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凶案:公安局长重案手记》 第1章 亡命千金 "吴书记。那丫头……那丫头!" "什么意思?什么丫头?" "顾清荷的女儿……被糟蹋了。" 吴国栋的脑袋嗡地一声!手机差点没拿稳:"我他妈让你去搞定顾清荷,你给老子搞到她女儿头上去了?" "吴书记,晚上顾清荷市里开会还没有回家。 我的人在别墅里见那丫头一个人,鬼迷心窍了,就……" "你妈的!"吴国栋猛地一声咆哮。 "那丫头是沈耀宗的命根子,沈耀宗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清江首富,身家百亿,他女儿死了,他跟你拼命你信不信?" "吴书记,我已经在处理了,尸体马上火化,那几个人也安排消失,绝对查不出来。" 吴国栋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捏着手机嘎嘎响。 顾清荷那女人仗着自己是市里派下来的,还有老公有钱。 查赵鸿图的项目查得跟疯狗一样,连着翻了三个大项目出来,赵鸿图急了,天天跑市里去告状。 他这个县委书记夹在中间,顾清荷不给他面子,赵鸿图又催得紧,他才让魏长庚安排人去做掉顾清荷。 结果人没搞成,把她女儿搞死了。还他妈是强死的。 顾清荷和沈耀宗虽然是夫妻,可全清江都知道这两人五年没住一块了,各过各的。 如果只是动了顾清荷,沈耀宗大概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沈雨桐是他唯一的闺女,三十几岁才得了这么个丫头,当宝贝疙瘩养大的。 现在被人弄死在别墅里,死前还被三个男人…… 吴国栋不敢往下想了。 "马上,马上把尸体火化,听见没有?卷宗给我去编故事。 让法医把嘴闭紧,该给的钱给,该封的口封。 要是走漏了一个字,你跟魏长河两个人一起给老子去死。" "是是是,吴书记放心。" 电话挂断。吴国栋又拨通了魏长河的号码。 "魏长河,你他妈活腻了是不是?" "吴书记,怎么了?" "你让人动沈耀宗的女儿?"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魏长河惊慌的声音: "吴书记,你说什么? 我不可能让他们动沈雨桐,我安排的是去别墅做掉顾清荷,谁让他们碰那丫头了? 是陈东带的人,他跟我说搞定了,没说搞的是谁啊!" "陈东? 就是你那个广阳镇的所长?" "是他,吴书记,我马上去找他问清楚,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处理好。" "处理好你妈!" 吴国栋恨不得顺着电话线掐死这个蠢货。 "你现在马上安排三件事: 第一,尸体立刻火化;第二,那三个人给我弄死,一个活口不能留;第三,把那个法医的嘴给我堵严实了。 三件事有一件出了纰漏,你就等着去跳楼。" "是是是,我马上办。" 啪地一声,电话挂断。吴国栋瘫坐在椅子里,手指哆嗦着点了三次火才把烟点着。 清江县法医室,苏晚晴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检测报告,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雨桐的尸体是她亲手验的。 伤痕累累,体内残留多人液体,全身多处淤青,脖子上有明显掐痕。 这不是入室抢劫,这是强奸杀人。 可她刚才把结果告诉魏长河的时候,魏长河只说了一句话: "写入室抢劫杀人,马上结案,尸体给我。" 苏晚晴知道,她要是真写了那份假报告,沈雨桐就白死了。 那丫头她认识,去年法医室进学校搞普法宣传,沈雨桐是学生代表,长得乖巧懂事,还跟她合了影。 现在人没了,死得这么惨。 苏晚晴咬着牙,飞快在电脑上的照片和检查数据拷贝进U盘。 这时,门被踢开了。 魏长河带着两个警察走了进来。 "苏法医,报告呢?" "时间太仓促了,我还没写。" 魏长河看了她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刮过去: "不用写了,尸体给我。" "魏局,按规定,尸检报告没出,尸体不能……" "我说不用写了。" 魏长河一挥手,两名警察上前就开始打包尸体。 苏晚晴站在原地,U盘紧紧的握在掌心。 一句话没再说。 第2章 谁敢动我女儿 沈耀宗的迈巴赫停在殡仪馆门口。 五十三岁的男人,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他站在那里,看着殡仪馆的门,脚底下像灌了铅。 魏长河站在台阶上等他。 “沈总,节哀。” 沈耀宗没看他。 “人呢?” “已经……火化了。” 空气静止了三秒。 沈耀宗一把揪住魏长河的领子,把一百六十斤的公安局副局长从台阶上拽了下来,摔在地上。 “谁他妈让你火化的?!” 他的声音在殡仪馆空旷的前场上炸开,像一头被捅了刀子的野兽。 司机和两个保镖冲上来拉住他。 魏长河从地上爬起来,警服上全是灰,嘴角抽搐了两下,没敢发作。 “沈总,这是规矩……” “规矩?” 沈耀宗甩开保镖的手,两步跨到魏长河面前,两人脸贴着脸,鼻尖几乎碰到一块。 “我女儿死在自己家里,你们公安局两个小时不到就把尸体烧了,这叫规矩?” 魏长河退了一步。 “沈总,我们理解您的心情。” “你理解个屁。” 沈耀宗越过他,大步往殡仪馆里面走。 焚化间里,炉子还热着。 他的女儿。 二十岁。 昨天还给他发微信,说爸: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沈耀宗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有五分钟。 魏长河和几个警察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最后沈耀宗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是干的。 “那个法医呢?” 魏长河一愣:“什么?” “给我女儿做尸检的法医,叫过来,我问几句话。” “她……我也不知道。” 沈耀宗看着魏长河,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害怕。 “魏长河,你算什么东西? 老子要你死,你活不到明天! 老子清江二十年。有人欺负到我头上,我要他死全家。” 魏长河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沈耀宗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他上车之前拨了一个电话。 “给我查,清江县公安局法医科,今天当班的是谁,住在哪里。 二十分钟之内给我绑过来。” 挂掉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刚从一场大哭里缓过来。 “你在哪?”沈耀宗问。 “在来的路上。”顾清荷说。 “已经火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没话说,是有人在捂着嘴,不让哭声传过来。 大概过了十秒钟,顾清荷的声音重新响起。 “谁干的?” “还在查。” “是冲我来的,对不对?” 沈耀宗没有回答。 “他们要找的人是我。” 顾清荷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是恨,“我下午临时去市里开会,雨桐一个人在家……” “你别说了。” “他们要找的是我!” 顾清荷在电话那头嘶吼出来,声音劈裂,像一面镜子摔碎在地上。 沈耀宗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你先过来。”他说,“过来再说。” 电话挂断。 沈耀宗的手机又响了,是刚才让人查的结果。 “沈总,法医科今天出警的叫苏晚晴,女,我已经到了她家,但是……” “但是什么?” “人不在家。 她妈说她晚上出门就没回去过,电话关机。” 沈耀宗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失踪了?” “查她今天的通话记录。” “在查了。” 沈耀宗挂掉电话,转头看向车窗外。 夜幕已经完全落下来,殡仪馆的烟囱在夜色里立着,像一根黑色的指头指向天空。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帕萨特在殡仪馆门口急刹。 顾清荷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扣子没系,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散下来一半,像是刚从会议室冲出来就没再整理过自己。 她往殡仪馆里面走。门口的警察拦住她。 “顾县长,请节哀,里面在清理。” “让我进去。” “顾县长。” “我说让我进去!” 顾清荷一把推开那个警察。 那警察被推得趔趄了两步。 她走进焚化间的时候,沈耀宗已经在那里了。 沈耀宗伸手扶住了她。 她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隔着西装面料掐进他的肉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是我们的女儿。” “我知道。” “她怕黑。” 沈耀宗没说话,只是把她扶到外面的长椅上坐下。 顾清荷坐下之后没有再哭。 顾清荷站了起来。 “你现在手上有多少能用的人?” “你要做什么?” “找那个法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耀宗也站了起来。 “我安排人去查。”“不够。”顾清荷说。 “让老雷也动起来。” “雷海山。” 沈耀宗看她一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你是要动用武警。” 顾清荷没有说话。她拉开车门,上车之前回过头。 “我是县长,为什么不能动用。” 第3章 深夜点将 十一点十分,孟建国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 他睁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的名字让他一激灵坐了起来。 “宋书记。” “来我这儿一趟。” “现在?” “现在。” 电话挂断。孟建国看了一眼时间。 他今年五十三岁,在公安系统干了三十年。 半夜被叫醒是家常便饭,但豫州市委书记宋怀仁深夜亲自打电话,这种事他上任五年来只遇到过两回。 上一回是化工厂爆炸,死了十七个人。 宋怀仁住在一号院,门口武警核实了身份,放行。 孟建国进门的时候,宋怀仁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他穿着睡衣,但头发是梳好的,显然起来有一阵了。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杵着三四个烟头。 “坐。” 宋怀仁推过来一杯茶,已经凉了。 孟建国坐下,没碰那杯茶。 “清江的事,你听说没有?”宋怀仁开门见山。 “听说了。” “听说什么?” “沈耀宗的女儿在家被人弄死了,尸体已经火化了。” 安静了两分钟,宋怀仁开口了。 “沈耀宗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清江首富,身家一百个亿,清江县一半的税收跟他有关系。” “不止。”宋怀仁说。 “清江口岸那个边贸城,他占了四成股份。去年缅甸那边的翡翠进来,走的就是他的通道。 省里招商引资,三个大项目全挂在他名下。 赵鸿图跟他斗了十几年,斗到现在也没斗出个高下。 这人要是闹起来,半个清江都得跟着晃。” 孟建国没接话。他知道宋怀仁说到重点了。 果然,宋怀仁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的光晕里翻卷。 “顾清荷是他老婆,虽然这些年各过各的,但死的是他俩共同的女儿。” 宋怀仁说。“顾清荷什么人?省里派下去的干部,查案子查得跟疯狗一样。 赵鸿图的三个项目全让她翻出来了。 赵鸿图跑到市里来告状,告了不下十回了。” “宋书记的意思是?” 宋怀仁没回答他,而是从桌上那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孟建国面前。 “这是今天下晚上八点清江县公安局送到市局的一份案情简报。你看了没有?” 孟建国没看。他根本就没收到过。 宋怀仁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 “你没收到,对吧? 因为这份简报是魏长河越过你直接报给我的。” 孟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魏长河是清江县公安局的副局长,按规定,所有案情简报必须先报市局。 他这样作只有一种解释,他在绕开孟建国。 而能让魏长河有底气这么干的人,整个豫州一只手数得过来。 “清江县公安局局长位子空了多久了?”宋怀仁问。 “半年了,上一任干不下去后就没有再任命。我们也一直在考虑。” “为什么空这么久?” 孟建国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 “吴国栋一直在推魏长河接任,市委组织部那边卡了两次,没让他过。” “为什么卡?” “魏长河这个人能力有,但手脚不干净。举报信攒起来有这么厚。” 孟建国用手比了一个厚度。 宋怀仁吸了口烟:“所以你卡着他。” “不是我卡着他。”孟建国纠正,“是程序上他过不去。” 宋怀仁忽然笑了。 “老孟,你知道这份案情简报上写的是什么吗?” “什么?” “入室抢劫。” 孟建国的眉毛跳了一下。 “沈耀宗的女儿,沈雨桐,在家中遇害,定性为入室抢劫杀人。” 宋怀仁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你们清江县公安局够厉害啊,不到两个小时火化尸体,案子还没查就定性了。 我没见过这么利索的。” 讽刺已经溢出来了。 孟建国没有接话。 “我现在跟你说三件事。”宋怀仁把烟掐灭,语气变了。 孟建国坐直了身子。 “第一,清江县公安局局长不能再空缺了。明天天一亮,人就得到位。” “第二,沈雨桐的案子,市局要直接介入。尸体虽然火化了,但案子没结。谁干的,背后是谁,给我查清楚。” “第三!” 宋怀仁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孟建国。 “第三,顾清荷或者其他官员不能再出事。” 孟建国看着他的背影,明白了。 清江边境很乱。很多势力都有境外武装的介入。事情闹大会出现火拼。 “你要派谁去?”宋怀仁转过身来。 孟建国沉默了三秒钟,说出一个名字。 “陆清霜。” 第4章 冷面女局长 宋怀仁皱眉:“陆清霜?” “原军区特种作战大队大队长,大校军衔,转业的时候省厅本来要留她,她主动要求下基层。 今年三十一。 在全省公安系统里,她是唯一一个有实战指挥经验的女性正团级干部。” 宋怀仁回忆了一会儿:“就是去年边境缉毒,一个人干掉对方三个火力点的那个?” “是她。” “她不是还没安排?” “在等位子。”孟建国说,“我本来想让她去市局刑侦支队,但她自己想去县里。” “为什么?” 孟建国犹豫了一下:“听说,她……男友牺牲在清江边境上。” 宋怀仁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她能镇得住清江那帮人?” “吴国栋加上魏长河,不够她一只手打的。” 宋怀仁沉默了片刻。 “叫她过来。” 孟建国拿出手机。“可能她真等这个机会。” 二十分钟后。 进来的女人让宋怀仁微微一怔。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五大三粗的女兵。 但站在他面前的人,一米六八的个子,短发,瘦,眉眼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 她穿着一件黑色夹克,里面是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站在台灯光里,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宋书记。”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干净。 宋怀仁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理解孟建国说的那句话了。 “清江县的情况你知道多少?”宋怀仁问。 “来之前做了功课。”陆清霜说。 “今天的事情我听说了。” “你怎么看?” 陆清霜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一眼孟建国,孟建国点了点头。 “清江已经完全乱了。”她说。 宋怀仁的眼神变了一下。 “一个入室抢劫案不需要两个小时火化尸体。 不需要让法医消失。 关键是,县长和首富的女儿。” “所以?” “所以沈雨桐的死不是意外,是杀错了人。而且可能明天会更乱。” 书房里又安静了。 宋怀仁盯着陆清霜看了五秒钟,然后转向孟建国。 “你确定要让她去?” “我确定。” “她去了什么身份?我觉得要加码。” “清江县公安局局长,副县长兼县委常委。当然这是过渡时期。” 宋怀仁的眉毛抬了一下。 这个头衔意味着陆清霜在清江县是党政警三线都插手的角色,吴国栋想架空她都不好办。 宋怀仁走到陆清霜面前。 “小陆,你去了清江。 你需要市里面的人手不? 清江局可能一个烂摊子。而且可能有境外雇佣力量。” “三个。”“就三个?”“够了。” 宋怀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老孟,你带了个好兵。”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一份空白的任命文件,在上面签了字。 “天亮之前人到清江。”他把文件递给陆清霜,“出了任何事,直接向我汇报。” 陆清霜接过文件,敬了一个军礼。 不是警察的礼,是军人的礼。右手五指并拢,指尖齐眉,干脆利落。 她在部队待了十三年,有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凌晨,陆清霜拨通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高寒,收拾装备,明天早上七点钟后出发。” 第二个:“钱胖子,清江县过去三年的所有卷宗、财务数据、土地交易记录,现在就查。” 第三个:“周战,带上你的家伙,跟我去清江。” 三道命令,三道回复,同样的简洁: “是。” 第5章 把柄给我毁干净 清江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吴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他拨通魏长河的手机,响了一声就接了起来。 “吴书记,您还没休息?” “休息你妈。” 吴国栋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市里来连夜派人下来了。 论坛上有人传。应该是故意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这么快?” “陆清霜 一个市军区特种作战大队大队长,大校转业。” 魏长河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女大队长他听说过。 去年边境缉毒,一个人带三个兵端掉对方一个制毒窝点,击毙六人,活捉四人,全身而退。 省厅抢着要她,她没去。 现在她来了清江。 “吴书记,这事儿不对。” 魏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 “市局孟建国什么时候有这权力了? 直接任命局长,还兼副县长、县委常委,这是市委书记宋怀仁签的字。” 吴国栋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市里已经不相信清江县任何人了。 “上一任老周怎么走的,你记得吧?” 吴国栋忽然开口。 “记得。三个月。我们该卡的卡,该拖的拖,该举报的举报,他自己扛不住,打了请调报告。” “这次呢?” 魏长河愣了一下。 “这次……吴书记,陆清霜跟老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老周是市局空降的行政干部,没上过一线。 陆清霜是特种部队出来的,边境缉毒实战过的。她带队端掉的制毒窝点,跟我们……” 魏长河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但吴国栋听明白了。 广阳镇山里的那个制毒场,是赵鸿图和陈东的摇钱树。 “所以呢?”吴国栋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怕了?” “不是怕,吴书记,我是说这人不好对付,我们得换个路子。” “什么路子?” 魏长河沉默了片刻。 “让她查。我们把线索引到别的地方去。 沈雨桐的案子已经定性了,入室抢劫,尸体都烧了,法医也…… 我现在就安排找到苏晚晴这女人。做掉!” “然后呢?” “然后等。 她在清江局没有根基,整个班子都是我的人。 她发号施令,没人执行。她要查案,我不给配合。 她要动人,我卡着不批。三个月,她照样待不下去。” 吴国栋点上今晚第十二根烟,吸了一口。 “三个月太长。” 他吐出一口烟,在灯光下翻卷着往上飘。 “一个月。我让你一个月让她滚蛋。” 魏长河没接话。 “第一,明天她到任,你给我把局里的烂摊子全摊在她面前。 过去三年的积案、悬案、信访件,堆满她办公桌。让她忙。” “第二,沈雨桐的案子,结案报告我已经签了。 入室抢劫杀人,嫌疑人已潜逃出境。 她想翻案,就得推翻已经生效的结案文书,程序上至少拖她两个月。” 吴国栋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老赵那边,让他最近收敛一点。广阳镇山里的那个场子,先停几天。 路口放暗哨,有人靠近就撤。等她被我们拖垮了再说。” “明白。” “还有。” 吴国栋掐灭烟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苏晚晴。不能留这个口子。” “我已经让陈东带人在找了。她家在清江,跑不远。” “陈东。” 吴国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腻味。 “告诉他,那三个动手的人处理干净了没有?” 魏长河的声音有些僵硬:“阿昆、阿豹、阿彪三个人已经送上山了。” “送上山是什么意思?” “老吴亲自带的。从广阳镇走山路进缅甸,很快就能出去。 到了那边,谁也找不到。” 吴国栋沉默了。 “我要的是处理掉。” “吴书记,这个节骨眼上,三条人命?” “三条人命怎么?” 吴国栋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他妈是不是忘了,还有一条人命叫沈雨桐!沈耀宗的女儿! 要是这三个人被陆清霜找到。 他们三个要是全部吐出来。 你,赵鸿图,陈东,全他妈得去刑场排队!” 魏长河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马上安排。” “告诉老吴。手黑点。做干净。。” 吴国栋靠在椅背上,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 “还有,陈东,你给我管好。 他的广阳镇派出所,是块烂泥潭,早晚得出事。 你让他把山里的东西清理干净,制毒的原料、设备、账本,一根毛都别留下。” “明白。” “还有。” 吴国栋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陆清霜带了三个人来。” “三个人?” “听说全是特种兵。” 魏长河的手心开始冒汗。 这不是来当公安局长的,这是他妈来打仗的。 “吴书记,这……” “我知道。” “市里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了。” 第6章 一不做二不休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清江县城。 “但清江是我们的底盘,不是她的。 她在部队再厉害,带兵打仗是一回事,搞政治是另一回事。” “我让你一个月把她弄走,不是让你跟她硬碰。” 吴国栋转过身来。 “你明天一早就去局里,把账面上的账给我做平。 过去三年你动过的经费、没收上来的赃款、虚列的出警补贴,全部给我填回去。 她带数据专家来,肯定要查账。” 魏长河的脸色白了一下。 三年,他动的钱加起来少说有七八百万。 一晚上填回去? “吴书记,时间太紧了?” “那是你的事。” 吴国栋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运转声。 他点上一根烟,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 是怒。 他为清江县操持了十五年。 招商引资、修路架桥、摆平各路瘟神,把一个人口不足三十万的小县城搞成了现在的样子。 口岸贸易、矿产开发、翡翠加工,一年税收翻了五十八倍。 是,他是贪了点项目工程款的分成。 但不这么干,哪来的钱往上送? 不往上送,市里省里的领导凭什么给你批项目、放政策? 到头来,顾清荷这个疯女人咬着他不放。 赵鸿图的账她翻了个底朝天,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他不动手,她就得把他送进牢里吃牢饭。 他想让魏长河找人“教训”她一下。 结果他妈的那几个蠢货把她女儿搞死了。 搞死就搞死了,处理干净也就罢了。 结果尸体火化了,法医跑了,市里连夜空降一个女杀神来当局长。 一环扣一环,全他妈崩了。 吴国栋狠狠吸了一口烟。 不能让陆清霜在清江站稳脚跟。 一个月。 最多一个月。 凌晨三点,广阳镇。 山路十八弯,一辆面包车在山道上颠簸着往上爬。 车里坐着四个人。 开车的是吴哥,广阳镇派出所所长陈东的人,四十出头,脸黑手粗,一身酒气。 副驾驶上坐着阿昆。 后排是阿豹和阿彪。三个人的手上都有血。 “吴哥,咱们这是去哪儿?” 阿豹开口问了一句。 “上山。” “上山干啥?不是说把我们送出边境吗?” 吴哥没有回答。 车子拐进一条岔道,越走越偏,两旁全是密林。 阿昆忽然警觉起来,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刀。 “吴哥,这条路不是去边境的。” 吴哥踩下刹车。 他转过头来,看着车里三个手下。 “老赵说了,送你们去缅甸太显眼,海关有照片备案。等风头过了再走。” “等多久?” “一阵子。” 吴哥从车上下来,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到了。” 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然后把手机装回兜里,靠在车头点了一根烟。 阿昆从车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 “吴哥,你他妈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要把我们做掉?” 吴哥抽着烟,没有说话。 阿豹和阿彪也从车上下来了。 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吴哥。 山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 吴哥吐出一口烟。 “你们搞沈雨桐的时候,想过自己会有今天吗?” 阿昆的脸色变了。 “吴哥,当时是你说的,顾清荷不在,那丫头长得水灵。” “我没让你们搞她。” 吴哥的声音很平静。 “我让你们去吓唬顾清荷,没找到人就撤。 你们倒好,喝了酒,见了女人就走不动路。 三个人轮了一个二十岁的丫头,还把人掐死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现在沈耀宗悬赏两千万找人,全县的混混、地头蛇、信息贩子全在找你们三个。 尼玛现在武警今天晚上都出动了十几台车。 赵鸿图的意思是直接做掉,一了百了。 我把你们带上山,是想给你们一条活路。” “山上有老赵的制毒场,你们在里面躲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把你们送出去。” 阿昆盯着他看了很久。 “吴哥,你保证?” “我保证。” 吴哥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坦荡。 但他心里知道,赵鸿图给魏长河打过的电话里,说的是另一个意思。 这三个人,活不过这个月。 阿昆阿豹阿彪重新上了车。 陈东发动引擎,车子继续往深山里开。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三个亡命徒缩在后排,烟头一明一灭。 吴哥忽然想到一件事。 苏晚晴那个女法医还没找到。 她从殡仪馆消失到现在,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 全清江的监控都调过了,没有她的影子。 手机关了。 家里没回。 朋友联系不上。 魏长河急得跳脚,吴国栋下了死命令。必须找到她。 她手里那份尸检报告,是沈雨桐案唯一的原始证据。 没有盖章,不等于不能用。 如果她落在陆清霜手里…… 吴哥不敢往下想了。 他踩下油门,面包车吼叫着往山上冲去。 与此同时,清江县城。 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楼,窗口亮着一盏小台灯。 苏晚晴蜷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第7章 姐抓住了证据 魏长河刚挂了吴国栋的电话,手机还没来得及放下,屏幕又亮了。 来电显示:赵鸿图。 这个点打电话,不是要命的事,就是已经出了要命的事。 “赵总。” “老魏,吴书记跟你说了没有?” 赵鸿图的声音听起来很稳,但魏长河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听得出那股子稳是压出来的。 真正的赵鸿图,此刻应该正坐在他那栋江边别墅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手指头敲着桌面。 “说了。市里派了个女杀神来当局长,天亮就到。” “陆清霜。” 赵鸿图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嚼一颗咬不动的铁蚕豆。 “我托省里的朋友打听了。 这女人在部队十三年,边境缉毒抓了不下五十个人,端掉的制毒窝点有九个。 九个。 她带过的兵,退役之后一半进了公安系统,另一半进了武警。 孟建国把她弄来,不是让她当公安局长的,是让她来打仗的。” 魏长河沉默了两秒。 “赵总,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不能让她在清江站住脚。”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赵鸿图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声音随着烟雾一起吐出来。 “吴书记说的是一个月把她弄走。我觉得太长。” “什么意思?” “一个礼拜。” 赵鸿图说,“一个礼拜之内,要么她走,要么我们让她走不了。” 魏长河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他怕的不是陆清霜。他怕的是赵鸿图。 吴国栋贪的是钱,赵鸿图贪的是命。 这么多年,他在清江搞地产、搞矿产、搞口岸贸易,手上沾了多少血,魏长河心里有一本账。 那些跟他抢项目的、举报他的、上访告状的,失踪的不下十个人。 但这次不一样。陆清霜是正处级干部,县委常委,市公安局直接任命。动她,跟动一个普通商人、一个上访户,不是一个概念。 “赵总,她是市里派下来的,级别在那儿摆着,不能乱来。” “谁说要乱来?” 赵鸿图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种笑让魏长河后背发凉。 “她是个女的,对吧?” “对。” “女的,不管她在部队多厉害,进了官场,有些路子她防不住。” 魏长河没有接话,等着赵鸿图往下说。 “明天晚上,让吴书记在清江大酒店给她摆接风宴。 你是副局长,你张罗。 局里中层以上干部全叫来,县委办公室也通知一下。 吴书记到场场面不就起来了。” “接风宴?” “对。” 赵鸿图在电话那头弹了弹烟灰。 “酒桌上,先灌她。她是当兵出身,酒量肯定有,但架不住人多。 一轮一轮敬,总有一杯她得喝。 喝到位了,安排几个人送她回房间。后面的事,不用我教你吧?” 魏长河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赵总,这路子太险了。她带来的三个人,全他妈是特种兵。要是失手?” “谁让你来硬的?” 赵鸿图打断他。 “用不着硬来。让她自己往坑里掉。” “怎么掉?” “酒里下点东西。” 赵鸿图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谈一笔茶叶生意。 “不是毒,就是点助兴的药。喝下去,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安排个男的进她房间,拍几张照片。 第二天一早,照片摆在她办公桌上,你觉得她还有脸在清江待下去吗?” 电话这头,魏长河的手指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他在公安局干了快三十年,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搞一个公安局局长,赵鸿图不是第一个想出来的,但他是第一个敢这么干的。 “赵总,万一她不吃这套呢?” “先试试,至少也是下马威!。” 第8章 逃出魔爪 赵鸿图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清江是我们的地盘。她一个外来户,人生地不熟,手底下三个人能翻什么浪? “案子已经结了,她再想翻,程序上就不合法。她要查,你可以不配合。” “局里现在大队长都是你的人。她想动人事,也没人可用。” 赵鸿图顿了一下。 “找几个老信访户,明天一早去局里堵她。闹得越大越好。” 魏长河愣了一下:“信访户?” “顾清荷这几年查项目查得鸡飞狗跳,得罪了不少人。 那些被拆迁的、被征地的、欠薪的。 你找人组织一下,明天一早举着横幅到公安局门口,点名要见新来的陆局长。 她不是要当青天吗?让她当。” 魏长河听到这里,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洇湿了。 赵鸿图这一套,一环扣一环。 结案报告卡她的调查权限。 人事名单架空她的指挥权。 信访围堵拖她的时间和精力。 接风宴上再搞她的名声。 四条线一起拉,别说一个月,一个礼拜她都扛不住。 “还有一个事。” 赵鸿图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苏晚晴找到了没有?” “还没有。现在感觉全城都在找那婆娘,今天下午就不应该放她离开,我的感觉是她还在清江。” “必须找到她。” 赵鸿图的语气第一次露出了杀意。 “苏晚晴一出来说她手里的证据,这是就真是铁案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不够。必须把清江翻一遍。她一个女法医,跑不远。” “要是找到了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一了百了。” 魏长河闭上了眼睛。 又一条人命。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已经开始泛白了。 清江县公安局大院还安静着,但魏长河知道,这种安静撑不过两个小时了。 他起身穿上警服,对着镜子把领带系好,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然后拨通了办公室主任的电话。 “通知全局干警,早上八点,大会议室开会。新局长到任,谁也不许迟到。”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老刘,账本弄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魏局。但差口子太大,一晚上填不平。 特情线人经费那一块,三年加起来六百多万,实在找不到地方平。” “先做成电子表格,把明显的窟窿堵上。其他的,等我通知。” “是。” 魏长河挂了电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两鬓已经白了,眼袋很深,脸上是熬了一整夜之后的灰败。 他还记得当年穿上警服的第一天。 那时候他想的是抓坏人、办好案、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三十年过去了,坏人他抓过,好人也害过。案子他破过,也帮着毁过。 交代? 他早就没脸给自己交代了。 但他回不了头了。 回头就是死。 镜子里的人不看他了。 他拿起帽子,推门出去。 清江高速出口,黑色越野车里。 陆清霜看了一眼时间。天快亮了,清江县城的路灯在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出发。”她说。 高寒的手刚碰到方向盘,陆清霜的手机响了。 不是加密信息。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清江本地的座机号码。 陆清霜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沙哑、低沉、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陆局长。” “你是谁?” 又是两秒的沉默。 “沈雨桐的死,我这里有全部证据。” 陆清霜握紧手机。 “你在哪?” 陆清霜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声音一字一顿。 “你要快来。”然后那个女人说了一个地址: “清江城南老物资局家属楼,五楼,502。” “等我。” 陆清霜挂了电话。高寒已经踩下了油门。 她没有想到的是。 就在同时,这个联系她的座机号码的位置,已经被发到了陈东的手机上。 第9章 就藏在棚户区 苏晚晴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 茶几上的水果刀她握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握起来,掌心全是汗。 窗帘拉得死死的,只留了一条缝,每隔十分钟她就凑过去往外看一眼。 楼下除了两辆报废的电动车和三个垃圾桶,什么都没有。 她刚在楼下用那个刚开门的小卖部的公用电话联系了陆清霜。 她是她唯一的机会。 这是深夜在网吧的一个论坛里。 一个帖子提到的夏江的可能的人事变动的讨论。 楼下传来引擎声。 苏晚晴猛地站起来,凑到窗帘缝前往下看。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院子门口,车灯关着,引擎没熄。 三个男人从车上下来,一个平头,两个戴帽子,穿着便装。 但苏晚晴一眼就看出来。 是冲她来的。 完了,这个新局长也不可信。都是一条线的,不然人不可能这么快来。 她抓了那把水果刀就往门口冲。 但跑到门口她又停住了。 楼梯间里已经有脚步声了,很轻,但很快,是往上走的。 前门走不了。 她退回客厅,把门反锁,冲向阳台。五楼,往下看一眼都头晕。 但阳台上有一根老式的排水管,铁铸的,锈得不成样子,固定在墙外面。苏晚晴翻过阳台栏杆,抓住排水管,整个人悬在外面。 铁锈割进她的掌心,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没松手。 她听到屋里传来踹门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门板整个裂开。 她没有往下看。她开始往下滑,排水管在她手心里摩擦,锈片像刀片一样割进肉里。 滑到三楼的时候,管子断了。 她整个人摔了下去,落在二楼的遮雨棚上,又弹了一下,最后砸在一楼的绿化带里。 嘴里全是泥土和血。后背疼得像断了。 但她爬起来了。她听到楼上有人在喊:“跑了!”然后脚步声往下冲。 苏晚晴翻过院墙,摔进巷子里,踉跄着跑了几步。 她没有往大路跑,而是钻进了老城区那片迷宫一样的棚户区。七拐八拐,她把自己塞进一个废弃的煤棚里,蜷在角落,用一堆破麻袋盖住自己。 然后她闭上眼睛,咬着牙,一动不动。 那两个男人在巷子里找了很久。 她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从煤棚外面经过,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脚步声停了。 她听到一个人说: “分头找。”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没敢出来。她就那么蜷在煤棚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手心里的伤口还在渗血,后背疼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但她没哭。她想起了沈雨桐。 那丫头死的时候比她疼一百倍。她有什么资格哭。 陆清霜赶到老物资局家属楼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老太太蹲在楼道口择韭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 晨雾还没散干净,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烂菜叶和柴油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高寒站在她身后,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的环境,然后落在院子深处那个锈迹斑斑的电话亭上,没说话。 陆清霜也没说话,径直上了楼。 五楼,502。门是虚掩的,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裂痕,锁舌被人从里面踹断了,木茬还是白的。 陆清霜推开门。客厅很小。 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源线被扯掉了,斜斜地搭在桌沿。 沙发上有一条薄毯子,团成一团,摸上去还有余温。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苏晚晴和沈雨桐的合影,两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学校操场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写。 放回茶几上,她转身进了卧室。 床上被褥凌乱,枕头上有压痕,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和一个空泡面碗。 “胖子,老物资局家属院,调周边所有监控,公家的私人的全调。” “是。” “另外。” 她顿了一下。 “苏晚晴有一台笔记本电脑,遗留在502客厅茶几上。你上来取。 硬盘里可能会找到有用的东西。” 与此同时,魏长河的手机响了。 他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账本,眼睛熬得通红。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跑了。” 魏长河腾地站起来: “你他妈说什么?” “我们接到电话就去了。 人堵在屋里了,她跳阳台跑的。” “三个大男人堵不住一个女人?” 魏长河闭上眼睛,压着嗓子对着话筒吼: “陆清霜已经来了。 绝不能让苏晚晴落她手上。” 第10章 动她就是死罪 高寒蹲在502室的阳台上,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外面,盯着那根锈迹斑斑的排水管看了好一会儿。 铁锈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从五楼一直延伸到三楼。 不,到三楼就断了。断裂处的铁皮茬口还是亮的,没有生锈。 三楼遮雨棚的塑料板被砸穿了一个洞,边缘翘着,还挂着一小片深蓝色的布料。 “是从水管滑下去的。” 高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滑到三楼的时候管子断了,摔在遮雨棚上,弹了一下,掉进绿化带。” 他往楼下看了一眼。 绿化带里的冬青丛被砸倒了一片,泥地上有一个明显的人形压痕,旁边几片叶子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血。但不多。 “人还活着。至少摔下去的时候还活着。” 高寒转过身,“她爬起来之后翻过后墙,往棚户区方向跑了。” 陆清霜站在阳台门口,听完之后没有追问细节。她信高寒的判断。 在特种部队那几年,高寒的追踪能力是全大队最好的,给他一片踩倒的草叶就能还原出三个人的行动轨迹。 “追。”她说。 “已经跑了至少十五分钟。” 高寒看了一眼手表,“棚户区巷道复杂,但他们有车,可能会绕到前面堵她。” “那就看谁快了。” 陆清霜转头看向客厅里还在敲键盘的钱胖子。 “胖子,老物资局周边所有监控,过去二十分钟之内经过的车辆,筛一遍。” 钱胖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四条监控画面。 他的眼睛飞速扫过每一帧,忽然停住了。 “一辆黑色帕萨特,六点零三分从滨河路拐进老物资局旁边的巷子,停了大概四分钟,然后从菜市场方向绕出去了。 车牌被泥糊了一半,看不清。” “现在位置。” “正在查,找到了。 城南菜市场往东三公里,滨河路上,车速很慢, 二十码左右。不是正常行驶,是在找人。” 陆清霜走到钱胖子身后,盯着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红点。 “车上几个人?” “从拐进巷子时的监控画面看,驾驶座和副驾驶都有人,后排看不清。两个。大概率。” “周战。”陆清霜头也不回。 蹲在门口擦枪的周战站了起来。 “你上对面的水塔,整个棚户区都在射程之内。 发现那辆黑色帕萨特或者苏晚晴,直接报坐标。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但给我盯死了。” “明白。” 周战把狙击步枪装进长条包,拉开门,三步并两步往天台上跑。 这栋老楼的楼顶有一座废弃的水塔,是方圆两公里内的最高点。 “胖子,继续追踪那辆帕萨特,同时给我搜棚户区所有的出入口。 哪条巷子通哪里,有几条死胡同,全标出来。 五分钟之内给我一张地形图。” “已经在弄了。” 钱胖子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过屏幕。他的屏幕上同时开着四个窗口。 “高寒,你跟我下楼。从绿化带开始,沿着血迹追。 十五分钟,她受了伤,跑不远。” 两人快步下楼。 陆清霜推开楼道门,走进院子里。 天色已经亮了大半。 她走到绿化带里那个人形压痕旁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叶子上的暗红色痕迹。 血还没干透。 她站起来,高寒已经翻过了后墙,站在墙头上朝她伸手。 陆清霜没拉他的手,后退两步,一个助跑,右脚在墙面上蹬了一步,双手扒住墙头,翻身上去。 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越过障碍的猫。 墙外是一条窄巷子,两边全是用石棉瓦和铁皮搭起来的棚户房。 巷子深处飘来煤炉和泔水的味道。 高寒蹲在地上,看着泥地上的脚印。 “摔下去的时候左脚的鞋掉了。所以她跑不快。”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根歪斜的电线杆旁边又蹲了下来。 电线杆的水泥基座上蹭着一小片血迹,还没完全凝固。 “她扶了一下这里,然后拐进了左边这条巷子。 通往菜市场后面的垃圾站。她没往大街上跑,是往更偏的地方钻。” 耳机里传来钱胖子的声音: “陆队,那辆帕萨特停在棚户区西侧的滨河路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分头进了巷子。监控角度不行,只拍到背影。” “周战,到位了没有?” 周战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水塔顶部,视野覆盖整个棚户区。发现目标车辆,黑色帕萨特,西侧路口。 三个人已下车,一个往北,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南。 往西南那个像是带队的,步态很稳,另外两个东张西望。” “盯死那个带队的。” 第11章 跳不了几天 魏长河的手机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对着账本发呆。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 “陆清霜的人已经到了棚户区外面。陈东的人还没找到那女人,两边撞上了。要不要先撤?” 魏长河的腮帮子咬紧了两下。 “陈东在你旁边?” “在。他让我打的。” “让他接。”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陈东的声音,带着喘息,像是在巷子里跑。 “魏局,那娘们儿太能跑了,楼上跳下去都没摔死。 我的人已经把她逼进棚户区深处了,但陆清霜的人到了。 他妈的至少三个,装备很专业,我看到有狙击枪。” 魏长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你的人不要撤。” “魏局?” “不能让陆清霜把那女人抢走。” 魏长河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你今天给我加人手,从境外调雇佣兵来。要干就大干,不要虚。” 陈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魏局,雇佣兵?” “那边赵总有路子,我给他打电话给你安排。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给我把人盯死了,在她落到陆清霜手里之前,要么抓到,要么做掉。” “明白了。” “至于陆清霜那边。”魏长河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划过,“我来支走她。” 挂了电话,魏长河没有马上拨下一个号码。 他站在窗前,看着县公安局大院里那棵老槐树,树枝在晨雾里一动不动。 他在算。 苏晚晴敢跑就说明手里有东西。 如果落在陆清霜手里,沈雨桐的案子就得翻过来重新查。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陆清霜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陆局长,我是清江县公安局副局长魏长河。” 他的声音变了。 刚才还冷得像刀子,现在忽然热络起来,带着一股子殷勤劲儿。 这种切换他用了几十年,比翻书还快。 “魏副局长。” 陆清霜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局长,您到哪儿了? 我这边迎接安排都准备好了,县委吴书记也在等您。 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激动,又像是紧张。 “不用。” 陆清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冷得像冬天里的井水。 “我没有让组织部的人送,你也不必客气。 一会儿我直接来局里。” “那怎么行,您第一次来清江,人生地不熟的。” “我说不用。” 四个字,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干净。 魏长河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声音里丝毫没变。 “那行,陆局长说了算。我在局里等您。关键是吴书记也等着。” 电话挂断。 魏长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把手机扔在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说话冰冷。 没有客套,没有过渡,一到地方就开始要开枪的架势。狙击枪都上了。 魏长河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电话。 “赵总,是我。” “说。”赵鸿图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不错,显然是已经起了。 “那女人到了。我刚跟她通了电话,不好对付。” “怎么个不好对付法?” “油盐不进。”魏长河吐出一口烟,“我给她铺台阶,她一脚给我踢开了。” 电话那头传来赵鸿图的轻笑声。 “正常。部队出来的,都这德行。不懂人情世故。跳不了几天。” 魏长河沉默了片刻。 “不好说。她现在刚到就找到晚晴那娘们的藏身的地方,正和我的人要正面干上了。” 赵鸿图的笑声停了。 “现在那娘们还没有干死吗?” “还没有。锁定那片儿棚户区了,但人还没找到。” “光加人手不够。要有硬实力的。”赵鸿图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就是想给你说,安排点雇佣兵进来,最近可能有打仗要干。” “境外的人我来安排。” “陆清霜带来的那个搞数据的胖子来。 据说是省里的好手,你防着点。” 第12章 谁都不会让她活着回家 棚户区里,晨光透过参差不齐的屋檐洒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带。 苏晚晴蜷在废弃工棚的角落里,用一堆破蛇皮袋把自己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左脚光着,脚底全是血口子。后背疼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 手心那道被排水管铁锈割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她撕了一截T恤下摆缠在手上,白布上已经洇出暗红色的印子。 她听到脚步声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至少三四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往这边靠。 有人在喊:“这边找过了没有?” “找过了,没人。” “再找一遍,东哥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晚晴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一些,蛇皮袋下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把水果刀。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从昨晚到现在,找她的人已经换了几拨。 刚才她透过工棚墙板的缝隙,看到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从对面的房顶上无声地掠过。 那个人的动作太快了,像一只在屋檐上行走的猫,一眨眼就不见了。 苏晚晴不知道那个黑夹克是谁的人。 新来的公安局长的? 沈耀宗的? 还是赵鸿图派来的第三批人? 她分不清。 现在她不能信任何人了。 甚至她都后悔自己早上给那什么陆清霜打的电话,打完不久楼下就来了人。而且显然是对自己不利的。 这种不信任根植在她的意识里。 就像她不相信魏长河会在她交出U盘后让她活着回家。 她重新缩回蛇皮袋下面,握紧了水果刀。 棚户区外围,一栋六层老楼的楼顶。 周战趴在水塔边缘,狙击步枪的支架撑在水泥台面上,瞄准镜的十字线缓缓扫过棚户区的巷道。 他的位置很好。 整个棚户区尽收眼底,从东到西,从北到南,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每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全在他的射程之内。 他已经看到了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棚户区西侧的滨河路口。 他看到了三个人从车上下来,分头进了巷子。一个往北,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南。 他也看到了高寒。 高寒没有进巷子。 他在外围,在一栋栋楼顶之间移动,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鹰。 他的任务是找到苏晚晴,但不是抓她,而是确保她不被别人抓走。 周战的耳机里传来高寒压低的声音。 “周战,我在三号楼顶,看到西侧巷子里有两个人,便装,手里有家伙。” “收到。” 周战的瞄准镜平移过去,果然看到两个男人。 两人贴墙根走着,右边的那个腰里鼓出一块,是枪。 这个人不是从西侧进来的。 他是从东侧,从一个废品收购站的后门翻进来的,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平头,黑色短袖,手臂上有刺青,后腰别着一把手枪。 棚户区深处,废弃工棚。 苏晚晴听到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她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很近。 是枪栓。 苏晚晴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沈雨桐。那丫头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脚步声停住了。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晚晴握紧了水果刀。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她不会让这些人在她身上做他们在沈雨桐身上做过的事。 如果他们要冲进来,她就先给自己一刀。 至少,死得干净。 脚步声停住了。 然后,苏晚晴听到了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是钝器砸在肉体上的声音。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有人闷哼了一声,然后是身体倒地的沉重声响。 同一时间。 县公安局大院,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门口。 陆清霜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领。 高寒站在她身后,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的环境。 周战还在水塔上,枪口对着棚户区。 钱胖子坐在车里,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数据流一行一行地滚过。 陆清霜往局里走。 第13章 客气的套路 魏长河站在县局大楼门口,警服烫得笔挺。 黑色越野车停下的时候,他往前迈了两步,步子不大不小,刚好卡在台阶边缘。 既不显得殷勤,又能让对方第一眼就看到他。 车门打开。 陆清霜从车上下来。 魏长河迎上去,伸出手,脸上堆着笑意,眼角挤出几道褶子。 “陆局长,一路辛苦。从市里到清江这段路不好走,山路十八弯,我昨晚上还担心您天亮前赶不到。” 陆清霜看了他一眼,握住了他的手。手劲不大,但握得干脆,一触即收。 “魏副局长。” “吴书记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亲自过来的,一早就到了。说是一定要见见新局长。” 魏长河侧身引路,边走边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想好的。 “局里的情况我都整理好了,过去三年的卷宗、信访件、经费账目,全放在您办公桌上。 住宿安排在局里的招待所,顶楼那间套房,单独给您收拾出来的,向阳的一间。 吃饭在机关食堂,口味上有啥要求随时跟我说。” 陆清霜没有接话,只是往前走。 高寒跟在她身后,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建筑和车辆,没有说话。 穿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值班室里的两个警察同时站起来敬礼。陆清霜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会议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是敞开的。 吴国栋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叶还没泡开。 县委办公室主任老孙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陆清霜走进去。魏长河跟在她身后,在老孙旁边落了座。 吴国栋抬了一下头,没有站起来,但脸上带着一丝不深不浅的笑意。 “陆清霜同志,坐。这一路辛苦了吧?” 陆清霜在他对面坐下。 “还好。” 吴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语速不快,像是在做工作报告。 “市里的任命文件今天一早到了我就立刻往县局赶。 清霜同志,原军区特种作战大队大队长,大校军衔转业。 我看了你的履历,边境缉毒,实战指挥,立过两次二等功。 市委把你派到清江来,是对清江公安工作的重视,也是对你的信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清江这地方,情况比较复杂。边境线长,民族多,经济上去了,治安压力也跟着上来了。 公安局长的位子空了半年,工作攒了不少。现在你来了,这个局面就该打开了。” 吴国栋转头看了魏长河一眼,又转回来。 “我作为县委书记,表个态。 县委坚决支持市公安局的任命决定,也全力支持清霜同志的工作。 你是县委常委,又是公安局长,这个担子不轻。 遇到困难可以向县委汇报,也可以直接找我。” 他笑了笑。 “不过话说回来,你在部队带了十几年兵,到地方上得有个适应过程。 部队是令行禁止,地方上嘛,有些事情要讲究个方式方法。 清江这地方,水大鱼大,你自己多留心。” 陆清霜点头。 “谢谢吴书记提醒,我会注意。” 吴国栋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老孙合上笔记本跟着起身。 “行,今天先这样。你们刚见面,还有不少工作要交接。我就先回县委了。” 他看向陆清霜。 “下午和县委县政府安排一个小的见面会,认识认识清江的班子。 晚上我在清江大酒店安排了个接风局,就是班子成员一起吃个饭。 长河同志,你把前期准备工作做好。” 第14章 这个娘们有点铁 “吴书记放心,我一定安排好。”魏长河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殷勤。 吴国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清霜同志,你刚到,人生地不熟的,生活上有什么需要,直接找长河。他这人办事,还是蛮周到的。” 陆清霜没有回头。 “谢谢吴书记。” 吴国栋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和老孙渐远的脚步声。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魏长河站起来,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更浓了几分,像是吴国栋走了以后,他反而更放松了些。 “陆局长,吴书记这个人您是第一次接触,他就是这个脾气,说话比较直。 其实他对公安工作特别支持,去年局里盖新办公楼,就是吴书记亲自批的地。 您以后跟他多打几回交道就知道了,面冷心热,对干部其实挺照顾的。” 陆清霜没接这个话茬。 “我的办公室在哪。” “二楼,我带您去。” 县公安局办公楼,二零三室。 办公室朝南,采光很好,窗明几净。 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和卷宗,码得整整齐齐,按编号排好了顺序。 魏长河站在桌子旁边,指了指那堆卷宗。 “这些都是过去三年的积案和信访件。上一任局长走了以后,位子空了半年,很多工作都堆在这儿。 我临时主持工作,但您也知道,副局长能拍板的事有限,所以攒了这么多。” 他拍了拍最上面的那摞。 “这一摞是刑事案件,四十二起,其中命案十一宗,都没破。” 又拍了拍中间的。 “这是信访积案,一百七十六件,大部分是拆迁补偿纠纷和土地纠纷。” 又拍了拍最下面的。 “这是经济案件,三十二起,涉及金额加起来大概六千万。”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陆清霜,叹了口气。 “这些案子压在这儿,说实话我心里也急。 但您也清楚,局里人手就这么多,经费也紧张,很多案子查着查着就断了。 现在您来了,就好了,有您坐镇,这些工作都能推得动。” 陆清霜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碰那堆卷宗。 “魏副局长,下午两点,六个支队的副队长。只需要副队长到即可。 到小会议室。一个一个谈。” 魏长河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接上了。 “好的,我这就安排。” 他转身往外走。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魏长河脸上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瞬间没了。他整了整衣领,没有回自己办公室,直接往楼梯口走。 经过值班室的时候,里面的警察站起来想打招呼,看了他的脸色,又坐回去了。 他下了楼,穿过院子,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开出县局大院,拐上滨河路,一路往东。 过了两个红绿灯,出了县城,上了通往广阳镇的县道。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陈东。立刻。老地方。 好好策划一下晚上的事儿,这个新来的娘们有点铁。”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车子沿着山路跑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一条岔道。 岔道尽头是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是浑的,岸边泊着几艘渔船。 其中一艘渔船的后面,用钢索连着一座浮筒平台,上面搭了一间木结构的茶馆。 魏长河把车停在岸边的砂石地上,顺着浮桥走上去。 茶馆里没有客人,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他来,点了点头,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包房,又低头继续煮茶。 包房不大,四面竹帘,正对河面。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魏长河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广阳镇本地的苦丁茶,入口涩,回味更涩。 等了不到十分钟,浮桥上传来脚步声。 陈东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便装,领口敞着,脸上带着熬夜之后的灰败。 左眼角有一块青紫,是被什么东西撞的。 “魏局。” “坐。” 陈东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自己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 “棚户区那边怎么样。”魏长河问。 “妈的,别提了。” 陈东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人没找到。我的人还被人打了惨了。” 第15章 就是要让她疯 “谁打的。” “不知道。”陈东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不是我的人,也不是陆清霜的人。陆清霜只在现场留了一个,就是水塔上的狙击手。 打我的人是另一拨,下手极黑,后脑招呼,我两个人在巷子里直接被放倒了,现在还在卫生院躺着。” 魏长河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过。 “赵鸿图的人?” 陈东愣了一下。 “赵总?赵总的人动我干什么?” “可能是冲着苏晚晴去的。撞上了。” “那也不至于下这么黑的手。” 陈东摸了摸自己眼角的青紫。 “那帮人出手的路数不像本地混混,像是练过的。 我的人说对方至少三个,配合很默契,打完就撤,一秒钟都没多留。” 魏长河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丁茶的涩味在舌根上化开。 还有人在找苏晚晴。不是陆清霜的人,不是赵鸿图的人。 那是谁的人? 一个名字在他脑子里闪过。 沈耀宗。 昨天在殡仪馆,沈耀宗揪着他的领子把他从台阶上拽下来的那一幕,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双手跟铁钳一样,五十多岁的人了,力气大得吓人。 他当时摔在地上,警服上全是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句话没敢说。 “沈耀宗的人。” 魏长河放下茶杯,“一看就是练家子,配合默契,打完就撤。 这不是街头混混的打法。沈耀宗做边贸生意二十年,手底下养着一帮退伍的,你不知道?” 陈东的脸色变了。 “妈的,我就知道。昨天在殡仪馆他就打了好几个电话。” “他女儿死了,他现在就是一条疯狗。疯狗咬人不分敌我,见谁咬谁。” “那怎么办?沈耀宗的人也在找苏晚晴,陆清霜的人也在找,我们夹在中间。” “先不说这个。”魏长河打断他。 “苏晚晴躲不了太久。棚户区就那么大,你的人只要在哪里守着,她跑不掉。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她。” 陈东往前倾了倾身子。 “接风宴怎么整?” “赵总的意思,想办法把她三个手下做了。然后想办法把这个女的给找人上了。” 陈东的瞳孔缩了一下。 “做掉?” “赵总从境外叫了人,已经在路上了。” 陈东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渣子。 “魏局,我多问一句。 动她的人,她会不会发疯? 这个女人在边境缉毒端掉过九个制毒窝点,一人干翻三个火力点。 她要是疯起来。” “就是要让她疯。” 魏长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她在部队再厉害,到了清江,她就是个外来户。 没有根基,没有人脉,手下就三条枪。 等她的兵一个一个折在清江,你看她还能不能站稳。” 他顿了顿。 陈东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但魏局,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说。” “顾清荷。” 魏长河的眼皮跳了一下。 “顾清荷怎么了?” “我的人早上看到她的车去了武警支队。 她跟雷海山的关系,你是知道的。 如果顾清荷和沈耀宗联起手来,一个动武警,一个动雇佣兵。 再加上陆清霜这个公安局在中间?” 第16章 你是要打仗? 与此同时。 顾清荷的别墅里,坐的不是顾清荷。 沈耀宗坐在院子的茶台上。 天刚擦黑,院子里的景观灯没开,只有茶台侧面嵌着的一圈暖色灯带亮着,光晕微弱,刚好照见一套老紫砂茶具和一只骨瓷茶杯。 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坐了一个多钟头。 茶台对面是一把空着的藤椅。 昨天下午沈雨桐就坐在这里,捧着手机给他发微信,说爸,冰箱里有西瓜,你回来记得吃。 他没回来。 现在冰箱里的西瓜还在,人不在了。 院门响了一声。 沈耀宗没有抬头。 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过来,踩在碎石小径上,一步一声轻响。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轻,是久经江湖的人走路自有分寸。 “宗哥。” 来人站在茶台前三步远,没有再靠近。 赵雄。 四十五岁,精瘦,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深灰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烫伤过的旧疤。 他站在那里,像是来赴一场普通的茶局。 清江没人不知道“雄师”。 他控制着全县地下钱庄和高利贷网络,二十年经营出一个灰色帝国。 谁要融资,谁要洗钱,谁要让对手一夜间倾家荡产,最后都会找到他。 但没人知道他和沈耀宗的关系。 十二年前沈耀宗的边贸车队在缅甸被地方武装扣了,六车翡翠原石,价值一亿两千万。 那边开口要两千万赎金,沈耀宗第二天就提着现金过了边境。 一个人去的。 等在关卡那边的就是赵雄。 那时候赵雄还不叫“雄师”,叫阿雄,在佤邦给人管账,瘦得跟竹竿一样,眼窝深陷,三天没吃饭。 沈耀宗把装钱的箱子放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话: “跟我回清江。” 赵雄跟了他十二年。 “坐。” 沈耀宗没抬头,盯着茶台上一只倒扣的茶杯。那是沈雨桐用的,杯底还留着半圈浅浅的唇膏印。他没洗。 赵雄没有坐。 “宗哥,丫头的事我听说了。 狗日的,我已经通知了全部兄弟准备了。” “我首先要赵鸿图变成死人。不能再忍。这事儿绝对和他有关。” 沈耀宗终于抬起头。赵雄看清他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沈耀宗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人。 在清江做了二十年生意,他见过太多大风大浪,早就练成了一副千年不变的冷脸。但此刻那双眼睛是碎的。 不是哭碎的那种碎,是理智碎掉之后,从裂缝里透出来的光。 那种光让人害怕。 “我叫你来,三件事。” 沈耀宗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赵鸿图在广阳镇山里有一个制毒场。做冰毒的。” 赵雄没说话。他知道沈耀宗还没说完。 “第二,县城‘皇朝会所’,名义上是个KTV,实际上是赵鸿图的情报枢纽和现金奶牛。” 沈耀宗顿了一下。 “他在佤邦那边有一个赌场,养了两支雇佣兵小队。二十四个人,装备精良。 上次缅甸翡翠公盘,有三家广东的玉商被他坑了,人被扣在赌场里打了三天,家属交了赎金才放人。” 赵雄听完,沉默了片刻。 “宗哥,这些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 沈耀宗把骨瓷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茶台上。 “我找你来,不是让你听我复述一遍。 是让你告诉我,能不能动。” 赵雄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制毒场在山里,易守难攻。 路口全有暗哨。赵鸿图从缅甸那边搞了一批雇佣兵当教官,全是退伍的缅北武装人员,杀过人见过血。” “皇朝会所在县城中心,前后三条街都是赵鸿图的人。 他有八个场子,这家是总舵。开在县委的眼皮子底下都没人管,你想想吴国栋从他那儿抽了多少水。” “至于佤邦的赌场。” 赵雄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那不在国内。法律管不了,警察管不了。我们在这边动他,他在那边照样经营。” “说完了?” 沈耀宗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我要你在七十二小时内,让赵鸿图在清江境内赚不到一分黑钱。” 赵雄沉默了。 他跟着沈耀宗十二年,见过他谈几十亿的生意,见过他跟缅甸军阀谈判,见过他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死角然后伸手把对方拉起来。但他从来没见过沈耀宗这样说话。 声音不高,语气不重,平静得像是在吩咐明天早上吃什么。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宗哥,七十二小时?” “不够?” 赵雄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制毒场在山里,要端掉至少要动用三十个人,还得有重火力,因为他知道里面有雇佣兵。 皇朝会所在县城,动它等于在赵鸿图的心脏上捅一刀,对方一定会疯狂反扑。 至于佤邦的赌场,那是另一个国家,他的人进不去。 七十二小时。 三件事。这他妈不是报仇,是打仗。 第17章 剥了三个人的皮 “有难度?”沈耀宗问。 “有。”赵雄说,“但我能做。” 他往前迈了一步,在沈耀宗对面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那把椅子是沈雨桐昨天坐过的,他坐下来的时候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宗哥,你说,做到什么程度。” 沈耀宗看着赵雄坐在女儿的椅子上。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阻止。 “让他觉得,他养的那些人,都是死人。” 赵雄端起茶台上那只倒扣的茶杯,翻过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是凉的,涩味全泡出来了,他一口喝完。 “三件事,我先做给你看。”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没人说话。赵雄先开口。 “老鬼,广阳镇山里的场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知道。”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山上流下来的水变成红色。 不是血,是染色剂。 你找两个人,从上游水源地开始倒,一直倒到场子门口。”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发现水红了,就会封山查水源。等他们的人全部调上山。” 赵雄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份财务报表。 “你安排的第二组人从防火道进去,在烘干房和原料库的外墙安装燃烧弹。 遥控的。不要引爆。等我命令。” “明白。” 赵雄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二个。 “阿豪。你今晚去皇朝会所,找到他们的妈咪和DJ。 告诉他们,沈氏集团旗下所有娱乐场所停业一周,所有员工带薪休假。 谁愿意来我们这边干的,原来多少薪水,我开三倍。今晚就签合同。 明天早上八点,皇朝会所开门的时候,前台、包厢公主、音响师一个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问:“如果他们不放人呢?” 赵雄看了沈耀宗一眼。 “那就让他们开不了门。” 他挂了电话,第三次拨号。 这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是一个沙哑的男声,说着带口音的云南话。 “哪位?” “吴参谋,我是赵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雄总。好久没见。什么事?” “佤邦那边有个赌场,中国老板开的。 下个月翡翠公盘,沈总愿意把他名下的交易份额让给你三成。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条件?” “那家赌场养了两支雇佣兵队伍。明天天黑之前,我要这两队人全部换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雄,这不是小事。那家赌场的老板跟佤邦政府也有关系。” “吴参谋。” 赵雄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像在谈生意,倒像在叙述一个事实。 “沈总的女儿,昨天死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大概过了十秒钟,那个声音重新响起,语气也变了。 “明白了,这件事我安排。” 赵雄合上翻盖手机,放在茶台上。 三通电话,七分钟。 茶还是凉的。 沈耀宗看着他,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 赵雄办完事,站起来。 “宗哥,七十二小时,我给他凑齐三份大礼。” 他转身要走。 “阿雄。” 沈耀宗叫住他。 赵雄停住脚步,回过头。 沈耀宗没有看他。 他盯着茶台上沈雨桐用过的那只骨瓷杯,杯沿上那半圈浅淡的唇膏印在灯带的光晕里,像一道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 “道上怎么传的。” 赵雄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传的?” “我女儿的事。道上现在怎么传的。” 赵雄沉默了片刻。 “传的是……赵鸿图派人去搞顾清荷,没搞成。 底下的人喝了酒,碰了丫头。” “碰了。” 沈耀宗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不是疑问,是陈述。 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赵雄没有说话。 沈耀宗的手指在紫砂壶的壶钮上轻轻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你说。” 他看着那把紫砂壶,像是在跟壶说话。 “我沈耀宗在清江做了二十年生意。 招商引资、修路架桥、搞边贸城,清江一半的税收跟我有关系。 省里领导来视察,我陪着吃饭。市里领导来考察,我带着参观。我沈耀宗的名头,在清江值一百个亿。” 他把紫砂壶拿起来,放在掌心。 “我女儿被人害死了。 三条杂碎,我要剥了三个人的皮挂在县局的门口。” 他的手指收紧。紫砂壶在他掌心碎裂。不是摔碎的,是捏碎的。 碎陶片割进他的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茶台上,滴在沈雨桐那只骨瓷杯旁边。 赵雄上前一步。 “宗哥,你的手?” “我女儿死的时候,比我疼一百倍。 帮我查出来这三个畜牲躲在哪里?” 沈耀宗摊开手掌,碎陶片嵌在肉里,血还在往外冒。 他盯着掌心的伤口,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阿雄,我再跟你说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赵雄。 那双向来冷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什么东西碎得不成样子。 “我要的不只是让他赚不到钱。” “我要他死。” “我要他们全部陪葬。 全部有关的人都要陪葬!”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景观灯忽然亮了,是定时开关到了时间。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碎石小径上,洒在花架上攀爬的紫藤上,洒在沈雨桐昨天刚浇过水的月季上。 花还开着。人不在了。 赵雄站在那里,看着沈耀宗掌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茶台上,落在沈雨桐的骨瓷杯旁边,和杯沿上那半圈唇膏印并排挨着。 他没有说宗哥你冷静一点。 也没有说杀人犯法。 他只是摘下自己的金丝眼镜,用衬衫下摆擦干净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 然后说了一句话。 “宗哥,十二年前你一个人提着两千万过边境,把我从佤邦带回来。我这条命是你的。” 他伸出手,握住沈耀宗流血的那只手掌。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 “你要他死。他就活不了。” 院门外,一辆黑色帕萨特无声地滑过。 车里的人看了一眼别墅的方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鸿图那边有动静没有?” “还没有。” “通知陈东,山里的场子加强戒备。沈耀宗今晚不对劲,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 帕萨特的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一下。 拐过街角,消失了。 第18章 嘴里全是土和血 上午十点。 棚户区以西八百米,废弃汽修厂的车间里,武警指挥车换了一次位置,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天亮之后,热成像已经没用了。 操作台前的中尉改用高倍光学监控画面,屏幕上分割成六格,每一格对应一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 有的架在电线杆上,有的藏在对面居民楼的窗帘后面,还有两个是无人机从三百米高空传回来的俯拍画面。 雷海山站在屏幕前,手里的搪瓷杯子换了热茶,但一口没喝。 “报位置。” “目标苏晚晴,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上午七点零三分,老物资局家属楼后巷。 之后进入棚户区,所有的公共监控都拍不到她了。” “棚户区内部的私人和便衣监控呢?” “能调到的画面都调过了。她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中尉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现在棚户区周边各方都在增派人手。 派出所陈东的人已经从六个加到十二个,换了便装,而他们的布局在这里找人是合理合法的。 从移动路线看,他们在做网格化排查。 每条巷子、每间废弃房屋、每个煤棚都不放过。 目前已经搜完了棚户区百分之七十的区域。” 雷海山盯着屏幕。 “另外两拨呢。” “疑似沈耀宗的人目前发现有四个,两人一组,动作非常专业。 他们不搜巷子,只占据制高点往下看。 其中一组在东侧废弃小学的楼顶,视野覆盖整个棚户区东半边。 另一组在我们右前方,一栋三层民房的屋顶,监控西侧和南侧。” “房顶上的人是配合关系。”雷海山说。 “一组看东,一组看西南。中间如果有盲区,沈耀宗还有人来补。这不是搜人,是布网。” 雷海山端起搪瓷杯子,终于喝了一口。 “我们的人呢。” “外围四组,每组两人,便装,全部到位。 棚户区总共三个出入口。 东侧菜市场、南侧滨河路、西侧废品收购站。三个口都有人守。 两个无人机在天上,画面实时回传。” “不要进核心区域。” 雷海山放下杯子。 “我们一进去,所有方面都会紧张。会引发冲突!” “在。公安的人我们没有全部标出来,但已知的是。 水塔上那个陆清霜的狙击手还在。 他换了位置,一直在做低速移动,说明他也没找到目标。” “陆清霜本人呢。” “她在县局。不在现场。 我们截获了一段断续的通讯信号,判断是陆清霜在和狙击手沟通。 雷海山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也在找。” “我们所有人都在找。” 中尉摘下耳麦,“但没有人找到苏晚晴。从早上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踪迹。” 雷海山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顾清荷的号码。 与此同时,棚户区中心位置,一间废弃民房的地下酒窖里。 苏晚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进来的。 她记得自己在跑。 左脚没鞋,脚底踩到碎玻璃,疼得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拐进一栋废弃民房的后院,想找地方躲一躲,摸到一扇生锈的铁门,推开,往里面走了两步。 然后地板塌了。 她整个人摔下去,脊椎撞在木质的楼梯台阶上,滚了七八级,最后砸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 嘴里全是土和血。 后背已经不是疼了,是像被人用铁锹从肩胛骨到腰眼拍了一遍。 她躺了很久,等着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酒窖不大,大概七八个平方。 四面是砖墙,顶上是木梁结构,塌下来的地板碎成了几块,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积满灰尘的酒坛子上。 她爬到一个酒坛子后面,用稻草盖住自己。 疼,但活下来了。 第19章 六个大队连根拔了 下午三点,县公安局小会议室。 见面会比魏长河预想的短得多。 六个支队的副队长挨个进去,每个人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 没人知道陆清霜在里面问了什么,但每个人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一样。 有的发白,有的发青,有的面露喜色。 有的额头上冒着细汗。 魏长河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他看着那些副队长一个个走出来,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刑侦支队的老方。 “老方,聊得怎么样?” 老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厉害。”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长河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陆清霜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封皮上一个字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走廊里的魏长河。 走廊尽头,魏长河从长椅上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迎上前两步。 “陆局长,聊得怎么样? 这几个副队长都是局里的老人了,业务能力没得说,就是有时候不太会说话,您多包涵。” 陆清霜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魏副局长,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 “您说。” “六个大队的大队长,我准备全部换掉。” 魏长河的笑容定在脸上。 “全部?” “全部。刚聊过的副队长,每一个都能顶上去。” 陆清霜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做完的事。 “你把任免文件准备好,明天早上局党委会上过一下。” “陆局长,这? 六个大队长全部换,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好几个都是老同志,在队里干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您刚到,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考虑过了。” 陆清霜翻开手里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扫了一眼,又合上。 “我挨个问了他们同一个问题: 过去三年,你经手的案子有多少是魏副局长直接交办的。 六个人,没有一个回答超过三秒。” 魏长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陆清霜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带的三个兵,加上六个副队长,九个人,够我用了。” 她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看着他。 “魏副局长,晚上接风宴几点。” 魏长河愣了一秒,随即条件反射般地接上: “六点半,清江大酒店三楼牡丹厅。” “好。” 陆清霜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走廊里只剩下魏长河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听着陆清霜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级一级往下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钢笔。 笔帽被他捏碎了。 魏长河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窗帘拉死。 他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肩膀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 六个大队长。 全部。 他在这栋楼里经营了快二十年。 刑侦、治安、经侦、禁毒、交警、巡警。 每一个大队的队长都是他一手提起来的。 有的是跟他一起从基层干上来的兄弟,有的是他帮着摆平过麻烦的自己人,有的干脆就是他安插在各处的棋子。 陆清霜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这二十年的经营连根拔了。 更狠的是? 她用的全是他自己的人。 那六个副队长,在他手下压了多少年? 老方在刑侦支队干了十一年副职,每次提拔都被他卡着。 禁毒支队的老周,三年前因为跟他顶过一次案子分配的事,从此被按死在副队长的位子上,再也没翻过身。 这些人心里对他有多少怨气,他比谁都清楚。 陆清霜只用一个问题,就把这些怨气全部点着了。 我挨个问了他们同一个问题:过去三年,你经手的案子有多少是魏副局长直接交办的。 这不是在考察业务能力。 这是在告诉他们——我知道你们这些年听谁的。从今天开始,你们不用听了。 魏长河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张清江县公安局组织结构图。 六个大队的方框整齐地排列着,每个方框旁边都标注着现任大队长的名字。 那些名字,明天就要全部换掉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吴国栋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吴书记。” “说。”吴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似乎有人。 “六个大队长,她要全部换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她怎么跟你说的。” “不是在商量。是通知。”魏长河的声音发干。 “下午跟六个副队长谈完就定下来了,明天党委会过一下。她用的是‘过一下’,不是‘讨论’。” 吴国栋又沉默了。 魏长河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应该是吴国栋在办公室。 “吴书记,六个大队长全换,我们手上的牌就少了一半。 禁毒那边广阳镇的场子一直是老赵在罩着,治安那边皇朝会所的检查从来都是走过场,交警那边每次设卡查车都是我提前通知?” “我知道。”吴国栋打断了他。 “那您说怎么办。” 吴国栋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这个女人不简单。她不是在换人,她是在掏你的根。 把你下面的人变成她的,你就成了一个空壳。 副局长还是副局长,但底下的人全不听你的。”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担心有什么用。” 吴国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今晚接风宴照常,席间你一个字都别提大队长任免的事。 明天党委会之前,你跟刘志副局长通个气。 组织人事上的你们另个副局长要是反对。。 你跟他说,六个大队长同时换掉,会影响基层稳定,至少应该分批次来,给他一个台阶提反对意见。” 魏长河的眼睛亮了一下。 “刘志那边我去说。不过?” “不过什么。” “今晚接风宴要是成功。” 他没说完。但吴国栋懂了。 如果今晚接风宴的计划成功,陆清霜就会身败名裂,明天早上的党委会根本开不成。 六个大队长的任免文件,就是一张废纸。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片刻。 “今晚的事,做好了吗。”吴国栋问。 “做好了。酒没问题,是杯子。 赵总从边境那边弄来的药。下在她杯子上,喝到第三口就会发作。” “不要再出岔子。” “不会。我全程盯着。” “罗欣呢?” “已经通知她坐在陆清霜旁边。 她说她知道怎么做。” 第20章 有问题的是杯子 魏长河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些牌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名牌全部扫进抽屉里,关上抽屉,整了整领带,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这栋楼已经不一样了。 晚六点十五分,清江大酒店三楼牡丹厅。 包间很大,一张十六人台的电动圆桌,中间摆着一盆蝴蝶兰。 吊灯光线调成了暖黄色,桌上已经摆好了六样冷盘和两瓶茅台。 肖鹏是最先到的。六十一岁,政法委书记,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旧的藏蓝色夹克,走路慢吞吞的,像在散步。 他的退休文件已经在走流程了,年底就退。 全清江都知道,他这几年只做一件事。 和稀泥。 谁跟谁斗,他都在中间站着,不帮谁也不得罪谁,口头禅是: “好好好,都行都行”。 “肖书记,您这边请。” 魏长河把他引到主宾位旁边。肖鹏摆摆手: “吴书记坐那边,我坐这边就行,不讲究。”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窗外的江景。 江面上有几艘货船,灯火点点,在暮色里缓缓移动。 他当然知道今晚这顿饭不是吃饭。 吴国栋要搞新来的公安局长,他不是瞎子。 下午那六个副队长挨个被陆清霜叫进去谈话的事,他已经从县委办那边听说了。 六个大队长全部换掉。 这女人下手又快又狠,一刀剁在魏长河的大动脉上。 肖鹏端着茶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年底就退了。这些事,跟他没关系。 罗欣到的时候正好六点二十五分。 三十八岁,副县长,分管科教文卫。深蓝色套裙,短发烫了小卷,笑起来嘴角往上一翘,看着像是邻家大姐。 但清江县政府的干部都知道,她是吴国栋一手提起来的。 顾清荷如果倒台,接替县长的第一人选就是她。 今天下午吴国栋给她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只说了三句话: 今晚接风宴你坐陆清霜旁边,多敬她几杯酒,把她陪好。 罗欣听懂了。 她不是第一次帮吴国栋“陪”人。上 次省里的一个处长下来调研,也是她坐在旁边,一顿饭下来,那个处长跟她称兄道弟,调研报告上写的全是好话。 “魏局长,恭喜啊,新局长来了,你这副局长终于不用一个人顶着了。” 罗欣笑着跟魏长河握了握手。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魏长河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回应。 “罗县长说笑了,我就一个跑腿的。” “跑腿的能把一桌子菜安排得这么好?” 罗欣松开他的手,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吴书记还没到吧?” “快了快了。” 她没等引座,自己就走到了主位旁边,拎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坐的那个位置,左边是主位,留给吴国栋,右边空着。 留给陆清霜。 然后她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自己家的饭桌上。 六点二十八分,吴国栋到了。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色比早上好了些,但眼袋还是重的。 下午的见面会消息他已经消化完了,走在包间里的时候步子很稳,看不出半点慌乱。 肖鹏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罗欣已经站起来迎上去了,笑着说:“吴书记,您今天气色不错。” 吴国栋嗯了一声,在主位上坐下来,看了一眼空着的那个位置。 “陆清霜呢。” “应该快到了。”魏长河看了看手表。 正说着,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陆清霜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色长裤,黑色短靴,一件藏蓝色的立领夹克。 头发还是早上那样利落的短发,但眉眼在吊灯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锋利。她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吴国栋、肖鹏、罗欣、魏长河。 还有委办府办的主任,坐在下手位置。 “陆局长,这边坐。” 罗欣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笑容满得像要溢出来。 陆清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吴国栋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顿饭,主题就一个。欢迎陆清霜同志到清江履新。” 