楚砚绯不想回去。 他转了转眼珠,大笑着说:“太傅,孤今晚要宿在你的府上!”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重新坐回马车上,楚砚绯无趣地想,他实在不该在这种时候展露对傅临川的“恩宠”,明日世家间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太子殿下!” 秦钺跨上马车,一手撩开帘子,兴奋地叫道:“臣护送您回宫!” 目光触及坐在一旁的傅临川,秦钺唇角的笑多了分嫌弃,他扭过头,用明亮热忱的视线细细抚过楚砚绯的脸。 “太子殿下,”秦钺笑着去勾他的手指:“您今日都没同臣说说话,待您日后荣登大宝,臣更没机会与您亲近了。” 楚砚绯将手缩进了袖中,让秦钺摸了个空。 他骤然没了表情,第一时间去看楚砚绯的脸色,太子平静的靠着软垫,目光无喜无悲。 他只是在看他。 看这个儿时玩伴,看这个少年伴读,看这个一腔热血的叛徒。 “孤乏了。”楚砚绯闭上眼:“太傅送孤回去。” 耳边似有雷声滚滚,秦钺干咽了口唾液,指尖一松,帘子倏然垂落。 直到二人彻底被锦布隔开,太子都不曾睁眼看他。 为何? 马车不知离开了多久,秦钺仍站在原地,近几日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反复放大,放慢,寻找自己的错处。 明明楚砚绯从未怪罪他什么,可仅仅是冷淡的态度就让秦钺无法忍受。 是哪一句话触怒了太子,是他的粗心大意,是他的放肆无礼,一定是他平日里太轻佻! 秦钺反省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从鸡蛋里挑了一碗骨头出来,可他最想要的那根狗骨头,太子却收回去了。 最终,他慌张地发现,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解释太子的忽视。 仿佛自欺欺人般,秦钺叫来了侍从,询问太子与二皇子说了什么。 “太子不曾提到我吗?”秦钺不信,剑锋一横:“一句也没有?” 侍从吓得软了腿,忙说:“回二公子,许是问了的,是奴耳拙,二公子赎罪。” “你何必为难他?” 楚怀青脸色青白,裹紧厚被,怀里抱了两个热腾腾的炉子,将侍从遣出去,这才说:“我来告诉你,楚砚绯不止没提过你,他其实根本不在乎你,满意了吗?” 秦钺斜了他一眼:“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楚怀青冷笑:“贱的另有其人。” 两个人对坐无言。 半晌,秦钺问:“太子手上的伤是傅临川干的吗?” “不然还能是我吗?” 秦钺再次拿起剑,咬牙切齿:“我就知道这老东西不安好心!” 楚怀青没搭腔。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秦钺没等来人拦,双腿一岔坐在椅子扶手上:“我不舒服。” 楚怀青“呵”了声,指指自己湿漉的头发:“我也不舒服。” 秦钺拧眉,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突然转身拉开门,门外空无一人,连片叶子都找不到。 他的脑袋转得比陀螺还快,上下左右扫视了一圈,“啪”合上门,压低了嗓音问:“殿下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楚怀青又拿了个手炉,嘲讽道:“你是他的伴读,他的心腹,他的挚友,你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 秦钺得意一笑:“不仅如此,我还是殿下第一个同床共枕之人,第一次同桌饮酒之人,第一回帮他抄书之人!” 跟蠢人说话会跟着变蠢。 “那你说,他发现了吗?” 秦钺摇摇头:“要是太子发现了,他会先质问我原因,我倒觉得是傅临川说了什么,老东西心思坏得很。” 莫不是傅临川为了获取新帝信任,透露了什么,拿他们秦家当筏子。 秦钺冷哼,“不过他说再多也没用,太子与我的情谊,他是不会懂的。” 楚怀青受不了他,冷冷嘲道:“那他今晚怎么不去秦府?” 秦钺嚣张的气焰不甘地被压成饼,“嘁”了声说:“殿下平日里去秦府的次数多了,今夜只是一时好奇,毕竟吃过山珍海味,也要尝尝清粥小菜,人之常情。” 楚怀青讶异:“你居然会用成语。” 眼看秦钺就要发作,楚怀青淡淡转移了话题:“不过,还请二公子为本王解惑,为何你觉得秦府是山珍海味?据本王所知,傅家世代积累,家财万贯,随便一件藏品都能和贡品媲美。” “你凭什么觉得,山珍海味不是傅府?” 因为傅临川是个装货。 楚砚绯在一周目时过度信任傅临川,逢年过节赏赐如流水一般送进傅府,却一样不少的在第二日被退了回来。 读尽天下圣贤书,金银财宝身外物。 傅临川曾与楚砚绯说,他此生只想寻一位中正明君,鞠躬尽瘁,为君分忧,成就贤君能臣的美名。 可一臣不事二主,若真图贤名,二周目中楚砚绯被丞相和二皇子联手毒杀之时,他就不该再入仕。 “太傅。” 楚砚绯坐在马车上,懒洋洋地问:“太傅怕死吗?” “只求死得其所。” “如果是枉死呢?” 比如被皇帝吊死之类的。 傅临川静了一会儿,说:“生死有命,臣只求死得痛快些。” 楚砚绯侧过身,腰一歪躺在他的大腿上,傅临川伸手抵住他的肩,免得马车颠簸,害太子摔下去。 “太傅既然这般豁达,为何不愿死在孤的手里?” 他笑着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两下,眸色淡淡:“孤好难过啊,太傅。” “您不难过。” 傅临川看着他,手心按住太子的双眸,“您只是想找个理由拿臣取乐罢了。” 楚砚绯闷笑了两声:“太傅怎得不解风情?” “臣年迈。” 傅临川将他从膝上扶了起来,拢好太子的衣领说:“太子倘若好男风,不妨去寻年轻貌美之人,莫要作弄臣了。” 嗯? 嗯??? 谁好男风,孤吗? 楚砚绯眼珠一转知道他误会了,将错就错弯起唇,将脸侧的发丝拨到耳后,一只手按住了太傅的肩。 “可孤就喜欢年纪大的,太傅当如何?” 傅临川皱起眉,似乎没想到太子的癖好如此特别。 扫了眼肩上的手,傅临川突然觉得喉咙疼,上次太子离他这么近的时候,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事不能细想。 如果太子真的有龙阳之好,还偏爱年长之人——傅临川的头也开始疼了。 论年岁,丞相虚长太子八岁,难道太 子之前的所作所为不是单纯为了拉拢丞相,而是另有心思吗? 这么说来,秦二公子今日不受殿下待见,是因为他们二人同岁? 傅临川越想越远,连楚砚绯越靠越近都没发现。 他坏心眼地问:“太傅怕孤?” 傅临川僵硬着摇摇头:“此事,臣无权置喙。” 太子喜欢男人女人非人还是死人都不归他管,可太子暧昧的态度确实让傅临川心中沉甸甸的压着。 他知道自己不讨喜,严肃古板,少言少语,太子身边不缺俊美男子,不可能对他有什么心思。 但是,太子今日——傅临川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太子的变化太大了,一夜之间仿佛变了个人,他不再依赖他,不再满口“都听太傅的”、“太傅拿主意便好”。 他好像,在疏远他。 不,不是疏远,是防备,太子怀疑他,防备他,甚至有心杀了他以绝后患。 傅临川不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太子转变如此之大,但他知道,现在要重获太子的信任。 这很容易。 太子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他知道该怎么做。 “啊,到了。” 楚砚绯转身撩开车帘跳了下去,笑眯眯喊道:“太傅,快些下来!” 傅临川捂住喉咙,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太子年岁尚轻,有些特殊爱好是正常的,日后慢慢教导便是。 傅府在外看来没什么出彩之处,里面倒是别有洞天。 楚砚绯扫过雅致素净的庭院,牌匾上“清心堂”三个字擦得锃亮,落款竟是十五年前已逝的书法大家,一字万金绝非虚言。 再看站不下三五人的红木小桥,跨在一条连溪流都算不上的细细水道之上,这水里铺的不是石头,是砚台,流得不是河水,是墨水。 寻常百姓连读书都难,买不起笔墨纸砚,用树枝在沙地里写字,傅临川却用这些突显意趣。 屋内陈设看似平平无奇,仔细一看,到处都能做文章。 素得刻意,素得绞尽脑汁,为了打造一间陋室,花费了数以万计的银两。 旁人堆金砌玉,掏空心思雕琢出来的华丽宫阙不及这里几株花来得昂贵。 好一个不慕名利的清高人。 单这一个院子,抵得上半个东宫。 “寒舍鄙陋,委屈殿下了。” 楚砚绯点点头:“确实鄙陋,太傅日后为天子师,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明日孤便派人将这里拆了重建!” 傅临川微愣:“殿下,此举不妥。” “有何不妥?” 楚砚绯抱住他的腰:“孤舍不得太傅吃苦,重新修葺的这段时间,太傅先住在东宫吧。” “臣受之有愧。” 傅临川习惯了他的亲密之举,按住太子的手说:“此处虽不奢华,却另有妙趣,请太子收回成命。” “不允。” 仍是不允。 傅临川低着的眼一动不动,良久,“诺。” 他从不与太子过多争辩,既然一次不允,那么二次三次也是一样的结果。 楚砚绯放开他,笑着背手而立:“既然如此,孤先回东宫了。” 傅临川皱眉:“殿下不是要留宿?” “突然没兴致了。” 他看看傅临川的脸,又看看雅致庭院,轻声说:“倒胃口。” 7. 寡人有挂你有吗? 傅临川怔在原地。 五年前,他教太子的第一课便是喜怒不形于色。 可太子学不好,他爱笑爱哭,精力充沛,表达喜爱之时竭尽全力,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送出去。 表达厌恶,也直截了当。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不外如是。 【滴,太傅傅临川心境发生变化,请玩家及时查看。】 楚砚绯从来不看他们的心境,因为他没充钱,解锁不了这个功能。 反正就是在背地里偷偷骂他再谋划怎么杀他,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傅临川压下复杂的情绪,上前一步:“殿下,臣送您回宫。” “太傅早些歇息吧,”楚砚绯又一次拒绝了他,眼尾掀起,笑容淡到几不可查:“还要孤说第二遍吗?” 傅临川变了脸色。 他感受到了太子的不耐烦,更感受到了太子的厌恶,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惶涌上了心头,捏住了心脏。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夺回太子的信任,扯住太子的衣袖,试图挽留他。 “臣斗胆,请殿下留步。” 一贯从容不迫的脸上多了窘迫,藏在表象下的则是如潮水上涨的不安。 楚砚绯看着他,眼睫垂了垂,落在他泛起青筋的手背上,再慢慢抬起,回到他的脸上。 太傅生得俊逸非凡,只是平日里情绪压得太深,像个老古板。 太子失望地语气似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你太失礼了,太傅。” 傅临川的手颤了颤,松开了他的衣袖,俊美的脸上神色复杂:“您何苦羞辱我?” “这也能算羞辱?”楚砚绯嗤笑:“太傅教导孤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孤的脾性吗?” “你不要脸,还想要孤给你脸,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傅临川霎时间白了脸。 他确实是故意在今日前去东宫,故意卡在太子为先皇去世而悲痛的时候请辞的。 一来是试探太子的态度,免得日后新帝不愿用他。 二来是为了地位与声望,东宫附近耳目颇多,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早就传进各家的耳朵里了。 他们都知道,太子舍不得太傅,日后新帝登基,他们有求于圣上,必先求到太傅这里来。 傅临川不知道太子是何时发现了他的心思的,眼下竟然说不出话来。 楚砚绯哼笑了声,“太傅不用送了,孤不缺马夫。” 此话一出,傅临川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了,唇都在发抖。 这才是真的羞辱。 楚砚绯袖子一甩,走得毫不犹豫,甚至有些开心,他可不想和傅临川共处一室,太膈应。 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风,楚砚绯回眸,只见太傅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型的盒子快步跟了上来。 楚砚绯挑眉:“此乃何物?” 傅临川沉默不语,双手奉上。 楚砚绯怕里面有机关,以袖掩面走到盒子的侧面,轻轻揭开。 盒中竟然是一块玉,澄澈剔透,形状饱满,绝非凡品。 楚砚绯松开手,盖子“咔哒”一声落了回去,少年似笑非笑,眼神若有讥意:“太傅何意?” “臣原本打算今日辞官,重回白衣,担心日后再难入宫面圣,怕错过了您的寿辰,故而提前准备了这个礼物。” 傅临川本来是低眸回禀的姿态,说着说着就抬起了头,二人的视线碰到了一处。 楚砚绯笑了:“这就是太傅前些年说的及冠礼?” “是。” 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打动他吧,就能把白日的事轻飘飘揭过去吧? 傅临川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楚砚绯再次反思起自己的好脾气来,毕竟玩游戏嘛,谁会真情实感跟游戏里的NPC反派生气啊? 就是因为他每次都无所谓的态度,才把这些人的野心养得越来越大。 傅临川等了片刻,等来太子翩然离去的背影。 盒子捧在手中,沉甸甸的。 他面无表情的将翠玉和木盒一并扔进了墨池中,发出一声闷响,盒子太长,斜斜卡在砚台之间。 “暴殄天物。”不知偷窥了多久的庶弟说。 傅临川依旧冷漠:“太子不喜欢,不用留着。” “看来你以退为进的招术已经不好使了。”庶弟笑眯眯道:“不如换我来,年轻人更懂年轻人。” 傅家的荣辱全都系在皇帝身上,傅临川也好,傅景戎也罢,平日里再势同水火,在共同利益安危面前就想起来他们其实是一家人了。 傅景戎想的很简单,以前太子因为傅临川讨厌他,现在正好,他们俩都讨厌傅临川,那太子不得喜欢他吗? “滚远些,”傅临川皱眉:“别用你那些下作手段接近殿下。” 傅景戎摇摇头,和傅临川如出一辙的细长眸子眯起:“只要太子殿下喜欢,再下作也是高尚,只要讨得了圣人欢心,再无耻也有人效仿。” “兄长现在骂我,日后可别偷偷学我。” 兄弟二人对立而站,一黑一白,一漠然一得意。 良久,傅临川冷冷道:“先考上状元再说,废物。” 太子眼里从来看不到没本事的人。 * 可能是心理作用,楚砚绯突然觉得有点冷,好像背后跟着鬼似的。 出了傅府,那股冷意就散去了,楚砚绯不由得幻想了一下男鬼形态双眼流血找他索命的傅临川。 算了,好丑。 朝廷重臣大多住在太和坊,这里市容繁华,离皇宫也近,方便他们赶早朝,隔了没几道墙就是秦将军府。 刚出门没几步,楚砚绯似有所觉,偏头向着左后方看去。 远处屋檐下方,有一道身影站在柿子树的边缘。 就像图穷匕见的典故那样,楚砚绯慢慢歪过头,树后之人的身形也渐渐显露。 肩背挺直,腰腿修长,白衣银簪,腰间佩玉。 那人生得极俊,眸色像是化开的墨水,五官干净分明,似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画,只用黑白二色,胜过浓墨重彩。 隔着围栏,二人的视线对到了一起。 他本该对太子行礼,却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楚砚绯看着他,面上慢慢浮起一抹笑意,轻抬起下巴,以一种接近倨傲的姿态审视着那人。 丞相,祝停云。 真晦气。 楚砚绯没有任何攀谈的心思,转身大摇大摆去了秦将军府。 他来的次数多,下人早就知道太子的真容,连忙 将人迎了进去。 虽然有客房,但他每次来都是直接去秦钺的院子,小厮跟在他的身后道:“见过殿下,二少爷这些日子日日夜夜守在晋王府外,尚未回府,是否需要奴请去他回来?” “不用。” 楚砚绯懒懒道:“我不是来找他的。” 小厮压低了脑袋,眼睛滴溜溜转着,太子不找二少爷,难道是找老爷?可这也不是去老爷院子的方向啊。 他心里猜的乱七八糟,猜着猜着想到了一个人,打了个哆嗦后不敢乱想了。 “都退下吧,不用跟着了。”丢下这句话,楚砚绯推门而入。 秦钺的屋子里没点灯,黑压压一片。 楚砚绯凝视着房梁问:“既见太子,还不拜见?” 漆黑的屋子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没有。 没人? 他猜错了? 正想着,一道呼吸贴在他的耳后,来人低笑了声:“原来是太子殿下,小人有失远迎。” 楚砚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猛然回头,却被那人掐住下巴扭了回去,“殿下当心,看了小人的脸可是要命的。” ? 长了脸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楚砚绯看看自己三百多的武艺,默默放弃了打架的念头:“你是何人,为何在秦府?” 那人挺实在,问了就答:“秦大公子于小人有救命之恩,小人受他所托保护二公子。” 真的吗? 我不信。 楚砚绯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谁也没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身后之人放开了楚砚绯,笑道:“殿下,方才得罪了。” 