他的语气四平八稳,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意。 桌上所有人都举起杯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清霜身上。 陆清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清霜同志,今天这杯酒,我代表县委敬你。以后工作上有任何困难,县委全力支持。” 陆清霜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两只玻璃杯在空中轻轻一撞,发出一声脆响。 她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重新落座。 吴国栋看着她放下的酒杯,眼神在上面停了一瞬。 杯沿上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水光,酒液浸过的地方,杯壁干干净净。 他收回目光,转向肖鹏,谈起了县里的一个土地纠纷案子。 酒过三巡。 席间的气氛在罗欣的调动下渐渐热络起来。 她说话滴水不漏,一会儿夸陆清霜年轻有为,一会儿又拉着肖鹏聊他孙子上大学的事,不时给吴国栋夹菜,像个穿针引线的绣娘,把桌上所有人的面子都照顾到了。 但她真正的重心,始终放在陆清霜身上。 “陆局长,你一个人在清江,生活上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跟我说。 我在县政府分管后勤,招待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前台。”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分酒器,给陆清霜倒酒。 罗欣先给自己倒满,然后给陆清霜倒。倒完之后她举杯跟陆清霜碰了一下,自己先干为敬。 陆清霜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停了不到一秒。 她的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玻璃杯的杯口内壁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遇水即溶。 她在部队做特殊任务的时候见过这种东西,边境黑市上叫“冰膜”。 催情药。 她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抖。她转头看向罗欣,嘴角弯了弯。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笑意。 “罗县长,您分管后勤工作,以后我们局里很多事还得麻烦您。 这杯酒,我先敬您。” 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同时伸出左手从桌上拿过罗欣的酒杯。 两只杯子在手里交错了一下,动作极快。 她的眼神一直看着罗欣的眼睛,罗欣的注意力全在她脸上,根本没有往下看一眼。 两只杯子交换完毕。 陆清霜把罗欣的杯子放回她面前,把自己手里的杯子。 现在是罗欣那杯。 端到唇边。 “罗县长,我敬您。” 第21章 光着半个身子在包间 两人碰杯。陆清霜喝了一口,罗欣也喝了一口。 服务生上来给两人重新把酒斟满。 然后一切如常。罗欣继续谈笑风生,吴国栋和肖鹏聊起了那个土地纠纷案子的最新进展,魏长河给坐在下手位置的几个中层干部敬酒,说着辛苦了辛苦了之类的话。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 罗欣的脸色开始泛红。不是喝酒上脸的那种红,是从脖子根往上一片一片地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往外拱。 她的话变少了。 手开始不自觉地拉扯领口的扣子,先是解开一颗,然后又解开一颗。 露出脖子上细细的项链。 “热……” 她嘟囔了一声。声音跟刚才判若两人,软绵绵的,尾音往上飘,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吴国栋停下筷子,皱起眉头看着她。 “罗副县长,怎么了?” “热……好热……” 罗欣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手指从脸颊滑到脖子上,然后往下。 手指勾住第三颗纽扣,往外一扯。 扣子崩开,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转盘边缘。 肖鹏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嘴巴张着。 魏长河的脸白了一下,然后迅速变得铁青。他看了陆清霜一眼。 陆清霜正端着茶杯喝茶。 茶杯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惊讶,没有好奇, 没有一丝波澜。她在看。 不是在观察,就只是看,像在看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热……不行了……好难受……” 罗欣的手已经扯开了第四颗扣子。 锁骨露了出来,一片绯红色从胸口蔓延到肩膀,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吊灯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 她开始扯自己的裙子,整个身子往椅子外面滑,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嘴角挂着一种恍惚的、痴痴的笑容。 包间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两个女服务生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退出去。 “叫救护车!”吴国栋猛地站起来,一把按住罗欣的手臂。 罗欣却反手抓住他的袖子,整个人往他身上靠,脸往他胸口埋。 吴国栋僵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罗副县长!罗欣!” 肖鹏最先反应过来,对着门口的服务生挥手:“快叫救护车!快点!” 包间里乱成一团。 有人去拿湿毛巾,有人跑出去打电话。 罗欣被吴国栋和肖鹏合力按回椅子上,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裹住了她裸露的肩膀。 那是吴国栋的外套。罗欣裹着他的外套,还在扭动,嘴里发出不成句的呜咽声,脸上挂着那种被烧坏了脑子一样的痴笑。 魏长河站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里。 他盯着陆清霜,眼神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她的脸剜下一块肉来。 陆清霜放下茶杯,站起来,整了整夹克的下摆。 “吴书记,今晚的接风宴就到这儿吧。罗副县长身体不舒服,先送医院。”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魏长河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不到半秒。 “魏副局长,招待所房间里的花谢了。帮我换一束。” 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安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渐行渐远。 救护车来得很快。 罗欣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嘴角挂着已经僵掉的笑容。 她的裙子在挣扎中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高跟鞋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被抬出了酒店大堂。 肖鹏站在包间门口,看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走远,然后转头看了魏长河一眼。 “老魏。” “肖书记。” 肖鹏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过了。” 然后他也走了。藏蓝色夹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包间里只剩下吴国栋和魏长河两个人。 “你跟我说万无一失。”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跟我保证,药无色无味,绝对查不出来。 现在罗欣光着半个身子在包间里发情,被救护车抬走。” 他转过身来,盯着魏长河。 魏长河的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花呢。房间里的花,她让你换。几个?” “三个。” “全发现了?” “应该是。” 吴国栋闭上眼睛,一只手撑着窗台,胸口剧烈起伏。 “明天早上党委会,六个大队长全换。 她用你的人顶你的位子,你的根,今天下午已经被她刨干净了。 到了明天早上,你在这栋楼里就只剩一个副局长办公室和一张椅子。” 他睁开眼。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魏长河抬起头看着他。 “陆清霜本人动不了,就动她的人。她再厉害,手下就三条枪。 砍掉一条枪,她就少一半的力气。 那个搞数据的胖子最好收拾。” 魏长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把计划说了出来。 吴国栋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吊灯的暖光里翻卷着上升。 “要做得干净。不要像上次一样。” “明白。我明天就安排。” 第22章 夜雾里一圈圈荡开 晚十一点,县局招待所六楼。 陆清霜站在602房间门口,掏出房卡。 她在刷卡之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门框下沿。 钱胖子搭的那道灰线还在,没有断。 她推门进去。 她拿起手机,拨通内部频道。 “你们三个,上六楼。现在。” 三分钟后,高寒、周战、钱胖子站在602房间里。 高寒靠在窗边,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扫了一圈房间的角落,在电视机顶盒和烟雾报警器上各停了半秒。 周战坐在床沿上,狙击步枪靠在他腿边。 钱胖子从进门开始就在摆弄手里一个烟盒大小的设备,屏幕上的波形图跳了几跳,稳定下来。 “房间里有三个,还在工作。” 钱胖子把设备放进口袋。 “我房间那个也还在。频道我锁了,接收端在招待所往东一公里左右,可能是某个民房。我没拆。” “不拆。”陆清霜拉过写字台的椅子,反跨着坐下,两只手臂搭在椅背上。 “一直让他们看静止的镜头。” 她看了三人一眼。 “今天没有人找到苏晚晴。 棚户区翻了三遍,派出所没找到,沈耀宗的人没找到,武警没找到,我们也没找到。” 周战开口了,声音低沉: “她藏得比我们想的要好。我后来仔细搜索了,她藏进地下的可能性很高。 棚户区那片老房子底下有很多防空洞和酒窖,入口隐蔽,从地面上搜不出来。” “她还活着吗。”高寒问。 周战沉默了一秒:“如果摔进地窖,伤会加重,但没有被人带走的迹象。 从今早的出血量和活动轨迹判断,她应该绝对活着。” “那就是说?” 高寒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我们手里这个案子,目前没有人证,没有物证。 沈雨桐的尸体烧了,苏晚晴失踪了。 明天早上党委会上你就算把六个大队长全换了,手上也没有足以立案的证据。” “有。”陆清霜说。 三人都看着她。 “魏长河今晚对我下手,这就是证据。 杯子上下的药,房间里的摄像头。他们慌了,所以急了。 急了就会犯错。明天早上党委会一开,六大队长全部换掉,魏长河在局里就成了光杆。 他会更急。越急,越容易翻船。” 她顿了一下,转向高寒。 “高寒,你说说沈耀宗那边的情况。” 高寒站直了身子。 “今天棚户区对峙的时候,我在五号楼楼顶,和沈耀宗的人隔了不到一百米。 他们来了四个,两人一组,占据制高点。都是退伍军人。 配合默契,不主动挑衅,但完全不退。”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一开始判断是找苏晚晴。后来发现,他们在棚户区动作不大,真正的主战场在另外一边。 有一个叫赵雄的人,今天下午动了。” “赵雄。”陆清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赵雄,‘雄师’,清江地下钱庄的实际控制人,控制清江县地下借贷网络二十年。 表面上做典当行和担保公司,实际上洗钱、高利贷、非法融资全沾。 他和沈耀宗的关系没几个人知道,但我从老方的闲谈里拼出了一条线。 十二年前沈耀宗在缅甸救过他的命,从此赵雄就给他当影子。” 陆清霜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清江县城已经彻底安静了,路灯的光晕在夜雾里一圈圈荡开。 更远处,广阳镇的方向隐没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赵雄的人去山里,说明山里场子规模不小。”她转过身。 “如果山上有赵鸿图的死穴。 但这个场子必须抓现行,绝不能落到沈耀宗和赵雄手里。” “我去探一下。”高寒说。 “一个人不行。周战跟你去。” 陆清霜顿了顿。 “还有,沈耀宗绝对不会只向一个点动手,这次,他的报复绝对全方面的。” 第23章 山上的场子是什么? 陆清霜的目光移向周战, “你们两个明天一早出发,便装,先在外围侦察,不要进入核心区域。 确认山上有什么?还有位置和规模。一定要判断赵雄的人什么时候动手。 在我们确定介入之前,尽量不要让双方发生交火。如果赵鸿图的雇佣兵在场,不要硬碰。” “明白。”周战点头。 “如果赵雄的人在我们赶到之前就动了手?” “那就控制现场,固定证据,等我来。关键是先确定山上的场子是什么? 是不是我们猜想的制毒点。” 陆清霜的语调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陆清霜转向钱胖子:“胖子,苏晚晴的电脑呢。” 钱胖子从设备箱里拿出那台笔记本电脑,放在写字台上,翻开屏幕。 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风景照,清江口岸的落日。 “我下午查过了。” 钱胖子推了一下眼镜。“这就是一台家用电脑。硬盘里没有加密文件,没有隐藏分区,浏览器记录也很干净。” 陆清霜沉默了片刻。 “那就是说,证据还在别的地方或者在她身上。” “对。找到苏晚晴,就找到证据。找不到苏晚晴,这个案子唯一的物证就是空的。” 钱胖子合上电脑,“不过?” “不过什么。” “苏晚晴是个法医。 她不会只把证据放在一个地方。” 钱胖子的手指在设备箱上轻轻敲了敲。 “她在网吧查过市局的人事变动信息,才决定打那通电话。 说明她不是盲目信任,是做了判断才行动的。这种人,不会不留后手。” 陆清霜刚要开口,忽然停住了。 她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指尖朝上,手势干脆利落,像在部队做战术手语时一样。 钱胖子的手指停在设备箱上,嘴巴闭紧。 陆清霜从腰间拔出手机。 屏幕是黑的,没有任何来电或信息提示。 她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放在写字台上,屏幕朝下。 她从旁边的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拔出笔帽,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胖子,查我手机。” 钱胖子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没有问为什么。 他拿起陆清霜的手机,关掉电源,从设备箱里拿出一台便携式信号分析仪,用数据线连接手机。 分析仪的屏幕上开始滚动一串串代码和频率数据,绿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飞速闪过。 他打开一个专门的检测软件,逐项扫描。 大概过了三分钟,他的手指停住了。屏幕上跳出一行结果。 他在纸上写: “手机没有监听设备。物理检测通过,系统权限没有异常调用,后台程序没有可疑进程。干净。” 陆清霜看着那行字,眉心的皱纹没有松开,说到: “我今早接苏晚晴电话,刚到物资局,陈东的人后脚就到。比我早。” 钱胖子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进入市局公安内网的查询日志系统。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弹出一个个对话框和权限验证界面。 他绕过三道防火墙,进入了清江县局技术科的服务器。 查询日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屏幕,每一行都是一个时间戳加上一个操作记录。 IP地址查询、基站定位查询、通话记录调取、实时通讯信号追踪。 所有的操作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他往上翻,翻到今天凌晨的时间段。 找到了。 “你手机号。 从昨天晚上十点起,被县局技术科实时查询通话信息,你的通话号码全部实时获取。” 陆清霜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技术科科长是谁。” “刘长喜。四十三岁,在技术科干了十一年。魏长河一手提上来的。” “明天早上我去跟他谈话。” 她把那张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桶底,没有弹出来。 “大家都休息。今天一天,都累了。” 她站起来,把枪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动作很自然。 像是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上千遍。 第24章 要拦住她 早上七点四十,魏长河把车停在县局后院,没急着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手指夹着烟搭在窗外,烟雾被晨风一缕一缕扯散。 后视镜里,他的脸色灰扑扑的,昨晚一整夜没睡踏实。 接风宴砸了。罗欣现在还在县医院躺着,病历上写的是“急性过敏”,但清江官场没有秘密,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吴国栋昨晚在电话里只说了三个字:“换打法”。 换什么打法,吴国栋没说。 但魏长河知道,今天早上的局党委会是第一道防线。 六个大队长要是全被换掉,他在这栋楼里二十年攒下来的家底,就彻底清零了。 他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推门下车。 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时间还早,办公楼里没什么人,只有值班室亮着灯,值班民警看见他,站起来敬了个礼,他摆了摆手,径直上到三楼。 他在刘志的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翻报纸的声音。魏长河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刘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清江日报,手边一杯浓茶,茶叶占了杯子的三分之一。 五十四岁的人,头发染得乌黑,警服熨得没有一道褶,整个人看起来比魏长河精神得多。 “老魏,坐。”刘志把报纸折起来,推到一边。 魏长河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 “老刘,今天的会,你不能让她过去。” 刘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 “六个大队长全换,确实过了。” 魏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有人听见。 “六个大队长,全是我们的人。 她今天换了大队,明天就换派出所所长,你信不信?” 刘志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分管的恰恰是派出所。 “她动派出所,也得有理由。” “理由?” 魏长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口气换六个大队长,你看她需要什么理由。” 刘志没接话。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一圈,又一圈。 魏长河了解他。 刘志这个人,做事情永远先算三遍。不逼到墙角,他不会亮底牌。 “老刘,你外甥小杨在巡警大队当大队长,这次也在免职名单上。” 魏长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她查账,查经费。 你是分管派出所的,小杨是你一手安排到巡警大队的,查出来什么问题,那是谁的责任?” 刘志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魏长河。 魏长河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刘志先移开了眼睛。 “你想让我在会上说什么。” “你说六个大队长一次全换影响稳定,这个理由不够硬。” 魏长河说,“你要说的是,她这个搞法是在瓦解基层战斗力。你是分管派出所的老局长,你的话有分量。” 刘志沉默了片刻。 “她说六个副队长业务能力没问题,对答如流。我怎么驳?” “你不用驳这个。你咬住一点。 分批次来。今天换两个,考察一个月再换两个。拖。” “拖有什么用?她迟早能换完。” “后面我有办法,书记那边我都沟通好了。” 魏长河直起身子,整了整领带。 他脸上的灰败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重新找到出路的冷狠。 “我已经安排好了。只要这次你帮我顶住。” “陈东。”刘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他在广阳镇的烂摊子,你比我清楚。 河口镇的老郑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五个派出所要是被她盯上,我怕不是大队长的问题,是整个清江公安系统要翻底。” “所以要拦住她。” 魏长河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恳切,这种恳切比他的冷狠更让刘志不舒服。 二十年了,刘志见过魏长河太多次这样的变脸。 对你笑的时候是最危险的时候。 “老刘,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清江公安这二十年攒下的底子。 她一个外来户,带着部队那套管法来搞地方,不出三个月非出大事不可。” 刘志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茶叶渣子沾在嘴角,他用手指抹掉。 “我知道了。” 魏长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一块的亮斑。魏长河站在亮斑里,掏出手机,给陈东发了一条信息。 “今天的会,你必须在场。 她要是让你留下,你别慌,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多说。”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党委会议室走去。 九点整。公安局党委会议室。 长条桌,墨绿色桌布,八只白瓷杯,热气袅袅。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种被放大了的错觉。 第25章 同意的举手 五个党委委员全部到齐。 陆清霜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钢笔搁在本子旁边,笔帽没套,随时准备写东西。 政委马国民坐在她左手边,纪检组长宋明清坐在右手边。魏长河和刘志面对面坐在长桌中间。 陆清霜开门见山。 “今天党委会主要议题:六个大队大队长的任免。 我提议现任大队长全部免职,由各自支队副队长代理,代理期三个月,期满考核合格后正式任命。” 话音刚落,刘志就把茶杯放下了。 “陆局长,我说几句。”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老警察特有的沉稳。 “六个大队长同时免职,我不同意。理由就一点。 六个大队是清江公安局的全部业务支柱,一下全换,底下人心就散了。 现在什么局势?沈耀宗女儿的事还没完,赵鸿图那边山雨欲来。 这个节骨眼上搞大换血,基层稳定谁来保证? 和五大派出所的对接也会出问题。” 刘志靠回椅背。“我建议分批次来。今天先免两个,看看效果。其他的,一个月后再议。” 魏长河立刻接话,语气忧心忡忡。 “我同意刘局的意见。陆局长,刘局是分管派出所的老局长,基层的情况他最清楚。 稳字当头,分步走,这个建议是稳妥的。” 两个副局长,口径一致。 马国民看了看陆清霜,又看了看魏长河,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宋明清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响。 陆清霜没有急着开口。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翻开笔记本,扫了一眼。 “刘局的两条,我一条一条回。”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干净。 “第一,基层稳定。那我问你,过去三年,这六个大队在现任大队长手里,稳定吗?” 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念。 “刑侦支队:未破命案十一宗,其中六宗的现场物证在移送过程中丢失。 治安支队:对皇朝会所的例行检查三年进行了四十七次,次次提前通知。 禁毒支队:掌握四条直指广阳镇山区制毒窝点的线索,三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交警支队:每年罚款收入递增百分之二十,事故率同期递增百分之三十五。” 她把纸放在桌上。 “刘局,这叫稳定?这叫烂透了。不换他们,才是对基层稳定最大的威胁。” 刘志的嘴动了动。陆清霜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刘局既然提到派出所的问题。” 她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 “五个派出所过去三年的报警处置率,我给你念念: 广阳镇百分之三十一,河口镇百分之四十二,白沙镇百分之四十七,大坪乡百分之四十一,石桥乡百分之四十三。” 她抬起头,看着刘志。 “你是分管派出所的老局长。这些数字在你手里压了这么多年,你管过没有?”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刘志的手指捏着茶杯,指关节泛白。 魏长河脸上的忧心忡忡僵住了。 陆清霜没有继续追打。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我今天不讨论派出所所长任免。 今天的议题是六个大队长。但刘局既然提了派出所,我就把话放在这里。 派出所的问题,我要再落实一下。今天先换大队,派出所的事,下次再议。” 她环顾四周。 “表决吧。今天全部进入代理期,三个月后根据考核结果分批转正。 不合格的退回,合格的留任。同意的举手。” 马国民第一个举了手。 举得很快,像是怕慢了一秒就会被盯上。 宋明清把笔放下,举了手。 刘志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的茶杯。杯里的茶已经见底了,茶叶渣子贴在杯壁上。 他缓缓举起手。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见他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才最终举起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魏长河没有举手。他的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指关节泛白。 “四票同意,一票反对。决议通过。”陆清霜合上笔记本。“散会。” 她站起来,收拾好笔记本和钢笔,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刘志。 “对了,刘局。 五个派出所的详细资料,可能需要麻烦你准备一份。” 第26章 一道极淡的冷光 广阳镇往北七公里。 碎石铺的便道在一座废弃采石场的岔口戛然而断,往前全是羊肠小道,被野荆条和过山龙藤缠得密密匝匝。 车开不进来,摩托车也上不去,只能靠两条腿。 高寒在岔口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地上的碎石。 石头缝里有新鲜的机油渍,还没被露水稀释,应该是昨晚留下的。他又看了看岔口左侧那棵歪脖子松树。 树干上有一块树皮被剐掉了,茬口是新鲜的,高度正好是摩托车脚踏板的位置。 “昨晚有人从这里骑车上山。” 高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石屑,“至少三辆,往北去了。” 耳机里传来周战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这边的山脊线上也有痕迹。东北方向,大概两公里,有灯光。 不是手电,是发电机带的灯泡。 一闪一闪的,被树枝挡着。” 高寒抬头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天还没亮透,山里的雾气很重,白蒙蒙的一片挂在半山腰。 从这里往上看,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信周战的眼睛,那双眼睛能在八百米外分辨出风向标偏移的角度。 “距离。” “直线距离两公里,但中间隔了一条深沟,走过去至少要四十分钟。” “不要接近。”高寒按住耳机,“在制高点盯着就行。我这边继续往北摸。” “收到。” 高寒沿着便道往北走。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在特种部队那几年,他学到的第一课就是。 在山里,声音比影子更危险。 影子可以藏在黑暗里,声音藏不住。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便道彻底消失了。 前方是一片杂木林,橡树和野板栗混在一起,树冠密密匝匝地交叠着。 天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片碎金。 高寒没有直接进林子。 他在林子边缘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粉笔,在脚边的石头上画了一个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标记。 然后他侧耳听了片刻,才拨开灌木丛钻进去。 进了林子不到两百米,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的灌木丛里有一根断枝。 不是风刮断的,是被人踩断的。 断口朝上,茬口还带着湿气,应该是半小时之内踩的。 高寒蹲下来,仔细看地面。林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腐叶,踩上去会留下明显的脚印。 来的人显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 腐叶上有两行脚印,一前一后,步幅均匀,鞋底花纹很深,不是普通的登山鞋,是军靴。 高寒顺着脚印往前走了一段,又停了。 这次不是脚印。是一根烟头。 烟头被踩进了腐叶里,但过滤嘴上的焦油渍还没干。高寒捡起来闻了一下。 不是国产烟,是缅甸那边过来的“卡崩”,一种劣质烟,烟叶里掺了槟榔粉,味道冲鼻。 高寒把烟头放回原处,继续往前摸。林子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 严格来说不是开阔地,是一片被人工清理出来的空地。 空地上堆着几桶柴油和两辆改装过的越野摩托车,车身上糊着泥巴,车牌被卸掉了。 空地边缘还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棚子下面是一台正在运转的小型发电机,嗡嗡的声音压得很低。 高寒伏在林子边缘的灌木丛里,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棚子里有四个人。 三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的三个穿着便装,但从他们坐的姿势能看出来——腰板挺得笔直,后脑勺贴着棚柱,双手搁在膝盖上。 这是军人的坐姿。不是退伍多年的那种散漫,是刚退下来不超过一年的习惯性姿态。 站着的那个人是个平头,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像刀刻出来的。 他正对着棚子里的三个人说话,语气不是命令,是布置任务,像老手之间通个气。 “今晚九点,陈所的人负责外围。 水路那边有四个暗哨,换岗时间是八点半,空档在九点到九点一刻之间。 我们从北面防火道进,目标在烘干房,料在二楼。记住了,只拿料,不碰人。” 坐着的三个人里有一个开口了:“如果遇到沈耀宗的人呢?” 平头没有马上回答。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棚子里慢慢散开。 “老赵说了,遇到穿黑夹克的,不用打招呼。” 那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不需要再问。在山里混了这么多年,他们都知道“不用打招呼”是什么意思。 高寒伏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被压到了最慢,慢到贴在地面的耳朵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数了一下棚子里的人。 四个,但空地另一边还有一间锁着门的铁皮屋,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他在心里画了一张图:发电机、摩托车、铁皮屋、烘干房。 烘干房在更深处,应该就是周战昨晚说的灯光来源。 赵鸿图的人,陈所? 陈东的人,负责外围。 今晚九点他们要转移制毒原料。 耳机里传来周战的声音,比之前压得更低了: “高寒,你七点钟方向,大概三百米,有动静。” 高寒缓缓转过头。七点钟方向是另一片灌木丛,比他现在藏身的位置更靠近空地。 他眯起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过去。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人的轮廓。 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人,正伏在灌木丛里,手里握着一把军用匕首,刀身涂了黑漆,在昏暗的天光里只有一道极淡的冷光。 那个人的姿势和高寒一模一样。 身体贴地,重心前倾,一只手按着地面,一只手握住刀柄。他的目光锁死的方向也是空地。 更准确地说,是空地尽头的烘干房。 那个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高寒这边的动静。因为他忽然转过头,往高寒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隔着三百米的灌木丛对视了不到两秒。 灌木太密,看不清脸。但高寒看到那个人举起左手,手指并拢,指尖朝下,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手势。 那是战术手语里的一个信号。这个信号不是中国特种部队的标准手语,是缅甸北部地方武装用的变体——但高寒看得懂。 “不干涉。” 那个人的意思是: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我们不互相干涉。 高寒没有回应。他把身体压得更低,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枪套。不是要开枪,是做最坏的准备。 灌木丛里的人见他没有回应,也不在意。 那个人继续伏在原地,目光重新锁定烘干房。 高寒注意到他的耳朵里也塞着一只耳机,和他的同款。 骨传导耳机,可以贴在颧骨上通话,不影响耳朵接收环境声音。 这个细节比刚才那个战术手语更让高寒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不是警察。警察不会用这种耳机。 不是赵鸿图的人。赵鸿图的人不会跟他打“不干涉”的手势。 是赵雄的人。沈耀宗的影子。全清江唯一敢摸上这座山跟赵鸿图掰手腕的人。 耳机里周战的声音又响了: “高寒,我看到了。七点钟方向,三百米,一个。九点钟方向的坡地上还有一个。 他们一共两个人,都伏在观察位置。要不要我盯死他们?” “不要动。” 高寒按住耳机,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今晚有活干的是棚子里那帮人,赵雄的人是来盯梢的,跟我们一样。 他不惹我们,我们也不惹他。” “那今晚怎么办?” 第27章 结果比时间重要 高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灌木丛的缝隙,扫过空地、发电机、铁皮屋,最后落在更深处那片被密林包裹的区域。 烘干房应该就在那里。 他现在能看到的信息已经够多了。两拨人绝对撞上就要火拼。 而他今天接到的命令是侦察。 “撤。” 高寒按住耳机,“回撤到昨晚的观察点,跟陆队汇报。今晚这场戏,我们不是主角。” 他缓缓向后挪动身体,一寸一寸地退进灌木丛深处,直到空地上的棚子被密林的枝叶完全遮住,才转身往山下摸去。 耳机里周战的声音顿了一下:“收到。” 上午十点。陆清霜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搪瓷杯子,热水冒着白气。 高寒和周战站在她身后,身上还带着山里的露水和灌木叶子的碎屑。 “制毒场确实存在。” 高寒把手机拍的照片放在桌上。 “烘干房、原料库、发电机、武装人员。规模不小,从设备判断,至少是中等产能。” 他把“卡崩”烟的证物袋也放在桌上。 “山上至少有两拨人在对峙。一拨是赵鸿图的雇佣兵。 另一拨是赵雄的人,在侦察位置,应该是沈耀宗报复计划的一部分。 两拨人都装备了军用通讯设备。” 陆清霜端起搪瓷杯子喝了一口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密林深处的一片空地,几间简陋的工棚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如果今晚两方交火,制毒场就是战场。 我们必须在交火发生之前或者交火刚刚开始的时候介入。” 陆清霜放下杯子,拿起座机拨了市局局长孟建国的号码。 “孟局,清江陆清霜。 广阳镇山区发现一处制毒窝点,规模中等,有武装人员看守。今晚请求武警支援,今晚收网。” 电话那头传来孟建国的声音:“有把握?” “地形、目标、时间窗口都已侦察完毕。情报是新鲜的。” “需要多少兵力?” “怎么也得一个中队。” “好,我跟县武警总队协调。你过十分钟和雷总队联系。” 陆清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她等了十二分钟,拨通了雷海山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是雷海山低沉的声音,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陆局长。孟局刚给我电话了,我现在正在去你办公室的路上。 你这边等我五分钟,我就到分局。有些话见面说,比较好。” 她转头看向窗外。 雷海山那句“有些话见面说”,比刚才电话里任何一句分析都更有分量。 周战和高寒对视了一眼,都没出声。 他们跟了陆清霜多年,听得懂这种沉默背后的意思。 事情比预想的更棘手,而且棘手到了连电话线路都不能信任的地步。 五分钟后,走廊里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敲门声响起时,陆清霜刚好端起搪瓷杯子喝了一口水。 门推开,雷海山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作训服,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茬子硬挺着,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和一种老兵特有的凝重。 他没跟周战、高寒寒暄,甚至没坐下,反手关上门后,直接走到陆清霜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沿,压低了声音。 “陆局长,你才来清江,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的目光扫过周战和高寒。停了一下。 陆清霜示意得点了点头,周战和高寒走了出去随便关上了办公室门。 “那我就给你打开天窗说。 沈耀宗和赵鸿图,两个人都是县人大代表……”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雷海山把电话里本该说的话,一字一句、连皮带骨地摊在了这间办公室里。 从赵鸿图当着吴国栋的面把他骂成“兵痞”,到罚了二十万反而告他破坏营商环境; 从五千多人的饭碗、全县三分之一的税收,到陈东那条穿了十几年裤子的狗; 再到沈耀宗女儿的死仇、赵雄这两天对皇朝会所和佤邦赌场的动作。 他说得比电话里更细、更沉,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着血淋淋的利益链。 说到最后,他直起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被现实磨出来的苦涩笑意。 “陆局长,你在部队十三年,学的是一击必杀。 但清江不是战场,清江是个大染缸。 你在染缸里玩一击必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得学会等。” 陆清霜坐在椅子里,全程没有打断。 搪瓷杯里的凉水一口没动。 她看着雷海山,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道理不对,是时机不对。 如果真如他所说,今晚不介入,制毒的原料和证据可能会被全部转移。 “雷总队,如果今晚不动,我们去收一个空场子怎么办?” “不会全空。” 雷海山显然料到了这一问,“我的手下王兵的一个中队。 已经在广阳镇外围布了观察哨。所有下山的车,一辆一辆盯。 他们可以转移原料,但转移不了设备,转移不了场地的痕迹。 只要场子还在,案子就跑不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该不该说。 “我跟你说句实话。清江这潭水,比你想的深。 你今晚要是强行介入,反而会把局面搅得更乱。 我建议,你把今晚的情况报市局,跟孟局说清楚: 山上两拨人要火拼,县局内部可能有内鬼,直接动手风险太大。 建议市局牵头成立专案组,统一调度,把县局那帮不干净的人先隔离开,再集中力量收网。” “这样一来一回,至少拖三天。” “拖三天。 哪怕一个月。 我们要得,是最稳妥的结果。” 第28章 砸完之后呢?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洒满了江面。 她想起宋怀仁签的那份任命文件,又想起昨天吴国栋在党委会上的话。 他们在清江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 而她是外来户,没有任何本地根基。 她的实力够不够? 市局局长孟建国支持她,市委书记宋怀仁签了任命。 但真要到了两边撕破脸的时候,她能调动的只有自己的三个兵和刚换上去的六个副队长。 县局那帮老人,随时可能反水。 “我知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我跟孟局汇报。” 雷海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站直身体,朝陆清霜微微颔首,转身推门离开。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沉重而笃定。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高寒和周战推门进来。两个人站在她面前,脸上写满了同一个问题。 周战先开口了,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那股子不服气: “陆队,怎么就停了? 我们在山上地形摸清楚了,火力配置摸清楚了,时间窗口也摸清楚了。 现在雷总队过来说几句,行动就搁下了?” 高寒没说话,但也没坐下。 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目光定定地看着陆清霜。那种目光不是质疑,是等她解释。 “雷总队说得有道理。这是地方不是部队。我们的思路还是要改一改。” 陆清霜没有转身,声音平稳。 “扫黑不是非黑即白。 清江这二十年,政商两界盘根错节,成千上万的家庭靠着这两个人的企业吃饭。 我们一动手,不止是砸了两个制毒场,可能会砸掉很多人的饭碗。砸了全县三分之一的税收。 砸完之后呢? 这些人失业了谁管? 税收的窟窿谁填? 这些人只会记得是陆清霜来了他们才丢的工作,不会记得赵鸿图贩了多少毒。” 高寒皱了皱眉,没说话。周战的腮帮子咬紧了两下,最终也没开口。 “但不动不等于不管。” 陆清霜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不是退,是换了个方向发力。 “雷海山已经在广阳镇外围布了观察哨。高寒,你把山上的侦察情报整理出来,包括制毒场的具体坐标、兵力部署、转移时间窗口,加密发给孟局。 周战,你通知老方,让他从现在开始盯着陈东。 陈东今晚有任何异常调动,直接向我汇报。” 她坐回办公桌前,重新拿起座机话筒。拨号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稳,没有丝毫犹豫。 电话接通。 “孟局,我是陆清霜。雷队和我沟通了。 广阳镇制毒场的行动,暂缓。” 她把雷海山当面分析一条一条说了。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回避矛盾。 最后她说: “雷总队建议由市局牵头成立专案组,统一调度,把县局内部不干净的人先隔离开,再集中收网。 我同意他的判断。 今晚强行收网,风险太大,后遗症也太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孟建国的声音传过来。 “你考虑得很周全。 沈耀宗和赵鸿图都是人大代表,要动他们。 确实需要更高级别的统一行动。也要有通盘考虑。 这事我来向宋书记汇报。” 放下电话。 “你们两个先等一下。”她说,声音不高,但那种在部队带兵带了十几年的节奏感还在。 “让我捋一捋?现在最急的是什么?” 第29章 她当时还不知道 这话还没落地,门被推开了。 钱胖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 眼睛通红,但眼珠子亮得吓人。 “陆队,苏晚晴,锁定了。” 陆清霜猛地转过头。 “棚户区地下管网图我全调出来了,那片老房子底下有六个防空洞和三个酒窖。” 钱胖子把电脑往办公桌上一放,屏幕上是一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形图,三个红色的叉号在图纸上格外扎眼,“这三个酒窖的入口最隐蔽,上面都有废弃民房覆盖。 今天早上她在老物资局后巷消失的位置,正好在其中一个的正上方。 如果她不是跑了,是摔下去了,最大可能就是这三个里的一个。 不,我现在能锁到两个。左边这个入口被水泥封死了,只剩右边这个。” 陆清霜一把抓过屏幕,盯着那两个红叉看了不到两秒,转头对周战说: “调挖掘机。你联系县市政工程队,就说棚户区发现地下空洞,有塌陷隐患,需要紧急开挖。” “我马上去。”周战转身就走。 “高寒,你跟周战一起去。 挖掘机到了之后,先清外围,把入口给我刨出来。 注意警戒,那片地方陈东的人还没撤干净,沈耀宗的人也还在。 我一会儿也赶过去。”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线,“苏晚晴可能受了重伤,摔下去到现在快四个小时了。 动作要快,但不能乱。把人活着带回来,是第一优先级。” “明白。”高寒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陆清霜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图,然后拿起座机拨了老方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方,你带两个信得过的人,去棚户区菜市场那个入口守着。 不是抓人,是警戒。 陈东的人如果往那边凑,拦住。 就说县局在排查地下管网安全隐患,合理合法。记住,任何人不能靠近开挖点,除了我的人。” “是,陆局。”老方的声音干脆利落。 她挂了电话,又拨了雷海山的号码。 这一次接得没那么快,响了五声才通。 “雷总队,苏晚晴可能在棚户区地下酒窖,我们马上开挖。 通知你一声,万一她伤得重,可能需要武警医院的救护车。” “明白。我派一辆待命。” 陆清霜放下话筒,把枪套从抽屉里拿出来,扣在腰上。 然后她看向钱胖子,刚想说“你留在局里盯着监控”。 话还没出口,桌上的座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市局孟建国的号码。 她接起来。 “陆清霜,宋书记要见你。现在。专案组的事他要当面听你汇报。” 陆清霜握着话筒的手顿了一下。 “孟局,苏晚晴有下落了。棚户区地下酒窖,我的人正在开挖。” “你的人在就行。” 孟建国的声音不容置疑,“宋书记下午两点还有个省委的会,只有现在这个窗口。 你让老方和高寒盯着现场,有任何情况随时跟你汇报。” 陆清霜咬了咬牙。 她看了一眼钱胖子,又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清江县城安静地铺展在午后的阳光下,但她知道那片棚户区的上空,此刻正悬着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 “胖子,你跟我去市委。 棚户区的监控你用车载设备盯着,有情况随时通知高寒。”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高寒和周战在现场,老方在外围,应该出不了岔子。” 她当时还不知道。 这句话是她到清江之后犯的第一个错误。 第30章 全部人都到了 下午一点四十分,棚户区。 挖掘机的轰鸣声把整条巷子都震得发颤。 周战站在坑边,一手举着对讲机,一手对着挖掘机司机比划。 铲斗缓缓落下,扒开第一层碎石和腐烂的木板,扬起一阵灰白色的尘雾。 高寒蹲在坑对面,目光紧盯着铲斗下露出来的每一层泥土。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不是紧张,是习惯。在这片棚户区里,任何动静都可能引出不想看到的人。 老方带着两个便衣守在菜市场入口,另外两个堵在废品收购站那头。 陈东的人没有出现,沈耀宗的人也不见踪影。但高寒知道,这恰恰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早上还在这片巷子里拼了命地搜,现在人都不见了,不是放弃了,是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 “慢点!”周战忽然举起手。铲斗停在半空中。他跳下坑,用手扒开一层浮土。 土下面露出半截砖砌的拱顶,拱顶中间塌了一个洞,洞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咧开的嘴。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从洞里涌上来,混着一种更刺鼻的铁锈味。 高寒闻到那个味道,瞳孔缩了一下。那是血。 “苏晚晴!”高寒冲洞口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嗓子都快劈了。 洞里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稻草上蹭了一下,然后是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在这里……” 高寒回头对周战点了点头。周战抄起破拆工具就跳下坑,两个人合力把洞口的碎石和木板往外搬。 一块断裂的木板下面压着一只手。 手心里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结了黑红色的痂,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还活着!” 周战回头冲老方的方向吼了一声,“叫救护车!” 高寒伸手握住那只手:“苏晚晴,撑住。我们是县公安局的人。你安全了。” 地下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劫后余生的人拼命捂着嘴却捂不住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巷子东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 “高寒,陈东带人过来了! 五个人,穿了警服,说是广阳镇派出所协查,要进现场。” 高寒直起腰,看了一眼巷口。陈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穿警服的,步子又快又急,脸上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们穿过菜市场入口的时候,老方拦了一下,陈东一把推开老方的手臂,声音不大但底气十足: “老方,你不在刑侦支队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棚户区是我们广阳所的辖区,地下发现安全隐患,我们来协助排查,这是我们的职责。” 高寒挡在坑边,没让。他比陈东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所长,县局刑侦支队正在执行任务,请你们退到警戒线外面。” 陈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高寒会挡他的路。 而且挡得这么硬。 “什么任务?我的人已经在外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里果然又多了七八个穿警服的,把菜市场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棚户区不安全,我们广阳所的干警有责任保护现场。 把人从洞里弄出来,我们也可以搭把手。” 这话说得好听,但高寒一个字都不信。 陈东的眼睛一直往坑底瞟,看的是那个洞口,不是高寒的脸。 就在这时候,巷子西头又传来了脚步声。不是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是军靴。 整齐划一、沉稳有力的军靴步。 高寒抬头看过去,一队武警从废品收购站方向跑过来,领头的正是雷海山。 他穿着一身作训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后跟着六个兵,步伐整齐得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老方在菜市场入口看到武警过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陈东的人也愣住了。 他们堵着菜市场入口,没想到武警从废品站那头抄了进来。两拨人一对眼,气氛瞬间就变了。 雷海山走到坑边,看了一眼洞口的碎石和那只往外渗血的手,皱起了眉头。 “人还没救上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指挥官特有的压迫感。 “还在清理洞口。”高寒说。 “快一点。” 雷海山挥了挥手,身后的武警战士立刻散开,在坑边围了一道警戒线。 “我带了医生,在巷口等着。人一出来直接送武警医院。” 高寒的眼皮跳了一下。 雷海山来得太快了。 陆清霜只在电话里提了一句苏晚晴可能在棚户区,他的武警紧跟着就到了,比他妈的县局自己的刑侦支队还快。 这说明什么?说明雷海山一直在盯着棚户区的动静,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的人根本就没撤。 洞口终于清出来了。高寒第一个钻下去。 第31章 我有话对顾县长说 地下室里潮得厉害,空气里混着发霉的稻草味和血腥气。 苏晚晴蜷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堆发霉的稻草,左脚的伤口已经发黑,后背肿得老高,嘴唇干裂出血。她看到高寒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点亮光又灭了。 “就你一个人?”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高寒蹲下来,把压在她腿上的半块木板挪开,“我先把你弄出去。救护车马上到。” 苏晚晴没有接话。 她任由高寒把自己从地上托起来,轻得像一捆裹着骨头的湿衣服。 高寒把她托出洞口的时候,阳光刺得她闭上了眼。 然后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张脸不是陆清霜,是一个穿作训服的中年男人,肩宽背厚,花白的头发茬子在阳光下根根直立。 雷海山蹲在坑边,朝她伸出手: “苏法医,我是武警支队的雷海山。顾清荷县长让我来找你。” 苏晚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顾清荷,沈雨桐的母亲。 让她来找我的? 她看着雷海山那张方正坚毅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先别说话,上担架。” 雷海山一挥手,两个武警战士抬着担架跑过来。 就在这时候,陈东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调子: “雷总队,人是从我们辖区挖出来的,按规定应该先送县医院吧? 你们武警医院跨辖区接人,不合规矩吧。” 雷海山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陈东。 他看陈东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挡路的流浪狗。 “你算什么东西,这么给我说话。” 六个武警战士自动在他身后排成一道线。 陈东没退。 他身后的人也往前逼了一步。 两拨人隔着一个刚挖出来的土坑对峙着,空气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高寒把苏晚晴轻轻放在担架上。 苏晚晴躺在担架上,眼睛从高寒身上转到雷海山身上,又从雷海山身上转到陈东身上。 她看到陈东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她认得这张脸。 今天早上她从五楼跳下去的时候,追在她屁股后面的也是他的人。 “苏法医。” 雷海山在担架旁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不像对一个成年人说话,倒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跟县局的人走,去县医院。 二,跟我走,去武警医院。顾县长已经安排了,谁也不能再碰你一根手指头。你自己选。” 陈东在旁边急了:“雷总队,你什么意思?” 雷海山没理他,只是看着苏晚晴。 苏晚晴躺在担架上,阳光刺得她眯着眼睛。 她的目光在雷海山和高寒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停在高寒脸上。 “你叫高寒,对吧。” 高寒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你们是县公安局的人。哪个公安局?清江县公安局?” “是。” “陆清霜的人?” “是。”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撑起上半身,那只缠着破布条的手撑着担架边缘,手指在发抖,但她的眼睛直直地钉在高寒脸上,一字一句,问得清清楚楚。 “那你告诉我。今天早上,我给陆局长打了个电话。 打完那个电话,不到五分钟,就是他。!” 她手指着陈东。狠狠的继续说:“很多的人就到了我楼下。” 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被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恨意。 “我从五楼跳下去,摔在遮雨棚上,弹进绿化带里。 翻后墙,钻棚户区,缩在煤棚子里躲了一个多小时,后来又摔进这个破地窖。” 她抬起缠着破布条的手,手掌心里那道被铁锈割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你知道我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我在想。 我到底信错人了。我信了一个不该信的人。” 高寒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晚晴说这话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是眼泪自己从眼眶里往外滚,一颗一颗砸在担架的帆布上。 “我是不敢信了。我信陆清霜,然后陈东就来了。 我现在要是再信你们。 下一个来的会不会是要我命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雷海山。 “雷总队,带我走。我信顾县长。我也有话对她说。” 巷子里安静了。 陈东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僵硬。 他想用辖区管辖权把人弄到自己手里,但苏晚晴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选了武警。 雷海山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对身后的武警战士挥了一下手: “抬走。武警医院。” 两个武警战士抬起担架,穿过废品收购站那条巷子往外走。 雷海山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高寒一眼。 “跟陆局长说一声。人在我这儿,安全我负责。让她放心。” 高寒站在坑边,看着担架消失在巷子尽头。 周战走到他旁边,把手里的破拆工具往地上一扔,咣当一声。 “妈的。”周战说。 高寒掏出手机,拨了陆清霜的号码。响了三声,通了。 “陆队,人救出来了。还活着。” 他顿了一下,“但被雷海山带走了。苏晚晴自己选的。她不信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回来再想办法。我开完会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 高寒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 陈东的人正在往外撤,七八个穿警服的鱼贯走出菜市场入口。 陈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高寒的方向。 隔着半个土坑的距离,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东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 第32章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武警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苏晚晴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点滴,后背的淤青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窝,左脚脚底的伤口缝了七针。 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是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转头。 脚步声很轻,是高跟鞋踩在塑胶地板上的声音。顾清荷走到床边,站了大概有五秒钟,没有说话。 苏晚晴终于转过头来。 她看到的是一张比她想象中更憔悴的脸。 顾清荷的眼眶是红的,眼袋很深,嘴唇干裂起皮。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苏法医。” 顾清荷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苏晚晴撑起上半身。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她要说的每一个字都压在心里太久。 “顾县长。沈雨桐的尸体是我验的。” 顾清荷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身后跟进来的雷海山下意识伸手去扶,顾清荷摆了摆手,没有让他扶。 她自己走到床边,在苏晚晴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跟我说实话。”顾清荷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管是什么样的,我要听实话。” 苏晚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苏晚晴记忆里沈雨桐的眼睛一模一样。 去年法医室进学校搞普法宣传,沈雨桐站在操场上跟她合影,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苏晚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沈雨桐死前遭到至少三名男性的性侵。DNA样本我固定了。死因是机械性窒息。” 病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顾清荷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声音。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那种沉默比哭声更让人害怕。 雷海山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嘎嘎作响。 苏晚晴没有停。 她伸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封好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沾着血污的U盘。 “这是尸检报告的原始数据。 照片、检测记录、DNA样本编号,全在里面。 我备份了两份,这里一份。” 她把证物袋放在被子上,手收回去,重新攥紧了被单。 “魏长河让我写入室抢劫杀人。 我不肯写,他就带人冲进法医室强行把尸体运走火化。 我躲起来,他们追了我一天一夜。” 她抬起缠着绷带的手,掌心里那道深深的伤口被绷带裹着,但血迹还是洇了出来。 “我躲在地下室里,听到上面有人在找我。 不是一拨人,是好几拨。我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我只能躲。” 顾清荷伸手拿起那个证物袋,手指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攥得指关节发白。 “三个人。三个。天杀的!! 我女儿才20岁!” 顾清荷站起来,转向雷海山,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老雷。我要这三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雷海山站得笔直,脸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清荷,其实我已经知道,没敢给你说。 那三个杂碎已经知道大概位置了。昨晚有人,道上说是叫吴哥。 把三个送上了广阳镇的山里,说是要送出境。 目前不确定在山里什么位置,你知道广阳镇后面的两峰山很大。 我的人还得到一条消息。 沈耀宗悬赏两千万,全县的混子都在找他们。” “不能让他们出境。” 顾清荷几乎是在咆哮。用尽了全身得力气。 “老雷,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抓到这三个疯狗,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第33章 一个中队的雇佣兵 顾清荷站在病房窗前,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苏晚晴的话还在她耳边炸着。 那三个人,那三个人对她女儿做的事,每一句都像烧红的铁钎子捅进她的胸口。 她没有哭出声。 眼泪就那么自己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电话响了很久。 她以为他不会接了。 然后,通了。 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沉重的、压抑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暴怒的呼吸声。 “沈耀宗。” 顾清荷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嗯。” 就一个字。但顾清荷听出来了,他在压着。他在压着什么东西不让自己炸开。 这个声音她太熟了。 但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在压着火,什么时候在磨刀子,她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 “我拿到尸检报告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没话说,是有人在咬着牙,咬着牙不让自己吼出来。 “沈耀宗。” 顾清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咬着牙把那丝颤抖压了回去。 “我们的女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是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然后是玻璃碎裂的脆响,哗啦一声,像一面镜子摔碎在地上。 然后又是沉默。 大概过了十秒钟,沈耀宗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变了,变得像是从兽笼里传出来的,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气。 “我知道。” 顾清荷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清荷的声音骤然拔高,嗓子劈裂,像一面镜子摔碎在地上。 “她是我女儿!她也是我女儿!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没脸告诉你。” 沈耀宗的声音忽然哑了。 这个在清江呼风唤雨二十年的男人,身家一百亿,手底下管着几万人,跟缅甸军阀谈生意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此刻他的声音却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顾清荷一只手捂着嘴,不让哭声传过来。她的肩膀在剧烈颤抖,但她压着,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耀宗你听着。”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压不住的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我已经让老雷把广阳镇封锁了。那三个畜牲就在两峰山里,跑不远。” “我知道。” “你的人也在找?” “在找。赵雄的人从昨晚就上山了,封了两条山路。 老子还调回来一个中队的雇佣兵。” “老雷的人在口岸盯着。你的悬赏放出去了?” “两千万。今天一早放出去的。” 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了。 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那三个人,那三个碰了他们女儿的人,必须死。 而且不能死得太痛快。 “你在医院,我马上来。” 沈耀宗的声音忽然变了,那股子压着的暴怒退下去了一些,换上了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 “苏晚晴在你那边,对吧?她是唯一见过雨桐最后一面的人。我要当面问她。” “你来。”顾清荷说,“老雷也在这边。我们三个人,当面说。” 电话挂断。 顾清荷握着手机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把眼泪照得透明。 她没有擦。她就那么站着,眼泪自己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 苏晚晴靠在床头,看着顾清荷的背影。 这个女县长从进病房到现在,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悲痛,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心碎。 她伸手握住苏晚晴那只没有扎点滴的手,握得很紧。 苏晚晴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但那种抖不是虚弱,是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炸出来的抖。 “谢谢你。” 顾清荷说,声音沙哑。 “谢谢你替我女儿说了话。要不是你……” 她没有说完。但苏晚晴听懂了。 要不是她,沈雨桐就真的白死了。 入室抢劫。 四个字就把一个二十岁女孩的命给打发了。 第34章 吴哥这个名字 二十分钟后,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皮鞋踩在塑胶地板上的声音,是军靴。 步子很沉,落地有声,每一步都像是在踩什么东西碎掉之前最后的那口气。 病房门被推开。 沈耀宗站在门口。 五十三岁的男人,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是给我女儿做尸检的法医。” 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晚晴点了点头。 “是。” 沈耀宗走进来。 他的步子忽然变慢了,不是刚才在走廊里那种要踩碎什么东西的步子,是每一步都像在趟过齐腰深的泥水。 他走到苏晚晴床前,低头看着她。 苏晚晴抬起头,看到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猛地缩了一下。 这双眼睛她在照片上见过。 去年她跟沈雨桐合影的时候,沈雨桐说“我爸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其实特别疼我”。 那时候她笑着说“看得出来”。现在她真的看到了,看得很清楚。 这双眼睛里,理智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他睁开眼睛。 “我要剥了那三个人的皮。” 顾清荷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没有拉他的手,只是站在他旁边,两人肩并着肩,面对着苏晚晴的病床,像两座被同一道闪电劈开的山。 “老雷呢?”沈耀宗问。 “在安排外围封锁。”顾清荷说。 “他说马上回来。” 话音刚落,病房门又开了。 雷海山走进来,作训服上全是汗渍,领口敞着,脸上带着刚从指挥车里下来的那种紧绷。 他看了一圈病房里的人。 顾清荷眼眶红肿,沈耀宗满眼血丝,苏晚晴躺在床上面无血色。 然后他反手把门关上,走到病床前。 “两峰山外围已经封了。”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口岸、山路、所有下山的小道,全有人盯着。 现在的问题不是他们能不能跑,是我们什么时候能搜出来。” “老雷。两峰山的地形你比我熟。你说,怎么搜。” 雷海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铺在苏晚晴的被子上。 那是一张两峰山地区的军用等高线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高程点和地形标识。 “两峰山,主峰两座,次峰四座,中间是大片原始林区,面积大概三百多平方公里。” 雷海山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昨晚我的渠道是一个叫吴哥的。 把他们从广阳镇送上山的,上山的时间大概在凌晨三点左右。 如果走山路,天亮之前他们最远能到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主峰和次峰之间的一个鞍部。 “这个地方叫黑石沟,沟深林密,有一条废弃的伐木道直通边境线。 如果他们的目标是出境,一定会走这条路。 我已经安排了两个班的武警在伐木道尽头设卡,他们过不去。” “如果不走伐木道呢?” 沈耀宗盯着地图。 “那就只能在深山里躲着。” 雷海山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两峰山的原始林区,树冠密闭度很高,无人机拍不到林下的情况。 如果他们在林子里找到废弃的猎人棚或者山洞,光靠地面搜索,最少要三天。 前提是没人给他们送补给。” “谁给他们送?”顾清荷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沈耀宗顿了顿:“现在就是不确定,他们这种送人出境的蛇头的情况。” 老雷,吴哥这个人。” 沈耀宗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人你听说过没有?” 雷海山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名字听过,但路子不熟。 清江边境线上做偷渡生意的蛇头少说有七八个,老的、年轻的、退伍的、混社会的,都有。 但吴哥这个名字,这次也是我的人才打听出来。” 沈耀宗顿了顿: “现在就是不确定。这种送人出境的蛇头,到底是什么路数。” 雷海山把地图往被子边上挪了挪,直起腰。他的眉头拧着,拧得很紧。 “说到这个吴哥,我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顾清荷问。 “清江边境线上做偷渡生意的蛇头,我手下情报班摸过底。” 雷海山掰着手指头数。 “老一批的,像麻栗坡的老刁、河口镇的阿温、白沙镇的杨老三,都是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年以上的,边境两边的路子烂熟,佤邦那边的武装分子见了他们都递烟。” “年轻一批的。 有几个退伍兵,有几个是以前跑运输的,路子虽然不如老的广,但人手新、胆子大,收费也便宜。 这两拨人,我的人多多少少都有接触,有些还给我们当过线人。” “吴哥呢?”沈耀宗问。 “问题就在这儿。” 第35章 越过边境也给我抓回来 雷海山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 “吴哥这个名字,我的人昨天之前根本没听说过。 问了好几个老蛇头,都说不知道这个人。 还有,忽然接了三个身上背着命的逃犯。 这不是蛇头的正常生意。而且?” 他顿了一下,“真正的蛇头送人出境,讲究的是一个快字。 从接到人到送过境,中间不停。多停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 尤其是身上背着命案的,蛇头比客人还急,巴不得赶紧送走,钱货两清。” “但这个吴哥没有。” 沈耀宗接话,声音沉了下去。 “他把人送到黑石沟矿洞里,就停下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四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他不是蛇头。” 顾清荷开口,声音冷得像刀刃上的霜。 “至少不是正常的蛇头。正常蛇头不会把到手的生意半路搁下。 他搁下了,说明他接这单生意的时候就知道,可能不需要送到头。” “你是说他接的本来就不是送出境?” 雷海山皱眉。 “有两种可能。”顾清荷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有人雇他把这三个杂碎藏在山里,等风声过了再说。 她转过身,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有人雇他把人送到半路,然后等灭口的命令。” 沈耀宗的下颌肌肉跳了一下。 “现在最关键是找到他们。”雷海山接话。 顾清荷猛地转过身,声音骤然拔高: “赵雄呢? 赵雄在哪里? 你不是说他在清江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吗? 关键时候,他去哪里了!” 沈耀宗没有退。 他就那么站着,让顾清荷的怒火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赵雄现在做三件事。也很重要。最后一件就是两峰山。” 沈耀宗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病房里的空气都跟着往下沉。 “赵雄从佤邦调回来的雇佣兵,今天中午已经过境了。一个中队,三十个人。 全是他在佤邦带了八年的老兵,打过丛林战,在缅北跟地方武装交过手。 现在已经在两峰山外围布控。” 他往前迈了一步,和顾清荷面对面,近得能看清她眼睛里每一道血丝。 “赵雄不是不在。 他是在铺网。七十二小时之内,赵鸿图在清江赚不到一分黑钱。 那三个杂碎,一个都跑不了。清荷,这事情,不死不休。” 顾清荷看着他,没有擦眼泪,只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让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 沈耀宗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正要开口。 雷海山的手机又响了。 雷海山接起来,听了不到五秒,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绷直了。 “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快又急,病房里其他人都能听到听筒里传出的电磁杂音。 雷海山听完,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 “我的人在两峰山西侧最边上的山脊线上发现了情况。 靠近边境线,再往前走两公里就过国境了。 四个人。”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分钟前。我的人正在追踪,但他们离边境线已经很近了。” 沈耀宗一把抓起手机,拨通了赵雄的号码。 “赵雄,西侧山脊线,靠近边境。四个人正往边境方向移动。你的人还在西侧吗?” “在。”赵雄的声音压得极低,“我的人离山脊线只有一公里。 如果你说在山脊顶,翻过去就出境了。” “直升机。” 沈耀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害怕。 “你现在给我想办法。你从佤邦带回来的那三十个雇佣兵,有多少在边境附近?” “十二个,在伐木道北侧待命。” “全部给我上直升机。两峰山西侧山脊线。把人给我截下来。” “宗哥,直升机过去至少要二十分钟,他们可能已经过境了。” 沈耀宗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病房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越过了边境,也给我抓回来。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那边的地方武装你熟,该打招呼的打招呼,该花钱的花钱。 这三个人, 我不接受他们活着离开。” 第36章 两条腿跑不过螺旋桨 陈东的电话打到魏长河手机上的时候,魏长河正在办公室里翻账本。 不是查账,是烧账。 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铁皮垃圾桶里,打火机点着,看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化成灰。 手机屏幕亮了。陈东。 魏长河把手里那张特情线人经费十二万的账页扔进火里,接起电话。 “说。” “魏局,出大事了。” 陈东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冷得发抖,是那种被人掐着脖子、气都喘不上来的发抖。 “慌鸡毛,像干大事儿的人不?” “山上。沈耀宗的人追到山上来了。直升机。两架。他妈的两架直升机。 还有武警。十几台车。全往两峰山去了。” 魏长河手里捏着的打火机顿了一下。 “这么猛?” “吴哥刚给我打的电话。 他在山上,带着那三个杂碎正往西边跑。 他说天上有直升机在追,地上有车在堵。沈耀宗的人,还有武警。两边都来了。” “吴哥不是在山上灭口的吗?怎么还带着人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还没有到预定的他的人的地方。他一个人也没办法下手啊。” 魏长河腾地站起来,椅子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他妈还让他往西跑? 西边是边境线,翻过去就是佤邦。沈耀宗在佤邦养了多少人你不知道?” “我知道,可是?” “蠢蛋。” 魏长河的声音骤然拔高,然后压下来,压到像是在从牙缝里往外挤。 “你这种脑子。” 陈东的呼吸急促起来。 魏长河能听到电话那头他在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魏局,现在怎么办?吴哥说直升机太快了,他们两条腿跑不过螺旋桨。” “吴哥在哪里跟你通的电话。” “十分钟前。他说他们还在山脊线上,往西走。” 魏长河闭上眼睛,手指捏着鼻梁,捏得生疼。 他在脑子里铺开两峰山的地图,从山脊线到边境线,一共十二公里,中间有一条深沟,三条废弃的伐木道,四个可以藏人的矿洞。 十二公里。直升机飞过去,五分钟。 四个人跑过去,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 跑不掉的。 “你听好。” 魏长河睁开眼睛,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暴怒,是一种很冷很平的调子,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判决书。 “你现在联系吴哥。告诉他,人不要留了。一个都不留。” “可是?” “没有可是。那三个人必须永远闭嘴。 如果他做不到,你告诉他,他自己也不用回来了。” 陈东沉默了两秒。 “魏局,吴哥一个人,对方三个人。怎么做?” “他没办法。没办法就抱着三人一起跳崖。” 魏长河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他盯着铁皮垃圾桶里的灰烬。 账页已经烧完了,只剩一小撮黑灰色的纸灰和几片没烧透的边角,火苗熄了,余烬还在发红。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赵鸿图的号码。 与此同时。 两峰山西侧山脊线,距边境线不到四公里。 吴哥挂了陈东的电话,把手机电池抠出来,连手机带电池一起塞进夹克内兜里。 他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背靠着石头,点了根烟。 阿昆、阿豹、阿彪三个人蹲在十米外的灌木丛里,缩成一团,像三只被雨淋透了的野狗。 阿昆在看他。吴哥注意到了,阿昆一直在看他。 从上山开始,阿昆就一直在看他。 不是那种求救的眼神,是那种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眼神。 这小子在三兄弟里最年轻,下手最狠,心思也最细。 吴哥知道他在怀疑什么。毕竟把三个身上背着命案的人带到荒山野岭,忽然停下来不走了,换谁都会多想。 “吴哥,怎么不走了?” 阿昆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压着的警觉。 吴哥吐出一口烟。 “前面的路被武警封了。刚才陈所电话里说的。往西的山口全是人,我们得绕路。” “绕到什么时候?” “绕到天黑。” 吴哥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天黑之后武警的视野受限,直升机也看不到林子底下的情况。 到时候我带你们走伐木道,很快就到边境。” 阿昆盯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了一遍。 “吴哥,你保证?” “我保证。” 吴哥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坦荡。 这种坦荡他练了八年。 在边境线上最重要的不是认路,是让人信你。 信你,才会跟你走。跟你走,才会在半路上被你卖掉。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卖掉,是做掉。 赵鸿图的电话是今天下午打来的。电话里只有两句话: “那三个人不能留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做了。” 吴哥在清江混了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替赵鸿图办事的下场。 办得好,给钱。办不好,消失。他知道自己要是这次办砸了,下一个被做掉的就是他自己。 现在的问题是,他只有一个人。 对方三个,虽然又累又饿又怕,但毕竟是三个人,还有刀。 他想做掉他们,至少要先让他们分开。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就听到了声音。 从天边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把松针都震得簌簌发抖。 阿昆、阿豹、阿彪同时站起来,往天上看。 吴哥没站起来。他靠在岩石上,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空。 两架直升机。 一架是军绿色的,机身上涂着武警的标志。 另一架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机腹下面挂着一个探照灯,还没打开。 “妈的。” 吴哥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差。 阿昆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吴哥,这什么?” “武警的。还有一架,不知道是谁的。” “沈耀宗的。”阿彪脱口而出。 没有人反驳他。也不需要反驳。 吴哥站起来,把夹克拉链拉到下巴。 “现在我们必须赶快穿越边境一起跑才是正事。” 阿昆盯着他。 “你刚才说天黑再走。” “天还没黑,直升机就到了。” 吴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烦躁。 “计划变了。现在只能往西硬跑。翻过山脊线就是佤邦,直升机不敢越过边境线。” “你确定?” “我确定。” 吴哥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阿昆的眼睛。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看着那两个黑点正在变大。 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直升机真的追过了边境线,如果那三个人的灭口任务来不及完成。 那他就要想办法先让自己脱身。 至于阿昆、阿豹、阿彪。 赵鸿图要他们的命。 沈耀宗也要他们的命。 第37章 边境线上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把山脊线上的松林震得簌簌发抖。 赵雄坐在副驾驶位上,一只手撑着舱门边框,另一只手按着耳机。 金丝眼镜在旋翼搅起的狂风中纹丝不动,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盯着下方急速掠过的树海。 “目标方位。” “西侧山脊线,距边境线还有八百米。四个人,移动速度很快。” 飞行员是个缅甸人,面孔黝黑,说一口带佤邦口音的云南话: “雄哥,再往前就过境了。佤邦那边我们没打招呼。” 赵雄没有回答。他拨通了沈耀宗的电话。 “宗哥,追上了。但他们在边境线上。过不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沈耀宗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就是越过了边境,也给我抓回来。” 赵雄挂了电话,转头对飞行员说了一个字:“过。” 然后他按住耳机,切换到机舱频道。 “丹拓。” 机舱里,坐在最靠舱门位置的一个男人抬起头。 四十出头,脸型方阔,颧骨很高,左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把左边眉毛切成两截。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丛林迷彩,怀里抱着一支折叠枪托的五六式冲锋枪。 他是赵雄在佤邦八年的副手,缅北人,打过丛林战,在克钦邦跟地方武装交过手。 赵雄回清江的时候,把佤邦的摊子全交给了他。 “你带人下去。抓活的。带不走的那个蛇头,不用留。” 丹拓点了一下头,拉下夜视镜,站起来抓住舱门边框。身后五个人同时拉动枪栓。 直升机越过山脊线的那一刻,丹拓一脚把绳梯踢下去。 黑色尼龙绳在狂风中甩成一条弧线。 他第一个抓住绳索滑下去,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二十年丛林战养成的习惯,落地之前枪口已经扫了一圈。 第二个滑下去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精瘦,脖子上挂着一副降噪耳机。 他叫昂山,也是缅北人,丹拓带出来的。 赵雄留在直升机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丛林。 耳机里传来丹拓的声音,压得极低:“发现目标。四个,正往河谷方向跑。” “截住他们。” 赵雄摘掉金丝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手很稳。但捏着眼镜腿的手指关节是白的。 山脊线西侧,距边境线不到五百米。 阿昆跑在最前面,肺像被刀子刮过一样疼。 鞋底已经磨穿了,脚掌上的血泡破了又起,每踩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暗红色的印子。 阿豹跟在他后面,喘得说不了话。阿彪落在最后,一条腿在摔下山沟时崴了,拖着腿跑,嘴里骂骂咧咧。 吴哥跑在倒数第二个。 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不是防后面。 后面是边境线,追兵从东边来。他防的是前面这三个。 赵鸿图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老吴,那三个人不能留了。迟早有人会为了两千万把你们四个一起卖了。 找个没人的地方,做了。” 所以他往西走。西边靠近佤邦,杀了往山沟里一推。 但他没想到沈耀宗的人来得这么快。 “吴哥,还有多远?” 阿昆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他回过头,看到吴哥脸上的表情,忽然觉得不对。 不是紧张。是犹豫。 阿昆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的刀。 “吴哥。你是不是要?” 话没说完。直升机的轰鸣声从山脊线那边压过来,像一整面墙塌下来的声音。 阿豹和阿彪也停住了。 四个人僵在原地,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每个人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吴哥猛地拔出枪,枪口对准阿昆。 “你他妈?” 枪响了。 不是吴哥的枪。是直升机方向,一声短促的点射。 子弹打在吴哥脚边的碎石上,溅起一片火星。吴哥缩了一下,阿昆趁机转身就往河谷方向跑。 直升机上的探照灯扫过来,把四个人照得清清楚楚。扩音器里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的是带佤邦口音的普通话: “所有人,放下武器。趴在地上。” 吴哥没有趴。他抬手朝直升机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机腹上,弹开,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火星。 直升机上,昂山把眼贴到瞄准镜上,呼吸停了一瞬。 扳机扣下。 一枪。 吴哥的右肩炸开一朵血花。 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得转了半圈,枪脱手飞出去,人摔在碎石坡上往下滚了三米,被一丛矮灌木挂住了。 丹拓按住耳机:“中了。其他三个在往河谷跑。” “追。”赵雄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 丹拓做了两个手势。三人在左,沿山坡斜切。三人在右,沿河谷下游堵截。不需要说话。 阿昆连滚带爬地冲下河谷。 溪水冰凉,淹到膝盖,他在水里扑腾着往前跑,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快。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阿昆不敢回头。他拼命往对岸爬,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翻了两个,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阿昆被拎出水面,整个人腾空,然后重重摔在河滩上。 他仰面朝天,看到六个人围着他。黑色作训服,夜视镜,枪口全部指向他的脸。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蹲在他面前。 “阿昆。” 赵雄的语气很平静。 “你碰了不该碰的人。” 阿昆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声音被旋翼的轰鸣吞没了。赵雄看着他的嘴型,眼神忽然变了。他凑近了一些。 阿昆终于喊出来了,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头被捅了刀子的野狗。 “是陈东让我们干的?” 赵雄举起手。直升机正在降低高度,旋翼的轰鸣骤然降低了一个调。 “你再说一遍。” 赵雄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录音已经开了。 阿昆瘫在河滩上,浑身发抖,尿顺着裤腿淌进溪水里,被水流冲散。 “是陈东让我们干的。吴哥是陈东的人。 是陈东说要教训顾清荷,我们喝了酒,鬼迷心窍。” 他的声音劈裂,语无伦次,但每一个字都被赵雄的手机清清楚楚地录了下来。 赵雄直起腰,把金丝眼镜重新戴上。他低头看着阿昆,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丹拓说了一句话。 “绑起来。活的。要完好无损。” 丹拓点了一下头。昂山从腰间抽出尼龙扎带,把阿昆的手腕反绑在背后,收紧。 扎带咬进肉里,阿昆闷哼了一声。 阿豹和阿彪被按在河滩上,脸贴着碎石,大气不敢出。 河滩上还躺着吴哥。右肩上的枪伤在往外渗血,人已经半昏迷了。 丹拓踢了他一脚,翻过来,探了一下颈动脉。 “还活着。” “带回去。”赵雄说。 第38章 你先跑路 赵雄拨通沈耀宗的电话时,阿昆已经被绑在一棵松树上。 扎带勒得很紧,手腕上的皮磨破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阿豹和阿彪被丹拓和昂山按在旁边地上,脸贴着碎石。 吴哥躺在灌木丛里,右肩的枪伤还在渗血。昂山撕了一条布给他扎紧止血,动作粗暴,像是在捆一头待宰的猪。 “宗哥,人抓到了。三个,还有一个是送他们的蛇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活的?” “活的。”赵雄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 “宗哥,有一条很重要的信息。那个叫阿昆的,供出一个名字。” “说。” “陈东。”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在确认事实,现在是爆炸之前的倒计时。 “录音了没有。” “录了。” “发给我。” 赵雄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录音文件。 红色波形还在跳动。他把录音导出来,加密,按下发送键。文件传输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 “宗哥,另外还有一句。阿昆说,是吴书记要教训顾清荷。没说杀,说的是教训。” “够了。” 沈耀宗挂了电话。 赵雄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过身看着绑在树上的阿昆。阿昆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嘴里塞着一块从他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 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完结的事实。 “你死不死,现在不取决于我。取决于那个录音最后被谁听到。” 他转过身。 “丹拓,昂山。把四个人全部带上直升机。回清江。” 清江县城,广阳镇派出所。 陈东坐在办公室里,烟灰缸里戳着七八个烟头。 他在等吴哥的电话。吴哥说天黑之前把事办完,现在天已经黑了两个钟头,手机打不通。 不对劲。 吴哥跟他八年,从来不会超过半小时不回消息。 他拿起手机,正要再拨一次,屏幕忽然亮了。不是吴哥的号码。加密的,从没见过。 “陈所长。” 电话那头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你手下的吴哥,现在躺在一架直升机上,肩膀被人打穿了。你让他去灭口的那三个人,正在飞回清江的路上。” 陈东的手猛地收紧。手机壳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你他妈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那个叫阿昆的把你供出来了。 录音,清清楚楚,指名道姓。说你让他们去动沈雨桐。” 陈东的脸色白了。不是被吓的。 那种白是从骨头里往外渗出来的,带着一股冷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你放屁。我不认识什么阿昆。” “不认识?那行。”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声。“我把录音发给沈耀宗。你跟他解释。” 电话挂断。 陈东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冷。那种冷来自一个名字的联想。 沈耀宗。悬赏两千万。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撞到墙上,咣当一声。 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拉开抽屉,把现金和护照全扫进一个帆布袋里。 然后他拨了魏长河的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魏长河的声音很低,像旁边有人。 “陈东,什么事。” “魏局,出事了。”陈东压低声音,舌头打结。 “吴哥带人去灭口,被人截了。沈耀宗的人,直升机越过边境追的。那个阿昆。 那个杂种被抓之前全说了。我的名字,全他妈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魏长河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压低,是冷。 “你确定他说了。” “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录了音。” “谁给你打电话。” “不知道,加密号码。” “他给你听了录音没有。” 陈东愣住了。没有。那个电话从头到尾就没放过一个字的录音。 “他……他没有。他就说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陈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慌什么。”魏长河的声音忽然松弛下来,像是从紧绷的弦上松了一圈。 “就算阿昆被抓了,就算他真说了什么,他的供词能当证据吗? 你想想,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被审的?私人抓捕,非法审讯,还是在境外。 这种供词,拿到法庭上都不被承认的。” 陈东握着手机,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那个录音现在还没曝光对不对。” 魏长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奇怪的笑意。“你先跑路。我给你安排。”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跑路能跑哪去?” “佤邦。”魏长河的声音很稳。“河口镇的走私通道还在。带上钱,带上护照,先去佤邦躲一阵。这边我来处理。” 陈东沉默了片刻。 “魏局,你确定能处理?” “我怎么处理吴国栋那边的压力,是我的事。你先把你自己弄走。” 陈东挂断电话,站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那面锦旗。“忠诚卫士”,四个金字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推门出去。走廊里没人。值班室亮着灯,值班民警在看手机。 陈东没有走正门。他从后门翻过院墙,落在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头也不回地往河口镇方向走去。 魏长河挂了陈东的电话之后,没有马上放下手机。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拨通了赵鸿图的号码。 “赵总,是我。说话方便吧?” 电话那头赵鸿图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没散干净的笑意,像在饭局上。 “老魏,怎么这么晚?” “陈东废了。” 四个字。电话那头的笑意瞬间消失。 “什么意思。” “他派去灭口的人被沈耀宗截了。那个叫阿昆的,供出了陈东的名字。录音在沈耀宗手上。” 赵鸿图沉默了三秒钟。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陈东现在在哪。” “刚跟我通过电话。我稳住了他,让他去河口镇跑路。” “稳住了?” 赵鸿图的声音里带上了讽刺。 “你稳他干什么。他的供词接下来就可能指到你,指到我。” “赵总,我?” “老魏,我问你一句话。陈东被抓,能吐多少出来?” 魏长河的手指在窗框上抠了一下。想了想。 “很多。制毒场的安保是他安排的,境外原料进来也是他接的头。” “那就不能让他活着离开清江。”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窗玻璃上映出魏长河的脸,两鬓花白,眼袋很深。 “我亲自去处理。”他说。 “你?” “我。不想让别人经手,我速度最快。” “好。”赵鸿图顿了一下。“如果失手了?” 魏长河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我就跟他一起废。” 第39章 灭口 凌晨三点,河口镇。 一座建在河口交汇处的小镇,对岸就是佤邦。 说是镇,其实只有一条主街,两排吊脚楼,街尽头是一座废弃的渡口。 渡口旁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河鲜大排档,塑料布搭的棚子,灯泡被水汽熏得发黄。 陈东蹲在大排档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凉透了的炒田螺和半瓶二锅头。 他在等魏长河安排的人来接他过河。 从广阳镇到河口镇,骑了一辆没挂牌的摩托车,沿着山路跑了快两个小时。 路上摔了一次,膝盖磨破了,裤腿上全是泥和血。 他没停。只想着一件事:过河。过了河,到了佤邦,就没人能找到他。 大排档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刷锅,铁锅铲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店里还有一个客人,坐在另一头角落里,戴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粉。 陈东看了一眼时间,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魏长河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挂了,又拨。还是没人接。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胃里往上翻。 不是怕,是一种老警察的直觉。他在派出所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跑路。 跑得掉的,跑不掉的,他都有数。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是自己跑的时候还觉得心里踏实的。 他站起来,把帆布袋往肩上挎,决定不等了。自己去渡口找船。 刚走出大排档的塑料棚,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所长。” 陈东猛地转过身。 戴棒球帽的人站在棚子外面。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藏在阴影里。但陈东认得那个身形。他在公安局的走廊里见过太多次了。 “魏局亲自来了?” 声音发干。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枪套。 棒球帽摘下。 魏长河站在河口镇的夜雾里,脸上的表情不是来送行的。 “陈东。”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船的事,出了点问题。” “什么意思。” “你今天过不了河了。” 魏长河往前走了一步。陈东往后退了一步。塑料棚里传出老板刷锅的声音,刺啦刺啦,盖住了两个人的脚步。 “魏局,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陈东没亏待过你吧。”陈东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声音在发抖,但眼睛没离开过魏长河的手。“制毒场的分红,你拿的不比我少。吴国栋那边,每次都是我去扛。你他妈说把我做掉就把我做掉?” “不是我要做掉你。” 魏长河的语气很平静。“是你自己把事情办砸了。 吴哥是你的人,那三个人是你的人。 你管不好自己的人,就别怪别人不管你的命。” “放你妈的屁。” 陈东拔出了枪。 但魏长河比他快。 不是拔枪。 是早已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人。 两道黑影从塑料棚侧面闪出来,一人抓手,一人勒颈,动作干净利落。 陈东被放倒在地上,枪脱手飞进了排水沟里。 其中一个按住他的脑袋,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根细钢丝。 陈东拼命挣扎,嘴里灌进地上的泥水,呛得剧烈咳嗽。 “魏长河,你??” 钢丝收紧了。 声音被掐断在喉咙里,只剩下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咕噜声,像下水道里翻上来的气泡。 魏长河站在旁边,看着陈东的腿在泥地上蹬了几下,然后不动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扔河里。绑上石头。” 那两个黑影点了点头,拖着陈东的尸体往渡口方向走去。 魏长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赵鸿图的号码。 “赵总,办完了。” “干净?” “干净。” “你亲自去的?” “嗯。不然我也不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赵鸿图说了一句话,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那你现在回来。把陈东的事烂在肚子里。” 魏长河挂了电话,站在河口镇的夜雾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被踩散的泥水。 泥水里有几根头发,是陈东挣扎的时候从头顶上拽下来的。 他想起陈东第一次跟他见面,是十二年前。 那时候陈东还是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小年轻,脸晒得黝黑,站得笔直,给他敬礼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 魏长河蹲下来,把那几根头发从泥水里拨出来,捏在指尖,看了一眼。 然后松开手指。 头发落进水洼里,顺着水流往河口的方向漂去。 他站起来,转身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大排档的老板还在刷锅。 第40章 当场枪杀 凌晨四点,武警支队操场。 探照灯把水泥地面照得雪亮。 赵雄的直升机降落的时候,旋翼搅起的狂风把操场边的梧桐树叶撕下来,卷到半空中,又摔在地上。 沈耀宗的车队已经在操场边等了二十分钟。 四辆黑色越野车,引擎没熄,车灯像八只狼眼盯着跑道尽头那个正在变大的黑点。 直升机落地。旋翼还没停,舱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 丹拓第一个跳下来,手里拽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拴着三个人。 阿昆、阿豹、阿彪,双手被尼龙扎带反绑在背后,一个连一个,像一串被拎出水面的鱼。 阿昆的脸上全是淤青,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痕。阿豹的裤子破了,露出膝盖上一片血肉模糊的擦伤。阿彪拖着一条腿,脚踝崴了,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 最后下来的是昂山。他肩上扛着一个人。 吴哥,右肩的枪伤用撕碎的布条扎着,血把布条洇透了,人还昏迷着,脑袋耷拉在昂山肩膀上晃来晃去。 沈耀宗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他没有看吴哥。他走到阿昆面前,站住了。 阿昆抬起头,看到沈耀宗的脸。 五十三岁的男人,头发白了大半,眼睛里全是血丝,左手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阿昆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是不是阿昆。” 阿昆点了点头。 沈耀宗没有打他。 他只是看着阿昆,看了大概有五秒钟。那种目光让操场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丹拓松开了手里的绳子,昂山把吴哥放在地上,连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都似乎远了一层。 然后沈耀宗转过身,对赵雄说了一句话。 “枪给我。” 赵雄站在他身后,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把黑星手枪,枪柄朝外,递给沈耀宗。 沈耀宗接过枪。枪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他拉开保险。 就在这时候,操场的铁门被一脚踢开了。 顾清荷从门外冲进来。 她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散下来一半,眼眶红肿,嘴唇干裂起皮。 她身后跟着雷海山,作训服,没戴帽子,大步流星地追着她,但没追上。 顾清荷冲到阿昆面前,没有停,没有犹豫,扬起右手,一巴掌扇在阿昆脸上。 那一巴掌用了全力。 阿昆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里飞出一颗带血的唾沫星子,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被绳子拽住,差点摔倒。 顾清荷又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在阿昆的左耳上,阿昆的耳朵嗡地一声,整个人往地上缩,被沈耀宗的人拽住绳子提了起来。 第三巴掌。 第四巴掌。 第五巴掌。 顾清荷没有停。她的手掌已经红了,阿昆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但她还在扇。每一巴掌都带着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骨头里的恨意全部甩出来。 “畜牲!” 一巴掌。 “你碰我女儿!” 一巴掌。 “她才二十岁!” 一巴掌。 阿昆的鼻子开始淌血,嘴里发出含混的求饶声,但顾清荷听不见。 她的眼睛已经红了,不是哭红的,是恨红的。那种红色从眼眶里往外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烧着,要从眼眶里喷出来。 雷海山冲上来,从后面架住了顾清荷的手臂。 “清荷!清荷!够了!” 顾清荷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的身体在雷海山的钳制下剧烈地扭动着,脚还在往阿昆的方向踢,高跟鞋踢在水泥地上,发出尖锐的刮擦声。 “放开我!老雷你放开!” 雷海山没放。他把顾清荷往后拖了两米,拖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压低了声音。 “你不能在这里动手。他是嫌疑人,你要是把他打死了,你自己也完了。” “我完了?” 顾清荷猛地转过头,眼眶里的红色终于溢出来了。 不是泪,是血丝,是那种熬了四个通宵之后毛细血管一根一根爆裂之后的血丝。 “我女儿死了!我还怕什么完!” 雷海山抓着她的手臂,没松。 他的手劲很大,顾清荷挣不开,但她也没有再挣了。 她就那么站着,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在发抖,眼神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死死钉在阿昆身上。 沈耀宗站在旁边,手里的枪垂在腿侧,没有举起来。 他看了一眼顾清荷,又看了一眼阿昆,然后转过头看着赵雄,声音沙哑而平静。 “找个地方。” 赵雄点了点头:“宗哥,后面仓库,没人。” 沈耀宗对丹拓做了个手势。丹拓拽起阿昆的绳子,像拽一袋水泥一样把他往操场后面的仓库拖。 阿昆的两条腿在水泥地上磨着,脚后跟蹭掉了皮,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就在这时候,操场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陆清霜走了进来。 黑色长裤,黑色短靴,深蓝色立领夹克。 她身后跟着高寒和周战,两人都穿着便装,但腰间鼓出来的轮廓暴露了枪套的位置。 陆清霜扫了一眼操场。 直升机还在转,旋翼搅起的风把她的短发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到了被丹拓拖着的阿昆,看到了沈耀宗手里的枪,看到了顾清荷被雷海山架着的姿态,看到了阿豹和阿彪缩在直升机旁边发抖的样子。 然后她做了一个手势。高寒和周战同时拔枪,枪口指向地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抬起来,但姿态已经很清楚了。 “沈总,把人放下。” 沈耀宗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里那把黑星手枪的枪口始终指着地面,没有抬起来,但他也没有放下。 “陆局长,你们公安局来晚了。人是我的人从边境抓回来的。” “抓回来就应该移交公安机关。” 陆清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私自扣押、动用私刑,都是犯罪。” 沈耀宗笑了一声。那种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没有半点笑意。 “陆局长,你来清江几天?你算什么东西?” “三天。我不是东西,我是清江县公安局局长。” “三天。”沈耀宗把枪换到左手上,右手伸进怀里掏出一部手机,“那你应该还没听过这个。” 他点了播放键。 阿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颤抖、语无伦次: “是陈东让我们干的。吴哥是陈东的人。 是陈东说要教训顾清荷,我们喝了酒,鬼迷心窍……” 录音放完。操场上安静得只剩下旋翼减速的嗡嗡声。 “你听到了。”沈耀宗把手机放回怀里。 “陈东下令,三个人动手。你现在,鸡巴不想东西要当人,就去抓陈东。” 高寒和周战同时往前逼了一步,枪口微抬。 陆清霜伸出右手,掌心朝下,压了压。 两人硬生生刹住脚步。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法律不是您手里的枪。” 第41章 浪费纳税人的钱的东西 “法律?”顾清荷从梧桐树下转过身来,她的声音劈裂了,像一面镜子摔碎在水泥地上。 “法律让我女儿活过来吗!” 她甩开雷海山的手,走到陆清霜面前,两人面对面,离得不到一步的距离。 顾清荷比陆清霜矮半个头,但此刻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东西,让这个在边境缉毒端掉过九个制毒窝点的女局长感到窒息。 不是气势。 是悲伤。 是那种把一个人从里到外全部烧空了的悲伤。 “陆清霜,我告诉你。我女儿二十岁,死在自己家的床上。 她怕黑,她死的时候被三个人压着,她一定在叫妈妈。 但我不在。我在市里开会,我在听那些王八蛋汇报工作,我女儿在被人糟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咬着牙把发抖压了回去。 “现在凶手就站在你面前。你让我把他交给法律。” “如果私刑可以解决问题。” 陆清霜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钢板,“还要我这个公安局长干什么。” 顾清荷盯着她,眼眶里的红色越来越浓。 “你公安局长干什么? 你干了什么?你只会最后人抓到了来出警。你现在去抓陈东啊,在这里杵着做什么?我看你就是个废物局长。 你连一个凶手都没抓到。这三个是我们抓回来的,不是你,浪费纳税人的钱的东西。” 她往前逼了一步,鼻尖几乎碰到陆清霜的鼻尖。 “你要我信你。你拿什么让我信你。” 陆清霜没有后退。 “就凭我现在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而不是带着我的人转身走。” 顾清荷愣住了。不是因为陆清霜的话,而是因为陆清霜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 二十年前,她刚生下雨桐的时候,沈耀宗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沈耀宗看女儿的眼神就是这个样子。 不是温柔,是那种死都不让任何人碰她一根手指头的决心。 “顾县长,您是副县长。 您比我更清楚,如果今天您和沈总在这里用私刑杀了这三个人,你们也会成为杀人犯。” 陆清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更重了。 “到时候,所有想针对你们的人会笑。 所有在背后看戏的人都会笑。 他们巴不得你们这么做。” 沈耀宗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别人笑不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这三个畜生死。” 陆清霜转过身看着他,“你们想不想知道这三个人渣背后的老大是谁? 留着他们是人证,先抓陈东,再抓出陈东后面的人。才是现在应该作的。” 沈耀宗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 雷海山趁这个空档走到了三方中间。 他先看了看沈耀宗手里的枪,又看了看陆清霜的枪,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老兵特有的分量。 “都冷静一下。这还没到最关键的时刻,我们也远远没有到要让所有对手都坐收渔利的时候。” 他看着沈耀宗:“老沈,你女儿的事,全清江都知道你疼她。 你把这三人崩了,崩完呢? 你手上沾了血,赵鸿图第二天就能拿着这个去市里告你。你不信? 他现在就等着你犯这个糊涂。” 又转向顾清荷: “清荷,你是县长。你要是今天在这里把人打死了,你的政治前途就不用说了,关键是。 雨桐的案子就没法查了。凶手死了,线索断了,上面的人一个都动不了。” 最后转向陆清霜: “陆局长,我也跟你说一句。他们俩不信法律,不是因为他们不懂法,是因为清江这二十年,法律在他们眼里就没公正过。 你要让他们信,光靠说没用。” 陆清霜看着他:“那你的建议是。” “三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雷海山顿了一下。 “就地审讯。在武警支队,由你的人审,清荷旁听,我负责安全。 审出来的东西,第一时间报市局。 人犯羁押由武警和你局里共同负责。 这样既走了程序,又给了清荷一个交代,也保证了人犯的安全。” 陆清霜沉默了不到两秒:“我同意。审讯现在就可以开始。” 沈耀宗没有表态。他看着手里那把黑星手枪,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转过身,把枪还给了赵雄。 “好。我旁听。” 顾清荷站在原地,沉默了五秒,然后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我也旁听。但审讯完之后,这三个人怎么处理,我要有发言权。” “法律程序走到哪一步,您作为受害人家属都有知情权和参与权。” 陆清霜说,“但我不能承诺您法外的手段。” 顾清荷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雷海山对身后的武警战士挥了挥手。 操场边的办公楼一楼有一间空置的会议室,被临时征用为审讯室。 阿昆被两个武警战士从地上提起来,押进了办公楼。 他走过顾清荷身边的时候,缩着脖子,不敢看她。顾清荷没有看他,她在看沈耀宗。 沈耀宗站在操场边,赵雄正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钱胖子已经在会议室里架好了审讯记录设备。 他把笔记本电脑接上便携摄像头,测试了一下画面,然后对门口的高寒点了点头。 阿昆被按在一张折叠椅上,双手铐在椅子扶手上,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鼻梁肿得发紫,嘴唇咧着一道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哨音。 那是鼻软骨被顾清荷的巴掌扇断了。 陆清霜坐在会议桌对面,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高寒站在她身后,靠在墙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周战守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 顾清荷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一把折叠椅上。她的坐姿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雷海山坐在她旁边,坐得比她靠后一些,像是在守着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沈耀宗站在门口。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赵雄站在门外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他金丝眼镜反射的灯光。 陆清霜翻开笔记本,拔下钢笔帽。 “阿昆,全名。” 阿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含混不清:“王……王昆。” “年龄。” “二十六。” “籍贯。” “清江县广阳镇王家坪村。” 陆清霜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阿昆害怕。 “你现在涉嫌故意杀人、强奸、非法侵入住宅三项重罪。 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听清楚了吗。” 阿昆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是谁让你们去别墅的。” 阿昆舔了舔嘴唇上那道裂口,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来:“陈……陈东。” “陈东是谁。” “广阳镇派出所所长。” “他怎么跟你们说的。” 阿昆的目光开始躲闪。他的眼睛在会议室里到处乱转,扫过陆清霜的脸,扫过高寒的脸,扫过角落里的顾清荷。 扫到顾清荷的时候他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迅速移开了。 “他打电话给我…… 他说老大说了,顾清荷不老实,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老大是谁。” 第42章 抓陈东 “我不知道。” 阿昆摇头,摇得很用力,像是怕陆清霜不信。 “真的不知道。我们就是马仔,确实不知道上面的老大是谁。 清江的老大级别的大爷多了去了,做矿的、做口岸的、做房地产的,哪个不叫老大? 陈东从来没跟我们说过是哪个老大。” 陆清霜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这是你的手机。” 阿昆点了点头。 “我们在你手机里找到一段通话录音。 你和陈东的通话,时间是大前天的傍晚,也就是事发当晚。你当时录了音,为什么。” 阿昆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低下了头,声音变得更小了。 “我……我怕出事。陈东每次让我们干这种事,我都录了音。万一出了事,我也有个保命的东西。 我知道这行早晚要翻船,但我没想到这次翻成这样。” 陆清霜从证物袋里拿出手机,开机,找到那段录音文件。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顾清荷,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点了播放键。音量调到了最大。 陈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股酒气,但咬字还算清楚: “阿昆,老大说了,顾清荷不老实就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你们去她别墅,把她办了。别搞太大,但下手一定要重。” 阿昆的声音:“陈所,放心,我们专业。”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嗡嗡的电流声。 陆清霜伸手关掉了录音。 “你们并没有碰到顾县长,那你为什么对沈雨桐下手?” 阿昆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们……我们喝了酒。”他的声音碎成了渣。 陆清霜当着顾清荷夫妻的面,不再继续问这个细节。 “下一个问题:谁安排吴哥送你们的。” “陈东。吴哥是陈东的人,跟了陈东好几年了,专门帮陈东处理这种事的。” 陆清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你说陈东说的老大,你们不知道是谁。那你们怎么敢干这种事? 万一老大是陈东自己编的呢。” 阿昆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显然没想过。 “陈东……陈东不会编。他在广阳镇当了这么多年所长,胆子不大,他自己不敢干这种事。 肯定是有人让他干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上次我们干这种事的时候,陈东也是这么说的:老大说了。 那次是去一个矿老板的工地上砸设备,砸完之后那个矿老板就没在清江出现过了。 陈东说那是老大摆平的。” 陆清霜和雷海山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一个名字,但都没有说出来。 陆清霜合上笔记本:“我建议四个嫌犯直接先县局关押,后续再说。” 周战点了点头,上前解开了阿昆的手铐。 阿昆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周战把他提起来的时候,他的裤裆湿了一片。 陆清霜转过身,看着顾清荷和沈耀宗。 “录音和陈东的供词都对上了。 下令的是陈东,陈东说有老大指使。 现在的关键是立刻部署抓陈东。” 陆清霜站起来: “高寒,通知老方,五分钟内把陈东的家和广阳镇派出所给我围了。” “我跟你们一起去。” 顾清荷从角落里站起来,嘴唇上还沾着自己咬破的血。 “我要当面问问那个杂碎,谁给他下的指令。” 沈耀宗从门口转过身,声音沙哑: “阿雄,你带人跟陆局长一起去。记住,陈东,还有他家里人,一个都别放过。” 陆清霜看了他一眼:“沈总,抓人是公安的事。” “我的人可以在外围等。 万一他跑了,多一双眼睛多一条路。” 陆清霜没再说话。她转头看向钱胖子:“陈东现在什么位置。” 钱胖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十几秒,屏幕上的光标在清江县地图上跳了几跳。 停在一个标着红点的位置。 “他手机信号处于关机状态。最后定位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地点?” 钱胖子顿了一下,把地图放大,“钨昌镇,河口。” 陆清霜的眉头皱了起来。 “钨昌镇?距离广阳镇有几十公里吧?” “直线距离十二公里,山路过去至少三十几公里。” 胖子把地图切换到地形模式。 “清江最偏远的一个镇,这个时间点他跑钨昌镇去干什么?” 陆清霜盯着屏幕上那个红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河口。 对岸就是佤邦。 从那里过境,不需要走正规口岸,一条渔船,十分钟就到对岸。 “他要跑。” 她直起身子,语速骤然加快。 “三队人。 高寒,你带两个人去广阳镇派出所,把陈东办公室所有东西封了,尤其是文件柜和电脑硬盘。 周战,你带人扑陈东的家,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他跟上级联系的痕迹。 我直接去河口。” 她看了一眼顾清荷。 “您坐我车还是?” “好。”顾清荷点点头。 赵雄站在她身后,拨通了丹拓的电话。 “全部人去广阳镇。别进现场,在外面守着。” 第43章 戴棒球帽那个人 钨昌镇河口渡口。 陆清霜的越野车在渡口砂石地上急刹,车灯扫过一排废弃的渔船和那座歪斜的浮桥。 她推门下车,河风裹着水腥味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 渡口空无一人。 高寒从广阳镇派出所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陆队,陈东办公室被翻过了。 文件柜敞开,抽屉全拉出来了,碎纸机里有一堆没来得及烧完的纸灰,还冒热气。” “多久之前?” “最多一小时。有人比我们快。” 陆清霜挂掉电话,蹲下来看渡口砂石地上的车辙印。 两道新鲜的轮胎痕迹,从渡口一直延伸到水边,然后消失了。 她顺着车辙走到水边,看到岸边泥地上有被拖拽过的痕迹,一道深一道浅,像是有人拖着什么重物上了船。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对岸佤邦的灯光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排嘲讽的眼睛。 她拿起手机拨了周战的号码:“家里什么情况?” 周战的声音从陈东家门口传过来: “什么都没有,他本来一个人住,而且平时根本不怎么回家。” 陆清霜站在渡口,河风把她的短发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了一眼对岸,然后按住耳机: “胖子,调渡口周边所有监控。公家的、私人的、店铺门口的,全调。” 钱胖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机关枪: “在调了。渡口正对面有一个交通卡口摄像头,但是。 妈的,镜头被转了方向,对着天。” “什么时候被转的?” “从凌晨两点四十分开始,画面就一直是天空。 在那之前,最后一帧画面是渡口全景,没有异常车辆。” 陆清霜的手指在枪套上轻轻敲了两下。凌晨两点四十分。 陈东手机信号最后出现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中间差了三十四分钟。 “查周边商铺的私人监控。渡口旁边那家大排档,门口有没有摄像头?” “我在查,有。 大排档门口有一个对着街面的摄像头,但画面质量很差。 凌晨三点左右,有一辆摩托车停在渡口,一个人下车,进了大排档。 体形和陈东吻合。三点十五分左右,又来了一个人,步行,戴棒球帽。 进了大排档。三点四十分左右,两个人先后出来。 不对,只有一个人出来了。 戴棒球帽那个。” 陆清霜的瞳孔缩了一下:“陈东没出来?” “监控画面太糊,看不清楚。但出来的人数不对。进去两个,出来一个。” 陆清霜转过身,大步走向渡口旁边那家大排档。 塑料棚还亮着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 看到陆清霜进来,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 “公安。”陆清霜亮出证件,“凌晨三点多,你店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骑摩托车,一个戴棒球帽。还记得吗?”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 “记……记得。” “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老头直起腰,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没说什么。骑摩托那个点了一盘炒田螺,喝了大半瓶二锅头,一直在打电话。 戴帽子那个进来之后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碗粉,没怎么吃。 后来骑摩托那个出去了,戴帽子那个跟着出去。然后… 然后我就没注意了。” “没注意?”陆清霜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出去,一个没回来,你没注意?” 老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往渡口方向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 “我……我在后面刷锅,没看清。” 陆清霜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出大排档,按住耳机: “周战,带人来渡口。我要搜这片水域。” 天色已经开始泛白。河面上的晨雾渐渐散开,露出了浑浊的河水和对岸佤邦青灰色的山影。 渡口的浮桥在水流中轻轻晃动,拴在桥桩上的渔船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周战带着县局刑侦支队的人赶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 老方从车上搬下来两套潜水装备,几个技术科的民警开始在岸边拉警戒线。 “陆队,搜哪里?” “从渡口往下游搜。重点是大排档后面的水域和浮桥底下。” 陆清霜指着岸边那道拖拽痕迹,“有人从这里拖了东西上船,或者——下了水。” 周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泥地上的拖痕在岸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被压塌的草丛,草丛边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血。”周战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还没完全凝固。 两个潜水员穿上装备,从浮桥旁边下了水。河水浑浊,能见度不到一米,潜水员的手电光在水下晃来晃去,像两只萤火虫在泥浆里挣扎。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一个潜水员浮上来,摘掉呼吸器,脸色发白: “陆局,底下有一具尸体。男性,四十岁左右,绑着石头,沉在三米深的河底。” 陆清霜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 她不需要问是谁。 陈东死了。 被人灭了口,沉在河口镇渡口的河底,离边境线不到一公里。 她拨通雷海山的电话:“雷总队,陈东找到了。 在河口渡口河底,已经死亡。初步判断是被勒死后沉尸。”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雷海山的声音传过来,低沉而疲惫:“谁干的。” “还在查。 但人死在渡口,凶手要么已经过境,要么已经回了县城。” 陆清霜顿了一下,“雷总队,阿昆供出陈东,陈东就死了。时间线太紧了。我们内部有人泄密。” 雷海山没有接话。但陆清霜知道他在想什么。 两个人想的都是同一个名字,但这个名字太大,没有证据之前不能说出口。 “我马上向孟局汇报。” 陆清霜说,“陈东这条线断了,但尸体本身就是证据。他死的时机、地点、方式,都在告诉我们一件事——上面有人慌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渡口边上,看着河水缓慢地往南流。 河面上漂着一片枯叶,转了两圈,被水流卷进漩涡里,消失了。 耳机里传来钱胖子的声音: “陆队,大排档那个监控,我做了图像增强。 戴棒球帽那个人,虽然看不到脸,但步态特征很明显。 右肩比左肩低,走路时左脚微微外八。” 陆清霜的手指在枪套上停住了。 她见过这个步态。 但? 怎么可能? “存档。加密。这个步态数据,只有你我知道。” “明白。” 陆清霜挂断通讯,转过身看着正在从河里往上抬尸体的潜水员。 陈东的尸体被装进裹尸袋,拉链拉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沈耀宗说过,赵雄在七十二小时内让赵鸿图在清江赚不到一分黑钱。 第一件是山里的制毒场,第二件是皇朝会所。第三件是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孟建国。 “陆清霜,宋书记要见你。现在。 专案组的事,有变动。” 第44章 杀人要有证据 早上七点,豫州市委。 陆清霜走进宋怀仁办公室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 宋怀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又杵了三个烟头。 孟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宋怀仁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陈东死了。” “是。今天凌晨,河口渡口河底,被勒死后沉尸。” “凶手呢。” “还在查。 但。” 宋怀仁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翻卷着上升。 他盯着陆清霜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从现在开始,陈东的案子,还有沈雨桐的案子,还有广阳镇制毒场的案子,全部并入市局专案组。 你担任副组长,组长由孟建国亲自兼任。 专案组直接向我和省厅汇报。 清江县公安局任何人员,包括你在内,都不得单独接触关键证据和关键证人。” 陆清霜站得笔直: “宋书记,这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清江局?” “都不是。” 宋怀仁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这是保护你。也保护证据链不被污染。” 他转过身,看着她。 “陈东为什么死? 因为他知道太多了。他上面的人,为了灭口,可以在河口镇渡口勒死一个派出所所长,然后沉尸河底。 这个人能做到这一点,说明他在清江公安系统内部有足够深的触角。 你今天早上在渡口发现了什么?” 陆清霜犹豫了不到一秒:“大排档监控拍到一个人,步态特征和魏长河高度吻合。” 孟建国放下茶杯,腾地站起来:“你确定?” “不确定。只是我的感觉。” 宋怀仁和孟建国对视了一眼。然后宋怀仁开口了: “你是公安局长,感觉能作为判定依据?” “我知道。”陆清霜说。 “所以我把步态数据加密存档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宋怀仁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赞许,但更多的是担忧。 “你做得对。但还不够。”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陆清霜。 “这是今天早上省委传过来的。 缅甸佤邦那边,赵鸿图的两支雇佣兵队伍昨天被当地武装缴了械,全部换防。 鸿图在那边的影响力被一夜之间清空了。” 陆清霜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上面是省公安厅情报处的一份简报,措辞简洁,但信息量极大: 佤邦某赌场两支雇佣兵队伍被佤邦联合军缴械,人员全部遣散,赌场实际控制人赵鸿图损失惨重。 “沈耀宗干的。”陆清霜说。 “不止。” 宋怀仁又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 “今天早上七点,清江县皇朝会所被税务局和市场监管局联合查封。 理由是在过去三年里,皇朝会所的账目对不上,涉嫌偷税漏税两千多万。 法人代表被带走协助调查。” 陆清霜接过第二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查封令上的签章是县税务局和市场监管局,但签发时间。 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这么早,正常政府部门还没上班。 “有人在推动。”她说。 “顾清荷。” 孟建国开口了。 “她今天早上六点就给税务局和市场监管局的一把手打了电话。 用的是县长督办程序。 八点之前,查封令就贴到了皇朝会所的大门上。” 陆清霜深吸一口气。 沈耀宗在佤邦缴了赵鸿图的兵。 赵雄在山里围了赵鸿图的制毒场。 顾清荷用行政手段查封了赵鸿图的情报枢纽。 三路合围,七十二小时之内,赵鸿图在清江的黑产链条被一寸一寸地剪断了。 但这不是合法程序,这是报复。 是沈耀宗和顾清荷用自己的方式在替女儿讨债。 “宋书记,他们这么做?” “我知道不合法。但我认为合理。这就够了。” 宋怀仁打断她。 “但你现在去抓沈耀宗?去抓顾清荷?你有什么证据? 佤邦的事不在中国法律管辖范围内。 皇朝会所的查封令是行政程序,合法合规。 赵雄在山里的动静到现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沈耀宗。” 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这对夫妻,一个是首富,一个是县长。 一个用钱,一个用权。 他们的女儿死了,他们不会等法律慢慢走程序。 他们要让凶手付出代价,让包庇凶手的人也付出代价。 你拦不住他们,我也不想拦。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做到。” 他看着陆清霜,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 “不能让他们的私人恩怨变成一场全面火拼。 广阳镇山里的制毒场是最后一道防线。 赵鸿图的人还在山上,沈耀宗的人也在山上。 如果两边在山里打起来,死的人就不止一个陈东了。 你要抢在他们前面,把制毒场端了,把证据固定了,把案子钉死。 这样沈耀宗才不会再动用私刑。 这样赵鸿图才没有翻盘的机会。” 陆清霜站得笔直:“我明白了。我努力。” 孟建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人手从市局调。武警那边雷海山会配合你。 清江县公安局的人,除了你带来的三个,清江当地的人员不要通知。” “明白。” 宋怀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专案组成立的正式批复。你的副组长任命已经生效。 从现在开始,你直接对我和孟局负责。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陆清霜接过文件,敬了一个礼。 还是军人的礼。 “记住,我们是办案,不是办人。” 第45章 拿掉那个胖子 同一天早上,清江县公安局。 魏长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他从河口镇回来之后就没合过眼,警服上还带着河水的腥味。 他用湿毛巾擦过手,但指甲缝里的泥没洗干净,抠了又抠,总感觉还有。 陈东死了。 钢丝勒进陈东脖子的时候,陈东的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那双眼睛他认识十二年了。从警校毕业的小年轻,到广阳镇的土皇帝,再到河边泥地里一具等着腐烂的尸体。 十二年的交情,三秒钟的钢丝。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不是愧疚。 是怕。 不是怕被抓。 是怕沈耀宗。 沈耀宗的报复他已经看到了。 赵鸿图在佤邦的雇佣兵被人一夜之间全部缴械,皇朝会所今天早上被贴了封条,山上的制毒场被赵雄的人围了。 赵鸿图昨天还稳坐钓鱼台,今天已经被打掉了两颗牙。 下一个是谁? 吴国栋说陆清霜才是心腹大患,但魏长河现在觉得,沈耀宗比陆清霜可怕一百倍。 陆清霜好歹还讲法律,沈耀宗不讲。 桌上的座机响了。魏长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吴国栋的号码。他接起来,声音压得低沉而疲惫。 “书记。” “老魏。”吴国栋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被压着的紧迫感。 “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 陆清霜在武警支队连夜审了阿昆,供出了陈东。现在陈东已经失踪了?” 魏长河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吴国栋说的是“失踪”。 河口镇渡口的事,只有天知地知、河水知、他自己知。 “书记,陆清霜的手伸得太快了。 ”魏长河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语气从疲惫切换成冷硬。 “六个大队长换掉,阿昆在她手里,现在又盯上了陈东。 再让她这么查下去,我们在局里的根基就全没了。” “所以不能再等了。” 吴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电话那头用手捂着话筒。 “赵鸿图那边我已经通过气了。 你这边要给我想办法,把陆清霜的爪牙一个一个敲掉。” “我明白。” 魏长河顿了一下。 “但吴书记,高寒和周战是特种兵出身,正面冲突我们讨不到便宜。 倒是那个搞数据的胖子,他整天窝在机房里查账,不带枪,不出外勤,活动规律固定。 动他,代价最小,效果最大。”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吴国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开口: “我也是这个意思。那个胖子这几天查账查得人烦。 先把他拿下,给陆清霜一个警告。” “我也正有此意。”魏长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但书记,这个人毕竟是陆清霜从省里带来的,万一?” “没有万一。” 吴国栋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又冷又硬。 “你现在最急的就是给陆清霜带来的那三个人搞出点响动来。 不要弄死了,但一定要狠一点,让他医院里躺一个月。 不然陆清霜的嚣张气焰下不去。 赵鸿图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人手他出,时机你定。” 魏长河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明白。我来安排。” “还有一件事。” 吴国栋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 “陈东失踪,你这个当副局长的不露面不行。 你是他老领导,你不急,别人就会觉得你知道内情。 今天上午就召集全局干部大会,你要第一个震惊,第一个要求严查到底。 把姿态做足。” “书记想得周到。我马上去办。” 电话挂断。 魏长河握着话筒站了片刻,然后把它放回座机上。 窗外,清江县城的喧嚣渐渐稠密起来。 班的车流在滨河路上排成了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但他脑子里响的不是喇叭声,是钢丝收紧时陈东喉咙里发出的那种闷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的泥已经洗干净了。 但他还是在桌上抽了一张湿巾,又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擦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座机。 “通知全局中层以上干部,九点在五楼大会议室开紧急会议。 各支队大队长、教导员,各派出所所长全部参加。 不许请假,不许迟到。” 挂了电话,他又在局里的微信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措辞急促而沉重: “各位同志,广阳镇派出所所长陈东同志自昨夜起失联,手机无法接通。 我局已启动人员失联应急预案。 请各单位负责人于九点准时到五楼大会议室参会。 此事关乎干警安全,任何人不得推诿拖延。”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起身整了整警服。 镜子里的他两鬓花白,眼袋很深,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对着镜子练了一个表情。 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带着熬夜之后的红血丝和极力克制的焦虑。 不是慌张,是忧虑。 是一个老领导得知自己一手提拔的部下失踪之后该有的表情。 他练了三遍。 第46章 最迟两天 大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六位新任代理大队长坐在前排,坐姿笔挺,目光里带着不同程度的警觉。 老方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上,低头翻着笔记本。 魏长河在门口停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向主席台中央。 他没有坐下,双手撑着讲台,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陆清霜还没到。 他需要陆清霜在场。 这场戏的观众不是台下那几十个干部,是陆清霜一个人。 他要让她亲眼看到。 他魏长河,陈东的老领导,比任何人都震惊,比任何人都痛心,比任何人都想亲手把凶手抓回来。 他要让陆清霜的怀疑在这间会议室里被几十双眼睛稀释掉。 这么多人看着,他魏长河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眼眶泛红,都是活生生的证词。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短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快不慢。 魏长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在这栋楼里,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个节奏。 他没有直接走向主席台中央。 而是先走到陆清霜座位旁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沉重: “陆局长,感谢您刚从市里回来就亲自参加。陈东这个事?” “开始吧。” 陆清霜打断他,声音不高,但两个人都听得清楚。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一种被压抑着的、不愿意相信的情绪。 “各位同志,今天临时召集这个紧急会议。 陆局刚从市里回来就亲自参加这个会,这个会很重要。 一件事!广阳镇派出所所长陈东同志,自昨夜起失联。 家属联系不上,手机处于关机状态,住所无人,去向不明。”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几个老资格的派出所所长交换了一个眼神,交头接耳的声音像风吹过草丛。 魏长河等这阵骚动自己平息下去,然后继续说,声音提高了一些: “陈东同志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从警校毕业到广阳镇派出所所长,他跟着我干了十二年。 我知道大家平时对陈东同志有些议论,觉得他跟社会上的人来往多了一些,但基层派出所就是这样。 你要跟群众打成一片,有时候就得放下身段。 我不相信他会出什么事。但既然人已经失联了,我们就必须找。 这是我们对自己同志的责任。” 他顿了一下,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这个动作做得自然极了。 “在座的各位,如果有任何人知道陈东同志近期的动向、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请务必向我或者向陆局长直接汇报。这不是追责,这是找人。人命关天。”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特别重,然后转向陆清霜,表情诚恳而沉重: “陆局长,请你指示。” 陆清霜抬起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魏副局长说完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干净。 “说完了。”魏长河点头,脸上还挂着沉痛的表情。 “今天凌晨,河口镇渡口发现一具男尸。 经技术科比对,死者身份已初步确认。 广阳镇派出所所长陈东。” 陆清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归档的案件事实。 “死因初步判断为他杀,具体细节待法医鉴定。 此案由县局刑侦支队直接侦办,市局刑侦总队提供技术支持。”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老方手里的笔停住了。 几个派出所所长的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魏长河脸上的表情。 那个精心练习了半天的沉痛。 僵住了。 然后他以一个老警察的本能,把三种表情同时堆在脸上: 震惊、悲愤、难以置信。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谁干的?陆局长,谁干的?” “正在查。” 陆清霜合上笔记本,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魏副局长,你对陈东同志比较了解。 会后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好。” 魏长河点头,眼眶微红。 “陆局长,陈东是我带出来的兵,不管他是怎么死的,我一定要亲手把凶手抓回来。” 陆清霜没有接话,站起来,从主席台侧面的台阶走下来。 魏长河站在讲台上,看着陆清霜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 他脸上那堆震惊和悲愤的表情缓缓卸下来,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然后他大步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他拿起手机,拨了赵鸿图的号码。 “赵总,是我。” “说。”赵鸿图的声音压得很沉。 “陈东的尸体被陆清霜找到了。” 魏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看我的眼神不对。虽然没有证据,但她怀疑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赵鸿图的声音响起来,很平静: “怀疑不等于有证据。你稳住。 吴书记跟你说了吧。 先拿胖子开刀。人我已经安排好了,就等你这边找时机。 不要让陆清霜再查到我们头上来。” “我知道。” 魏长河看了一眼对面墙上那张组织结构图。 新换上去的六个大队长的名字贴得整整齐齐。 他的目光从那排名字上缓缓移开,落在最后一排。 那个搞数据的胖子,陆清霜在清江的眼睛和耳朵。 “最迟两天,给我一个准信。”赵鸿图说。 “好。” 电话挂断。 魏长河把手机放在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阳光里翻卷着上升。 他盯着那团烟雾看了很久。 第47章 事成之后,老规矩 赵鸿图挂了魏长河的电话. 直接就把手机砸到了对面的玻璃窗上。 “每一个靠得住!” 他站在江边别墅的书房里,面朝着落地窗。清江在窗外安静地流着,晨光碎在江面上,金光粼粼。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 骨瓷的,泡的是上好的普洱, 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炸开,茶水溅上墙角的实木书柜,顺着柜门往下淌。 “奶奶的。昨晚搞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书房里没有第二个人,但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对着一屋子人在下命令。 一夜之间,三路皆输。 佤邦的雇佣兵被沈耀宗的人缴了械,皇朝会所被顾清荷动用县长督办程序贴了封条,山上的制毒场被赵雄的人围得铁桶一样。 现在陈东死了,魏长河被陆清霜盯上了,阿昆在武警手里什么都往外吐。 每一刀都捅在他最疼的地方。 他赵鸿图在清江二十年,从来只有他压着别人打。 现在沈耀宗、顾清荷、陆清霜,三个人联起手来把他往死里逼。 他在红木椅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三口就掐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存在他手机里已经很多年了,备注名只有两个字:瓦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然后通了。那头是一个沙哑的男声。 说着带佤邦口音的云南话,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赌场里骰子碰撞的脆响和有人用缅语在喊赔率。 “哪位。” “岩温,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像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说话: “赵总。你这个时候还敢打电话过来? 昨晚联合军的人冲进赌场,把所有人都扣了。 吴参谋带的人,一枪没开就把我的人全按在地上。 你的两支小队,连枪都没来得及拿就被绑了。” “我知道。”赵鸿图的声音冷得像冰块撞在玻璃杯上,“你现在还能调动多少人。” 岩温沉默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开口,声音很谨慎,像是在盘算着每一个字的分量: “人被扣了大半,但有几个当时不在赌场。 阿孟和两个兄弟正好在外面收货,躲过一劫。 加上我自己,满打满算四个人。” “四个人够了。” 赵鸿图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三下,每一下都像是钉钉子。 “你带上阿孟和那两个兄弟,今晚坐船过境。 我在河口镇的渡口安排人接应。 到了清江,有事要你帮我办。” “您说。” “山上的制毒场,赵雄的人还在外围围着。你带人从水路绕进去,把烘干房里的货和原料全部烧了。 烧干净,一根毛都别给公安留下。”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记住,只烧东西,不跟赵雄的人交火。 沈耀宗现在巴不得我跟他正面打,正面打我们就落了他的套。 我要的是销毁证据,不是送死。” “明白。” 赵鸿图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蜿蜒东流的清江。 “陆清霜身边有三个人。都是特种兵出身,不好惹。 其中一个搞数据的胖子。这几天他把老子过去三年的流水翻了个底朝天。吴书记说了,先拿他开刀。” 他转过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硬的杀意。 “沈耀宗动我的钱,我就动陆清霜的人。 陆清霜是沈耀宗和顾清荷在体制内最锋利的刀,打掉她的爪牙,就等于断了沈耀宗在公安内部的依仗。 你从佤邦带回来的人里挑两个手脚最利索的,配合阿四。 事成之后,老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岩温开口了,声音平稳,像是在确认一笔普通的订单: “赵总放心。今晚过境。” 赵鸿图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岩温是他留在佤邦的最后一张牌。 当年他在佤邦开赌场的时候,岩温是赌场里管筹码的小头目,后来被他一步步提上来,管了赌场的安保。 这人话不多,但下手极狠,而且对他忠心。 因为岩温的弟弟当年在缅北得罪了地方武装,是赵鸿图花钱把人赎回来的。 这份恩情,岩温记了很多年。 他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船。货船的汽笛声远远传来,低沉而悠长。 更远处,广阳镇两峰山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三路夹击。他在清江经营了二十年的地盘,正在一块一块地崩塌。 但他还没死。 只要还没死,他就要还手。 他又拿起手机,拨了第三个号码。这个号码是清江本地的一个座机号。 电话响了五声,然后接通了。那头的人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 “是我。” 第48章 岩温来了 赵鸿图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杀意的冷硬。 而是一种更沉、更低、更像是在跟平级的人商量大事的语调。 “昨晚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沈耀宗在佤邦端了我的赌场,顾清荷封了我的会所,现在山里也被人围了。” “知道。”吴国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电话被人监听。 “我刚跟老魏通过电话。他的意思跟你一样。 先拿胖子开刀。后面,一个个的,都要收拾。 人安排好了没有。” “安排了。今晚过境,凌晨到。” “好。”吴国栋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陆清霜今天早上在全局干部大会上当众宣布了陈东的死讯。 她看老魏的眼神不对。你要快。 在她查到你头上之前,把该销毁的证据全部销毁,该闭嘴的人全部闭嘴。” 赵鸿图的腮帮子咬紧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吴书记,你放心。 很快我要让沈耀宗知道,让我赵鸿图疼的人,只会比我更疼。”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红木桌面上。 窗外,清江的水还在流,货船已经驶远了,汽笛声被江风吹散,只剩下浪花拍打岸堤的单调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一摊碎瓷片和干涸的茶渍,然后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 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推门进来,四十出头,精瘦,后腰上别着一把折叠刀,走路的姿态像一只在草丛里潜行的猫。 他是阿四,跟了赵鸿图十五年,从赵鸿图还在广阳镇搞砂石厂的时候就跟着他,砍过人,挡过刀,左手手背上有一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的刀疤。 “赵总。” “阿四,老巷子那边踩过点了?” “踩过了。” 阿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县局招待所后门出来,穿过老巷子进县局,全程不到三百米。 巷子两侧全是待拆的老楼,一楼临街的窗户全用砖封了,二楼以上没人住。 两头一堵,就是笼子里的麻雀。 那个胖子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左右从巷子里过,一个人,夹着电脑包,从来不看路。” “今晚有兄弟从佤邦过来,带头的叫岩温。 到时候你的人和他的人一起动手。 不要弄死了,断他一只手一条腿。” 赵鸿图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告诉兄弟们,下手之前看清楚。” “赵总放心。那条巷子他们不走。 我观察了三天,高寒和周战每天早上从招待所正门出来,走滨河路绕到县局前门。 只有那个胖子贪近路,天天走后面。 他以为自己不出外勤就没人盯他。” 阿四说完这句话,转身退了出去。书房里又只剩下赵鸿图一个人。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最大的碎瓷片,翻过来看着杯底那圈深褐色的茶渍,手指在瓷片锋利的边缘上慢慢划过,没有割破 。然后他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里,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筒里一支老式的钢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了三行字。 山上的货。烧干净。 老吴。闭嘴。 胖子。住院。 他把便签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西装内兜里,然后拿起手机给岩温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凌晨几点到。” 回复来得很快:“两点。河口老地方。” 赵鸿图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没开封的茅台,拧开盖子,倒了一杯。 酒液在杯子里打着旋,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然后把杯子重重顿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上午十点,河口镇渡口。 阳光把河面照得晃眼。 一艘机动木船从对岸佤邦方向驶过来,船头劈开浑浊的河水,浪花拍在岸边石阶上,溅起一片白沫。 船吃水很浅,速度不快,引擎声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摆渡的老艄公蹲在船尾抽烟,他在这条河上跑了二十年,从来没在这个时间见过有人从佤邦过来。 但他什么都没问。在这条河上,不多嘴的人活得久。 船头站着四个人。 最前面的是岩温,四十出头,脸型方阔,颧骨很高,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把左边眉毛切成两截。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丛林迷彩,背着一个帆布挎包,眼睛盯着渡口的方向,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他身后的三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精瘦,皮肤黝黑,沉默地蹲在船舷边。其中一个脖子上挂着一副降噪耳机,另一个手臂上缠着一串被汗渍浸得发黑的佛珠。 最后面的是阿孟,个头最矮但肩膀最宽,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船靠岸。岩温第一个跳上石阶,军靴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扫了一圈渡口——几艘废渔船搁浅在泥滩上,河鲜大排档的塑料棚在阳光下反着白光,棚子底下那个刷锅的老头正佝偻着背在剥蒜,头都没抬。 阿四从废船后面走出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路上顺利?” 岩温点了一下头,没有寒暄,直接问:“情况。” “很糟。” 阿四又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河面。 “昨晚沈耀宗的人越过边境追的,直升机两架。 山上的场子被赵雄的人围了,皇朝会所今早被贴了封条。” 岩温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在佤邦的赌场里被联合军围了的时候,也是昨天晚上。 两地相隔几百公里,但动手的时间掐得一模一样。 “赵总的意思。”阿四把烟吐出来。 “你的人,现在能动?” “能。” 岩温转过身,对阿孟做了一个手势。阿孟把帆布袋甩到肩上,袋子里的铁器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另外两个年轻人同时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 “走。” 阿四把烟头弹进河里,转身往渡口后面的小路走去。 五条人影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很快就消失在了茂密的灌木丛里。 第49章 无关紧要的小事 豫州市委。宋怀仁的办公室门是敞开的。 吴国栋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更仔细。但眼袋是重的,眼眶里带着血丝。 “宋书记。” 宋怀仁从文件上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国栋来了,坐。” 秘书进来泡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落进锁槽里。 宋怀仁没有马上说话。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端着自己的茶杯走到沙发这边,在吴国栋对面坐下。喝茶,吹了吹浮在杯沿上的茶叶,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里。 “清江最近事情不少。”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是,宋书记。沈耀宗女儿的事闹得很大,公安局那边正在查,陆清霜同志到任之后动作也很快——” “陆清霜是我派下去的。” 宋怀仁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这句话落下去的时机掐得极准。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睛没有看吴国栋,而是看着茶几上那盆君子兰。 “老孟跟我推荐她的时候,说她一个人在边境端掉过九个制毒窝点。 现在看来,老孟说得还算保守了。” 吴国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接话。 “国栋,你在清江十五年了。”宋怀仁把目光移到他脸上,眼神很温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十五年,清江从贫困县走到今天,你是有功的。这些成绩,市委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更轻了。 “但成绩归成绩。沈耀宗的女儿死在自己家别墅里。 公安局不到两个小时把尸体火化了。法医被迫逃跑。 案子还没查清楚就定性了。 市里派下去的公安局长,接风宴上差点被人下了药。 再然后。 广阳镇一个派出所所长,在关键证人供出他名字的当天晚上。 被人勒死在河口镇渡口,沉尸河底。”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国栋,你是清江的县委书记。这些事发生在你的辖区里。 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看着吴国栋,笑意没减,但目光忽然变得很安静。 “这些事,你知不知情。”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送风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吴国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宋书记,我工作上有失误。 公安局那边确实存在问题。 魏长河这个同志,能力是有,但做事有时候欠考虑。陈东的事我完全没想到。” “我问的不是魏长河。” 宋怀仁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打断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半拍。 “我问的是你。你知不知情。” 吴国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宋怀仁没有等他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回沙发里,语气忽然又变回了刚才那种聊家常的随意。 “国栋,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批评你。 也不是为了让你表态。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市委对清江的干部,从来都是治病救人,不是一棍子打死。 但治病救人,前提是病人要配合治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吴国栋。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拉得很长。 “清江的问题,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是一个网。这张网织了十几年,经线是利益,纬线是人情。 坐在网中间的人,以为自己是蜘蛛,但其实也是困在网里的虫子。 到了该撒手的时候,不撒手反而会把自己拽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吴国栋,笑了。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是我一手提到清江的。 我不希望看到一个老部下到最后把自己葬送了。 有些东西,到了该划清界限的时候就要划清界限。 该交代的要交代,该配合的要配合。我的意思,你听明白没有。” 吴国栋的嘴唇动了一下。宋怀仁说的是“听明白没有”,不是“你准备怎么整改”。 不是让他表态,不是让他检讨,甚至不是让他交代问题。 只是问他听明白了没有。 这句话的余地大得惊人,但每一个字都在逼近同一个意思。 你的事,我是知道的。但我给你一条路,现在就看你走不走。 “宋书记,我明白。”他说。 “明白就好。” 宋怀仁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开一份文件。 “县里事情多,你早点回去。就不留你吃饭了。” 吴国栋站起来,整了整夹克的下摆。 “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 吴国栋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宋怀仁的声音。 “国栋。” 吴国栋转过身。 宋怀仁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个赵鸿图,你跟他熟不熟。” 第50章 县长疯了 吴国栋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住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平稳: “工作上有些接触,谈不上很熟。” 宋怀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吴国栋几乎没来得及捕捉就移开了。 然后宋怀仁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左手随意地摆了摆。 “行了,去吧。”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吴国栋站在门口,站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伸手整了整本来就扣得很整齐的领口,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他的步子还是和进来的时候一样稳,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后背比来时更僵了一些。 车驶出市委大院,上了回清江的省道。 吴国栋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行道树在车窗外交替闪过,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洒下来,在车内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拿出来看。也没有拨任何号码。 清江县政府。 顾清荷从武警医院回来之后就没回过办公室。 她在政府大楼一楼的大厅里站了五分钟,看着墙上那张清江县重点项目进度表。 赵鸿图的三个项目挂在最上面,投资额加在一起占了全县年度招商任务的三分之一。 她的目光从那张表上移开,然后走进了电梯。 她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她直接去了五楼,推开了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老郑的门。 老郑正在整理一份下午常委会要用的材料,看到顾清荷进来,手里的订书机停在半空中。 顾清荷站在门口,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散下来一半,眼睛红肿,但目光像两把刚开过刃的刀。 “通知税务局、市场监管局、安监局、环保局、人社局、消防支队。 下午两点,联合执法大队在政府第一会议室集合。 各单位一把手必须到场,不许派副职。” 老郑愣了一下:“顾县长,这个阵仗。查哪家?” “赵鸿图名下全部企业。 一家一家查。 税务查账,工商查资质,安监查生产安全,环保查排放,消防查隐患,人社查用工合同。 哪个环节查出问题,就封哪个环节。把所有执法记录仪全部打开,全程录像。”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出去了,连门都没关。 老郑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手里那个订书机还悬在半空中,然后他缓缓放下订书机,拿起座机开始一个一个拨电话。 下午两点,第一会议室。 六个部门的一把手全部到齐,没有一个人敢派副职。 会议桌上铺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清单,上面列着赵鸿图在清江县境内的十七家企业。 两家矿产公司、四家砂石厂、三家物流公司、两家房地产开发公司、一个口岸贸易市场、一个翡翠加工厂,还有皇朝会所和另外三个娱乐场所。 十七个名字被黑色马克笔一个一个圈出来,像十七颗钉在墙上的钉子。 顾清荷没有坐。她站在会议桌前,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指着那张清单。 “大家都知道赵鸿图是什么人。 县人大代表,民营企业家,清江县的纳税大户。 以前你们去查他的企业,查到一半就有领导打电话让你们回来。 那是以前。 今天没有领导打电话了。 谁打电话,让他直接找我顾清荷。” 她的目光在每一个局长的脸上停了一秒。 没有人说话。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白炽灯管在头顶上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税务。赵鸿图名下十七家企业,过去三年的全部税务申报记录,今天下午下班之前调出来。 重点查口岸贸易市场的进口关税减免资质和两家矿产公司的增值税抵扣凭证。 我要看到每一张发票的底单。” “工商。口岸贸易市场的股东结构,从注册到现在每一次股权变更的全部记录。 重点查代持和隐名股东。 赵鸿图名下的资产有没有通过第三方转移,有没有利用空壳公司套取政策补贴,一条一条查。” “环保。 四家砂石厂全部停业整改,排污许可证重新审核。 不达标的不许开工,谁批复工就追谁的责。矿渣处理记录全部调出来。 赵鸿图的砂石厂在上游,清江下游三个乡镇的饮用水源地就在他厂子的排污口下面。” “消防。皇朝会所已经封了。 另外三个娱乐场所,今天下午检查消防通道和灭火设施。 不合格的当场贴封条。不用等整改通知,当场封。” “人社。所有企业用工合同全部调出来,重点查有没有使用童工、有没有拖欠工资、有没有强制加班不支付加班费。 赵鸿图名下的物流公司,货车司机的社保缴了没有? 没有缴的,今天下午补缴,不补就停业。” 她直起腰,看着眼前六张表情各异的脸。有人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五点,各局把当天的清查结果直接报给我。 不用走办公室程序,不用发公文,直接报。 签你们自己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的话。 “各位都知道我女儿死了。 你们查出来的每一笔问题,都是在帮我给那丫头一个交代。 如果有谁查不出来,或者查出来了不说,那就不要怪我不念旧情。”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税务局的局长第一个站起来,夹着笔记本出去了。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急促而杂乱,没有人说话。老郑最后一个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顾清荷。 她站在会议桌前,一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瘦削。 两天之内,赵鸿图的十七家企业被查了十一家。 口岸贸易市场的进口关税减免资质被查出问题。 赵鸿图靠在江边别墅的书房里,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往外打。 打给税务局,对方说案子已经移交了,没法撤回。 打给环保局,对方说封条是顾县长亲自下的督办令,没有她的签字不能揭。 打给交通局,对方说车扣在停车场,不补缴社保和罚款不放行。 打给住建局,对方说土地出让金的事已经被顾县长拿到县长办公会上点名了,谁也兜不住。 他把手机砸在桌上,砸碎了昨天刚换的那部新手机的屏幕。 碎玻璃溅到地毯上,在地毯上留下几个亮晶晶的白点。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跑了一辈子的关系,没有一个肯接他的电话。 不是不接,是接了之后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赵总,这个事现在顾清荷盯得太死,我这边实在是没办法动。” 顾清荷没有动用任何黑道手段。 她没有找人去砸赵鸿图的店,没有去堵赵鸿图的门,甚至没有跟赵鸿图当面说过一句话。 她坐在县政府二楼那间挂着“县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里,一支钢笔,一部座机,六个局局长挨个向她汇报。 她一个人。 比赵鸿图见过的所有黑道都狠。 但代价正在发酵。 第51章 老巷子 凌晨六点四十分,清江县城还在将醒未醒的灰蒙蒙里。 县公安局大院后面有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平时少有人走。 但穿过去能直接到后门外的早餐铺子,油条炸得酥,豆浆也浓。 钱胖子住的是县局后院的民警宿舍,老楼,没电梯,三人一人一间。 高寒住他隔壁,周战住走廊那头。 宿舍楼到办公楼就几步路,但早上想吃口热乎的,就得穿后门出去绕一趟。 他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夹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包。 他出来买早饭。包子铺的鲜肉包,皮薄馅大,两块五一个,他每天早上吃四个,雷打不动。 但他今天只买了两个。 不是不饿。是赶时间。 昨晚熬了一宿,把赵鸿图名下十七家企业的税务数据、银行流水、股权变更记录全梳理完了。 光工商那边调出来的股东名册就有一百多页,他一个一个地做关联分析,把那些隐藏在代持人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全标了出来。 光是“疑似关联方”那张表,他就拉了三百多行。 但这还不够。 这些数据只能说明赵鸿图的商业帝国存在大量异常交。 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还得跟税务局的发票底单、银行的柜台转账记录、各家的合同原件一一比对。 他昨晚给陆清霜发了条消息,说今天上午约了税务局和银行的几个科长,拿到原始凭证就能把数据对上了。 陆清霜回了他三个字:注意安全。 他把笔记本塞进电脑包里,拉链拉到头。 这台笔记本里存的东西,是他来清江之后熬了快一百个小时的成果。 清江县过去三年积案的账目分析、陈东近半年的通话记录时间线、赵鸿图名下企业的关联图谱全在里面。 有些东西他已经加密发了一份给市局技侦支队备份,但大部分还在本地硬盘上。 不是不想传。 是数据量太大,有些原始文件太大,加密传输容易丢包。 他准备今天跟陆清霜做完汇报,把数据过了之后,再统一上传市局服务器。 他走进巷子。 巷子太窄,他侧了一下身子才避开迎面戳出来的半截晾衣竿。 竿子上挂着一条洗得发灰的裤衩,在晨风里晃荡。 他走出大概五十米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今天的任务清单。 他脚底下踩碎了一块瓦片。 咔嚓一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声。 不是瓦片。是军靴踩在碎砖头上,碾了一下,刻意收住了,但没来得及收干净。 钱胖子的脚步停了。 他手里还捏着装包子的塑料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在晨风里散成一缕白雾。 目光从眼镜片后面抬起来,扫了一眼巷子两侧。 二楼的窗户是空的,三楼也是空的,四楼有一扇窗开了半掌宽的缝,不是风吹的。 这会儿没风。 巷子尽头,本该亮着的县局后门岗亭的灯,没亮。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两秒。 这两秒钟里,他在脑子里把整条巷子的地形过了一遍: 往前走一百八十米到后门,后门这个时间应该开了,但岗亭没灯,说明有人动过。 往后走一百米回招待所后门,太远,而且他们不可能不留人封退路。 两侧一楼窗户全用砖封死了,上不了。二楼以上,窗框朽的,但人能翻。 头顶上方斜对面那扇半开的窗户,适合布置观察哨。 那扇窗户的缝,又开大了一寸。 钱胖子把装包子的塑料袋和咖啡杯一起放在脚边的墙根下,直起腰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然后他把笔记本电脑包从肩上取下来。 不是放在地上。是塞进了墙根那个废弃水泥门垛的夹缝里,用碎砖挡了一下。 这个位置从巷子两头都看不到,只有贴着墙根走才能发现。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慌不忙,像是在机房里把硬盘从架子上取下来放进防静电箱里。 然后他站直了。 “出来吧。” 他说。 声音不大。 语气像在机房里跟同事说服务器挂了,重启一下。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脚步声从前后两端同时响起来。 前面巷口,一个穿黑色短袖的平头男人从拐角处转出来,四十出头,肩膀很宽,左眉骨上一道旧刀疤把眉毛切成两截。 他手里没拿东西,但走路的姿态不对劲。 重心压得很低,膝盖微弯,每一步脚掌落地都不出声。 练过的,而且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是在泥地里滚出来的。 岩温。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精瘦,脖子上挂着一副降噪耳机,手里拎着一根钢管。 另一个矮一些,肩膀比岩温还宽,手掌粗得像两块砖头,指节上全是老茧——阿孟。 钱胖子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还有两个人。 军靴踩碎砖头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急不缓,踩得很稳。阿四。以及另一个他没听过的脚步。 步子比阿四轻,但落地的节奏和阿四完全同步,说明这人跟阿四是配合过的。 五个人。前后封口,两侧封窗。 岩温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赵鸿图跟他们说的是一个搞数据的胖子。 戴眼镜,不出外勤,每天早上一个人走巷子,从来不抬头看路。 赵鸿图说的是个文职。但眼前这个胖子,在五个人合围之前就站住了。 而且站的位置很讲究。 他的后背贴着墙根,左边是那个藏了电脑包的水泥门垛,右边三步远的地方堆着一摞不知道谁家的蜂窝煤,正好挡住从侧面扑过来的角度。 他选的这个位置,在五人合围形成之前就占了巷子里唯一一个能同时看到前后两端的死角。 “钱主任,”阿四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股懒洋洋的腔调,“这么早上班啊。” 钱胖子转过身,侧着身子,让前后两端的人都在自己的余光里。 “几位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岩温没有接话。 他用佤邦话对阿孟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 钱胖子听不太懂佤邦话,但他听懂了最后两个音节。 那是不要打头的意思。 不是打头,是不要打头。要活的。 阿四从后腰抽出一把甩棍,手腕一抖,棍身甩出来,在晨光里泛着哑光。 “钱主任,有人让我们带句话。账本别查了,有些钱的事,轮不到你管。” 钱胖子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水泥门垛夹缝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 推了推眼镜,右手垂到腿侧,手腕微微转了一下。 “几位,我得提醒你们一句——小心。” 巷子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岩温没笑。 他盯着钱胖子的右手。 那只手垂在腿侧,手腕转了一下之后就停住了,五指微微张开。 这不是放松。这是预备。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个细微的间距,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肌肉记忆。 退役多久,肌肉记忆都不会消失。 “阿孟。”岩温开口了,“小心点。” 第52章 电脑被抢了 岩温的“小心点”还没落地,钱胖子就动了。 不是往前冲,也不是往后退。是往右横移一步,一脚蹬翻那摞蜂窝煤。 十几块煤坯稀里哗啦塌下来,碎煤渣和灰黑色粉尘炸开,巷子里腾起一团呛人的烟雾。 阿孟本能眯眼。 胖子借着粉尘掩护一步贴近,右肘横抡,结结实实撞在阿孟喉结上。阿孟闷哼一声捂着脖子弯下腰。 “这小子练过!”精瘦男人用佤邦话喊了一句。 岩温没吭声。赵鸿图说的是一个搞数据的文职,但眼前这胖子出手的时机和角度,绝不是文职能打出来的。 “退下来之前在特种大队待过。” 数据专家的脑子套在特种兵的壳子里,拳脚功夫跟正经突击队员比不了,但放到外面,对付三四个人还能撑一阵。 可对方是五个。而且全是练家子。 阿四从后腰抽出甩棍,手腕一抖:“一起上,别跟他耗。” 五个人不再试探。 阿四的甩棍当头砸下来,胖子侧身闪开,甩棍砸在墙面上崩出一片碎砖屑。他抓住阿四的手腕借力一带,阿四踉跄了一步。 但岩温的匕首同时到了——从侧面斜刺过来,直取他的肋下。 胖子拧腰躲开刀锋,匕首划破他的夹克,在肋骨上留了一道血口子。不深,但血立刻洇了出来。 阿孟从背后扑上来,一把锁住他的左臂,猛地一拧。 关节嘎嘣一声脆响,胖子的身体被迫弯了下去,疼得整张脸都白了。左手中指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边——脱臼了。 精瘦男人的钢管紧跟着扫过来,砸在他后腰上。 那种疼不是疼,是腰眼被击中之后一瞬间的麻痹,整个人像断了电一样往下坠。膝盖砸在碎煤渣上,煤渣嵌进肉里。 胖子咬着牙,右手在地上摸。 摸到一块碎砖,回手就拍在精瘦男人小腿迎面骨上。 精瘦男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胖子趁机从阿孟的锁拿里挣脱出来,左手已经使不上力了,只能用右手撑着墙站起来。 岩温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欺身上前,匕首横着划过来。 胖子本能地往后仰头,刀锋从他下巴前面擦过去。 他伸手攥住岩温的手腕,两人僵持在那里。 一个往下压,一个往上顶。 “拿东西。”岩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阿四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水泥门垛的夹缝前,弯腰把电脑包拎了出来。 “藏得挺好啊。” 他把电脑包拎起来晃了晃,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的笔记本电脑和U盘,“就是这个。” 胖子余光看到阿四拿走了电脑包,想冲过去,但岩温的匕首压在他喉咙前面,他动不了。 “东西到手了,这人怎么弄?”阿四问。 岩温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胖子。 满脸是血,左手手指歪着,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一片,但那只眼睛从碎掉的镜片后面盯着他,不躲不闪。 “打晕。别弄死。” 阿孟走过来,一拳砸在胖子太阳穴上。 胖子的身体晃了一下,撞在水泥门垛上,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墙根上,不动了。 岩温收了刀。 “怎么不直接做掉?”阿四问。 “没说要命。” 岩温把匕首插回后腰,“东西到手了。走。” 五个人鱼贯走出巷子。阿四把电脑包甩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拐过巷口消失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蜂窝煤碎了一地,墙面上甩着星星点点的血。 一块碎砖上沾着从胖子肋骨上蹭下来的血痕,已经开始凝固变黑。 几只早起的麻雀落在电线上,歪着头看着巷子里这摊狼藉,又飞走了。 过了很久。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军靴,是短靴踩在碎砖上的声音。 陆清霜。 她在宿舍楼门口碰到高寒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胖子没来开会。” 高寒说胖子早上出去买包子了。陆清霜当时就变了脸色。 钱胖子从来不迟到。 她转身就往巷子跑。 高寒和周战跟在后面,老方带着两个刑侦紧随其后。 跑到巷口,陆清霜看到了那一地狼藉,看到了墙根下蜷着的那个人。 “胖子!” 她冲过去蹲下来。 钱胖子的脸肿了半边,左眼只剩下一条缝。