楚砚绯假笑:“壮士知恩图报,孤怎么会计较这点小事?” 黑暗之中,那人似乎也在笑,笑着笑着,他的唇角忽然凝住了。 只听太子问:“秦戈才二十六岁,居然于前朝遗孤有救命之恩,什么时候的事,他打娘胎里救过你吗?” “……” 那人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一只手按住腰间的迷药问:“太子认识我?” 楚砚绯特无辜的眨眨眼:“不认识,孤诈诈你的。” “孤猜对了?” “错了。” 话音未落,匕首已经近前,楚砚绯不躲不闪,握住他的手腕问:“不是前朝遗孤,那就是江湖人?” 那人没想到楚砚绯竟然会武,内力一震逼着他松开手,下一瞬,刃面已经贴在了太子的喉间。 他轻佻地笑起来:“您要是死了,皇位就要落到晋王头上了,您说,我拿您去跟晋王要钱怎么样?” “晋王一毛不拔,你要不到的。” 脖子上架着刀,楚砚绯却气定神闲:“你知道孤身边跟着多少暗卫吗?” “江渔枫。” 在他念出那人的名字之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沉地压在二人的肩上。 “哈。”江渔枫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太子果真认识我。” “只是,”他目光幽冷,另一只手捏住楚砚绯的肩,从背后贴近,说话时姿态亲近,宛如暧昧中的情人:“不知您从哪里知道我的?” 人物详情页面啊。 点开就有名字你气不气。 8. 寡人又又又登基了 可惜楚砚绯还没装一下,江渔枫就跟条滑手的鱼似的跑了。 这可是四个周目以来第一次解锁新人物!而且新人物的数值还那么美丽,不把他拉来给皇帝打工简直暴殄天物。 楚砚绯的爱才之心蠢蠢欲动。 可惜他派去跟踪的暗卫追丢了人,他只能遗憾地回了东宫,看着七云的优秀数值聊以慰藉。 七云疑惑:“殿下,奴的脸上有脏东西吗?” “别说话。”楚砚绯说:“你的声音不像他。” 七云笑容一僵。 谁? 今晚轮到他守夜,七云被太子用半是欣赏半是犹疑的古怪目光看了大半夜,手不禁捏紧了。 也是,一个不出彩不打眼的内侍,殿下当然可以把他当做任何人。 次日,天光大亮。 左上角的主线任务已经迫不及待地跳动了起来,催促他即刻登基。 楚砚绯坐在床边,细细的回忆着,当皇帝真是高危职业,别说寿终正寝,三个周目加起来寿命都不满一百。 三周目是他活的最久的一次,在位六年,民心二百七十,享年二十五,谥号“思”。 七云本来在帮他穿靴,见人神色不愉,忽然半跪在床边,低声道:“小人知罪。” 楚砚绯起了身,只着中衣走向铜镜,打开游戏衣柜,选了一套黑红配色直裾袍,披散的乌发瞬间束起,耳边多了条长坠子,尾端尖利,形状近乎小剑。 一秒换装,可谁都不觉得奇怪。 他懒懒地问:“何罪之有?” 七云膝行靠近,跪在他的脚边说:“今早兵部尚书府的大公子递了拜帖来,小人斗胆,将他拒了。” 还有这回事? 楚砚绯前面三周目都不知道太史麟今天来过。 兵部尚书原是二皇子党,楚砚绯和他们一向不亲近,太史麟曾是他的儿时玩伴,但楚砚绯被立为太子之后二人便鲜少来往。 一言以蔽之,避嫌。 垂眸打量七云,他跪得毫无怨言,脖颈修长,姿态谦卑,好似对太子忠心耿耿,如果太子命他去死,他应当也不会拒绝。 就是这幅恭顺的样子给了楚砚绯连续三个周目的错觉。 靴尖挑起他的下巴,七云抬起头,整个人怔住了。 白日屋里烧着炭火,温度略高些,可地面还是冷的,跪在石砖上双膝酸痛,寒意钻进骨缝里。 太子眉尾微微上扬,眼睫垂落,在俊美逼人的脸上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 他正俯视着他,把他跪伏的身体尽收眼底。 七云屏住呼吸,压在地上的手慢慢收紧攥成拳,又飞快地放开。 他知道自己在太子眼里是什么,无非是不起眼的摆件,蝼蚁,或是任何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种时候,他只需要摆出瑟瑟发抖的情态即可,太子心软惯了,即便罚人也下不去狠手。 七云搭下眼,道:“奴知罪,请殿下责罚。” 在宫里,七云的一贯形象是善良好说话,因为自己吃过苦,所以经常帮衬底下的小太监们,但在楚砚绯面前却时不时露出点反骨来。 他是故意的。 宫人大多温吞如水,不愿招惹是非,只盼能跟着一位脾气好的贵人,这辈子平平淡淡过去。 极少数有野心的争强好胜,有意出风头,攀高枝,寻来寻去最好的选择就是太子殿下。 只要不出意外,这位就是未来的天子,自东宫时期就跟在太子身边的老人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七云却觉得他们异想天开,太子宅心仁厚,从不随意拿下人出气,但这能代表太子念旧情吗? 他亲眼看见太子多次随意换掉相伴多年的内侍和侍卫,没有分毫不舍。 可新来的人也没能在他身边侍奉多久,没几个月又换了一批,薄情至极。 楚砚绯只是习惯看属性数值挑人而已,谁能放弃一个高颜值高文学高武艺的三高侍卫呢? 要是忠心值高就更好了。 但七云不知道这些,他只当太子喜新厌旧,怕自己也会步上那些人的后尘,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惹点不痛不痒、无伤大雅的小麻烦。 早上的太阳还不烈,薄薄的光洒在院中,外面热闹,屋里却是沉默到令人窒息的氛围。 楚砚绯懒懒的看着他。 “七云,你跟着孤多久了?” “回太子,五年了。” 楚砚绯十四岁受封太子搬入东宫,如今十九,正好五年。 七云不会无缘无故自作主张,他拦太史麟一定另有原因。 楚砚绯心知肚明,不仅如此,他还知道七云一定预判了他会细问,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说出苦衷,原来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太子,进一步得到他的愧疚。 但楚砚绯就是不问。 “五年,不短了,当真胆大包天。”他踩住七云的膝,淡笑了声:“自己下去领二十杖,记着,要往狠了打。” “要是你明早还能在跟前伺候,就再加二十杖。” 七云脸色不变,好似要受罚的不是自己一般,低眉道:“诺。” 太子极少责罚下人,更别说一向得脸的七云了,此事一出,人人自危。 【滴,贴身内侍七云野心下降三点。】 【滴,贴身内侍七云健康值下降五点。】 楚砚绯无视了系统提示,七云的命比他硬,打不死。 【滴,贴身内侍七云好感增加五。】 嗯?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 哪怕已经第四周目了,楚砚绯还是搞不懂他们。 * 天坛祭祖,焚香祷祝,钟鼓齐鸣,天地同庆。 楚砚绯顺着汉白玉台阶向上,身披衮服,头戴冕冠,流光闪烁,细珠成帘,挡住了表情。 大臣们站在阶下,弯腰俯身,唯独为首之人脊背挺直,如松如竹,面上噙着抹温柔的笑意。 他的丞相,祝停云。 冕冠的珠帘像一道天堑,臣子无法探听天意,天子同样看不清臣子。 文武分列,百官叩首,高呼:“吾皇万岁!” 楚砚绯轻轻握住手,细细的痛楚撩拨神经,昨日的伤尚未好全,一打眼看去触目惊心。 祝停云恰在此时抬眸,目光交接的瞬间,楚砚绯听到了游戏提示音。 【主线任务一:登基已完成,玩家获得奖励任意属性点二十,民心加十,势力加五百。 解锁主线任务二:科举。 解锁支线任务: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焉。】 楚砚绯面无表情的点开了属性面板,将二十点属性全部加在了武艺上。 不出意外,今晚刺客就要来了。 接着,他点开了祝停云的属性界面,好感度一栏亮着巨大的六百,后面跟着一行字:君臣两不疑,相知无远近。 狗东西狗东西狗东西! 大胆反贼,居然伪装成丞相骗寡人! 祝停云似有所觉,将眼压得更低。 在前面三个周目里,楚砚绯对祝停云的印象从“寡人的天哪,这不就是新手大礼包吗,数值全拉满了寡人爱你,你就是寡人的心肝SSR”到“寡人心口疼,你有什么办法吗?什么你没有,就是你气疼的!”再到“我们俩必须死一个,来吧决斗吧”。 太子时期还算不错的关系在之后越来越多的猜忌之中消耗殆尽。 如果能找到数值更好的人选,楚砚绯会毫不犹豫地杀了祝停云。 抱着满肚子怨气,他当夜召见丞相入宫,并祈祷刺客是个睁眼瞎,一剑把丞相捅成对穿才好。 祝停云原以为新帝有什么要事,没想到他根本不理他,自顾自埋头批奏折,让他干坐了一个时辰。 楚砚绯现在忙得很。 【宛郡干旱两个月之久,粮仓已空,民心下降五,民怨增加十,治安下降五。】 【玩家注意,民心低于三十将引发大规模起义事件,民心处于负数时本周目结束,进入be结局。】 楚砚绯的民心只有六十五,岌岌可危。 游戏坑就坑在这里,程序设定要求宛郡旱灾,哪怕现在各地大雪纷飞,那里也必须烈阳高照,无风无雨。 而这样反常的天气又正好遇上皇帝驾崩,叠加在一起,有人借机故意搅混水,说他德不配位,说大夏气数将尽。 这些话现在仅在宛郡当地流传,但时间一久,恐怕就不只了。 祝停云放下茶盏,走到他的身后温声问道:“陛下为何事心烦?” 楚砚绯答非所问:“宛郡太守杜梁才与丞相师出同门,不知丞相与他可相熟?” 祝停云眉头微动。 他料到是何事了,淡淡笑起来,两手放在皇帝的太阳穴处轻轻揉按:“陛下不必忧心,臣已命其开仓放粮,相邻的番留二郡亦受天灾波及,一时半会儿抽不出多余的米粮,只能从千里外的象觉郡借调,半月左右就能到。” 看!看!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臣子,真不能怪他几个周目都留着祝停云,实在是这人太好用了。 不造反的时候温柔守礼,造起反来六亲不认。 “杯水车薪罢了。一直这样旱下去,宛郡要饿死多少人?” 楚砚绯搁下笔,淡声说:“免去宛郡今年的赋税徭役,召宗室入宫,知会礼部一声,寡人要祭天祈雨。” 祝停云不禁皱眉:“恕臣直言,祭天祈雨未必有用。” 他不信鬼神之说。 楚砚绯轻笑,丞相虽然博览全书,但他不懂,有个东西叫游戏,更不懂在游戏里,一切皆有可能。 游戏机制:祭祀必下雨,下多久随机。 祝停云见说不动他,只道:“天行有常,无关人事。” “寡人是天子,父母爱子为之计深远,”楚砚绯笑道:“丞相尚无家室,自然不懂。” 祝停云没说什么,转身走向房门,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楚砚绯只看见一道银光忽闪而过,地上便多了一具尸体。 ? 祝停云半点没有停留,抽出尸体腰间的软剑,闪身挡在皇帝身前,只听一阵“咖嚓”声,瓦顶骤然破开一个大洞,三名刺客跳了下来。 楚砚绯:“……” 不出所料。 这是固定剧情,登基必然触发一次刺杀,他事先把近卫遣散了,方便刺客进来。 如果在这里的是秦钺,他们俩会联手御敌,如果是傅临川,太傅会把他推出去,一人迎敌,如果是七云……嗯。 楚砚绯只能自己上。 经历了这么多次,他早就见怪不怪了,笑眯眯地瞧着祝停云在刺客间穿梭,手腕一转便收割了一人的生命,动作如行云流水,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很快,站着的人只剩祝停云。 他收剑回身,望向皇帝,唇角一丝不变的轻勾着:“陛下召臣过来,原来是为了此事。” 楚 砚绯双手托腮:“还有一事,丞相不妨猜猜。” 祝停云敛眸,片刻后了然道:“宋氏子过段日子便要回京了,陛下可是在为这件事担心?” 楚砚绯感叹。 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祝停云完完全全忠诚于他就好了。 “丞相懂寡人如蛔虫在腹,寡人喜之忧之。” 祝停云将剑放下,走到他的身侧屈膝矮下身子:“陛下之喜,臣亦喜,陛下之忧,臣亦忧。” 他轻轻握住楚砚绯的手,笑着说:“若有一物可窥心,陛下便不必担心臣不忠了。” 可以的,可以的,氪金就行。 但楚砚绯玩游戏从不氪金。 “为何丞相不能对寡人交付真心?” 楚砚绯低眸,轻轻掐住他的下颔:“比起窥心,寡人想要丞相剖心。” 他们靠得太近,熏香混在了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卷着地上的血腥味蔓延。 祝停云侧过脸,不动声色地扫过少年手上的伤,道:“臣非比干,陛下亦非纣王。” “那卿是什么?” 楚砚绯话音未落,祝停云已经牵着他的手抬起,眉头微微皱起:“陛下今日不曾上药吗?” “忘了。” 他说的理直气壮。 祝停云年长于他,在家中也是长子,习惯了照顾弟妹,唤人取了药来,捧在鼻尖嗅了嗅。 “丞相还懂黄岐之术?” “略知一二。” 祝停云说的谦虚,但他的属性面板已经出卖了他。 楚砚绯饶有兴味地问:“听说祝相不举,此事可是真的?” 白衣人顿了顿,抬眸:“陛下从何处听说?” “皇兄说的。” 祝停云点点头,没有露出半点不悦,“晋王殿下言太傅不举,言先帝不举,言您不举,这些是真的吗?” 楚砚绯:“?” 祝停云放下药盒,笑吟吟道:“陛下莫非不知晋王口中人人不举。” 楚砚绯大为震撼。 楚怀青嘴巴这么坏,二周目的时候祝停云居然还要和他联手给他下毒,凭什么? 寡人这个皇帝难道做得很差吗? 他眨巴眨巴眼,虚心求教:“丞相,皇兄自己举吗?” 祝停云无言。 他怎么知道晋王举不举。 等不到回答,楚砚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紧接着兴奋起来,像是知道了一个惊天大秘密:“难道说皇兄真的——” “臣不知。” 可祝停云回答的太晚,现在说话像是欲盖弥彰。 楚砚绯点点头,敷衍地说:“对对,你不知道。” 祝停云无奈,只能自己将话题拉回去:“陛下,宋氏子今年二十有三,自小身负神童之名,您不妨给他个官职,就当安抚宋氏了。” “听闻祝相与宋氏子师出同门。”楚砚绯笑笑:“看来你们关系不错。” 祝停云是世家如今的主心骨,但十年前,手握相印的人姓宋。 宋家老祖与太祖以兄弟相称,数次不顾自身安慰救太祖于水火,二人携手共进,建国后太祖赐其异姓王,加封无数。 宋家数代以来能人频出,文能舌战群儒,武能三十里外取敌首级,一直是当之无愧的世家之首。 可惜再亮的太阳也有日落的时候。 十年前,宋氏被指控通敌卖国,证据累累,民怨沸腾,宋相被杀,其子嗣家眷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直到两年前,太子初入朝堂,翻出了尘封多年的旧事,耗费大半年为宋氏洗脱冤屈,还了宋相一个清白。 楚砚绯只是做做支线任务刷刷声望,但于宋氏来说,却是莫大的恩情。 真相水落石出后,先帝便派人接他们回京,可宋氏子心中不愿,多次拒绝,直到先帝死后才终于动身。 药涂在手上冰凉凉的,楚砚绯摊开手心做了个伸展运动:“直接封官不合适,寡人准备举办科举,让他参加。” “祝相既然说他是神童,想来拿下一甲易如反掌。” 普通封个官只是安抚人心,可要是让他参加科举,真拿下了头名,日后前程锦绣,挡都挡不住。 祝停云抿唇。 他还真不愿皇帝器重宋氏。 楚砚绯用毛笔戳了他一下,杀人都没碰到血痕的白衣上立时多了个碍眼的墨点。 “丞相意下如何?” 怎么了爱卿,自从寡人想厚待宋氏之后你就不爱说话了。 祝停云回神,弯了弯唇,眉眼柔和:“先帝流放宋氏数年,陛下就不怕宋氏子怀恨在心吗?” 父皇的锅关寡人什么事? 楚砚绯一手托腮,食指在脸颊边缘戳下小小的凹陷弧度,烛光映在他的脸上,狭长的眸子弯弯,像只漂亮的狐狸。 pua语录更是张口就来:“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宋氏在朝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如此简单的道理吗?” 狐狸歪着脑袋,影子投在纸窗上慢慢拉长,声音则如化开的一汪春水,好似情人夜话般缠绵。 “寡人相信,就算是祝卿被满门抄家,流放三千里,也一定不会对寡人心怀怨言的。” 祝停云心中微动,抛去书生话本中人妖暧昧的故事,看到的便是血淋淋的“吃人”二字。 他恭谦地低下头,眼皮却上抬。 只见少年天子得寸进尺,支着脸笑问:“寡人说的对吗,爱卿?” 9. 人活着就是要装*啊 礼部办事效率很高,没两天就将祭台建好了,设立在莽山南郊,远离人烟。 一直被关着的楚怀青也被放了出来,几名护卫寸步不离的跟着他,直至将他护送到圣上身侧。 “皇兄来了。” 楚怀青假笑:“多谢陛下舍得放臣出来透透气。” 楚砚绯凤眸半眯,靠着椅背轻轻歪头,今天可不只是叫他出来透气。 文武百官站在楚砚绯的身后,按照品级位次分列两侧,彼此看着,面面相觑。 昨天夜里已有几位大臣商讨过此事,古往今来,有几次祭祀能成效,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先帝在时严禁鬼神之道祸乱宫闱,怎么咱们这位反其道而行?” 说话的是楚怀青的舅舅,当朝户部尚书,他摸摸特意留长一撮的胡子,摇摇头说:“圣主年少,怕不是有人在其中故意引导。” 傅临川掀了掀眼皮,此事与他无关。 “劝过了,圣上弗听。”祝停云拦住二人,笑说:“好好办吧,别让他扫了兴。” 丞相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只能应下。 时至晌午,万事俱备。 日头高升,暖阳照耀,枝头的积雪化水流淌,滴滴答答的砸下去,雪水分明落在草里,却像是泼在了百官的头顶。 没人敢说话。 秦钺原本在人群里偷偷打哈欠,现在也惊醒了似的,双眸圆睁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祭台上被捆缚的祭品不是太牢,而是活人。 大夏早就废除了奴隶制,这些嘴里塞着麻布,身上只着一件囚服,却五指无茧的人显然不是奴隶。 秦钺认得其中一张脸——那是他同宗的叔父,虽然人没什么本事,却靠着祖宗荫庇得了官职,年前被御史弹劾贪污受贿,证据确凿,先帝革其官职,令关进大理寺中。 