鼻梁上全是血,嘴角也是血,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痂。 左手的中指脱臼后他自己没来得及复位,肿胀发紫,手背上一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 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一道被匕首划开的口子。 但他还活着。呼吸很浅,但有。 “高寒,叫救护车!周战,巷口警戒!” 清霜一只手按住胖子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探他的颈动脉。脉搏还在,很弱,但还在。 高寒已经在打电话了。周战拔枪守在巷口。 胖子被陆清霜按肩膀的动作触动了一下,眼皮动了动。 那只还没肿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到陆清霜的脸,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电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铁皮,“被抢了。” “我知道。你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到。” 胖子没停。 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抓住陆清霜的袖子,手指在发抖,但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昏迷边缘的人。 “移动硬盘……也在电脑包里……一起抢走了。 里面是赵鸿图十七家企业的……关联图谱、陈东的通话记录时间线、积案账目分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用力,像是在做最后一次工作汇报。 “省厅备份……传了一部分,还没传完。税务局那边的发票底单……还没来得及去对……” 他喘了一口气,嘴角又渗出血来。 “还有三笔……跟魏长河有关的……特情经费……那三笔只存在这台电脑里……没来得及备份。” 陆清霜的手指攥紧了。 那三笔账是她查魏长河的关键线索。 胖子之前提过一次。这事还没查实,所以数据没共享,只有胖子的电脑里有。 现在电脑被抢了。 “对不起。” 说完胖子晕了过去。 第53章 陆清霜疯了 陆清霜跪在钱胖子身边,一只手还按着他的肩膀。 血从胖子的后背渗出来,浸过她的指缝,温热的,粘稠的,在晨风里迅速变凉。 “救护车还有多久?”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三分钟。”高寒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陆清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血已经流到手腕上了,顺着掌纹的纹路分叉,像一张被打乱的水系图。 她忽然想起在部队的时候,胖子第一次到她手下报到,戴着那副永远擦不干净的眼镜,在机房里连续熬了七十二小时,只为了从一堆乱码里拼出一条完整的通讯记录。 那时候胖子说: “陆队,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这点手艺。你要是觉得有用,我就跟着你干。” 她是怎么回答的?她说:“有用。” 现在这个有用的人躺在一堆碎煤渣里。 左手中指脱臼,肋骨上一道刀口,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眼镜碎了一半,另一半还挂在耳朵上。 陆清霜站起来。她做了一个高寒从未见过的动作。 她伸手从腰间拔出配枪,拉开保险,枪口朝下,垂在腿侧。 这个动作很轻,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张扬,但高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在特种部队十三年,陆清霜的配枪从来没有在非任务状态下出过鞘。 这是规矩。她的规矩。 “陆队。”高寒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陆清霜没有回头。 “老方。” 老方从巷口跑过来,看到陆清霜手里那把枪,脚步顿了一下。 “通知全局干警,从现在开始,所有在编人员一律不得擅自离岗。 调县城全部监控,过去半小时之内,从这条巷子出去的所有车辆、所有人,一辆一辆筛。” 老方没有说“是”,也没有点头。 他盯着陆清霜手里那把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去安排了。 “高寒。” “在。” “你带刑侦支队的人,把巷子封了。任何人不许进,任何人不许出。 地上的血迹、脚印、碎煤渣、烟头,全部固定。 我要知道来的是几个人,从哪里进来的,从哪里走的,坐的什么车,走的是哪条路。” “明白。” “周战。” 周战已经站在她身后了,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你跟我回局里。” 陆清霜把枪收回枪套里,拉上保险,动作比拔枪的时候更慢。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周战,目光里有一种周战跟了她八年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愤怒太浅了。 是杀意。 “通知雷海山,我要借武警。” 她顿了顿,“从现在开始,你跟我寸步不离。如果有人能动胖子,下一步就可能动你,动高寒,动我。”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街口传来,由远及近,刺穿了老巷子的寂静。 陆清霜看着医护人员把胖子抬上担架,看着那张肿了半边的脸在担架上晃了一下。 她转过身,大步往巷口走去,短靴踩在碎砖上,每一步都落得极重。 与此同时,县局副局长办公室。 魏长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看着对面墙上那张已经被他撕掉的组织结构图,然后又点了一根。 阿四的电话是五分钟前打来的,就说了两个字:“成了。” 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椅子上抽完了一整根烟,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个胖子没死。 阿四说了,岩温不让弄死,只打晕了。 电脑拿到了,但人活着。 人活着,就还能说话。 人活着,就还能把电脑里的东西重新做一遍。 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拿起手机拨了赵鸿图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赵鸿图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稳了一些,显然也已经收到了消息。 “老魏。” “赵总,东西拿到了。但人没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赵鸿图的声音响起来,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气。 “人没死,事情就只做了一半。” “我知道。” 魏长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但岩温说不让弄死。你的人,你问他。” “我问过了。”赵鸿图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岩温说当街杀警察动静太大,而且陆清霜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他判断是对的。 如果人死在巷子里,陆清霜现在就疯了。” “她现在也疯了。” 魏长河的声音骤然拔高,然后压下来,压到像是在从牙缝里往外挤。 “赵总,你跟我说实话。那个电脑里的东西,你看了没有?” “看了。”赵鸿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沉到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账本、税务数据、股东关联图谱、陈东的通话记录时间线,全在。最要命的是三笔特情经费的原始记录。跟你有关。” 魏长河闭上眼睛。 他不用问是哪三笔。 他在局里管了十二年刑侦和后勤,特情经费是他最常用的洗钱通道,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三笔加起来六百多万。 “赵总,这三笔账要是流出去?” “所以电脑不能留。” 赵鸿图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岩温已经把电脑送过来了。 硬盘我来销毁。但你要想清楚,销毁硬盘不等于销毁线索。 那个胖子还活着,他在医院里躺几天,醒了之后照样能把账目从头到尾重新做一遍。” 魏长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来。 他知道赵鸿图说的是对的。胖子是陆清霜在清江的眼睛和耳朵。 只要他活着,这双眼睛早晚会重新睁开。 “今天晚上,县医院。一不做二不休。”魏长河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赵鸿图开口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魏长河从未听过的疲惫。 “老魏,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说。” “吴国栋今天上午去市里见宋怀仁了。回来之后到现在,一个电话没给我打过。 我打过去,他不接。” 魏长河的瞳孔缩了一下。吴国栋不接电话,这个信号比陆清霜的任何行动都危险。 吴国栋是他们的防火墙,如果这面墙开始松动了,整栋楼都得塌。 “你的意思是?” 第54章 底线 “我的意思是,”赵鸿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 “陆清霜那边,先缓一缓。医院的事,让我想一想。” “缓一缓?” 魏长河腾地站起来。 “赵总,胖子活着,陈东的尸体在陆清霜手里,阿昆在武警手里,制毒场被赵雄围着,皇朝会被顾清荷封了,你的十七家企业被查了十一家。 我是觉得你不能缓,我帮你着急?” “我让你缓一缓。” 赵鸿图的声音骤然拔高,然后压下来,压到一种极其危险的低沉。 “我赵鸿图在清江二十年,什么时候被人逼到过这一步? 我知道现在什么局势,不用你提醒我。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不能乱。 乱了就中了沈耀宗的套。 他现在巴不得我们狗急跳墙,巴不得我们在医院里再搞出一条人命,然后陆清霜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市里的专案组把清江翻个底朝天。” 魏长河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的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所有人会议室集合,他知道那是陆清霜在召集全局干部开会。 她会说什么,他已经猜到了。 陈东的案子还没结,现在又加上一个袭警,清江县公安局的颜面已经扫了地。 她会把今天早上的事定性为对公安机关的公然挑衅,然后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把行凶者一个一个揪出来。 而他魏长河,作为副局长。 必须在会议室里坐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必须和所有人一样震惊、愤怒、痛心。 “我知道了。” 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电脑的事处理干净。其他的,我听你信。” “晚上到会所来,我找两个妞,放松一下,想想怎么反击。” “好。我最近要泄泄火。” 魏长河把手机放在桌上,又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里翻卷着上升,模糊了对面墙上那块已经被撕掉的空位。 他站起来,整了整警服,推开办公室的门往会议室走去。 走廊里经过洗手间的时候,他拐进去,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两鬓花白、眼袋很深的脸,对着镜子练了一个表情: 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带着熬夜之后的红血丝和极力克制的愤怒。 他练了两遍。然后关了水龙头,往会议室走去。 县局大会议室。 陆清霜站在讲台上,没有坐下。 台下坐满了全局干警,六个新任代理大队长坐在第一排,老方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上。 魏长河从侧门走进来,在主席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脸上挂着那个他练了两遍的表情。 陆清霜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台下的干警。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这间八十平米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清清楚楚。 “今天早上六点五十分,我们的人在从招待所到局里的路上被人拦截,遭五人持械围攻,重伤入院。 动手的人抢走了他的电脑,电脑里存着过去几天他整理的全部案件数据和关联分析。”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嗡嗡的电流声。 陆清霜顿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然后继续说。 “陈东死了,死在河口镇渡口。 现在又是明目张胆的在县局门口袭警。 就一天,清江县公安局一名派出所所长遇害,一名干警被围攻重伤。 这是清江县公安局的耻辱。 也是清江县公安局的底线。”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静的陈述,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震响。 “我不是来清江跟大家交朋友的。 我也不是来讨任何人喜欢的。 我的职责就一个:维护清江的治安。 如果有人以为,捅伤我的兵、抢走我的数据,就能让我停下来,那他们打错了算盘。”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台下所有干警都抬起头的话。 “从今天开始,所有休假取消。所有外出勤务双人同行。 所有数据全部实时备份市局服务器。 各大队长、派出所长,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谁的人再出事,谁自己担着。”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看着魏长河。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魏长河那张堆满了震惊和愤怒的脸。 “魏副局长,钱主任遇袭之前正在追查的线索,跟你分管的几个领域有交叉。 会后请你配合我做个简单的交接。 把这三年的特情经费账目调出来。” 魏长河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被压抑着的愤怒和委屈,像是被人冤枉了但又因为组织纪律不得不服从命令。 “陆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怀疑我这两件事儿有关?” “不是怀疑。” 陆清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查。不是查你。是查案子。 所有跟陈东、钱多多这两起案子有关的线索,都要查。 你分管刑侦和后勤,不问你问谁?”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老方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前排几个代理大队长面面相觑。 这话当着全局八十多个干警的面说出来,不是怀疑,是公开审查。 魏长河站起来,脸上的愤怒被压成了一种更深的、更难捉摸的表情。 他向台下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沉稳。 “陆局长说得对。案子当头,每个人都有配合调查的义务。 我魏长河在清江干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说完这句话,坐下了。 陆清霜没有接话,转过身看着台下:“散会。” 大家鱼贯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魏长河从椅子上站起来,往侧门走去。 经过陆清霜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前辈对年轻领导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劝诫。 “陆局长,你对我的怀疑,我能理解。 但我想提醒你一句,现在清江的局势,不是光靠怀疑就能稳住的。 陈东死了,你手下又伤了,你再这么四面树敌,怕是会更难,地方不是部队。” 陆清霜没有看他: “魏副局长,你的劝诫我收到了。请你去把特情经费的账目准备好吧。” 魏长河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第55章 今晚岛上有个局 清江入海口往东十二海里,有一座岛。 岛不大,从南到北两公里,从东到西一公里半,形状像一弯月牙,当地人管它叫月牙岛。 赵鸿图把整座岛租了七十年,盖了码头,修了环岛公路,在山顶建了一座会所。 会所没有名字。清江官场管它叫“岛上”。 “今晚岛上有个局”,“老赵在岛上请客”。 能上岛的,都是省上市上县里的牛人。 快艇从清江口岸出发,二十分钟到岛。 船是赵鸿图的私人快艇。魏长河坐在二层甲板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月牙岛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山顶的会所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远远看去像一颗镶在山顶上的琥珀。 李士杰和董明已经到了。 一栋三层高的玻璃房子,四面落地窗,正对大海,背后是峭壁。 房子外面看着简约到了极致,钢架结构,玻璃幕墙,连门把手都是嵌入式的,不仔细看找不着。 但推开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地板是缅甸进口的金丝柚木,踩上去不硬不软,脚感像踩在厚地毯上。 灯光不是从头顶打下来的,是从墙壁内侧透出来的暖黄色间接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幅被修过色的老照片。 空气里飘着一种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沉香,从墙角那只半人高的青铜博山炉里一缕一缕往外冒。 三个厨师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忙活。 生鱼片,刀工极细,每一片都薄得透光; 铁板煎牛排,牛肉在铁板上滋滋冒油; 五个女服务生统一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盘扣,斜襟,开叉不高,露一截小腿。 不是那种夜总会里浓妆艳抹的姑娘,一个个淡妆素裹,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裙摆不动。 赵鸿图坐在靠窗的主位上,对面是李士杰和董明。 李士杰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半截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皮肤。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起来松弛得像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 董明坐在他旁边。他面前放着一杯白水,没动过。 从进这个门开始,他的坐姿就没变过。 板挺直,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沉稳而审慎,像是在参加一场随时可能被录音的会议。 “老魏到了。”赵鸿图站起来,朝魏长河招了招手。 “过来坐。今天这顿饭是专门为你压惊的。” 魏长河走过去,在李士杰旁边坐下。 穿月白旗袍的服务生无声地飘过来,给他倒了一杯红酒,然后退到三步之外,安静得像个影子。 “魏局,脸色不太好。” 李士杰看了他一眼,举了举杯,“这几天辛苦了。” “李主席。”魏长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辛苦谈不上,就是有点累。” “累就对了。”李士杰放下酒杯。 “不累才不正常。清江这段时间鸡飞狗跳的,你们公安口首当其冲。 陈东的事我听说了,你手下那个搞数据的被人捅了我也听说了。老魏,你得稳住。” “稳得住。陆清霜那娘们儿现在是逮谁咬谁。” “她真查?”李士杰转头看了一眼赵鸿图。 “查。”赵鸿图拿起酒瓶给李士杰斟满。 “六个大队长全换,特情经费账目当着全局干部的面要老魏交出来。 这女人不是在演戏,是真刀真枪地干。” “陆清霜是宋怀仁直接签的任命。 宋怀仁签这个字的时候,孟建国在场,雷海山也接到了通知。” 他顿了一下,端起那杯白水抿了一口,像是在给下一句话留出足够的分量。 “所以! 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第56章 稳定不是折腾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 赵鸿图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餐桌。 “董主任说得对。陆清霜后面是孟建国,孟建国后面是宋怀仁。宋怀仁后面是谁,我不知道。 但有一条我很清楚。 他们要的不是我赵鸿图的命,他们要的是清江这盘棋重新洗牌。” 他转过身,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秒。 李士杰放下酒杯,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沉默了片刻。 “这样。明天我去市局找孟建国。不找他谈案子,案子的事我插不上手。 我跟他谈治安。清江县连续发生命案,公安干警在局门口被人捅伤,这说明治安形势在恶化。 市委对清江公安的班子调整是支持的,但调整是为了稳定,不是为了折腾。 如果调整之后治安反而更差了,那就要反思调整的方式是不是有问题。”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让孟建国听懂。” 李士杰又把目光转向魏长河:“魏局,感觉陆清霜最在意什么?” 魏长河想了想:“她的兵。 她在部队当了十几年兵,把自己手下的人看得很重。 今天看得出来她是真急眼了。” “急眼了好。”赵鸿图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人一急眼就容易犯错。”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女经理快步走到赵鸿图身边,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赵鸿图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一部无绳电话。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快又急,赵鸿图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然后挂了电话。 “怎么了?”魏长河问。 赵鸿图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回餐桌前,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声音压得很低: “山上的场子被赵雄的人围了。 岩温现在在上面发现很多无人机在空中乱飞。 山下武警正在集结,天亮之前就要上山。” “那怎么办?需不需要我协助处理一下。”魏长河的眉毛跳了一下。 赵鸿图轻轻说了句:“不急,一会儿说。” 他转向董明,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沉稳的硬气,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精于算计的冷静。 “董主任,柳河镇那个项目,可能得提前了。” 董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来:“绿色生态产业园?” “对。” 赵鸿图拿起筷子,蘸了点红酒,在白色的桌布上画了一个圈。 “柳河镇在清江上游,山更深,但水好,交通也方便。 省道直通,离高速出口不到五公里。我在那边圈了两千亩地,准备搞绿色生态产业园。 种有机茶叶、搞生态养殖、做乡村旅游。项目规划书上次不是给你看过?” 董明点了点头:“只要能解决当地的就业问题,政策上可以倾斜。” “明天回省里,我先把批条办好。绿色生态产业园的项目批文,一周之内给你。” 赵鸿图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他端起酒杯:“董主任,我敬你。” 两人碰杯。水晶杯在空中轻轻一撞,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这时,一个穿月白旗袍的服务生推着一辆小推车走过来。 推车上放着一个巧克力熔岩蛋糕,蛋糕旁边摆着四只骨瓷碟和四把银质叉子。 还有三张不记名的银行卡,卡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赵鸿图站起来,拿起蛋糕刀,亲自把蛋糕切成四块,分到四只碟子里。 然后把银行卡压在每只碟子下面,推到三人面前。 “李主席,董主任,老魏。 老规矩。” 李士杰看了一眼碟子下面的银行卡,没有伸手去拿。 他拿起银叉,叉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评一道菜: “老赵,你这蛋糕做得不错。明天我去市局之前,再给我装两块带回去。” 赵鸿图笑了。他知道李士杰收下了。 董明伸手把银行卡从碟子下面抽出来,看了一眼,没有翻过来看背面,直接塞进衬衫口袋里。 动作干净利落,像在处理一份例行公文。 赵鸿图举起酒杯:“来,干了这杯。以后的路还长, 清江的局。只要有你们,我们就会想到最后。” 第57章 已经出了要命的事 饭后,赵鸿图引着李士杰和董明去会所三楼。三楼是桑拿和按摩房。 两个女技师已经等在走廊里了,穿着素色的浴袍,脸上画着淡妆,身材高挑丰满。 安静地站在柔光灯下,像挂在墙上的画。 魏长河没有跟上去。他要等着赵鸿图再下来,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魏彬。 魏彬是刑侦支队原来的大队长,跟了他五年。 陆清霜到任第二天就把六个大队长全换了,魏彬被撸成了副队长。 但手下还有几个老弟兄,在刑侦支队里算是最后一点没被陆清霜拔干净的根须。 这个时候打电话不是要命的事,就是已经出了要命的事。 魏长河接起来。 “魏局。”魏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背景有风声和引擎怠速的嗡嗡响。 “出事了。” “说。” “雷海山的无人机今晚拍到山上有热源移动。 图像我在技术科看到了,至少四五个人,在两峰山北坡废弃采石场附近活动。 他们判断是有人在转移设备。” 魏长河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 岩温的人在山上被拍到了。比预想的早。 “还有。” 魏彬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沈耀宗的人也到了。赵雄亲自带的队,二十分钟前从广阳镇方向过来的,现在在山下路口等着。 两拨人:武警和赵雄的人,已经把下山的几条路全封了。” “老方呢。”魏长河问。 “老方已经带队过去了。 陆清霜亲自下的命令,刑侦支队全员出动,配合武警封山。” 魏彬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只有魏长河能听懂的意味。 “但魏局,老方带的人里面,有几个是我的人。” 魏长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是他今天晚上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魏长河吸了一口气。时间比他预想的还紧。 赵鸿图说的后半夜动手,现在看来必须在两个小时之内完成。 天亮之前,山上必须变成一片火海,否则等雷海山的人上去,什么都晚了。 “听好。现在把你能调用的人都召集一下,不要惊动老方,也不要惊动陆清霜的人。” “明白。”魏彬的声音干脆利落。 “等我命令。” 电话挂断。 赵鸿图从楼梯上下来,抬了抬眉毛。 “怎么了?” “无人机拍到岩温的人了。”魏长河在赵鸿图对面坐下:“雷海山的人已经动了。老方带队去了山下,武警和赵雄的人把下山的路全封了。 天亮之前他们就要上山。” 赵鸿图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盯着魏长河看了两秒,然后放下酒杯,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的人呢?” “我能调十五个人,都信得过。 我的以意思,岩温必须在两个小时之内把东西搬走、浇汽油、点火。” 赵鸿图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魏长河。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开口了。 “那就按刚才说的办。 你现在带队上山,我通知岩温在伐木道尽头等你。你到了之后给暗号,他点火。 火烧起来之后,你的人接手疏散,岩温的人混在救火队伍里撤到柳河镇。 到了柳河镇,那边有人接应。” “柳河镇那边安排好了没有?”魏长河问。 “安排好了。”赵鸿图转过身,“绿色生态产业园的地下一层已经空了。 设备今晚就进场,天亮之前安装完毕。 等董明的批条一到,产业园就是省里挂了号的正式项目。谁查都查不到地底下去。” 魏长河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夹克拉链拉到下巴。 “赵总,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说。” “我带队上山,没问题。但老方也在山下,他是陆清霜的人。 如果老方拦着我不让上山,或者上山之后发现不对劲,到时候怎么办?” 赵鸿图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棋手在算最后几步棋该怎么走。 “老方要是拦你,你就说你是副局长,分管刑侦和消防,山火应急是你职责范围内的事。 陆清霜虽然是局长,但她是从部队空降的,消防这块她不懂。 你带队上山疏散群众,合理合法,她拦不住。” “那如果老方跟着上去呢?” “那就让他跟着。 我再派一组人,去医院搞那个胖子!” 第58章 继续刺杀 晚上十点,县医院五楼。 走廊里的日光灯把墙壁照得惨白。 高寒坐在胖子病房门口的折叠椅上,后背贴着墙壁,双手交叉在胸前。他的配枪别在腰侧,保险是开着的。 陆清霜带着周战去了两峰山。雷海山的无人机拍到山上有热源移动,判断是有人在转移物资。 她走之前交代过:除了医生护士,任何人不得进入病房。任何人。 走廊里还有两个武警。一个守在楼梯间,一个守在走廊另一头。 雷海山亲自安排的,荷枪实弹。 十点钟的医院已经开始安静下来,探视时间过了,只有值班护士偶尔推着治疗车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橡胶轮子在地面上碾出细碎的声响。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高寒抬起头。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电梯里走出来,中等身材,戴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 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士,推着一辆治疗车,车上放着输液袋和纱布。 三人都戴着口罩,走路不快不慢,是那种在医院里走惯了的步伐。 高寒站起来。 “换药时间。” 医生走到病房门口,朝高寒点了点头,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 高寒看了一眼医生的胸牌。 县医院外科副主任医师刘建,照片和本人对得上。他又看了一眼两个护士,两人都低着头在整理治疗车上的物品,一个在调输液袋的滴速,一个在往治疗盘里摆纱布和碘伏。 “等一下。”高寒伸手拦住医生。 “陆局长交代过,任何人进病房都要核实身份。” “应该的。”医生把病历夹递过来,眼神很平静。 高寒接过病历夹翻开。病历页上是胖子今晚的用药记录,签字医师的名字和胸牌对得上。 他又看了一眼治疗车上的输液袋,标签上印着“0.9%氯化钠注射液”,是常规的补液。 两个护士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但眼神很平静,没有躲闪。 他把病历夹还给医生:“进去吧。” 医生推门进去,两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跟在后面。 高寒站在门口,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胖子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治疗车推进病房。门被带上了。 病房里。 “医生”放下胖子的手腕,转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上的玻璃窗被窗帘遮住了,走廊里高寒的身影在窗帘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收回目光,朝那个正在调输液袋的“护士”点了一下头。 那个“护士”从治疗车底层抽出一个密封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是四块浸过乙醚的纱布。 另外一个“护士”从白大褂里面拔出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 病床上,钱胖子睁开了眼睛。 他不是被吵醒的。从他听到那辆治疗车推进来开始,他就醒了。 “护士”把浸过乙醚的纱布从塑料袋里取出来,走到床边。 乙醚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刺鼻,带着一股化学溶剂特有的甜腻。她弯下腰,把纱布往胖子脸上按去。 胖子睁开了眼睛。 他的右手从被单下面抽出来,手里攥着一个输液架。输液架是铁制的,底座有十几斤重。 他用尽全力抡起来,砸在那个“护士”的头上。 输液架砸在颅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护士”闷哼一声,手里的纱布飞出去,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撞在治疗车上,输液袋和纱布撒了一地。 口罩掉下来,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颧骨很高,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不是本地人。 “操!”拿枪的“护士”骂了一声,抬枪对准胖子的胸口。 消音手枪响了。第一枪打在床垫上,弹簧和海绵炸开,白色的填充物飞了满天。 第二枪擦着胖子的后背打进了床头柜里,木屑炸开,手机被震得从床单上滑落到地上。 房门被一脚踢开。 高寒冲进来,枪已经在手里了。 他看到“医生”正把注射器从口袋里掏出来,针尖上挂着一滴透明的液体。 看到那个拿枪的“护士”正转过身,枪口对准他的方向。 看到胖子滚在床边,后背的衣服被子弹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绷带。 高寒开火。 第一枪打在“护士”的右肩上,消音手枪从她手里飞出去,砸在墙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第二枪打在那个“医生”的腿上,“医生”惨叫着跪倒在地,注射器滚到了床底下。 但病房里不止三个人。 高寒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从楼梯间方向传来的。他转过身,看到走廊尽头那个守楼梯间的武警正往这边跑。 但那个武警跑到一半忽然一个踉跄,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面朝下栽倒在地上。 他的脖子上插着一根针管——麻醉针。 不是他。 是走廊另一头。守在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武警也被放倒了。 两个黑影从楼梯间里闪出来,穿着黑色的作训服,头上套着面罩,手里端着消音冲锋枪。 高寒来不及想武警是什么时候被放倒的。他一把抓住病房门的把手,想把自己拉出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脑勺就重重挨了一下。 是那个倒在地上的“护士”,她没被砸晕,从地上爬起来,抡起治疗车上的氧气瓶砸在高寒后脑勺上。 高寒眼前一黑。他的身体撞在门框上,右手的枪走了火,子弹打在走廊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炸开,碎片下雨一样落下来。 他伸手去抓门框想稳住自己,但膝盖已经开始发软。 走廊里的两个黑衣人冲过来。其中一个抬起消音冲锋枪,枪托砸在高寒的太阳穴上。 高寒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走廊墙壁上,血从头发里渗出来,顺着墙壁往下淌。 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他听到胖子在病房里喊他的名字,听到那两个黑衣人踩在碎玻璃上往病房里走,听到消音手枪又响了。 他用尽全力撑起上半身,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胖子在病床上拼尽全力侧身翻滚。但子弹依然击中胸口。 血从弹孔里往外涌,浸透了病号服,浸透了地板上散落的纱布和输液袋。 “医生”从地上爬起来,拖着那条被打伤的腿。 走到胖子身边,弯下腰探了一下他的颈动脉。 “撤。” 第59章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四个人鱼贯冲出病房。 消防通道的门被踹开,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往下滚,越来越远。 高寒想站起来追,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后脑勺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右肩上的枪伤撕裂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用左手撑起身体,一点一点爬进病房。 胖子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那只没被打肿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抢救!”值班医生冲进病房,跪在胖子另一边,撕开病号服。 弹孔在左胸,医生迅速判断:“张力性气胸,准备胸腔穿刺!” 护士推来抢救设备。 高寒被请出病房,他靠在走廊墙壁上,看着医护人员围着病床,除颤仪的电流声、医生急促的口令、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 他手上的血已经干了,粘稠地糊在指缝里。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几分钟后,医生满头大汗地走出来,语速极快: “暂时稳定住了,但子弹擦伤了肺动脉,有大出血风险,必须马上手术。 马上送手术室。” 高寒一把抓住医生的手臂: “他能活吗?” 医生看着他,没有给出承诺,只说了一句: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高寒低下头,掏出手机,拨了陆清霜的号码,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陆队……胖子在抢救。 四个人。假医生,假护士。从消防通道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不是犹豫,是那种在战场上听到战友牺牲之后、把所有情绪全部压下去的沉默。 然后陆清霜的声音传过来,像一把被冰水淬过的刀。 “什么情况,现在你的情况怎么样?” “皮外伤。没事。” “妈的,和他们拼了。” 她顿了一下,高寒听到电话那头有车辆急转弯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 她在调头,“周战,我们回县医院。 胖子可能出事儿了,我们不能放弃。 通知雷海山,山上的事情就交给他了。 通知老方,配合雷队,分局的人由他全权指挥。” “是。”周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干脆利落。 陆清霜没有接话。 高寒听到电话那头有引擎轰鸣的声音,越野车正在加速。 “我十分钟到。你要给我撑住。现场保护好,那四个枪手的线索留着。” 电话挂断。 高寒把手机放在地上,靠着病床坐了下来。 他的后脑勺还在渗血,右肩的伤口已经疼得麻木了。 高寒低下头。 走廊里,两个昏迷的武警正在被抬上担架。 同一时间,两峰山北麓。 魏长河的越野车停在防火检查站的栏杆前面。 他没下车,车窗摇下来一半,左手搭在窗框上,手指夹着一根烟。 烟灰积了半寸长,没弹。 车灯照着前方蜿蜒上山的碎石路,路两侧的松林在夜风里晃,树冠碰撞的声音像远处有人在拍巴掌。 他在等。 副驾驶上坐着魏彬。 三十出头,精瘦,下巴上有一道小时候摔的疤,缝了五针,长好了之后像一条蜈蚣趴在下颌骨上。 他穿着一身防火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攥着对讲机,时不时瞟一眼后视镜。 “魏局,岩温那边好了没有?”魏彬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急什么。” 魏长河弹掉烟灰,看了一眼手表。十点零八分。 “雷海山的人还在山脚下集结,陆清霜的车队刚过广阳镇。 她们到山脚至少要十五分钟。 上山还需要至少一小时。够岩温把该搬的搬走,该烧的烧干净。”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赵鸿图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四个字:“医院搞定。” “走。”他把烟头弹出车窗,推门下车。 防火检查站的栏杆已经提前升起来了。 值班室里空无一人。魏长河下午就打过电话,让检查站的人撤到山下协助群众疏散。 他走到栏杆旁边,对魏彬做了一个手势。魏彬拿起对讲机: “各组注意,按计划行动。一组跟我上山,二组在山脚设卡,三组去村里疏散群众。动作快。” 对讲机里传来三声“收到”。 三辆车从防火检查站后面的岔路口驶出来。 第一辆是魏彬的防火应急预备队,六个人,穿着橘红色的防火服,车厢里装着灭火器和铁锹。 第二辆是派出所的面包车,里面坐着广阳镇派出所临时抽调的五个民警。 陈东死了之后,广阳镇派出所暂由县局直管,魏长河以副局长身份直接下的调令。 第三辆是一辆厢式货车,车厢里是岩温的人从天桂镇码头运过来的汽油和焊割设备。 对讲机那头传来岩温压低的声音,带着佤邦口音: “明白。你们还有多久到?” “立刻。” 越野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采石场的空地出现在车灯里。 空地上一片忙碌。 十几个穿着深色作训服的人在往两辆厢式货车上装货。 反应釜的部件被拆成了一段一段的钢管和法兰盘,蒸馏塔的玻璃管用泡沫塑料裹着塞进木箱里,温控系统的电子元件装进了防静电箱。 所有人都在小跑,脚掌踩在碎石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岩温从铁皮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被汗浸透的丛林迷彩,脸上的黑绿相间的迷彩被汗水冲出了几道沟,露出下面黝黑的皮肤。左眉骨上的旧刀疤在车灯照射下泛着白光。 他走到越野车旁边,魏长河摇下车窗。 “魏局。” “搬了多少了。” “设备类的都装车了。其他搬不走。没时间了。” “不用搬。炸掉。” 魏彬从越野车后备箱里拿出一套防火服递给魏长河: “魏局,穿上。一会儿火起来之后,消防队和武警都会上山。 我们得在火场里待一整夜。 你穿警服不像救火的。” 魏长河接过防火服套在身上。他把拉链拉到下巴,戴上头盔,从魏彬手里接过一把铁锹。 铁锹的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铲面上还有上次演练时沾上的干泥。 “岩温,点火之后你带你的人从伐木道撤。 伐木道尽头有一条岔路,沿路的摄像头已经全部处理了。 往左通柳河镇,会有人接应你们。 设备直接运到绿色生态产业园的地下一层,那边已经腾空了。” “明白。” 第60章 山火 魏长河站在采石场空地的边缘,看着岩温的人把最后一桶汽油泼在烘干房的墙上。 汽油顺着砖缝往下淌,在车灯的照射下反着油亮的光。 空气里的汽油味浓得呛人,混着松脂和深夜露水的味道,像一种不祥的预兆。 “魏局,都浇完了。” 岩温走过来,把空油桶扔在地上。铁皮桶在碎石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 魏长河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二十三分。 雷海山的人应该已经开始往山上移动了,陆清霜这时候应该赶往医院的路上,老方的人应该到了山脚。 时间刚好。 “点火。然后你带你的人撤。记住路线。 伐木道尽头往左,沿溪流走三公里,柳河镇那边有人接应。” 岩温点了点头,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布条着了。火苗沿着墙根蹿出去,像一条橙红色的蛇贴着地面游走。 它游过的地方,汽油被点燃,火焰一堵一堵地竖起来,沿着墙面往上爬,舔过窗框,舔过屋檐,舔过烘干房里那些搬不走的木架和塑料桶。 轰地一声,烘干房的屋顶着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山坡,松树的影子在火光里剧烈地摇晃,像一群被惊扰的鬼魂。 岩温站起来,把打火机揣回兜里。他没有回头看火,只是对阿孟做了一个手势。 十几个人无声地消失在伐木道尽头的黑暗里,像被夜色吞没了一样。 魏长河转身对魏彬说: 叫你的人开始行动。记住,我们是来救火的。火刚起来,我们第一批赶到。 表情要急,动作要快,但别真往火里冲。” 魏彬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一组,开始行动。” 六个穿着防火服的民警从车上跳下来,抄起铁锹和灭火器往火场方向跑。他 们的动作很快,脚步声在碎石地上踩得噼啪响,喊声在山谷里回荡。 “这边!这边!快!水呢?水在哪儿?” 魏长河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把铁锹。 他没有跑,但步子迈得很大,脸上挂着一个老警察在火场一线该有的表情。 紧绷、焦虑、拼命压着的紧张。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是陆清霜的号码。 他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攥着那把铁锹。 “魏副局长,你在哪里。” 陆清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没有起伏,没有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踩过去的。 “陆局长,我在两峰山北坡。” 魏长河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带着一种在火场里跑了几分钟之后该有的喘息感。 “接到火警,山上起火。 我带人抄小路先上来了。火势很大,正在组织扑救。” 陆清霜的越野车在山路上调头的时候,轮胎在碎石上碾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周战把方向盘打死,车头甩过来,车灯扫过路边的松林,树干在光柱里一闪而过,像一排排沉默的证人。 “魏副局长,山上拜托你,老方他们也在,你全权指挥。我先去医院。” “好的陆局,这边我尽力。你先去县医院。那边也是正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促。 车里安静了两秒。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压碎石的噪音。 陆清霜的手机又响了。雷海山的号码。 她接起来,没等对方开口:“雷总队,县医院出事了。钱多多遇袭,我在往回赶。” 雷海山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正要跟你说。无人机拍到采石场有明火,火势正在扩大。 但陆局长,现在有一个问题。” “说。” “你不在现场。老方带的人被火势挡在伐木道外面,进不去。 武警的主力还在山脚下疏散群众,等他们上山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第61章 站在第一线 “雷总队,”她开口了,声音重新变得平稳。 “我授权魏长河全权指挥现场扑救。 但你帮我盯死他。不是盯他救火。 火灭了之后,采石场废墟里的任何痕迹都不能让他碰。那是证据。” “明白。” 雷海山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让我追的那两辆厢式货车,热成像丢失了。 他们进了柳河镇附近的山区,那边的树林太密,山上热源太多,无法继续追。” “反正谢谢雷队,山上拜托了。” 她挂了电话,攥着手机的手垂在膝盖上。 窗外的山路上,防火检查站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周战,再快一点。” “已经一百二了。”周战咬着牙说,油门踩到了底。 两峰山北坡采石场。 魏长河站在空地上,看着火势从烘干房往东边的松林蔓延。 火焰蹿得比树还高,松针在高温中爆裂,发出密密麻麻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放鞭炮。 浓烟从树冠上方升起来,在夜空里翻卷成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紧。 空气里的氧气像是被抽走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焦糊味和汽油燃烧之后的刺鼻气息。 但魏长河站在那里,稳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橘红色的防火服被烟熏得发黑,脸上全是汗和灰,头发被火燎焦了一撮。 他现在是这场火灾现场的最高指挥官。 陆清霜不在。 雷海山的人还在山脚。 老方被火势挡在伐木道外面。整个火场,只有他魏长河。 清江县公安局副局长,分管刑侦的副队长和消防的老警察。 站在第一线。 “魏局!东边的松林全着了!火线往山下推了五百米!” 魏彬从火场边上跑过来,防火服上全是烟灰,脸上的汗水和灰混在一起,糊成了一张灰色的面具。 “叫消防队往东线集中!水带不够就用灭火器,灭火器不够就用铁锹铲土!” 魏长河的声音沙哑而有力,带着一种在火场里跑了二十年才磨出来的沉稳。 “山下三个村的群众转移了没有?” “转移了!广阳镇派出所的人挨家挨户敲的门,两千三百多人全部撤到镇上的安置点了。 没有人员伤亡!” 魏彬喘着气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完成任务之后的亢奋。 “好。”魏长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使了点劲,像是在传递某种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东西。 “继续盯着。不能让火线过了防火沟。 防火沟以南就是广阳镇的街区,烧过去就完了。” “明白!” 魏彬转身跑了。魏长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浓烟里,然后转过身,面对空地上正在忙碌的人群。 六个穿着防火服的民警在扛水带,橘红色的身影在火光中来回穿梭。 一切看起来都像一场真正的、组织有序的灭火战斗。 魏长河从地上抄起一把铁锹,大步往防火沟方向走去。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不一样。 步伐更大,重心更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在火场边上干了这么多年,他知道该怎么表现。 一个在火场一线的指挥员,不能站在后面挥手。 他必须亲自上阵,必须让自己的防火服沾上烟灰,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也在拼命。 旁边的几个消防员看到副局长亲自上阵,干得更猛了。 铁锹此起彼伏,泥土一锹一锹地盖在火线上。有人在喊“水!拿水来!”,有人在喊“这边又着了!” 魏长河的身影在这些喊声中穿梭,橘红色的防火服在火光里格外显眼。 就在这时候,东边的松林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不是火焰的轰鸣,是树干断裂的声音。 “闪开!”魏长河大吼一声,一把推开了身边那个年轻消防员。 他自己没有来得及退。 松树砸下来,树冠擦着防火沟的边缘砸在地上,燃烧的枝叶像暴雨一样四溅。 一根碗口粗的树枝弹起来,重重地砸在魏长河的右肩上。 魏长河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 防火服在肩膀上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警服。 树枝上燃烧的松针粘在他身上,警服的布料被烧出了几个焦黑的洞。 “魏局!”被推开的消防员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扶住魏长河。 旁边的几个人也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压在他身上的树枝搬开。 “我没事。” 魏长河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因为疼痛而扭曲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压了回去。 他用左手按着右肩,血从防火服的破口里渗出来,在橘红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皮外伤。继续救火。” 有人跑去找绷带。 有人继续铲土。魏长河站在防火沟旁边,左手按着右肩,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硬朗。 有人用手机拍了这张照片。 后来这张照片被发到了县里的工作群里。 配的文字是:“魏副局长在火场一线,被着火的松树砸伤,轻伤不下火线。” 消息传到山下的时候,老方正蹲在伐木道出口的警车旁边抽烟。 他划开手机看了一眼群里的照片,盯着魏长河那张被烟熏黑的脸和被鲜血洇红的绷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掐灭在碎石地上,站起来往山上看了很久。 火还在烧,山顶上的天空被映成了一片暗红色。 “这条老狐狸。” 他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第62章 不仅要保一方平安 陆清霜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她没有走正门。 正门外面堵着十几家媒体,长枪短炮架在路灯下面,记者们扛着摄像机拍住院部大楼的灯光,像是围着一座被围困的城堡。 高寒带着她从太平间的后门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把墙壁照得惨白。 两个民警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看到陆清霜过来,同时敬礼。 陆清霜点头回礼,没有说话。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门上那盏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在惨白的走廊里格外刺眼。 高寒站在她身后,后脑勺的绷带换过了,右肩的枪伤也重新包扎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他没有哭。 “手术已经四个小时了。” 高寒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进去之前心跳停过一次,用除颤仪拉回来了。” 陆清霜没有接话。 “他妈妈的火车是明天早上七点到。” 高寒的声音更低了。 “我刚才跟她说,多多执行任务受了重伤,在医院。她说明天来看他。” 陆清霜转过身来。她伸出手,帮高寒整了整脖子上松脱的绷带。绷带在昨晚的搏斗中被汗水浸透了,边缘已经卷了起来。 她用指尖把卷边掖好,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贵重物品的包装。 “明天我去接她。”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来说。” 高寒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女医生快步走出来,口罩还没摘,手套上全是血。 “陆局长。” 周敏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在极度疲惫的边缘撑着最后一丝力气。 “子弹取出来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目前出血暂时控制住了。但他失血太多,大脑出现过一段时间的缺氧。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关键。如果能挺过去,应该能保住命。” 陆清霜听到自己问了一句话,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如果挺不过去呢。” 周敏沉默了两秒。“那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蜂鸣声从手术室里传出来。 陆清霜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门里面那道冷蓝色的光。 “他……能听到人说话吗。” 周敏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他在麻醉状态,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苏醒。苏醒之后才能评估神经功能有没有受损。” 手术室的门又开了。护士推着担架床往外走。 钱胖子躺在上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氧气面罩遮住了半张脸,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引流管从纱布下面伸出来,连着负压引流瓶。 他没有盖白床单。 监护仪上的绿色光点一跳一跳地闪着。 高寒往前走了一步,想跟上去,又停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担架床被推进走廊尽头的ICU病房。 两扇自动门无声地滑开,又无声地合上,把里面隔绝成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陆清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合上的自动门,站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孟建国的号码。 “孟局,我是陆清霜。 钱多多同志今晚十点十五分在县医院病房内遭人刺杀,身负重伤。 子弹击穿左肺,手术刚结束,还在危险期。行凶者四人,已逃逸。 我请求市局刑侦总队介入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孟建国的声音传过来,沉得像一块石头: “批准。我马上让市局刑侦总队的人过去。”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不那么像上级对下级说话了,带着一丝老警察特有的粗糙的关切。 “陆清霜,你现在的任务不是追凶。是稳住你自己。” “我稳得住。” “我知道你稳得住。你不是机器,是个人。 还有。 你不仅要保一方平安。还有你的兵?” 孟建国的声音忽然变得不那么像上级对下级说话了,带着一丝老警察特有的粗糙的关切。 “今天晚上别一个人待着。找高寒和周战一起。” “他们也在。” “那就好。”孟建国顿了一下,“山上的火,怎么样?” “火场由魏长河全权指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孟建国开口了: “清霜同志,地方不是部队。更复杂,更凶险。 你现在是公安局长,记住!” 第63章 最爱吃妈做的腊肉 火车站是旧的。 清江客运站,九十年代盖的,外墙的马赛克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 候车厅的绿色塑料椅一排一排空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扇叶上挂着一层经年不化的黑灰。 天刚亮。晨光从火车站东边的广告牌后面漏出来,灰蒙蒙的,照在她脸上,把熬夜之后的青白衬得更明显。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警服,领带打得比平时紧,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皮带扎得也紧,腰板挺得笔直。 军容风纪。在部队十三年,见家属之前要把自己收拾利索,这是规矩。 高寒要跟来。 她说不用。 不是体恤他受伤,是不敢再让任何兵站在她前面。 出站口的铁栅栏里面,稀稀拉拉走出来几个人。 有扛着蛇皮袋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一个老头推着一辆捆满纸箱的板车,车轮在水泥地上嘎吱嘎吱响。 然后是一个老太太。 精瘦,矮,背微微佝偻。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衫,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 她抬起头,在出站口外面接站的人群里找了一圈。目光从陆清霜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停住了。 陆清霜往前走了一步。 “阿姨。我是陆清霜。” 老太太看着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这身警服。 领口的警衔看到胸前的警号,看到腰间那条扎得笔挺的皮带。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像有人从她脚底下拔了一个塞子,把所有的红润都放干了。 “他人呢。” 声音不大。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 “在医院。” “带我去。” 陆清霜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蛇皮袋。老太太没给。 她把蛇皮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绕过陆清霜,往停车场走。 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布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清霜跟在她身后。 越野车驶出火车站,拐上滨河路。 晨雾还没散干净,江面上白蒙蒙的一片,对岸的山只露出一个灰青色的顶。 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后座上蛇皮袋里塑料纸摩擦的窸窣声。 老太太坐在后座,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 她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 她看着窗外,不是看风景,是那种什么都没看的看。 “多多小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最喜欢火车。每次看到火车从村口过,就追着跑。 我说你追不上,他说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一张火车票,带你坐火车。” 她顿了一下。 “他给我买了。头一回坐火车,就是来看他。” 陆清霜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她怕一开口,嗓子眼里堵着的东西就全涌出来。 车拐进县医院的院子。住院部大楼还是昨晚那栋楼,重症监护室的灯光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清。 陆清霜没有走正门,正门外面还蹲着几家没撤的媒体。她把车停在后门,从ICU那边的通道走。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把墙壁照得惨白。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混着监护仪有节奏的蜂鸣声。陆清霜走在前面,短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声。 老太太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慢了,像是每走一步都在趟过齐腰深的水。 ICU的门是关着的。门口站着一个武警。 看到陆清霜,他敬了个礼。 陆清霜点了点头,他退到一边。 透过ICU门上那扇窄长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光景。冷蓝色的灯光洒在一排病床上,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光点一明一灭。 靠窗那张病床被帘子半遮着,只露出一截输液架和床头柜上一台正在运转的呼吸机。 钱多多的主治医生周敏从ICU里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熬夜之后的倦意。 “陆局长。” “周主任,情况怎么样。” “生命体征比昨晚稳定了一些。血压在回升,心率基本正常。但人还在深度昏迷,自主呼吸很弱,呼吸机暂时不能撤。”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能让眼前的人好受一点。 “七十二小时危险期还没过。 但昨晚最凶险的那一波出血止住了,这是好的信号。接下来就看他的意识能不能恢复。” 老太太站在陆清霜身后,一句话没说。她的目光穿过那扇玻璃窗,落在靠窗那张病床上。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很轻。 周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以,但只能待几分钟。” 老太太在床边站了很久。她没有哭,也没有叫他的名字。 她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指从额头那道旧疤开始,摸到左眼那片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摸到嘴角的缝线,摸到脖子左侧那道被乙醚纱布捂过的红痕。 摸到那只肿着的手时,她停住了。她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握着,不动了。 监护仪的绿色光点稳定地一跳一跳。 呼吸机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一下,一下。 冷蓝色的灯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把她的影子投在床单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第64章 是不是不该来清江 过了很久。她从ICU里走出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他是跟你来的。” 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信你。” 陆清霜站在那里。 她的腰板还和刚才一样挺直,领带还是那么紧,皮带还是那么扎,双手垂在裤缝两侧。 她没有回话。她回不了。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医生会尽最大努力。”陆清霜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等他醒了,能转院了,我送他回去。” 老太太又点了点头。 然后她站起来,经过陆清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没有看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你是他领导。 他信你。 你别让他白信了。” 说完她拎起蛇皮袋,往走廊那头走去。 布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踩着,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陆清霜没有追上去。 她想起几天前。四个人坐在那辆黑色越野车里,从豫州往清江开。 山路十八弯,周战开车,高寒坐副驾驶擦枪,钱胖子在后座上敲键盘,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滚过去。 胖子说:“陆队,清江的财务数据我扫了一遍,光过去三年的特情经费就有十七笔对不上,加起来?” 她忘了他说加起来多少了。她当时在想别的事,没仔细听。 现在想听了,听不到了。 高寒还在观察室。 后脑勺挨了一下,右肩的枪伤撕裂了,医生说要观察七十二小时,怕有颅内出血。 专业。干净。没留活口。 电脑被抢了,里面存着胖子熬了两天做的全部数据分析。 赵鸿图十七家企业的关联图谱、陈东近半年的通话记录时间线、积案账目分析框架。 没有备份。什么都没有。 她手里有什么? 阿昆、阿豹、阿彪。三个人的口供,指向陈东。 陈东死了,死在河口镇渡口,被人勒死后沉尸河底。 苏晚晴的尸检报告,证明沈雨桐死于他杀,生前遭多人性侵。 但这些只够钉死那三个已经抓到的杂碎。再往上的人。 魏长河、赵鸿图、吴国栋。 她手里一个字都没有。 清江更乱了。 她来之前,沈雨桐死了; 她来之后,制毒场烧了,陈东死了,胖子重伤现在没醒。 她不是来解决问题的。她是来火上浇油的。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布鞋底,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停,走得很慢。陆清霜抬起头。 周战。 他站在楼梯间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豆浆已经不冒热气了。 “高寒让我给你带的。他说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 陆清霜接过塑料袋,放在脚边。没吃。周战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在楼梯间里坐着,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过了很久。陆清霜开口了。 “我是不是不该来清江。” 周战转过头看着她。 “陆队。胖子信你。高寒信你。我也信你。” 陆清霜没有接话。她转头看着窗外。晨雾散干净了,江面上的货船开始动了,汽笛声远远传来,低沉而悠长。 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孟建国。 她接起来。 “陆清霜。省厅巡查组下周一进驻清江。主要检查公安队伍管理和治安防控工作。你准备一下。” “明白。” “另外。”孟建国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李士杰在人大会议上点了清江的问题。说公安班子调整后恶性案件不降反升。 这个话不是对你个人的,但压力会传到你这里。 巡查组来之前,你必须拿出实际的进展。 不是交代,是给你自己争取时间。” 第65章 死胖子,笑呢 电话挂断。陆清霜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实际的进展。 “周战。把过去三年清江所有土地交易记录调出来。” “查什么?” “不知道。但胖子在笔记本提到土地交易。” 周战站起来:“收到。” 陆清霜转身往楼梯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注意安全。我们不能再少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周战看着她的背影在楼梯间里越走越高,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命令,是认错。 她来清江的时候以为能护住自己的兵,她没护住。 县电视台的采访车停在县局大院里,是早上十点到的。 魏长河刚从医院换完药回来。 右肩上的绷带换过了,外面套着警服,警服外面又披了一件深蓝色的执勤夹克,袖子空着,没套进去,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左手撑着车门框,眉头皱了一下,像是牵扯到了伤口。 这个皱眉刚好被电视台的女记者看在眼里。 她快步迎上去,话筒举得端端正正,身后跟着扛摄像机的徒弟。 “魏局长,我们是清江电视台的。听说您在火灾现场为了救战友负了伤,想采访您几句。” 魏长河摆了摆左手,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笑意。 不是拒人千里,是那种“我做了分内的事不好意思拿出来说”的谦逊。 “采访就不用了。都是该做的。” “就几句话,魏局长。全县的老百姓都想知道昨天晚上的情况。” 女记者显然不是第一次被拒绝,话筒往前又递了半寸,语气诚恳而执着。 魏长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叹了口气,像是实在架不住这种真诚。 “几句话,行吧。但我手头还有工作,不能耽搁太久。” 摄像机的红灯亮了。 “魏局长,请您描述一下当天晚上的情况。您是怎么发现火灾的?” 魏长河沉默了片刻。他微微低下头,像是在回忆一个沉重的画面。 然后他抬起左手,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两峰山的方向。 “不是我发现的。是山下的群众报的警。 我们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起来了。 那个位置在采石场附近,是废弃矿区,路不好走,消防车上不去,只能靠人往上冲。”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镜头的方向,目光沉静而坚定。 “说实话,当时没想太多。我在清江干了这么多年,山火不是第一次见。 但这次不一样。地上有汽油,空气里有股化学味道。 我干了这么多年刑侦,一闻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山火,是有人在销毁证据。” “您的意思是?” “制毒。” 魏长河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谦逊的陈述,而是一种老警察说到案子时特有的冷峻。 “有人在深山里制毒。 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正在转移设备。 来不及搬走的,就浇汽油烧了。 当时火太大,我们分局的同志还要转移群众,但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 同时时间,陆清霜的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一下。 “陆局长。钱多多同志醒了。” 陆清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等周敏往下说。 “意识水平恢复到了GCS评分十三分。” 周敏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陆清霜最想听到的话: “意识是清楚的。他能认出人,能理解简单的指令。” “我马上过来。”陆清霜说。 ICU的探视时间还没到,但周敏破例让他们进了隔离区:“刚醒,身体还很虚弱。说话轻一点,时间不要太长,最多五分钟。” 陆清霜点了点头。 病床被摇起来了一个角度。 钱多多的后背靠着枕头,半躺半坐着。他瘦了,脸上的肉消下去之后颧骨突了出来,眼窝还是凹的。但那双眼睛是睁开的。 他的眼睛从陆清霜身上移到高寒身上,又从高寒身上移到周战身上。 “都……在呢。” 高寒的眼眶红了。这个在枪林弹雨里从不眨眼的老兵,此刻站在病床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清霜看着胖子,胖子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陆清霜开口了,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死胖子,笑呢?” 胖子笑了一下,然后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疼。” 胖子喘了一口气,继续说,“大脑没坏。东西……都在。” 他说“东西都在”的时候,那只肿着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碰到皮肤,但陆清霜看懂了。 赵鸿图十七家企业的关联图谱、陈东近半年的通话记录时间线、积案账目分析框架。 这些东西被人抢走了硬盘,但没有抢走他的脑子。他醒过来了,数据就还在。 “别急着想那些。后面再说。人要紧。” 陆清霜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她没压住的颤音。 “先把身体养好。” 胖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清霜差点没绷住的话。 “我妈……是不是来了。” 陆清霜愣住了。高寒也愣住了。 “你在昏迷的时候,她来过。” 陆清霜说,声音放得很轻,“她给你带了腊肉。” 胖子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头一回坐火车……就是来看我。” 第66章 山上的事碰了你会后悔 从胖子医院出来,陆清霜回到办公室里。 新闻里正在播放魏长河的采访直播。 高寒站在她身后,后脑勺的绷带换过了,右肩的枪伤重新包扎,胳膊吊在胸前。 医生让他卧床,他不听。 周战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魏副局长这话说得到位。” 陆清霜关掉电视,转过身看着两人: “他在镜头前公开定性,山火是人为纵火,有人在深山里制毒。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说这话,客观上,他给了我们指了一条路。” 周战放下茶杯:“陆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禁毒这一块之前一直压着不动,现在魏副局长自己把盖子揭了。” 陆清霜的语气很平,“他说有人在深山里制毒。 好,那我们就查。公开查,全县查。谁拦着,就是跟魏副局长对着干。” 高寒开口了:“陆队,让我去。山上的地形我熟。” “你先把伤养好。” “我没事。” “你有事。”陆清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 “医生说你没颅内出血是运气好。你再乱动,运气会用完。” 高寒没说话。周战在旁边补了一句: “老高,听陆队的。你倒了,我一个人盯不过来。” 陆清霜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个内线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勇,来我办公室。现在。” 三分钟后,门被推开。 周勇站在门口。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得出奇,把警服撑得棱角分明。 脸型方正,皮肤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 他原来是禁毒支队的副队长,在副职上压了七年。 陆清霜到任第二天就把他提了上来。 “陆局。” “进来。坐。” 周勇在高寒旁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了一眼高寒吊在胸前的胳膊,又看了一眼周战脸上那道还没拆线的疤,什么都没问。 陆清霜开门见山:“魏副局长今天上午在电视上说了。 两峰山的山火是人为纵火,有人在深山里制毒。 你是禁毒支队大队长,这事你怎么看。” 周勇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魏副局长说的没错。山上确实有人制毒。” “你怎么知道。” “我在禁毒支队干了七年。 年前我刚调进来的时候,就有人在两峰山北坡见过制毒用的玻璃冷凝管碎片。 当时报上去了,压了。 这几年有人在山溪里检测出化学试剂残留,又报上去了,又压了。 压我的人,是我上一任大队长。他压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山上的事别碰,碰了你会后悔’。”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高寒和周战对视了一眼。 陆清霜看着周勇:“那你现在还敢碰?” “陆局,”周勇看着她的眼睛。 “我等了七年,就是在等一个敢让我碰的人。” 陆清霜没有坐下。她走到墙上挂着的清江县地图前,手指点在两峰山的位置。 “两件事。” 周勇掏出那个旧笔记本。 “第一件。全县的制毒贩毒网络,从头到尾给我摸排一遍。 不是走形式。 过去三年所有涉毒案件的卷宗、举报线索、吸毒人员供述里提到的上家,全部重新梳理。 重点查一条:清江县市面上流通的冰毒,源头在哪里。 如果山上的场子供应了全县的货,那货的流向就是证据链。我要的是链条。 从山上到街面上,每一个环节的交接人、交接点、交接方式。 一周之内,给我一份全县禁毒形势评估报告,附上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周勇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 “明白。第二件。” 陆清霜的手指从两峰山往下移。 “第二件。山上被烧掉的不是设备。” 周勇的笔停住了。 第67章 设备去哪了? 周勇的笔尖戳在笔记本上,洇出一小团墨渍。 “陆局,你的意思是…… 设备没有被烧掉?” “魏长河在电视上说,他在火场闻到了汽油味,判断是有人在销毁证据。 这话没错,但他只说了一半。”陆清霜的手指从两峰山往下移,沿着一条虚线慢慢划到山脚。 “如果只是为了销毁证据,直接在烘干房里浇汽油就行,为什么要拆反应釜? 高寒和周战侦察时拍到的反应釜是两吨级的,拆成零件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纵火的人有这两个小时,为什么不直接连设备一起烧了?” 她转过身,看着周勇。 “设备比厂房值钱。烧厂房是为了灭迹,拆设备是为了转移。 现在的问题是,设备去哪了。” 周勇的眉头拧成一团: “两峰山周边能藏设备的地方…… 北坡下去是广阳镇,东边是天桂镇,西边翻过山脊就是佤邦。 如果走水路,从天桂镇码头装船,沿清江往下游走,一晚上能出去上百公里。” “所以你要查的不只是毒品流向。” 陆清霜坐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周勇面前。 “这是高寒和周战两次上山侦察的完整记录。 第一次侦察时烘干房还在运转,第二次侦察时设备已经开始拆卸。两次侦察间隔不到十二小时。 也就是说,对方在十二小时内完成了拆卸、装车、转移的全部动作。 如果没有提前规划好转移路线和藏匿地点,不可能这么快。” 周勇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打开。 “陆局,我多问一句。这个案子,我能查到什么程度?”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周勇看了一眼高寒,又看了一眼周战,最后目光落回陆清霜脸上。 “如果查到最后,发现转移设备的人跟局里某些人有关系,我是继续查,还是停下来向你汇报?”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继续查。” 陆清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查到水落石出为止。不管查到谁,不管牵出什么人来,都给我查到底。 天塌下来,我顶着。” 周勇站起来,把信封夹在腋下,敬了个礼。 不是走过场的那种敬礼,是那种很久没有敬过礼的人,忽然找到一个值得敬礼的理由之后,敬出来的礼。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陆局,还有一件事。” “说。” “我手底下的人,能用的不多。” 陆清霜看向周战。 “周战,从现在开始你配合周勇。” 周战点头:“明白。” 周勇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快步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高寒从椅子上站起来。 吊在胸前的胳膊让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陆队,让我也去。山上的地形。” “我说了,你先把伤养好。” 陆清霜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这几天你给我待在局里,哪都不许去。老方的人二十四小时在楼下守着,你要是敢翻窗跑,我让老方把你铐在床上。” 高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清霜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知道这个眼神。她不是在跟他商量。 高寒推开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清霜一个人。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部加密手机,拨通了雷海山的号码。 “雷总队,两峰山到周边三个镇的全部道路,今天凌晨开始,有没有大型货车在夜间通行。 尤其是厢式货车。” 雷海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沉而稳: “已经在查了。今天一直在做视频复原。 今天凌晨无人机拍到了几辆厢式货车从采石场方向离开,但后来热源太多,失去目标。 那边的山路太密,树冠覆盖率太高。 我的人正在做图像增强,看能不能还原出车牌。” “多久能出结果。” “很难说。只能说尽力。” 第68章 一路追一路查 山火过去了,早上八点的清江县体育中心。 省厅巡查组的车队还没下高速,吴国栋的捐赠仪式已经拉开了架势。 体育中心广场上搭了一座临时主席台,红底黄字的横幅拉了整整十五米: “情系灾区群众·共建平安清江”捐赠仪式。 台上的长条桌铺着崭新的红绒布,桌牌从左到右一字排开: 吴国栋、赵鸿图、罗欣、肖鹏、魏长河。 每个座位前面都摆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份塑封的议程表。 吴国栋站在主席台侧面,手里捏着一份讲话稿,目光扫过台下那片红彤彤的棒球帽。 赵鸿图站在他旁边,穿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个民营企业家的标准笑容。 “老赵,今天这个阵仗搞得不错。”吴国栋压低声音,嘴角挂着笑意。 “吴书记亲自定的调子,我哪敢掉链子。”赵鸿图的目光往台下扫了一眼。 “两千套被褥、五百箱矿泉水、三百袋米面,昨天晚上全拉到位了。 一会儿我让人把物资堆在主席台边上,摄像机拍得到。” 吴国栋点了点头:“巡查组十点到高速出口,我这边完事儿亲自去接。 他们从高速出口到县委,正好经过体育中心。 到时候车队经过的时候,台上台下都热闹着,他们想不看都不行。” “吴书记想得周到。” 吴国栋展开看了一眼。发言稿不长,三段话: 第一段讲火灾无情人有情,第二段讲鸿图集团根在清江、心系百姓,第三段表态捐资五百万用于灾后重建。 措辞低调,语气诚恳,没有任何让人挑得出毛病的地方。 “可以。就这么念。”吴国栋把发言稿还给他,“记住,今天的主角不是你,是群众。你越低调,效果越好。” 赵鸿图接过稿子,点了点头。 九点整,仪式开始。 “同志们,乡亲们。今天这个捐赠仪式,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被山火烧了家园的群众。 有几个老妇人眼眶红了,有几个男人低着头不说话。 “山火烧了一晚上。烧毁了两百多亩山林,烧毁了三个村三十七户群众的房屋。 所幸的是,没有人员伤亡。 两千三百多名群众全部安全转移,没有一个人掉队。” 他停下来,像是在平复情绪。台下安静了。 “这背后,是公安干警的浴血奋战。我今天要特别表扬一个人。清江县公安局副局长魏长河同志。” 摄像机镜头推了个近景。 魏长河的轮椅、绷带、被烟熏过的脸,占据了整个画面。 赵鸿图在鼓掌。 他看着魏长河的方向,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敬佩表情。 吴国栋的讲话还在继续。 他从火灾救援讲到灾后重建,从公安队伍的奉献精神讲到社会各界的大爱无疆,最后落到了“企地共建平安清江”的主题上。 “赵鸿图董事长是清江本土成长起来的企业家。 他名下的鸿图集团,每年为清江贡献了千万税收,解决了上万人就业。 这次火灾,他不仅捐资五百万用于灾后重建,还亲自组织车队往安置点运送物资。 像这样的企业家,就是我们清江的宝贵财富。 我们要旗帜鲜明地支持、保护、服务好这样的民营企业!”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赵鸿图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坐下,表情平静,像是在完成一项分内的责任。 平安清江。干群一心。企地共建。 一切都很完美。 这时,台下轮椅上的魏长河接了一个电话。 脸上那层沉稳的笑意就消失了,像有人从他脸上揭下了一张面具。 电话那头说的是: “陆清霜的人一大早就去了广阳镇。 周勇的人,全部去了。 还有周战,带着武警的无人机,从山上往下一路追一路查。”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声音压到了最低。 “追到哪里了。” “不知道。 但我的人说雷队长那边调了无人机,听说他们锁定了货车。” 与此同时,广阳镇往西十五公里,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废弃伐木道上。 周战蹲在一道被压塌的灌木丛旁边,用手指拨开碎叶。 泥土上有一道深深的车辙印,双轮胎,宽度和间距都符合厢式货车的特征。 “周勇,过来看。” “对上了。” 他站起来,顺着车辙印的方向往远处看。伐木道在前方岔路口分了两条: 一条往左,通向柳河镇方向;一条往右,往天桂镇码头。 “往哪边走?” 第69章 两个方向都没有 往左是通向柳河镇的碎石路,往右是通天桂镇码头的土路。 两条路的路面上都布满了车辙印,横七竖八,层层叠叠。碎石路上有好几道,土路上也有好几道。 宽度不一,深浅不一,有的被后来的车辙碾过压变了形,有的边缘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 “妈的。” 周战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今天早上这两条路上至少过了七八辆车,全混在一起了。” 周勇蹲在岔路口中间,目光在左右两条路的车辙印上来回扫了两遍。 把两条路上能辨认出来的车辙宽度和碾压深度逐一比对。 “左边有三道是三轮农用车,轮胎窄,碾得浅,应该是附近村里的。 右边有两道是小货车,轮胎宽度不够,对不上。 中间这几道?”他的铅笔点在其中两道比较深的车辙上。 “宽度跟伐木道上的差不多,但被后来的车压过了,吃不准。” “那就是两条路都有可能。” 周勇又看了一会儿天桂镇方向。水路确实是最快的转移通道,从码头装船沿清江往下游走,一晚上能出去上百公里。 “分两队。” 他把笔记本合上,“你带一队往天桂镇码头,我带一队往柳河镇。保持通讯,随时互通。老方跟我。” 周战点了点头。“有任何发现随时报。” 天桂镇码头不大,但很旧。旧到码头边的吊机铁架子上爬满了铁锈,锈片被江风吹落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三座水泥栈桥伸出江面,栈桥尽头拴着几艘货船,船身吃水线以下长满了青苔。 码头管理处的老头姓蒋,七十出头,佝偻着背。周战把警官证亮出来的时候,他正在用一只搪瓷缸子泡茶,茶叶占了缸子的一半。 “公安?”老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查什么?” “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有没有大型货车进过码头? 厢式货车。”周战用手比划着。 老蒋端着搪瓷缸子想了很久。 “今天凌晨?今天凌晨没有。 昨天晚上倒是有几艘货船进港,但都是渔船。 大货车进码头必须经过这个路口,我晚上睡得浅,有大车过去我能听见。 柴油发动机那个声音,跟拖拉机不一样,嗡嗡的。” “你确定没听见?” “我在这里看了二十年码头了。” 老蒋抿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二十年老门卫特有的笃定,“每天晚上有几艘船进港、几辆车上货,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确实没有大车来过。” “那今天早上呢?” “今天早上倒是热闹。” 老蒋指了指码头外面的路。 “天一亮送海鲜的车、拉河沙的车、还有一辆往佤邦送化肥的,来来去去好几趟。 但那都是敞篷货车,不是你说的厢式的。” 往佤邦送化肥。周战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化肥是正常货,从清江口岸运化肥到佤邦也不算稀奇,但他还是问了一句: “往佤邦送化肥,经常有吗?” “不少。佤邦那边种橡胶,化肥用量大。从这边走比走陆路便宜。” 战让老方带着两个民警把码头沿岸的仓库和货场逐一排查了一遍。 每一间仓库都看了,每一个能藏东西的角落都翻了。 “不在这里。” 周战站在码头边上,按住耳机。 “周勇,我这边查完了,没有。你那边怎么样。” 耳机里传来周勇的声音,压得有些低: “没有发现。柳河镇这边路面很干净。” 柳河镇方向,碎石路在镇界变成了柏油路。 路面平整,两侧是规整的行道树。 柏油路往镇区延伸,经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工地很大,围挡拉了至少五百米长,围挡上喷着绿底白字的大幅标语: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欢迎您”。 标语旁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印着“省级重点生态农业示范项目”。 围挡里塔吊的吊臂在风里微微晃动。 工地大门口停着几辆混凝土搅拌车,工人们正蹲在门口吃盒饭。 “周队,要不要进去问问?” 周勇想了想。摇了摇头。“这是省级项目,咱们没有搜查令,进去不合适。” 他们沿着产业园门口的路又往前走了几公里。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一片厚厚的乌云从清江入海口方向压过来,云脚很低,低得像是要擦到树梢。 山风骤然加大,松林被吹得哗啦啦响,树冠像海浪一样起伏。 然后雨就下来了。 “先回去。”周勇说,“跟陆队汇报,让她判断下一步怎么走。” 两辆警车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回开。 雨后的山路被冲出了好几道沟,车速很慢。 周战坐在副驾驶上,靠着车窗,脑子里还在过今天上午查过的每一个细节。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天桂镇码头查得很细,没有。柳河镇方向查了,也没有。 两个方向都没有,那设备到底去哪儿了? 他想到了一件事。但没有说出口。 那件事的逻辑还不完整,现在说出来只会干扰判断。 第70章 今天是给雨桐报仇 中午十二点,香芸居。 空中花园里的罗汉松针叶上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原木立柱露出了本来的颜色,深褐色的落叶松树皮,粗糙、温暖、带着淡淡的松脂味。 金丝柚木地板反射着天光,光斑随着树叶的晃动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但沈耀宗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三个月前,沈雨桐拉着沈耀宗的手,把他拽进刚完工的顶层花园。 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玻璃把清江两岸的万家灯火框成一幅长卷。 她站在那棵从清迈运来的百年橄榄树下,仰着头笑。 而现在。他独自坐在黄花梨圈椅上,面前的紫砂壶里泡着老班章。 赵雄从电梯口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宗哥。” “坐。” 赵雄在沈耀宗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 “看守所的渠道,走通了。” 沈耀宗的手指在骨瓷杯的杯沿上停住了。 “今晚九点到十点之间,有一刻钟的空档。 有人提前帮我们将三人搞晕。 丹拓带两个人进去,从监区后门走消防通道,到隔离号。 三条麻袋。不惊动任何人。” “今晚几点能将那三个杂种拖到这里。”沈耀宗的声音很平。 “十一点以前。” 沈耀宗端起紫砂壶,给赵雄斟了一杯茶。 “阿雄。这些年你替我办过很多事。 但今晚不一样。今天是给雨桐报仇。” “我知道。” 赵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班章还冒着热气,入口苦,回味涩,涩完之后有一丝极淡的甘甜。 他放下杯子,看着沈耀宗。 “赵鸿图那边呢。” “他中午还在月牙岛。岩温的人也在岛上。” 赵雄顿了一下,“我们的人追到了柳河镇。但是迟了。现在不确定他转运的最终地点在什么位置?” “先让人在附近盯着。” 沈耀宗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正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短而浓黑。 “今晚我要的只有那三个杂种。赵鸿图的事,等今晚过了再算。” 赵雄也站起来。“明白了。我去准备。” 他转身往电梯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宗哥。今晚之后,清江就没有回头路了。” 沈耀宗没有回答。 他坐回圈椅里,端起紫砂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杯旁边那只骨瓷杯还倒扣在那里,杯沿上的唇膏印在正午的阳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 赵雄进了电梯,门合上了。 香芸居里只剩下沈耀宗一个人,还有那棵从清迈运来的橄榄树。 沈耀宗站起来,走到橄榄树旁的那面原木墙前。 墙上只挂着一个橡木相框。 边框没有任何雕花,是沈雨桐自己挑的。她说太花哨的框子配不上这张照片。 那是她二十岁生日那天拍的。 在香芸居的空中花园里,她站在刚移栽过来的橄榄树下,穿一件白T恤,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把香炉摆正,从柜子抽屉里取出一小盒沉香线香。 线香很细,细到几乎捏不住。他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一根,放在香炉里。 线香点着了。 香头是暗红色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火苗,只有一线极淡的青烟从香头上升起来。 青烟很直,因为烟是魂,魂不能散。 沈耀宗站在原地,看着相框里的女儿,看了很久。 “丫头,”他说,“今晚,爸把害你的人带过来,给你上香。”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板上,洒在紫藤花瓣的残骸上,洒在那只倒扣的骨瓷杯上。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很快电话接通,那头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声。压抑的。 “清荷。”沈耀宗开口,声音沙哑。 “今晚十一点,你来香芸居。那三个杂碎,我弄过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顾清荷的声音传过来,沙哑、低沉、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留一个给我。” 第71章 条子是菜鸡 同一时间,正午。月牙岛。没有雨。 阳光把海面晒得晃眼,玻璃房子里的中央空调开到了最大。 但沉香的白烟还是把整个空间熏得像一间桑拿房。 赵鸿图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冰水。 岩温走进来,拿起水杯先喝了一大口。 窗外海面平静得不像话,跟刚才清江县城那场暴雨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岩温先开口。 “赵总,柳河镇那边都安顿好了。” “说。” “全部设备已经转入地下二层。 反应釜重新焊接完毕,双层结构,产量比原来提高百分之五十。 三台离心机从缅甸拆零件走正常货运进来的。温控系统升级了,新货纯度至少提高五个点。 技师也到位了,都安置好了。” 他顿了一下,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冷链物流那边也准备好了。清江口岸冷链物流中心是我们自己的。 货封装在冷链箱里,走正常物流通道,GPS和温控探头跟海关数据实时对接。任何环节看起来都完全合法。” 赵鸿图嗯了一声。 “还有,条子今天上午来过了。”岩温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笑。 “那个姓周的到了产业园门口,停了大概两分钟,没进来。” “但他们查得很细。天桂镇码头那边也去了,把码头翻了个底朝天。 地磅记录都调了,货场仓库一间一间看。 什么都没查到,被暴雨浇回去了。” “赵雄的人呢。” “还在外围盯着。放心,他们也找不出任何痕迹。我们都在地底下。” 赵鸿图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海面上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给下面再叮嘱一下,条子是菜鸡,但赵雄那帮人是在丛林里打过滚的,灵光得很。” 他转过身,看着岩温。 “这几天,所有进出产业园的车辆全部走正门。 任何外人靠近,不管是条子还是赵雄的人,都给我客客气气地请走。 不要动粗,不要给任何让人起疑的理由。” “明白。” “还有一件事。这个周末,我请省里的人来剪彩。” 岩温抬起头。 “绿色生态产业园的挂牌仪式。 省农业厅、省发改委、县委,都请。电视台来拍,现场直播。” 赵鸿图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跟制毒完全无关的正经生意。 “只要剪彩的剪刀一响,直播画面一出去,这个产业园就是省级样板工程。 到那时候,谁敢查?谁敢说地下有什么? 全清江、全省的人都知道,我赵鸿图在柳河镇搞的是生态农业。” 岩温再次端起窗台上那杯冰水,一饮而尽。 “赵总,剪彩之前这几天,我会亲自盯着外围。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还有一件事。”赵鸿图拿起手机,“魏长河那边,我得敲打敲打。”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老魏,缉毒那边你原来安的那个大队长,叫刘浩对吧。现在还能不能用。” 魏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总,那个婊子来了后刘浩被撸下来了。 现在禁毒大队是周勇在管。周勇这个人油盐不进,我试过,不行。” “那就想办法拿下。” 赵鸿图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三下。 “不是所有人都不吃油盐。周勇总有软肋,老婆孩子、房子贷款、老家父母。 你查一查。查出来告诉我。实在拿不下。”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实在不行,就想像那个搞数据的胖子一样,让他也躺进医院。禁毒大队谁值班,你就搞定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魏长河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有些沙哑: “赵总,这几天可能不太搞,上午省里巡查组刚来。我还在摸情况。” “你不怕。 巡查组里有我的人。 到时候你配合好。这次必须搞死那个新来的。” 第72章 激进的局长 吴国栋的黑色帕萨特停在高速收费站口。 他身后站着县委办主任老孙和县公安局副局长魏长河。 魏长河的右肩还缠着绷带,警服外面披了一件执勤夹克,袖子垂在身侧。 他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迎接上级检查时该有的庄重。 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从匝道上驶下来,车速不快,车头稳得像在水面上滑行。吴国栋往前迈了两步。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是杨欧。 省厅纪检组长,清瘦,个子不算太高,但站在那里的姿态让比他高半个头的人也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一双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杨组长,一路辛苦。”吴国栋迎上去,伸出双手。 杨欧握住他的手,力道不重,但停留的时间很短,一握即收。“吴书记,打扰了。”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热情。 车上又下来两个人。纪检员刘明、纪检督查王伟。 “这位是刘明同志,我们巡查组的纪检员。” 杨欧侧身介绍,“这位是王伟同志,纪检督查。王伟负责到几个事件发生地实地调查,刘明配合我谈话。” 吴国栋跟两人一一握手,然后把魏长河让到前面来。 “这是我们县公安局副局长魏长河同志,山火那天晚上在火场一线受了伤。” 杨欧的目光在魏长河右肩的绷带上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 “魏副局长,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魏长河握住杨欧的手,声音沙哑而沉稳。 “杨组长,清江这段时间确实不太平。我们公安队伍压力很大,但大家都在咬牙顶着。” 杨欧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转身看向吴国栋: “吴书记,先去住的地方把行李放下,下午两点正式开始工作。 我需要对清江近期的情况做一个全面了解。” “已经安排好了。县委招待所,房间都准备好了。” “不必。我们住县公安局招待所。离工作对象近一些。” 吴国栋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随即点头:“好,我马上安排。” 中午十二点半,县局招待所。 杨欧站在602房间的窗前,看着楼下县公安局的大院。 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有几个穿警服的人在走动,一切看起来秩序井然。 刘明在桌边整理文件,把一沓厚厚的材料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按顺序排好。 王伟已经出去了,他要去几个点了解情况。 “杨组长,材料都整理好了。” 刘明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杨欧没有回头。“你觉得这个陆清霜,是什么样的人。” 刘明沉默了片刻。 “从履历上看,很优秀。特种部队出身,实战经验丰富,在边境缉毒中立过两次二等功。 但从她到清江之后的一系列操作来看……” “履历没用,重要的是结果,说下去。” “激进。 “不按套路出牌。到任第一天换了六个大队长,这在地方公安系统是大忌。 她带了三个人来,现在一个重伤没醒,一个也受伤不轻。 从结果看,她的人事安排和行动策略都存在重大问题。” 杨欧转过身来,看着刘明。“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但我要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她到任之前,清江是什么样子。” 刘明愣了一下。 “上任局长空缺半年。沈耀宗的女儿在家中被杀,两个小时火化尸体,法医被迫逃跑。 案子还没查就定性为入室抢劫。这些事,发生在她来之前。” 杨欧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接的是一个烂摊子,还是一个被人精心布置过的烂摊子。” 刘明没有接话。 他知道杨欧不是在问他,是在思考。 “下午的谈话,你来记录。” 杨欧说。 “问题要问透,但不要预设立场。 我们是来查问题的,不是来替谁站台的。 关键最后,是要解决问题。 有政治有原则的解决问题!” 第73章 什么是合格的公安局长?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 杨欧坐在陆清霜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白水。 刘明坐在杨欧旁边,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 “陆清霜同志。今天下午的谈话,是省厅巡查组对清江县公安局近期工作情况的一次例行了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请你本着对组织、对人民负责的态度,如实回答。” 陆清霜点头。“明白。” 杨欧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提纲,然后重新抬起头。 “第一个问题。你到任清江县公安局局长,到今天为止,是几天。” “五天。” “五天。”杨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没有任何评价,但让它在空气中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 “清江县发生了一起派出所所长被害案。 一起公安干警在医院被枪杀案。 一场影响全县的山火。 还有边境线上的武装冲突,居然动用了武装直升机。 陆局长,你怎么看待这一系列事件。” “性质恶劣。手段残忍。背后有组织。” 陆清霜的回答简洁而直接。 “背后有组织?”杨欧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的‘组织’,是指什么。” “我觉得清江县存在以犯罪分子为核心、以体制内人员为保护伞、渗透进公安系统和政府部门的多个犯罪集团。” 陆清霜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份已经查实的案情报告。 “沈雨桐案、陈东案、钱多多案、两峰山山火,都是这些集团所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刘明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 杨欧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 “犯罪集团?证据清晰确凿吗?” “暂时还没有全部确定。” 杨欧翻开笔记本的一页。“不能全部确定,就是说你刚才说的是猜测?” “换个话题。你到任第二天,一次性免除了六个大队长的职务。这是人事任免的大忌!” “我承认,这个决定有欠妥的地方。” “你从市里带了三个人来清江。这三个人,一个叫钱多多,一个叫高寒,一个叫周战。 他们都是你从原部队带出来的兵,对吧。” “是。” “钱多多同志在县医院重伤。高寒同志在保护钱多多的过程中受伤。 你有没有想过,作为他们的领导,你把他们带到清江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面对你所谓的有组织的犯罪集团,你有没有给他们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尖锐。杨欧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在同一个位。 不是问案情,是问责任。不是查犯罪集团,是查她自己。 陆清霜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 “没有。”她说,“我没有给他们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这是我的失职。” 这个坦率的回答让刘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杨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继续问。 “法医苏晚晴在出具官方尸检报告之前,私自保存证据,并且绕开公安局与受害人家属顾清荷接触。 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之后,你采取了什么措施。” “我认为苏晚晴的做法是合理的。她没有绕开法律程序,是法律程序被人为中断了。 魏长河在案发当晚就带人冲进法医室,强行将尸体运走火化,并且让人追杀苏晚晴。 苏晚晴藏匿证据是为了保全证据,她接触顾清荷是因为她不敢信任县局的任何人。” 杨欧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清霜。两人对视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杨欧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倍,但每个字都更重了。 “陆局长,你的意思是,清江县公安局。 你现在领导的这个单位。 在案发当晚就参与了毁灭证据和追杀证人。 而你认为法医私自藏匿证据、绕开组织私下接触受害人家属,是合理的。” “是。” 杨欧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稳的,而是带上了一层冷厉的锋芒。 “受害人家属顾清荷联合沈耀宗,动用武警、调动雇佣兵,在边境线上展开私人追捕。 赵鸿图的皇朝会所被行政查封,十七家企业被查了十一家。两个民营企业家的私人恩怨变成了全县的社会动荡。 陆局长,你以为你在查案,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办案方式在客观上激化了矛盾,把清江推向了失控的边缘?”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鹰隼一般钉在陆清霜脸上。 “公安局长首要的职责,是保一方平安,是维护社会大局的稳定。 不是为了破一个案子,就把整个清江拖入动荡的深渊。 如果你没有这个统筹全局的能力。 只会打打杀杀,引发窝里斗。 那你就不是一名合格的公安局长。” 第74章 赵鸿图的反击 下午两点十五分,月牙岛。 赵鸿图站在玻璃房子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那部商务手机。 窗外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沈耀宗的报复太快了。佤邦的赌场被端了,皇朝会所被封了,山上的场子被迫烧了。 每一刀都捅在他最疼的地方。他在清江经营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压着打过。 但他还没死。只要还没死,就要还手。 他划开手机屏幕,拨通了魏长河的号码。 “赵总。”魏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和车辆引擎的轰鸣,应该在室外。 “老魏,说话方便?” “忙着呢,这时候样子要绷起,巡查组才到了。 吴书记亲自接的,那个杨组长直接住进了县局招待所,现在应该正在找陆清霜那妞谈话。” 魏长河顿了一下,“赵总,这个时候你得稳一稳。” “稳?这时候就要给巡查组添猛料。晚上你来我这里,介绍组长给你认识。” 赵鸿图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现在正好是好时机。” “什么意思?” “越乱越好。” 赵鸿图转过身,对着岩温做了一个手势。岩温立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巡查组不是来查问题的吗?那就让他们看看,清江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陆清霜不是要查我吗?让她查。 但她查我的时候,她自己的后院也在着火,我看她能撑多久。” 魏长河沉默了片刻。“赵总,你说,现在怎么搞。” “你那边给那个周勇上眼药,他在禁毒大队根基不稳。你想办法架空他,让他手下无人可用。 山上的线索追得越慢,柳河镇那边就越安全。” “这个我来办。”魏长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周勇手下能用的人本来就不多,我以维稳的名义把他的精干力量抽调到街面巡逻。” “好。”赵鸿图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沈耀宗不是有连锁超市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魏长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总,你这是一石二鸟。” “怎么说。” “超市一出事,市场监管局就得去查,老百姓就会闹。 巡查组在县里,正好撞上群体性事件。 陆清霜刚被约谈完,又冒出一堆乱子,杨欧那边给她的压力会更大。 而沈耀宗那边?” 魏长河顿了一下,“他得去应付市场监管局、安抚供应商、面对媒体。” 赵鸿图笑了一声。魏局长脑子转得确实快。 “老魏,你手拿把掐,有经验。 到时候你的人出警的时候,控制一下场面,让群众适度的闹一闹。” “明白。”魏长河说。 “不过赵总,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沈耀宗那个人,你动他的钱他可以忍,但你动他的脸面,他不会忍。 超市是他白手起家的根基,你要是把他的招牌砸了,他会跟你拼命。” “我就是要让他拼命。” 赵鸿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他拼命的时候就会犯错。犯了错,我就能抓住他的把柄。 他不是要替女儿报仇吗?让他来。 我看他能不能扛得住两面作战。” 电话挂断。 赵鸿图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头看向岩温。 “老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岩温往前走了一步。 “人都安排好了。按老马的方案全部准备好了,事情一出,自媒体的几个账号也准备好了。” “现在就全面铺开。开搞!” 第75章 吐了一小时 下午五点,清江县人民医院急诊科。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冲进急诊室。 男孩脸色发白,嘴唇发紫,蜷缩在她怀里不停地干呕。女人的脸上全是汗,眼眶通红,声音劈裂: “医生!医生! 我儿子下午吃了耀正超市的卤牛肉,吐了一小时了! 快救救他!” 值班医生老赵从诊室里快步走出来,看了一眼孩子的症状,立刻安排洗胃。 护士推着治疗车跑过来,急诊室的自动门开开合合,走廊里回荡着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和女人压抑的哭声。 老赵刚处理完这个孩子,急诊室又来了两个病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症状如出一辙。 恶心、呕吐、腹痛、腹泻。 问他们吃了什么,答案一模一样:耀正超市的熟食。 老赵在县医院急诊科干了十五年,见过食物中毒的病例不少,但从来没见过这么集中的。 半个小时内来了三拨人,症状一致,指向同一家超市。 他在病历上写完第三遍“疑似食用变质熟食致急性肠胃炎”之后,放下笔,对护士说: “给疾控中心打电话。这可能是一起群体性食品安全事件。” 护士拿起座机话筒的时候,老赵又补了一句: “也通知一下市场监管局。” 傍晚六点,清江人的朋友圈里开始疯转三段视频。 第一段视频是县医院门口那个女人举着牌子的画面。 拍摄者显然是个路人,镜头晃动得很厉害,画外音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大家看啊,县医院门口,这个大姐的儿子吃了耀正超市的卤牛肉,食物中毒进医院了。 耀正超市太黑心了!” 第二段视频是广阳镇卫生院门口那个老头指着化验单的画面。 拍摄距离很近,化验单上的“急性肠炎”几个字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配文是:“耀正超市的东西吃不得!我全家都中毒了!” 第三段视频是一个自称在耀正超市买过卤菜的小伙子的自拍。 他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对着镜头说,耀正超市,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他说到最后眼眶红了,声音哽咽,像是在替所有“受害者”发声。 评论区像一锅烧开的油。 “耀正超市不是沈耀宗的吗?清江首富就这德性?” “耀正城关店有人跟店员打起来了。” “听说急诊室全是食物中毒的,全是从耀正超市买的熟食。” “抵制耀正!这种无良企业就该关门!” “以前觉得是大品牌信得过,现在想想真是太天真了。” 其中一条被顶到最前面的评论,来自一个认证为医生的账号。 他发了两张打了马赛克的病历截图,配文说: “急诊科收治了多位食物中毒患者,均自述曾在耀正超市购买熟食。 目前已有患者出现了严重的电解质紊乱,建议近期购买过耀正超市熟食制品的市民,如有不适症状立即就医。” 这条评论的转发量迅速超过五百。 评论区一片哗然。 同一时间。 顾清荷看着市场监管局上报的案情通报,拨通了沈耀宗的电话。 沈耀宗的声音沙哑,像是刚抽了很多烟,又像是很久没说话。 “清荷。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过晓冰刚才打电话给我了,县里十二家门店同时出问题。 有人要把耀正的招牌砸了。” 第76章 这种事我是专业的 傍晚六点四十分,耀正超市县政府店门口。 魏长河没有下车,车窗摇下来一半,手指夹着烟搭在窗外。 从这个位置,他能看到超市门口的整个场面。 几辆警车的警灯在暮色中交替闪烁,红蓝色的光打在那几个举牌子的男人脸上。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那几个混在顾客里的人很卖力。 一个举着“抵制耀正”的牌子在生鲜区来回走动,嗓门洪亮。 另外两个在收银区堵着出口,逢人就展示手机里那个孩子洗胃的视频。 嘴里喊着“你们还敢买吗”。 恐慌像电流一样在人群中传播。 老人开始往出口挤,小孩开始哭,保安试图维持秩序但被人群推得东倒西歪。 然后扶梯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有人摔倒了。购物车翻了。鸡蛋碎了一地。 魏长河弹掉烟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拿起手机,拨了赵鸿图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总,场面非常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 “县政府路口这个店,扶梯上发生踩踏,已经有人员受伤。” 电话那头传来赵鸿图的笑声,很短,但很满足。 县政府门口的广场上现在还蹲着几十号等着明天上访的群众。 这一波操作堪称完美。” 魏长河弹掉烟灰。“差不多了。我现在给陆清霜那个婊子打电话,让她来收场。” “老魏,分寸把握好。” 魏长河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这种事我是专业的。” 他挂了电话,没有马上拨下一个号码。 看着车窗外那片混乱的人潮,那几个举牌子的男人还在卖力地表演。 但魏长河知道他们的戏份快结束了。 等陆清霜到了,他们就可以混在人群里悄悄撤走,神不知鬼不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绷带还在,是今天早上换的。 而现在,他又要在第一时间赶到超市踩踏现场,亲自指挥处置。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他拿起手机,拨了陆清霜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陆局长,有个紧急情况。” 他的声音在接通的瞬间切换了模式。急而不慌,沉而不慢。 “耀正超市城关店发生群体性骚乱。” 他把“群体性骚乱”四个字咬得很重。 这个词的分量,陆清霜不会不懂。 在公安系统的术语里,“群体性事件”是和“恶性案件”并列的高危类别。 是直接触动上级敏感神经的词汇。 “有人在超市里面举牌子闹事,顾客恐慌,扶梯上发生踩踏事故。目前已知至少八人受伤。 救护车已经到了,伤员正在处理。 我带分局的人已经到现场了,正在疏散人群。 但超市门口现在聚集了两三百人,情绪比较激动。” 他顿了一下,补了最关键的一句: “另外,广阳镇、天桂镇、白沙镇三家耀正超市门口也出现了小规模聚集,有人拉横幅。 我已经调了各派出所机动力量过去增援。”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 然后陆清霜的声音传过来,冷而稳,没有一丝慌乱。 “我马上到。” 魏长河把手机揣回兜里,向着眼前那片混乱的人潮冲了过去。 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在骂“耀正黑心”。 但最关键的是,有人在用手机拍魏长河。 一个吊着绷带的副局长,冲在超市门口的扶梯旁,冲在骚乱的人群最前面。 不是刻意表演。该看到的人都能看到。 在那些在朋友圈里转发视频里。 他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处理突发事件的老警察。 还是一个在山火中受伤、在踩踏现场第一个赶到。 在混乱中屹立不倒的硬汉。 第77章 有内鬼? 黄昏。和超市门口喧闹的混乱不同。 清江县看守所的铁灰色围墙被夕阳染成了一层暗红,像生锈的铁皮。 监区走廊里日光灯已经亮了,惨白的光打在水泥地面上,把那几道被无数双布鞋磨出来的凹痕照得清清楚楚。 阿昆、阿豹、阿彪三人自武警支队移交后,被关押在相邻的三间监室。 武警方面特意交代过所长徐冰:这三个是是大案重犯,单独关押,重点看管,饮食由专人负责。 陆清霜也打过电话,话说得更直白。这三人是关键证人,绝对不能出事。 五点四十分,晚饭时间。 看守所食堂统一制作的晚餐由当班民警用推车送至各监室。 三人的餐食是单独打出来的,装在三个一次性饭盒里。 米饭、红烧肉、炒青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当班民警老周把饭盒从铁栅栏的送饭口递进去的时候,阿昆还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谢谢”。 这是他被关进来之后养成的习惯,对每一个送饭的民警都说谢谢,不是因为他有礼貌,是因为他怕。 怕有人在饭里做手脚,怕有人趁他睡着了下手,怕自己活不到明天。 阿豹接过饭盒就大口吃了起来。 他比阿昆想得开,用他自己的话说,“反正早晚是个死,饿着肚子死不如吃饱了死。” 阿彪没怎么动筷子。他下午开始拉肚子,跑了好几趟监室角落那个蹲坑,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晚饭他只扒了两口米饭,就把饭盒推到一边,靠在墙上闭眼养神。 大约十五分钟后,阿昆的饭盒从手里滑落,米饭和红烧肉的汤汁溅在监室地面上。 他想弯腰去捡,但身体不听使唤。 头晕、恶心、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 他抓住铁栅栏想站起来,手指却使不上力,指甲在铁管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然后整个人滑倒在地。 对面监室的阿豹几乎同时发作。他趴在铁栅栏上,嘴里吐着白沫,眼睛往上翻,像是被人从里面掐住了喉咙。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深处挤出几声含混的咕噜声。 然后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铁栅栏上松开,整个人像一袋湿沙子一样滑了下去。 阿彪听到了声音。 他睁开眼,看到对面监室里阿豹那双翻白的眼睛,看到阿豹嘴角流下来的白沫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愣了一秒。“妈的,不对!” 然后从墙角弹起来,扑到铁栅栏上,双手抓住铁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暴起。 “死人了!死人了!” 他的声音在监区走廊里炸开,像一面铜锣被铁锤砸碎。 那声音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一层一层地往上滚。 把整条走廊里所有监室的犯人都惊醒了。 徐冰正在办公室整理台账。 他今年五十二,在看守所干了十一年,见过犯人打架、见过犯人装病、见过犯人用牙刷柄磨成的尖刺捅伤同监室的人。 但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叫声。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那种亲眼看到死亡从自己身边擦过之后、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绝望。 他扔下笔就往监区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急。 两个值班民警跟在他身后,腰间的钥匙串哗啦啦地响。 他冲到阿昆的监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阿昆倒在地上,饭盒翻在一边,米饭撒了一地,嘴角有白沫,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他又冲到阿豹的监室门口。 同样的症状,呕吐物混着白沫淌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打开!全部打开!” 民警手忙脚乱地掏钥匙。 铁门哗啦一声拉开,徐冰蹲在阿昆身边,翻了一下他的眼皮。 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又探了一下颈动脉。 脉搏紊乱,时快时慢,像是有人在胡乱拨弄一根琴弦。 “叫医务室的小杨!快!” 然后他站起来,目光扫过走廊。 三个人的饭盒还放在各自的监室里。阿 昆的饭盒翻在地上,阿豹的饭盒里剩了小半碗米饭和几块没吃完的红烧肉,阿彪的饭盒几乎没动过。 他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阿彪饭盒里的米饭。 还是温的。红烧肉的颜色和气味都没有异常,和食堂平时做的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对身后的民警说:“把三份饭盒全部封存。 从现在开始,所有当班人员不得离开看守所,任何人不得对外联系。 谁动手机,谁就是第一嫌疑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走廊的空气里。 两个民警对视了一眼,同时把手机掏出来放在走廊的桌子上。 他们从徐冰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个在所里干了十一年的老所长。 第一次露出了要杀人的表情。 就在这时,阿彪的声音从隔壁监室传过来。 他抓着铁栅栏,脸挤在两根铁管之间,颧骨上的皮肤被压得发白。 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劈裂,像是被人掐着嗓子往外挤。 “有人要杀我们!有人要灭口! 你们! 你们内部有鬼!” 第78章 那个模糊的侧影 徐冰站在监区走廊里,日光灯把他的影子钉在水泥地面上。 阿彪的喊声还在走廊里回荡! 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穿过他的耳膜,直直地扎进脑子里。 他在看守所干了十一年,这句话从无数个犯人嘴里听到过。 每一次有人喊冤,每一次有人举报,都会说“你们内部有人”。 他从来不当事。犯人的话,信三分就够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两个在押人员在他眼皮底下被人投了毒。 而投毒的人,只能是内部的人。 医务室的小杨蹲在地上给阿昆和阿豹做紧急处置,眉头紧皱。 “呼吸正常,只是血压掉得很快。感觉药物只是让他们暂时昏迷。” 徐冰对着走廊里的两个民警做了个手势: “把三份饭盒全部封存。从现在开始,所有当班人员不得离开看守所,任何人不得对外联系。 谁动手机,谁就是第一嫌疑人。” 他转身走进监控室。值班员已经把食堂区域的录像调出来了,屏幕上的时间码显示下午五点半。 厨房工作人员把晚餐分装到一次性饭盒里,犯人的餐食统一装好后码放在窗口的推车上。 画面里,一个穿辅警制服的人影从推车旁经过,脚步不快,但身体在窗口前侧了一下。 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往推车方向探了一下。 从摄像头的角度看,这个动作正好被身体挡住,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只手的模糊轮廓。 “停。这个人是谁。” 值班员凑近屏幕看了一眼。 “好像是张明。 从广阳镇派出所借调过来的。” 徐冰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侧影,看了很久。 “把今天下午所有进出厨房区域的人员全部登记造册。 调取食堂周边全部监控,包括走廊、楼梯间、院子。 我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进过厨房,全部给我标出来。还有?” 他直起腰,声音压得更低了。 “把张明今天全天的活动轨迹给我梳理一遍。 从哪里进所、跟谁说过话、在哪些区域逗留过。 所有画面全部备份,马上。” “是。”值班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同时弹出了四个监控窗口,时间码飞快地往前滚动。 徐冰走出监控室,从腰间摸出对讲机。 “老周,带两个人去值班室,找张明。” 对讲机里传来老周的声音: “徐所,张明不在值班室。他下午六点整在考勤机上打了卡,已经下班走了。” 徐冰的脚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二十三分。张明六点整打卡下班,离开看守所。 阿昆和阿豹是五点四十分吃饭,五点五十五分前后出现中毒症状。 时间线对得上。投毒之后立刻打卡走人,前后只差了五分钟。 这不是巧合。这是掐着表跑的。 “你确定他打了卡?打卡机记录调出来没有。” “调了。六点整,张明的考勤卡。 刷卡出门。门卫老陈也确认了。” “他家在哪里。电话联系?” “电话是关机状态。他在县城租房住。” “调他的今天通话记录。 马上去他租房地地方,立刻。动作要快。” “明白。” 徐冰把对讲机挂回腰间,站直了身子。拨了陆清霜的号码。 陆清霜的声音沙哑而急促,背景里有刺耳的警笛声和嘈杂的人声。 她正在赶赴超市踩踏现场的路上。 “徐所,什么事。” 徐冰把三件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阿昆和阿豹中毒昏迷,阿彪幸免。食堂监控拍到张明在厨房窗口逗留形迹可疑。 然后他顿了顿:“我正在让人查他的住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陆清霜的声音传过来,冷而稳,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张明这条线不能断。我让老方马上带人去看守所接手。 把张明的照片发到全县所有卡口的值班手机上。另外。”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线。 “张明的手机通话记录,立刻调出来。” “已经在调了。技术员正在拉他的通话清单。” “好。有结果直接报给我。”电话挂断。 同一时间,清江县通往佤邦的边境公路上。 第79章 代价是永远不能回来 这是一条废弃的省道支线,路面坑坑洼洼,两侧全是密不透风的松林。 没有路灯,没有监控,没有来往车辆。 夜色把一切都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辆老款捷达的车灯在黑暗中劈出两道惨白的光柱。 张明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 夹克里面揣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万块钱和一张新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他的,名字不是。他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开车的是魏彬。 原刑侦支队大队长,魏长河一手提起来的人。 陆清霜到任第二天把他撤成了副队长,但他手下还有几个老弟兄。 “事情办完了。”张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魏彬没有转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 “我打卡的时间是六点整。 正常下班,门卫也看到了。 就算他们查,也只能查到我六点下班走了。 至于饭盒为什么有毒。 他们查不到我头上。厨房没有摄像头正对着那个窗口,我当时用身体挡住了。没有人看见。” 魏彬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徐冰那种老狐狸,很快会查到你头上。只能走。 他会查通话记录还会追踪你。你的手机呢。” “出看守所大门之后就把卡掰了,手机砸了。路过前面那条河的时候扔掉。” 魏彬点了点头。 捷达拐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加油站。 加油站的顶棚已经塌了半边,加油机锈得不成样子,地上长满了齐膝的野草。 加油站的后面有一条岔路,岔路尽头是一座废弃的采石场。 采石场的铁丝网围栏被剪开了一个大口子,刚好够一辆车开进去。 “到了。” 魏彬把车停在采石场入口,熄了火。车灯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两个人坐在车里,听得到松林里的夜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哨子。 “过境的通道在天桂镇码头。 我安排了人,今晚有一艘运化肥的货船去佤邦。 船长是老关系,不会多问。 那边有人接应你,给你安排住的地方。 明天一早去办佤邦那边的身份证。”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张明。仪表盘的余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更冷的。 “张明,我跟你交个底。” 魏彬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而是带上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冷漠。 “你这次走了,可能回不来了。 不是我不让你回来,是清江这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陈东死了。 这些事情早晚要有人来扛。你不走,扛的人就是你。” 张明没有说话。他攥着那个信封,手指在信封边缘上来回摩挲。 这是他这辈子拿到过的最多的一笔现金。 他在广阳镇派出所当了三年辅警,月薪一千八,攒不下钱。 陈东活着的时候偶尔会给他发点“奖金”。 帮着盯个人、送个东西、在系统里查个信息,一次三五百块。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拿到这么多钱,代价是永远不能回来。 魏彬从方向盘下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放在张明膝盖上。 “新的身份证,户籍是佤邦猛古县。 记住了,你以后就叫周永。如果有人问你老家在哪里,就说猛古县老街。 问你做什么的,就说种橡胶的。 别多说,多说容易露馅。” 张明把塑料袋塞进夹克内兜里,拉上拉链。他转头看着魏彬。“彬哥,我爸妈那边?” “我会安排人照顾。每个月给他们送点钱,就说你在外面打工,不方便联系。” 一艘货船停在河边。船不大,是那种跑内河运输的铁壳船,船舱里堆着一袋袋化肥,遮雨布盖得严严实实。跳板已经搭好了,一个精瘦的男人站在船头抽烟。 魏彬走过去,递给他一个信封。那人掂了掂,没数,直接塞进怀里。 “天亮前到。” 张明站在跳板前,回头看了魏彬一眼。 他似乎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船缓缓离开岸边,往佤邦方向驶去。 船尾的灯光在河面上拖出一道摇摇晃晃的倒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黑暗完全吞没。 魏彬站在岸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掏出手机,拨了魏长河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人送走了。天亮前到佤邦。”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魏长河的声音传过来,沙哑而疲惫: “好。你非要坚持送走他,后面的事你就要处理干净。” “我明白。” 第80章 那个园子有问题 香芸居的夜总是静的。 这栋清江最高建筑的顶层花园,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玻璃把县城的万家灯火框成一幅长卷。 他在黄花梨圈椅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面前的茶台上摊着过晓冰刚送来的自查报告。 中央厨房没有问题,冷链记录没有问题,县城门店没有问题。 出事的全是镇上的门店。 在清江,能同时调动这些资源、并且有动机对他沈耀宗下这种黑手的人。 只有一个。 这么多年的老对手。也是死对头。 手机在茶台上震了一下。 赵雄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四个字: “看守所有变。” 沈耀宗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台上。 今晚的计划是赵雄亲手安排的。十一点前送到香芸居顶层。 然后等顾清荷来了,三个人跪在沈雨桐的相片前,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然后。 然后没有然后了。但现在,计划失败了。 他端起紫砂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茶水注入骨瓷杯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这个在清江做了二十年生意、经历过无数次大风大浪的男人,在收到计划失败的消息时,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冷的东西。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 赵雄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亚麻衬衫,袖口还是卷到小臂。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但沈耀宗认识他十二年,知道赵雄走路从来不发出脚步声。 今天他听到了。皮鞋底踩在柚木地板上的声音,虽然极轻,但那种轻是刻意控制过后的轻,而不是赵雄平时那种本能般的安静。 一个人只有在心神不宁的时候,才会连走路都需要刻意控制。 “宗哥。”赵雄在茶台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坐下。 沈耀宗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全泡出来了。 “看守所那边怎么回事。” “阿彪没吃。” 赵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做一份他自己都不满意的复盘报告。 “谁也没想到阿彪下午开始拉肚子,没吃。他看到了阿昆和阿豹倒下,然后就开始喊。 徐冰冲进去,封了现场。” “你的人呢。暴露了?”他问。 直接执行人是看守所的辅警,这个人绝对会被查出来。负责接应的人没有暴露。” 赵雄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沈耀宗, “我本来已经安排丹拓准备把辅警直接做掉。” 沈耀宗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魏彬拦下来了。他坚持把人送出境。” 赵雄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魏彬这个人,办事能力没问题,就是手不够黑。讲情义。我说不动他。” 沈耀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会很干净吗。” “目前看,应该查不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赵雄。 “看守所那边,不能闲下来。明天继续闹点动静。” 沈耀宗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清江县城的灯火在夜幕中安静地铺展,像一片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 然后他转过身来。 “柳河镇那条线,你手里还捏着。” 赵雄点了点头。 昂山这两天一直在盯柳河镇那个绿色生态产业园。 那个园子绝对有问题。 但沈耀宗一直压着不让动。因为觉得时机还没有到。 “宗哥,你的意思是,现在动。” “赵鸿图今天送了礼。我要是不回他一份。” 第81章 杨欧 月牙岛的轮廓从夜雾里浮出来的时候,海面上没有月亮。 岛上的景观灯全部关着,山顶会所的灯光也调到了最低,从远处看,整座岛像一块沉默的礁石,隐没在清江入海口的黑暗里。 码头两侧的导航灯一明一灭,红光在夜雾中晕开,像两只困倦的眼睛。 快艇靠岸时没有鸣笛。 掌舵的刘二哥在月牙岛为赵鸿图跑了三年艇,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油门,什么时候该关大灯。、 船舷轻轻碰在码头橡胶护舷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魏长河第一个从快艇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他下船的动作很慢,左手撑着船舷,脚踩上码头石板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广阳镇的码头是清江沿岸最偏的一个。 从这里出发,绕过两峰山南麓的河口,再往东走十二海里才能到月牙岛。 吴国栋选这个码头是有讲究的。 广阳镇派出所现在是县局直管,但镇上的人陈东用了十几年,眼线还在。 有人在岸上盯着,比任何安保都管用。 魏长河站在码头上点了根烟,看着黑沉沉的海面。他等了大概一刻钟。 这一整天的会开得他头疼。 上午巡查组谈话,下午超市骚乱,陆清霜当着全局干部的面让他下不了台。 右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绷带下面的皮肤被汗水浸得发痒,但他在船上没有挠。 刘二哥是个嘴严的人,但嘴再严的人也是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魏长河在没人的时候露出疲态。 海面上又传来引擎声。 不是快艇,是更沉的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一艘机动木船从白沙镇方向驶过来,船头的灯光在夜雾里晃成一团模糊的黄晕。 木船靠岸的时候,吴国栋从船舱里钻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夹克,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更仔细。 但他的脸色不好,眼袋很重,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更深。从白沙镇到月牙岛这段水路他走了无数次,但这一次,从上船开始他就没说过一句话。 “书记。今天?”魏长河把烟掐灭。 吴国栋看了一眼魏长河右肩的轮廓,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一会儿屋里说。先等他们几个到了。” 两个人站在码头上,没有说话。 海风从入海口方向灌进来,把魏长河夹克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导航灯的红光一明一灭,照在两人脸上,把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们都在等。 天桂镇方向的快艇来得最晚。 李士杰站起来,整了整深灰色夹克的领口,从船舱里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杨欧。 穿着一件深色长裤,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从快艇上下来的时候,他的脚步很稳,皮鞋踩在码头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扫了一圈码头,看到了吴国栋和魏长河,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四个人站在码头上。海风灌进他们之间的空隙,把沉默拉得很长。 “赵总在上面等着了。” 吴国栋先开口了,声音沙哑,“走吧。” 环岛石阶沿着山势蜿蜒而上,两侧的地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昏暗,刚好能看清脚下。 石阶两侧的灌木丛修剪得整整齐齐,罗汉松的针叶在夜雾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走在前面的年轻人举着一盏手提式应急灯,光柱在石阶上晃动,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会所的玻璃房子里没有开主灯。 墙壁内侧透出来的暖黄色间接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幅被修过色的老照片。 青铜博山炉里的沉香还在烧,一缕极淡的青烟从炉盖的镂空缝隙里往外冒,在空气里盘绕一圈,然后被空调的微风打散。 赵鸿图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窗外是黑沉沉的大海,除了码头那两盏导航灯的红光,什么都看不见。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只是举起右手,对着玻璃里的倒影做了一个手势。 “各位,先坐。” 第82章 定性,是事实说了算 乌木筷子搁在筷架上,筷架是缅甸翡翠的,冰种,在水晶灯的柔光里泛着一层淡青色的荧光。 骨瓷餐盘上印着赵鸿图私人会所的暗纹徽记。冷盘已经摆好了。 蒜泥白肉切得薄如蝉翼,灯影牛肉的酥壳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油光,凉拌海蜇头码成一座小山,顶上撒着几粒炸得金黄的花生碎。 赵鸿图端起酒杯站起来,水晶杯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细小的彩虹。 “杨组长第一次上岛。李主席、吴书记都是老熟人了,老魏更是自己人。 今天这顿饭,没有主题,就是给杨组长接风,聊聊到清江的感受。” 杨欧微微点头,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茅台三十年,酱香浓郁,入口绵柔,但他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赵鸿图对站在旁边的服务生做了个手势。 三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服务生无声地飘过来,每人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 托盘上各放着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和一份塑封的项目计划书。 “老规矩。”赵鸿图拿起第一张卡,双手递给杨欧,“杨组长,初次见面,不成敬意。” 杨欧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有伸手。“赵总,这个?” “不是钱。”赵鸿图笑了笑,“是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的原始股权证。等下个月项目挂牌之后。” 杨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卡收进了夹克内兜里。“赵总客气。” 赵鸿图又拿起第二张卡递给李士杰。 “李主席,上次那个蛋糕您说好吃,今天又给您准备了两块。” 李士杰接过卡的时候连看都没看,直接揣进裤兜里。 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像是在收一份例行公文。 赵鸿图靠回椅背,脸上的笑意没有减,但语气变了。 “叙旧完了,说正事。”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今天下午的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超市的事。这次闹得还是有点大。县里有点被动,当然公安这边处理的还算及时。 ”吴国栋接话了,声音沙哑。 “老魏处理得不错,第一时间疏散了群众,救护车也及时到了。 媒体那边我让县委宣传部打了招呼。措辞很讲究,没有提耀正超市半个字。 沈耀宗想借这个事博同情,没那么容易。” “给县里的处置定调了。” 吴国栋把湿毛巾叠好放在一边。“明天县里统一对外口径: 这是一起个别商家食品安全管理不到位引发的偶发性事件。 县委高度重视,市场监管局已经成立工作专班,涉事门店停业整顿,全县范围内启动食品安全大检查。” 他环顾了一圈。 “这个调子一定,舆论就不会再追着打。” “定性的事,还得吴书记来把关。”赵鸿图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维。 吴国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灯光下翻卷着上升。他的表情在烟雾后面变得有些模糊。 “定性,不是我说了算。是事实说了算。” 杨欧又喝了一口杯中酒。 “但这件事如果只是食品安全问题,那就算了。 如果有任何迹象表明背后存在治安隐患,或者有人在操纵舆论、煽动群众?” 他抬起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那我必须过问。省厅巡查组是来查公安队伍管理和治安防控的。 要是有人在清江的地面上搞群体性事件,而公安局处置不力,那就是我的职责范围。” 气氛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赵鸿图端起酒杯,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 “杨组长说得对。这件事老魏处理得很好,我相信不会有什么后续。 但如果真有人借题发挥,那也好办。 让老魏把领头闹事的几个找出来,查一查他们跟沈耀宗的关系。” 就在这时,魏长河的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陆清霜。 “陆清霜这娘们。她这个时候打电话……” 第83章 搞禁毒专项行动 吴国栋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接。看她这时候要搞什么幺蛾子。” 魏长河划开接听键。 “陆局长。请问有什么指示?” “魏副局长,还在医院?” 陆清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背景里有翻纸页的声音,应该在办公室。 “刚换完药,正准备回去。” “指示谈不上。”陆清霜顿了一下,“有个工作上的想法,想提前跟你通个气。” “您说。” “这段时间局里的工作推进,你也看到了。、 特别是治安支队新上来的大队长对城区巡逻方案改了三次还没落地。 禁毒那边,周勇倒是很积极,但摸排报告交了两份都是泛泛而谈,没有实质性突破。” 魏长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但没有喝,只是用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陆局长,几个大队长刚上来,确实需要时间磨合。” “磨合可以给时间,但清江的治安形势不给时间。” 陆清霜的语气忽然变硬了一些,然后又软下来,软到一种像是在推心置腹的程度。 “魏副局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在清江公安系统干了大半辈子,刑侦、消防、治安,哪一块不是你带出来的? 几个新大队长加一块,经验也没你一个人多。 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陆局长过奖了。有什么想法你直说。” “我想在全县搞一次禁毒专项行动。 不是走形式,要见实效。方案我已经让办公室在拟了,但专项行动需要有人牵头。 我考虑了很久,这个牵头人,你最合适。” “我?” “陆局长,承蒙你信任。但我现在这个状态…… 你也看到了,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而且巡查组还在局里,我手头还有一堆陈东案的后续材料要处理……” “正因为巡查组在,我们才需要做出成绩。” “清江这潭水,我一个人搅不动。需要你这样的老人帮我撑一撑。” “行。既然陆局长信得过我,这个担子我接了。明天一早我到你办公室,咱们把方案过一遍。” “行,明天一早。” 电话挂断。 “哈哈哈,这婊子让我牵头搞禁毒专项行动。” 吴国栋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事。” 赵鸿图的眉毛抬了一下。“好事?” “专项行动搞得好,是她领导有方。搞不好,是你魏长河能力不行。她左右都不吃亏。” 吴国栋点上第二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翻卷着往上飘。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一直防着老魏吗?” “正因为防着,所以才要用。” 杨欧放下水杯,“陆清霜不傻。 她到清江这些天,换了六个大队长,死了一个心腹,伤了一个,剩下一个周战成天跟着周勇在外面跑。 她在局里的根基,说句不好听的,跟没有差不多。她想靠那六个新大队长撑起整个局面的摊子,结果不到一周就发现撑不起来。 案子破不了,巡逻方案定不下来,巡查组又坐在局里不走。 她需要成果。而在这个局里,能给她成果的人,只有魏副局长。” 吴国栋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老魏把控禁毒是好事儿。 特给是周六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的挂牌仪式,必须万无一失。 省里来的人董明亲自带队,我在现场,杨组长也在现场。 那天要是出了任何岔子,不是掉帽子的问题,是掉脑袋的问题。”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重,重到桌上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 赵鸿图放下酒杯。 杨欧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魏长河,目光忽然变得很专注。 “魏局,一件事。” “杨组长你说。” “专项行动期间,你们抓的涉毒人员,口供里如果提到任何跟赵总有关的线索。 不管真假,第一时间告诉我。” 会所里又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赵鸿图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吴国栋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士杰靠在椅背上,眼睛眯得更细了。 魏长河看着杨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第84章 杨欧的政绩 桌上所有人都看着杨欧? 他这是什么设计? 还是他是在筹划另一件事。 “魏副局长,”杨欧放下水杯,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声音不重,但落下去的时机掐得极准。 “陆清霜让你牵头禁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魏长河看着他,没有接话。 “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清江县所有的禁毒成果,都挂在你的名下。 所有的禁毒失败,也都挂在你的名下。”杨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这件事,不能只在清江县内搞。” 赵鸿图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吴国栋抽烟的动作慢了半拍。 “杨组长的意思是?” “禁毒专项行动,清江县公安局是执行主体。 但巡查组有权建议将这个行动升级为全市、乃至全省的阶段性工作重点。” 杨欧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公文。 “而我现在在清江,我就要把这事情闹得更激烈一些! 我来写一份巡查建议,报送省厅禁毒总队。 就讲清江县公安局在巡查期间主动作为,部署了全县禁毒专项行动。 建议省厅将此行动纳入全省禁毒工作的考核范围,作为基层主动作为的典型案例来推广。” 玻璃房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赵鸿图先笑了。 “杨组长,你这是把陆清霜往火上烤。也要把我架起来烤。” “不是烤。” 杨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是给她搭台子。她不是要成绩吗?给她一个全省瞩目的舞台。 专项行动结束之后,省厅禁毒总队会派专人来清江核查战果。 到那个时候,查出来的每一条毒品线索、每一个涉毒人员、每一克缴获的毒品,都是她的政绩。但反过来说?” “反过来说,如果什么都查不出来,” 吴国栋接过话头,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那就是当着全省的面被打脸。 一个县公安局局长,搞了全县禁毒专项行动,结果雷声大雨点小,战果空空? 省厅怎么看她? 市里怎么看她? 宋怀仁还护得住她?而我的工作报告也就有得写了?” “护不住。” 杨欧放下酒杯,“到时候巡查报告里再加一条: 禁毒工作浮于表面,专项行动流于形式。 这个评价一旦写进正式报告,她的局长位子就坐到头了。” 魏长河靠在椅背上,左手搁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在算。 专项行动是他牵头,要是战果空空。 杨欧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 “魏副局长不用担心。专项行动失败,第一责任人是局长,不是副局长。 到时候巡查报告里会写清楚: 局领导班子内部存在严重分歧,分管领导虽尽力推进,但主要领导指挥失当、用人失察。 这样写,既符合事实,也保了你。” 魏长河的手指停住了。 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用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杨组长想得周到。” “还有一件事。”杨欧转向赵鸿图,目光忽然变得很专注,“赵总,专项行动期间,你这边要配合一下。” “怎么配合。” “清江的毒品市场,你比在座的都清楚。” 杨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桌上几个人能听见,“专项行动开始之后,让你的人收一收。街面上的零售先停几天,几个分销点也暂时关掉。让整个清江看起来。 干干净净。” 赵鸿图的眉头皱了一下。停掉街面上的零售,意味着每天少几十万的流水。 分销点关掉,下面的马仔就没活干,没活干就容易出事。 但他没有立刻反对,只是看着杨欧,等他往下说。 “你损失的钱,等专项行动结束之后再补回来。” “所以我的建议是,你的人不仅要收,还要清。 边境那边的通道,停几天。原料入境、成品出境,全部暂停。 让陆清霜的人去查,查什么?查空气。” 赵鸿图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李士杰。 李士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赵鸿图看他这一眼,是在等他的态度。 李士杰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杨组长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非常时期,安全第一。钱是赚不完的。” 赵鸿图把酒杯放在桌上。“行。边境的口岸我让岩温通知那边,停一周。” “两周。” 杨欧说。赵鸿图看着杨欧,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两周。从明天开始,到专项行动结束,边境线上的人全部撤,货全部停。街面上的零售也停。 分销点关掉。让陆清霜去查,我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清江。” 杨欧点了点头,端起水杯,把最后一口白水喝完,然后站起来。 “时间不早了。明天巡查组还要听禁毒大队的工作汇报,我先回。”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魏长河。 “魏副局长,专项行动的方案,明天一早送到我房间。我要看。” “明白。” 杨欧推门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渐行渐远,然后被海风吹散了。 赵鸿图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道几乎没怎么动的蒜泥白肉。“这个人,”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比我想的狠。” “不狠坐不到他这个位子。他现在想的可能是一石二鸟。 一方面压陆清霜。还有一方面,可能他会给省厅汇报,他下来清江的毒品线会被清干净。 玩的一手两边吃干抹净。” 李士杰站起来,整了整夹克的领口。 “老赵,这两周你给我撑住。 钱可以少赚,人不能出事。 等专项行动一过。 杨欧风风光光。 陆清霜灰头土脸地滚蛋,清江还是我们的。” 第85章 这个女人在等什么? 吴国栋也站起来,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明天常委扩大会,我按刚才说的口径来。 顾清荷那边,我来压。你们把各自的事办好。” 他走到赵鸿图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老赵,杨欧这个人,用好了是一把快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你心里要有数。” 赵鸿图点了点头。 吴国栋和魏长河沿着环岛石阶往码头走。 海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一些,把石阶两侧的罗汉松吹得簌簌作响。 导航灯的红光在两人背后一明一灭,把影子投在石阶上,拉得忽长忽短。 “老魏,”吴国栋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禁毒这一块,你打算从哪里查起。” “先从街面上的零售网点开始。广阳镇、白沙镇、天桂镇,每个镇都有几个固定的出货点,我让治安大队配合,挨个查。查完之后写报告,就说未发现大规模毒品交易迹象,专项行动取得阶段性成效。” “然后呢。” “然后等省厅来核查。到时候街面上干干净净,核查组查不到任何东西,陆清霜的专项行动就成了笑话。” 吴国栋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码头上的快艇已经发动了。 魏长河站在码头上,看着吴国栋的快艇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然后消失在月牙湾的拐角处。他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与此同时,月牙岛会所里只剩下赵鸿图一个人。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大海。 杨欧这步棋确实狠。 把清江县的禁毒专项行动升级成全省考核的重点工作,等于把陆清霜架在了一座她根本爬不下来的高台上。 两周之内,街面上干干净净,边境线上风平浪静,她的人查什么? 查空气。到时候省厅核查组下来,拿着零战果的报告,杨欧的巡查结论就有了铁证。 禁毒工作浮于表面,专项行动流于形式。 这个结论一写进正式报告,陆清霜在清江的日子就进入倒计时了。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计划不对。她能在深夜给魏长河打电话,语气平稳地布置专项行动,话说得滴水不漏。 信任、重用、能者多劳,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 这个女人在等什么? 赵鸿图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拨了岩温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岩温,边境那边的口岸,通知他们,从明天开始停两周。 所有人撤回来,货也停。街面上的零售点全部关掉,分销点也关。 告诉下面的人,这两周谁都别给我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全部停?” “全部。省里有人在布局,这两周是风口。等风过去了再说。” “明白。” 清江县公安局。陆清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挂掉魏长河的电话之后,她没有马上离开。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摊开的清江县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 广阳镇、白沙镇、天桂镇、河口镇。 每个圈旁边都标注了几个字,字迹很轻,是周勇的笔迹。 周勇站在办公桌对面,腰板挺得笔直。他刚从外面回来,警服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 “陆局,你让我提前做的摸排,我把名单整理出来了。” 他把一份手写的名单放在桌上。名单不长,只有两页纸,但每一行都标注了姓名、绰号、活动区域和疑似上家。 陆清霜拿起名单看了一遍。 “这些人,现在还在活动?” “还在。河口镇的‘阿东’和天桂镇的‘虾仔’,是目前清江市场上最大的两个零售头目。 赵鸿图在街面上的货,很大一部分是从这两个人手里散出去的。 他们各自有固定的出货点和马仔,活动规律我已经摸清了。 阿东每天下午三点到六点在河口码头附近的茶庄待着,虾仔晚上九点以后在天桂镇夜宵街的大排档收钱。” “你的人够不够。” 周勇沉默了一下。 “禁毒大队目前在岗的,加我在内一共九个人。 魏副局长刚电话来,专项行动期间禁毒大队全员归他统一调配。” 陆清霜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就是关键,他不会把你的人全部抽走的。而且,他还会用原来的人为这次行动加码。” “因为这次行动是他牵头。 上上下下他不会打自己的脸。” 同一时间。天桂镇以北十二公里,柳河镇。 夜色从两峰山方向压过来,把柳河镇裹进一片灰蓝色的暗影里。 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的围挡里面,塔吊的吊臂在暮色中缓缓转动。 地下二层。电梯门无声地滑开,一条长长的走廊在日光灯下延伸出去。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混着丙酮和盐酸的酸腐味。 走廊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钢制防爆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器和一个虹膜扫描仪。 防爆门后面是烘干房。 烘干房的面积比两峰山采石场那个大了三倍。 三台大型反应釜沿墙一字排开,釜体是不锈钢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岩温站在防爆门门口,双手交叉在胸前。 “纯度。”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压过了离心机的嗡嗡声。 旁边一个拿着平板电脑的技术员抬起眼睛。 “测试结果刚出来,百分之九十四。比老场子提高了近四个点。” 岩温接过平板,扫了一眼上面的数据。纯度曲线图、温度变化表、结晶成像照片,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原料储备够多久。” “新的原料已经在路上了,从佤邦走水路,预计下周三到天桂镇码头。” 岩温把平板还给技术员。“继续生产。纯度不能掉,产量不能减。” 岩温从地下室出来。 环顾四周,头顶十米之上,地面上的工人正在为三天后的挂牌仪式铺设红毯、搭建主席台。 混凝土搅拌车在红毯旁边驶过,轮胎碾过碎石,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雾。 同一时间,产业园西北角。 距离岩温站的位置不到两百米的一片油茶林里。 昂山伏在一棵老油茶树下面。 身体紧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第86章 排风口有持续的热源 他穿着一身伪装服,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迷彩,手里握着一台红外热成像仪,镜头对准产业园西侧那扇不起眼的钢制后门。 那扇门上没有公司标识,没有门牌号码,只在门框上方装了一个监控摄像头。 摄像头是新的,红外夜视功能,三百六十度旋转。 从表面看,这扇门在施工图上标注的用途是消防后勤通道,供垃圾清运车和工程维修车辆进出,平时锁着,很少有人注意。 昂山从早上开始就在这片油茶林里伏着。 沈耀宗之前派赵雄的人来探过两次,都没能靠近核心区域。 这一次他换了个思路。 不看大门,不看围墙,不看保安。看烟尘。 任何化工生产,不管是制毒还是制药,都会产生废气。烘干房需要排风,反应釜需要散热。 白天塔吊扬尘和搅拌车的尾气能盖住一切,但到了傍晚,工地的扬尘沉降下去之后,如果还有烟尘从不该冒烟的地方冒出来,那就说明地下有东西在运转。 太阳已经落到两峰山后面去了,天光迅速暗下来。 搅拌车已经停了,塔吊的吊臂也静止了,工地上的扬尘正在慢慢沉降。 昂山把热成像仪调到高灵敏度模式。 镜头对准那扇钢制后门右侧不到五十米的位置。 空地的地表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在绿化带里有隐藏的出风口。 昂山没有动。 他把热成像仪缓缓平移,扫过整片园区的地表。 热成像的屏幕上,一个又一个模糊的暖色光斑在暮色中浮现出来。 不是一个,不是两个,是六个。六个排气口,均匀分布在园区东西两翼的地表以下。 每个排气口都在往外吐热浪,温差信号在屏幕上连成一片,像一条蛰伏在地底的巨蟒在缓慢呼吸。 排风量多大,热源信号多强,他心里有数。 他把成像仪的画面截下来发给了赵雄。 电话接通的时候,赵雄正在广阳镇的山路上,耳机里传来引擎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细碎声响。 “雄哥,确认了。 地下有东西在运转。六个排气口同时排热,热源覆盖面积至少三千平方米。 从热源分布判断,下面的场子不小。” 赵雄跟了沈耀宗十二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 “你估计下面是什么?是不是制毒的?” “从热源轨迹看,应该设备和人的数量都很大。我现在不能判断下面是什么?” “能摸进去吗。” 昂山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园区西侧那扇钢制后门,门上没有公司标识,没有门牌号码,门框上方装着一个红外夜视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旋转。 他的目光移向园区更深处,一堵更高的围墙,上面拉着铁丝网,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监控探头,角度交叉覆盖,没有死角。 “地面上进不去。摄像头太密,巡逻的人每十五分钟换一班。 我现在溜到马路边等着,从路口的马路的的轮胎碾压的深度和车辙的宽度判断,应该有货车出入。 但我等了半天了,没有看到。我等等晚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赵雄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刀鞘里拔出来的。 “要是能进去,拍下来。 但是记住安全第一。 如果被发现,不要硬拼,我让丹拓现在过去。在那里接应你。” “明白。” 昂山在油茶林里等了两个小时。 他的身体伏在地面上,呼吸压到了最慢,伪装服上的枝叶和周围的灌木融为一体。 他在佤邦的丛林里伏击的时候,他曾经在一片沼泽地里趴了整整十四个小时,等一支武装车队经过。 相比之下,这个油茶林舒服多了。 十点准时,钢制后门上方的一盏黄色警示灯忽然亮了。 灯光闪烁了三下,然后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昂山把热成像仪对准入口。 门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近十度,冷气从门框里往外涌,在热成像画面里形成一道深蓝色的瀑布。 这说明地下设施有独立的空调系统,而且功率很大。 一辆厢式货车从门里驶出来。车速不快,轮胎碾过水泥路面,车身在门框的灯光下显出轮廓。 白色车体,没有公司标识,没有车牌号,只有车厢侧面印着一行不起眼的编号,和普通物流货车没有任何区别。但昂山注意到一个细节: 货车出门之后,没有往省道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园区内部一条岔路,往更深处开去了。 那条岔路在地面施工图上标注的是“内部物料转运通道”,但昂山知道,它的真正用途是把地下工厂的成品转运到园区另一个区域的冷链仓库,再从那里混进正规物流通道运出去。 门还开着。 黄色警示灯还在闪。这时候园区外面的岔路出现了一俩一模一样的货车、 昂山知道,机会来了。 他的目光盯住了这辆货车。那辆车停在门外十米处,引擎没熄,车灯开着,好像在确认什么。 车厢底盘离地面大概四十厘米,车架是工字钢结构,底盘两侧各有一根粗壮的横梁。 昂山把热成像仪收进防水袋,塞进怀里。 然后他从油茶林里无声地滑出来,身体贴着地面,像一条蛇一样穿过灌木丛,在夜色中向那辆等待进门的货车匍匐前进。 货车的引擎在怠速运转,低沉的轰鸣声盖住了昂山身体擦过碎石的声音。 他爬到货车尾部,抓住后保险杠,双臂发力,身体翻进底盘下面。底盘空间比他预想的更窄,工字钢横梁离地面不到三十五厘米。 他用双手抓住横梁,双脚勾住车架,整个身体悬空贴着底盘。 排气管的热浪烤着他的后背,柴油燃烧后的废气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但他没有松手。在佤邦受过的训练里,爬底盘是必修课。 装甲车、卡车、拖拉机,什么底盘都爬过。 那时候丹拓说,这招练好了能救命。 第87章 一场干干净净的表演 同一时间。晚上九点,县公安局办公楼。 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老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没写完的巡逻报告,手边的茶杯已经续了三次水,茶叶泡得发白。 孙浩坐在他对面,三十出头,刚从下面的派出所调上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被临时抓来顶班的新兵。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老方放下笔。 魏长河推门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警服。魏彬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夹。 再往后是刘浩,还有治安支队的副队长刘威。四个人进来之后,办公室里原本就稀薄的空气一下子被挤压得更紧了。 “老方,孙浩,都在。正好。” 魏长河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坐下来。 “今天晚上叫大家来,是专项行动的第一件事,人员分工和任务布置。” 他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好的人员分工表。 纸页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这次专项行动,局里能调动的人手全部归口管理。我按辖区和工作性质分成了四个组。”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第一组,街面巡查组,由治安大队孙浩负责,刘威配合。 重点区域是广阳镇和白沙镇的娱乐场所、出租屋、流动人口聚集区。” 孙浩接过分工表,眉头皱了起来。“魏局,治安大队的人全部抽到街面巡逻?” “日常勤务先放一放。专项行动期间,治安大队的主要精力就是配合禁毒这一块。” 魏长河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发现涉毒线索,第一时间报给我,不要越级上报。所有涉毒信息统一归口,由我审核后再报陆局长和巡查组。” 老方接过自己的那份分工表,看了不到十秒钟就看明白了。 刑侦支队被拆成了两块: 一块由他带队留守处理日常积案,一块由几个年轻侦查员组成,被派去广阳镇配合派出所做基层排查。 他的两个得力助手全部被调到了排查组,没有一个留在他自己手里。 “魏局,刑侦这边陈东的案子还没结。你把我的老侦查员都抽走了,命案谁来查?” “陈东的案子不是一天两天能破的。专项行动是省厅挂了号的重点工作,优先保障。”魏长河看着老方,脸上挂着笑意,“你是老刑侦了,日常积案那块你最熟。陈东的案子有什么新线索,随时跟我汇报。” 老方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他明白魏长河的意思。 刑侦支队的老侦查员全部被抽走,是怕他们顺着陈东的线索往上查,查到不该查到的人。 把他自己放在留守组,名义上是坐镇后方,实际上是把他摁在办公室里翻旧案卷,离核心区域越远越好。 “周勇那边呢?” 孙浩问了一句,“禁毒大队的人怎么安排?” “禁毒大队负责河口镇方向的线索摸排,由周勇亲自带队。” 魏长河把文件合上,“好了,各组的任务都清楚了。今天晚上回去之后各组负责人把详细工作计划拟出来,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报给我。专项行动期间,所有人取消休假,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他站起来,整了整警服的下摆。 “陆局长把专项行动交给我牵头,我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在座的都是老公安,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他说“不该干什么”的时候,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短,不到一秒,但老方捕捉到了。那不是一句泛泛的提醒,是一次点到为止的警告。 散会后,老方拿着那份分工表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尽头的应急灯亮着。他走到楼梯口,手机震了一下。 周勇的号码。 “魏长河把刑侦也拆了?” “拆了。我的人全被调去搞排查,留给我一屋子没用的积案。” 老方靠在楼梯扶手上,“你那边呢。” “河口镇。四个人,其中两个是刘浩的人。摸排范围限于河口镇辖区,跨区域执法要提前报魏长河批准。” 周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把我的手脚全绑住了。” “不止绑你。孙浩被刘威架着,我被架着,你也被架着。 治安、刑侦、禁毒,三个大队的实权全部被他收归口管理。 但他手法很讲究,每一项安排都有正当理由,告到陆局那里也挑不出毛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勇开口了: “老方,你觉得魏长河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表面上是为了专项行动出成绩。 实际上,他要在专项行动期间确保一个字都查不出来。 街面由他的人查,报告由他审核,线索由他过滤。 他想让专项行动变成一场干干净净的表演。” “那真正的摸排呢。” “周战已经在天桂镇了。虾仔今晚没出现,档口提前收了,连占座的人都没来。” “收得这么干净,说明有人在专项行动开始之前就通知他们了。 不是今天通知的。 可能昨天、前天。专项行动的文件还没下发,赵鸿图的人已经开始撤了。” “所以问题不在于魏长河在专项行动期间怎么架空我们。 问题在于,专项行动还没开始,消息就已经泄露出去了。这个泄露的源头,就是赵鸿图在局里最大的保护伞。” 老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知道周勇说的是谁。 他也知道周勇没有说名字,是因为电话线路不是绝对安全的。 “周勇,我们手里有多少能用的人。” “靠得住的,三个。加你我和周战,总共六个。” “六个。对付一个副局长加一个巡查组长加一个首富。老周,你觉得有胜算吗。” “没有。所以陆局才会让魏长河牵头专项行动。 你想,如果陆局真的想让专项行动出成绩,她会把指挥权交给魏长河吗? 不会。她把指挥权交出去,是因为她知道专项行动一定会被动手脚。 她让魏长河动手脚,是因为她要看他怎么动。 每一个不合理的安排,每一次刻意的架空,每一条被压下来的线索。 都是在告诉我们,盖子捂在哪里。 捂得越紧的地方,越有东西。” 老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个女人,变了。她在让魏长河自己画地图。” 第88章 陈东后面是谁才是关键? 陆清霜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钱多多醒了,眼睛睁着。 他的左眼只能睁开一条缝,但那只右眼是清的,亮着,和以前在机房熬夜查数据时一样。 高寒说他今天能认人了,能说简单的句子,但每次只能说几个字,说多了就喘,说急了伤口就疼。 陆清霜来的时候,他正在喝粥。 母亲把病床摇起来一个角度,他靠在那里,左手打着点滴动不了,右手拿勺子,手还抖,粥从勺子里洒了一半在围兜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围兜上的米粒,嘟囔了一句“看看,浪费了”,语气像是在说服务器又宕机了。 “胖子。”陆清霜在床边坐下来。 “陆队。”钱多多抬起眼睛看她。 他的声音沙哑,但比刚醒那天好了不少,“电脑的事……” “等我好了,把数据重新做一遍。”钱多多说,声音不大。 陆清霜伸出手,把他围兜上那粒米拈起来,放在床头柜的纸巾上。 动作很轻,像是在捡一片落在桌上的叶子。 “你活着,就是最好的。其他事,等你好了再说。” 她站起来。 陆清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顾清荷。 她走到走廊尽头,接起来。 “陆局长。”顾清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现在在哪里。” “县医院。” 顾清荷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巡查组在清江,禁毒专项行动没有看到实质进展。 清江的治安不是在变好,是在恶化。” 她顿了一下,“我现在在办公室。你能来我这里一趟吗。我想现在沟通一下。” 电话挂断。陆清霜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高寒走上前一步。“顾县长的电话?” 县政府大楼是一栋六层高的灰色建筑,九十年代盖的,外墙的瓷砖已经有些斑驳,门厅里那盏水晶吊灯还是十年前沈耀宗捐的。 夜晚的办公楼大部分窗户都是暗的,只有二楼最东边那扇窗户亮着灯。 那是县长办公室。 陆清霜敲了敲门。 “请进。” 顾清荷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整齐,但眼袋很重,嘴唇干裂起皮。 “坐。”顾清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清霜坐下来。 椅面是硬的,木头的,没有软垫。 县长的办公室不讲究这些。 顾清荷没有马上说话。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陆清霜身上。 过了大概有十秒钟,她开口了。 “陆局长,钱多多同志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转出ICU了,但还不能下床。” 陆清霜说,“人醒了,能说话,脑子是清楚的。” “那就好。” 顾清荷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的关心,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沉。 “陆局长,我把你叫来,就像开诚布公的谈一下。” 陆清霜坐直了身体,她在等。 顾清荷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个在清江干了多年的县长才有的分量。 “你到清江这些天,做了不少事。 六个大队长上来全部换完,接风宴上乱七八糟。 钱多多的事我也听说了, 居然有杀手直接去医院开枪? 你心里不好受,我能理解。”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但我是县长。我不能只看你的难处,我得看结果。 我的女儿的案子,其实到现在没有任何说法,陈东死了,陈东后面是谁才是关键? 专项行动开始了,到现在没有实质性突破。 耀正超市的事,背后是谁在搞鬼,查清楚了吗? 清江的老百姓不管你是不是被人架空,不管你是不是有人给你使绊子。 他们只看到一件事。 治安在变差,问题没解决。” 她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陆局长,我不是在追究你的责任。我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对清江的治安,到底有没有一个通盘的想法?” 陆清霜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第89章 去申请省局支持 “陈东是被人灭了口。为什么灭口? 这说明什么?说明陈东后面的人能量很强。 这个人有能力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知道阿昆供出了陈东,有能力派人赶到河口镇渡口把陈东做掉,有能力把尸体沉进河底。这个能力不是一般人有的。” 她看着顾清荷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陈述。 “我现在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我没有放弃追。 我正在让刑侦支队从陈东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近半年的活动轨迹入手,一条一条地查。 这些数据钱多多被袭击之前已经整理了一部分,虽然电脑被抢了,但他醒过来之后可以重新做。 但电脑被抢这件事也很蹊跷,我也在查。” 顾清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顾县长,我向您保证。” 陆清霜的声音忽然变沉了,不是加重了语气,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沉。 “沈雨桐的案子,我会一直追。查到陈东上面的人,查到下令灭口的人,查到所有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人。 不管查到谁,不管牵出什么人来。 这是我到清江办的第一个案子,也是我离开清江之前一定要办结的案子。 不是空话。我以我的警徽向您保证。” 顾清荷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相框。沈雨桐在相框里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伸手把相框拿起来,用拇指擦了擦玻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把相框放回原位。 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好。我信你。” 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那你说,清江的治安。你的通盘想法是什么。” 陆清霜翻开笔记本。“顾县长,清江的治安问题不是抓几个人能解决的。 清江二十年积累下来的问题,根子不在街面上,在系统里。 制毒、贩毒、洗钱、保护伞。 这四个环节被同一条利益链串在一起。要拆掉这条利益链,必须从根上动手。” 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摸清底数。清江到底有多少人在贩毒? 毒品从哪里来,走什么通道,怎么散到街面上? 这些问题的答案,现在没有人能说清楚。因为过去三年清江县的治安数据,底子是烂的。 很多案子没立案,很多吸毒人员没登记,很多黑恶势力团伙被定性为民间纠纷。 靠公安一家摸不清,因为公安的数据本身就是被污染过的。 需要县政府牵头,把工商、税务、人社、住建、教育、卫健全部拉进来。流动人口、出租屋、娱乐场所、物流节点。 这些数据分散在各个局,从来没有汇总过。 如果能整合到一个平台上做交叉比对,哪些地方报案率异常低,哪些地方出租屋异常集中,哪些物流节点货运量异常大,这些地方就是问题所在。” 顾清荷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禁毒不只是抓人。两峰山的场子烧了,但根据技术侦察,设备在火灾之前就已经转移了。 也就是说,清江境内现在很可能存在很多制毒窝点。 目前还在排查,有线索但不能确定。我让长河局长牵头。 但其实我想我还需要另一条线,我明天会去申请省局支持。” “清江的问题积累了二十年,不下重手翻不过来。” 陆清霜的声音很稳,“顾县长,我跟您说句实话。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牺牲在清江边境。 我来清江,是想替他做完他没能做完的事。” 顾清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她看着陆清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认识的东西。 她在镜子里见过。 第90章 产业园地下一层 同一时间, 昂山在车底盘倒悬着已经三分钟。 驾驶室的门开了又关,有人在用佤邦话喊了一句什么。 昂山听不太懂,但他听到门禁感应器“嘀”了一声,然后是升降杆升起的金属摩擦声。 货车动了。 昂山把身体绷紧。排气管的热浪随着油门加大变得更烫,他的后背隔着伪装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路面的光线变了。 头顶不再是黑沉沉的夜空,而是惨白的日光灯管。 车进了室内。昂山从底盘侧面往外瞄了一眼。 环氧地坪,水泥柱,停着几辆轿车和货车。地下一层停车场。 货车停下来。引擎熄了火。驾驶室的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往远处走去。 昂山没有马上下来。 他悬在底盘下面,数着自己的呼吸。十秒。二十秒。停车场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他从底盘下面翻出来,滚到一个水泥柱后面,半蹲着扫了一圈四周。 天花板很低,柱子很密。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混着丙酮和盐酸的酸腐味。昂山在佤邦的丛林里闻过这种味道。 不是油漆,不是清洁剂,是甲基苯丙胺合成过程中挥发出来的溶剂残留。地下是制毒工厂。停车场只是伪装。 他贴着墙壁往深处走,手里攥着匕首。 走廊尽头是一道钢制防爆门。没有公司标识,没有门牌号码,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器和一个虹膜扫描仪。 防爆门旁边的墙壁上嵌着一个货梯,货梯的按键只有一个,B2。 昂山没有碰那个指纹识别器。他退回来,拐进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很安静。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墙壁上刷着绿白相间的安全通道标识。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了两层,推开B2的防火门。走廊很长,日光灯把墙壁照得惨白。 走廊尽头是另一道防爆门,比地下一层那道更大,门上的铆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伏在走廊入口。屏住呼吸。他能听到门后面传来的声音。 离心机高速旋转的嗡嗡声、反应釜低沉的轰鸣、金属管道里液体流动的细碎声响,还有人在用佤邦话喊着什么。 他把手机从防水袋里拿出来,打开摄像头,从防火门的缝隙里伸出去。 防爆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四十出头,脸型方阔,左眉骨上一道旧刀疤把眉毛切成两截。 岩温。昂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岩温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白大褂胸口印着“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的标志,一片绿叶托着一个水滴。 他边走边在平板上划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走廊入口阴影里的那双眼睛。 岩温从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走过去。推开防火门。上楼了。 他没有把防爆门拉紧。门留了一道缝。大概五厘米。 昂山从藏身处无声地站起来。 贴着墙壁往防爆门的方向挪,每一步都落得极轻——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弓,最后才是脚跟。 走廊的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把他的影子钉在地面上,很短,很浓。 他贴近防爆门,从门缝里往里看。 三台大型反应釜沿墙一字排开。釜体是不锈钢的,夹套外面裹着保温层,压力表的指针在微微颤动。 离心机排成两列,每列六台,转子高速旋转的嗡鸣声隔着门缝都能感觉到。 那种持续的低频共振,不是实验室设备能发出来的。 