此刻他的叔父跪在祭台上,头发干枯,双眼充满了恐惧之色,可他说不了话,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声。 在他的身旁跪着一排人,有皇家宗亲,有世族子弟,都是近几年身上背了案子的,其中一位甚至是天子皇叔,两年前涉及“私盐案”一事,早就被废为庶人了。 他涕泪连连,死死地瞪着下方众人,像个蛆虫一样拼命扭动身体,却半点逃不开麻绳的束缚。 楚怀青看到他的那一刻,歪坐着的背瞬间绷紧挺直,攥着袖子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眼尾一瞥,望向皇帝。 少年着黑红袍服,一手支脸,旒珠斜斜地垂在面前,唇角轻勾,神色不明。 他懒洋洋地捏着一颗珠子把玩,扫过台上一张张煞白的脸,忽得笑了一声,极轻,只有身侧的人能听见。 七云领命而去。 少顷,一队将士扛着堆积的松柏走了上去,浇满油,点火,一瞬间青烟冲天,直直升起数百米,像是一条呼啸的长龙飞进九霄,眨眼间钻入云中,不见终点。 楚怀青的后背不禁渗出了冷汗。 他居然来真的——究竟是为了祈雨,还是找个理由杀鸡儆猴? 答案已经在所有人心中了。 楚砚绯望着天际的青烟,轻笑道:“众卿可看清楚了,寡人效仿古制,以人为祭,向山川神灵祈雨。” 武丁伐羌,以俘虏祭山岳。 有年纪尚轻的臣子已经两股战战,几乎站不住了,但他们不敢殿前失仪,生怕自己也被捆上去,咬着牙不停地擦去额汗。 寒冬腊月,却如处酷暑。 台下早就备好了十名刽子手,他们赤裸上身,举着挂环大刀走了上去。 被堵着嘴的祭品满眼惊恐绝望,从喉咙里挤出惨叫声。 云七冷漠地站在一边,喝到:“吉时已至——” 钟鼓齐鸣。 十把长刀同时扬起,在日光下泛起刺目的冷光。 “斩!” 银光闪过,十颗脑袋飞起,摔在刻满花纹的地面上,血花四溅,顺着细细的纹路蜿蜒流淌,沿着石阶滴了下来。 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气味直逼众臣而来。 傅临川全程白着脸,做不出任何表情,只能以袖掩面忍下干呕的欲望。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钟声一下一下敲响,像是在为他们送葬。 祝停云第一个低眸下拜,挺直的脊背像是被雪压弯的松枝,一点点向下,直至双眸与膝齐平,高声道:“天佑吾皇,复殷商之礼,循太祖之风,臣等恭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骤然齐跪,匍匐在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怀青也慢慢站了起来,单膝跪下,声音极轻:“吾皇万岁。” 祭台上的火还没熄灭,附近闷得像是蒸炉,空气中油脂和血液的气味混杂不堪,令人头晕目眩。 楚砚绯站了起来,沿着石阶向上,血弄脏了他的衣袍,但他看都没看一眼,接过了其中一名刽子手的刀。 台上还跪着一人。 是他名义上的皇叔。 他两鬓斑白,不年轻了,头发被冷汗打湿,一缕一缕地黏在脸颊两侧,上半身跪趴在地上止不住地发抖。 所谓“私盐案”,起始于两年前。 一地方小吏冒死向巡抚上报,称当地豪强强买强卖,不知从哪来运来了几船盐,按照当地户籍人口均摊,逼着所有人买盐,必须买够数,不然就命家丁暴力殴打,此地的官员收了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按照本朝律令,运盐需有盐引,宗室手里至多不会超过一百盐引,仅靠这些远远不够。 除非,他伪造盐引。 此事彻查后,牵出来了许多人,其中获利最大的就是他这位皇叔。 即便被父皇废为庶人,依然锦衣玉食,宝马香车,还免了牢狱之灾。 楚砚绯在他面前站定。 皇叔仰起头,眼里挤满了恳求,“唔唔”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拼命摇着头,狼狈不堪。 在楚砚绯儿时,他也曾抱过他,陪他夜狩。 那些记忆太久远,久到他甚至不能挑一件事出来打感情牌。 楚砚绯低眸,望着皇叔“悔恨”的泪水,嘲弄地笑了笑,举起刀,干净利落地砍了下去。 “噗——!”血液喷涌而出,带着属于人类的体温溅到了他的手背上。 皇叔的脑袋滚在血泊里,双目睁大,没了声息。 秦钺傻傻地看着,心中火热异常,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抱住他,越是压抑这份感情,就越是如鲠在喉。 犹记得儿时初见,楚砚绯还不是太子,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小皇子。 他被父亲逼着入宫做伴读,心中对小皇子颇有怨言,谁料小皇子像个炮仗似的跑过来,拉着他就问会不会骑马。 出身武将世家,秦钺自然是会的。 “太好了,你教我吧!” 小皇子推着他往外走,红着脸说:“我第一次骑马,你一会儿不许笑我。” 秦钺瞧着他,心里的怨气“噗”地散了,“你是皇子,谁敢笑你?” “二皇兄就敢!” 楚砚绯皱起脸:“我们快走,一会儿二皇兄该来了。” 小皇子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学完骑马便要学射箭,学了射箭又要学胸口碎大石。 秦钺一边说着不可不可一边真的带他出宫找民间的杂耍艺人请教。 小皇子成了太子后,他们之间反倒比以前更加亲密了,秦家明明白白站在太子这边,可他是臣,太子是君。 臣恋慕君,是冒犯,是玷污,是不可说。 秦钺记忆中的小不点和祭台上手握长刀,尸骸环绕的俊美少年重合。 他听见有什么在心里悄悄生长,藤蔓圈住了心脏,霸占了肋骨,塞满了他的胸腔,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在看什么?” 秦钺打了个激灵,偏头看去,是傅临川。 他似乎看透了秦钺的心思,不疾不徐地说:“要么就藏干净,要么就全盘托出,陛下不喜欢有秘密的人。” “与你何干?” 秦钺一挥袖子,走到了另一侧。 台上,七云接过刀,用帕子替他擦手,动作细致温柔,低声说:“銮驾已经备好了,陛下可要回宫?” < p>“再等等。” 下方许多官员依然跪着,不是不想起来,是腿软了。 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捂住心口:“祝相,这可如何是好啊?” 祝停云没理会他,扭头看向傅临川:“你从来没告诉我,他是这个性子。” 别看他神色淡淡,手快掐出血了。 楚砚绯是他们精心挑选的新帝,他待人宽厚,鲜少红脸,凡事都要询问傅临川的意见,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傀儡。 但现在的楚砚绯跟他们的判断大相庭径。 傅临川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太子何时变成了这幅陌生的模样,不,他已经不是太子了,他是天子。 坐上那个位置,真的会让人性情大变吗? 当然不可能。 傅临川抿着唇,半晌,道:“陛下或许并不信任我。” 从他要杀他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到了。 楚怀青听着,不禁嗤笑:“现在后悔了,当初怎么不扶我?” 二人俱看向他,一人皱眉,一人浅笑,随后,祝停云道:“晋王慎言,要是再死一人,雨就停不了了。” 没下,哪儿来的停。 听出他在暗讽楚砚绯,傅临川护犊子的心升了起来,低声说:“丞相慎言,您莫非要与晋王同生共死?” 祝停云撇了他一眼,唇角勾着与往日如出一辙的弧度。 楚怀青“呵”了声:“你又装什么好人?” 话音刚落,惊雷炸响! 忽然间狂风大作,青烟被吹散开来,天边闷雷轰轰,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沉沉的乌云忽然压了下来。 惨白的闪电撕开天幕,大雨没有任何缓冲的时间,直接兜头往下浇,山上的树被刮得弯到了一侧,细细的枝条在风中抽打。 世界一下子变得白茫茫一片,只能看到飞落的雨点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 被泼了一脸水的老臣惊呼道,嘴一张吞进了更多的雨。 就像是发条玩偶一样,下方众人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向皇帝。 楚砚绯站在最高处,七云备了伞想为他挡雨,被他抬手制止。 黑红二色的长袍被雨水浇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雨水沿着冕冠下方的珠帘流淌,最终滴在少年的锁骨处,没入领口。 地上的血水像是一条铺开的红毯,也像是衣袍宽大的下摆,自他的脚底向后延伸。 上天为他破例,如他所愿。 祭台上的血被雨水冲开,哗啦哗啦从高台向下流淌,恍惚间几乎以为下了一场血雨。 【滴,恭喜玩家祈雨成功,民心增加五十。】 【滴,npc秦钺好感度增加二十。】 【滴,npc楚怀青好感度增加二十。】 【滴,npc傅临川好感度增加五。】 【滴,npc百姓李启明好感度增加五十。】 【滴,npc百姓王大富好感度增加一百。】 …… 一连串的提示音噼里啪啦的响起,前一条还没报完,后一条已经急匆匆冲了过来。 最令他意外的是,七云居然也涨了十好感。 楚砚绯仰起头,闭上双眸,漂亮的脸上浮起笑意。 他抬起手展开双臂,宽大的袖子垂落,像是在拥抱漫天雨水、拥抱山川神灵。 “诸卿,”少年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点清亮的笑意:“下雨了。” 百官如梦初醒,纷纷以额触地。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宛郡有救了!百姓有救了!” 有人高喊吾皇万岁,有人歌功颂德,夸他德高三皇,功过五帝,越说越夸张,有人急着记下这一壮观之景,以袖挡雨,笔走如龙。 那些声音在雨里含混不清,模糊地重叠在一起。 雨下得太大了,山上升起了雾,白茫茫的和雪融在一起。 楚砚绯静静听着,透过雨幕向下看。 在众多匍匐的身躯、颤抖的肩膀中,祝停云亦在看他。 10. 全体准备,吊死太傅 十一条人命,只换了一炷香时间的雨。 楚砚绯知道下雨时长随机,但这也太短了。 一刻钟的雨对于干旱的宛郡来说几乎没什么作用,简直像是上天在嘲笑他一般。 绿色的支线任务闪了闪,提醒玩家注意。 楚砚绯点开看了看。 【支线任务: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焉。 任务要求:选一位文学大于六百,武艺大于六百的臣子,奉他为师。 任务奖励:国境范围内大雨二十四个时辰,民心增加十,宛郡治安增加五。】 两天两夜的雨,不够。 还是不够。 游戏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字体在空气中散去,不一会儿带着更新的新任务回来了。 【支线任务: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焉二点零。 任务要求:选一位文学大于八百,武艺大于八百的臣子,奉他为师。 任务奖励:国境范围内大雨七十二个时辰,庄稼耐活度增加五,产量增加五,民心增加二十,宛郡治安增加十。】 楚砚绯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 文学武艺都大于八百的臣子,他确实有一个。 雨停了,但黑压压的云还未散去,天色黯淡无光,整座皇城笼罩在雾气之中。 两堵朱红宫墙夹着一条狭长的甬道,祝停云来前换了身干净衣物,心中想着事,步子比往日慢上许多,一抬头迎面遇上一蓝袍公子。 他穿着时下流行的对襟长衫,一条宫绦绑在腰间,衬得腰窄腿长,身形似鹤,手里握着把玉折扇,双眸狭长,里头盛着满满的嘲弄之意。 如果说祝停云是宣纸上逸散的墨水,他就是枝头盘旋的雀鸟,一不高兴就飞到别人头上拉屎。 “什么风这么大,把祝相吹来了,”来人蔑笑了声,“祝相前几日救驾有功,今日又来,身后可看仔细些,别把什么贼人带进来了。” 祝停云神色淡淡:“承蒙圣人召见,太史公子有何不满,大可递封折子上去。” 太史麟笑了:“当我是你吗?有什么事本公子和陛下直说就是。” 他的母亲乃是宗室公主,真论起来,太史麟与楚砚绯该以表兄弟相称。 祝停云不疾不徐地问:“您近些日子见过晋王殿下吗?” 太史麟眯眼,只听祝停云又问:“今日祈雨很是热闹,可惜您不在,没能看到陛下的英姿。” 亲兄弟说圈禁就圈禁了,亲叔叔的头也说砍就砍了,太史麟撑死算是楚砚绯的表哥,他能活多久? 不学着安分守己,反而跳得比以往更高。 等陛下缺一个开刀的,就该轮到他了。 祝停云微不可查地摇摇头,脚尖一转从他身侧绕了过去,太史麟皱眉,冷笑道:“祝停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的心思,你敢乱来,我就打断你的骨头!” 那人已扬长而去。 “丞相来了。” 楚砚绯倚在案边,手边放着一壶酒,他笑着抚过扳指,眼尾映下细细的阴影:“寡人方才与太史麟细细聊过了,丞相为国鞠躬尽瘁,为当世之表,寡人欲请以为帝师。” “祝相,接旨吧。” 此话一出,哪怕是祝停云也不由得露出讶然之色。 太史麟可不会替他说好话,新帝的器重来得莫名其妙,祝停云敏锐地发觉了不对劲。 “臣资历尚浅,只怕……” “无碍。” 楚砚绯打断了他,慢慢收了笑:“祝相是寡人心中唯一的人选,难道你要抗命吗?” 抗命都出来了,他还有什么可拒绝的。 这不是封赏,只是一场逼迫。 良久,祝停云轻叹了一声:“臣领旨。” 楚砚绯没留他用膳,倒不如说,他看到祝停云就觉得反胃,静坐了半炷香的时间,屋外淅淅沥沥再次下起了雨。 支线任务奖励紧跟着到账了。 他听着雨声,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中趴在了案几上,再接着,意识便模糊了。 或许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竟然让他梦到了一周目时的事。 一阵风吹进亭中,有人跟在风后,楚砚绯抬起头,丢开折子跑了过去,双手环住他的腰说:“太傅终于来了,快跟寡人出宫!” 傅临川温柔地拍拍他的肩,见皇上笑,便也极慢地笑起来:“明日是您的生辰,您今天要做什么,臣绝无二话。” “还是太傅待寡人好,”楚砚绯嘀咕道:“早知道当皇帝这么累,当初就……” “陛下,走吧。” 傅临川没让他继续说下去,牵着他的手出了亭子:“臣今夜在覆云楼定了雅间,有您最爱的青梅酒。” 楚砚绯当即转移了注意力,握住他的手,声情并茂地说:“寡人爱卿!” 他总这么说,傅临川摇摇头:“您爱的人太多了。” “寡人是皇帝,爱臣爱民是寡人的职责,”楚砚绯辩驳:“太傅是天子师,亦是天子臣,太傅难道不爱寡人吗?” 傅临川内敛惯了,眼睫发颤,偏过脸等了一会儿才道:“臣心亦如此心。” 这话暧昧的过了头,但没人觉得奇怪。 所谓君臣,于天上如风雨,于地上如水鱼,于百姓如夫妻,相知相守,两心不移。 楚砚绯双眸笑弯了,感慨自己运气真好,居然能遇到这么多贤臣良将。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私下与他出去提前过寿的不只太傅一人,马车刚出宫道没多远,一人飞身而来,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陛下?陛下?”少年压低声音,隔着门帘说:“臣进来了。” 话落,他轻轻掀开帘子一角,还没看清楚里面的程设,一只手闪电般掐住了他的脸,“你不好好操练禁军,跑这里来干什么?” “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秦钺“哎哟”了两声,嬉皮笑脸:“禁军今日休息,臣是来保护您的安危的。” “是吧,太傅?” 傅临川皱眉:“陛下微服出宫,有你在,什么都藏不住。” 秦钺的兄长秦戈名声在外,他也跟着沾了光,街上的小贩各个都认得他这张脸。 “大不了我遮住脸。”秦钺翻了个白眼,拉拉楚砚绯的袖子说:“陛下,臣来都来了,您难道还要赶臣走吗?” 楚砚绯这时候把他当真朋友,自然舍不得让他失望,可怜巴巴地看向太傅:“太傅——” 傅临川揉揉太阳穴,半是无奈半是想笑:“您是皇上,臣该听您的意思才是。” 楚砚绯笑笑:“寡人不喜欢以权压人。” 他是来玩游戏的,又不是真来当封建大地主的。 不久之后,楚砚绯为自己的话后悔万分。 他确实脾气好,容忍一些大臣跳来跳去,有时顾忌对方年纪大了,半只脚将要入土,便只言语告诫几句,轻拿轻放。 事实证明,尊老爱幼在朝堂上不适用。 楚砚绯不仅信了傅临川的鬼话,还信了丞相,信了秦钺,信了这群狼子野心的玩意儿,他们阳奉阴违,天灾当前却只顾分割利益,抬高米价,致使多地民怨沸腾。 民心跌至三十时,起义爆发了。 楚砚绯怒不可遏,下狱二十多人,抄家五十户,抄出了泼天的财产,这些钱砸进赈灾粮里,听不见响。 总有人不怕死。 总有人没良心,连灾民的救命钱都要吞。 他下了狠手,将涉及赈灾的官员全部抓了起来,挨个审问,所有德行有亏之人一一斩首示众,尸体挂在城墙上晾了一天一夜。 如此一来,粮食总算能运到受灾地了。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灯油滴滴答答地落在铜盘里,仅剩的一簇烛火跳动着,岌岌可危。 这么一小团光照在楚砚绯的脸上,勉强勾勒出皇帝疲倦的面容。 他的袖子下方压着一叠折子,桌上摊着更多,像是打散的多米诺骨牌,高高堆起,顷刻间塌下来,仿佛要把皇帝整个人埋进去。 这里面大半是报灾的,小部分是请朝廷派兵镇压起义的,还有那么几封——是请辞。 太傅请辞。 楚砚绯又拿起一封奏折,上书覃地大雪,饿殍千里。 