温控系统的液晶屏上跳动着各种参数:温度、湿度、纯度、结晶速率。最里面是一排烘干架,不锈钢托盘上铺满了正在结晶的白色粉末。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混着丙酮和盐酸的酸腐味,还有一股更淡的、只有接触过冰毒成品的人才能分辨的苦杏仁味。 二十几个人在里面忙碌。 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昂山的目光从他们脸上。 扫过。然后他看到了阿孟。 那个在佤邦赌场里管筹码的小头目,岩温的副手,赵鸿图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站在反应釜旁边监督操作流程。 阿孟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反应釜上的压力表。 昂山把手机从门缝里伸进去。 手指稳稳地按在快门上。反应釜。离心机。温控系统。烘干架。 结晶粉末。阿孟的脸。每一张都拍得很稳。然后他切换到录像模式。 红点开始闪烁,画面在微微抖动。离心机的嗡鸣声从门缝里传进来,被手机的麦克风忠实地收录进去。 三十一秒的视频。昂山按下停止键,把手机缩回来。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阿孟转身的侧脸上。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防水袋里,拉上密封拉链。 然后他听到了军靴声。 第91章 生和死的距离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 军靴踩在环氧地坪上,步子很快,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昂山转身往消防通道退。他的脚掌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 不是慌,是身体在做战术预判。 肾上腺素让听觉变得更敏锐,每一丝声音都被放大。他听到身后走廊里的军靴声停了一瞬,然后加快了。 他闪进消防通道,蹲在门后,从腰间拔出匕首。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黑色作训服的矮个走进来,肩上挎着一把微型冲锋枪。 嘴里叼着一根烟。他的眼睛在适应从明亮走廊到昏暗楼梯间的光线切换,瞳孔还在放大。 昂山从门后闪出来。 左手锁喉,前臂勒住喉结上方,压在颈动脉窦上。右手刀柄砸在后脑勺,位置精准。 不是颅骨正中,是枕骨下方三指宽处的迷走神经丛。矮个闷哼一声,身体软下去,烟从嘴里掉出来,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 昂山把他拖到楼梯下面,扯下他的对讲机塞进自己口袋里。 然后他听到走廊里另一个在喊: “昂温?昂温,你他妈跑哪儿去了?” 脚步声往消防通道这边来了。 昂山没有犹豫。 他把匕首插回后腰,转身往楼上跑。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打鼓,但他压不住声音了。 身后的防火门被一脚踢开,有人在用佤邦话喊,语速极快。 然后是一声枪响。 装了消音器,不是炸裂的爆鸣,是沉闷的噗的一声,子弹打在昂山头顶的墙壁上,水泥碎屑炸开,溅了他一脸。 他没有回头。在佤邦丛林里挨过子弹的人都知道,第一枪没打中,对方会犹豫。 是追还是找掩护。 犹豫的时间大概是一秒半。这一秒半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昂山拐过楼梯转角,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 他的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打鼓,但他已经不在乎声音了。 刚才那一声枪响把整个地下二层的警报都拉响了,头顶的日光灯管开始闪烁。 消防通道的防火门在他身后被一脚踢开。 昂山听到了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刚才走廊里那个叫了援兵。 他们配合得很默契,一个在楼梯间门口停住,另外两个继续往上追。 昂山听得出来,停住的那个在守出口,追的两个在压缩他的活动空间。 标准的三角围猎战术,佤邦地方武装教出来的。 他冲到地下一层,肩膀撞开防火门,冲进停车场。 停车场的日光灯管有一半没亮,整个空间被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区域。 水泥柱、货车、轿车、堆在墙角的货板。 每一个都是掩体,每一个也都可能是藏人的地方。 昂山没有直接往通风管道的方向跑。 他先往右闪,躲到一辆厢式货车后面,蹲下来,屏住呼吸。 身后的防火门被推开了。两人冲进停车场,军靴踩在环氧地坪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们停住了。 没有看到目标,不敢贸然往里冲。 其中一个用佤邦话喊了一句什么,昂山听不太懂,但他听到了一个关键词: “通风管。” 他们知道他要走通风管道。 这说明岩温的人对这座地下设施的每一寸结构都了如指掌。 通风管道不再是安全的退路,是陷阱。 昂山从腰间拔出匕首。 他蹲在货车后面,用刀尖在水泥地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线——这是丹拓教他的老办法: 在佤邦丛林里被围的时候,先确定自己的位置,再确定敌人的位置,然后在脑子里画一条线。 线的一头是自己,另一头是出口。 线中间的所有障碍物都是可以利用的掩体。 昂山从货车后面闪出来。 他的脚掌踩在环氧地坪上几乎没有声音,身体压得很低,匕首从嘴里取下来握在右手。 那个人还在往对讲机的方向看,完全没有注意到从他侧面冲过来的黑影。 昂山一刀划在手腕上。 不是致命伤,但位置极其精准,正中腕屈肌腱。 这人手指瞬间失去握力,微型冲锋枪从手里脱落,砸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昂山的左手已经锁住了他的喉咙,刀柄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等到一声闷哼,身体软了下去。 昂山没有时间捡那把掉在地上的微型冲锋枪,直接往通风管道的方向跑。 他的脚踩在一个货板上,借力跳起来,双手抓住通风管道的边缘,翻身爬了上去。 铁皮内壁很窄。 他的肩膀擦着两侧,肘关节蹭在铆钉上磨破了皮,血顺着小臂往下淌。 但他没有停。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 装了消音器的微型冲锋枪,子弹打在通风管道入口的铁皮上,铛的一声,火花四溅。 铁皮被打穿了一个洞,弹头擦过昂山的小腿,撕开一道口子。 疼。 第92章 真正危险的不是子弹 他听到子弹击中刚才那个位置的铁皮声,知道对方正在朝通风管道里盲射。 但通风管道的铁皮有一定的厚度,子弹穿进去之后会偏转方向。 真正危险的不是子弹,是时间。 他必须在追兵绕到排风口之前爬出去。 铁皮发出尖锐的呻吟,每一寸都在往下弯。 他用匕首割断绑在百叶窗上的铁丝,一脚踹开格栅。 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油茶林的泥土味和更远处稻田的水腥气。 但他没有停。 他用匕首撑着地面站起来,跛着一条腿往林子深处跑。 身后,园区里警铃声已经连成一片。 不是消防演习那种有节奏的铃响,是急促的、连续的高频警报,一声接一声,中间夹杂着应急广播的电子合成音,用佤邦话和中文交替喊话: “全体安保人员注意,B2区域有入侵者,封锁所有出口,重复,封锁所有出口。” 探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不是普通的照明灯,是安装在园区围墙和塔吊顶部的氙气探照灯,功率极大,惨白的光柱像刀子一样切开夜空,交叉扫过整个园区。 有一盏探照灯扫到了油茶林的边缘,把树冠照得一片惨白。 昂山在那道光柱扫过来之前扑倒在地上,脸贴着泥土,一动不动。 光柱从他头顶扫过去,没有停。 但紧接着第二盏探照灯又扫了过来,角度更低,直接穿透了树冠的缝隙,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交错的栅栏。 昂山爬起来继续跑。 他听到身后有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密集脚步声,不止一个方向。 至少三组人,呈扇形从园区后门往外扩散。 还有狗叫声,不是普通的土狗,是受过训练的军犬,叫声短促有力,一声接一声。 昂山在佤邦见过这种军犬。 比利时马林诺斯犬,耐力极好,能连续追踪数公里,咬住就不松口。 他跑过油茶林,跑过一片废弃的稻田。稻田里的泥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是在拔萝卜。 他听到头顶有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园区里的车,是天上的。他抬起头,看到一架无人机正从柳河镇方向飞过来。 不是那种玩具大小的四轴飞行器,是一架翼展超过两米的固定翼无人机,机腹下挂着一个探照灯,雪白的光柱扫过油茶林的树冠,正在找他。 光柱从他身上扫过去。 又扫回来。停住了。昂山被笼罩在雪亮的光圈里。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睛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忽然被强光照射,瞳孔剧烈收缩,视网膜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知道追兵正在往这个光圈里聚拢。 他知道军犬正在往这个方向冲。他从防水袋里拿出手机攥在手里。 不是想打电话,是本能。 这些证据是他今晚用命换来的,就算死在这里,也要把手机毁掉。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枪响。 不是追兵打的。是从他前方传过来的。 枪声很闷,装了消音器,但昂山听得出来那是微型冲锋枪的三连发。 突突突,三颗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泥地上,溅起三道碎土。 距离很近,不到一百米。 昂山往右扑进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后背贴着沟壁。沟里的泥水冰冷刺骨。 他把手机塞回防水袋,用身体压住。 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 力气快用尽了。 他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声,更沉,更猛,从西边传过来的。 车。一辆没开大灯的黑色越野车从省道上冲下来,直接碾过稻田的田埂。 车身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剧烈颠簸,底盘刮在田埂的石头上,擦出一溜火星。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开了。 丹拓站在车门口,肩上扛着一把MP5微型冲锋枪。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术背心,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一道旧伤疤。 丹拓的枪口对着昂山身后的方向。 他开了三枪。三枪都打在追兵前方的泥地上,溅起三道碎土。 丹拓没有给他们抬头的机会。 他换了一个弹匣,枪口微调,又是一轮三连发。 “上来!”丹拓的声音压过了枪声和警报声。 昂山从排水沟里翻出来。脚底的泥让他滑了一下,膝盖跪在田埂的碎石上,尖锐的疼痛从髌骨传上来。 昂山能听到子弹穿过金属时的尖锐摩擦声,然后是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是丹拓的枪声再次响起。 然后就是车轮在泥地上刨出一道深沟,车身往后一甩。 把后门正好对准昂山的方向。 昂山的手抓住了丹拓伸出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布满老茧,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胳膊从肩窝里拽出来。 他从仪表盘上拿起对讲机,按了通话键。 “雄哥,人接到了。 后车四辆丰田,需要接应。” 第93章 海拉克斯 车灯在松林之间快速移动,沿着山脊的防火道往下开,速度极快。 六个人一辆车,装备精良,是赵鸿图花大价钱养的机动力量。 他们平时待在柳河镇附近的某个隐蔽据点里,只有在最紧急的情况下才会出动。 “他们要封省道。”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赵雄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省道过桥之后往右有一条废弃伐木道。你到那座桥还有多远。” “不到两公里。” “快。” 与此同时,柳河镇以东十五公里,天桂镇派出所值班室里响起一阵急促的报警音。 值班民警老马正趴在桌上打盹,被这声音惊得一激灵坐起来。 他今年五十四岁,在派出所干了二十年,半夜接警是家常便饭,但从辖区治安监控系统发出的异常信号警报,还是头一回。 屏幕上的报警窗口自动弹开,显示天桂镇和柳河镇交界处的省道卡口监控捕捉到异常情况。 一个红色方框圈在监控画面的右下角。 省道往西方向,一辆越野车高速驶过卡口,车速超过每小时一百四十公里。 监控系统同时捕捉到另外几组数据: 省道上有四辆黑色皮卡正在以超过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往同一方向行驶。 老马拿起座机话筒刚要拨号,座机先响了。 是县公安局指挥中心。 “老马,柳河镇方向省道附近有异常动静。 有群众报警说听到了枪声。 你那边监控拍到什么没有。” 指挥中心值班员的声音急促而清晰。 老马把监控画面调到大屏幕上: “拍到了。一辆越野车,车速极快,后面有四辆皮卡在追。 像是有人在跑,有人在追。” 指挥中心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值班员的声音压低了: “我马上上报。” 挂了电话,老马把监控录像回放了一遍。 画面里那辆越野车正在省道上疾驰,后挡风玻璃已经碎了。 四辆车追一辆,天上还有无人机。 这不是交通事故。这是有人在拼死突围。 两峰山南麓,清江县公安局设在广阳镇的临时指挥部里,周战正坐在监控台前盯着屏幕发呆。 这个临时指挥部是刚刚为了禁毒专项行动设立的。 说是“指挥部”,其实就是广阳镇派出所二楼一间空置的办公室,摆了几台电脑和一套无线电通讯设备。 陆队还说等明天去省厅要一些装备和人员的支援。 但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他的私人加密频道。 只有高寒、陆清霜和他三个人能接通的线路。 “周战,有动静。”高寒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周战听得出来他在移动。 有风声,有引擎怠速的嗡嗡响,不是在办公室里。 “技术科的值班员刚才给我发了条加密信息。天桂镇和柳河镇交界处的卡口监控拍到异常。 一辆越野车被四辆皮卡追,车速全部超过一百二。 越野车后挡风玻璃碎了,像是被枪打的。还有一架无人机在天上。” “枪?”周战站了起来。 “目前不能确定。” 周战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是不是沈耀宗的人?” “有可能。但现在最关键的不是那辆越野车是谁的,是追他们的人是谁。” 高寒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 “天桂镇卡口同时拍到了追的那四辆皮卡。海拉克斯,哑光黑色涂装,车厢里有探照灯。 跟上次两峰山被我们侦察时外围的雇佣兵车辆特征一致。” “我现在去天桂镇卡口。”周战说。 “你通知陆队。” “雷海山的直升机已经过来了,很快到。之后再做判断。” 第94章 两边都得完犊子 赵鸿图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 月牙岛上的夜总是静的。 玻璃房子外面的海面黑沉沉的,没有月光,没有渔火,只有码头那两盏导航灯的红光在夜雾里一明一灭。 但赵鸿图没有看海。 他的目光落在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里。 一个穿着深灰色丝质睡袍的男人,头发有些乱,眼袋很深。 睡袍是新的,意大利面料,手工滚边。但此刻这件睡袍穿在他身上,像一个不合身的壳。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刚才岩温的电话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钉钉进了他的耳朵里。 人跑了。闯入者应该手上有证据,因为人是从二层跑的。而且放反了几个兄弟。 武警的直升机已经在附近空域了,天桂镇卡口的警车已经开始集结。 半个小时之内,清江县公安局就会知道柳河镇产业园里发生了什么。 他放下手机,走到酒柜前,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茅台。 没有倒进杯子里。 他就着瓶口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那件意大利丝质睡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酒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酒渍,然后把酒瓶重重顿在吧台上。 闯进去的人是沈耀宗的人。赵雄的人。 这个根本不需要过脑袋都知道。 在清江。 只有赵雄哪些在丛林里摸爬滚打的手下,才能在自己这么严密的防护。 以及配置了这么好的装备的打手的手里从地下二层跑掉。 赵鸿图在清江二十年,什么样的对手都见过。 官员、商人、竞争对手、地方势力。但沈耀宗不一样。 沈耀宗不是为了钱。他是为了女儿。 一个为了女儿复仇的男人,跟一个为了钱打架的男人,完全是两种生物。 他可以打掉赵鸿图的皇朝会所、佤邦赌场、两峰山制毒场。 现在连柳河镇这个最大的新据点也被他摸了个底朝天。 他不怕烧钱,不怕死人,不怕把事情闹大。 但赵鸿图怕。 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是省级重点生态农业示范项目。 董明亲自批的条子,省农业厅和省发改委联合挂牌。 这个周末就是挂牌仪式,省里来人,县委书记到场,电视台现场直播。 如果那天沈耀宗当着省里所有人的面把那些照片和视频拿出来。 三台反应釜,十二台离心机,正在结晶的冰毒。 那他这一条利益线养了这么久的靠山们,都会丢弃他。 这是掉脑袋问题。 他坐回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三口,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存了很多年,备注名只有两个字:老沈。 他从来没有主动拨过这个号码。 沈耀宗也从来没有拨过他的。两个人在清江斗了十几年,从来没有直接说过一句话。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如果再斗下去,就是火拼。 岩温的一群强人还在柳河镇,赵雄的人也在外围。 两边在省道上已经交了火。 虽然只是警告射击,但枪已经响了。 武警的直升机已经升空,雷海山的无人机正在省道上空盘旋。 县公安局的警车正在集结。 如果再不停手,两边的人会被武警和公安像夹心饼干一样夹在中间,一个都跑不掉。 到那时候,最大的赢家不是沈耀宗,也不是他赵鸿图。 是陆清霜。是公安。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 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沉重的、压抑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暴怒的呼吸声。 赵鸿图认识这个声音。在清江做了二十年生意,他见过沈耀宗发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不发火,不说话,只是盯着你,那目光能让你后背发凉。 此刻这呼吸声比那种目光更让人发冷,因为隔着电话线,他看不到沈耀宗的表情,只能听到呼吸。 而呼吸是不会撒谎的。 “老沈,”赵鸿图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是赵鸿图。”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沈耀宗的声音传过来,沙哑、低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我知道。” 又沉默了。 两个在清江斗了十几年的死对头,在这一刻同时握着电话,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窗外海面上有夜鸟飞过,叫了一声,消失在黑暗里。 “老沈,”赵鸿图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 “今晚的事,你的人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我的人还在外面追。 再追下去,你和我,两边都得完犊子你信不? 你想想,如果我们两边的人最后像现在这样,场面失控最后火拼,谁最想看到?” 沈耀宗没有说话。 “是公安。” 赵鸿图自己回答了,“是陆清霜。是那个新来的女局长。 她巴不得我们在柳河镇打起来,巴不得我们互相咬。 我们打得越狠,她抓的人越多,她立的功越大。”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和我斗了这么多年,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 我们不是朋友,永远也不会是。 但今天晚上,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沈耀宗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说共同的敌人。谁。” “陆清霜。”赵鸿图说,“还有她背后的人。宋怀仁。孟建国。他们要把清江翻一遍。 翻完我,就翻你。你以为你女儿的事前段时间又是劫狱又是下药的。 他们不会秋后算账? 你差点开枪打死那三个人,陆清霜在场,雷海山在场。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沈耀宗没有说话。 赵鸿图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棺材上的钉子: “老沈,今晚的事,如果我们不自己解决。 明天天亮之后,全清江都会知道柳河镇产业园的地下有什么。 到那时候,产业园完蛋,我完蛋,你也完蛋。 我们两个清江这么多年,企业做大做强作得事儿,都不干净。”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沈耀宗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沉,更冷,但少了一丝暴怒,多了一丝算计: “你要什么。” “今晚停手。” 赵鸿图说,“你的人撤回去,我的人撤回来。不要再追了。 我通知我的人,你通知你的人,联手。 上高速,离开公安的视野。然后回来一起喝茶,以后就是好兄弟。 让省道上的动静平息下来。让陆清霜扑个空。” “条件呢。” 赵鸿图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疲惫和恳切的语气,而是一种老练的商人谈生意时的冷静: “陈东后面是谁,我知道。 你想不想要这个名字?” 第95章 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那种没话说的沉默,是那种有人在咬着牙、压着什么东西不让自己冲口而出的沉默。 赵鸿图知道这个名字对沈耀宗意味着什么。 沈雨桐死了二十多天了,案子查到现在,阿昆供出了陈东,陈东死了。 陈东上面是谁,陆清霜说没证据不能乱说,顾清荷说一定要查到底。 他要明确,要知道是谁? 但这个人的名字,沈耀宗等了大半个月。 不是为了送他上法庭,是为了让他死。 “说。”沈耀宗的声音沙哑,一个字,像是从刀鞘里拔出来的。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同意了。” 赵鸿图说,“我可以告诉你来龙去脉,但这么一说,我们就等于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所以,你要考虑清楚合作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的人今晚全部撤回去。”赵鸿图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是让你销毁证据。我是让你暂时不要交出去。等我们谈完了,你再决定怎么用。” 沈耀宗没有接话。 “第二,我要和你当面谈。”赵鸿图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黑沉沉的海面。 “就今晚。在我岛上。你一个人来,我一个人在。 不需要别人。就我们俩。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沈耀宗的声音传过来,沙哑而冷硬: “你知道我的条件是什么。” “你说。” “把那个人交给我。不是名字。是人。” 沈耀宗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到像是从齿缝里往外渗的寒气。 “告诉我他在哪里,什么时候能抓到他。你把他交给我,今晚的事就一笔勾销。你的人,我的人,今晚全部停手。” 赵鸿图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浪一浪地传上来,在安静的玻璃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很稳,像是在签一份已经谈好的合同: “今晚零点。月牙岛。我让快艇去接你。” “不用。”沈耀宗说,“我有自己的船。” 电话挂断。 赵鸿图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茶几上那部加密座机,拨了岩温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赵总。” “岩温,立刻撤。”赵鸿图说,“全部撤现在。一辆车都不要留在省道上。不要被直升机追踪到。” 岩温沉默了一瞬。 赵鸿图从来不叫岩温的名字,叫他“老岩”或者直接说“你”。 只有在最紧急、最不容置疑的时候,赵鸿图才会直呼他的名字。 岩温跟了他很多年,知道这个规矩。“赵总,沈耀宗的人?” “我说撤。” 赵鸿图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极冷。 “不要再问了。不要被公安和武警追到,四台车全部想办法上高速,绕一圈再说。 产业园那边让人把所有入口封死,任何人不得进出。等我的电话。” 岩温没有再问。 他挂了电话。赵鸿图把座机话筒放回去,走到酒柜前,拿起那瓶茅台,倒进一只水晶杯里。 他端着杯子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大海。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导航灯的红光在夜雾里一明一灭。 他在等。等沈耀宗的船。 与此同时,省道北段。丹拓的帕杰罗驶过天桂镇卡口,拐进一条通往广阳镇的岔路。 昂山在后座上打盹,小腿上的伤口用撕碎的布条扎住了,血已经止住。 丹拓把车速降下来,降到正常行驶速度。 不再是一百二十迈的亡命狂奔,而是一辆普通的帕杰罗在夜间的省道上正常行驶。 他甚至打开了示宽灯,像任何一辆遵纪守法的民用车辆那样。 “雄哥。”他按住对讲机,“岩温的人撤了。” 对讲机里传来赵雄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谈一笔茶叶生意: “我知道。全部撤了。所有皮卡都掉头了。” “他们要封省道?” “不封了。”赵雄打断他,“全部撤回去了。” 丹拓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方。 省道上空空荡荡,刚才那四辆海拉克斯的车灯已经不见了。 山脊防火道上的车灯也消失了。 那些探照灯的光柱在远处的松林上空闪了几下,然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天地重新沉入黑暗,只剩下省道两侧路灯的昏黄光晕和帕杰罗车灯的两道白光。 “发生什么事了。”昂山从后座上撑起身体。 “不知道。”丹拓按住对讲机,“雄哥,什么情况。”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赵雄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有些微妙的变化。 不是紧张,不是困惑,是那种老江湖在局势忽然反转时特有的谨慎: “宗哥刚给我电话。他和赵鸿图通了话。今晚停手。全部人撤回。” 丹拓愣了一下。昂山也愣了一下。 “和赵鸿图通话?”丹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 “宗哥和赵鸿图?” “不要问了。” 赵雄说,“先撤回来。你和昂山回邻省的安全屋。老鬼继续走省道北上,把货车开到指定位置待命。 敏登把帕杰罗停好之后换一辆车,去渡口等我。 坚决不能让公安和武警给堵了。” “明白。” 丹拓挂了通讯。他没有再问。 跟了赵雄这些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刚才赵雄的语气里有一种他很少听到的东西。 不是命令,不是指示,是转述。 转述沈耀宗的话。 而沈耀宗的话,对于赵雄来说就是铁律,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 同一时间。老马的监控屏幕上。 一个又一个移动的光点正从省道上消失。 第96章 第二次上岛 加密通讯频道里传来雷海山的声音,沉而稳,带着一种老兵在战场上看到敌军忽然撤退时的警觉: “陆局长,无人机确认,四辆车全部关灯,全部从省道主线上消失。 往西那辆进了两峰山北麓的原始林区,红外成像在林区边缘追了不到一分钟就丢了目标。 树冠覆盖率太高,热源信号被完全遮蔽。 往北那辆上了河堤路,河堤路两侧全是芦苇和灌木,没有灯光,没有监控,也丢了。” 高寒把无人机传回的红外热成像画面放大,定格,指着屏幕说: “他们很清楚自己怎么跑。都是监控盲区和地形的结合。往林区走的那辆最专业。 利用地形遮蔽热源信号,利用伐木道网络快速穿出无人机侦察半径。 这是丛林作战的打法。” 陆清霜放下搪瓷杯子,走到高寒旁边,盯着屏幕上的红外成像回放。 画面里,那辆海拉克斯的热源信号正在快速移动。快得不像是在撤退,像是在冲锋。 然后信号在一棵巨大的老松树树冠下停了一瞬,紧接着彻底消失了。 消失。 陆清霜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辆车钻进了树冠覆盖的伐木道,伐木道两侧全是密林,树冠密密匝匝地交叠在一起,红外成像拍不到底下的任何热源。 “他们要跑出清江。” 陆清霜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这四辆车不是撤回,要跑出清江。” 高寒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清江周边的地图。 “一旦出了省界,我们数据不能立刻跨省。需要协调邻省公安厅,基本等于没办法了。” 陆清霜点了点头。 她知道高寒说的是对的。 她拿起座机话筒拨了雷海山的号码,“雷总队,能不能让直升机跟上去?” 雷海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沉而稳,但带着一丝被现实磨出来的无奈: “陆局长,跟不了。车进入林区里直升机就会彻底失去锁定。夜视仪和红外很难再跟。” “那就这样算了?” “我正在和武警总队联系,看能不能协调省厅发跨省协查通报。但最快也要明天天亮。” 雷海山顿了一下,“陆局长,这些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他们甚至知道什么时候关灯、什么时候用树冠遮蔽、什么时候利用自然保护区的限制来约束追击。现在这种情况,基本没办法了。” 陆清霜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窗外,清江县城的灯火在夜色中安静地铺展。 更远处,两峰山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雷总队,辛苦了。让直升机返航吧。 今晚的事,明天一早我向孟局汇报。” 她挂了电话,坐回办公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停手了。” 高寒从椅子上转过身。 “赵鸿图的人和沈耀宗的人怎么可能同时停手?这怎么可能?” “有人叫停了今晚的火拼。 而能把两边同时叫停的人,只有赵鸿图和沈耀宗自己。” 陆清霜没有再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个相框上。 相框里是钱多多在省厅培训班上的合影,戴着那副永远擦不干净的眼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同一时间。清江入海口。 月牙岛的轮廓从夜雾里浮出来。岛上的景观灯全关着,山顶会所的灯光也调到了最低,从远处看,整座岛像一块沉默的礁石,隐没在清江入海口的黑暗里。 码头两侧的导航灯一明一灭,红光在夜雾中晕开,像两只困倦的眼睛。 一架中型游艇无声地靠上码头。 这艘游艇不大,但线条极简洁,船身是哑光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吃水线以下的船壳漆成了暗黑色,和海水的颜色融为一体。 驾驶舱的玻璃是防弹的,舷窗用的是偏振玻璃,从外面看不到舱内的任何光线。 引擎是瑞典进口的沃尔沃遍达IPS吊舱式推进系统,静音模式下几乎听不到任何机械噪音。 这不是一艘普通的游艇。 这是一艘经过军事化改装的隐身快艇。 沈耀宗做边贸生意做了二十年。 手里有两艘这样的船,一艘停在清江口岸的私人码头,一艘常年泊在佤邦。 这艘是清江口岸那艘。 沈耀宗从驾驶舱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袋很重,眼眶里带着血丝。 他沿着环岛石阶往上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石阶两侧的罗汉松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针叶上的露水在导航灯的红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石阶尽头,会所的玻璃房子里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赵鸿图坐在台灯旁边的一把红木椅上,面前放着两只水晶杯和一瓶开了的茅台。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也梳过了,脸上的疲惫被压在一个企业家该有的沉稳表情下面。 但他握着水晶杯的手指在微微发力。 指关节泛白。沈耀宗推开玻璃门。 赵鸿图站起来。两人隔着茶台对视了一眼。一个是清江首富,一个是清江最大的黑金帝国掌门人。 两个在清江斗了十几年的人,第一次面对面站在同一个房间里。 “老沈,欢迎! 这是十年来,第二次上岛。 坐。” 赵鸿图指了指对面的红木椅。 第97章 联手称霸清江 沈耀宗没有马上坐。他扫了一圈玻璃房子。 落地窗、金丝柚木地板、青铜博山炉、墙上那幅黄公望山居图的明代仿作。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赵鸿图身上。 “你的人,撤干净了。” “我的人已经全部撤离省道,分散进入邻省。 全部分散突围。武警没追上。” 赵鸿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的人呢。” “我的人也撤了。丹拓和昂山正在往邻省方向撤。 赵雄在渡口等我的消息。”沈耀宗在红木椅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 “你电话里说的那个人,说吧。” 赵鸿图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茅台酒瓶,给沈耀宗面前的水晶杯斟满。 酒液在杯子里打着旋,在台灯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细小的彩虹。 他放下酒瓶,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陈东上面的人,是魏长河。” 沈耀宗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早已料到,但没有证据。 清江县公安局副局长,分管刑侦和消防,在山火现场被松树砸伤右肩的英雄警察,电视台采访过他,报纸头版登过他的照片。 就是这个人,在女儿死后不到两个小时,带着人冲进法医室,把尸体强行运走火化。 “我就知道是他。” 沈耀宗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冷到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气。 “陈东死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是他。我要的不只是他的名字。 我要的是证据。” “证据我有。” 赵鸿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特情经费的账目、陈东和他的通话记录、他给岩温下过的命令。 这些东西,我手里都有副本。 但老沈,我跟你说实话,魏长河这个人,我现在动不了,至于你,也要掂量。” 沈耀宗的手指在红木椅扶手上收紧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上面还有人。而且很多!” 赵鸿图放下酒杯,看着沈耀宗的眼睛。 “魏长河的靠山在省里。比如李士杰在人大会议上公开挺过魏长河,说他是清江公安的骨干力量,是山火救灾的英雄。 他和省厅杨欧关系极深。 杨欧现在是省厅巡查组长,就坐在清江县公安局里。 他这次下来名义上是查陆清霜,实际上是在保魏长河。”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且,魏长河还是吴国栋的心腹。 吴国栋在清江干了十几年,和上面、省里的关系盘根错节。 吴国栋到现在还在保魏长河。 为什么? 因为魏长河知道太多事了。 他要是倒了,吴国栋也得跟着进去。” 沈耀宗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把整杯茅台一饮而尽。 然后把酒杯重重顿在茶台上,杯底磕在金丝柚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在乎吴国栋。我不在乎李士杰。我要魏长河。” “我知道。但你不能一个人动他。” 赵鸿图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冷静的陈述,而是一种老练的商人谈条件时的沉稳。 “老沈,今天晚上我们为什么能坐在这里说话? 因为陆清霜。因为公安和武警正在外面追我们的人。我们斗了十几年。 如果火拼了,赢的人是谁? 不是你我,是公安。是那个新来的女局长。 她来清江就是来打仗的。 打你,也打我。你以为她会管你女儿的事?” 沈耀宗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在空杯子的杯沿上慢慢转着圈,一圈,又一圈。 “你和我,现在最好彻底合作。 那么清江都是我们倆的,然后一起做了魏长河,甚至吴国栋。” 赵鸿图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诚恳。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诚恳,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承认现实的诚恳。 玻璃房子里安静了大概有五分钟。 青铜博山炉里的沉香还在烧,一缕极淡的青烟从炉盖的镂空缝隙里往外冒,在台灯的灯光里盘绕一圈,然后被空调的微风打散。 沈耀宗放下杯子。“联手,怎么联手。” 赵鸿图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了倾。台灯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那张平时挂着企业家标准笑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秤上称过的。 “老沈,你和我斗了十几年。 清江的生意,你做你的边贸、地产、口岸,我做我的矿产、物流、娱乐。 我们俩就像两头狮子,在一片草原上互相撕咬,谁也吃不掉谁,但谁也没让谁好过。 结果呢? 便宜了一个婊子。 来了乱冲一气,带着三个特种兵,就把清江搅得天翻地覆。 我的场子被她一个一个端掉。 我们斗的时候,清江是我们的。她来了之后,清江是谁的?” 沈耀宗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 赵鸿图自己回答了。 “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看我们互相咬的人。 所以我们不能再斗了。再斗下去,你我都要完。”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耀宗的眼睛。 沈耀宗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没有愤怒。 不是不愤怒,是愤怒已经被压到了最深的地方,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搞死魏长河。你要他死,我也要他死。 他知道我太多事。陈东死了之后,他每天晚上睡不着觉,他活着,就是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陆清霜手里,把我们全都炸出来。” 赵鸿图从红木椅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台上,推到沈耀宗面前。 “这里面是魏长河给陈东下命令的录音。里面还有他近半年和陈东的通话记录,我的人复制了一份。 这些就是你要的证据。我现在给你。” 沈耀宗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他抬起头看着赵鸿图,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给了我证据,然后呢。” “然后你在公安局门口亲手崩了他吗?不行。 我们得让陆清霜来抓他。让法律来判他。 让全清江的人都知道,魏长河是害死你女儿的幕后黑手。” 赵鸿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把证据给陆清霜,她抓了魏长河,魏长河会供出吴国栋,吴国栋会供出更多人。 包括我。所以时机很重要。 我们要等一个关键的时刻,让陆清霜在不得不抓的情况下抓他,在抓他的同时没办法继续往上查。 因为再往上查,火就会烧到我们自己身上。 而且! 我们的合作,要悄悄进村。 开始不能让他们知道,在公开面上,我们还要对打。对咬。让他们开心。 然后,找时机。” 沈耀宗一口喝了杯中的茅台。 “第一件是先杀了魏长河和那三个杂碎。 你说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第98章 岛上的合作 “挂牌仪式。” 赵鸿图说,“这周末,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的挂牌仪式。省农业厅副厅长董明亲自带队,省发改委、省电视台都来。 吴国栋在场,杨欧在场,全清江的领导干部都在。 那天上午十点,仪式正式开始,电视台现场直播。 在直播开始之前,你把这份证据直接发给陆清霜。 她收到之后,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在仪式上当着省里所有人的面当场抓捕魏长河,要么压下证据。 她不可能压下证据。直接把她架在火上烤。 因为她要给你的女儿一个交代,要给省厅巡查组一个交代,要给全清江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所以她一定会抓。 而她在挂牌仪式上抓了魏长河,就相当于当着省里的面办了一件大案。 吴国栋再怎么想保魏长河,也保不住了。 全省直播,谁也遮不住。” 沈耀宗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抓了魏长河之后呢。” “之后魏长河会供出吴国栋。这是肯定的。他会说,是吴国栋让他去找陈东的,是吴国栋要‘教训’你太太,是吴国栋这么多年来给他当保护伞。 陆清霜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吴国栋就得进去。” 赵鸿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吴国栋进去之后,清江县委书记的位子就空了。” 玻璃房子里安静了一瞬。 沉香的白烟在灯光里盘绕。 “县委书记的位子,你太太可以坐。” 赵鸿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顾清荷资历够,能力够,在市里省里都有关系。 关键是。她是你女儿的母亲。全清江都知道她女儿被人害死了,全清江都支持她。 宋怀仁上次敲打吴国栋,吴国栋回来之后电话都不敢接我的。 说明宋怀仁已经在考虑换人了。 如果这个时候吴国栋倒台,你太太递补上去,顺理成章。” 沈耀宗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水晶杯,杯里的酒已经空了,只剩下杯底一圈淡金色的酒痕。 赵鸿图伸出第二根手指。 “搞走陆清霜。这个女人不能留在清江。 她不走,我们都得完。怎么搞走? 靠杨欧。杨欧是省厅巡查组长,他这次下来名义上是查陆清霜,实际上是我的人。” 赵鸿图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没有温度。 “缉毒专项行动已经报省里了,清江的毒品市场全面清空,街面上干干净净,边境线上风平浪静。 陆清霜的人什么狗屁都查不到。 到时候杨欧的巡查报告里就可以写。 禁毒工作浮于表面,专项行动流于形式。 这个结论一旦写进正式报告。 本来清江已经一团浆糊了,副局长也进去了。 陆清霜的局长位子就坐到头了。” 沈耀宗看着赵鸿图,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这些,老子其实不是这么在意,关键是不能让魏长河这么安逸的抓进去在号子里享福。” “不着急,前面的事儿成了,剩下的局面难道还不是我们手拿把掐的事儿。” 赵鸿图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你太太是书记了,加上我们的合作,清江,谁能不看我们眼色。” 赵鸿图伸出第三根手指,“然后我们把那三个杂碎搞出来。” 沈耀宗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住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赵鸿图注意到他的呼吸变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阿昆、阿豹、阿彪。现在关在看守所里。 上次你的人想把他们劫出来失败了,其实我都知道。” 赵鸿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实。 “魏长河栽了,陆清霜被赶走以后。 他们三个对公安来说已经没有直接的上层指证价值了。 但他们对你来说有价值。你要他们死在你手里。” 沈耀宗没有接话。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看守所的所长徐冰是块铁板,自从上次投毒事件之后,他把看守所防得铁桶一样。 但铁桶也有缝。看守所的副所长郑国良,欠了我一个人情。这个人可以用。 可以在档案上做手脚,把阿昆和阿豹的健康状况写成‘不适合继续羁押’,建议转院到武警医院。然 后在转院的路上,你的人可以截胡。” 赵鸿图伸出第四根手指,但这次他没有马上说。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倍。 “产业上的事。老沈,你我在清江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各有各的地盘。 你的边贸城、连锁超市、房地产、口岸贸易,是走白道的; 但你的你的军工走私线。 别以为我不知道。” 沈耀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赵鸿图注意到了。 “你从佤邦那边运进来的不光是翡翠和红木。 还有军火零件,枪管、瞄准镜、夜视仪配件。 这些东西你转口到东南亚的。你用边贸城的物流通道做掩护,混在翡翠原石和红木家具里运出去。 这条线你做了很多年,利润比翡翠和红木加起来都高。” 赵鸿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茶台对面的人能听见。 “我从来没动过你这条线。为什么? 因为你也没动过我制毒那条线。 我们有默契。互相不碰对方的底线。” 沈耀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空杯里残余的酒痕。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留出足够的时间。 “我们两个斗这么多年,其实少赚很多钱。” 赵鸿图往前倾了倾身体,“我们可以交换渠道。你的军工线走边贸城的物流通道,我的货走清江口岸的冷链物流。 这两条线看起来是独立的,实际上可以整合。 你的红木家具货柜里混一个夹层, 我的冷链车里混一个暗格,互相不查对方的货。 这样既降低了风险,又提高了效率。 你出货的时候,我的冷链车帮你带一段; 我出货的时候,你的边贸城帮我走一程。清江的物流网络,以后就是我们两个人的。” 沈耀宗放下酒杯,看着赵鸿图。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毒品那条线,我不沾。 你的货,不要进我的物流渠道。这是我的底线。” “可以。你的军工线我也不碰。我的货自己走冷链,你的货自己走边贸。 但我们最后还有最大的一条线。 可以合作。” 赵鸿图的手指在茶台上画了一个圈,看着赵鸿图。 第99章 不要管,放手砸! 赵鸿图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只有算计。 “洗钱。”他说,“这才是最大的一条线。” 沈耀宗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往下说。 “你的边贸城每天有上千万的资金流水。翡翠、红木、玉石。 这些东西的价格本来就不透明。但光靠边贸城,体量不够大。你需要更大的池子。我也需要。”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太太当了书记之后,清江县的市政工程、土地开发、产业园区建设。 这些项目都是她批的。一个县一年几十个亿的项目盘子,你想想,多少钱能洗? 工程款、拆迁款、配套资金。 每一笔都是合法的财政支出,每一笔都能往里面掺沙子。我的资金需要出口,你的公司需要项目。 你太太在台上批项目,你在台下接项目,我把钱从你的边贸城和项目公司里走一圈,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干干净净的工程款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点。你抽三个点的手续费。比银行贷款利息高,比你做翡翠生意稳,比你在佤邦那条军工线上赚得都多。 而且完全合法。审计局查账都查不出来,因为项目是真实的,工程是真实的,钱也是真实的。 唯一不真实的,是钱的来源。” 沈耀宗端起面前那只空杯子,在手指间慢慢转着圈。杯沿上残留的酒痕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秤上称过的。 “清江的市政工程盘子,一年不到十个亿。 你说的几十个亿,差额从哪来。” 赵鸿图笑了。这一次是有温度的笑。 不是对着朋友,是对着一个终于开始认真考虑合作的对手。 “老沈,你的边贸城不只是清江的,还有佤邦那边的货场。 你的房地产生意也不只是清江的。 你忘了? 去年你在隔壁新县拿了三块地,年底还有两块要拍。 你太太是清江的县长,但你的生意不只在清江。 你在外地的项目。房地产、建材、物流园区,那些地方的官员,不看你太太的脸色,但看你的钱。 钱进项目,项目出利润,利润分红。 洗钱的池子不在清江,在外面。” 沈耀宗放下杯子,看着赵鸿图。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里对视了片刻。 然后沈耀宗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你出资金,我出项目,手续费三个点。但有一条。 所有项目必须是你的人和我的人直接对接。” “可以。我让岩温安排人直接跟你手下的财务对接。 用境外账户走,不留痕迹。” 赵鸿图端起酒杯,“还有其他条件吗。” “有。清江本地的项目,市政工程、产业园区,这些不能碰。 你太太还没当上书记,就算当上了,本地项目盘子太小,钱太多反而容易出事。” 赵鸿图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放下酒杯,语气平稳得像在谈一笔已经签好的合同。 赵鸿图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海面上的夜雾已经完全散开了,导航灯的红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背对着沈耀宗,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老沈,还有一件事。我们今晚在这里谈了这么久,达成了这么多合作。 但外面的人不能知道。 我们斗了大半辈子,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我们是死对头。 如果忽然之间偃旗息鼓,谁都会怀疑。 明天,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还在斗,而且斗得更凶。” 沈耀宗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明天一早,你我还得咬。两边同时咬。 越大越好。让陆清霜以为我们还在互相咬。让杨欧以为我们还在内斗。 让吴国栋以为一切照旧。他们越以为我们分裂,我们的合作就越安全。” 沈耀宗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和赵鸿图并肩站着。 窗外的海面黑沉沉的,远处的清江口岸灯火通明。 赵鸿图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成交。” 沈耀宗推开门走出去了。 码头上,那艘哑光深灰色的游艇正在夜色中无声地滑出港湾。 海风灌进来,把落地窗前的纱帘吹得猎猎作响。 赵鸿图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茶台前,拿起手机拨了岩温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岩温,后天有件事你安排一下。 从佤邦那边找几个兄弟。明天去把沈耀宗的边贸城砸了。” 岩温沉默了一瞬。 “赵总,这是?” “不要管,放手砸!”说完赵鸿图扔掉手机。 然后拿起茶台上那部加密座机。 拨了吴国栋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吴国栋正靠在白沙镇那家温泉会所的私人汤池边上。 水面上漂着几片柚木托盘,托着一瓶开了的日本威士忌和两只玻璃杯。 旁边的女人刚从水里撑起半个身子,水花溅在托盘上,威士忌瓶身晃了晃。 她伸手去够浴巾,手腕上那串潘多拉手链在暖黄色的水底灯光里闪了一下。 “老赵,什么时间点啊! 影响老子爽,什么事儿?” “书记,”赵鸿图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刚才沈耀宗来我岛上了。” “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慵懒没了,水蒸气后面那双眼睛忽然变得格外清醒。 赵鸿图说,“他想要魏长河。” 吴国栋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眼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怎么,还是让他查出来了?” 第100章 魏长河这颗雷,必须排了 赵鸿图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查出来的。是今晚他的人摸进了柳河镇产业园。 岩温的人追了十几公里,在省道上交了火,把武警和公安都他妈卷进来了。 后来我只能主动求和。 你想想只要他把那些照片往陆清霜桌上一拍,柳河镇就完了,我也完了。 书记,我不是来向你求救的。我是来告诉你,魏长河这颗雷,必须排了。” 吴国栋从池边站起来。水从身上哗哗往下淌,在石板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伸手扯下红木架子上的毛巾,裹在身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内室里那个裹浴巾的女人正靠在玻璃门边, 透过雾气蒙蒙的玻璃往外看他。他没看她。他转过身,背对着内室,声音压到了最低。 “排?怎么排?现在把他做了,陆清霜第一个就会查到你头上。 特情经费的事钱多多已经被刺了,但那个死胖子没死,脑子还是清楚的。 他早晚要把那三笔账重新做出来。到时候账目指向魏长河,魏长河指向你,你指向我。你告诉我,怎么排。” 赵鸿图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书记,所以说。我们直接把魏长河给献祭了,把全部事儿都让他背锅。 所以排雷的方式不是让他消失,是让他变成我们的护身符。” “什么意思。” “让他认罪,但只认到他该认的地方。 让他承认是他指使陈东找人去教训顾清荷,承认他在山火当晚带队上山掩护制毒场转移,承认特情经费是他一手操作的。 但到此为止。不上推,不下拉。你不在他的供词里,我不在他的供词里。 他自己扛下来。” “你怎么让他自己扛。”吴国栋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魏长河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要是被抓进去,陆清霜不用上手段,光是一拍桌子,他就会尿裤子。 他一尿裤子,什么都往外吐。 我的名字,你的名字,省里市里的名字,他一个都不会落下。” “如果他觉得扛下来是对他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呢。” 赵鸿图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紧急部署的急促,而是一种老练的猎人在布置陷阱时的慢条斯理。 “书记,你想想魏长河最怕什么。他最怕的不是坐牢,不是丢官。 他最怕的是沈耀宗。他知道沈耀宗要是知道后面是他指示的陈东,不会让他活过天亮。 如果我们能让他相信:只要他不往上供,我们就保他不死; 只要他把事情扛下来,我们会在他服刑期间照顾他的家人,会让他在里面过得舒舒服服; 甚至等风头过去之后,帮他办个保外就医,让他改名换姓去佤邦养老。 他会不会选择自己扛?” 吴国栋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头顶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更深了。 “不用传话。你过来。我约魏长河来。我们三个当面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赵鸿图显然没想到吴国栋会直接跳过所有中间环节,把三个人拉到同一张桌子上。 “书记,当面谈风险太大了。万一被陆清霜的人盯上?” “风险?” 吴国栋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 “魏长河现在就是最大的风险。 你找人传话给他,他会信吗? 换了你,有人传话让你去自首,让你把所有事都扛下来,你会信? 他不会信传话的人。他只信我。只有我当面跟他说,他才信。” 他顿了一下,把毛巾裹紧了一些。 “而且,你要是想让他在自首之前不跑、不乱说话、不狗急跳墙,就得让他知道后果是什么。 后果不能靠传话传过去,得让他亲眼看到我们两个人坐在他面前。 他看到你和我站在一起,他就知道他没有任何退路了。” 赵鸿图沉默了片刻。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一下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好。我现在从岛上出发。四十分钟后到你那边。 你约魏长河,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就在我这儿。” 吴国栋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白沙。只有我的人。 魏长河我来约。我就说专项行动有紧急情况需要当面汇报,他不会起疑。”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准备一张卡。金额大一点的。你懂的。” “明白。”赵鸿图挂断了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魏长河正坐在自己家的书房里。 书房不大,十来平米,四面墙壁上钉满了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公安业务书籍和历年来的表彰证书。 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浓茶,茶叶占了杯子的三分之一。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毛衣,外面披着警服外套,右肩的绷带从领口露出来一截。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还没写完的专项行动周报。 截至目前的禁毒成果、街面巡查情况、娱乐场所清查数据,每一项都填得整整齐齐。 这份周报明天一早要交到陆清霜的办公桌上,他已经改了三个版本,措辞从“成效显著”改成“取得阶段性进展”再改成“正在持续推进中”,每一次改动都在字里行间留了足够的余地。 让上级看不出问题,但也抓不住把柄。 看到来电显示是吴国栋,他放下笔,接起来。 “书记。” “老魏,”吴国栋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魏长河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平时那种稳坐钓鱼台的沉,而是一种被压到了极致之后反而显得格外平静的紧,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书记,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你马上到我这边来。白沙。赵鸿图也在路上。” 魏长河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住了。 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三颗埋在不同位置的雷,平时各自埋在土里,各炸各的,绝不碰面。 同时引爆,只能说明一件事。 有人要把他们一起挖出来了。 “书记,他们难道查出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知道了。知道陈东后面是你。” “我马上来。” 第101章 终于走到了悬崖边上 挂断电话,魏长河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周报,光标还在闪。 他把文档保存,关掉,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角落里那台老式保险柜前面。 保险柜是机械密码的,拨了四圈才打开。 里面有一本护照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然后他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放着一把车钥匙。 不是他那辆开了八年的警用帕萨特,是一把崭新的丰田霸道钥匙。 这辆车是一个月前他在邻省买的。 用一个远房亲戚的名义过户,停在广阳镇一个废弃仓库的地下车库里,加满油。 后备箱里放着一个装满现金和衣物的旅行袋,还有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一部新手机、一张匿名的手机卡、和一份佤邦那边的暂住证。 陆清霜到任的第二天,他就把这辆车准备好了。 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准备后手。 不是因为他有先见之明,是因为他见过太多人出事。 上一任公安局长走的时候,连收拾办公室的时间都没有。 他对自己说过一句话:我不会是下一个老周。 他把车钥匙揣进裤兜里,把护照和信封一起塞进夹克内兜,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配枪。 配枪是九二式,装满弹匣,保险关着。他看了一眼保险,然后把它别在腰后的枪套里。 出门的时候,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两鬓已经白了,眼袋很深,脸上是熬了大半夜之后的灰败。 他伸手把右肩的绷带整了整,把警服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辆丰田霸道停在巷子尽头一栋废弃厂房的院子里,车身蒙着一层灰,但轮胎气压正常,引擎一打就着。 他把车开出院子,没有开车灯,沿着没有监控的村道绕了一圈,确认没有被人跟踪之后,才拐上通往白沙镇的省道。 白沙镇温泉会所坐落在清江上游一条支流的河谷里,离县城十几公里,周围全是密不透风的竹林。 进会所的路只有一条。 从省道上拐进一条岔路,穿过竹林,再经过一道电动门和一道保安岗亭,才能看到掩映在竹林深处的十几栋独栋别墅。 每一栋别墅之间隔了至少五十米,互不相通。 来这里的人不报名字,只报房间号。服务员都是老员工,知道什么时候该上茶、什么时候该消失。 赵鸿图的车停在三号别墅后面的车库里,他从后座拿起一个黑色手提箱,沿着竹林小径上了三楼。 茶室不大,一张红木茶台,四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吴国栋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便装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书记。”赵鸿图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黑色手提箱放在脚边。 吴国栋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 赵鸿图打开手提箱,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他把信封先推过去。“这是魏长河给陈东下命令的录音。” 吴国栋没有碰那个信封。“卡呢。” “里面有五百万。” 赵鸿图把银行卡放在信封旁边。 吴国栋把卡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桌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在茶台边缘轻轻敲着。 魏长河把丰田霸道停在会所外面的竹林里。 没有停进车库,没有停在别墅门口,而是停在竹林深处一条废弃的碎石路上。 车头朝外,没熄火。他把配枪重新别在腰后,保险还是关着的。 赵鸿图和吴国栋坐在茶台后面。吴国栋在主位,赵鸿图在侧位,两人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书记。赵总。”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坐。”吴国栋指了指赵鸿图旁边那把圈椅。 魏长河没有坐。 “书记,电话里你说沈耀宗拿到了证据。什么证据。” 赵鸿图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台上,没有马上推过去。 他的手指压在信封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东西的分量。 “老魏,”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刀锋上碾过去的。 “今晚道上有人放出了你的录音。你给陈东下命令的录音。 原话,原声,清清楚楚。你不知道得罪谁了,有人把这个卖给了沈耀宗。” 魏长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像是被烫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重新钉在赵鸿图脸上。 “什么录音。”他的声音沙哑,但依然稳得住。 赵鸿图没有回答。 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支录音笔,放在茶台上。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魏长河的声音从录音笔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阿昆,老大说了,顾清荷不老实就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你们去她别墅,把她办了。别搞太大,但下手一定要重。” 茶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竹林里的风从窗外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但没有人感觉到风。 三个人的注意力全部钉在那支录音笔上,钉在那个还在继续播放的声音上。 录音播完了。 魏长河盯着那支录音笔,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认得这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 他不知道这个电话被录了音,更不知道录音会出现在赵鸿图手里。 “谁录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不是对赵鸿图,是对那个他还没见到面的敌人。 “谁卖给沈耀宗的。” “我还在查。”赵鸿图把录音笔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推到茶台中央。 “道上今晚传过来的消息,沈耀宗花了很大的价钱买了这份录音。 卖家的身份还没查出来,但能录到你给陈东下命令的电话,能保存这么久、等到现在才拿出来。 这种人一定是你身边的人。” 魏长河的下颌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 他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名字,但没有一个对得上。 陈东死了,阿昆被抓了,魏彬不会卖他,张明已经出境了。 还有谁知道那天晚上的电话?是谁在他身边潜伏了这么久? “老魏。” 吴国栋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块石头沉进井底。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往前倾身体,没有做任何手势,只是用那双熬了大半夜之后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魏长河。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逼迫,而是一种极其疲惫的沉。 像是在看一个跟了自己很多年。 如今终于走到了悬崖边上的老部下。 “录音是谁卖的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沈耀宗现在已经听到了。 他知道了,陈东后面是你。 你觉得以他的脾气,他会怎么做。” 第102章 像死狗一样死在某个渡口 魏长河没有接话。 他知道沈耀宗会怎么做。 那天沈耀宗站在殡仪馆门口,揪着自己的领子把他从台阶上拽下来,摔在地上。 沈耀宗的手像铁钳一样,力气大得吓人。 那一次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摔的,警服上全是灰,嘴角抽搐了两下,没敢发作。 但这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沈耀宗不知道是他指使的,现在知道了。 吴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磕在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称过的。 “现在顾清荷应该也知道了。 顾清荷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她的女儿死了,你觉得她会放过你?她现在还是县长。 她手里有武警,有雷海山。 上次她动用武警封了两峰山,她怀疑鸿图,用了七八个部门联动来搞。 你想想你跑得掉?你跑得过武警的无人机?跑得过雷海山的巡逻车队?” 他顿了一下,让这几句话自己落下去。 魏长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那道被烟灰和岁月刻出来的法令纹显得更深了。 “所以你现在只剩下一条路。” 吴国栋往前倾了倾身体,两只手交叉搁在茶台上。 “自首。主动去。不是被陆清霜抓进去,是你自己走进去,主动交代。 你想想,被沈耀宗抓到,和你自己走进公安局的大门,这两个结局能一样吗? 沈耀宗要你死。但法律不会。法律只会审判你。 你主动自首,把事说清楚,把案子扛下来,你还有机会活着,有机会在里面争取减刑。 你如果在外面,你随时都可能被人做掉。 像死狗一样死在某个渡口,像陈东一样。” 赵鸿图接过话头,从茶台上拿起那张黑色的银行卡,放在信封旁边。 银行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没有任何标识。 “老魏,这里面的钱够你家人逍遥。 明天一早,你儿子从刑侦支队调到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书记这边会安排好。 你的事跟他没关系,我们保他不被牵连。” 他顿了一下,把银行卡往前推了一寸。 “还有你老婆。她在清江这边有任何事,岩温的人会照顾她。 你不是在佤邦有条路子吗? 你那个老关系还在。 你的事儿其实不大,人又不是你杀的。完事儿出国,地方、钱、路子,我都帮你安排好。” 魏长河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 灯光在卡面上反射出一道细小的光斑,他的手垂在腿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拿。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吴国栋看着他的眼睛。 声音忽然变得更沉了,不是刚才那种陈述式的低沉,而是一种只有在关键时刻才会拿出来的、带着感情的语气。 在真正需要说服一个跟了自己很久的老部下时,才会流露出的复杂感情。 “老魏,你跟了我这些年,你做了多少事,我心里有数。 你是拿命在拼。我吴国栋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但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想一想,除了自首还有别的路吗? 沈耀宗盯上你了,顾清荷盯上你了,陆清霜也盯上你了。 你拿什么跑? 跑得掉初一跑得过十五?” 他站起来,走到魏长河面前。 伸手按住他那只没受伤的左肩。那只手很用力,隔着警服都能感觉到指节的力量。 “你今天主动去自首,把所有事都扛下来。不上推,不下拉。 我在外面,赵总在外面,我们会保你。 保你不死,保你家里人平安,保你在里面不受罪。” 魏长河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竹林里的晨雾正在慢慢散开,远处清江上游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金色。 他低着头看着茶台上那个信封和那张卡,然后缓缓伸出手,拿起那张银行卡。 手指在卡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把卡放进了夹克内兜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也拿起来,没有打开看里面的录音笔,只是把它折好,和银行卡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着吴国栋,又看了一眼赵鸿图。 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东西。 “书记,赵总。我懂了。你们已经把路都给我铺好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右肩的绷带,把警服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我自己去。明天一早,县公安局,找那个婊子认栽。” 吴国栋按在他肩上的手又用力捏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好。” 魏长河转身往门口走。他拉开门,沿着竹林小径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进竹林深处那辆丰田霸道,发动引擎,把车从碎石路上开出来。 车速不快,沿着省道往清江县城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白沙镇温泉会所的灯光在竹林深处一明一灭,越来越远,最后被松林完全遮住了。 然后他把方向盘往右打,拐进了一条岔路。 不是往清江县城的方向。 是往清江口岸的方向。他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从夹克内兜里掏出那支录音笔,看都没看,直接扔出了窗外。 录音笔在碎石路上弹了一下,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他伸手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里的东西。 护照、信封、车钥匙、他自己的手机,还有一部全新的手机和一张佤邦那边的暂住证。 这些东西都在。 赵鸿图给他的银行卡也在。 他不会去自首。从来没有。 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他审过无数人,听过无数人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话术劝嫌疑人自首。 吴国栋按着他的肩膀时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熟悉。 他自己就对嫌疑人说过同样的话。 他知道自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把命交到别人手里,意味着在牢里等着沈耀宗的人来找他,意味着他再也见不到天日。他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他的命,他自己握。 他把车速提高了一些,拿起副驾驶座上的那部新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 “是我。准备开船。我一个人。老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现在?” “现在。我已经出发了,两小时到。” “好。” 魏长河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必须用最快的事件赶到那个废弃的渡口。 就在这时,老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陆清霜。 魏长河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陆清霜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 除非,她知道了。 第103章 所有的路都封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陆局长。” “魏副局长,”陆清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冷而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但魏长河听得出来她背后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有人在查东西,而且就在她旁边。 “今天凌晨省道上发生了一起追车事件,动静不小。 你在广阳镇临时指挥部负责专项行动的治安巡查,有没有收到相关报告。” 魏长河的脑子飞速运转。 她不是在问他知不知道追车的事。 她是在试探他,试探他是否参与了今晚的事,试探他是否已经知道了沈耀宗拿到证据的事。 “我收到了指挥中心的通报。四辆车追一辆,在天桂镇到柳河镇之间的省道上。 我已经安排广阳镇派出所的人配合技术科调取沿途监控。” 他的声音沙哑但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件日常工作。 “陆局长,我正准备去广阳镇现场看看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陆清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不用去广阳镇了。你现在在哪里,直接来我办公室。我等你。” 电话挂断。 魏长河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 陆清霜让他去办公室,说明她手里还没有铁证,还在试探阶段。 如果她有铁证,就不是叫他去办公室,是派人来抓他了。 但这不意味着他安全了。 他必须趁现在,趁陆清霜还在等他出现的时候。 立刻走。 他把老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关机。然后挂上倒挡,丰田霸道从岔路上退出来,重新上了省道。 不是往县城的方向,是往南。 往清江口岸。 往那个废弃的渡口。 车速提高到一百二十迈。 这时的夜,还不是很深。 赵鸿图站在茶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魏长河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他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没有喝。他在心里数数。 数到三十的时候,他转过身,把茶杯放在茶台上,杯底磕在金丝柚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不会去自首的。” 吴国栋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老魏不会去自首。” 赵鸿图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他在公安系统审过的人比我们见过的人都多。 你刚才跟他说的那些话。 自首、减刑、保外就医,他自己就跟无数嫌疑人说过。 他知道这些都是套话。他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吴国栋的手指在茶台上停住了。“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他已经在盘算怎么跑了。我们拦不住他。 与其当面撕破脸让他现在就狗急跳墙,不如让他以为我们信了他,然后?” 赵鸿图拿起手机。 “在他跑出去之前把所有的路都封死。” 他拨了沈耀宗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耀宗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股被压着的警觉:“说。” “老沈,有个情况。我的人刚截获了消息,魏长河可能拿到了风声,知道你已经知道了。 他随时可能外逃。 陈东那条走私线你知道吧? 从清江口岸那个废弃渡口出去的,直达佤邦。 那条线他不但知道,而且陈东死后他就接管了。 我想他现在就在往渡口方向赶。”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沈耀宗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冷得像冬天清江的水:“渡口的位置。准确的位置。” “清江口岸以南,废弃渔业码头。那个渡口在地图上没有标记,是一个老艄公在跑这条线, 只认钱不认人。上次陈东就是在那个渡口被做掉的。 你们要截住他,渡口是唯一的关口。” 沈耀宗没有多问,挂了电话。 赵鸿图知道他会做什么。 沈耀宗手下的丹拓和昂山还在邻省的安全屋里待命,但从邻省赶到清江口岸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时间够不够,就看魏长河跑得有多快了。 赵鸿图没有停。 他拨了第二个号码。杨欧。省厅巡查组长,正坐在县局招待所的房间里准备天亮后的巡查材料。 电话接起来的时候,杨欧的声音压得很低:“什么事?” “杨组长,有个紧急情况。县公安局副局长魏长河即将外逃。 根据我掌握的情况,他涉嫌指使陈东杀害沈雨桐,涉嫌在专项行动期间通风报信,涉嫌在山火当晚带队上山掩护制毒场转移。 现在这些事已经被查出来了,他知道自己兜不住了,准备从清江口岸偷渡出境。” 杨欧沉默了片刻。赵鸿图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下了。 然后杨欧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刚才那种压低的慵懒,而是一种被冷水浇醒之后的警觉: “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他现在正在往清江口岸方向移动。 你们巡查组如果能在魏长河外逃之前向陆清霜施压,逼她立刻采取行动。 这个案子就是你们巡查组督办的大案。 杨组长,你是巡查组长,你在清江的任务就是查公安队伍的问题。 现在一个副局长在你眼皮底下畏罪潜逃。 你是第一个得到线报的。 你如果通知陆清霜,就等于你的巡查工作发现了一起重大案件。你在省厅那边的报告也就有东西可写了。” 杨欧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四个字:“我马上办。” 赵鸿图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台上。吴国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 两个人心照不宣。他们都知道刚才那一幕意味着什么。 两个人联手把魏长河推上了绝路,然后一个打电话给魏长河的仇人,另一个打电话给能在这件事上立功的官员。 魏长河还没到渡口,但他已经插翅难飞了。 “沈耀宗绝对会下狠手,这次又要从公安手上抢人?” 吴国栋放下茶杯,悠悠的道。 第104章 我们最担心的 赵鸿图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回头。 夜雾散尽之后露出铅灰色的水面,像一块被磨平了的铁板。 “抢人倒不一定。” 赵鸿图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沈耀宗要的是魏长河的命,不是他的人。 三个杂碎只是动手的刀子,他都恨不得当场毙了他们。 魏长河是握刀的人,你觉得他会让魏长河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吴国栋。 “他会在渡口就把魏长河办了。 丹拓那帮人都是佤邦丛林里打出来的,做这种事干净利落。 魏长河的尸体明天早上会出现在清江下游的某个河湾里,和当初他勒死陈东的手法一模一样 这叫因果报应。” 吴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茶叶渣子贴在杯壁上,褐色的茶汤在晨光里显得浑浊。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耀宗的人到了渡口,陆清霜的人也到了渡口。两边撞上,又是一场对峙。 上次对峙过一次,陆清霜把沈耀宗压下去了。这次呢?” “这次不一样。” 赵鸿图走到茶台前,拿起那只已经凉透的紫砂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 “上次沈耀宗心里清楚,为个马仔跟公安局长当场翻脸不值得。 但这次是魏长河。魏长河是他女儿死后他追了这么久才追到的幕后真凶。” 他抿了一口冷茶,茶的涩味在舌根化开。 “他不会收手。渡口那边会是一场僵局。” “那最后呢?”吴国栋问。 “最后?”赵鸿图放下茶杯,“我们最担心的,是魏长河被陆清霜带走。” 吴国栋的手指在茶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是说他会供出我们。” “他一定会供出你。” 赵鸿图看着吴国栋,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不会供出我。因为他儿子魏彬的命还在我手里。” 吴国栋沉默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夹克的领口。 吴国栋的声音忽然变得极沉,“他会供出我。第一个供出的就是我。 说我指使他去教训顾清荷的。” 赵鸿图放下茶杯。“书记,你打算怎么办。” “沈耀宗要他的命。你要他闭嘴。我要他消失。” 吴国栋走到窗前,背对着赵鸿图。 “我们三个人的目标是一致的。 万一他有别的路呢? 他在我手下干了这么多年,我太了解他了。 他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更不会把逃跑路线只押在一条路上。 他是老狐狸不是蠢猪。” 他转过身,看着赵鸿图。 “派一组人去两峰山南麓。那条废弃的跨境货运通道,上次你的人就是从那里撤出去的,魏长河也知道那条路。 如果他不走渡口,就一定走丛林去直接过国境线。但是这条路现在有部队把守,他可能不会选择。但也不一定。” 赵鸿图拿起手机。“我马上安排。” “记住。” 吴国栋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如果在山里截住了魏长河,不要带回来。” 赵鸿图看着吴国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拨通了岩温的号码。 同一时间。沈耀宗没有挂电话。他站在香芸居顶层花园的落地窗前,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缠着绷带的手垂在身侧。 绷带下面的伤口还没愈合,但他感觉不到疼。 电话那头是赵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刀鞘里拔出来的: “宗哥,丹拓和昂山已经从邻省出发了,但到清江最快也要一个小时。我怕来不及。” “让他们直接往北去。” 沈耀宗的声音沙哑而冷硬,“不要回清江,走高速直接到清江口岸。让敏登把车开到最大马力。 路上遇到任何拦车的都不要停,不管对方是谁。” “明白。”赵雄顿了一下,“宗哥,渡口那边怎么办。 丹拓赶过去至少要一个小时,陆清霜的人可能也在路上了。 应该比我们很快,他们有武警支援。” “对岸那边你安排好了没有。” “安排好了。我们的人,船还有车辆。 佤邦那边的人在渡口对面等。只要魏长河的船靠岸,他们就会动手。 宗哥,如果在江这边就截住他呢?” “那就不用等船,就地解决。” 沈耀宗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冷到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气。 “在江这边解决。我要亲眼看到他的尸体。” 他挂了电话,转身往门口走去。步子很快,皮鞋踩在金丝柚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落得极重。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伸手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他从镜面不锈钢门板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准备五台车。装备准备齐全。”他说。 “所有人往清江口岸方向集结。 丹拓和昂山从北边过来,你带人从广阳镇方向往南压。 让老鬼去渡口附近的监控盲区架设便携式通讯设备,我要实时掌握渡口周边的所有动静。” “宗哥,你要亲自去?” “我亲自去。我要亲自看看那个狗日的怎么跑。”沈耀宗说。 “到了渡口之后不要直接冲到栈桥上,陆清霜的人一定在附近布局。 让所有人在外围待命,等我的命令。” 电梯门在地下车库打开。车库里已经停着五辆已经启动的车,三辆黑色越野、两辆商务车。 沈耀宗走到最里面那辆黑色越野前,拉开车门坐到后排。 后排位置上靠放着一个长条帆布包。 他知道。 里面是一把狙击枪。 他从来没有用过这把枪,也不会用。 但赵雄每次都把它放在车里。 越野车的车灯在黑暗的车库里亮起,两道光柱劈开黑暗,照在对面墙壁上一块褪色的广告牌上。 广告牌上印着清江口岸的全景照片,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清江口岸欢迎您。”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冷声道: “出发。” 越野车冲出车库,沿着香芸居山脚下的盘山公路往下开。 尾灯的红光在松林之间一明一灭。 清江口岸以南,废弃渔业码头。从几个方向。 不同的人,不同的车,不同的目的。 他们会不会同时到达。 第105章 兽道忽然消失了 浑浊的江水在曙光里泛着铅灰色的光,浪花拍打在水泥栈桥的桥墩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老艄公蹲在船尾剥蒜。 蒜皮落在船舱里,积了一小堆。他在这条河上跑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 偷渡的、走私的、跑路的。 今天凌晨被电话叫醒的时候,他没有多问。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简短,只说老地方,两小时内到。 魏长河的丰田霸道停在渡口外面的碎石路上。 他没有熄火,但车灯已经关了。 碎石路两侧全是齐膝高的野草,被江风吹得伏倒了一大片。 远处省道方向隐约能看到车灯一闪一闪地移动,那是往渡口方向来的。 他把那部老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还亮着,信号满格,通话记录里最后一个来电是陆清霜的名字。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掌心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到江岸边。江岸很陡,乱石嶙峋,下面是滔滔的清江。 江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湍急,漩涡在水面上打着转。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防水袋。 封口是双层密封拉链。 他把老手机放进防水袋里,拉上拉链。 然后又从后备箱里翻出一段绳子和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把石头绑在防水袋上,确保袋子在水里的稳定性。 然后。他把防水袋系在一根很长的老柳树的树根上,确保防水袋浮在水面上。 手机开着,信号还在。 定位会显示这部手机正在以水流的速度缓慢往下游移动。 像是有人在船上,沿着清江往下游走。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江对岸。 对岸佤邦的青灰色山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渡口对面有一盏手电筒的光在闪烁。 那是他提前安排好的接应信号。但他不能去。那里绝对是死亡陷阱。 他几乎可以想象,他一旦上船。不知道会有多少支枪口会锁定他。 他把丰田霸道的方向盘往右打满,轮胎碾过碎石路边沿的荻草,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车头推开齐腰高的草丛,沿着江岸往下游开了大约两百米,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前停下来。 树干上那道斜着的裂口还在。 他下车拨开荻草。 荻草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铺着碎石和枯叶,两侧的土坡上长满了野蔷薇和荆棘。 不是路。这里根本没有路。 这是野猪踩出来的兽道。巡逻队都不会走这里。 一个月前他在审讯室里从一个佤邦偷渡客嘴里挖出了这条线。 那个偷渡客为了争取立功减刑,画了一张简易地图,标注了从两峰山南麓穿过原始林区到达佤邦的三条路线: 伐木道、溪谷、兽道。伐木道和溪谷都有人巡逻,只有兽道没有。 因为这其实就是野猪拱出来的槽,在地图上根本不存在。 那个偷渡客说他走过一次,一台车可以通行。 魏长河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会用上这条路。但他还是把那张手绘地图复印了一份。 他回到车上,把分动箱挂到低速四驱,锁上后桥差速锁。 丰田霸道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被拴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山林的气味。 他松开刹车,车头缓缓推进溪沟。 沟底的碎石在轮胎下嘎嘎作响,野蔷薇的刺刮过车门,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划黑板。 他没有停,继续给油,车身碾过一丛矮灌木,彻底钻进了林子里。 溪沟往上延伸了大概一公里,坡度从十五度逐渐陡到三十度。 丰田霸道的引擎在低吼,转速表指针稳定在两千转左右,涡轮增压的嘶嘶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灯照亮前方十几米的沟底,碎石、枯枝、一截被山洪冲下来的朽木横在沟中央。 魏长河没有绕,直接从朽木上碾了过去。 车轮压上去的瞬间,朽木发出一声闷响断裂成两截,车身猛地一颠。 兽道出了溪沟之后拐进一片原始林区。 这里的树冠密密匝匝地交叠在一起,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车灯是唯一的光源,两道白光在粗大的树干之间扫来扫去,每一次转弯都像是在撞进一堵黑暗的墙。 车速保持在每小时二十公里左右。 兽道很窄,有些地方只比车身宽不了多少,两侧全是密不透风的树干。 一旦撞上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这辆车就废了。 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时不时从方向盘上移开去擦拭挡风玻璃上的雾气。 车内外的温差让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膜,雨刷来回扫,刮出一道道模糊的水痕。 他不敢开车窗,林间的蚊虫在车灯的光柱里飞舞,密密麻麻,撞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开了几十分钟之后,前方的兽道忽然消失了。 不是拐弯,不是被树挡住。是路面本身不见了。 车灯照过去,前面是一片看似平坦的落叶层,枯黄的松针和腐叶铺得整整齐齐,表面还落着几片新鲜的蕨类叶片。 但如果仔细看,落叶层的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弧形裂缝,裂缝里的泥土是湿的、黑的、往下塌陷的。 这是一片枯叶陷阱。 魏长河在公安局处理过两峰山失踪人口的卷宗。 他知道这片林区里有这种陷阱。他把车停住,挂了倒挡准备退回去重新找路。 但倒车的时候后轮陷进了被松针覆盖的一个浅坑里。 车轮空转了两圈,松针下的泥土被刨松了,车身不但没有退出来反而往坑里滑了更深。 他咬紧牙关挂上低速四驱把差速锁全部锁死,丰田霸道的引擎发出一声怒吼。 四个轮子同时发力。半边路基轰地一声塌了下去。那是裂隙底部翻上来的湿泥和碎石。 溅在玻璃上糊成了一片。 然而。 就在同一时间,同一条路的尽头。 