他看了大半宿的折子,看得眼睛酸涩,吹灭了最后一盏油灯,坐在黑暗之中,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殿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七云隔着门低声说:“陛下,太傅求见。” “不见。” 他摆明了不想见他,但傅临川没走,站在雪地里等着。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辞官归乡了,每一次,都赶在楚砚绯最难受的时候。 第一次,皇帝驾崩,太子失去了生父正悲痛欲绝之时,他来请辞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太子万万没想到,他居 然会挑在这个时候利落地添上一刀。 第二次,新帝初登皇位,几次推行政令都没能得到成果,他心知朝中老臣不服管,寻来太傅请教。 太傅只说了一句:“您为何不顺他们的意?” 楚砚绯惊了惊,“寡人是君,怎能——” “您不通政事,几位老臣却在官场沉浮多年,或许与您意见相左,但往往错不了,您不妨采纳试试。” 楚砚绯直直地看着他,心里慢慢冷了下去。 这不只是傅临川的想法,也是大多数臣子的想法,他们自诩多读了几年书,打心底里认为皇帝年少,血气方刚,不懂大局之观。 傅临川说完,便提到了辞官之事,“皇上能够自行辨别是非,留臣无用。” 楚砚绯几乎觉得他在讽刺他。 说他明辨是非,又说老臣的意见才是对的,只是他经验不足,所以理解不了他们的想法。 如此说来,他才是那个“非”。 楚砚绯罕见地对他发了脾气,之后傅临川安静了一段时间,每日留在丞相府品茶对弈。 没想到第三次这么快就来了。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盖了傅临川满身,楚砚绯知道他还在,但他心中厌烦,实在不想看见太傅的脸。 第三波粮草已经在运了,如果速度够快,说不定能赶在年前救下覃地百姓,边境蛮子又来打草谷,虽然被秦戈拦了回去,但雪这么大,难保拓拔穆饿急眼了会做出什么。 想起所谓“草原的王”,他就一阵犯恶心。 拓拔穆生性残暴,多年来烧杀劫掠边境百姓,不杀了他难解心头之恨。 风声呼啸,重重地拍打门窗。 楚砚绯收拾好心情,借着游戏控制面板的光继续看折子,等天光亮起之时,他终于将民心拉回了四十。 抬手拿起茶盏,入口凉彻心扉。 但楚砚绯心里是热的,既然能拉回四十,再努力一下说不定就能拉到五十,民怨降低,百姓有了饭吃,自然没人造反了。 正高兴着,楚砚绯伸了个懒腰,忽然听到门外之人失望的声音。 那声音太轻,像是喃喃自语。 藏在风雪之中。 他说:“您终究不是臣要的明君。” 瞳孔缩了缩,楚砚绯坐在原地,身体不知是僵住了还是冻住了。 殿内静得吓人,皇帝缓缓站了起来,没有唤人点灯,借着少许日光走到门前。 “吱呀——” 门开了,狂风裹雪而入。 太傅站在阶下,黑发蒙了层雪,脸色冻得发白,脊梁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根冰锥,只能从中间打断。 楚砚绯看着他笑了,声音在风雪中越来越大:“寡人不是你要的明君……太傅不妨说说,你要的是提线木偶,还是睁眼瞎?” 不理朝政,对你百般依赖,贪于享乐的明君吗? 那确实做不来。 七百的皇恩啊,傅临川,你配吗? 太傅什么也没说,不知道是故意和他犟,还是无话可说。 楚砚绯懒得揣摩他的心理活动,气笑了似的动了下脖子:“既然太傅不愿为官,寡人便成全你。” “有官身者赐白绫、鸩酒、匕首,全其体面,太傅三番五次求乞骸骨,寡人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 “来人,赐麻绳。” 傅临川睫毛颤了颤,不可置信地抬起眸,对上的却是天子冷漠的双眼。 他生了双极漂亮的眼睛,线条流畅锋利,眼尾微挑,月光在眸中撩拨涟漪,令人不敢直视。 天子以前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傅临川攥紧了手,喉结滚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可那些东西太多太沉,堵在咽喉里,堵在胸腔里,堵在这些年的日日夜夜里,无论如何都咽不回去。 楚砚绯怎么会对他心狠至此? 一贯从容的神色在脸上崩塌,他仰着头,望着那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那人已经不是孩子了,他是帝王,主掌生杀大权的帝王。 耳边响起了祝停云告诫的话,皇帝虽年少,心气却强硬,他的身边可以有老师,可以有挚友,但再如何,越不过“君臣”二字。 楚砚绯明明白白教了他一课。 他只是臣。 终于,傅临川掩去神色,屈膝跪了下来,跪进茫茫深雪之中,叩首道:“谢主隆恩。” 11.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梦里的时间过得很快,接着是二周目,三周目。 第三周目他们演都不演了,勾结敌国大开城门,放敌军入城,铁马踏白骨,血流成河,一夜之间城中大乱,死者不计其数。 楚砚绯成了亡国君,自观星台上一跃而下。 在这种时候他还有功夫胡思乱想。 寡人从观星台跳下来的时候,奋不顾身救寡人的是忠臣,站在原地看寡人死的是权臣,陪寡人一起跳的是佞臣,为寡人哭坟的是人。 总结。 满朝文武,没有人类了。 楚砚绯浑身剧痛,无力地躺在雪里,身下的血与雪水混合流淌,意识逐渐远去。 恍惚之间,一黑一白两个冷面酷哥和一牛一马从四个方向包围了他。 显而易见,他快死了。 眨眨眼,一牛一马消失了,那只是他的幻觉,但黑白二人仍站在原地。 更该死的是,黑衣人细看长得像极了他的太傅,白衣人跟他的丞相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楚砚绯心里一阵委屈,不由得红了眼圈,不是想哭,而是后悔这次没直接弄死他们。 一把伞举在他的头顶,为他遮挡风雪。 丞相的腰间挂着楚砚绯赐的玉,上刻“停云”二字,他注视着濒死的少年天子,一言不发。 太傅转身离开了。 风雪飘飘,只剩下他们二人。 楚砚绯喉头发痒,他痛得动不了,歪过头一口血吐在了丞相的衣摆处。 死洁癖,恶心死你。 祝停云面不改色,将伞面向下倾斜,积雪哗啦啦砸了下去,盖了楚砚绯一身。 他的眼圈更红了,纯气的。 雪水流进衣领,本该带着刺骨的寒意,但楚砚绯已经没知觉了,他闭上眼,在心里骂丞相是狗。 忽然,他听到了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发出来的声响。 “陛下!” 呼唤声充满了急切之意。 一人飞身下马,快步奔来,距离此地百米时忽然解了甲胄,摘下头盔,擦去脸上的血迹,一身干干净净地走近。 祝停云面不改色,甚至有些嘲讽地眯起眼。 秦钺看都没看他,单膝跪下,对着血流成河的天子请罪:“微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人都快死了你还要搞形式主义吗? 楚砚绯睁开眼,抖落睫毛上的新雪,虚弱地吐出一个“滚”。 秦钺深谙职场装聋作哑之道,将他打横抱起,不急不缓地说:“陛下放心,敌军已退出皇城三十里,御医正在外面等着。” “敌军?” 楚砚绯冷笑一声,喘了口气说:“不是秦家军吗?” 勾结敌军,大开城门,弃皇城百姓于不顾,逼得他跳观星台殉国的——不正是你吗? 其实楚砚绯可以不跳,朝代更替并非罕见之事,新君入主后自然会善待他,说不定还能得一个封地,降为公侯,平平稳稳过完一生。 秦钺是这么想的。 太傅、丞相、拓拔穆,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能活下去,楚砚绯有什么理由自戕? 哪怕他真的跳下观星台,秦钺依然抱着一丝希望,大不了日后看得紧一些,不让他有机会接触锋利之物。 楚砚绯气若游丝,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 “等着、等寡人……” 秦钺心中一颤,猛地攥紧他的手,附耳靠过去:“陛下,您说什么?” 等寡人读档弄死你们! “铮!” 楚砚绯握住秦钺腰间的剑,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他挥了过去,就在秦钺躲闪之时,他突然剑锋一转,刺向了丞相。 角色数值面板中,秦钺武艺七百一,祝停云武艺四百,哪一个更好杀,显而易见。 剑光闪过,祝停云愣在原地。 他毫发无伤,腰间的玉佩却裂开了,裂痕越来越大,噼啪几声彻底碎开,掉进了雪里。 楚砚绯跌坐在地,他几乎握不住剑,低着头喘息几声,彻底失去了意识。 “阿绯!”秦钺冲上来搂住他,怀中人却已没了声息。 【恭喜玩家达成be结局“乱臣当道”。 正在结算:玩家在位时长六年,民心平均值270,当庭打死大臣一名,遭遇刺杀十七次,谥号思。 是否要退出游戏?】 楚砚绯坐在游戏空间的大沙发上,吹着空调吃着西瓜,他没看游戏提示,伸了个懒腰问:“结局是什么?” 【玩家死后,拓拔穆称帝一统天下,世家屹立不倒,等拓拔穆去世后继续联手迫害小皇帝。】 楚砚绯笑出了声。 他跟拓拔穆斗了半天,最后居然殊途同归。 “看看结局彩蛋。” 游戏配备的智能助手声音雌雄莫辨,像是还没变声的稚童。 【正在载入,三周目彩蛋:人死了你们知道怀念了。】 巨大的屏幕在楚砚绯面前亮起,画面中正值深夜,太傅府里却挤满了人。 祝停云:“陛下的尸体已经下葬了,我亲眼看着的,错不了。” 秦钺抱剑而立,提出异议:“不是说被拓拔穆那小子藏起来了吗?” 傅临川敲敲桌子:“两位大半夜来访,所为何事?” 祝停云和秦钺对视一眼,秦钺咳嗽了一声,问道:“我们想去给陛下上坟,你去不去?” 傅临川沉默。 秦钺急性子,将剑往桌上一拍:“去不去给个话啊。” “你们要现在去吗?”傅临川看看窗外,皱起眉道:“已经接近丑时了。” 秦钺捂着嘴说:“就是晚上才能去,这事儿又不光彩。” 给前朝末帝上坟,不知道的以为他们要谋反呢。 谋反专业户秦钺想得很周到,傅临川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祝停云:“丞相也是这么想的吗?” 祝停云颔首。 傅临川更头疼了,他左右看看,最终长叹一声:“陛下应该不想见你们,二位觉得呢?” 秦钺心虚地摸了下鼻尖,祝停云面不改色,多年来靠着厚脸皮纵横官场,半点不露怯:“子非陛下,安知陛下不愿见我?” 秦钺挑眉:“丞相言之有理。” 傅临川冷淡地说:“既然如此,二位去吧,夜深了,恕我不能奉陪。” 秦钺“欸”了一声:“你真不去?陛下最想见的就是你了。” 傅临川回眸,唇角缓缓勾起一个不算笑的弧度:“子非陛下,安知陛下想见我?” 外头传来一声锣鼓敲击的脆响,巡夜人扯着嗓子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傅临川送走了二人,坐回椅子上,良久,从袖中掏出了一张帕子。 楚砚绯登基后赐了他不少金银财宝,昂贵玉器,唯独这条帕子是太子时给的旧物。 端坐至鸡鸣时分,傅临川动了动僵硬地站了起来,迟缓地将帕子扔进炭盆。 火光猛地蹿起,将其吞噬。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噔!!” 铜锣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巡夜人慌张地尖叫起来:“走水啦!走水啦!” 皇 城过早得醒了过来,黑沉沉的夜色被冲天的火光驱散,照亮了整条街。 “走水了,快救人呐!” 太傅府乱成了一锅粥,直到一个时辰后火势才终于熄灭。 秦钺刚回来就听到了噩耗,太傅府意外失火,太傅傅临川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他看向祝停云,却见丞相若有所思地说:“纵火焚屋,入铜柱地狱,自尽轻生,入枉死地狱,傅临川就算下去了也见不到陛下。” 秦钺抿唇,随后笑了笑:“那您呢,拔舌地狱吗?” 祝停云神色淡淡:“都行。” 身后之事,他不在乎。 梦境戛然而止,楚砚绯睁开眼,发现身上盖了条毛毯,侧目看去,七云跪坐在案几旁,笑吟吟看他。 “陛下说梦话了。” 楚砚绯还有点懵,双手拍拍脸:“寡人说什么了?” 七云压低声音,身体向前探:“您说您饿了,想吃核桃酥。” 说罢,他从身后拿出漆盒,哄小孩似地说:“奴叫御膳房做好了,陛下可要用点?” 楚砚绯的胃替他做出了决定。 吃了没两口,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七云召太史麟进宫。 太史麟白天刚走,晚上又被叫了回来,但他不觉得气恼,大摇大摆地进来,折扇一展,挡住下半张脸说:“这么晚找我,莫不是要本公子以色侍君?” 楚砚绯:“?” “你有病吗?” 太史麟笑了两声,在他的对面跪坐:“没病没灾,谢殿下关心。” 哪怕楚砚绯已经登基了,他还是一味地叫他殿下。 将下巴搭在楚砚绯的肩上,他得寸进尺,搂住了天子的腰问:“殿下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商量,我可比祝停云听话多了。” 楚砚绯拿过他的折扇敲他的额头:“没大没小。” 太史麟“噗”地笑出来:“您怎么说话越来越像傅临川了?” 楚砚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再提不相干的人就给寡人滚出皇宫。” 太史麟笑开了花:“原来都是不相干的人,那殿下觉得我是相干的人喽。” 他嘴上花花,又道:“还是说,殿下想干我?” “也不是不行,但我们毕竟是表亲,我吃点亏……”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被楚砚绯飞了眼刀子。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 太史麟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殿下寻我,所为何事?” 楚砚绯鲜少遇到像他这么厚颜无耻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寡人做了个梦。” “梦里有我吗?” “没有。” “哦,那有谁?” 楚砚绯眼神复杂:“有祝停云。” 太史麟“切”了声:“阴魂不散。” “还有七云。” “不奇怪,他天天在你面前晃。” “傅临川也在。” 太史麟用心碎的眼神看着他:“不会连秦钺都有吧?” 楚砚绯心虚地移开目光 太史麟深吸一口气,从跪坐变成了跪趴,上半身完全挂在了楚砚绯的身上,恶狠狠地问:“殿下,你梦到楚怀青了吗?”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楚砚绯点了点头,在太史麟哀嚎之前抢先说:“寡人梦到皇兄死了。” “这一定是预知梦!”太史麟态度大变,高兴地搂着他:“未免夜长梦多,殿下不如命人偷偷毒死晋王,对外就说身体不适,失足溺水!” 果然有血缘关系,脑子都长一个样。 楚砚绯想,二周目他就是这么死的。 12. 早知你来我就不来了 太史麟看他不高兴,双手一合,揉着少年的脸问:“怎么了,是谁惹殿下不高兴了?本公子替你教训他!” “你?”楚砚绯晃晃脑袋:“你是打得过祝停云还是打得过秦钺?” 太史麟以袖掩面,唇边勾起一个不大不小的笑容:“我要是动手,秦钺还敢反抗吗?” 皇亲国戚说话就是硬气。 楚砚绯推开他,太史麟狗皮膏药似地黏了回来,“殿下,臣一日见不着您便吃不好睡不好,您许臣在宫中小住几日可好?” “去去去,一边去。”楚砚绯赶大鹅一样摆手:“别蹭我身上。” 太史麟狭长的眸眯起,慢慢放开他,随后腰一塌趴在榻上,双手伸长搭在楚砚绯的腿侧,咬着他的衣摆一角,将布料含湿,笑说:“陛下嫌我,是我不好,讨您烦心了。” 话还没说完,太史麟的手得寸进尺,按住他的双膝,脸颊贴近:“殿下,臣有事相求,还请殿下成全。” 楚砚绯捏着核桃酥的手隐隐发抖。 他塞进嘴里紧急嚼了几口咽下去,反手捂住太史麟的脸警告道:“你要是敢说想舔,我就勒死你。” 他急得连寡人都不说了。 太史麟好男风之事并非秘密,早在四年前就昭告天下了。 兵部尚书刚下朝就被这一惊天消息砸了满头满脸,万般刺激之下,揪着政敌的衣领打了一拳,把那位大人的牙都打掉了两颗。 太史麟也一样挨了打。被尚书追着抽了半条街,最后他厚着脸皮当街解外衣,将尚书吓得魂不守舍,丢了棍子急急忙忙把他带了回去。 此后只要兵部尚书想动家法,太史麟就跑到大街上作势要解腰带。 尚书为了一张老脸和后半辈子的清誉,只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大夏,龙阳之好算不上美名,也算不上恶名,许多官宦人家为了避免搞出人命来,有时便会养几个娈童在身边。 得知太史麟大胆出柜之后,楚砚绯的第一反应的点开他的角色属性。 是的,游戏完善度非常高,不但在性取向一栏写了:男,还贴心的在后面备注了使用次数。 0。 一周目时楚砚绯尚且不懂这个数字,以为是体位,直到他点开了父皇的属性面板。 三位数。 行,你死得早,我不说你。 紧接着,对男同之事了解十分浅显的少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从生物的角度来讲,太史麟好男风有没有可能是遗传? 如果是的话,楚怀青是否可能也继承到这一基因? 但这很难验证,因为楚怀青怕自己被枕边人谋害,至今一个暧昧对象都没有。 思来想去,楚砚绯义正言辞地说:“不许舔,也不许咬,寡人绝不乱.伦。” 太史麟笑弯了眼,拉开他的手,轻轻含住指尖。 “殿下就这么怕我?” 楚砚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惊恐地抽回手,太史麟抬起脖子追了上来,脸埋在他的袖边,吐出一口热气。 “你能不能别骚了?”楚砚绯眉头紧锁,一脸看到了不可直视之物的表情。 “臣不骚啊。”太史麟拉长了腔调:“祝停云比臣骚多了,你怎么不骂他?” 你是说祝停云吗? 你是说一看就性冷淡,一辈子没碰过同性也没碰过异性,疑似即将孤寡至死和权利手牵手共度余生的祝停云吗? 楚砚绯大惊,虚心求教:“祝停云哪里骚了?” 太史麟冷笑。 “穿那么严实,不就是故意走禁欲路线吗?我早就看透他的小心思了,还熏香,不要脸。” “没有吧,”楚砚绯替他申冤:“他只是洁癖。” “你看,你已经中了他的圈套了!”太史麟狭长的双眼直勾勾地瞪着:“他杀人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脏?嗯?他就是死装,跟傅临川一个样,要不他们俩关系好呢。” 楚砚绯有点被他说服了。 他皱着脸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丞相注重仪容仪表不代表他骚啊,你对他恶意太大了。” 太史麟压下脸,埋进楚砚绯的衣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向上看:“殿下不妨回忆一下,祝停云有没有在您面前脱过衣服?” “如果有,说明他在勾引您,如果没有,哼,说明他在暗中勾引您!” 简直是强盗逻辑。 楚砚绯失笑,忽然想起来,祝停云还真的当着他的面脱过外袍。 那是一周目后期的事了,楚砚绯赐死了傅临川,心中少了个疙瘩,不觉得悲伤,反而久违地感到了放松。 死一个省事,死两个省心。 看着太傅瘫软的尸体,他笑着吩咐道:“唤丞相过来。” 宫人刚走出去没几步,便在长廊末端看到了祝停云,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看完了傅临川被麻绳勒死的全过程。 楚砚绯站在雪中,偏头望去,低低笑了声:“祝相来得正好。” 他虽然没有杀鸡儆猴的心思,但误打误撞让祝停云看到也好。 祝停云敛了神色,不慌不忙地走来。 天色将明,边际隐隐透出白光,天子站在光的边缘,浓丽到极致的皮囊下仿佛流动着剧毒。 他特意唤他过去,是要看他大惊失色,还是要看他惊惧无神? 几米的距离,硬是走了好一会儿。 祝停云在他一步远的位置停下,解开胸前的系带,脱下狐裘大氅,披在了皇帝身上。 一拉一拢,楚砚绯埋进了温暖的绒毛中,更外面一圈则是祝停云的手臂。 嗯? 楚砚绯愣了愣。 祝停云揽着他,温柔地拍了拍楚砚绯的背:“恕臣无礼,天寒地冻,只盼陛下当心身子。” “您的安康比什么都重要。” 楚砚绯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他本就看了一夜的折子,瞳中布着细细的血丝,又亲眼目睹了太傅身死,正是身心俱疲的时候。 自父皇死后,他身边能依靠的人寥寥无几,细细算来,竟然没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忠于他。 楚砚绯埋进他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得流淌,把祝停云的衣领打得一团湿。 “祝相,寡人好怕,寡人真的好怕……”他哽咽着攥紧祝停云的手腕,眼眶发红,俊俏的脸布满水痕。 祝停云也被这一出吓着了,一边细细分辨皇帝是真哭还是假哭,一边更加温柔地抚摸他的鬓发:“没事了,陛下,奸臣已死,民心将定,别怕,别怕。” 之前还关系好呢,转头就说傅临川是奸臣了。 楚砚绯只有第一滴泪是真哭,后面算是顺势而为。 楚氏皇族皮相出众,他更是其中佼佼者,泪从那双冰凉的凤眸中溢出来,反倒衬得黑瞳愈发阴冷。 他颤抖着双肩,刻意地在祝停云面前展露出无措和依赖的一面,“丞相,寡人该怎么办,太傅死了,寡人、寡人日后还能信谁?” 祝停云望着少年湿润的凤眸,余光瞄到了雪里躺着的尸体,唇角无知无觉地向下撇了撇。 皇帝平日里心软好说话,偏生有些时候却狠得惊人。 “秦小将军与您情谊深厚,为您出生入死,太史公子与您血浓于水,日夜担忧您的身体。” “即便不论前朝,单看后宫,李琇文学武功样样出色,入宫半年来不争不抢,堪为良君,信之何妨?” 祝停云揩去他的泪说:“陛下身边可信之人数不胜数,不必惊慌。” 楚砚绯心中哂笑,闭上眼摇摇头:“可他们都不如太傅了解寡人,太傅于寡人是不同的。” 祝停云冷漠地想,既然舍不得,为何要杀,既然已经杀了,何来不舍? “丞相!” 楚砚绯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急切地说:“你来当帝师吧,你来接替太傅的职责,好不好……寡人只有你了。” 他扯开了大氅,死死握住祝停云的腕,像是为他扣上人肉做的手铐。 哭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是质问:“丞相定不会如太傅一般辜负寡人,对吗?” 可以料想,如果祝停云不能完成他的期待,皇帝就会索了他的命再换一位。 祝停云无声地滚了下喉结。 楚砚绯迫切地寻找新的依靠,像是无家可归的困兽在迷雾中乱闯,可他找到的真的是出路,而不是死路吗? 多么可怜的陛下。 多么适合被人捏在手中,引导操控的陛下。 傅 临川太蠢,舍不得逼迫他,祝停云不一样,他舍得。 仿佛感觉不到痛,祝停云笑意柔和,如朗月清风:“臣自然不会辜负陛下,只是太傅尸骨未寒,臣不敢领旨。” 楚砚绯眨了眨湿漉的睫,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扭头看向雪里的尸身。 傅临川孤零零的陷入雪里,脖子上还死死地锁着麻绳。 楚砚绯静了半晌,随后,他摇摇头说:“太傅不会怪你的。” 祝停云扬了扬眉,正想问为何,身侧的少年天子忽然发笑,只笑了一声,几近叹息。 他走向太傅身旁,扶着他的肩,捧起他惨白的脸,猛然抓起一把地上的雪塞进了太傅的口中。 一团不够,又塞了一团,融化的雪水不断地沿着唇角流出,太傅的尸体摸着比血还冷。 传说冤魂会到阴司告状,常有杀人后在其尸身口中放茅草或铅丸之事。 可太傅非枉死。 他辜负天恩,该死。 搓了搓冻红的手心,楚砚绯看着他的脸,挑剔太傅死相太狼狈,接着转身问:“丞相可愿领旨了?” 祝停云开了眼界,怕楚砚绯也塞他一嘴雪,俯身下拜:“臣定不辱命。” 紧接着,他撩起衣袖,轻轻拢住了少年红通通的手,“您快些回屋吧,罪人身后之事交由臣来料理即可。” 楚砚绯已经不需要老师了,他抬起眼无趣地看着祝停云,既没有露出欢喜,也没有露出悲戚。 反正只是游戏。 祝停云也好,傅临川也好,只是一段数据而且,他可以无数次杀了他们,也可以无数次让他们复活。 说到底,玩家才是游戏的主宰。 “你说的有道理。”楚砚绯的手无意识地搭在太史麟的后脑勺,摸着绸缎似的发,反复拢在一起。 他用自己三个周目的经历总结道:“傅临川假清高,祝停云伪君子,楚怀青两面派,没一个好东西。” 太史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歪理,得意地笑着,忽然想起什么,挤眉弄眼:“殿下还要奉祝停云为帝师吗?” “要。” “为什么?”太史麟翻了个身仰躺,控诉道:“您对他的恩宠未免太过了!” “几天而已,”楚砚绯看向窗外,悠悠道:“雨还没停。” 太史麟知道他为灾民的事担忧,安静了下去,他正要起身,突然被人踢了一脚。 回眸看去,只见少年唇边压不住笑,兴奋地双眼弯成两道月牙。 “寡人去晋王府一趟!” 晋王府被重兵把守,武备森严,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楚砚绯没让太史麟随行,三令五申不许他住在宫里,不然就叫尚书过来行家法。 太史麟畏惧打狗棒,只能遵旨。 外面空有雨却没有风,直直得打下来,马车刚到晋王府门口,一道声音隔着门帘传了过来,听着活像是热血高中里的气氛组:“皇上!!” 秦钺笑眯眯地跑了过来,伸出手要牵他:“皇上,臣幸不辱命。” 楚砚绯“嗯”了声,避开了他的手。 秦钺手腕一动,擦过了他的衣袖,最终没抓上去,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放下了手。 今天楚砚绯命人传话的时候,他还以为他终于愿意理他了,原来只是有所需,所以吊了根吃不着的胡萝卜给他。 秦钺一手握剑,跟在楚砚绯身后两步处,笑不出来。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不高兴了?说出来啊,说出来他才好检讨啊。 哪有一个人生闷气让他猜的。 楚砚绯到晋王府跟回家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令他意外的是,傅临川居然也在。 “太傅缘何在此?” 傅临川行了礼,道:“臣上次丢了东西,料想应该在晋王府上。” “可找着了?”楚砚绯不信,说话间撇了下唇。 傅临川低着眸,没看见他的表情,回道:“还未,但本就不是重要之物,找不到便罢了。” 秦钺冷笑:“不重要?你在这里赖了半天了。” 楚砚绯来了兴趣:“究竟是何物,说不定寡人见过。” 傅临川捏了下拳,缓缓松开,“只是一条帕子而已。” 13. 让他学会求你 楚砚绯微微凝眸,却没说什么。 手帕可算作贴身之物,素有年轻情人间互换帕子定情,却也做不得私人之物,常有人或借出或遗失。 即便是有胆大包天的捡了富家小姐的帕子,也不能只凭一条手帕坏人清誉,反倒要被官府缉拿,判上四十杖另游街示众。 所以,傅临川丢得不一定就是他送的那条。 楚砚绯把自己撇干净,道:“太傅慢慢找,寡人去看看皇兄。” “陛下,”秦钺按耐不住:“晋王贼心不死,这些天日没少密谋出府,后院更是人多眼杂,臣陪您一起吧?” 楚砚绯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叫他退下。 秦钺不得不停住了脚步,他没有父兄那般处事不惊的功力,只能把矛头指向其他人。 比如说,好感度界面上明明白白写着交恶的傅临川。 论年岁,傅临川年长秦钺许多,秦钺是太子伴读,傅临川自然也是他的先生。 但秦钺对他没有半点尊敬之情,自打被点为太子伴读以来,秦钺心里就清楚自己的位置——本朝重文轻武,他是太子党,也是将军之子,文官清流年年压他们一头,唯有博得太子的信任,成为太子心腹,日后朝中大势才会向武将靠拢。 秦戈运气不好,早生了几年,当了大皇子的伴读,大皇子运气也不好,早夭了。 历届太子运气都不好,没一个顺利登基的,安排在太子身边的伴读们要么被一窝端了,要么备受打压。 唯有楚砚绯不同。 秦将军敢拿整个秦家在他身上压宝,赌他一定能登临大宝。 文官来了傅临川,武将派了秦钺,内侍里有七云,他们三个陪伴太子多年,每个人都想成为太子眼里最重要,最离不开的人。 他们赌赢了。 太子成了天子,可之后的发展却不受控制起来,傅临川被边缘化,秦钺遭了冷落,七云受罚。 宫里宫外任何消息都逃不过眼鼻耳口,秦钺不信傅临川没注意到楚砚绯的变化。 “你到底在找什么?” 傅临川目不斜视:“帕子。” 秦钺冷哼一声,双手抱臂笑眯眯说:“一条手帕值得你待到现在,我看是定情信物吧。” “听说太傅洁身自好,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不知道这手帕是谁送的,叫你这么在意?” 他生的俊俏逼人,眉浓目明,早年跟随父兄上过战场,一身掩盖不住的锐利之气。 说话更是夹枪带棍:“找不到就是没缘分,太傅饱读诗书,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傅临川抬起眼皮:“不找,怎么知道不可?二公子在战场上大可不躲不避,毕竟砍不到就是没缘分。” 秦钺“啧”了声:“太傅不妨说说那帕子长什么样,我叫府兵一起找。” 他可不是好心。 傅临川摇摇头:“我已经找到了。” 放什么屁呢?秦钺翻白眼,不想让他掺和就直说呗,这些清流真是死要面子。 他瞅了眼廊外的雨,话题一下子歪了:“听说傅景戎回京了。” 傅临川:“我也听说秦大公子归期尚远。” 同样是兄弟,秦家两个兄友弟恭,傅家两个生死仇人,可秦钺偏偏为自己不能跟随兄长一起出征而郁闷了大半年。 他被踩中了不爽的点,反讽道:“你连亲弟弟都管束不了,傅家又有多少人真心服你?怪不得陛下不爱去。” 先前太子进了太傅府,不消一刻钟便离开的事早就口口相传,无人不晓了。 太和坊没有秘密。 秦钺拍拍自己的肩,又假惺惺的笑着说:“不过嘛,傅府素得像守丧,一开门还以为住了两个鬼呢,别说陛下不爱去,就是我也不敢进去啊。” 傅临川听他冷嘲热讽,平静地问:“陛下今日与你说话了吗?” 秦钺安静了下去。 “秦二公子无需多想,圣上定然不是故意冷待你。” 丢下这句话,傅临川一手背在身后,挺直肩背走进了院落深处。 楚砚绯坐在楚怀青对面,盯着他瞧。 支线任务“注视”的进度条还卡在零,无论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楚怀青都跟没事人一样。 难不成要看点别的吗? 楚砚绯说干就干,托腮问道:“皇兄何时沐浴更衣?” 楚怀青惊了惊,转而了然般笑道:“陛下要支开我直说就是,本王不是爱偷听的人。” “哦。那寡人是。” 楚砚绯看着详情页面所谓的“从身到心全方面监视”,觉得自己领悟了其中的要点。 他随手指了一个侍从问:“这几天晋王都干什么了?” “回陛下,王爷每日睡至午时,起床用膳后在院子里斗蝈蝈,赢了便吃一颗荔枝,输了便吃两颗,玩至申时回寝午睡,睡至戌时起来用膳,用完膳后于花园中散步消食,亥时沐浴,子时就寝。” 这么悠闲? 什么意思,光拿税不干活? 楚砚绯的玩家心态冒了出来,他勤勤恳恳当皇帝,大蝗虫蹲在家里吃空饷,岂有此理! 楚怀青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可怜本王空有一番抱负,却只能被困在深宅大院之中。” 楚砚绯冷笑:“什么抱负,斗蛐蛐?” “自然是效仿太祖之风,以武定邦。” 楚怀青站着说话不腰疼:“无论拓拔还是慕容,本王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楚砚绯“呵”了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马都比你数值高。” 废物。 傅临川便是这时走进来的,恰好听到了最后一句话,心中猛地一顿。 ——世间良马万千,大可以换一只省心的,不是吗? 太子所言,并非玩笑之语。 楚怀青一边想着皇帝还记挂他那匹宝马呢,一边瞟了眼傅临川,又笑:“你们俩还真是形影不离。” 楚砚绯被恶心到了。 “少斗蛐蛐,多读点书,”他语重心长的说:“皇兄,你再不努力,下一次祭祀寡人就拿你做太牢。” 楚怀青惊呆了:“我舅舅——” “他保不了你。”楚砚绯淡淡地说:“户部尚书的位子,寡人早就想换个年轻人坐了。” 六部之首,怎么能倒向晋王。 楚怀青急了:“父皇在天之灵——” “寡人好心送你们俩团圆,父皇还要谢谢寡人呢。” 楚怀青看向傅临川:“本王在学宫数一数二,太傅可以为本王作证。” 楚砚绯看着他堪堪四百的文学,露出了不信任的眼神。 就连他随机出来的文学都有五百多呢。 傅临川顺势说:“晋王确实一表人才,此事不假,另外,臣有一事相求,还请陛下首肯。” 细节只夸外貌不夸文采。 “太傅不妨直言。” 在楚家兄弟俩的注视下,傅临川拱手弯腰,声音平静无波:“臣年迈,乞骸骨。” 楚怀青笑了。 楚砚绯波澜不惊:“理由?” “您既已奉祝相为帝师,臣再留下岂不是自取其辱?”傅临川知道,自己便是那匹被换掉的马。 提示音在楚砚绯的耳 边噼里啪啦的响,傅临川野心值忽高忽低,跟坐过山车一样。 搞半天是心里不平衡了。 烦,老男人一个比一个烦。 楚砚绯低眸瞧着他,捏住太傅的下巴,强迫对方抬起头,淡淡地问:“太傅的帕子找到了吗?” 傅临川明显僵住了。 “回陛下,还未。” “既然如此,寡人送太傅一个新玩意儿吧。” 说罢,他戏谑地勾了勾唇,从怀中拿出一物放进太傅手中。 那物件入手冰凉刺骨,傅临川愕然看去,皇上竟找回了他那日扔掉的短剑。 剑鞘不见了,刀刃尖端仍沾着太子的血痕,锋利的表面映出少年含笑的唇角,一滴血正好在他的脸颊处,像梨涡。 傅临川忽然想后退,却被他攥紧了手。 “太傅急着辞官,就不想想自己落下了什么吗?” 二人上半身贴在一起,天子漂亮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低声说:“依照我朝律令,谋害太子,鞭六十,流放三千里。” 楚砚绯笑了声,眉目传情,“太傅不妨说说,谋害圣驾又该如何处置?” 太傅沉默,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楚怀青同样惊异不已,这是要登基后清算的意思不成? 楚砚绯已经对傅临川不耐烦了,玩家的游戏时间不该浪费在这些NPC身上。 三个周目,再多的情谊也磨得干干净净,不等他回话,楚砚绯扔开剑道:“罢了,为难老人家说出去不好听。” “太傅告老还乡的事,寡人允了。” 傅临川怔然,下意识开口:“不可!” 喊完之后,他自己又连忙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般垂下。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楚砚绯似笑非笑,看得傅临川心中羞赧万分。 “你想走,寡人许你走,怎么又不可了。” 楚砚绯瞥着他,双手环胸:“太傅到底想如何?” 傅临川矛盾得像只陀螺,转也不是,停也不是,握着鞭子的人不抽,只等陀螺自己动。 他拱手弯腰,努力维持平日的声线:“臣有一事,求陛下成全。” “除了辞官,寡人不想成全你任何事。”楚砚绯笑讽道。 傅临川的腰压得更低,他几乎咬紧了牙关,满身的傲气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求陛下……” 喉结动了动,傅临川低声说:“求陛下将帕子还给臣。” 他的帕子不是之前落在晋王府的,而是在马车上时就被楚砚绯拿走了。 楚怀青挑眉,什么帕子? 庭院深深,骤雨不歇。 楚砚绯望着他弯下的脊梁,慢悠悠坐了回去。 他欣赏着傅临川的狼狈与失态,懒洋洋笑道:“那是寡人送的,寡人如今想收回来了,太傅要是喜欢手帕,可以去集市上买一条。” 傅临川的脸霎时间白了。 他呼吸不畅,眼前一阵发晕,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楚砚绯是真的不在乎他了。 可即使已经丢脸至此,傅临川仍旧没有停下。 可能他就是生性犯贱吧,不敢不问,又怕问到不想要的回答,相伴十几年来积累的底气一寸寸土崩瓦解。 最终,傅临川干哑着嗓音问:“您先前令臣今年生辰入宫,可还作数?” 求您。 求您。 他没有抬头,静默着等待审判,一如雪夜临死时那般,只不过这次背后打得是雨,如冰雹般猛烈的雨。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楚砚绯看着他笑了。 14. 挑拨离间大成功 楚砚绯喜爱某人从不藏着掖着。 十岁那年,太子未定,他和楚怀青成日里混在一起,一日突发奇想,竟然跑去御花园里划了块地种大白菜。 楚怀青和秦钺一左一右看着他胡闹,秦钺虽然不懂,但还是上去帮忙打了把手,犁地犁到晌午,比在家里扎马步还累。 本以为楚砚绯该放弃了,偏偏他铁了心似的,每天雷打不动跑去御花园浇水。 光浇水有什么用?光秃秃的泥里什么也没长出来。 他不死心,去民间请了几位老人家,一步一步,按部就班,该怎么做便怎么做,功夫不负有心人,居然让他种出来了。 那一年,朝中半数大臣都收到了三皇子送的大白菜。 同年,傅临川入宫面圣,撞见三皇子逢人便推销他的大白菜,“老先生都说我种的好,父皇快看,这叶子水灵灵的,怎么做都好吃!” 皇帝哈哈大笑,接过他递来的箩筐,仔细看看,“确实不错,想不到阿绯这么体恤民生,等你再大些,寡人命你司农可好?” 种菜便算体恤民生,高帽也不是这么戴的。 傅临川心中腹诽,传闻圣上偏爱三皇子,果然不假。 楚砚绯摇摇头:“儿臣只是一时兴起,种不了几年。” 他有自知之明,扯扯皇帝的衣袖问:“要说司农,那几位老先生才是真有本事,懂种地,父皇何不封他们做官?” 身无功名,如何做官? 傅临川已在心中替皇帝给出了答案,谁料皇帝抚了抚胡须,竟道:“言之有理,既然如此,封九品,令他们监管当地农务如何?” 楚砚绯喜不自胜:“父皇英明!” 傅临川一时无话可说,常言道天家无父子,看来也不尽然,突然,三皇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楚砚绯确实看直了眼。 为了方便确认大白菜的状态,他顺手把属性面板改成了头顶自动显示。 今天一见傅临川,那人头顶跳着巨大的红色数字。 八百的文学,八百! 这谁看了不迷糊啊? 他一下子来了精神,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傅临川面前问:“先生要不要带一点大白菜回去尝尝?” 他现在还不是太傅,只是担了教导二位皇子的职责。 皇帝哭笑不得:“傅卿难得入宫一趟,怎么同寡人抢起菜来了。” 傅临川蹲下身与他齐平:“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不知殿下的课业完成的如何,莫要贪玩忘了正事。” 楚砚绯“啪”地没了精神气,捂住耳朵讨饶:“我错了,先生快别念了。” 傅临川瞧他蔫蔫的模样,不禁笑了,楚砚绯抓住这个机会从箩筐里拔了簇白菜塞进他的怀里,脚底抹油飞快地跑远了。 “先生多吃点!父皇也多吃点!我去念书了!” 皇帝畅快地大笑,“傅卿,寡人的孩子如何啊?” “三皇子聪慧伶俐,只是性子跳脱了些。” 傅临川擦了擦袖口沾到的泥,将白菜横着捧在手里。 皇帝神秘地比了个“嘘”的手势,眼尾皱纹浅浅,“今日召你,另有要事,傅家世代才名远播,桃李满天下,这一辈中属你最出众。” “傅卿,可愿为太子太傅?” 傅临川愣在一旁,皱眉望向三皇子跑远的方向,衣摆一掀半跪了下来:“臣不解圣意。” 他哪里是不解,分明是不敢说。 皇帝扫了眼傅临川的眉目,自古以来,为官者除了才华能力,还要看外貌,不然也没有探花郎的说法。 傅临川生得倨傲冷清,性格却直来直往,藏不住多少事,祝停云面貌温柔幽静,肚子里的墨水比乌鱼还多。 非要选一人教导太子,祝停云其实更合适。 但皇帝不敢让祝停云教太子,以祝停云的行为处事,怕是要把太子教成他的拥趸,日后朝堂就成了他的一言堂。 “傅卿不用装糊涂,”皇帝放下箩筐,拍拍手上的水珠说:“寡人属意三皇子为太子。” 古来优先立嫡立长,三皇子非嫡非长,但他得上苍眷顾啊,从出生以来,年年生辰,年年仙鹤送礼,说书先生的嘴都说烂了,百官的青词也写烂了。 更别说抓周宴还抓了玉印。 其实仙鹤送礼是游戏设计,给予玩家最好的生辰体验,送的都是游戏道具,比如体力丹、美颜丹、技能丹之类的东西,服下丹药就可以增长数值。 楚砚绯六岁那年,游戏更新发补偿礼包,来的不只有仙鹤,还有凤凰,凤凰背上背着巨大的宝箱,里面装了五万两白银。 箱子一落地,凤凰便消失了,可银子是实打实的,全国都瞧见了。 举世皆闻,无人不惊。 这何止是上天眷顾啊,简直是神仙托生,那年皇帝就已经动了立太子的念头了。 一直拖着,无非是因为世家有心扶二皇子,两边博弈至今,皇帝终究占了上风。 傅临川低垂着头,一抹笑转瞬即逝:“臣定不辱命。” 他押对了。 傅临川与楚怀青关系生疏,除了每日课业教导外再无任何交集,却多次故意在三皇子面前露脸。 从一开始,他就在接近楚砚绯。 太子年少,尊敬他,爱重他,他遗失了帕子,太子便将自己的赠给他。 彼时太子站在门边,望着满园春色似有所感,莫名其妙来了句:“春天到了,又到了万物复苏,动物发情的季节……” 傅临川脸皮薄,“殿下,臣先行告退。” 楚砚绯侧过身,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束着高马尾,脖颈修长,桃枝自院中伸了出来,在他的身后悄然绽放,配上太子一身红衣,恍若画中人。 “太傅再留会儿吧。” 少年目光流转,盛着三月的春水,背靠着门扉问:“民间有送香囊定终生的说法,孤赠太傅手帕,太傅为我效死,听起来为什么不如香囊浪漫?” 傅临川微愣:“殿下要臣的终生?” 楚砚绯眨眨眼,转而仰着脖子乐不可支:“太傅难道还想辅佐其他人不成,皇兄可讨厌你了,除了孤没得选。” “臣并非此意,”傅临川比不上祝停云会说话,一着急就嘴笨:“只是,终身大事岂可儿戏,殿下送臣手帕,难道只是为了拉拢人心不成?” “?” “太傅说话真是……”楚砚绯摇头:“何必说得这么令人想入非非,太傅爱孤,孤爱太傅,你我二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一步跨进殿内,背光而立,喉结下有一颗红艳艳的小痣,傅临川总情不自禁的看过 去。 据说痣是前世爱人的泪,照这个说法,太子的爱人流得恐怕是血泪。 “太傅看什么呢?” 楚砚绯笑问:“说来寒酸,孤与太傅的君臣信物竟然只是一条手帕,太傅不会嫌弃孤吧?” “臣不敢。” “哦,只是不敢,”楚砚绯哼了一声:“太傅竟然真的嫌弃孤。” 傅临川失了神。 太子少年意气,哪里明白官场险恶,今日投靠他的,来日捅上几刀,今日与他背离的,来日结为同盟姻亲。 细细数来,不在少数。 哪有如太子这般,三言两语就要人终生相随,不离不弃的? 不过是少年痴话。 楚砚绯皱起眉,居高临下望着他:“太傅又在想些孤不爱听的话了。” “臣没有。” 傅临川年轻时或许有过追随一明主,效死至白骨的想法,但现在他早就抛却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叹息一声,傅临川低眸,看着叠好的帕子,珍重地放进怀中。 他没许诺,只留下了帕子,但他的话不值钱,他的许诺不可信,他怀中的帕子上却明明白白绣了太子的字——文灼。 楚砚绯满意地笑了。 “有太傅在,孤心方安。” 曾经送他手帕的少年把给他的偏爱收了回去,告诉他,你可以离开了。 他不需要你了。 傅临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晋王府的,他站在石狮子旁,听着身后大门闭合的声音,脸上僵硬得做不出表情。 秦钺“啧”了声:“你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傅临川看向他,想起所谓“缘分”二字,声音低得像呢喃:“秦二公子说得有道理。” “啊?” 秦钺懵了:“什么道理,我说什么了?” 可他什么也没问出来。 傅临川走时像是被精怪吸去了三魂七魄,坐在马车上发了许久的呆,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轻轻抽出怀中的短剑,刃面反射出他的眸,长而上挑,冰冷沉静。 陛下不是不需要他了,而是有了更好的人选。 祝停云既为帝师,自然不愿让旁人分享操纵皇帝的权利。 反正傅临川不相信楚砚绯能一夕之间变得薄情寡恩,肯定是祝停云在其中作祟。 傅临川想起刚刚庭院里发生的事,在他问出那个问题之后,陛下明显动容了。 俊美少年眼眸中流露出少许不易察觉的挣扎,在雨声的掩盖下露出了心软的特性。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依旧允许傅临川入宫过寿。 就是这一刻,傅临川想通了一切,若不是陛下听信了祝停云的谗言,怎么会舍了他而选祝停云? 都是祝停云的错! 正是因为傅临川了解祝停云,所以他相信自己的推测。 祝停云要是知道,说不准要连夜跑去击鼓伸冤,帝师是他想当的吗?都是皇帝逼的! 皇帝在挑拨离间呐! 楚砚绯不但要挑拨世家之间的关系,还要狠狠地压力他的皇兄。 名为“注视”的任务挂在空中。 少年晃了晃茶杯,反手泼在了楚怀青的身上,笑意浅浅:“哎呀,皇兄的衣服湿了,快脱了换一件吧。” 15. 太好了是断袖我们没救了 楚怀青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低眸看看洇出深色的衣领,又看看做了坏事还理直气壮的楚砚绯,一时摸不着头脑。 “想看我换衣服?” 楚怀青皱眉问:“陛下莫非要羞辱臣?” 哪那么多废话? 楚砚绯手一伸揪住了他的衣领。 “欸、欸快住手!楚砚绯,你干什么!” 楚怀青吓了一跳,身子顺势向后倒,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楚砚绯揪着他的衣领没放,跟着一起倒下去。 他双膝跪在楚怀青腿边,动作利落的扔开他的外衣,向着中衣进攻,楚怀青脸都吓白了,抓着他的手说:“楚砚绯,你冷静点,皇弟,我叫你皇弟还不行吗?你到底要干什么?!” 压在他身上作恶的少年歪歪头:“如皇兄所见,我要脱你的衣服。” 楚怀青惊呆了。 【滴,目标人物情绪波动值:15,请玩家继续努力。】 一看真的有效果,楚砚绯更努力了,楚怀青拽着衣领不松手,咬牙切齿:“我自己来,你把我的衣服都扯坏了,一会儿出去我穿什么?秦钺那小子还守在外面呢。” 他愿意配合当然好。 楚砚绯松开手,扶起椅子坐了上去,月牙眼弯弯:“那好,皇兄自己脱。” 楚怀青深吸一口气,心中只觉得荒唐。 光天化日之下,让他在院子里宽衣解带,实在太孟浪,可真的解开系带时,楚怀青的身体却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雨打芭蕉,树叶压低,亭子外是朦胧的雾气和水帘,亭子内是旁观的皇帝和满脸屈辱的晋王。 冷风吹来,楚怀青屏住呼吸,背对着皇帝脱下了中衣,白皙的肩背展露无疑,流畅的腰线向下,隐没在垮裤中。 楚砚绯根本没看他,一直在注意右上角楚怀青的情绪值,随着时间推移,进度条一点一点升了起来。 “皇兄,转过来。” 楚怀青颈间青筋绷紧,僵硬地转过身。 君子六艺中的骑射之艺专练肩背与大腿,太祖在马背上起家,他们兄弟俩都是骑马射箭的好手,身材不输武将出身的秦家二人。 楚怀青身形高挑却不瘦弱,肌肉轮廓饱满,不自在地冷哼了一声。 他眉头紧锁,十分不悦地问:“陛下看过了,臣能穿衣了吗?” 楚砚绯仍笑:“皇兄还没脱完,怎么就急着穿了?” 楚怀青双眸骤缩,“你疯了吧!” 他后退一步,更加明显地露出了裤子下方的不对劲,楚砚绯笑笑:“看来皇兄并非不举。” 楚怀青如蒙大耻,气恼地向他冲了过去,揪住少年的衣领喝道:“好啊,既然要脱,只有臣一个人脱多没趣,陛下不如一起!” 楚砚绯立刻收了笑。 两人扭在一起,楚怀青眼疾手快,按住少年的肩,拽着衣物向下一扯,布帛“刺啦”一声发出清冽的声音。 楚砚绯的袖子裂开了。 一截红色的布料被楚怀青抓在手里,他跪压在楚砚绯身上,膝下是冰凉的石板。 下方的少年眉眼凌厉,唇边没了笑,一截颈从松散的交领外衣处伸出来,白皙如玉,上缀一红痣,说不准像血点还是残余的吻痕。 他的发髻在方才的拉扯中散了下来,一汪墨在青石地砖上泼开,双眸冷似黑玉:“晋王莫非要仿哀帝断袖旧癖不成?” 楚怀青拿着烫手山芋,咋舌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先扒我衣服的。” 说话之间,右上角的情绪值已经升到了五十。 楚砚绯曲膝欲踹:“起来。” 可楚怀青却一副终于找到报复他的机会了似的,按着他的肩坏笑:“皇帝至今宫中无人,我大夏不能无后,此事不妥,不若为兄教教你?” 下方的少年挑眉:“晋王和寡人半斤八两吧?” 三天两头造谣别人不举的人有什么资格说他? 楚怀青摇摇头:“此言差矣,正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为兄于此之道略有见识。” ? 楚砚绯眨眼。 “那行,你展示一下。” 他顺了楚怀青的意,楚怀青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嘴上调笑几句争个上风便罢了,哪有人当真的? 他们俩现在的模样算不上体面。 楚砚绯外袍大敞卡在肩头,欲滑不滑,中衣在拉扯中微微开了道缝,白绸柔软地贴在少年身前,中间露出一线如玉胸膛。 他并不瘦弱,反而熟善弓马,锁骨如剑脊,薄唇如刃面,呼吸起伏间身似弯弓,半遮半掩的衣物恰似藏锋的宝匣,倘若再扯开少许,便能见山峦。 楚怀青压在他的身上,上半身赤裸,只剩一条黑色窄垮裤,低头望着他笑:“父皇才刚死,我们俩这样不会把他气活吧?” “哪样?” “就这样啊。” 楚怀青甩甩手里的袖子,“兄弟反目,同室操戈,不然还能是什么?” 情绪值卡在五十不动了,绿色的进度条时不时膨胀着亮两下,提醒玩家再接再厉。 还能怎么做呢? 楚砚绯手臂曲起支在身后,抬起上半身靠近,心绪百转千回,晋王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五十是个临界点,想要再提高可不容易。 思来想去,他抬起了脸:“皇兄要教寡人什么?” 同时,他点开了楚怀青的角色面板,性取向一栏写着不明,使用次数零,右边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圆点。 点开一看,一个只有巴掌大的方框弹了出来。 【角色楚怀青癖好为注视,剩余暂未解锁。】 困惑在心头一闪而过,楚砚绯的眼前忽然一黑,原来是楚怀青挡住了他的眼。 “别看了。”他的声音说不出来的怪异:“陛下今日存心来戏弄本王不成?” 楚砚绯却走了神。 这是楚怀青第几次捂他的眼睛了,究竟是喜欢被注视,还是害怕被注视? 楚砚绯自觉发现了他的弱点,握住晋王的手腕,五指缓慢地向上游移,划过手心,最后轻轻地插进了指缝当中。 晋王的呼吸乱了。 楚砚绯没有拉开他的手,就这样遮着自己的眼问:“皇兄要教我,却不让我看,是何道理?” “陛下……”楚怀青咬着这两个字,眼神充满了审视:“你又想做什么?” 在他的认知中,楚砚绯的所有举动都能找到原因,他不会浪费时间做无用功的事。 或者说,他做事必须有收获,哪怕起先只是一时兴起,一旦他为这件事付出了时间,付出了精力,那他就必须得到回报。 楚怀青一直搞不懂他,既然想要回报,一开始便要好好规划,偏偏楚砚绯每次都是心血来潮,事都做了一半了,突然想要靠这件事得到些什么,于是事情越拖越久,越做越大。 当然,他确实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楚砚绯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只是在做支线任务罢了。 “这话该寡人问皇兄,欺君犯上,该当何罪?” 一声冷笑从唇间溢出,楚怀青欲收回手,身下之人却没打算就此结束,一阵力袭来,楚怀青小腹一痛,竟然生生挨了他一拳。 他被掀翻在地,楚砚绯起身理理衣领,姿态居高临下:“皇兄,寡人想听曲了。” 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楚怀青捂着钝痛的小腹,头仿佛也跟着疼了起来。 “琴师已死,皇兄为寡人弹一曲吧。”虽然楚砚绯的语气并不强硬,但任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商量。 楚怀青咽了口唾沫,慢慢抬起头,兄弟二人视线相对,年长者神色愕然,衣不蔽体,年少者笑意清浅,衣冠楚楚。 “原来如此。” 楚怀青低声道:“你是来报复我的。” “皇兄此言差矣,寡人没杀你已经对你够好了,何来报复一说。” 楚砚绯弯下腰,捏住他的下巴说:“你知道什么叫报复吗?挖骨剃肉,五马分尸才是。” 只不过楚砚绯没有虐待尸体的癖好,他们之间的仇怨也没有深到那个程度。 无非是皇权更替,胜者笑败者哭罢了。 “拿琴来。” 楚砚绯不知在对谁说话,片刻后,一名暗卫从凉亭顶端跳了下来,怀中抱着一琴盒,放下后便消失了。 楚怀青扫了眼,哼笑:“本王的琴音可不便宜。” 楚砚绯打开了游戏录像录音模式,语气漫 不经心:“弹吧。” “至少等本王穿上衣服。” “就这么弹。” 