界碑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一台灰色的越野车静静的停着。 男人点上烟。手机接通:“老大,我已经到位了。 如果他能活着到这里,我把他接回来。” 第106章 老狐狸犯低级错误 车里忽然安静下来。林间更安静了,连虫鸣都停了。魏长河靠在座椅上喘了几口气,右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车身歪着,后轮还在地面上,左前轮已经悬空了半个。 他拉开车门跳下来,脚踩在松针上差点滑进裂隙里。 裂隙大概一米多宽,深度看不清,手电筒照下去只有黑洞洞的一片和底部隐约传来的水流声。 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但足以让这辆车彻底报废。 他打开后备箱翻出备用的拖车绳和一把工兵铲。 拖车绳是他买车时特意配的,钢丝绳芯,外层裹着尼龙编织层,承重好几吨。 他把一头系在霸道的后拖车钩上,另一头绑在最近的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上。 然后把分动箱挂到低速四驱锁死后桥差速锁,轻踩油门 。钢丝绳绷紧了,发出嘎嘎的金属摩擦声。 车身往后挪了几寸,但左前轮还在裂隙边缘卡着,轮毂刮在石灰岩上发出刺耳的尖啸。 车身晃了几下,左前轮抓住防滑板上的倒刺,一点一点从缓坡上爬了出来,轰地一声落回地面。 他把车停稳,坐在驾驶座上喘了好一阵子。 右肩的绷带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伤口疼得像有人在用钝刀割肉。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裤腿上全是泥,皮鞋上糊了一层厚厚的黑泥,踩在油门踏板上滑腻腻的。 他没有时间换衣服。 他知道那部老手机在江里的信号维持不了多久。 旧码头他没有去的事情也很快会曝光。 然后陆清霜会知道:他没有上船。他走了别的路。 一旦被发现他现在逃跑的线路,直升机比车轮可快得多。 魏长河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电子时钟:凌晨一点二十分。 他还有三十公里。三十公里,在省道上不到半小时的事,但在这条兽道上,每一公里都在用轮胎和底盘跟原始丛林肉搏。 车速提不上去,路面太烂,有些弯道太窄,得来回倒几把才能转过去。一公里开了好几分钟。 同一时间,县公安局指挥中心。陆清霜站在大屏幕前。 屏幕上是清江县电子地图,一个红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 那是魏长河的老手机定位信号。红点沿着清江往下游漂,速度很慢,方向稳定,和水流速度基本一致。 “他在船上。” 技术科值班员说,“从渡口出发到现在,移动速度和清江水流吻合。 如果他是坐机动木船,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清江大桥,正往下游继续漂。” 陆清霜盯着那个红点,没有说话。 她一只手端着搪瓷杯子,热水已经不冒气了,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敲了三下,停住了。 “不对。”她放下杯子,“他如果要出境,应该在渡口直接过江。 对岸就是佤邦,船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之后边检就算接到通知也来不及拦截。 他为什么不直接过江?” 技术科值班员愣了一下。“也许对岸有人在等,他要避开?” “那就更不应该往下游漂。越往下游离佤邦越远,下游是清江腹地,没有出境口岸。 他在往下游漂,等于在往公安的包围圈里钻。” 陆清霜走到屏幕前,手指在红点所在的江段位置画了一个圈。 “而且,他是老公安。干了二十年,他知道手机可以被追踪。 他开着手机,等于在告诉我们他在哪里。 他这样得老狐狸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周战从椅子上站起来。 高寒也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明白了陆清霜的意思。 手机在船上,人不一定在船上。 “兵分两路。” 陆清霜转过身,“老方带人继续沿江往下游追那部手机。高寒、周战。” 她拿起枪套扣在腰间。“你们沿江岸往南搜。重点搜江岸与两峰山交界的所有岔路、溪沟、废弃道路。 他如果走山路,一定是从江岸附近的山坡切入林区。 高寒,你上次侦察的时候在那片林区外围做过地形笔记,哪些地方能通越野车,你比我清楚。 找出所有可能的路线,一条一条排查。” “雷总队。” 她按住对讲机,“又要麻烦你,无人机支持一下,飞江岸线往南。帮助搜索任何疑似越野车的热源信号,目标是单人单车,车型不明。” “收到。”雷海山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还有一件事。 ”陆清霜顿了一下。“沈耀宗的人也在往渡口方向赶。 周战,你通知渡口外围的民警,如果沈耀宗的人到了,不要拦,但也不要放他们进渡口。 让他们在外围等着。我亲自去渡口。” 高寒从椅背上拿起那件深蓝色便装外套披在吊着绷带的肩膀上。 “陆队,你去渡口,是要见沈耀宗?” “他一定会来。” 陆清霜拉开门。“魏长河是他女儿死后他追了这么久才追到的幕后真凶。 他不会坐在家里等消息。” 她大步走出指挥中心。走廊里的日光灯把她的影子钉在墙上。 渡口。凌晨一点四十分。清江水面上的夜雾散尽了,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老艄公还蹲在船尾,缆绳已经解了一半,蒜皮堆在脚边,堆成了一小堆。 他在等。 跑路的人迟到是常事。 有时候被检查站拦了,有时候临时换了路线,有时候到了之后发现有人在盯又退了回去。 他不着急。 然后他听到了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碎石路尽头亮起一排车灯,关着大灯只开着示宽灯,沿着通往渡口的碎石路缓缓压过来。 领头那辆车还没停稳,沈耀宗就从驾驶座上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左手缠着绷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那几辆车的车门同时打开,十几个人从车上下来,站在渡口外围。 没有往里冲,没有掏家伙,只是站在那里。 老艄公认得其中几个人的脸。 赵雄的人,在清江口岸混过的都知道。 第107章 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老方比他早到了几分钟。 刑侦支队的人已经在渡口周围拉了警戒线,两个民警守在栈桥入口。 看到沈耀宗走过来,老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栈桥入口,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沈总,这里是公安办案现场,请你在外围等候。” 沈耀宗没有看他。 他看了一眼渡口,又看了一眼江面,江水滔滔。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越野车从省道方向拐下来,车速不快,车灯照亮了碎石路上那些被碾碎的荻草。 车还没停稳,陆清霜就从副驾驶座上下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便装,短发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到沈耀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穿过警戒线,在沈耀宗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人隔着碎石路面对视。 “陆局长,”沈耀宗先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人是我的。你上次说你要走法律程序,我听了你的。 我让你把阿昆那三个人带走了。但现在魏长河这个狗日的,我不可能再放过他。” “沈总,追逃是公安的职责。请你和你的人退到外围。” 陆清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来不是为了干扰你。” 沈耀宗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冷硬,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疲惫。 他看了一眼渡口,栈桥上空无一人,老艄公蹲在船尾,缆绳还系在桩上。 江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碎成的银白和远处清江大桥模糊的灯带。 “这个杂碎不会来了。” 沈耀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我们都白跑了一趟。 你,我,还有你手下那些正在江岸上搜的人。” 陆清霜没有说话。江风从水面上灌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着沈耀宗,等着他往下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来吗。” 沈耀宗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眼袋很深,眼眶里全是血丝,但眼神是干的。 他吸了一口,烟雾被江风吹散。 “不是因为我觉得能在这里截住他。是因为我必须亲眼确认一件事。 他到底有没有走渡口。 现在我知道了。 他没有。 他在告诉我们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会来渡口堵我,所以我偏不走渡口。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他弹掉烟灰,看着陆清霜。 “陆局长,你以为他这么多年在清江是白混的? 你以为一个在公安系统里干了二十年。 审过无数个偷渡客和蛇头的人。 会把逃跑路线只押在一条渡口上? 陈东那条走私线是他帮着陈东打通的。 他把自己最熟悉的线留给我们追,自己走了另一条我们都不熟悉的路。” 陆清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高寒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江岸往南约二百米,发现崭新的轮胎痕迹,方向朝南,已进入清江边境的奥喇丛林林区。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沈耀宗。 “你说的没错。他不走渡口。 他走了奥喇丛林。” 沈耀宗的手指在烟蒂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烟掐灭,扔在碎石地上,用鞋底碾了两下。 “奥喇?看来他确实走投无路了,那个丛林根本没有路。” “我的人正准备进丛林搜索。 丛林里岔路很多,伐木道、溪谷、还有一些在地图上没有标记的野路。 他能选的路不止一条。” 陆清霜看着他。 “沈总,你如果真想截住魏长河,把你的人撤回去。在山里,公安和武警的效率比你的人高。” 沈耀宗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江对岸佤邦的青灰色山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偏偏选今晚跑?” “因为他怕的不是被抓。他怕的是落在你手里。” “沈总,不管他走哪条路,天亮之前都会有一个结果。 沈耀宗转身往自己的越野车走去,拉开车门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局长,在奥喇丛林,我不信你能在我之前截住他。” 陆清霜看着他的背影。 江风从水面上灌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 她没有拂开头发,只是看着沈耀宗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发动,几台越野车的轮胎在碎石路上碾出嘶鸣。 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通往省道的拐弯处。 陆清霜坐进副驾驶,按住对讲机:“高寒,汇报你的位置。” 高寒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夹杂着车载电台的电磁杂音: “陆队,我们已经进了奥喇丛林的边缘。 车轮痕迹很清晰,越野专用的全地形胎。 痕迹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延伸,进了林区之后转向南,方向是佤邦边境线。 从碾压深度判断,车速不慢。他已经进去了至少半小时。” “我们也进奥喇。注意安全。魏长河有枪。” “明白。” 挂了通讯,按住对讲机切换到武警频道: “雷总队。目标已确认进入奥喇丛林,方向佤邦边境线。 请无人机重点搜索林区南侧靠近边境线的区域,他走的是野猪兽道,不是伐木道也不是溪谷。 兽道很窄,两侧全是密林,从空中很难直接看到路面。 但兽道尽头一定会连接伐木道,否则车开不出去。 请无人机在奥喇丛林南侧搜索所有伐木道的入口和出口。 一旦发现热源信号,立刻报坐标。” “收到。”雷海山的声音沉稳有力。 “无人机已经升空。 另外,边境巡逻队已经接到通知,正在往奥喇丛林南侧集结。” 陆清霜放下对讲机,看了一眼窗外。 越野车正在省道上疾驰,两侧的松林在车灯的照射下飞速后退。 她伸手把配枪从腰间拔出来,检查了一遍保险,重新插回枪套。 这个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同一时间。奥喇丛林深处。 第108章 他们也知道这条路 魏长河把丰田霸道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松林空地上,熄了火,但没有关车灯。 车灯照着前方密密麻麻的树干,在树影间劈出两道惨白的光带。 他从副驾驶座下面摸出一个急救包,用牙撕开包装,扯出一卷绷带和一小瓶碘伏。 他把警服外套脱下来甩在后座上,解开旧绷带。 右肩上的伤口暴露在车内昏暗的灯光里。 缝线还在,但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有一小截线头从结痂里翘出来。 他用碘伏胡乱擦了一圈,疼得闷哼了一声,然后用新绷带重新缠紧,用牙咬住一端拉紧打了个死结。 整个过程不到几分钟。 他穿上外套,从仪表盘上拿起那部新手机。 屏幕亮着,信号只剩一格。他翻出手机里存的地图。 那个偷渡客手绘的简易地图,地图上用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了三条从清江通往佤邦的路线: 兽道、溪谷、伐木道。其中兽道被一个圆圈圈出来,旁边潦草地写着几个字。 “野猪路,可通车,无人守。” 圆圈后面是一段虚线,虚线尽头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条用虚线标注的更宽的路。 那条路的旁边也有一行小字,但被阴影遮住了一半,放大之后勉强能辨认。 “伐木旧道,往西直通界碑。” 魏长河把地图放大,用手指在屏幕上量了一下距离。 他现在在兽道中段,往前大概还要开很久才能出林区,出林区之后是一片灌木过渡带,然后是废弃伐木道。 伐木道尽头是界碑。 过了界碑就是佤邦。 天亮之前必须过境。 他把手机放回仪表盘,发动引擎。 丰田霸道重新上路,继续在兽道里慢慢往前开。 同一时间。 陆清霜的越野车已经进入了奥喇丛林的边缘。 周战开车,陆清霜坐在副驾驶,高寒坐在后排。 越野车的悬挂在布满碎石的溪沟里剧烈颠簸,底盘被突出的石头刮得砰砰响。 “停车。”高寒忽然说。 周战踩下刹车。 高寒推开车门跳下来,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一处被车轮碾断的野蔷薇枝条。枝条断口是新鲜的,断口处还在往外渗汁液。他又照了照旁边的碎石。 碎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苔,被轮胎刮掉了一块,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石质。 刮痕边缘锐利,碎屑还没被风吹散。 “不到半小时。” 高寒站起来,沿着车轮痕迹往前走,在一个弯道处又停下来。 弯道处的松针被碾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形印记,轮胎花纹清晰可辨。 全地形胎,粗花纹,和渡口碎石路上发现的痕迹完全一致。 他继续往前走,在弯道出口发现了一处更深的碾压痕迹。 车身在这里明显加速,后轮在松针上刨出了一道深沟。 他抬起头,车灯光柱扫过前方的密林。 “他来过这里。”高寒回到车上。 陆清霜按住对讲机:“雷总队,无人机有没有发现?” 雷海山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夹杂着无人机操控台电子设备的嗡嗡声: “无人机在奥喇丛林南侧发现两处异常。 一处是兽道尽头的灌木过渡带,红外成像捕捉到一个快速移动的热源信号,正在往伐木道方向移动。 另一处?” 他顿了一下,“在你们西南方向,直线距离几公里,也有一个热源信号。 但这个信号不是在开车,是在跑步。 速度很快,方向是垂直于兽道,在往边境线方向斜插。而且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陆清霜的眉头皱了一下。 “两个人?不是魏长河?” “魏长河的热源是越野车引擎,温度高,信号稳定。 这两个人移动速度比越野车快,走的是直线,不沿路。 他们在抄近道。 是在高速奔跑。能在这片林区里夜间高速奔跑的人不多。” 高寒和陆清霜同时开口:“沈耀宗的人。” “丹拓和昂山。” 高寒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从邻省赶回来了。没有开车进林区。 他们把车停在林区外面的什么地方,徒步跑进来的。 他们在佤邦丛林里打过仗,知道怎么在林间高速移动。 不沿路走,直接跑直线,这需要极其精准的地图记忆和地形判断能力。 一般人做不到。” “他们也知道这条路。”陆清霜说。 “沈耀宗当然知道。”高寒看了一眼窗外。 “沈耀宗做边贸二十年,他的人在这片丛林里跑了无数次。” 陆清霜按住对讲机: “周战,加速。在他出兽道之前截住他。” 越野车吼叫着往前冲。 但兽道太窄,树冠太低,车速提不上去。 丹拓的肺像被刀子刮过一样疼。 他在邻省安全屋里接到赵雄电话的时候,刚坐下吃了一口饭。 饭还没咽下去,他就把碗放下了。 赵雄说宗哥亲自去了渡口,要他立刻赶到边境线截人。 他和昂山开着那辆改装过的帕杰罗从邻省出发,一路闯红灯上高速,下了高速之后把车停在奥喇丛林西侧入口的一个废弃采石场里。 再往里车开不进去,只能徒步。 从下车到现在,他们在林间跑了很久。不是沿着路跑,是跑直线。 丹拓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指南针和一张塑封过的地形图。 赵雄十几年前手绘的,标注了奥喇丛林里所有能通行的兽道、溪谷、伐木道的精确位置。 这张图是沈耀宗做边贸走私时用来规避巡逻队的,被赵雄保留到了现在。 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不是路,是两条兽道的交叉点。 第109章 谁?谁让你来的?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比了一下: 往左是溪谷,往右是伐木道,直走是灌木过渡带。 穿过过渡带就是边境线。 他把地图折好放回怀里,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地上的松针。 松针上有三道新鲜的车轮印,全部往右拐了。 “往右。伐木道。他要在伐木道上加速,往界碑方向跑。” 丹拓站起来把指南针收好。 “伐木道比兽道宽,他能提速。我们也得提速。在他到界碑之前截住他。” 两人加快脚步冲进通往伐木道的岔路。 脚步不再像刚才那样沉,而是更轻更快,猎人已经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魏长河把车速提到了四十公里。 出了兽道之后灌木过渡带相对平坦,丰田霸道的引擎不再像在兽道里那样憋屈地低吼,而是发出了一种更流畅、更有力的轰鸣。 车灯劈开灌木丛,照亮前方一片开阔的碎石地。碎石地尽头是一条废弃伐木道。 伐木道很宽,能并排走两辆卡车。路面虽然坑洼不平但比兽道好走得多。 他在伐木道入口停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地图。 伐木道旁边写了几个字: “界碑前一公里左转,过溪,出界。” 他把手机放好,正要踩油门,车灯扫过伐木道前方,照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树,不是石头。是一个人。 站在伐木道正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左手缠着绷带,右手垂在腿侧。 车灯的光柱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魏长河认得那个身形。 他在清江见过这个人无数次,边贸城的开业典礼、县里的招商引资大会、武警支队的操场。 沈耀宗。 魏长河踩下刹车。丰田霸道在碎石路上滑行了几米,停在离沈耀宗不到十几米远的地方。 两人隔着挡风玻璃对视。 沈耀宗没有让开,魏长河也没有下车。 伐木道上安静得只剩下引擎怠速的嗡嗡声和远处溪谷里隐约的水流声。 沈耀宗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车灯侧面,让魏长河能看清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袋很深,眼眶里全是血丝,但眼神是干的。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刀鞘里拔出来的。 “你撞死我。或者下车。” 魏长河没有动。 他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伸到腰后摸到了配枪的枪柄。保险还是关着的。 他看着沈耀宗,沈耀宗也看着他。 五十三岁的清江首富,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一个人站在伐木道中央,没有任何武器。 但魏长河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见过无数人发怒的样子。 他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危险。不是拿枪的,不是吼叫的,是这种。 站在你面前,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你。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魏长河的声音沙哑,但他还是把车窗摇了下来。 “你审过的那个偷渡客。”沈耀宗说。 “他是佤邦那边的人,但他走的是赵雄的线。” 魏长河拔出配枪。不是很快,但很稳。 他推开车门站起来,枪口对着沈耀宗,保险还是关着的。 他没有开保险,只是用枪口指着那个站在伐木道中央的人。 两个人在车灯的光柱里面对面站着。 魏长河的枪口没有抖。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沈耀宗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伐木道上的风穿过松林,吹得车灯光柱里的灰尘上下翻飞。 远处溪谷的水流声隐隐约约。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干涩: “你女儿的事,不是我下的命令。 我接的电话。吴国栋让我去找陈东。我没有让那三个杂碎碰你女儿。” “吴国栋为什么要让你们去我家?”沈耀宗吼道。 魏长河同样吼道“所以,你应该去找吴国栋,而不是我!” 他的枪口还指着沈耀宗,但枪口开始微微往下垂。 不是手软了,是他在权衡。 和沈耀宗对峙的每一秒都在消耗他逃跑的时间,而后面追他的是三方人马。 陆清霜、高寒、丹拓和昂山。 他必须做出选择,他选择了。 他拉开车门重新坐进驾驶座,把配枪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踩油门。 丰田霸道往前冲。 “让开。你女儿的事和我无关!” 沈耀宗在最后一刻侧身让开了车头,但让开的同时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猎刀。 车身擦过沈耀宗身边,他抡起猎刀朝驾驶座车窗劈了下去。 车窗玻璃是防爆的,猎刀没有劈穿玻璃,但刀尖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车身猛打方向躲开,左后视镜撞在一棵松树干上,塑料壳碎裂飞溅。 丰田霸道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沿着伐木道往西冲去。 沈耀宗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的红光在松林之间越来越小。 他拿起手机拨了丹拓的号码。“他在伐木道上,正往界碑方向跑。” “收到。我们已经到了溪谷口。” 魏长河把油门踩到底。 伐木道尽头是一个山坡。山坡很陡,坡面是碎石和风化的石灰岩,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挂上低速四驱,丰田霸道吼叫着往上爬。 车轮在碎石上打滑,碎石被轮胎刨起来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响。 坡顶近在眼前。 他最后踩了一脚油门,后轮在碎石上刨出一道深沟,车身往前一冲,翻过了坡顶。 车灯照亮了前方几百米处的界碑。 灰白色的石碑,顶端刻着褪色的红色国徽,下端是一行模糊的编号。 界碑那边的碎石路和这边一模一样,同样的松林、同样的月光、同样的寂静。 他减速靠近界碑,熄了火,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配枪和新手机,推开车门下来。 脚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在界碑旁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林间深处有车灯的光柱在晃动,引擎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但还在很远的地方。 他转过身,往界碑方向走去。 然后他停住了。 界碑那边的黑暗里,有人蹲在界碑后面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是等了很久。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界碑后面传过来,说的是带佤邦口音的云南话: “魏局长,有人让我来接你。他说你今晚一定会走这条路。 但是,你不能过去,过去了再往上的路口,不知道有多少条枪等着你。” “谁?谁让你来的?” “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跟我走。车在前面,从这里回去,回马枪懂吗?” 魏长河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一下。松开了。 “你唯一选择。” 配枪重新别回腰后,往前迈了一步跨过界碑。 “走,兄弟。带路。快!”他说。 那人转身往黑暗里走去,魏长河跟在后面。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佤邦的夜色吞没。 远处。 陆清霜的车队刚刚翻过坡顶。 车灯照亮了界碑。照亮了空无一人的丰田霸道。 第110章 这尼玛是跑路吗? 高寒蹲在脚印旁边,手指沿着军靴印的轮廓虚划了一圈。 界碑这边的泥土是风化的石灰岩碎屑混着松针,质地松软,脚印边缘锐利,没有塌陷. 说明这个人站了很久,重心压得很稳,不是刚到,是一直在等。 “鞋底花纹是越南产的仿军靴,佤邦地方武装常用的那种。 步幅比魏长河大,脚印比他深,体重至少八十公斤以上。” 高寒站起来,目光沿着脚印消失的方向往佤邦那边延伸。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山脚下那盏孤零零的灯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陆清霜站在界碑旁边。 界碑是灰白色的石灰岩,顶端刻着褪色的红色国徽,下端是模糊的编号。她的目光落在界碑底座上。 那里有一小撮新鲜的烟灰,还有一颗被踩扁的烟头。她弯腰捡起烟头看了看过滤嘴上的焦油渍,还没干。她站起来,把烟头放进证物袋里,然后看了一眼佤邦方向那片黑沉沉的山影。 “魏长河专门跑到这里,有人接他,这个老油条,设计得真好!”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从两峰山方向压过来,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界碑,在碎石地面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圆形光圈。雷海山的声音从陆清霜的对讲机里传出来,沉稳有力,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 “陆局长,无人机沿着山脊线搜索,已经进入了佤邦境内,但没有任何发现。” “不用追了。” 陆清霜按住对讲机。 “已经出境了。把无人机撤回来。魏长河在佤邦看来有完整的后手。” 然后老方忽然开口了。 “陆局,你说这清江还有谁? 能在我们三方人马的包夹下,提前算准魏长河的逃跑路线。 在界碑这边安安静静地等着他,接到人之后不慌不忙地在我们眼皮底下撤离? 界碑这边重新沉入黑暗。 只有远处武警巡逻车的警灯在林间闪烁。 “早就听说魏长河在市里背景很深。” 老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讨论的事实。 “他在清江公安局干了二十年,从基层民警干到副局长,分管刑侦和消防。 上一任局长老周是怎么走的,被他们架空之后自己打了请调报告。 市局孟建国想动他动了好几次,每次都有人从上面打电话下来保他。 保他的人是谁,孟建国没说过,但清江官场都知道。 魏长河在市里有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陆清霜。 “现在他跑了。不是被沈耀宗追着跑,不是被我们追着跑。 是有人在界碑这边等他,接到他之后像接一个贵宾一样安安静静地走了。 这尼玛是跑路吗?这是有人来接他。” 陆清霜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证物袋里的烟头,沉默了片刻。 “不是市里的人。”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淬过的刀。 “市里的人没有能力在佤邦安排接应。 烟头是佤邦那边的牌子。 缅甸产的‘卡崩’,烟叶里掺了槟榔粉。 在清江抽这种烟的人不多,在佤邦当兵的人几乎都抽这个。” 她把证物袋放进口袋里。 “接应他的人,在佤邦有根基,同时对清江公安系统足够熟悉,熟悉到能提前知道魏长河的逃跑路线。 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清江没有几个。 其中一个是赵鸿图,但他不会救魏长河。 他巴不得魏长河死在沈耀宗手里。 另一个是沈耀宗,但他要的是魏长河的命,不是他的人。还有一个?” 她停住了。 没有说下去。不是不想说,是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个推断。 同一时间。月牙岛。 赵鸿图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冰水。 窗外海面上的夜雾已经完全散了,清江入海口的晨曦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但他没有看海。他盯着茶几上那部加密座机,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座机响了。他接起来。 “赵总,边境线传回来的消息。” 岩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赵鸿图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语气。 不是紧张,是困惑。“ 魏长河过了界碑。但不是一个人。 有人在界碑那边等他。不是我的人,不是沈耀宗的人,不是任何一个我们能查到的佤邦武装的人。 接应他的人提前到了界碑,现在两个人都不见了。” 赵鸿图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谁的人。” “现在还不确定。道上也没有消息。 我的人正在挨个排查。 但佤邦这边的武装派系太多,光是山脊线以南就有三股地方武装、两个独立民兵营、还有一堆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团伙。 全部查完至少需要好几天。” “几天?”赵鸿图的声音骤然拔高,然后压下来,压到像是在从牙缝里往外挤。 “你他妈的,几天之后魏长河已经不知道在谁手里了。给我挨个查。 先从吴参谋的人查起。上次沈耀宗让吴参谋缴了我们的赌场,吴参谋跟沈耀宗有合作。 会不会是沈耀宗自导自演? 先假装在渡口截魏长河,其实早就安排好了另一拨人在界碑等着?” “查过了。吴参谋的人昨晚全部在驻地,没有调动记录。 不是他。” 赵鸿图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海面平静得不真实,但他脑子里翻腾的不是海,是一张名单。 所有可能接应魏长河的人。 佤邦联合军的人? 不是。魏长河在清江二十年,跟佤邦武装没有直接联系。地方武装的人? 不是。魏长河没有那边的资源。沈耀宗?不可能。 还有谁?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不是名字,是一个方向。 魏长河在清江公安系统里干了二十年,他能坐稳副局长的位子,不只是靠吴国栋保他。 他上面还有一个人,在吴国栋之前就保过他。 赵鸿图拿起手机拨了吴国栋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吴国栋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背景里没有水声,没有女人的声音,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书记,魏长河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吴国栋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老赵,这次接他走的人?很可怕! 我们一直以为我们自己很牛逼,能把他逼到绝路,结果。 那个傻逼是我们自己!” 第111章 琅谷古镇 同一时间。香芸居顶层花园。 沈耀宗站在落地窗前,左手缠着绷带垂在身侧,右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赵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平稳而低沉,但沈耀宗听得出来. 赵雄在压着。压着什么?不是愤怒,是警觉。 “宗哥,丹拓在界碑那边发现了第三组脚印。不是魏长河的,不是丹拓自己的。 军靴,越南货,体重至少八十公斤以上。 魏长河那部新手机的信号在界碑以南的山脊线上消失了。 不是关机,是信号被屏蔽了。 对方有技术能力。” 沈耀宗看着窗外清江口岸方向。 那里正在日出,碎金般的晨光洒在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冷:“第三组脚印,往哪里去了。” “山脊线。往南。过了山脊线之后脚印拐进了一片原始林区。 丹拓没跟进去,天已经亮了,无人机在头顶飞,再跟进去会暴露。 但方向可能是对的。 有可能。 只是有可能去往了佤邦腹地。” “你现在给我说有可能????” 沈耀宗说,“有人在我们的盲区里。这个人知道魏长河要走这条路,提前在界碑等他。 他不属于任何一方,至少不属于我们认识的任何一方。” 他转过身,看着茶台上沈雨桐的照片。 照片里沈雨桐穿着白T恤,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阿雄,你说,魏长河在清江这么多年,保他的人到底是谁。” 赵雄没有回答。 沈耀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极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被压到了极致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冷: “那就不是跑路了。是转移。他上面的人把他接走了。 他不会被抓,不会死,不会被引渡。 他会改名换姓,在某个地方重新开始。而我们?”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 绷带下面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们在这里白追了一整夜。” 同一时间,边境线上。 岩明在前面带路,脚步不快不慢,军靴踩在山脊线的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魏长河跟在后面,右肩的伤口在翻过界碑之后的肾上腺素退潮中重新开始火辣辣地疼。 天色正在变亮,不是日出,是那种热带丛林特有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渗进来的灰白色天光。 佤邦这边的山脊线和清江那边没有区别,同样的松林,同样的碎石,同样的晨雾从山谷里往上翻涌。 “还有多远。”魏长河开口了,声音沙哑。 岩明没有回答。 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把手指贴在嘴唇上。 魏长河也停住了。他听到了旋翼的声音。 从清江方向传过来的。 雷海山的直升机正在界碑上空盘旋,探照灯的光柱透过松林树冠的缝隙扫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移动的白色光带。 带从岩明脚边扫过去,差一点照到他的军靴。 两人伏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直到那道光带移开,旋翼声往北远去。 岩明站起来,没有继续往南走。 他拐进了一条岔路,不是路,是山脊线侧面一条被蕨类植物完全覆盖的干涸排水沟。 排水沟很窄,窄到两个人必须侧身才能通过。 沟壁是风化的石灰岩,表面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会打滑。 岩明拨开气根,露出裂缝后面的一个洞口。 洞口很小,只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魏长河看了一眼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这条路,是当年法国人发现的。” 岩明开口了,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 “他们在这里修天主堂的时候,用这条隧道走私鸦片。后来日本人来了,法国人走了。 再后来边防武警征用过一段,在洞里装了通讯电缆。 后来电缆被水泡烂了,武警也撤了。 现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条路。洞口那头还是清江。” 魏长河跟在岩明身后,一只手扶着洞壁上湿滑的石灰岩,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配枪的保险还是关着的,但他一直握着枪柄,指节泛白。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亮光。 不是日光,是灯。 一盏应急灯挂在溶洞出口的石壁上,灯下站着一个穿深色便装的人。 这个人中等身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他看到岩明走出来,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目光落在魏长河身上。 “就是他。”岩明说。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用枪口指了指溶洞出口外面。魏长河钻出洞口,发现洞口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两侧全是密不透风的芦苇,芦苇比人还高,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河床里停着一辆JEEP牧马人,没有牌照,车身漆成哑光深灰色,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泥浆。河床对面是一道废弃的防洪堤,堤坝上长满了野草。 堤坝那边,清江入海口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 琅谷古镇。 魏长河认出了这个地方。 他在清江干了二十年,来过琅谷古镇很多次。 这里是清江入海口最古老的镇子,建在清江出海口的一片冲积平原上,老街上那些骑楼是清末民初的法国人建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 他上次来这里还是几年前。 处理一起走私案,追一个从佤邦偷渡过来的蛇头。那时候他带人把古镇翻了个底朝天,没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回到这里。 从边境线绕回这里,陆路要绕道正规口岸再折返,至少半天。 但走溶洞和河床,直线距离只需要半小时。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已经跨过国境线的人,会重新出现在清江入海口最古老的镇子里。 JEEP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下游开,车轮碾过卵石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河床尽头是一条废弃的水泥路,通往古镇深处。 车子在一栋废弃建筑前停下来。那是一栋哥特式的天主堂。 当年法国传教士建的,尖顶上的十字架已经锈断了一半,外墙被榕树的气根爬满了,从远处看像是一座被植物吞没的灰色城堡。教堂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那个便装男人推开大门,引着魏长河穿过空荡荡的教堂大厅。 大厅里的长椅已经朽烂了大半,圣坛上的石膏像缺了半张脸,彩色玻璃窗被台风打碎了几块,碎片还散落在地上。 圣坛后面有一块青石板,便装男人弯腰把石板推开,露出一个通往地下室的石阶。 石阶很窄很陡,两侧的墙壁上装着应急灯。 地下室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把坐在桌后的人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颧骨很高,眼窝很深,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杨欧。 第112章 我需要你活着 魏长河站在门口,看着杨欧。 地下室里只有一盏台灯,灯光把杨欧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没有任何表情,但也没有杀意。 杨欧坐在那里,姿态和他在县局会议室里听汇报时一模一样。 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叉搁在桌上,面前放着一个摊开的公文包。 就好像他不是在一个废弃天主堂的地下室里,而是在省厅的会议室里等着下一个议程。 魏长河的右手还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保险是关着的,但他没有松手。 他的目光从杨欧脸上移到桌上那只公文包,又从公文包移到墙角那部加密座机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怎么是你。” 这三个字不是一个问题,是一种本能反应。 就像一个人被追杀了整整一夜,翻山越岭钻野猪道,在界碑那边被人接走。 以为终于到了安全地带,推开最后一扇门,发现门后面坐着一个他认识的人。 不是朋友,不是敌人,是一个他从来没能真正定义的人。 杨欧没有回答。他只是做了一个手势,指了指对面的那把折叠椅。 “魏副局长,这一路辛苦了。请坐。” 魏长河没有坐。 他盯着杨欧,脑子里正在飞速翻动过去这段时间的每一帧画面。 杨欧在月牙岛上接过赵鸿图的股权证。 杨欧在县局会议室里用巡查组长的名义向他问话。 杨欧在巡查报告里批陆清霜作风粗暴。 杨欧在专项行动中和魏长河配合架空了陆清霜的禁毒部署。 每一个画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但这个结论现在站不住脚了。 因为杨欧出现在这里,而这个地点,琅谷古镇天主堂地下室。 不是赵鸿图的地盘,不是吴国栋的地盘,不是清江任何一个已知势力的地盘。 这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安全屋,有加密通讯设备,有武装接应人员,有一条连边防武警都不知道的跨境通道。 能调动这些资源的人,在清江只有极少数。 “你他妈的是谁的人?” “我谁的人都不是。” 杨欧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是一份盖着省纪委书记签名章的绝密调查令。 调查令的目标不是清江县公安局,不是陆清霜,是省政协副主任李士杰。 魏长河低头看着那份调查令,沉默了很长时间。台灯的灯光照在调查令上,省纪委的红色公章在纸面上凸起,用手指摸上去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质感。 那份调查令的签发日期是省厅巡查组进驻清江之前。 杨欧在来清江之前就已经知道他要查的是谁。 魏长河抬起头,看着杨欧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把那份调查令拿起来又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又滚动了一次。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热,地下室里阴冷潮湿,石壁上还在往下滴水。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你在查李士杰。” 李士杰。省政协副主任。 在清江当过多年领导,后来调到省里。 皇朝会所是他外甥开的,冷链物流的用地是他批的,两峰山制毒场的原料通关是他打招呼放行的。 魏长河给赵鸿图管了多年的特情经费,每一笔往上送的钱他都记在账本里,其中数额最大、频率最高的那几笔,收款方都是一个叫“老李”的人。 他从来没有问过赵鸿图“老李”是谁,但他心里有数。 在清江。 能让吴国栋低头。 能让赵鸿图每个月定期打款。 现在这个人被写在一份盖着省纪委书记签名章的调查令上。 而这份调查令,就摆在他面前。 “今天晚上我知道,赵鸿图他们要把你往死里逼。 没有给你留任何路。” 杨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今天晚上,要你死的人不止赵鸿图。 沈耀宗要你的命。 吴国栋要你消失。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你活着落在陆清霜手里,你多活一天他就多一天睡不着觉。 魏长河,你自己算一算,你今晚走了之后,有多少人在找你,又有多少人想让你永远闭嘴。” 魏长河没有回答。 他把配枪从腰后拔出来,放在桌上。 保险还是关着的。他松开枪柄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杨组长,我干了这么多年警察,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 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需要你活着。” “需要我活着干什么。” “作证。不是替我作证,是替你自己。 你手里的账目。 你手里的保护伞名单。 你手里的每一笔往上送的钱的记录。 这些东西在你手里只是保命符,在我手里是证据。 可以用来钉死李士杰的证据。可以用来撬开赵鸿图嘴巴的证据。 可以用来把整个链条连根拔起的证据。” “还有,我们返回清江这里?是不是很危险。” “对你来说,是的。” 杨欧摘下金丝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但对我不是。这里是琅谷古镇。” 他把一张清江县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清江入海口的位置。 “清江入海口最古老的镇子。这栋天主堂是法国人建的,法国人走了之后改成了教堂,再后来被废弃。 数百年来这里一直就是法外之地,也是灯下黑之地。” 他把地图叠好放回公文包里。 “你一定知道,只是你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 你在全省到处抓人,到头来最安全的地方竟然是一栋三百年的老教堂。” 魏长河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眼眶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杨组长,你能不能给我一条活路。我不要自由,不要钱,不要重新开始。 我只要你保证我儿子平安。如果我能转成污点证人,他能不能不被牵连。” “你现在有两条路。” 第113章 真的要变天了 “第一条,跟我合作。第一条,不合作。” 杨欧站起来走到地下室的角落里,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给魏长河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 然后他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我先说不合作。你不合作,现在就可以走。 从这扇门出去,沿着河床往北走一公里就是琅谷古渡口,每天早上五点有一班货船去佤邦,船老大收现金不认人。 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走出这扇门之后的每一步,都在沈耀宗和赵鸿图的视线之内。 沈耀宗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在佤邦布满了人。 赵鸿图在佤邦的雇佣兵也全部出动了,沿着界碑往南搜。 最后,你就会被丹拓按在某个废弃仓库的地上,或者被岩明带到深山老林里一枪毙命。 你还有话要说,但死人不会开口。 而且你儿子……”他顿了一下。 “你不在了,你觉得赵鸿图会留着魏彬吗?” “现在说合作。跟我合作。 你交出你知道的全部:账本、项目清单、清江这几年的全部烂账。 你把赵鸿图的所有洗钱渠道、吴国栋的所有灰色审批、他们在市里省里的保护伞名单全部交出来。 我用这些证据钉死李士杰,钉死赵鸿图。 钉死所有在清江这块土地上吸了这么多年血的人。” “对你来说,合作意味着什么。你没有犯死罪。 沈雨桐的事你就是听人指使而已,你不是凶手。 其他的,大头全在吴国栋那里。 你在清江最重的罪是滥用职权和受贿。 转作污点证人,你在所有案件中有重大立功表现,加上全额退赃,加上认罪认罚。 你做了这么多年警察,你应该清楚你几年就能出来。” “你保我。”魏长河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是。前提是你把所有事都说清楚。” “杨组长。你觉得我能信你吗。” “你不用信我。” 杨欧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你只需要信一个事实,我如果想让你死,你现在还能喘气?” “杨组长,有烟吗。”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两鬓花白,眼袋很深,额头上那道被荆棘划破的血痕已经结了痂。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的光晕里翻卷着上升。 然后他把后背靠在那把破旧的折叠椅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像是终于从一个跑了整整一夜的噩梦里醒过来,发现梦是真的,但自己还活着。 “你让我想想,想想........” 同一时间。清江县公安局指挥中心。 陆清霜从界碑回来后就没离开过指挥中心。 她面前的白板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名字。 界碑、脚印、烟头、接应的人。 高寒坐在椅子上,周战靠在墙边,眼睛盯着白板上那个被陆清霜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 老方从渡口回来了。 “老艄公说魏长河确实给他打过电话,约的是天亮前在老地方。但他没来。” “但他也没去佤邦。” 陆清霜把烟头的证物袋放在桌上,袋子里那颗被踩扁的卡崩烟头还保持着捡起来时的形状。 “他的车在界碑丢弃的,接应他的人抽的是佤邦的烟。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已经出境了。 但我总觉得这个接应的人不像是在帮他跑路。” 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 转移。 “我们再捋捋界碑开始的点。他们弃了车,沿着山脊线往南走了。 脚印到山脊线尽头就断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灌木丛遮住了。 我们的直升机在界碑上空盘旋了几圈,红外成像什么都没有捕捉到。 那个界碑附近绝对有玄机,只是树林太密天太黑,明天天亮我建议再带人去搜一遍。 我不信两个人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凭空蒸发。” 她话音刚落,座机响了。不是加密频道,是内线。 来电显示是市局孟建国的号码。 陆清霜接起来,还没来得及汇报界碑那边的最新发现,孟建国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过来,沉而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陆清霜,你的人现在全部收队。回家休息。明天一早,你到市局来一趟。” 陆清霜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孟局,界碑那边有重大发现。接应魏长河的第三方不是赵鸿图的人,也不是沈耀宗的人,我怀疑?” “我知道你怀疑什么。不要乱怀疑!” 孟建国打断她,语气没有变,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份量。 “你的人已经连轴转了一整天了。你现在让他们回家睡觉。 你。也一样,睡醒了中午到我办公室来,我有话跟你说。 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这么简单。 但,一切都在掌握中。” 陆清霜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白板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很稳。 “明白。” “收队。” 陆清霜把马克笔放下,拿起桌上的配枪扣回腰间。 “所有人回家休息。都回家睡一觉,手机保持开机。” “陆队,”高寒从椅子上站起来,吊着绷带的胳膊让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他的目光还是和平时一样沉。 “是不是市里有新情况。” “是。” 陆清霜拿起夹克搭在臂弯里。 “具体情况我去了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天亮之后,清江可能真的要变天了。” 就在同一时间。 吴国栋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是那部放在卧室床头柜里的老式功能机。 这部手机的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且已经很久没响过。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窗外清江上游的晨雾还没散,货船的汽笛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 他按下接听键。 “国栋啊。”话筒传来的声音,那种语速、那种停顿。 是官场里摸爬滚打很久的人才会有的分寸感。 “有件事要跟你说一声。” 吴国栋猛得一个激灵。握手机的手都紧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绝对出了大事。 “老领导,您,您说。” 第114章 把火引到别处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有翻纸页的声音,很轻,像在翻一份厚厚的文件。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是吴国栋听了二十年也永远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国栋,我刚从省委一个专题会上出来。" 吴国栋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专题会。这个时间开专题会,只能是大事。 "会上有人点了清江的名。原话是:一个边境县,口岸贸易额五年翻了四倍,但GDP增速和治安指数严重倒挂。 经济数字和民生感受对不上,这里面有没有水分?" "老领导,这是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话在会上有人接茬了。 省纪委的同志当场表态,说现在有个专班下到你们清江正在调查。" 吴国栋的后背开始发凉。 "老领导,省里的意思是……" "省里没有意思。今晚就是通报情况,没有形成决议。" 老领导顿了一下,"但国栋,没有决议的时候,往往比有决议更危险。 因为说明各方还没谈拢,还在等。等什么?等更多材料,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清江,就是那个'材料'。" 吴国栋握着手机,站在黑暗的卧室里。窗帘缝隙里那道光带照在他的脚背上,冰凉。 "我给你两个建议。"老领导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 "第一,主动做一些自查动作。你不动,别人就会替你动。 你动的范围越小,别人动的范围就越大。这个道理你明白。" "第二,跟紧杨欧。他现在在你们清江。 他的报告是省里最直接的决策依据。他在清江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省里研判的标尺。 你要让他看到清江的自我修复能力。让他觉得,问题是可以内部消化解决的,不需要外力介入。" 电话挂了。忙音在黑暗中持续了两秒,然后归于寂静。 吴国栋在衣柜前站了很久。夜风吹动窗帘,那道光带在天花板上晃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 老领导的意思是:省里已经盯上清江了,但还没下决心动手。 因为杨欧的报告还没交,因为各方还在角力,因为还缺一个"引爆点"。 他要抢在那个引爆点被点燃之前,把火引到别处去。 他需要查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有罪、无根基、民众观感差"的东西。 一些可以被推出去挡枪的东西。 吴国栋走进书房,打开台灯。 台灯的光很暗,只照亮了桌面上那片区域。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份名单。是他这些年顺手记下来的。 他需要一个够大的。一个能让省里觉得"查清了问题"的够大的。 他拿起钢笔,在名单最下面空了一行,写下三个字: 清运冷链。写完这三个字,他没有马上放下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的声音清醒得不像被吵醒的: "书记。" "新明,你现在能来我这儿一趟吗?" 那头沉默了一秒:"马上到。" 宋新明到的时候,吴国栋已经换好了衣服。 四十来岁的人,身形清瘦,穿一件藏蓝色的便装外套,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半夜叫起来也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 作为县委办主任,跟了吴国栋五年,从来不在领导面前露出半点疲惫。 "书记。" "坐。" 吴国栋说上面有声音,清江近期可能要面临一轮检查,重点在项目和资金。 宋新明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书记,您的意思是?" "自查。" 吴国栋靠在椅背上,"以县委县政府名义,在全县范围内开展一次重点项目回头看。 主要查那些省里拨了专项资金、但项目进度缓慢或者验收有问题的。 查出来的问题该整改整改,该追责追责。要让省里看到,清江是有自我纠偏能力的。" 宋新明点了点头:"这项工作,应该由顾县长牵头比较合适。她是政府一把手,管着项目和资金。"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天一早我会跟她沟通。" 吴国栋顿了一下,"但新明,自查只是表面文章。 真正的关键是,我们要让杨欧看到清江正在变好。 他是省厅派下来的,他说好才是真的好。所以……" 宋新明接上了:"书记放心,县委办会全力配合自查工作。 同时,我会安排人注意杨组长的动向,确保他的巡查工作顺利开展。"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吴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顾县长那边,你让吴新多留意一下……多沟通。" "顾县长的秘书柳眉,跟小吴年纪差不多,平时好像也走得近。" 宋新明说得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 "年轻人之间多交流,工作上也能更顺畅。" 吴国栋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宋新明站起来,拎起公文包:"书记,那我先回去安排。" "辛苦你了。" "应该的。" 宋新明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书记,省里那边……如果真有人下来查,您觉得会查到哪一步?" 吴国栋沉默了片刻:"查不到最底下。但足够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宋新明没有再问。他推门出去,脚步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吴国栋坐在台灯下,看着桌面上那份名单。 "清运冷链"四个字还留在纸上,墨迹已经干了。 他没有把名单收起来。就那么摊在桌上,像一个还没做完的选择题。 拿起手机,翻到顾清荷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三秒。然后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通了。 "吴书记。" "清荷同志,这么晚打扰你,有件急事想跟你商量。 省厅巡查组在清江的工作进入关键阶段,我觉得我们县委县政府应该主动作为,对清江近三年的重点项目进行一次全面排查。 你看,你牵头来搞这个事,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清荷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很平,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吴书记,你指的是哪些项目?" 吴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具体范围,明天我们当面谈。 但方向是明确的:查问题、补漏洞、促整改。清荷同志,清江现在需要的是上下齐心。"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顾清荷说了一个字: "好。" 第115章 清江大乱! 上午八点四十分。县委小会议室,吴国栋和顾清荷面对面坐着。 她比一周前又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在日光灯下格外分明。 吴国栋先开口的。 他用了大概二十分钟,把省里对清江的发展很关心,对近期出现的一些问题也很关注。 "吴书记,清江目前的局面,你我都清楚。那我就先说说我这边的一些想法了。" "你说。" "清运冷链。这家企业,在自查清单里应该排在前面。" 吴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两秒的思考时间。 "清运冷链?说说你的理由。" "清运冷链是清江最大的物流园区企业,占地四百多亩,仓储面积十二万平方米,去年纳税两千多万。 论体量,够得上重点项目的标准。但我发现园区内入驻企业的备案数量和实际运营数量对不上。 还有今年县财政局拨了一笔一千万的冷链物流专项扶持资金也需要查一下落实情况。"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吴国栋听着,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顾清荷提到的这些问题,他大多知道。清运冷链是他选定的"替罪羊",他手里也有一份更完整的"罪证"清单。 "清荷同志,你这些情况是哪个部门提供的?"吴国栋问,语气随意。 "办公室整理的,柳眉做了一些基础工作。" 顾清荷说得轻描淡写,"吴书记,我只是举个例子。 清运冷链这样的企业,体量够大,问题够典型,查出来能起到震慑作用。 同时也能说明我们自查不是走形式。"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宋新明推门进来。 "吴书记,顾县长。陆局长到了。" 陆清霜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制服,短发利落。 "陆局长请坐。专门叫你来商量点事儿。"吴国栋指了指陆清霜。 "刚才我和顾县长正在讨论自查的事情。你是公安局长,我们很关注清运冷链这个物流企业。" 陆清霜坐下点了点头:"吴书记,顾县长,我正好也有事要跟两位汇报。 最近缉毒专项行动中,我们掌握了一些线索,确实和这家企业有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吴国栋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顾清荷看了吴国栋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意思很明确。 我这边的自查要查清运冷链,你公安那边的缉毒也要查清运冷链,这件事是绕不过去的。 吴国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稳: "清运冷链体量大、情况复杂。 你们两边一个从行政层面、一个从公安层面分别去查,容易打乱仗。 我的意见是,自查和缉毒要协调推进,信息互通。 顾县长,陆局长,你们两位分管的工作要拧成一股绳。" "吴书记说得对,"顾清荷接话,"自查是面上的,缉毒是点上的,面点结合才能把问题查透。我同意协调推进。" 陆清霜也点了头。 "好。抓紧。"吴国栋看了一眼手表。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敲响了,这次急促了很多。 "吴书记!边贸城出事了!有人在B区纵火,火势正在蔓延,商户大规模聚集,有人在现场打起来了!" 吴国栋腾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你说什么?" 宋新明的汇报简单且明确。"纵火!B区仓库!有人故意纵火!现场有人持械。" 陆清霜已经站起来了,伸手按了一下腰间的对讲机: "周战,边贸城B区,你和老方的人立刻过去。高寒,通知消防队。我马上到。" 吴国栋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顾清荷,又看了一眼陆清霜。 "陆局长,"他的声音沙哑,"你马上去现场。控制住局面。不能让边贸城乱起来。" 陆清霜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先过去。吴书记,顾县长,有进展我随时汇报。" 她拉开门出去。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楼下警车引擎发动的轰鸣。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清荷也站起来了,没有急着走。 她看着吴国栋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吴书记,边贸城是清江的门面。如果连边贸城都不安全,谁还敢来清江做生意?" 吴国栋没有回头。 "清运冷链那件事,我也会盯着。" 顾清荷收拾好桌上的文件,"需要公安配合的时候,我直接跟陆局长对接。" 吴国栋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晰: "新明,你也去一趟边贸城。沈耀宗应该会去,你到场协调一下。" 宋新明点头:"明白。" 同一时间。清江大道。陆清霜的越野车正在往边贸城方向疾驰。 "周战,你到了没有?" "到了。火势很大,B区东侧整个仓库都在烧。 消防正在控制,但人手不够,边贸城自己的消防系统被破坏了,自动喷淋没有启动。" "人员聚集情况?" "至少四五百人。有人在人群里传消息,说沈耀宗故意纵火骗保险,还有人说B区仓库里有违禁品要销毁。 这些话传得很快,有人在直播。 我已经让老方的人在外围拉警戒线了,但商户情绪很激动,有人试图往里冲。" "不要用强制手段,先把直播的几个人控制住,带离现场。" "明白。" 陆清霜放下对讲机,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周勇。 "陆队。" 周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清运冷链物流园区,刚才接到报警。 保安巡查的时候在东侧冷库外墙发现一具尸体。 身份初步确认了。 陈志强。 清运冷链的实际运营负责人。" 第116章 清运冷链又出事了 陆清霜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死因?" "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 有人用钢丝从背后勒死的,手法干净利落。而且……" 周勇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手法和陈东之死高度一致。钢丝勒颈,位置精准,打结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陆队,我怀疑是同一个人干的。" 陆清霜闭上眼睛。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但清晰: "马上封锁现场。冷库周围五十米内任何人不得进入。通知法医,通知技术科。我二十分钟到。" "明白。" 她挂了电话,睁开眼,看着前方正在接近的边贸城轮廓。 黑烟从B区方向翻涌而上,在天空中弥漫成一片灰黑色的云,遮住了小半个太阳。 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密集。 "掉头。"她说,"去清运冷链。" 司机愣了一下:"陆队,边贸城这边……" "周战和老方在那边,够了。清运冷链那边出了命案。比边贸城更急。" 越野车在清江大道上急刹。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嘶鸣,车身猛地调头,朝着反方向冲去。 后视镜里,边贸城的黑烟越来越远,但天空的颜色没有变。 那片灰黑色的烟云正在扩散,像一朵缓慢绽放的毒花,遮住了大半个清江的天空。 陆清霜拿起手机,拨了吴国栋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吴书记,清运冷链发生命案。死者是清运冷链的实际运营负责人陈志强,我正在赶赴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吴国栋的声音响起来:"陈志强。 就是今早刚被我们列入自查范围的那家清运冷链?" "是。" "陆局长,清运冷链命案,我会建议专班直接介入。你的缉毒行动,也可以与这个案子并案处理。" "好。" 车拐进园区入口。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空旷的水泥路面和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冷库建筑。 阳光照在灰色墙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陆清霜推开车门下来。 从园区深处灌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不是腐臭,不是化学试剂,是某种更冷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一口深井在冬天被掀开了盖子。 周勇迎上来。他的警服上还带着刚才封锁现场时沾的灰,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见了太多现场之后依然没办法完全麻木的凝重。 "陆队。冷库在东区。 尸体在冷库外墙最角上,保安早上巡查的时候发现的。" "监控?" "正在调。园区有监控,但东区冷库外面的摄像头三天前坏了,报修了,还没修好。" 陆清霜的脚步停了一下。三天前坏了。 她加快脚步往东区走去。 同一时间。边贸城外围。一辆黑色的县委办公务车停在距离火场两百米的街角。 宋新明没有下车。 他坐在后座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目光穿过那道人墙和警戒线,落在火场方向。 黑烟还在翻涌,但明火已经小了一些,消防水枪的白色水柱在灰黑色的烟雾中时隐时现。 他的目光没有一直盯着火。 他在看人。看那些在人群外围站着、但姿态和周围人不一样的人。 看那些没有看火、而是看着人群反应的人。 看那些手里没有手机、但耳朵里塞着耳机的年轻人。 他在数。然后他拿起手机,没有打电话,发了一条消息。收件人是吴国栋。内容很短: "消防通道被堵。人群中有十到十二个带耳机的人,姿态像安保或打手,不是边贸城的保安。 沈耀宗的车在,人没下车。"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 远处,清运冷链的方向也有警笛声响起来,由远及近,一声接一声,加入了边贸城这片已经够乱的声浪里。 宋新明刚升上车窗,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吴国栋。 他划开接听键,吴国栋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急促、沙哑,压着一股刚从火上浇下来的焦躁: “你现在回来。清运冷链又出事了,陈志强死了。你立刻把赵鸿图给我叫来,现在。” 宋新明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陈志强。清运冷链的实际运营负责人。 那个人替赵鸿图管着冷链物流园的每一笔账、每一辆车、每一间冷库。管了七年。 “明白。”他说。 电话挂断。他关上车窗,对司机说:"回县委。" 然后翻出赵鸿图的号码,拨了过去。 车子无声地驶离街角。 清运冷链园区东区。 冷库外墙与围栏之间的夹道只有两米宽,风从夹道里灌进来,带着冷库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和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陆清霜蹲在尸体旁边。 陈志强仰面倒在水泥地面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脖子上那道勒痕从喉结下方斜着往上,消失在耳后。 钢丝已经取走了。凶手没有留下凶器。 但勒痕两侧的皮下淤血清晰可见,呈现出一种深紫色的条纹状,边缘锐利,中间凹陷。 和陈东脖子上那道痕迹一模一样。 “钢丝勒颈。从背后发力,左撇子。” 周勇蹲在她旁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勒痕的角度。 “力从右边收紧,左手打的结。力道很均匀,不是情绪性杀人。 凶手练过,而且不止一次。” 陆清霜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勒痕移到死者的双手。 陈志强的指甲缝里有东西。 不是皮屑,不是血迹,是某种白色的粉末,已经干涸,嵌在指甲沟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镊子和一个证物袋,小心翼翼地从死者右手食指指甲缝里刮出一点白色粉末,放进证物袋里。 然后她又检查了死者的左手。 左手掌心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是指甲抓的,是被某种尖锐的硬物刮的。 很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某种包装袋的边角。 “他是在冷库门口被杀的。死亡时间推测是今天凌晨。” 凌晨? 陆清霜的脑子里同时闪过画面。 第117章 看你怎么配合了 那个时间点。 魏长河正在两峰山深处的兽道里亡命狂奔,丹拓和昂山在松林里跑直线截他,雷海山的无人机在界碑上空盘旋。 而在这个时间点上,清运冷链的运营负责人,在冷库门口被一根钢丝勒死。 陆清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冷库大门前站了一会儿。 冷库里面的货架很整齐。 纸箱的标签上印着各种冷冻食品的名称。 速冻水饺、冷冻蔬菜、进口牛肉。 表面上看,这是一家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冷链仓储企业。 但陈志强死了。 县委办公楼前,赵鸿图的黑色的迈巴赫拐进大院。 车还没停稳,赵鸿图就推门下来了。 赵鸿图推门进去的时候,吴国栋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烟灰积了半寸长,没弹。 “书记。” 吴国栋没有回头。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中翻卷着上升,然后被空调的出风口打散。 “清运冷链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鸿图站在办公室中央,没有坐。 他听得出这句话不是问句。是开场白。 “陈志强替我管了七年冷链。账目、仓储、运输,都是他在管。 他死之前,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没有发过消息,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征兆?” 吴国栋转过身来,眼睛盯着他,“ 你他妈怎么在管理的,一个替你管了七年冷链的人,死在冷库门口,被人用钢丝勒死。 你告诉我没有征兆?” 赵鸿图的下颌肌肉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吴国栋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今天早上,我刚和顾清荷定了自查的调子。清运冷链,是我亲自点的名。 体量大、问题多、查出来能交差。” 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结果我还没来得及动手,陈志强就死了。你让我怎么查?” 赵鸿图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稳: “书记,陈志强不是我杀的。我回去查。 到你想现在对谁最有利? 陆清霜。她想用陈志强打开清运冷链,打开我的冷链,就等于打开了我在清江的一条核心运输线。 陈志强一死,清运冷链就成了靶子,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冷库。 她想查冷库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已经在冷库里了。你说怎么办?” 吴国栋坐回椅子里,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两分钟。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照在办公桌上那份摊开的自查方案上。 方案上“清运冷链”四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三个问号。 “书记,冷库里的东西……给我一点时间。一点时间就好。” 吴国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赵鸿图从未见过的东西。 “现在最要紧的,几件事。你告诉我,边贸城那把火,是不是你放的。” 赵鸿图没有犹豫:“是。岩温的人干的。我和沈耀宗商量好的。 外面都以为我们是死对头,我们就继续斗给他们看。 我烧他的场子,让全部人以为我们在互相咬。” “让陆清霜以为?” 吴国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笑意。 “效果呢? 现在火还在烧,公安和消防都在现场,四五百个商户堵在门口,有人在直播,有人在传谣。 你这场戏,闹大了。” 赵鸿图的腮帮子咬紧了一下: “书记,这把火是我和沈耀宗联手的第一步。 边贸城的账面上本来就有一批滞销库存,烧了正好平账。 而且沈耀宗答应过我。 边贸城的火只是前奏,下一步他会动用他的关系,帮我把陆清霜的注意力引到开发区那边去。” 吴国栋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格外锐利: “沈耀宗这个人,你信得过?” 赵鸿图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陆清霜搞死我,下一个就是他。 他女儿的仇还没报完,魏长河跑了,他还需要我帮他找到魏长河。 所以我们暂时是安全的,至少在魏长河被弄死之前。” 吴国栋走到窗前,背对着赵鸿图,沉默了很久。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陆清霜的人已经在里面了。冷库里的货,你别想转移了。 清运冷链这条线,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彻底切断。 所有跟陈志强有关的账目、单据、通讯记录,全部清理干净。 陈志强死了,查到他身上就断了,但前提是你不能再留任何能指向你的东西。” 赵鸿图点了点头,但表情还是绷着。他知道吴国栋的话还没有说完。 “清运冷链出了命案,自查这一块就不能再拿它做文章了。 行政自查这一块,必须把重心转到另一家。 一家够分量的。一家能让我们向省里证明清江县在动真格的。” 赵鸿图的手指在夹克内兜里那份安监局报告上停住了。 “鸿业砂石。”赵鸿图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干涩。 “我在清江最大的砂石厂,安全生产许可证去年就过期了,矿区边坡有塌方隐患。 安监局的检查报告已经压了两个月。 体量够大,问题够严重,而且?” 他顿了一下,“法人不是我,实际经营负责人是吴山。” 吴国栋转过身来,目光在赵鸿图脸上停了好几秒。 “吴山?我那个远房侄子?” “是他。就是挂了个名,每月收分红。” 赵鸿图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现在就让他走。先去河口,再坐船去佤邦。 我让厂里的人全面配合你们县里的自查,把那个厂关掉整改。” 吴国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最好今天你去先把法人换掉,我那个侄儿,让他今晚就走。” 赵鸿图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吴国栋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对了。明天生态园的事情安排好,千万不要出问题。 把陈志强的事儿,给我查清楚。 不要自己后院起火,一天天的,真不省心。” 第118章 要么是准备跑路 清运冷链园区,东区冷库 陆清霜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落在冷库大门上。门是关着的。 电子锁,需要门禁卡。她走到门前,蹲下来看门把手。 把手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指纹擦拭的痕迹。也就是说,这里每天都有人进出。 “他的门禁卡呢?” 周勇摇头:“身上没有。手机也不在。钱包还在,里面有四百块现金,几张银行卡,一张鸿图集团的工作证。” “工作证带回去。门禁记录调出来,昨天夜里到今天凌晨,这张卡有没有进出过冷库。” “已经在查了。” 周勇说,“还有一件事。陈志强的车还在园区,没开走。他的手机……” “运营商那边通话清单出来了取。今天凌晨有两条最后的通话记录。” 陆清霜站直了,等着。 “第一条,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境外佤邦的号码。通话时长三分钟。 是佤邦那边的预付费卡,技术科正在尝试定位。” 周勇顿了一下,翻到清单第二页。 “第二条,凌晨两点二十三分,打给清运冷链的副总黄强。 通话时长六分钟。这个时间点,陈志强应该已经在冷库附近了。” “黄强现在在哪?” 周勇摇头:“手机关机。人不在家,不在公司,车也不在。 他老婆说他昨晚十点多接了个电话就出了门,之后一直没回来。” 一个冷链运输公司老总,凌晨两点在自己冷库门口被人勒死,最后一通电话,打给自己的副总,六分钟。 再往前,是一个佤邦的神秘号码。 “黄强这条线,给我钉死。”她说。 “周勇,你马上去查黄强最近半个月的所有轨迹。 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车辆卡口信息、出境记录。 我要知道他跟那个佤邦号码有没有联系,联系过多少次,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明白。” 周勇掏出旧笔记本飞快地记着,合上,转身就走。 陆清霜站在冷库大门前,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她拿起手机,拨通老方: “把昨晚全县的监控再筛一遍。重点查从清运冷链到河口镇、天桂镇方向的所有卡口,有没有黄强的车辆出现。 还有,查他和境外佤邦方向的通话记录,技术科那边加急。” 然后她转身往园区办公楼走去。陈志强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办公桌上放着一台没关机的电脑,屏幕停留在财务系统的登录页面上。 桌角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浓茶,茶汤已经发黑,茶叶贴在杯壁上。烟灰缸里戳着七八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 陆清霜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文件。第二个抽屉是名片。 第三个抽屉开着,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 陆清霜戴上手套,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 一沓照片,十来张。照片拍的是同一辆厢式货车,停在冷库后门的装卸口。 车厢门开着,里面堆着半车货。能看清其中一个纸箱上贴的标签,不是冷链食品的。 那是一行英文加数字的货号,格式和冷链物流的正规标签不一样。 陆清霜盯着那串货号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下一张。 这张拍得更近,能看清纸箱侧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图案,像是一道红色的弧形标记。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又翻回来看了一遍,把照片重新装进信封,封口。 “全部带回局里。这个信封上的指纹提取一下,上面可能不止陈志强一个人的。” 她把信封递给技术科的民警,然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空旷的园区。 陈志强在攒黑材料。 他拍这些照片,拍自己货车,只能是留后手。 要么是准备查事情,要么是准备跑路。 香芸居,顶层花园 沈耀宗在边贸城办公室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回了香芸居。 他推开顶层花园的门,赵雄已经等在茶台旁。 “清运冷链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赵雄抬头看他。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很静,静得连惊讶都没有。 “我这边挖的消息,可能是佤邦那边的线。山哥。” 赵雄的声音压得很低。 “山哥在佤邦那边一直和赵鸿图在物流上有很大的冲突。 陈志强管清运冷链,和山哥的人在边境上抢过好几次运输线。 结怨很深。赵鸿图在佤邦的两个仓库,半年前被烧过,对外说是电路老化,实际上是山哥的人干的。” 沈耀宗在圈椅上坐下来,左手拿起紫砂壶,顿了顿,没倒茶。 “所以我才问你。如果不是你的人,那是谁。” 赵雄没接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耀宗忽然笑了一声,没有温度: “赵鸿图现在应该比他妈的谁都害怕。” “宗哥,如果陈志强是被外人做的,那动手的人时机抓得太准了。” “确实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妈的,完全就是故意给赵鸿图添乱的。” 沈耀宗声音沉下来。 “是算好的。有人想要清运冷链完蛋。要么是山哥那条线的人,要么……是赵鸿图身边的人叛了。” 赵雄摘掉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两下镜片,重新戴上。 “还有一种可能。 赵鸿图自己做的,自导自演。” 沈耀宗摇头: “他不会。清运冷链是他在清江洗钱的核心通道,陈志强管了七年,掌握的东西比吴国栋的秘书还多。 赵鸿图再狠,也不会自己拆自己的台。” “那就是内讧了。”赵雄说。 “山哥的货在清运冷链里被人吞了,或者陈志强要收山哥的过路费,山哥不干,派人做了他。” “和黄强有没有关系?” “黄强早上失踪了,公安那边好像已经去过他家了。 陈志强一死,他就不见了。手机、车、人,一点痕迹都没有。 岩温的人也在找他。” 沈耀宗站起来,走到沈雨桐的相框前,点了一根香。 线香的青烟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上升,像一束极细的直线,把相框里的笑脸和他脸上的阴影连在一起。 “赵雄。” 他开口,声音很低,“尽快,我要知道这个黄强在哪里。 找到他。抢在全部人前面。” 第119章 盖子被人捅破了一个洞 赵雄起身,拿起手机往外走。走到电梯口时,他停了一下: “宗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赵鸿图这一次,可能比我们更急着要找到山哥。 如果让他先找到,黄强可能永远开不了口。到时候清运冷链的真相,就真的没了。” 沈耀宗看着窗外,看着清江的水,没回头。 “谁先找到不重要。 重要的是,陆清霜还没瞎。条子的动作也很快。” 同一时间,县委,顾清荷办公室 陆清霜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清荷正站在清江县重点项目进度表前,手里拿着红笔,在一张打印出来的企业名单上勾画。 办公桌上堆着两摞文件,一摞是自查方案,一摞是情况汇报。 角落里那盆君子兰有些蔫,叶子边缘发黄,像是好几天没人浇过水。 “陆局长,坐。” 顾清荷没有回头。她在“清运冷链”旁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笔尖在纸上压出很深的痕迹。 “陈志强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查得怎么样?” 陆清荷没有马上坐。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顾清荷的背影。 “初步尸检指向他杀。 手段和陈东案高度相似。我们在死者指甲缝里发现了白色粉末,已送检,初步显色反应呈阳性,怀疑是高纯度甲基苯丙胺。” 顾清荷的笔尖停住了。她转过身来。 “甲基苯丙胺。”她重复了一遍。不是问句。 “对。如果检测结果证实,而且成分和两峰山制毒场的残留物一致。 那就能证明清运冷链和制毒网络是同一链条的两个环节。” 顾清荷把手里的红笔搁在桌上,走到办公椅前坐下。 “陈志强替赵鸿图管冷链管了七年。 冷链是他的壳,也是赵鸿图洗钱的通道。 现在陈志强死了,清运冷链的盖子等于被人从里面捅破了一个洞。 陆局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不想让赵鸿图再用这条通道。” 顾清荷摇头:“不只是这样。” 她看着陆清荷,眼袋很重,但目光是亮的。 “陈志强一死,清运冷链就会成为整个清江的焦点。 所有人都会去查。 你查,我查,巡查组查,省里查。 赵鸿图最怕的就是这个。” 陆清荷在她对面坐下来。 “顾县长,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陈志强。” 顾清荷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的项目审批文件。申请人一栏签的是赵鸿图。 省发改委的批文在最上面。 “这份文件,我找县政府办公室调出来的。”顾清荷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一下审批时间。” 陆清荷看了一眼。 项目申报时间,去年十一月。省发改委批复时间,今年一月。 中间只隔了不到六十天。 六十天,一个投资数亿的省级重点项目,从申报到批复全部走完。 “正常程序,”顾清荷说,“一个省级项目,从县政府开会研究,到市里审核,再到省里批复,最快也要半年。” “有人给这个项目开了绿色通道。” “不止绿色通道。”顾清荷从文件里抽出一张附表,是她亲手做的对比表。 “土地出让金,低于市场评估价。 连挂牌都没走。国土那边给的回复是‘特殊招商引资项目,经班子集体研究决定’。 但我查了会议记录,没有。班子从来没有开过这个会。” 她抬起头,看着陆清荷。 “这个项目,从省里到县里,都是赵鸿图自己的人一路放行的。 省里有人替他打点,县里有人替他补手续。 现在明天要挂牌了,所有台面上的东西都补齐了,拍得跟真的一样。” 陆清荷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顾县长,你的意思是,明天的挂牌仪式,你也觉得有问题。” 顾清荷没有直接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清荷。 窗外的清江县政府大院里,有人正在往车上搬宣传板,上面印着柳河镇生态产业园的效果图。 “我昨天给省农业厅董明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问他这个项目的审批情况。 他只说了一句话。‘该项目是省委农办重点关注的示范项目,请县里全力配合做好挂牌工作’。” 她转过身来,看着陆清荷。 “一个省农业厅的副厅长,不说审批,只说配合。 他不解释,不回应,只让我配合。 你听出来了吗,他在用‘省委农办’压我。” 陆清荷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陆局长,我当了很多年县长。省级重点项目,我见过。 但没见过一个能让副厅长连程序都不过问的项目。 陈志强死了,清运冷链被捅破了,明天柳河镇生态园挂牌。 赵鸿图所有的底牌都在这两天里,要么翻盘,要么毁掉。” 顾清荷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支红笔,在“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 “我明天去。” 陆清荷抬起眼睛。 “明天的挂牌仪式,必须有人进到地面以下。 你的人是专业的,知道怎么查。 但你身份太扎眼,赵鸿图的人会全程盯你。” 陆清荷沉默了几秒。 “顾县长,赵鸿图不是普通的商人。他的人有武器。 明天县里的领导都在,省里的领导也在。 一旦动起手来,局面会非常危险而且难看。 我建议您再考虑一下。” 顾清荷笑了一下,没有温度。 “我女儿死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说,“陆局长,明天你的人我的人一起上。 查不到东西,我替你担。查到东西,我往死里追。 这件事,你我不合作,清江永远翻不了。” 陆清荷站起来,伸出了手。 顾清荷看着那只手,停了半秒,然后握了上去。 “明天见。”陆清荷说。 “明天见。” 窗外的天压得很低,云层像被谁撕开了几道口子。 陆清荷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高寒发来的信息: “黄强的车找到了。 河口镇一处废弃码头边的芦苇荡里,已经烧得只剩一个壳。 人不在车上。” 第120章 证明自己不在场 河口镇的夜比县城来得更早。 陆清霜的越野车停在废弃码头边上的碎石路上。 车灯把前方的芦苇荡照得惨白,光柱里全是飞舞的蚊虫和扬起的灰烬颗粒。 高寒站在烧毁的车旁,吊着绷带的右肩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僵硬。 他的影子被车灯拉得很长,投在碎石地上,和烧焦的车架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两个受伤的人靠在一起。 他没用那只手,左手拿着强光手电,在车壳上慢慢扫,光柱每停一次,他的眉头就紧一分。 “发现的时候已经烧透了。” 陆清霜走到车旁,没有急着查看。 她先站在上风处,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那股焦糊味很冲,混着汽油、烧焦的塑料和橡胶。 那种味道她太熟悉了。在部队的时候,在边境的丛林里,在焚烧过的窝棚废墟中,她都闻到过。 “有人想把什么东西彻底抹掉。”她睁开眼睛。 她蹲下来,看着车内的残骸。 驾驶座烧得只剩下铁架子和几根弹簧。 方向盘烧没了半圈,仪表盘整个熔成了一个扭曲的塑料块。 后座上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像一坨凝固了的沥青,粘在座椅骨架上。 陆清霜的目光在那团东西上停了几秒。 “能确定后座那东西是什么吗?”她问。 高寒摇头:“单看外观不行,得等技术科。” 陆清霜没有接话。她站起来,绕着车走了半圈。 “汽油桶。”高寒说,“而且不止一个。后备箱里至少有两个。 他早就准备好了。用汽油桶装油,泼车,点火。” 周勇从芦苇荡深处钻出来,裤腿上全是泥,鞋底沾着碎芦苇叶。 他走得很急,呼吸有些急促,但脸上的表情比呼吸更急。 “陆队,看这个。” 袋子里是一小块没烧干净的布料。 灰白色的,边角焦黑,但中间还能看清纤维的纹路。 不是车内的织物,材质很薄,带着明显的户外速干面料特征,走线细密,袖口的包边还在。 “袖口。”高寒看了一眼。 “外套的袖口。江对岸佤邦那边过来的货,今年开春后在清江街上开始多起来的。 料子是越南产的速干布,佤邦地方武装和做走私的人爱穿。这东西在清江本地不多见,穿的人身份很明显。” 陆清霜接过证物袋,举到手电光下又看了一遍。 布料边缘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不像血,像某种染料,或者是被什么东西泡过之后留下的色痕。 那颜色已经浸进了纤维里,和水渍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不规则的边缘。 “拿去检测。重点看看有没有毒品残留。”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烧毁的车。 “灰烬取样。地面上的、车里的、芦苇荡外围的,全部。” “明白。”周勇说。 他收起证物袋,又补了一句: “陆队,卡口记录调出来了。黄强的车昨晚八点从清运冷链出来,八点四十分到河口镇,之后一直没动。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这辆车最后一次被拍到往两峰山方向开。 但车是在这里被烧的。” “车从河口开去两峰山,又开回来烧掉?” “对。绕了一圈。中间有大约四十分钟的空白,从河口镇到两峰山,再回来,时间基本吻合。” “他为什么要回来?” 陆清霜看着眼前那片黑黢黢的芦苇荡,声音不高,像是在问自己。 “如果他要跑,直接从两峰山方向出境,比回河口更快。河口镇这边有渡口,但水路要慢很多。除非……” “除非他回来见了一个人。或者约定在这里从水路离开。”高寒接上。 “或者回来拿东西。”周勇说,“比如,钱。比如,货。” 陆清霜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们两个。 “我还想到一个问题。 ”她说,“我们就一定确定车是黄强在开?车上就真是黄强?” 