楚砚绯满意地看到了情绪值慢慢爬上六十大关,轻笑:“皇兄快些吧,寡人日理万机,时间有限。” 在意的时候才会感到屈辱。 楚怀青冷哼几声,他虽然做不到像太史麟那样舍去一切颜面,但论厚脸皮还是榜上有名的。 不就是赤裸上身弹琴,这算什么,千年前的古人连衣服都没有,那时谁会觉得羞耻? 说服了自己,楚怀青高高抬起头,捧起琴盘腿坐下,“陛下要听什么?” “皇兄喜欢什么?” 楚怀青勾唇:“本王最善《广陵散》一曲,陛下可敢听?” 古来传说聂政为报杀父之仇,苦练琴艺名扬天下。 韩王闻其盛名,召其入宫演奏,聂政于奏曲之时趁机从琴中拔出匕首,刺死韩王。 《广陵散》于他们二人,再合适不过。 楚砚绯低声笑起来,越笑越畅快,“好,就弹这个!” 要是楚怀青在被监禁被夺权被脱去上衣的情况下还能从琴里抽出匕首刺杀他,那还玩什么,皇位给他呗。 一曲杀伐之音重重,楚怀青给自己弹爽了,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两只手弹琴,两只手舞剑,两只手抽楚砚绯嘴巴子。 楚砚绯托腮笑着。 他其实不好琴音,只是刷属□□好的时候正好刷到了乐曲和射术而已。 一曲终,楚怀青目光灼灼,抬头看他:“如何?” 楚砚绯却没答话,踱到他的面前牛头不对马嘴:“晋王之前说,丞相比傅临川更适合做太傅,寡人觉得有理。” 皇宫是另一种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楚怀青皱眉,皇帝怎么一会儿一个想法。 “这场雨会下六天,”楚砚绯弯下腰笑吟吟道:“六天之后,寡人会以感召上天之意为由,赐死丞相。” “这是下雨的代价。” 支线任务要他奉丞相为帝师方可下雨,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做得更直接一点? 杀谁?! 楚怀青一句“你疯了”卡在喉间不上不下,他才见过祭祀祈雨,心中万分清楚,楚砚绯真的做得出来。 可士族怎么会同意? 今日死的要么身负命案,要么早已革职,放在族内也是留着碍眼的败家玩意儿,祝停云不一样,他可是祝氏现任族长。 而且,祝停云要是死了,谁来担任丞相之位,谁有这个本事? 楚怀青楞楞地看着他唇边的笑,低声呢喃:“你真是疯了……士族绝对不会同意的,你以为祝停云是大白菜吗?你说砍就砍?” 哪有那么容易。 新帝登基不过几日,这么急着动丞相简直痴人说梦。 他今天要杀丞相,明天就要铲除士族,后天呢?楚怀青根本不敢想。 楚砚绯歪头:“死一个丞相,换士族安稳,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哼,丞相死了,士族哪来的安稳?”楚怀青不信他的鬼话。 “这个嘛……”楚砚绯笑着勾住他的发丝在指腹转了几圈,“祝停云坐上相位以来,虽然为士族牟利众多,但也挡了不少人的路。” “与祝氏齐名的顾氏、陆氏难道愿意看着祝停云一家独大吗?” 楚怀青笑他还是太年轻:“即便他们再看不惯祝停云,只要你想对士族下手,他们就会立刻抱成一团,到时候坐不稳的就是你了。” “皇兄想多了,寡人只想对祝相一人开刀。” 楚砚绯拨了拨琴弦,听着找不到调的琴音说:“换个丞相,又不是不要丞相。” 楚怀青用力按住他的手,琴音“铮”地一声刺入耳膜,两人同时难受的皱起了眉。 楚怀青忍住不适,问道:“说的轻巧,士族敢让你乱换吗?更何况,祝停云一死,你去哪里找人来替他?” 祝停云的数值太好了,好到哪怕知道他不忠君不爱民,还能稳妥的坐住相位,多年来找不出错处。 这个问题,楚砚绯也想过。 答案是祝停云亲自给的。 楚砚绯垂眸,不疾不徐道:“宋氏子,不日回京。” 16. 挨了棒子也没甜枣吃 楚怀青一天受到的冲击已经到了上限,之后情绪值一直卡在六十没再动过。 楚砚绯也不急着一次性刷满,拿出背包里标注为“珍品·贴身手帕”的帕子扔了过去。 “皇兄擦擦吧,可别被傅临川瞧见了。” 楚怀青挑眉:“他找的就是这个?” 鸦青色的帕子素雅简约,一轮弯月半掩云中,周边一圈勾勒着细密的金线,边角处则绣上了太子的名讳。 皇室宗亲什么宝物没见过,这条帕子虽然绣工精致,但也仅此而已,楚怀青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特殊之处。 他瞥了眼笑吟吟的皇帝,嗤笑出声:“你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让傅临川为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俯首帖耳?” 少年屈指按在琴上,眼眸微微上抬:“御赐之物,价值连城。” 楚怀青仰着头哈哈大笑:“空手套白狼,我还不了解你?” 他一把推开腿上的古琴,听着重物落地的闷响,五指攥紧,揉搓着帕子边角处绣着的字样说:“文灼,你收买人心的手段也太幼稚了。” 楚砚绯淡笑:“有用不就够了?” 谁让傅临川就吃这一套呢。 楚怀青眉目讥诮,拿那帕子擦了擦手心,又擦了擦挨了一拳的小腹:“本王都有点可怜他了。” “当初傅临川在我们俩之中毫不犹豫压注了你,待你受封太子后更是形影相随,无微不至,说一句亚父都不为过。” 楚怀青抬头看去,目光满是探究之色:“上次我就想问了,他到底做了什么,你竟然想掐死他?” 虽然兄弟情谊未必深厚,但作为皇位的竞争对手,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楚怀青自认为早就把楚砚绯的性子摸了个十成十。 因此他的困惑更深了。 傅临川得闯了多大的祸,才能让一贯作风和善的楚砚绯动了杀心? 楚砚绯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静了一会儿,缓缓蹲下身,挑起楚怀青的下巴,双眸认真地看着他。 同时,一只手握住了楚怀青的手腕,从他的掌心抽出了手帕,接着,楚砚绯望着他轻轻笑了声。 都做了阶下囚,还想着从他嘴里套话日后拉拢傅临川呢。 贼心不死。 “皇兄的好奇心比西湖之水还多。”楚砚绯弯唇:“做弟弟的,怎么能不为皇兄解惑呢?” 这么好说话?楚怀青下意识皱起眉。 直觉催促他和楚砚绯拉开距离,但楚还青刚一动,就被楚砚绯重新拉了回去。 面门袭来一阵风,把他整个人按倒在地,柔软的帕子卷成一团,被人大力地、不容抗拒地塞进了晋王的嘴里。 “唔唔!!” 布料压住了他的舌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更过分的是那根手指。 楚怀青气得不轻,他像个即将被屠宰的牲畜一样倒在地上,而楚砚绯则慢斯条理地抚过他的犬牙,判断他是否符合标准。 楚砚绯!! 他怎么敢如此羞辱他? 然而就在楚怀青气血上涌,想着干脆直接犯下欺君之罪,屈膝撞开身上之人的时候,楚砚绯突然收了手。 他笑着说:“皇兄觉得我做的过分吗?” 楚怀青“呸”了一声,吐出口中的东西,不等他开口,楚砚绯又问:“那皇兄想不想掐死我?” 他仍蹲着,双手捧起楚怀青的脸,凤眸弯出细细长长的弧度,像只不怀好意的狐狸:“皇兄,与其关心我和傅临川之间的事,不妨先想想寡人为何不杀你。” “你也说了,傅临川对寡人无微不至,寡人却容不下一个忠臣,你呢?皇兄,你可是想谋害寡人啊。” 他忽然换了自称,楚怀青身体一僵,随后笑了笑:“装模作样,你根本没生气。” “哼。”楚砚绯拍拍他的脸:“装模作样,你刚刚吓死了吧?” 兄弟俩对视一眼,楚怀青咬牙切齿道:“臭小子。” “叫皇上。” “……” 楚怀青气得心梗,成王败寇已成定局,但他就是不甘心,最后迁怒外物,捡起团成一团的手帕往荷花池里一扔。 “噗。”小小的水花过后,手帕再无踪迹。 楚砚绯没拦着,打了个哈欠说:“客房在哪?” 楚怀青脸色不好看:“你赖着不走了?” 少年天子眨眨眼,双眸弯弯:“刚刚问错了,主卧在哪?” “……” 哪怕不情不愿也不能不带皇帝过去。 楚怀青脸色铁青的看着楚砚绯占据了他的卧房他的床,双手抱臂倚在门边问:“你不回去批奏折吗?” “都是废话,不想看。”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楚怀青想批还没得批呢。 楚砚绯打了个哈欠,双手抓着被角:“皇兄,我想听睡前故事。” “信不信我掐死你。” 床上的人却笑了,越笑越大声:“好啊,你掐啊,要不要我留个遗诏给你行方便?” 楚砚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所以对他的威胁也不上心。 一天之内被羞辱太多次,楚怀青甚至没力气生气了。 这种无力感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 酉时半刻,七云带着人来接皇帝回宫。 睡眼朦胧的少年打了个哈欠,看看急着赶他走的晋王,又看看背后怨气冲天的秦钺,轻轻勾了勾唇。 “把府兵撤了吧,”楚砚绯偏头吩咐:“换上禁军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晋王府,府中采买一律交由禁军代劳。” 秦钺猛然抬头,陛下不信任他吗? 楚砚绯分给了他一个眼神,放置了这么久,也该给个红枣了。 “来年春闱,寡人想在殿试看到你。” 红衣少年神色冷淡,说出来的话却让秦钺热血沸腾,整个人烫成了熟番茄:“秦钺,你要做寡人第一个武状元吗?” 啊? 啊??? 秦钺“砰”地一声仰面倒在了雪地里。 他的腿软了。 丢了这么大的脸,秦钺却半点不觉得羞耻,他面色呆滞,盯着屋檐上的水渍,喉咙里发出了“啊啊”的气音。 陛下终于理他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不个鬼就哭就哭,他两腿一蹬站了起来,声音激动地发抖:“臣定不辱命!” 楚砚绯只笑了笑,转身登上马车。 红枣越甜,棒子越狠。 * 皇宫历经几代皇帝扩建,到了楚砚绯接手的时候已经大到太祖都认不得的程度了。 大兴土木固然不好,但游戏机制就这么坑,某些特殊建筑不解锁的话,后期会遭遇剧情杀。 楚砚绯只能含泪砸了三百万两白银建造“观星台”,游戏地图上冒出了小小的锤子图案,上面写着一个数字六。 意思是倒计时六个月。 看着缩水的国库,楚砚绯整个人低落了下去,“寡人的钱啊——” 七云熟练地搂住他的肩,低声道:“陛下莫急,奴有法子筹钱。” 楚砚绯可怜兮兮地抬起头:“不许贪污。” “您放心,不是贪污。”七云无论什么时候都在笑,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打破他的从容假面。 楚砚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别卖关子了,快说。” 七云压低声音:“先帝在世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宫中内侍与外臣结交,私下卖官鬻爵,吞了不少银两,奴听说,王公公手里有账本,记录详实,一个不差。” 从这些内侍手里能抠不少钱出来。 七云的意思楚砚绯懂,但他另有打算。 “再卖一次吧。” 楚砚绯淡淡地说:“ 先帝在时卖的官位寡人不认,让他们再买卖一次,不然通通以冒充朝廷命官为由处理,等他们买完了,罪加一等,数罪重罚,革其官职,抄其家财充入国库。” 理财大师来了。 楚砚绯笑眯眯道:“正好在过几个月就是春闱,朝堂上也该来些新面孔了。” 【滴,七云好感度加一。】 【滴,七云野心值加五。】 【滴,江渔枫好感度减十。】 嗯? 江渔枫从哪儿冒出来的? 楚砚绯平日里不爱去御书房,早早命人将奏折搬进了宣室。 宣室周边重兵把手,他们是楚砚绯看了忠诚值专门挑出来的,除了七云之外全是彻头彻尾的保皇党。 江渔枫居然潜进来了? 更心动了。 这么高的数值,不收为己用简直暴殄天物。 楚砚绯左顾右盼看了一圈,摆摆手支走七云,站在宣室里发了会儿呆,对着空气问:“你还要藏多久?” 没人回应。 楚砚绯为自己感到尴尬,坐回桌前假装低头看奏折。折子叠在一起,下方却压了一张从未见过的纸。 楚砚绯抽出了纸条。 清风拂过,烛火晃动。 “晚上好。” 一道声音贴着他的耳背传了过来。 江渔枫脸上蒙着黑布,双手搭在小皇帝肩头,喉间发出低低的闷笑:“草民多有冒犯,陛下息怒。” 楚砚绯一动不动,视线下移望向纸条。 鬼画符。他在心中评价道。 “你来做什么?” 江渔枫不擅长撒谎,遍理由也编不出来,特别实诚地说:“草民迷路了。” “迷路到皇宫里?” “路过,路过。” 江渔枫也知道自己不可信,但他说的真的是实话,无奈道:“谁让皇宫修这么大,我还以为鬼打墙了,绕来绕去绕不出去。” 楚砚绯冷笑:“那你怎么绕过御林军和守卫,钻进宣室里来的?” “可能我运气好吧。” 江渔枫嬉皮笑脸:“您不怕我是刺客吗?” 楚砚绯笑了,“秦戈要谋反不成?” 江渔枫眯起眼,神态少了几分吊儿郎当,“秦将军虽然于我有恩,但我在江湖潇洒自在惯了,就算他找我帮忙杀人,也得额外给钱。” “寡人给你。” 他笑着回过头,与江渔枫四目相对,一人兴味浓浓,一人错愕不已。 “三月春闱,只要你在武状元比试中把秦钺淘汰掉,寡人就赏你——” 银两吗? 当然不是。 楚砚绯松开手,纸条掉回了桌面,上面的字写得和狗爬一样。 【江城太守勾结豪强贱买良田,兼并土地,当地流民无处可去,哀鸿遍野。】 “江城太守的命,你要不要?” 江渔枫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知道这张纸条是我放进去的?” 不然呢? 游戏不是现实,现实不需要逻辑,但游戏必须符合因果关系。 深夜出现的神秘江湖人和夹在奏折里的举报纸条,谁能忍住不联想呢? “就当寡人运气好吧。”楚砚绯笑着说:“这次终于猜对了。” “你记性这么好,应该也挺记仇的。”江渔枫凑近,几乎贴着他的脸说:“要是草民真的考上武状元怎么办?” 楚砚绯微笑:“能者得其位。” 开玩笑,这么好的数值你不当谁当? 江渔枫每次来无影去无踪,这次也是一样,他点点头,爽快的在纸条上写下“成交”二字就跑了。 离开时的风吹起桌上的纸条,它在空中翻了几圈,慢悠悠掉回了小皇帝面前。 楚砚绯看了看,提笔在旁边批了个“丑”字。 17. 来杯毒酒摇一摇 陛下在宣室劳累,七云自然也不会闲着,偏殿的小厨房如今成了他的每日打卡点。 七云在东宫时没做过这些,楚砚绯也不敢让他碰自己的膳食,这次还是七云自告奋勇,说是雨季湿寒,要给陛下做碗汤暖暖身子。 想着他不可能明目张胆下毒,楚砚绯就同意了。 七云虽然样样亲力亲为,有几分大厨的姿态,但动作生疏,把握不好火候,手背上烫红了一大片,小太监给他上着药呢,忽然听到外头有人通传。 袖子一拉遮住手,七云嘱咐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一进宣室,七云唇边自发浮现了一丝笑意,不动声色地接过磨墨宫人手里的墨块,站在了皇帝身侧。 楚砚绯习惯了他若有若无的小心机,一只手支着脸,懒洋洋抬眸:“汤煮好了吗?” 七云笑道:“陛下又取笑奴,奴今天一定给您呈上来。” 对于一个反应灵敏的玩家来说,七云的任何变化都尤其明显,更何况他们已经接触过四周目了。 楚砚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坐直,对着他摊开手心:“脸放上来。” 七云唇角一僵,顺从地屈膝向前,下巴轻轻碰了碰少年的掌心,“陛下……” “很疼?”楚砚绯问。 七云没反水的时候为他挡过刀,替他试过毒,衣不解带的照顾他,楚砚绯记得他这副表情,和挨了刺客一剑时一模一样。 七云垂下眼,清俊的面孔在烛光下柔和非常:“奴惶恐,不解圣意。” 跟谜语人说话就是麻烦,要是换太史麟,早就咋咋呼呼的叫半天了。 楚砚绯手指一拢,捏了捏他下巴边缘的薄肉,手感还不错:“寡人问你话呢,哪里疼?” 七云不知道皇帝怎么看出来的,猜想尚食局里或许有人通报过了。 他慢慢抬起眸,伸出受伤的手低声道:“不能给陛下磨墨,是奴的不是。” 一给他点好脸色就开始装可怜。 楚砚绯无语,但他也习惯七云的脾性了,握住他的手腕吹了口气,七云瞬间成了被猫捉住的耗子,动都不敢动。 觉得有趣,楚砚绯又吹了一口气。 “陛下?” 七云摸不准他的心思,突发奇想,也拉起楚砚绯的手背吹了吹:“陛下喜欢这么玩?” 楚砚绯哈哈大笑,两只手掐住他的脸说:“呆子,寡人心疼你呢。” “去上药,寡人召了祝相和秦将军入宫,一会儿秦将军过来,你叫他先去暖阁等我,”说罢,少年对着他的额头也吹了一口气:“放聪明点,别怠慢了秦将军。” “诺。” 七云仍旧蹲着,从怀里拿出手帕:“陛下,擦擦吧。” 楚砚绯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上也碰到墨痕了,他满不在乎地说:“等祝停云来了,寡人擦他脸上。” 七云无奈,起身唤水。 铜盆里铺了一层粉白色的桃花,水面上冒着薄薄的热气,比他煮的汤看起来有食欲。 “陛下,”七云拖长了声音,轻轻地哄他:“所谓以小见大,手上不擦干净,事怎么能处理干净呢?” 他说着便跪在了小皇帝腿边,拧干热毛巾,从指根擦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擦,细致入微,眼睛也一眨不眨,全身心放在楚砚绯身上。 楚砚绯垂眸,烛火在眼睫下投出浅浅的影,他看着自己的手,也在看七云的手。 热水滚过一遭,到处都红了,分不清哪里是烫的,哪里是泡的。 五年了。 楚砚绯记着,七云跟了他五年了。 五年里,这双手替他研过墨、捏过肩,也替他擦过血,擦过泪、擦过午夜梦回时的冷汗。 七云又换了条干毛巾,擦去少年手上的水珠,拢着皇帝的手指,像拢着一捧怕化的雪。 他弯眼笑着抬起头:“陛下,奴也心疼您呀。” * 大雨下了六天,祝停云备受新帝器重的消息也跟雨水一起扩散了出去。 惊雷簌簌炸响,瓦片上的水倾斜而下,形成几近瀑布的白练,正堂里坐了七八人,或满面愁容,或黑沉着脸。 烛火摇曳,青烟缭绕,几位大人在丞相府里不敢高声,可声音太低就会被雨压下去,只能尽可能提高音调。 “许大人呢?” “听说前几日祭祀时吓病了。” “果真如此。” “雨下了这么些天,竟然还没停,再这样下去,唯恐生祸啊。” 傅临川卸了官职,理论上不该出现在这里,但他傅氏族长的身份还在,淡淡道:“要是出事了,丞相自然会想办法。” 祝停云在主座,闻言侧目:“傅大人对本相有意见?” “草民无官身,当不得大人二字,丞相莫要抬举我。” 越听越阴阳怪气。 祝停云知道他是对自己受封帝师心有不满,摇摇头,做出不与他计较的大度模样:“各位大人今日来访,何事之有?” 一人正要开口,小侍忽然走了进来,行礼道:“老爷,宫里遣人传话,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一伙儿人顿时静了下去,面面相觑,丞相上次进宫加封了帝师,再进宫,不会出来就成侯爷了吧? 傅临川讥诮勾唇:“祝相承蒙厚恩,还不快快入宫?” 酸味冲天,冲得祝停云眉头紧皱,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傅临川,在心中评估这位盟友的价值。 他太在意皇帝了,这是最大的错处。 直到马车驶进甬道,祝停云还在想这件事。 傅临川也好,秦钺也罢,太史麟算半个,细细想来,皇帝身边的人似乎都对他极尽忠心。 为何? 下了马车,他举起伞走向漫长的台阶,每走一步,楚砚绯过往的一举一动便在脑内慢镜头回放起来。 太子年少有为,德才兼备,笑则万人追捧,哭则百姓齐哀,上能击鼓鸣冤平反旧案,下能体恤民心种地养菜。 天子褪去多余的青涩气,如宝剑出鞘,喜则君臣同心同德,同吃同睡,恶则革其官职,斩其头颅,不闻不见不相往来。 楚氏的重情与寡恩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最终,祝停云收了伞,抬头望去。 雨势磅礴盛大,唯有三丈高台伫立狂风之中,四面立柱,上架金顶,为天子遮风避雨。 挂着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与雷声一道高呼。 少年天子站在高台之上,只着一袭白色常服,他偏爱绯锦赤帛,鲜少穿这种素雅的颜色。 雨幕挡在二人之间,远远望去,亭中人竟似画中仙。 那人也侧头看了过来,看到了下首的祝停云,这一幕何等熟悉,与祈雨那日如出一辙。 祝停云发现他笑了,极淡的涟漪在湖面漾开似的,轻轻浅浅。 这算笑吗? 祝停云不觉得。 他见过太子的明丽热烈的笑,便觉得天子的笑少了些什么,或许是因为人不对。 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他祝停云,说不定楚砚绯能笑得更真情实感。 可惜。 祝停云也笑了,面貌柔和幽静,暗中却藏着一丝自得。 受召入宫的是他,不是傅临川。 日后,主宰朝堂的也是他。 二人相顾,天子生得好,声音亦如珠玉落盘。 “卿爱寡人否?”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楚砚绯自己先笑了。 爱不爱的不好说,反正黄鼠狼偷鸡之前不会给养殖户写情书,祝停云谋反之前也不会先给他递免责申明。 风雨交加,祝停云捕捉到了皇帝极轻的问话,他一贯说话好听,拱手回道:“臣爱陛下,一如陛下爱臣。” 油嘴滑舌。 楚砚绯眯眼笑他:“丞相的意思是,倘若寡人不爱卿,卿就可以不忠君,不爱君吗?” 耍无赖的遇上了爱讲道理的,这下狭路相逢勇者胜了。 祝停云微笑着回道:“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陛下心怀天下,体恤百姓,臣自然愿意以死报效朝廷,同理,陛下也在择取能臣名将,有志之士。” “即便臣爱陛下,可若陛下不爱臣,臣入不了仕,做不成官,一身学识白费,哪怕臣想为您分忧,亦无门路。” 双向选择罢了,祝停云可从来没想过把自己绑死在一条船上。 楚砚绯勾唇:“胡言乱语。” 祝停云抬眸,静等他继续说,可皇帝却像是疲倦了似的背过身:“丞相上来吧,陪寡人赏赏雨景。” “诺。” 祝停云与守在台阶边的七云擦肩而过,目光不带任何停留。 连下六天的雨,再多景也早就看完了,楚砚绯不知在眺望什 么,站在亭子边缘沉吟不语,雨丝被风刮了进来,弄湿了肩袖处的布料。 祝停云绕到他的身后,笑问:“陛下可是忧心雨大成灾?” 少年不曾回眸,“祝相再猜猜。” “莫非与边域有关?”祝停云上前一步,以袖为天子挡住飞来的细雨,贴在他的耳后宽慰:“年年冬日来一回,陛下无需烦扰。” 楚砚绯耳根发痒,皱着眉避开。 祝停云施施然退后,看楚砚绯不悦,他反倒高兴了:“不知臣猜对了没有?” “祝相有七窍玲珑心,可惜与寡人的心不在一处。” “寡人担忧的并非此事。” 他没说到底在忧什么,转而命人奉了酒上来。 七云放下东西,附耳说了几句,楚砚绯掀起眼皮笑了声,漂亮的眸中仿佛萦绕着薄薄雾气。 祝停云看不真切,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雨夜饮酒听着风雅,但被前几天刚杀了人的皇帝大半夜叫过来一对一喝酒听起来就显得惊悚了。 烟雾缭绕,数百支蜡烛燃起,跳动的火光映在二人的脸上,滂沱大雨中的亭子仿佛仙人遗落人间的宝灯,兀自亮着光。 楚砚绯斟了杯酒,烛光从身后照过来,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少许没束好的发丝垂在脸侧,被光映成了浅金色。 白衣出尘,红衣张扬,哪一种都适合他。 酒递到了他的面前:“祝相吃一杯?” 那少年偏着头,唇角弯着一道极浅的弧度,笑着,等着,丝毫不考虑被拒绝的可能。 祝停云双腿钉在原地,眼珠动了动,避开天子的注视,余光瞄向远处。 漆黑的雨幕里看不到什么东西,但黑暗比任何事物都值得人警惕。 有一杯就会有第二杯,皇上莫非是想灌醉他,可灌他有什么用,酒后吐真言不适用于官场之人,他们哪怕灌肠了也不会泄露秘密。 “祝相。” 尾音微微往上挑,少年笑着闻:“你在走神吗?” 祝停云低下眸,“臣不善饮酒。” 楚砚绯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原来还有你不擅长的事。” 话锋一转,他又笑:“可寡人听说祝相年轻时酒量非凡,一人喝趴了四位壮士,究竟是不善饮酒,还是不想喝寡人的酒?” 皇帝咄咄逼人,祝停云躲不过去,心中冷哂,面上却恭恭敬敬的谢恩:“臣年迈,酒量确实大不如前,但陛下恩赏,臣自然没有不喝的道理。” 说罢,他伸手欲接过酒杯。 楚砚绯却避开了他的手,腕间一转,满杯的酒液泼在了地上,“刺啦啦”腐蚀了一块玉砖,留下触目惊心的坑洞。 祝停云心中大骇,唇边的笑终于收了收,“陛下?” 他心知皇帝是要敲打他,做出更加谦卑的姿态,眼尾下耷,躬身道:“臣惶恐,不解圣意。” 装,继续装。 楚砚绯又斟了一杯,笑着递去:“寡人偶然得一奇毒,想与祝相分享,来,酒里有毒,祝相慢些喝。” 在说什么呢? 祝停云身前是天子,身后是暴雨,几百根蜡烛烧得亭子里燥热沉闷,背后寒风一吹,雨水湿了衣摆。 他从未见过这么直截了当的毒杀。 原来如此。 天子反常地穿了身白衣,是为他送葬来了。 见祝停云不接,楚砚绯笑着放下酒杯,亲昵地握住他的手又问了一遍:“卿爱寡人否?” 祝停云盯着那杯毒酒,违心之言说来就来:“君如明月,臣如江河,朗月兀自不动,江河奔流不息,臣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您这样的君主,如何能不爱?” 这话说得动人,可惜祝相语气太过平淡,削弱了可信度。 楚砚绯相信祝停云能把这一段声情并茂的演绎出来,不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不想而已。 说罢,祝停云又道:“如果臣有半句作假,就让这大雨停下来,就让臣被上苍唾弃,就让臣死于非命!” 真敢说。 你根本不信报应,也不信誓言,不然你早就五雷轰顶了,哪里用等到今天。 看着丞相那副受了猜忌的忠臣做派,楚砚绯这下真的笑了。 “祝相敢发此毒誓,寡人自然信你,不过寡人还有一句话想问问祝相——” “卿恨寡人否?” 18.本档第一个死者是? 二周目里,他被祝停云毒死的时候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推行改革虽然损害了世家的利益,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再怎么不情愿也不至于胆大包天到毒死皇帝。 除非其中另有缘由。 至于秦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楚砚绯嗤笑了声,他那位伴读兼竹马未必不知道酒里有毒。 但他端坐其位,不言不语,不看不听,装聋作哑,按住最后一点良心,直至御座上的天子毙命。 祝停云回握住他的手,雨夜寒凉,天子的手也微微发冷,他为他捂热,淡声说:“臣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事儿? 楚砚绯冷笑了声,掐住他的下巴喝道:“祝停云,跪下。” 祝相一向顺着他,这次却没听从,仍旧笔直地站着。 只不过为表恭顺而垂下的眸抬了起来,望着天子的俊丽皮囊,心中闪过一丝嘲弄之感。 恨? 当然没有,他与楚砚绯来往不多,更无仇怨,有什么可恨的,只不过是厌恶罢了。 祝停云自幼被告诫皇权至高无上,他们士族固然地位显赫,财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皇权凌驾于士族之上。 “太祖开国时,将前朝士族屠戮五分之三,”他的叔父声音沉重:“要不是先祖慧眼识珠,早早奉上家财资助还是草莽的太祖,咱们活不到现在,更没有如今的祝氏荣华。” 祝停云早慧,心气也高,虽才八岁稚童,却道:“太祖武功高强,行军布阵如有神助,可他的后代却没有这样的本事,我等士族子弟代代出能臣良将,把控大半个天下,难道不是天子该畏惧我们吗?” “更何况,前朝覆灭不正是因为前朝士族大肆敛财不顾民生?说来说去,决定国家是生是死,是兴是衰的是士族,而不是皇帝。” 皇帝只是坐在高位罢了,祝停云打心底里这么想,那个位置放只牛也行,放个婴儿也行。 不会影响国家运转,不是吗? 那一日,叔父打了他十戒尺。 祝停云心里憋着气,但他没说什么,看着叔父又惊又惧的神色,反倒感到嘲讽。 祝氏出身,名满天下的当朝三品大员,居然是个胆小鬼。 他将自己的看法藏了下去,没再和任何人说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直到十年前。 宋家一夜失势,满门流放,太和坊的宅子空了,但不到一个月,便有新人家搬了进来,只是门上的牌匾换成了“吴”。 究竟是冤假错案还是确有其事,谁也说不清。 彼时十七岁的祝停云已有功名在身,初入官场,他冷冷看着趁夜来访的人们,心中愈发空洞。 这些人或是出身望族,或是当朝新贵,无一例外满面愁容。 宋氏倒了,丞相之位空悬,他们讨论了一夜,猜了许多可能,唯独没想到,皇帝居然决定立祝停云为相。 虽有甘罗十二岁官拜上卿旧例,但祝停云何德何能? 他坐上去了,坐稳了,连他的叔父都要仰仗他的鼻息,可祝停云并不感到安心。 宋氏是他们的前车之鉴,谁能保证祝氏不会变成第二个宋氏?谁能保证,那位天子不会突然觉得他们碍眼,要铲除他们为新君铺路? 皇帝驾崩的消息从宫里传出来,这一夜如那晚一样,各族族长连夜赶了过来,聚在厅堂之中商讨对策。 只不过当初祝停云是坐在下首旁听的,现在却坐在了主位上。 所谓天子,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会饥饿,会生病,会死。 祝停云不恨楚砚绯,他只是厌恶有人能够左右他的生死而已,所以他毒死皇帝,亲手证明皇权不能凌驾于死亡之上。 坐在皇位上的人换成了楚怀青,但这个国家照旧运行,没什么变化。 * 楚砚绯特意命人晚些去将军府,单独给祝停云空出了时间。 秦将军府少见地安静。 秦钺将自己关在屋里三日不出,成日研究历代天子与将军的关系,开国太祖信重李将军,荣宠万分,封赏无数,奈何李将军子息艰难,膝下只有一子。 此子身体抱恙,承袭爵位却无本事,没几代这一脉就没落了。 之后的也大差不差,要么是将军功高震主,君臣离心,落得个飞鸟尽良弓藏的结局,要么是将军年迈,主动放了兵权换个善终。 总之,没几个好结局。 秦钺熬了两宿不睡,顶着沉沉地黑眼圈冲进了老将军的书房,声如洪钟:“爹!” “叫什么叫?” 秦将军手里捏着信纸,斜眼看过去,他的次子像是刚从池子里捞出来的水鬼,衣服沉甸甸地吸满了水挂在身上,头发更是没眼看,一缕一缕黏在一起,赤红抹额洇满了深色的湿痕。 秦将军面皮抽搐了两下,不忍直视:“你犯什么病,别把为父的书房弄脏了!” 秦钺正沉浸在自己和楚砚绯即将虐恋情深二十年的幻想之中,难过地瞪着眼:“父亲,孩儿想随兄长去漠北。” “你?”秦将军皱眉:“你去找死吗?” 此话一出,秦钺更难过了,心口压着块大石头似的,可惜当初楚砚学胸口碎大石的时候他只在旁边围观,没学上一两手。 现在他只能求秦将军帮忙碎了这块石头,期期艾艾的问:“父亲,孩儿真的那么废物吗?” 秦将军咳嗽了一声:“你先把门关上。” “为什么?” “家丑不可外扬。” 寒心,真真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 秦钺转身关上门,脱掉湿淋淋的外衣,双手交叉在袖中,一言不发,哀怨地盯着秦将军。 老将军被他看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又咳了声问:“你受什么刺激了?” “陛下不理我。” 秦钺愤愤不平:“祝停云三天两头奉旨入宫,太史麟前几日也两度入宫,他们都去了,只有我,只有我没去!” “祝相是一国之相,太史公子是皇亲国戚,你是什么东西?” 秦将军对次子的脾性了如指掌,“你是真的想去漠北,还是找个理由在陛下面前露脸?如果是后者,那你别想了,我不会同意,你哥也不会。” 秦钺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抖:“孩儿就不能都想吗?” “小兔崽子装什么装。” 秦将军摇摇头:“你只是不甘心被陛下忽视而已,要是真去了漠北,没有三年五载回不来,等你班师回朝,陛下早忘了你是谁了。” 秦钺警觉:“可是陛下没忘记兄长啊?” 废话,哪个皇帝能忘了手握重兵的心腹大患。 拨开挡住视线的湿发,秦钺眼前一亮,劈手抢过信纸,惊喜万分:“大哥来信了,快让我看看!” 看着看着,秦钺的脸色冷了下去,“父亲,这是何意?”< /p>这不是秦戈的信,相反,这是拓拔族的信。 为恭祝新帝登基,草原王拓拔一族派来使者献礼,顺便聊一聊两国停战,永结秦晋之好的事。 带队使者乃是三王子——拓拔骑。 新帝年亦在兄弟中排行第三,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消息已经送进宫里了,”秦将军说:“此事陛下自有定夺,不关你的事。” 秦钺眉头皱得更紧,“这帮草原蛮子肯定不安好心,陛下为灾情费心,哪有功夫应付他们?” “都说了你少管。”秦将军拎起他的衣领将人丢了出去。 秦钺再次成了落汤鸡,他不甘心地拍着门喊道:“父亲!孩儿真的想效仿兄长建功立业,父亲!” 任他怎么喊,室内之人未有回应。 秦钺咽下心中的不甘,转身出了府,大街上就他一个人不打伞在路上游荡,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城门口。 守卫认出了他,匆忙打了伞跑过来:“二公子,您怎么在这里?” 秦钺正演忧郁小伙儿,摇摇头不说话。 此处的守卫大多以往跟过秦大公子,对秦钺自然也毕恭毕敬,他们领着他去了休息的地方,打了盆热水供他擦脸,其中年长些的问:“夜深了,可要下官派人护送二公子回去?” 秦钺又摇头,闷闷不乐地问:“你有哥哥吗?” 那人愣了愣:“下官是家中长子,倒是有几个弟妹。” 瞟了他一眼,秦钺“啪”地放下热毛巾,“本公子问你,如果你的弟妹想追随将军出征,你愿否?” “这……二公子有所不知,下官家中双亲年迈,倘若都上了战场,无人料理家中琐事,我做哥哥的,也舍不得他们拿命冒险,更何况,”那人苦笑道:“没人了,谁来种地啊?” 没粮食,战士又怎么打得赢? 秦钺一辈子吃喝不愁,哪里有过这种烦恼,“可本公子为何不能去?我本来也不事生产。” 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其他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那人硬着头皮说:“或许大公子也舍不得您吃苦吧?” 秦钺算是认可这句话,拿了两银子放在桌上,又问:“你可有儿时玩伴,如果他突然不理你了,是何缘由?” “二公子,这个下官知道!”另一名守卫说:“肯定是做了让他不高兴的事了,找他好好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啦。” 秦钺愁眉不展:“可他不愿见我。” “您要不直接闯进他家?” 秦钺捂住脸,真闯进去脑袋就没了,摆手道:“罢了,本公子自己琢磨吧。” 守卫们不再围着他,一人叹息:“这雨下了好些天了,难道要皇上再摆一次祭祀求雨停吗?” “快停了吧,今天比昨天小了很多了……” 絮絮叨叨的声音在雨幕中淹没,秦钺想起宫中那位,“噌”地站起身,再“噌”地坐下,左右脚在地上打着拍子,急得要团团转。 据说古法祭祀,祭品身份越尊贵效果越好,万一陛下一时间昏了头,拿自己做祭品可怎么办?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楚砚绯显然没打算那么早让楚怀青坐收渔翁之利。 秦钺刚跑出去,秦将军便奉诏入宫了。 大雨即将落幕之时,一队马车行至皇城外,随行护送的官兵背后竖着黑底旌旗,随风摆动,翻过来一看,原来是个“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