周勇和高寒同时沉默了一秒。 “如果黄强在车上,开车的是他,烧车的人也是他,那这个时间线就能证明一件事。 陈志强死的时候,黄强不在清运冷链。他昨晚八点就离开了园区,八点四十分到河口镇。 陈志强的死亡时间,法医初步判断是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这个时间点,黄强的车在河口镇。” 陆清霜顿了一下。 “如果卡口记录是真的,如果开车的人真是黄强,那陈志强就不是他亲手杀的。 那为什么他要跑? 在这个时间点开车出去,还跑到河口镇又绕到两峰山又回来烧车,这不像一个刚杀了人的人。 这更像一个在证明自己不在场的人。” 高寒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黄强在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不对。”陆清霜摇头。 “如果他要制造不在场证明,他不会烧车逃跑。 他会正常回家,正常上班,让卡口记录替他说话。 他烧车,说明他还是要跑。但他跑之前,偏偏选择了这么一条能留下完整卡口记录的路线。 河口镇,两峰山,再回来。这不是逃跑,这是在绕着圈留痕。” 周勇的眼睛亮了:“陆队,你是说,他跑是真跑,但这条路线是有人安排好的。 安排他绕这一圈,是为了把警方的视线从真正的案发时间线引开?” “或者,是为了把另外一个人从时间线里摘出去。”陆清霜说。 芦苇荡里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灰烬在空中打着旋。 远处清江的水面上有船灯晃过,一道昏黄的光在黑暗中拖出长长的尾巴,像一只慢慢闭上的眼睛。 陆清霜转身往越野车走。 “回去查山哥。 跟老方说,从过去半年抓获的涉毒人员里筛,有没有人提到过‘山哥’或者类似发音的绰号。 有没有人交代过清运冷链的货和走私线。把有线索的全带到局里来,连夜问。” 她拉开车门,又停住了。 “还有,我要清运冷链东区冷库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全部监控。 不是只有陈志强办公室外面那几路。 我要冷库周边的、装卸口的、员工通道的、停车场出入口的,每一个镜头。 不可能全部坏了。” 第121章 我要一锅端了他 同一时间,月牙岛。 赵鸿图坐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戳了四五个烟头。 他刚挂掉岩温的电话。 黄强的车找到了。人不在车上。条子已经去了现场。 手机又响了。吴国栋。 赵鸿图接起来,没说话。 “你把清运冷链的盖子给我扣紧了没有?”吴国栋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扣了。陈志强的办公室,我的人已经去过了。 能拿走的都拿走了,拿不走的也处理了。 现在冷库里面还有一批货,出不来。但陆清霜翻不到。 冷链仓库两千多间,她要查,得有理由。” “理由?”吴国栋冷笑,“陈志强死了就是最好的理由。” 赵鸿图顿了一下。 “她查不了。 冷库的电子系统是我花了钱做的,B区十二间冷冻库的温控数据和门禁日志是独立的,后台在我的人手里。 就算她拿到门禁数据,也只能看到陈志强自己的进出记录。 再往里,什么都没有。货全在隐蔽层,除非她把墙拆了,否则找不到。” “你最好是这样。” 吴国栋的声音压得更紧了:“赵鸿图,你一天天的净出事儿,死的死,跑的跑。 黄强现在跟谁走了,陈志强到底是谁做掉的?” “应该是黄强干的。这个狗日的,还玩烧车的戏码。 他跟山哥的人有勾连,我养了他五年,他吃里扒外,陈志强应该发现了什么,他就动了手。 陈志强那几天没有告诉我,说明这老东西也在想后路。 现在黄强跑了,山哥这条线,我要一锅端了他。” “山哥那边,你还能不能用上佤邦的路子?我早就让你把他们摆平了,你怎么干的!” “那是沈耀宗当年的渠道。我在佤邦的赌场被沈耀宗端了之后,山哥那边就翻脸了。 他对我了解得很,知道我的场子在缩,以为能踩我。 我还没到那一步。” 吴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 “算了算了,你赶紧的,搞清楚。先搞清楚人怎么死的?” “还有?明天生态园挂牌。你给省里汇报说,要把重点从清运冷链的注意力转到生态农业上来。 赵鸿图,你脑子清醒一点。我要你明天顺顺利利把牌子挂上去,别让那帮人看出问题。” “明天的事,我全安排好了。地下没人进得去。 园区里的每一块地、每一个大棚、每一条路,都检查了三遍。 地面以上全是正规的。绿色蔬菜、有机茶叶、生态养殖。 他们要看,我让他们看个够。 地下车库是明层,干干净净,平平整整。 真正的场子在明层下面,中间隔了一道钢筋混凝土夹层,厚度将近一米。 从车库地面到夹层顶板,再到底下,全被隔断了。 唯一的入口藏在车库最深处那面墙里,暗门是和墙体一体浇的,要用液压才能推得动。 所有通风井全拆了,改走地下暗管。” 明天来宾的车直接进地下,他们看到的就是一个平平整整、干干净净的车库。” 吴国栋沉默了两秒。 “好。明天我会早点到,和董明一起走。” 电话挂断。赵鸿图站在窗前,没有开灯。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海面,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是陈志强,不是黄强,不是陆清霜。 是他自己。 这一步一步,好像全被人算好了。 陈志强死了,清运冷链爆了。 黄强一跑,怀疑全引到他赵鸿图自己头上。 陆清霜查得越深,他露得越多。 有人在拆他的台。而且拆得很讲究。 他拿起手机,给岩温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你亲自盯园区。 所有安保,从入口到地下车库,到仪式台,到食堂 。十分钟报一次。 如果看到任何不是我们的人靠近地下层,直接拿下,不要惊动任何人。” 同一时间,琅谷古镇,天主堂地下室。 杨欧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摘下金丝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戴上。 魏长河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沓信纸。 纸上已经写满了字,字迹密而潦草,有些地方打了箭头,有些地方画了圈,旁边用小字补注。 他已经写了快三个小时。 从陈东到清运冷链,从特情经费到鸿业砂石,从皇朝会所的账目到吴国栋每一次“打招呼”的电话记录。 一条一条,按时间排下来,像一份迟到了二十年的供词。 杨欧看了一眼那沓纸的厚度,没有去翻。 “这是你儿子今天的照片。三张。早上出门,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下午下班。 他没有被跟踪,也没有发现异常。赵鸿图的人没有动他。” 魏长河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右手,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来。 背面空着,只有最下面一张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今天。 “赵鸿图的人不是没动他。是还没来得及动。”魏长河说。 杨欧没有否认。 “你想让我怎么配合。”魏长河的声音沙哑,但稳。 “明天,柳河镇生态园挂牌。 赵鸿图、吴国栋、董明、李士杰,都会在。我要你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把你手里的账本和名单全部整理出来。 最迟下午两点,我要看到赵鸿图在清江最后一张底牌。” 魏长河把照片收进夹克内兜里,站起来,走到地下室那面潮湿的石壁前,伸手摸了一下。 “杨组长,你信不信命。” 杨欧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在清江干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来这里,琅谷古镇还是一个渔村。 当时有个老太太在古镇码头,卖一种用荷叶包着的糯米鸡。 我买了两个,蹲在船边上吃完。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转过身来,看着杨欧。 “我从来没想过,现在我会回到琅谷古镇。 坐在地下室里,把这些年的事,一桩一桩往外写。 写到天亮也写不完。 我写了这么多,够不够拿下吴国栋和赵鸿图? 够。 加上时间、地点、银行、会所,都能对。 但杨组长,我跟你说句实话。” 第122章 证据是刀 “清江这潭水,比你想的深。” 魏长河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夹在指间,看着那截灰白色的烟灰。 他没有弹,让它自己断在信纸上,像一小截烧完的引线。 “我这些年经手的事,看着都是吴国栋在台前点头,赵鸿图在台下分钱。 但每一笔钱最后流到哪里,我不全知道。 吴国栋这个人,表面上是清江的一把手,实际上他不过是站在水面上的人,水面上的人能看见水草和月亮,看不见水底下的石头。 水面下面还有一层,那一层,吴国栋也只是个递话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杨欧。 “我跟吴国栋这五年,他只跟我提过几次省里的关系。 每一次都是在要出事的当口,他才会露出一句半句。我也跟着他陪过几次饭局,不多,三四次。 每一次都是去省城。” 他抽了一口烟,继续往下说。 “李士杰算一个。这种饭局,李士杰只能坐在靠门的位置。 他负责活跃气氛,递个话,点个菜,看谁的茶杯空了。 真正的大人物,坐主位,话不多,笑也和气。 酒过三巡,吴国栋会端着杯子过去,弯腰敬一杯。 人家只抿一口,吴国栋喝三杯。” 杨欧没有插话,只是把台灯的光圈拧得更小了一些。 光只够照亮魏长河面前那沓信纸,剩下的全都沉在阴影里。 杨欧的脸,也只剩半张在光里,半张在暗处,像一尊坐在审讯室单向玻璃后面的人。 “省里的关系,说几个具体的。” 魏长河把烟头在桌角碾灭,又点上一根。打火机的火苗在他眼里跳了一下。 “李士杰已经是边缘人物了。 这些年他在清江经营得不浅,把能用的都安排好了。 国土资源、生态环保、安监、消防,哪个口的批文拿不下来? 清江的招商引资项目,流程走到一半,只要省里一个电话,下面就得给绿灯。 这些年,吴国栋在县里推得那么顺,不是他本事大,是上面的路早就铺平了。 董明跟李士杰好得穿一条裤子。还有省发改委的老周,退休了,还在清江的企业里挂了个顾问,每月发钱。 你不清楚这些人具体做了什么,但你知道他们都在。 牵一发,动全身。”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台灯的光圈边缘打了个旋,然后散进黑暗里。 “杨组长,你查到最后,我怕查到动不了的人。 不是赵鸿图,不是吴国栋,不是李士杰。 是那些你就算把证据摆到桌面上,也没人敢签抓捕令的人。 到那个时候,你手里的牌,是废纸。我写的这些,也全是废纸。” 杨欧重新戴上金丝眼镜,镜片在台灯下反了一下光。 “难,我知道绝对难,但既然派我下来,我就要把东西整全”他问,声音很轻。 “你想从赵鸿图和沈耀宗两个人杂碎身上找突破口,也没那么容易。” 魏长河又点上一根烟。 “赵鸿图在清江养了多少人?他的矿产、物流、冷链、会所,加起来上万个岗位。 清江县有多少人靠他吃饭? 你再看看沈耀宗,边贸城和口岸物流,一年交税几个亿,背后是几万个商户和上下游。 这两个人要是同时倒下去,清江就垮了。” 魏长河深深的吸了口烟。 “所以你们打不掉他们,至少不能一下子打死。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猖狂了这么多年。不是没有证据,是不敢动。 一动,清江的经济就崩了。 出了人命,也就是把我扔出来扛。你说这水有多深?” “水再深,也得有人下去摸。” 他说,“证据先收集齐。证据是刀。 现在刀口还不够快,所以不能急着捅。捅早了,断的是刀,伤的是自己。” 魏长河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我还得想办法回局里,有些东西我藏在只有我能打开的地方。” 琅谷古镇的夜,静得只剩风穿过旧教堂穹顶残洞时发出的低鸣。 同一时间,清江县公安局指挥中心。 陆清霜没有回办公室。她带着高寒把河口镇现场带回的物证,全部堆在了二楼南侧的小会议室里。 白板上已经画满了线索: 陈志强死亡时间、黄强车辆轨迹、河口镇渡口、两峰山卡口、山哥、清运冷链、边贸城、柳河镇。每一条线都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出来,有些线在交叉处画了圈,有些线在空白处打了问号。 老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技术科刚送来的初步检测报告。 周勇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浓茶,眼睛却一直盯着白板。 陆清霜站在白板前,没有回头。她手里攥着一支红色马克笔,笔帽已经被她按得裂了。 “接应的人,找到了没有?”她问。 周勇摇头: “渡口附近的监控调了。河口镇就两个摄像头能用,一个是镇政府门口的,一个是桥头超市的。 桥头超市那个晚上十点之后就关了,没拍到。镇政府门口那个在反方向,拍不到河面。 只能靠走访。我已经让人去问附近船户了。 有两个船户说,凌晨听到过快艇的声音,但河面上没开灯,什么都没看见。” “快艇。”陆清霜重复了一遍。 “是那种大马力的小艇,跑得很快。只有做走私、贩毒的人才有。普通渔船装不了那种动力。”周勇说。 “查。”陆清霜说,“查所有能在清江这一段下水的快艇。周边船主、码头看船的人、维修点,能藏艇的地方全部排一遍。黄强要走水路,就一定得有人送他。 而且山哥的人不是随便什么船都坐。 那种船吃水浅,速度快,从河口到佤邦最多一小时。” 她说完,又转向老方:“山哥在清江的暗线,有线索了没有。” 老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三个名字。 第123章 人,不能留。 “我们从半年来抓获的涉毒人员口供里筛出来的。 有两个人提到过‘山哥’这个绰号。一个叫阿光,现在关在看守所,贩毒吸食,判了三年。 他交代说,河口镇一带有个叫山哥的人,是佤邦那边过来的大老板,从来不露面,货都是通过清运冷链的车往下面散。 另一个叫细鬼,在白沙镇被抓,说自己是给山哥跑腿的,只负责从河口接货送到天桂镇。 他交代了一个地点,清运冷链东区冷库北侧的一间杂货铺。 叫‘阿凤便利店’,是山哥的货在清江的收发点。” “阿凤便利店。”陆清霜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名字,然后用红笔圈了。 “查。这两个方向都去摸清楚。” 老方点头,起身去安排。 周勇忽然说:“陆队,还有个事。 我们调了清运冷链东区冷库周边的监控,三个还能用,但拍到的画面全是固定角度的,拍不到冷库大门。 但有一个对着园区主通道的探头,拍到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周勇打开笔记本,把画面暂停在一个时间点上。 陆清霜走过去看。 画面是凌晨零点四十七分。一辆黑色轿车从园区主通道拐进东区方向。 车牌拍得很清楚,是陈志强的车。 “这是谁开的车?”陆清霜问。 周勇把画面放大,主驾驶的人脸看得很清。陈志强。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在排挡杆旁边,姿态很放松,不像被人胁迫。 “陈志强自己开车。但副驾驶还有人。”周勇说。 陆清霜凑近屏幕。 副驾驶座上确实坐着一个人,缩在座椅里,头低着,戴了一顶深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小半个下巴。 衣服是深色的,和座椅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周勇把画面逐帧放大,根本看不出来。 “不是黄强。”周勇说,“黄强的下巴更尖,颧骨比这个人高。 而且黄强体态偏瘦,这个人肩膀宽,脖子粗,坐姿压得很低,后背弓着。 技术科在做面部特征点和体态比对。现在还不确定是谁。” 陆清霜盯着屏幕上那半张脸,目光像要穿过像素看进车里。 车里光线很暗,前挡风玻璃上还有一层薄薄的反光,把那个人的脸切得支离破碎。 那人头埋得极低,帽檐遮住了额头和眼睛,下半张脸又缩在衣领里,只露出一点点鼻梁的阴影。 整个人像一尊被故意藏进黑暗里的石像。 “这个姿势。” 陆清霜说,“不是随意坐出来的。他故意躲监控。 上车之前就知道这个探头的位置。 帽子、衣领、低头、身体侧倾,全是对着拍摄角度来的。” 陆清霜直起身,目光还钉在屏幕上。 “陈志强放松,副驾驶警惕。这个关系不对。 如果陈志强是去见一个让他害怕的人,他不会自己开车,也不会那么放松。 但副驾驶的人,从头到尾都绷着。 说明陈志强认识这个人,而且不觉得危险。 至少在那个时间点,不觉得。” 她转过头,看着周勇。 “把这个人给我抠出来。 不管用什么办法,面部特征点、体态、肩宽、颈部肌肉,能比对多少是多少。 还有,陈志强的手机最后通话记录,那个佤邦号码,一定要追到底。 这个时间点,他开车去东区,紧接着就死在冷库门口。 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同一时间,河口镇通往佤邦的江面上。 午夜刚过,江面起了薄雾。 一艘没有开灯的快艇以极低的速度驶离清江岸线。 引擎声被压到最轻,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放了一个低沉的鼻息。 黄强蜷在快艇后座,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雨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整个人抖得厉害,牙齿不停地磕碰,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雨衣袖子底下,他的右手死死抓着一个黑色旅行包,指甲在包面上掐出了几道印子。 掌舵的人叫阿泰。三十出头,精瘦,颧骨很高,左臂上有一条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烧伤疤痕。 他开船的时候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再往前,就是佤邦。到了那边,有人接你。山哥在猛古等你。” 黄强没有回应。 他只是缩了缩身子,把旅行包又往怀里搂了搂。 那里面有一百二十万现金,三本假护照,还有一块硬盘。 硬盘里存着他这些年替山哥走货的全部账目。这是他的保命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就在昨天,他还是清运冷链的副总,赵鸿图手里的红人。 陈志强信任他,把冷库的调度、司机的安排、运输单的管理全交给他。 赵鸿图甚至说过,等清运冷链上市,让他做总经理。 但山哥的人找上他是三月前的事。 先是吃饭喝酒再搞来两个大胸妹子。 再是一个装满钱的信封,再是一条从冷库夹带货物的暗路。 他一开始只是默许。 后来变成主动配合。再后来,就回不了头了。 他在清运冷链的隐蔽层里开了自己的通道。 每批货从佤邦进来,走冷链车混进清江,再由阿凤便利店散下去。 陈志强管的是赵鸿图的那部分。黄强管的是自己的。 两条线,一个园区,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半个月前,陈志强查出了一张对不上的运单。 他拍下了那些货车照片,开始暗中调查。 黄强当时以为,给陈志强一笔钱就能摆平。 或者换个方式,把陈志强的嘴堵上。但他没想到,山哥先动了手。 “人,不能留。” 山哥在电话里就说了四个字。然后阿泰就带人来了。 “泰哥,”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山哥到底怎么安排我的?我以后在那边做什么?” 阿泰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才说: “山哥不会亏待你。到了那边,先给你找个地方休息。别的,等风头过了再说。” 黄强的心往下沉了一下。这话他太熟悉了。 他在清江做生意、跟人打交道这么多年,听得出来什么叫“等风头过了再说”。 这种话,和“先休息”一样,后面从来都不是好事。 他想到了跑。 在快艇抵达对岸之前,跳进江里。 但黑黝黝的江面就在船舷外晃动,水流很急,跳下去跟自杀差不多。 快艇靠岸的地方是佤邦一个叫南蓬的小渡口。 几艘破旧的铁壳船横在河滩上,岸边的木桩上绑着几头没人管的水牛。 阿泰把快艇系好,跳上岸,对黄强招了招手。 “这边走。车在前面。” 黄强跟着阿泰上车。 车门刚关上,阿泰突然一把抓住黄强的胳膊。 力气很大,像铁钳一样。 黄强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狠狠按在座椅上。 脸压在车门玻璃上,眼前一片模糊。 同一时间,清江县医院,已经在等待出院的胖子的电脑屏幕上。 陈志强最后那通佤邦电话的通话基站定位终于跳了出来。 是清江。 而那个基站的物理位置。 就在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以东,不到两公里。 第124章 胖子的发现 钱多多抓起手机,想都没想就拨了陆清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陆清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指挥中心夜班特有的冷意: “死胖子,在医院都这么折腾,还不睡?” “陆队,我都在办出院手续了,满血复活了。” 胖子满脸肉嘟嘟的笑道。 “我将网络基站数据扒了一遍。 陈志强死前最后一通佤邦电话,接入的基站不在境外。在柳河镇。” “确定?你怎么有数据的?” 陆清霜的声音沉下来。 “高寒发给我的数据资料,我就开始作技术锁定。 陆队,不要瞧不起人,我都好了,当然能干活儿了。 时间、基站编号、方位角都对过。 陈志强接的那个电话,对方就在柳河镇。 而且,极有可能就在园区附近。” 钱多多顿了顿:“陆队,人在柳河镇附近联系的陈志强,是不是证明和赵鸿图有关联?” “分析的有一定道理,这是新突破。 话说回来,你出院我和高寒和周战来接你。然后一起去柳河镇看好戏。” 挂了钱多多的电话。陆清霜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根从“黄强”一直伸出去的红线。 “黄强这条运毒的线,一定要查出来。”她把马克笔按在白板上,指节发白。 “老方,你带人去阿凤便利店,不要打草惊蛇。先盯。 有没有人在转移东西。阿凤这条线,黄强如果死了,山哥一定会派人来接手。 谁来找阿凤,谁就是山哥在清江的新触角。” “是。”老方站了起来。 同一时间,黄强醒了。 他躺在一片河滩上,半个身子浸在浅水里。 冰凉的江水一下一下地涌上来,灌进他的衣领和雨衣缝里,冻得他浑身打颤。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顶的。 他挣扎着翻了个身,想爬起来,发现手脚被扎带绑着,动弹不了。 手腕上的扎带勒得极紧,已经嵌进肉里,血把塑料条染成了暗红色。 阿泰蹲在他旁边,正在用他的衣服擦手。 是一件灰白色的速干外套,从黄强身上扒下来的。 阿泰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像在清理一件用过的工具。 “醒了?” 阿泰低头看他,脸上没有表情。江面的雾光打在他颧骨上,像给一块石头镀了层霜。 “泰哥……泰哥,我什么都不要了。 钱,钱全给你。硬盘也给你。 放我走,求你了,放我走。” 黄强哭了出来。 他从头到尾都在抖,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和沙子、泥水混在一起,整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阿泰没理他。 他把擦完手的衣服扔在河滩上,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不是枪,是一把窄刃的匕首。 刀刃很短,刀背很厚,刀尖带着一点上翘的弧度,佤邦那边手艺人打的,专门用来剥兽皮。 黄强看到那把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按住壳的田螺。 “你帮山哥跑了三个月的线,清江那边的人,你都熟。” 阿泰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泰哥,我…… 我什么都告诉你,只要你能让我见山哥一面。 我给他磕头,赔罪,我?” 阿泰用刀尖在黄强膝盖上点了一下。 黄强像触了电一样,整个人弹了一下,然后拼命往后缩,脚跟蹬着河沙,在浅水里踢出一片浑浊的浪。 “清江的线。” 阿泰说,“你现在告诉我。阿凤便利店后面是谁? 冷链车的司机都有谁,哪些人你能直接联系。 你从码头接货,谁给你搬的船,船是谁的。 你把这些说清楚,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黄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哭,又像在笑。他的牙齿在打颤,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阿凤……阿凤姐,她什么都不管,只负责收钱放货。 她的男人在天桂镇跑长途,但她男人不知情。 我找的人,是我的表弟,叫刘二宝,在清运冷链开冷链车,专门帮我走夜班。 船是阿九的。阿九姓冯,在河口镇东边有个修船铺,平时不跑货,只有我打电话叫他,他才动。 装货的地方在冷库B区,B12到B15。 最里面那间,门禁卡只有我和陈志强有。赵鸿图绝对不可能知道。” 他说得很快,像在赶时间,又像在把这些东西从身体里呕出来。 有些地方说得含糊,阿泰就再问,问清楚为止。 “还有呢?” “还有……还有一个叫阿光的,在县看守所里,是山哥以前的人。 我求你,放我一条命,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清江了。 我去泰国,去老挝,去哪都行,再也不回来了……” 阿泰把匕首收起来,慢慢站起来。 “你刚才说的这些人,除了阿光在看守所,还有谁在清江。” 黄强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两块发白的瓷片。 “阿凤,我表弟刘二宝,还有阿九。他们都在。 山哥是不是要……泰哥,你让我联系他们,我能把他们全叫出来,一个都跑不了。 你让我联系他们,好不好?给我电话,我现在就打,现在就打……” 阿泰没有看他。 他从腰后抽出一根绳子。绳子不粗,黑色,尼龙的,很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你的线,山哥会接过去。不用你联系了。” 黄强终于叫了出来。 那声音撕裂、沙哑,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公鸡。但只叫了半声。 阿泰的脚踩在他脖子上,把他钉死在河滩上。 他听到阿泰用佤邦话骂了一句,然后他的眼前就是天空和树枝,然后是一圈一圈散开的白光。 阿泰从他手里拿走了那个黑色旅行包。 他拉开包,翻了翻里面的东西。钱还在,三本假护照还在,硬盘也在。他拨通了山哥的电话。 “哥,办完了。人和货都沉了。” “他死之前说了没有,清江的线还有谁?” “说了。阿凤、刘二宝、阿九。” “你不要回猛古。马上带人去清江,把线接上。 这条路不能断。赵鸿图这个死狗的线,我们一定要抢下来。” 第125章 见鬼说鬼话 柳河镇的雾开始散了,风从清江上游的水面上刮过来。 把最后那点雾卷起来,抛到半空,散成一片若有若无的烟。 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的大门从雾里完整地露了出来。 大门是新建的,仿照南方园林的样式,青砖灰瓦,门楣上嵌着大理石的牌匾,上面刻着一行烫金大字:“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 门两侧各立着一块造型奇特的石头,是从两峰山运下来的,一块像老鹰,一块像牛。 赵鸿图站在大门内侧,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商务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心的皱纹被粉底盖住了一点,但眼袋还在。 他昨晚一夜没睡,在月牙岛书房里坐到凌晨三点,然后直接坐快艇上岸,四点半就到了柳河镇。 “赵总,音响试好了。 省电视台的直播车六点到的,已经在接线了。 主席台的地毯早上五点铺的。 贵宾室的茶叶换了今年新采的明前毛峰。卫生间里放了消毒毛巾,点上檀香了。” 说话的是园区运营部的经理,叫苗丽。 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身材丰腴,该鼓的地方都鼓,该收的地方也收得住。 她穿着一套深绿色的工装,上衣拉链只拉到胸口下面一点,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一条极细的金项链。 那项链是岩温前年从佤邦带回来的,坠子是一个小小的翡翠豆角,贴着皮肤,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在领口里一闪一闪。 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像刚用冷水抹过。 她是岩温的女人。园区里的人都知道。 她管着运营部,实际上是帮岩温盯着地面的所有动静。 这女人的长处不只是在床上,更在那张脸和那张嘴上。 该笑的时候笑,该冷的时候冷。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苗丽低头划了一下平板,继续说:“大棚里的番茄和黄瓜,昨晚又喷了一遍水。 今早看,挂果率是满的。观光通道两侧的花台,用了荷兰进口的朱顶红,开了九成。 鸭苗和鸡苗,分了三批,从正门能看到的那片水塘放了一千只麻鸭,白色的那个棚里放了六百只芦花鸡。饲料撒过了,现在都在吃。” 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前倾着,平板举在胸前。 赵鸿图没看她,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苗丽,扫过整个园区。 “安保的点位,最后再报一遍。”他说。 苗丽低头划了一下平板:“总共四十二个。温哥亲自安排的人,全部到位。” “十分钟报一次。” 赵鸿图说,“报给岩温。” 苗丽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她转身的时候,工装裤子在腰后绷出一条很紧的曲线,但她自己浑然不觉。 她不是来卖弄的,今天这个日子,她比谁都清楚,一点岔子都出不起。 赵鸿图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整。 他拨了岩温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赵总。” “地下怎么样。” “车库洗了三遍。地面打了蜡。墙根全部补过漆。 暗门关了,外面堆了六盆凤尾竹。夹层里没有开任何设备,全都停了。 暗门本身和墙体是一体浇的,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外面看就是墙。 而且赵总您放心,现在真正的入口早就改到园区外面了。 就是有人摸到了夹层,也进不去。 里外都做了双重封堵,除非把整面墙砸开。” “好。”赵鸿图说,“记住,省里的领导要是往车库深处走,你就引导他们看那边墙上的项目效果图。 灯光打足。” “挂了。灯光试过。很亮,从远处看,那面墙就是展厅效果墙” “不行。”赵鸿图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光是效果墙,应付省里的还行。 但今天来的不止省里的。 陆清霜的人一定会混进来,顾清荷那个联合执法组里肯定有县局的便衣。 他们这些人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找东西的。 他们最想看的,就是地下的东西。 所以你今天最大的任务,不是拦他们,是让他们看。大大方方地看。 他们要看车库,就让他们看。停车位给他们安排好,引导他们往停车位上停。 他们想绕到后面,也不要拦,派人跟着,满脸堆笑。 让他们把车库看个遍,看完他们自己就会怀疑是不是判断错了。”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特别是条子。陆清霜那妞儿眼睛毒,你越拦,越要起疑。 他们要看什么,你别挡。 你就让他们围着你以为最重要的地方看。你把该藏的都藏在他们想不到的地方,再拿一个空的、干净的、亮堂堂的东西放到他们眼前。” “我明白。”岩温说,“昨天夜里我已经带着人把地下车库练了两遍。 所有角落都拿灯照过,连地面上的停车位线都重新画过了。 今天他们来了,不会看出任何问题。” 赵鸿图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夹克内兜,整了整袖口。他往大门外看了一眼。 省道方向,已经有车来了。 最先到的是柳河镇本地的两辆大巴。车身上贴着“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观摩团”的字样。 然后到的是县里的车。下来的是县里各部门的负责人,管农业的、管土地的、管招商的、管宣传的。 他们彼此点头、握手、散烟,脸上都挂着那种正式场合该有的表情。 有人抬头看大门,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再然后,是清江本地的媒体。县电视台的采访车开进来了,记者扛着摄像机在广场上试机位。 几个自媒体的主播也混了进来,拿着手机在门口直播: “家人们,我现在就在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的现场。 一会儿省里大领导要来,我带大家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现代农业……” 赵鸿图站在大门边上,看着人流往里涌。 他脸上始终挂着一个民营企业家的标准笑容。 谁经过都点点头,偶尔跟人握手,寒暄两句。 省道方向,一排车队压着晨光驶来。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红旗,挂着县委牌照,车窗紧闭,漆面在雾散后的光线里泛着冷沉的光。 后面跟着三辆同色越野,车距整齐,像一支无声的仪仗。 赵鸿图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126章 王霜个子很高 他认得那辆红旗。 顾清荷的车。但后面三辆越野,他更熟悉。 车头方正,轮距极宽,车身通体哑黑,像三头刚从夜幕里剥离出来的野兽。 门边贴着的,正是清江边贸城的标识。 那是沈耀宗的车队,和他的私人安保。 沈耀宗居然和顾清荷一起来了。 这两个人,最近五年,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站在一起过。 顾清荷走她的仕途,沈耀宗做他的生意,两个人像清江的两条岸,彼此相望,各不相干。 可今天,他们并肩而来,而且来得如此高调,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看见。 赵鸿图后颈的汗,一瞬间全炸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车队已经驶到大门。 保安下意识上前,却被红旗车里的司机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司机赵鸿图认识,姓方,是顾清荷从县政府带来的老司机。 据说年轻时在西藏开过青藏线,方向盘在他手里像长在骨头里,开了二十年车,从来没有出过事。 红旗车停稳后,没有立刻开门。 车就那么静静地停在大门正中央,引擎没有熄,低沉的怠速声像在给这场登场打拍子。 后面三辆越野车同时停下,车距保持得严丝合缝,像用尺子量过。 先下来的是顾清荷的新秘书,王霜。 她是从副驾驶下来的。 车门推开,一条腿先迈出来,黑色长裤,黑色短靴,靴底落在红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接着整个人从车里出来,站直,顺手把车门带上,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一个战术动作。 赵鸿图不认识她。但岩温认识。 王霜个子很高,目测一米七二往上,穿一件黑色修身夹克,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露出整个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极长的眉。 她的五官不是那种柔和的美,而是带刀锋的。 颧骨略高,下颌线极硬,眼睛不笑的时候像在瞄准。 身材是常年训练出来的那种,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曲线,是丛林和泥地里滚出来的线条,每一寸都绷着,没有一丝多余。 她走到后门旁,拉开车门。 身体微微侧转,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护卫角度。 赵鸿图看见她的手垂在裤缝边,五指虚握,指节明显。 顾清荷这才从车里下来。 她没穿往日那套灰扑扑的西装,换了一身深色收腰大衣,衣摆过膝,领口立起来,露出一小截黑色的高领。 盘发冷冽,额前没有一根乱发。她的脸色很白,白得没有温度,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玉。 她站定的那一刻,赵鸿图明显感觉到,门口的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紧接着,后面三辆越野车同时开门。 不是同时,是极短间隔的依次打开,像某种默契。 先下来的四个人,清一色黑色作训服,没有标识,没有表情,下车后迅速散开,两人守住两侧,两人往后退了三步,形成半个包围圈。 然后,第二辆车的后门打开。 先出来的,是一只黑色皮鞋。鞋面擦得很干净,但鞋底极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接着是裤管,黑色的,挺括,像刚熨过。然后是整个人。 沈耀宗。 他从车里出来,动作不快,像在慢慢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人间。 白衬衫,黑色中式立领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衣摆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他左手缠着绷带,绷带雪白,在晨光里极刺眼,像一截没有点着的白绫。 他站直了身体。 先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的烫金牌匾,然后目光缓缓扫过门口的人群,最后落在赵鸿图身上。 那目光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停了一瞬,移开了。 紧接着,后面两辆车的车门也打开了。又下来四个人,其中一个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另一个背着一个长条形帆布包,那包贴在背上,像长在身上。 八个人,加上王霜和方司机,十个。 十个人从车里下来,在大门口一字排开,把顾清荷和沈耀宗拱在中间。 赵鸿图认得其中一两个。 都是沈耀宗身边跟了多年的人。 赵雄没来,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不在,但眼前的这些人,每一个都足以让赵鸿图后背发凉。 苗丽都僵在几步外,平板差点滑出指尖。 她认得沈耀宗。 清江,没有人不认得沈耀宗。 但今天沈耀宗会来,而且和顾清荷一起来,身边还带着这么多人不,这不在任何人的预案里。 赵鸿图后槽牙咬紧了。 他看见顾清荷和沈耀宗并排而站,王霜落后顾清荷半步,左手始终搭在右腕上,像随时能从一个安静的秘书,变成一个要人命的人。 而沈耀宗那帮人,已经在顾清荷和沈耀宗两侧散开,像两排沉默的墙。 他们不挡路,可谁也不敢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赵鸿图到底是赵鸿图。 他后槽牙咬紧的那一下,不过半秒,便松开了。 他没有急着迎上去,而是先回头,朝苗丽低声说了两个字:“稳住。” 然后自己整了整夹克下摆,大步朝大门走去。步子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迎接老熟人的轻快。 “顾县长,沈总,来得早。有失远迎,别见怪。” 沈耀宗没动。他看了那只手一眼,又抬起眼,对着赵鸿图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浅,像刀子在水面上划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赵鸿图的手。 赵鸿图感觉自己的手像被一把铁钳咬住了。 沈耀宗的掌心干燥,骨节极硬,力道很大,不是试探,是要把什么东西压进他的骨头里。 三秒。 赵鸿图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又迅速活过来,笑得越发自然。 沈耀宗借着握手,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今天的场子,我这里不会有问题。我夫人那边,我.......” 说完,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像什么都没说过。 赵鸿图慢慢把手收回来,顺势做了个“请”的动作。 语气里没有一丝尴尬: “沈总还是这个脾气。我喜欢。里面请,仪式还得一会儿。 顾县长,感谢,感谢捧场。” 顾清荷没理他,只对沈耀宗说了一句:“进去吧。” 沈耀宗这才迈步。 赵鸿图脸上的笑容没变,落后两步,跟着往里走。 眼睛却飞快地扫了一圈大门外。 赵雄没来。 丹拓没来。 昂山也没来。 老鬼、敏登,一个都不在。 这不对劲。赵鸿图太清楚沈耀宗了,这人出门,表面一套,暗里三套。 他身边那些在佤邦丛林里滚出来的老兄弟,今天一个都没露面。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第127章 节外生枝 赵鸿图的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会有别的装扮进来,或者在外围做别的小动作。 他太了解沈耀宗了。 虽然昨天和他达成共识,但今天他陪他县长老婆一起来,这个局面有点措手不及。 这个人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他敢在挂牌仪式当天,带着顾清荷和十个人大摇大摆从正门进来,就说明真正要命的人,早就到了。 只是不在这些车里,不在这些黑衣人的方阵里。 他没敢再往下想,转头对苗丽使了个眼色。 苗丽会意,借着给顾清荷递茶的机会,凑近赵鸿图,低声说: “岩温已经去查了。” 赵鸿图喉咙发干,只“嗯”了一声。 而此时,顾清荷和沈耀宗已经走到了仪式区边缘。 顾清荷没坐,沈耀宗也没坐。 两人站在榕树下,一个看天,一个看人,像两个来验收刑场的人。 顾清荷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走到一旁接起。 “陆局长。” “我很快到。” 陆清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冷而清晰,背景里有车辆经过的细微噪声。 “现场可真热闹。等你!” 顾清荷挂断电话,没有马上回去。 她站在榕树阴影边缘,朝省道方向又看了一眼。陆清霜还没露面,但顾清荷知道,她的人已经铺开了。 大门外那几个蹲在路边洗车的、修车铺门口抽烟的、举着手机假装拍风景的,全是眼睛。 沈耀宗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垂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旧了的松树。 他的目光没有看大门,也没有看园区,只落在远处两峰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霜守在顾清荷侧后方,半张脸藏在树影里,眼睛却一直没停过,从左到右,从近到远,像在数人头,又像在记位置。 门口的迎宾人员已经不敢说话了。 镇长几次想上前寒暄,都被宋新明用眼神挡了回去。 赵鸿图站在人群最前方,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招牌式的笑,但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身前,像在拧一条看不见的毛巾。 就在这时,省道方向又传来发动机的轰鸣。 这次是一排政府车队。 前面两辆黑色轿车,车身擦得锃亮,车头挂着清江县委的牌子。 后面跟着一辆考斯特中巴和一辆应急指挥车,最后还压着一辆灰白色的公务越野。 车队开得极快,车距紧凑,像一支赶来控场的队伍。 到了大门口,车队没有像沈耀宗那样停在大门中央,而是提前减速,整齐地拐进贵宾通道,在仪式区侧门停下。 车刚停稳,县委办的两个年轻人就小跑着过去,弯腰拉开车门。 先下来的是宋新明。 他总是第一个下车。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显得干净利落。 他下车后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迅速环视了一圈,先看见赵鸿图,再看见顾清荷和沈耀宗,最后才转身,拉开第二辆车门。 吴国栋从车里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干部夹克,领口整整齐齐,像刚从县委会议室里开完早会出来。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表情稳重而沉着,像这满园的喧闹都和他隔着一层玻璃。 他的目光先扫过仪式区,再扫过门口站着的顾清荷和沈耀宗,最后落在赵鸿图身上,停了两秒。 赵鸿图立刻迎上去:“吴书记,您来了。” 吴国栋点点头,声音不大,但四周的人都听得清: “来了。今天省市领导都到,仪式务必办得利利索索。 我一定要早点来亲自迎接。以防外生枝!” 他说“节外生枝”的时候,眼睛明显朝顾清荷的方向偏了一下。 赵鸿图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里面都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吴国栋不再看他,抬脚往里走。 宋新明立刻跟上,落后半步。县府办、委办的一众人也跟在后面,像一列已经发动的火车,谁都不敢掉队。 经过顾清荷和沈耀宗面前时,吴国栋的脚步没有停,只微微侧过头,丢下一句: “清荷同志,今天省里和市里的领导都在,你是县里的干部,该有的姿态,要有。” 顾清荷没有接话。 吴国栋也不等她回话,径直走了过去。 赵鸿图跟上吴国栋,正要介绍几句,宋新明已经掏出手机,低声对吴国栋说: “书记,市里的领导快到了。董厅长那边也快了。” 吴国栋“嗯”了一声,偏头看了一眼赵鸿图: “省里和市里的人,谁先到?” 赵鸿图忙说:“市里的先到。董厅长的车队可能晚十分钟。” “那就先迎市里的。” 吴国栋说,“省里的车,必须你亲自到门口接。今天这场戏,你是主角,别站错了位置。” 赵鸿图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了。 吴国栋要他把场面做足,把姿态放低,把每一波领导都接得风风光光。 尤其是省里的人,一个都不能怠慢。 他连声应是,目送吴国栋往贵宾室走去。 宋新明没有跟进去。他停在门口,回头看了赵鸿图一眼,压低声音说: “赵总,今天这事儿,不比往常。顾清荷和沈耀宗一起来了,你心里要有数。 还有,杨欧已经到柳河镇了。” 赵鸿图喉咙发紧:“杨欧到了?我怎么没看见。” 宋新明说: “现在在园区外面。只是没有进来,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赵鸿图不自觉得往园区大门看去。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宋新明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更低: “所以,稳住。大伙儿都在。 这场仪式,就是刀山你也得演完美。” 第128章 已经聚了上百人 杨欧很快就到了。 他坐着一辆极普通的银色大众,从省道拐进园区侧门。 门卫看了他两秒,他隔着车窗递出一张证件,烫金的国徽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车没有驶入正门,而是沿着园区最外沿的一条碎石路,缓缓停在仪式区东侧。 那里有一排临时划出的停车位,用白灰撒了线,是专门给“工作车辆”留的。 杨欧从车里下来。 旧的深灰夹克,黑西裤,黑皮鞋。鞋尖上沾着一块干了的泥。 他站定后,先看了一眼主席台,再看了一眼远处大门的方向,然后整了整夹克下摆,朝贵宾室走去。 吴国栋已经迎了出来。 他刚在贵宾室陪市里的人喝了半盏茶,听宋新明说“杨组长到了”,立刻放下茶杯,快步走到门口。 “杨组长,可把您盼来了。” 吴国栋伸出手,脸上是那种下级见上级时恰如其分的笑。 “您能来,是对清江工作的重视。今天这个活动,还想请您多指导。” 杨欧握住他的手,力度很轻:“吴书记客气。我就是来观礼,不打扰你们。 今天省市领导都在,我算随行。” 吴国栋连忙摆手:“您这话就见外了。您是省厅下来的,清江公安这一块,正需要您的把脉。 来,先到主席台坐。您的座位,我让人安排了。” 杨欧点点头,没再推辞。 他跟着吴国栋往主席台走。吴国栋侧身引路,刻意慢了半步,好让杨欧走在前面。 这个细节被宋新明看在眼里,也落在了刚走到贵宾室门口的赵鸿图眼里。 赵鸿图本来要上前打招呼,见杨欧走在吴国栋前面,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凑上去,而是往后退了半步,隐进工作人员的队伍里。 他知道,这时候也不宜给杨欧过多表现出熟络。 或者说现在杨欧来清江的目的和身份变得复杂起来。 主席台上已经摆好了桌牌。 杨欧走到自己座位前,看了一眼。桌牌上的字写的是“省厅巡查组组长”,红纸黑字,工工整整。 吴国栋见杨欧落座,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他转头对宋新明说:“你去门口盯着。省市领导到了,第一时间来告诉我。” 宋新明点头去了。 杨欧一个人坐在主席台上,像一滴混进晨光里的墨。 他在等。他今天要看的,不是挂牌仪式。 他看的是,当董明、赵鸿图、吴国栋同时站在台上的时候,清江这潭水,会从哪里先冒出泡来。 就在这时,他看见赵鸿图朝顾清荷和沈耀宗走了过去。 赵鸿图的步子很轻,脸上挂着笑,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走到顾清荷面前,双手递上:“顾县长,喝杯茶。 今天太阳大,您和沈总别站着了。我让人给您安排座位,前面第二排,正对主席台。” 顾清荷没接。 她看着赵鸿图,像在看一件家具。 “赵总,不用了。我和沈总站在这儿挺好。今天你是主人,你忙你的。” 赵鸿图笑了笑,把茶递给王霜。王霜接了,端在手里,没喝。 沈耀宗从头到尾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赵鸿图的肩头,落在杨欧身上。 杨欧坐在主席台上,也正看着他。 两人隔着大半个广场对视。 一秒。 杨欧先收回了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沈耀宗也移开视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有。 这两个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谁都没有说话。 但赵鸿图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无声地拉紧了。 门口响起了车队的声音。 宋新明小跑着进来,对吴国栋做了个手势。 吴国栋立刻起身,整了整衣领,对赵鸿图说:“接人。” 赵鸿图跟上去。 门口,市发改委主任周小梅带着几个人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套装,胸口别的党徽在阳光里亮得耀眼。 赵鸿图迎上去,笑得像见了亲嫂子:“周主任,您可算来了。刚才还在念叨,怕您路上堵车。” 周小梅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清江的路,我闭着眼都能开。别说堵车,堵牛都不怕。” 赵鸿图陪笑,侧身引路:“您请。贵宾室先坐,董厅长马上到。” 周小梅往贵宾室走,路过顾清荷和沈耀宗时,脚步顿了一下。她朝顾清荷点了点头: “顾县长,今天也在。” 顾清荷微微颔首:“周主任,您辛苦了。” 周小梅没再多说,进了贵宾室。 就在这时,沈耀宗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极短的一下。不是电话,是短信。 他不动声色地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清江县城方向的一条公路。 路面被晨光照得发白,路边停着十几辆电动三轮、摩托车和几辆破旧的面包车。 车身上贴着“边贸城”字样的出入证。 照片最前方,一个中年男人正把一条卷起的白色横幅往三轮车后斗里塞。 图片下方,是赵雄发来的一行字: “宗哥,这边出发了。” 沈耀宗盯着照片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内,重新放回口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同一时间,清江县政府门口。 边贸城方向来的商户,已经聚了上百人。 他们是从边贸城B区出发的。 带头的叫老莫,在边贸城卖了十二年玉器,脸黑牙黄,嗓门极大。 他本来不想来,但今天早上有人在B区门口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 “政府要升级边贸城,先清商户,后拆迁。 现在不来,以后连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二十分钟,A区、B区、C区的商户都出来了。 有人扛着铺盖卷,有人拎着马扎,有人把门店里的计算器和账本都带上了。 他们没堵马路,也没冲政府大门,就在县政府门口的广场上坐了下来。 几条横幅被撑开,用竹竿挑着,白底黑字,在晨风里抖得厉害: “仓库被烧,损失惨重,给我们一个说法!” “边贸城要改造,先安置商户!” “食品安全有问题的是超市,不是我们!” 有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最前面,说自己是B区卖布匹的,仓库被烧了十几万。 她没说几句就哭了起来。 宋新明接到电话时,董明的车队刚好到园区门口。 他握着手机,身体微微侧转,用半边身子挡住自己说话的声音。 听了几句,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第129章 几条线都爆了! “公安局的人到了没有?” “老方已经带人来了,说先拉警戒线,不让往里冲。但现在人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喊口号了。” 宋新明沉默了两秒。 他抬起头。董明已经下车了,正和吴国栋握手。 阳光打在两人脸上,像给这场戏打了一层金灿灿的滤镜。 吴国栋笑得从容,像清江从来没有出过任何事。 宋新明把手机挂断,整了整衣领,朝吴国栋走去。 他没有小跑,也没有慌张。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只是要去提醒吴国栋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他走到吴国栋身侧,等吴国栋和董明说完一句话的空隙,压低声音说: “吴书记,县政府门口有点情况。 边贸城商户过去了,百来号人。老方已经带人在现场了。” 吴国栋脸上的笑没有变,只眼睛眨了一下,像被风迷了。 他微微点头,用同样低的声音说: “让信访局老孙去接访。告诉老方,绝对不能硬来。再加派一组人,把政府大门守住。 然后,让县委宣传部那帮人把网上那些直播先盯住。任何消息,先压一下。” 宋新明应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他刚转身,吴国栋又低声补了一句:“你立刻去给顾县长汇报一下。” 宋新明往顾清荷的方向看了一眼,顾清荷和沈耀宗站在榕树下,像两尊早就入了场的棋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走了过去。 “顾县长,有个情况。” 宋新明压低声音,姿态放得极低。 顾清荷转过头,看他一眼。她没说话,但王霜已经侧过身子,给宋新明让出半步距离。 “边贸城的商户,到县政府门口了。百来号人,打着横幅。老方已经到了,在拉警戒线。” “吴书记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让我来跟您说一声。” “意思就是让我去处理了。”顾清荷说。 宋新明低下头,没接话。 顾清荷没有动。 她站在榕树下面,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脸上,碎成一片一片。 “你回去告诉吴书记,边贸城商户的诉求,县政府接。我顾清荷接。 今天这个点,去县政府门口闹事,谁带的头,一定要查清楚。” 王霜上前,低声问:“县长,要不要我打电话给信访局孙局,把人先稳一稳?” 顾清荷摇头:“不用打电话。我们现在立刻去。” 顾清荷说完,转过身,朝沈耀宗说: “我先去县政府。你在这儿,看好你的人。 今天,不要在这里动手。动了,就是输了。” 沈耀宗“嗯”了一声。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手机收回口袋。 顾清荷在贵宾室门口停下来。 董明正被吴国栋和赵鸿图陪着,站在贵宾室门口说话。三个人脸上都堆着笑,像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年画。 顾清荷走过去。 吴国栋先看见她了,嘴角的笑不自觉地收了一分。赵鸿图的眼神也往这边飘了一下,像被风吹斜的烟。 “董厅长。”顾清荷站定,声音不轻不重。 董明转过身,看到她,点了点头: “顾县长,好久不见,你可是越来越漂亮了。” “董厅长真会夸人,但是县里临时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一步。 今天这仪式,有吴书记和赵总在,我放心。您多指导。” 董明楞了一下,没说话,转头看了吴国栋一眼。 吴国栋立刻接话:“对对,着火的那个边贸城。 商户们担心政府要改造,有顾虑再县政府门口聚集,我也是刚知道这个事儿。” 董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边贸城商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群众的事,等不得。顾县长,要不你赶紧去。别让小事闹大。” “董厅长放心。我有分寸。”顾清荷说。 她没有再看吴国栋,也没有看赵鸿图,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门口一辆深色越野车正从侧门方向驶入。 车速不快,但车身上那股子沉静的气势,让门口几个保安不自觉地站直了。 车没开到正门。它从侧门进来,沿着园区最外沿的消防通道,向地下车库方向驶去。 顾清荷脚下一停。 她认出那辆车了。是县局的车。陆清霜的车。 就在这时,她看见那辆车也停了一下,像在等她。 后车窗降下一道窄缝。 陆清霜的脸露出来,侧面,冷峻,像从警服领口里长出来的一截刀锋。 顾清荷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原地,朝那辆车看了一眼。 陆清霜的目光和她对上。 就在这时,陆清霜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老方的来电。 “陆局,县政府门口上百家边贸城的商户聚集。已经发生了拉扯。 感觉对方有人组织,正在往政府大院冲,亟需支援。 有人现场开了直播,局势有点失控。” “千万不要和群众发生冲突。死守大门。我立刻到。” 她抬起头,看见顾清荷朝她走了过来。 陆清霜挂断电话推开车门,下车。 两个女人在距离不到两米的地方站定。 “刚接的电话是不是县政府门口情况吃紧。你不用管这个事情,我现在回去。” 陆清霜沉默了一下:“我让高寒跟你去。” “不用。”顾清荷说。 她说得很干脆,像早就做好了决定。 “高寒和周勇他们留在这里。我们各干各的。你懂得。” “顾县长,注意安全。” 顾清荷轻轻说了一句: “陆局长,今天,台下比台上重要。你多留心。” 她说完,转身朝她那辆黑色红旗走去。王霜已经拉开车门,在旁等候。 顾清荷上了车。车门关上,像合上一把刀入鞘。 红旗车发动,掉头,从侧门驶出,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陆清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红旗消失在门口。 然后她转身,朝地下车库的方向看了一眼。 高寒和周勇在车上会意的点了下头。 将车向着地下车库的入口开去。 而车后座上,钱多多的探测仪上数据扫描开始启动。 与此同时,赵鸿图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岩。 岩温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候打电话。 除非出了他控制不了的事。 第130章 条子也不要放过 赵鸿图没有急着接。 他先看了一眼身边的吴国栋。 吴国栋正陪着董明往贵宾室方向走,两人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两道平行的影子。 他又看了一眼主席台方向,杨欧已经落座了,正在翻一份不知道从哪拿来的材料,表情平静得像一口冬天的井。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一棵景观桂花树的阴影里,侧过身,接起电话。 "说。" "赵总。出事儿了。" 岩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极低。 但赵鸿图听得出来,那声音底下有一层薄薄的砂砾感,是跑动之后的喘息。 "清运冷链这边出事了。有人进了B区冷库,和留守的人交了火。对方至少五个人,带了家伙。" 赵鸿图的后颈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隔着桂花树的枝叶,他还能看到董明和吴国栋的背影,两人正在贵宾室门口站着说话。 董明的右手在比划什么,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事情。 "谁的人。"赵鸿图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目前不清楚。 留守的兄弟说对方狗日的什么都不说,一个照面就放倒了我们两个人,然后往冷库深处去了。 他们像是来找东西的。" 赵鸿图的脑子里同时闪过三个方向: 陆清霜的人、山哥的人、还有,沈耀宗的人? 这三伙人都有可能出现在清运冷链。 陆清霜要查陈志强的案子,山哥要接管通道,沈耀宗的人可能在追踪黄强的线索。 "你的人追了没有。" "追了。但对方在冷库里面很熟悉路线,像是早就踩过点。 而且他们撤的时候留了一个断后的,打伤了我们一个人。 从撤退路线判断,他们是往河口镇方向去的。" 河口镇。又是河口镇。赵鸿图闭上眼睛,零点几秒。 河口镇是他和山哥第一次间接交火的地方,也是黄强最后消失的地方。 现在山哥的人刚在河口镇露过面,清运冷链就出了事。 这个时间点,太他妈巧了。 "你现在在哪。" "我在冷链园区对面,没进去。都用了消音器。 但里面还有人在动。赵总,我建议......" "你听好。" 赵鸿图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话筒能接收到。 "你现在人手够的化,分三路,把冷库ABC区的12-15仓库都派人去封死。 记住,你亲自去B区的。懂吧。到了我给你远程开门。 立刻我派车来拉货。你押车,走西线。地方你知道。 你千万要记住,不管是谁,只要出现在B区,都不要放过。 如果对方是山哥的人,我要活的。 如果是条子的人,你?" 他顿了一下。 如果是条子的人,清运冷链的盖子今天就捂不住了。 但今天是柳河镇挂牌的日子,董明、吴国栋、杨欧、市里的人,全在这片园子里。 如果条子同时在清运冷链动手,那就意味着陆清霜在玩两手棋。 "如果是条子的人,也不要放过!反正一条路了。"赵鸿图接着说,声音忽然变得凶狠起来。 "明白。" "还有一件事。"赵鸿图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平稳。 "你刚才说对方往河口镇方向撤了。你让阿四带人去河口镇外围蹲着,看看有没有人接应他们。 如果发现接应的车,跟上人。 我要知道是谁在跟我抢地盘。看看是不是山哥那狗日的。" "是。" 电话挂了。赵鸿图把手机放回夹克内兜,整了整袖口,从桂花树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脸上重新挂起了那个民营企业家的标准笑容,步伐从容地朝贵宾室方向走去。 迎面碰上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他还侧身让了一下,说了句"小心烫"。 没有一个人看出来,他后背上那层汗已经把衬衫浸透了。 同一时间。地下车库。 高寒开着车从消防通道入口缓缓滑入地下二层。 阳光从入口处切进来一道三角形的光带,然后被身后的卷帘门无声地切断。 车灯亮起,两道光柱切开地下空间里暗沉沉的空气。 车库比她预想的大,层高至少五米,能并排停四辆车。 地面是环氧地坪,反射着车灯的光,像一面被磨平了的深色水面。 高寒第一个下车。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睁开眼,朝周勇摇了摇头。 "没有声音。" 他说,"所有排风管都安静得过分。正常情况下,地下车库的通风系统二十四小时运转。这里没有。" 钱多多从后座爬出来,怀里抱着那个探测设备。 探测仪的屏幕亮着,绿色的波形在黑暗中跳动。 他把设备贴在最近的一根承重柱上,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了几次,眉头拧了起来。 "高寒,不对劲。"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表层结构是正常的,混凝土、钢筋、标准承重柱。 但是?" "但是什么。" 高寒站起来,正要说话,车库入口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是卷帘门被从外面升起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高寒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周勇侧身退到一根柱子后面,目光锁定了消防通道入口的方向。 钱多多缩到车后面,把探测仪塞进了夹克里。 卷帘门升到了一半。 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出现在入口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同样的制服,同样的步态。 领头的那个大约四十出头,脸型方正,皮肤粗糙,一看就是在室外待了很多年的人。 他站在入口处,没有往里走,只是朝车库里扫了一眼。 目光在高寒和周勇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训练有素的笑容。 "几位是和陆局长一起来的吧?" 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车库里却传得很清楚。 高寒没有接话。 "我们是园区安保部的。" 那人见没人接话,也不尴尬,继续笑着说。 第131章 不要开枪,要活的。 "赵总刚才在监控里看到有车辆从消防通道进来了,怕几位不熟悉园区的路线。 让我们来引个路。 今天观礼嘉宾多,地下的停车位都是预留好的,怕走错了耽误事。" 他的目光在钱多多刚才站过的那根柱子旁边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那一下停留很短,但高寒捕捉到了。 他在看探测仪留在地面上的刮痕。 高寒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那根柱子和那个人的视线之间。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们赵总有心了。" "赵总特意说,今天省里市里的领导多,万一出什么事儿不好交代。 要不我立刻带几位上去喝杯茶?" 高寒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广场上停车位应该也不会很紧张。要不这样....." "我们把车开到上面广场去停。一会儿万一陆局有个急用啥的?" "这……"安保队长沉吟了一下。 "行。"安保队长点了点头,笑容比刚才松了一些。 "那没问题。广场东侧的临时车位,本来也是为大家预留的。" 高寒坐进副驾驶,周勇发动了引擎。 越野车在车库地面上缓缓掉头。高寒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后视镜。 他看到那个安保队长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东侧确实有一排临时车位。高寒让周勇把车停在最靠边的一个位置上。 这个位置侧面对着园区围墙,正面对着主会场方向,后视镜里能看到地下车库入口的动静。 停好车之后,高寒下车,朝那个跟过来的安保队长点了一下头,然后往主会场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回头看了一眼。 安保队长正在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辖区。 高寒注意到他走到消防通道入口处的时候,停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继续走了。 高寒把烟夹在指间,没有急着往会场深处走。 他站在一棵桂花树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那辆停好的越野车。 后座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但高寒知道,钱多多正在后座上,正在把那台探测仪重新打开。 车里。 钱多多把探测仪的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用夹克的衣摆遮住了屏幕发出的微光。 他把设备平放在膝盖上,开始扫描周围的环境。 探测仪的探头是定向的,需要手动调整角度。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道极窄的缝。 刚好够探头伸出去,又不会让人从外面注意到。 同一时间。岩温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夹克内兜。 他没有立刻动,而是先在车里坐了三秒。三秒之内,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清运冷链B区的地形图。 那是他三个月前亲自带人画的,每一个入口、每一个通风井、每一道防火门的位置都标记过。 然后他推开车门,朝身后那辆黑色商务车做了个手势。 车门同时打开,一群人无声地有序的跳出来。 他们都是赵鸿图从月牙岛调过来的"特殊安保"。 名义上是园区的物业人员,实际上每个人都带着家伙。 岩温对他们只说了一句话: "A区阿杰,C区骨头,你们分别带三个兄弟去清场。 剩下的六个,你你你你你你。 跟我B区,谁在里面的,除了我们的人。 记住,下手狠。不管是谁,全部放倒。" 很快全部人散开成三组,朝着三个方向出发了。 岩温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没有碎石的硬土地上,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声被压到了最低。 B区冷库群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灰色的墙面、整齐排列的排风口、冷库顶部的冷凝塔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B12在B区最深处,靠近园区围墙,位置最偏,监控也最少。 岩温当初选择这间冷库作为核心储藏点,就是因为这个位置。 外面的人不容易注意到,里面的人也不容易跑。 但今天,有人先他一步进去了。 岩温在B12侧门外停住。 门缝附近的地面上有一道极浅的拖痕。 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道拖痕的末端。 “附近有人。" B12的侧门在电子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嘀"响之后,向内弹开了一道缝。 岩温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耳听了两秒。 冷库里面的制冷机在运转,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除此之外,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混在冷空气里涌了出来,像是被冻住的某种气味在门开的瞬间解冻了一瞬。 岩温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有停顿,侧身闪进门内,身后的六个人鱼贯而入,脚步极轻,像六只脚掌裹了绒布的猫。 冷库里的日光灯管亮着几排,有几根在闪。 货架整齐地排列着,纸箱上的标签在冷光下泛着哑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地面上有几处不正常的。 潮湿。 不是冷凝水,是某种液体被拖把匆匆擦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在灯光下反着一种区别于水渍的微光。 "有人。"岩温身后一个手下低声说。 岩温做了个手势。 围上去,不要开枪,要活的。 六个人散开,贴着货架的阴影向声音来源方向包抄。 岩温走在最前面,右手从腰后拔出了一把匕首而不是枪。 冷库里开枪的声音太大会传出去,而且他想要活的。 货架之间的通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会碰肩膀。 岩温贴着左侧的金属货架往前挪,每一步都落得极轻。 他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看到了几个人影。 三个,蹲在B13和B12之间的隔墙旁边,正在翻找什么东西。 穿的都是深色衣服,没有标识,背对岩温的方向,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墙根处的一个通风口上。 岩温没有犹豫。 他扑上去的第一刀没有刺向致命部位,而是划向最近那个人的右肩。 腋下位置,肌腱交汇处,中刀之后整条手臂会暂时失去力量,但不会立刻致命。 匕首划过夹克布料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撕裂声,紧接着是那个人闷哼了一声,身体往一侧歪倒。 岩温用膝盖顶住那人的后腰,把他按在了地面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两个佤邦人反应过来了。 拔出了短刀,朝岩温的方向扑过来。 岩温就地一滚,从地上那人的背上翻过去,避开了第一刀。 他的两个手下从侧面冲上来,二对二。 在狭窄的货架通道里撞在一起,金属碰撞声、粗重的喘息声、短刀划破布料的声音混在一起。 岩温正要加入战局,冷库另一端。 B14方向,传来了一声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有人在撤。 从另一条路撤了。 第132章 西线生蚝养殖园 岩温听到B14方向那些急促的脚步声正在远去。 不是有序的撤退,是跑。有人在货架之间奔跑,撞翻了什么东西。 金属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在冷库里回荡了好几秒,然后越来越远,最后被制冷机的嗡鸣吞没了。 他没有追。 他的任务不是追人,是清场、拉货、走人。 追出去意味着把后背暴露给可能的伏击,意味着把时间浪费在不确定的事情上。 岩温在佤邦的丛林里学会了一件事: 追击是最容易中陷阱的行为。敌人跑得快,往往不是因为怕你,而是因为前面有接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下面压着的那个佤邦人。 那人右肩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在冷库的低温环境里,血渗出的速度比正常温度下慢一些,但已经洇湿了夹克的一大片布料。 那人的呼吸急促而微弱,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咕噜。 岩温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现在问,对方不会说真话,而且他也没有时间审讯。 他从腰后抽出一根扎带,把那人受伤的手臂反绑在背后。 绑的时候刻意避开了伤口,用另一只手按住那人的后颈,把他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那人的身体软得像一袋湿沙,右肩的伤口在移动中被牵动,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带走。" 岩温对身后一个手下说。 那人走过来,接过俘虏,把人半拖半架着往侧门方向走。 岩温又补了一句:"找个东西把他伤口扎一下,别让他死了。" 人被塞进了外面那辆黑色商务车的后座。一个手下坐在他旁边,膝盖顶着他的后腰,让他没法动弹。 "看好。" 他转身回到B12装卸口。一辆白色厢式货车正从园区主通道方向缓缓驶过来,车速不快,车头在晨光里反着光。 跟在这辆后面的还有两辆。 第一辆货车的驾驶座车窗摇下来,露出阿七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他没说话,只是朝岩温点了一下头。 岩温也点了一下头,然后朝B12敞开的侧门做了个手势。 几人从货车车厢里跳下来,推着液压搬运车冲进了B12冷库。 岩温站在装卸口旁边看着。 搬运的速度很快。不到十五分钟,货架上的纸箱、密封桶、防静电袋全部被推上了三辆货车。 岩温在装卸口来回走了两遍,确认地面上没有遗落的物品。 他伸手拍了拍车厢门板,确认锁栓已经插好,然后转身走向那辆黑色商务车。 后车门还开着。 那个佤邦人蜷在后座上,脸色苍白,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像是正在昏迷的边缘徘徊。 岩温弯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旁边的手下说: "你们去清运码头。把人看好了。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来。" 岩温转身上了第一辆货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靠在座椅上。 "走西线。喆多古镇。" 阿七点了一下头,挂挡,松离合。 货车平稳地驶出装卸口。后视镜里,清运冷链园区的灰色轮廓正在缓缓后退,冷凝塔的轮廓在晨光中像几根立着的灰色手指,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排桉树完全遮住了。 第二辆货车隔了三十秒跟上,第三辆在最后面压阵。 三辆白色货车组成的车队沿着岔路往西行驶,车距保持得严丝合缝。 车窗外的景色从工业园区变成了农田。水稻田在晨光中泛着青黄色,有农人在地头弯腰劳作,抬头看了一眼车队,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大约是走惯了这条路上偶尔经过的货车。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农田变成了丘陵。 路越来越窄,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又从水泥变成了碎石,两旁的桉树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岩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并没有睡着。 他在脑子里把冷链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陈志强死了,黄强跑了,清运冷链等于暴露在全部人面前。 但现在只要全部的货转运走。事情就在控制范围内。 喆多古镇。 车队没有减速。三辆白色货车穿过古镇主街,青石板路在车轮下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喆多古镇和清江边境线上其他镇子都不一样。 清江沿岸的大多数古镇都是因为口岸贸易发展起来的,街道宽、商铺多、人来人往。但喆多古镇不是。 它太偏了,偏到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注,偏到从省道拐进来的那条岔路口连路牌都没有。 但它偏偏又占着清江出海口最西端的一个天然深水湾。 几百年前就是海上丝路的一个补给点。 车很快到了镇尽头。清江出海口的海面铺展在眼前。 灰蓝色的水面上泛着一层碎金般的阳光。 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着白色的浮球,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浮球下面吊着一串串生蚝,海水在浮球之间流动,偶尔有几只白色的海鸟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在水面上拍出一串水花。 清江西线生蚝养殖园。 赵鸿图三年拿的,几千亩水面,环评、养殖证、海域使用权,全套手续齐齐全全。 阿七把货车停在加工车间旁边的空地上,熄了火。 车头前方,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从车间里走出来,他戴着橡胶手套,防水围裙上沾着蚝壳碎屑,像是刚从生产线上下来。 他看了一眼停好的三辆货车,朝阿七点了一下头。 "老朱。"阿七下车,朝他招了一下手。那人走过来,边走边摘掉橡胶手套,露出一双骨节粗大的手。 他大约五十出头,脸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但眼神很稳,带着那种在沿海做了很多年生意的人才有的踏实感。 他就是老朱,养殖园的现场负责人。 赵鸿图三年前把他从隔壁县挖过来的,之前在一家大型水产公司干了十几年。 懂技术、懂管理、懂怎么让一个养殖园经营的风生水起。 "货到了。"阿七说。 "三车,都按之前的安排。" 老朱看了一眼货车,又看了一眼岩温。 第133章 黄雀在后? "朱哥,这次东西重要。"岩温说,"小心点。" 老朱点了点头,没有多话,转身朝车间里喊了一声:"老刘!把叉车开过来。" 车间里传来一声应答,紧接着是柴油叉车发动机低沉的点火声。 一个穿同样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从车间侧门开出一辆小型叉车,铲齿抬在半空中,在晨光里反着哑光。 一切看起来和这个养殖园里每天进出的货物没有任何区别。 老朱走到第一辆货车后面,伸手拍了拍一只密封桶的侧面。 桶壁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的东西装得很满。他收回手,转头对岩温说: "地下室大得很,我还准备再改造拓宽。" "多久能入完?" "一个小时。"老朱说,"要靠叉车来转运进去,我盯着。" 岩温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货一车一车往里面送。车间很大,顶棚很高,阳光从半透明的采光瓦上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淡蓝色的光斑。 车间里分割成几个区域:东侧是加工区,有一台大型清洗机和几条传送带; 西侧是包装区,码放着成摞的空纸箱; 中间一条通道通往车间深处,通道尽头的墙面上有一道铁门,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 那才是真正的入口。 阿七从车头那边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朝岩温使了个眼色。 他脸上带着那种男人之间聊女人的笑,压低了声音: "温哥,货有朱哥盯着,叉车加人手,个把小时的事。你不去找你镇上的阿翠?" 岩温看了他一眼。 "我听说她那个海鲜店现在生意火爆得很,做直播带货,一天流水好几万。你多久没去了?" 阿七弹了弹烟灰,又补了一句, "阿翠那身材,那长相,放清江县城里都挑不出几个来。温哥你这是暴殄天物。" 岩温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起阿翠那小腰细,笑起来左边有一颗虎牙。 她在喆多古镇主街上开了一家海鲜店,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时髦,架着环形灯和手机支架,每天直播卖生蚝和干货,粉丝不少。 生意确实好,每次去她都在忙,一边称重一边对着镜头笑,回头客排着队。 他确实有段时间没去了。 "今天不行。" 岩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压着的烦躁。 "还得回码头去审那个狗日的。" "审人不急这一会儿。"阿七说,"那人半死不活的,你让他多躺两个小时他也跑不了。 温哥,去坐坐,喝杯茶再走,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行吧。"他说,语气松了半截。 "过去看一眼,最多半小时。你盯着这边,一会儿来接我。" 阿七嘿嘿一笑,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排水沟里:"放心吧温哥。到时候给哥几个带点海鲜。" 岩温转身已经摸出了手机。 他一边走一边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响起我了?" "今天在店里?" "在啊。几个姐妹正直播呢。" 那头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过来办事顺路,一会儿到。" 挂断电话,岩温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驶出养殖园大门的那个瞬间。 东南方向一辆深灰色的破旧农用皮卡。 在距养殖园两公里外的一条土路上静静的停着。 丹拓和昂山从冷链一路跟过来。 他们开的是辆十二年的老款丰田皮卡。 车身锈迹斑斑,后斗里堆着几袋水泥和一卷防水布,两侧车门上印着已经模糊不清的"河口镇建材经营部"字样。 清江沿岸的乡村道路上,这种车一天能见到十几辆,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一眼。 进入喆多古镇之前,丹拓把车速降到了最低。 他提前熄了引擎,让皮卡挂着空挡滑行下坡,轮胎在碎石路上的滚动声被风噪和远处海边的浪声盖住。 他们停在那棵老榕树后面时,岩温的货车刚刚驶进养殖园大门。 "他进去了。"昂山放下望远镜。 "走。" 两个人从皮卡上下来,穿过一片灌木丛和滩涂地,无声地潜入了那片芦苇丛。 后面的事情,他们都看到了。 岩温在车间门口的每一帧,货车的每一次装卸,老朱从车间里出来又进去的身影。 丹拓的相机镜头拍下了所有的画面。 现在,暗处的那双眼睛已经闭上了。 昂山坐进副驾驶,把望远镜收进座椅下面的储物箱里。 "直接回香芸居?" 丹拓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养殖园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先绕着喆多古镇走一圈。看看岩温去见谁。" 皮卡沿着古镇外围的土路缓缓行驶。 隔着两排老房子,他们隐约看到主街上一家亮着环形灯的海鲜店门口。 丹拓减速,但没有停。 皮卡以正常速度从主街入口经过,方向是回清江县城的路。 "记一下。"他低声说,"岩温在古镇有落脚点。" 皮卡驶上通往清江县城的主路。 丹拓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雄哥,确认了。全部货都转移到了西线生蚝园。岩温亲自押的。" 那辆灰色老皮卡在乡道上行驶,扬起一溜尘土。 尘土在无风的空气里悬浮了很久,然后慢慢散开,像什么都没存在过。 岩温会为这个疏忽付出代价。 很快。 同一时间。清江县城。县政府门口。 血顺着台阶往下淌。 老周被人扶着坐在台阶旁边的地面上,有人用一条毛巾压着他额头上的伤口,毛巾已经洇透了半边,暗红色的血渍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人群在喊。 "打死人了!" "政府不管我们就自己冲!" "县长呢?县长今天在哪儿?" 有人已经在往里冲了,保安被推得东倒西歪,警戒线被扯断了一截,塑料立柱倒在地上被人踩碎。 应急局局长张立站在门厅里面,手里攥着对讲机,脸色铁青。 他对着对讲机在喊什么,但声音完全被外面的喊叫声盖住了。 广场外围,有路人正举着手机拍摄。 有人在直播,镜头对着台阶上那片血迹和正在往大门里涌的人群。 一辆黑色的红旗车从清江大道方向驶来,车速很快,在政府大院侧门入口处急刹。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尖啸。 第134章 需要的是加强 车停稳的时候,车头离门厅台阶最近的人群不到三步。 王霜第一个下来。 她推门的动作带着惯性,车门弹开的瞬间她的人已经落在车外,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从高处落地的猫,膝盖弯了一下就站直了。 她的黑色短靴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然后她就站稳了,整个人挡在车门和人群之间。 但人群不给她站稳的时间。 "县长!县长来了!" “那是顾县长的车!”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像往汽油桶里扔了一根火柴。 最前面那排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他们不是要攻击,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看到主事者之后的、失控的往前涌。 喊声骤然拔高了两个八度,混着杂乱的脚步和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像一堵从地面升起来的墙。 王霜看到了。 她往前跨了半步,右手伸到腰后,拔出来一根折叠起来的黑色警棍。 手腕一抖,棍身甩出来,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哑光。 同时她的左手从侧面一把按住了第一个冲到她面前的那个男人的肩膀,不是推,是按,力从脚底传到掌心,那个男人的身体被硬生生钉在原地。 但她只有两只手。 人群的冲击力从正面砸过来,她退了两步,右肩撞在红旗车的前保险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有人擦过她的身侧往车门方向扑,手指已经要碰到车门把手了。 然后车门开了。 顾清荷从车里出来。 她低着头从车门里出来,王霜的右手同时从那人胸口移开,转成一个半圆的弧线搭在顾清荷的肩上,像一面展开的盾。 顾清荷站稳之后,王霜才收手,退到侧后方半步,呼吸已经调匀了,但握着警棍的手背上有两道被指甲划破的红痕。 人群又涌上来。 王霜这次没有格挡,而是将棍身横在身前,右臂一振,棍体弹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侧身一挡,一连串闷响在人群中炸开,最前面两个试图扑向顾清荷的人被同时拦腰撞退回去。 顾清荷伸手按住了王霜的肩膀。 "够了。" 王霜的棍停住了。 她退后半步,身体仍然绷着,但警棍从横转竖,垂在腿侧。 顾清荷往前走了一步。 从王霜身侧走出来,站在人群正前方。 她的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是硬的,硬得像河床底下的石头。 她环顾了一圈,开口了。 "我是顾清荷。" 声音不高,不低,不吼,不喊。 但神奇的是,人群的声浪在她开口的瞬间矮了半截。 "你们今天来这里,我知道是为了什么。 边贸城B区仓库被烧了,有人告诉你们政府要拆迁,要清商户,要断你们的活路。" 她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很慢,像在数人。 "我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第一件事: 边贸城不会拆。不仅不会拆,县政府立刻启动了边贸城安全升级改造的立项程序。 消防设施、电路管网、监控系统,全部重新做。 资金从县财政的安全专项资金里出,不摊给商户一分钱。"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真的假的",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压了回去。 顾清荷没有理会那个声音,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第二件事,B区仓库的损失。你们有人货被烧了,有人借了钱进的货,有人一家老小指着这个吃饭。 这个损失,县政府不会不管。 应急管理局和边贸城管理办公室在立刻会对接,今天就开始逐户核查损失,登记造册。 然后统一对接保险公司。边贸城B区的火灾险是全额投保的,保费是商户自己交的,理赔也是商户的权利。 县政府要做的事,是帮你们把理赔程序跑通,把该赔的钱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半步,嗓门很粗: "保险?保险要拖多久? 半年? 一年?我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上了!" "所以我说的第三件事,就是房租。" 顾清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边贸城B区所有商户,从今天起算,免租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谁家的理赔款还没到,县政府垫付。 垫付的钱不跟你们算利息,等理赔款到了再还。 如果理赔款不够覆盖实际损失的,差额部分,县政府以灾后扶持资金的形式补齐。" 灰布衫男人的嘴张着,没再说话。 又有人喊:"那拆迁呢?你说不拆,万一过两年又拆呢!" "我说不拆。"顾清荷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但那种低法让周围的人都静了一下。 "边贸城不在清江县城任何一版城市规划的拆迁范围之内。 而且,这次升级安全改造会考虑周边区域的扩建,清江需要的是加强这个边贸城。" 人群里响起了低低的说话声,像风吹过麦田。 有人在数钱,有人在抹眼睛,有人掏出手机在家族群里打字。 周大姐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块被血洇透的毛巾,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 "县长,我信你。" 顾清荷没有点头,也没有微笑。她只是看着周大姐的眼睛,说了五个字:"信我就回去。" 周大姐转身往外走。 她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一个人走了,后面的人就开始动。 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往后挪。 有人拎着马扎,有人扛着横幅卷,有人扶着自行车。 保安开始把倒掉的警戒线立柱重新立起来,张立站在门厅里喊: "来这边登记!侧门!有水,有椅子……" 人群散了。 但顾清荷没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最后那几十个人往街对面散去,然后低声对王霜说了一句话。 "刚才那个穿灰T恤戴蓝牙耳机的,跟着他。" 王霜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街对面走去。 她的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像一道贴着地面移动的影子。 混进了街角刚开张的奶茶店门口的几个人里。 第135章 你这一身香 岩温推门进去的时候,阿翠正在柜台后面补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件吊带,领口开得不深不浅,刚好露出一截锁骨和脖颈的弧线。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尾的那道细纹弯了起来。 "哟,温哥。" 她把粉饼盒扣上,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步子不急不缓,像一只认得主人气味的猫。 "今天舍得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岩温没说话。 他把门带上,顺手落了锁。门锁咔嗒一声落进锁槽里,店里的光线暗了一度,只剩那圈环形灯还亮着,把阿翠的侧脸照出一层柔光。 阿翠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半寸。 她转身往店堂深处走,掀开一道布帘,帘子后面是一间小休息室。 一张沙发床,一张矮桌,墙角的衣架上挂着几件她的外套。 空气里有淡淡的茉莉花香,不知道是熏香还是她身上的味道。 岩温跟进去的时候,阿翠已经把窗帘拉上了。 布帘在他身后垂下来,隔开了店堂里那排货架和冷柜的嗡嗡声。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只剩这张沙发床和沙发上的人。 阿翠替他解开夹克拉链,动作很慢,像是拆一件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好东西的包装。 拉链齿一粒一粒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把他推到沙发床上坐下,自己跨到他腿上,膝盖陷进沙发垫里,整个人的重量落下来的时候轻轻哼了一声。 岩温闻到她发尾的洗发水味道,甜的,和码头上那些柴油味、血味、海腥味隔了整整一个世界。 他的手从她针织开衫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腰侧的皮肤,薄薄一层,下面是紧实的肌肉线条。 在古镇开了几年店,搬货上架都是她自己干,腰上没有一丝赘肉。 阿翠的呼吸重了一些。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垂往下滑,落在他颈侧,牙齿轻轻磕了一下他的喉结。 岩温的右手从她腰侧往上移,指尖划过她脊背的凹槽,停在肩胛骨下方。 她的皮肤在那一下触碰里微微绷紧了,像一张被指尖拨过的弦。 他翻身把她按进沙发垫里的时候,头顶那盏环形灯的光从她胸口滑过去,锁骨下面那块小小的翡翠豆角晃了一下。 岩温俯身咬住那颗坠子,用牙齿叼起来,阿翠轻笑了一声,抬手解开了吊带的细绳。 坠子落在她胸口正中央,绿色的石头衬着白得晃眼的皮肤,像一滴凝固的露水。 房间里只有沙发弹簧被压到最底时发出的细碎呻吟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阿翠的手指插进他后脑的短发里,指甲轻轻刮着他的头皮,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头刚卸了劲的野兽。 岩温没有松开她。他的手臂从她腰侧收紧,把整个人从沙发垫上捞起来,搂进怀里。 阿翠轻哼了一声,膝盖抵在他腰侧。 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指甲陷进他肩胛骨边缘的肌肉里。 阿翠的呼吸乱了,后脑勺往后仰,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喉间挤出一声极细的哼鸣。 阿翠的身体在他掌心里绷紧了一瞬,然后像融化的蜡一样软了下来,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他怀里。 她把嘴唇贴在他耳根,声音又低又哑,带着笑: "哥,使劲,来,要我命!" 过了很久,阿翠用脚趾踢了踢他的小腿。 "今天劲儿怎么这么大,好久没碰女人了?" 岩温撑起身子,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仰面躺着,针织开衫皱成一团垫在腰下面,吊带挂在一边肩膀上,锁骨上的翡翠豆角翻了个面,贴着皮肤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眼睛半睁着,带着那种做完之后的倦意和满足,嘴角那颗虎牙若隐若现。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开始系皮带。 阿翠翻了个身,趴在沙发垫上,托着下巴看他穿衣服,像在欣赏一件正在组装的东西。 "下次别隔这么久。我可等着喂呢。"她说。 "嗯。" 岩温穿好夹克,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阿翠。 "给我装两箱海鲜。我带走。" 阿翠眨了眨眼睛,笑了。"给兄弟们带上,我去安排。" 她起身往店里走,脚下有点软,在门槛那里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 阿翠手脚麻利,封好盖,胶带缠了两道,又往面上铺了一层碎冰。 她干活的时候腰弯着,吊带外面只披了那件针织开衫,下摆垂在大腿中间。 光从冷柜的白光里打在她后背的弧线上,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布料下面一隐一现。 岩温靠在柜台边上抽烟,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阿翠封好最后一圈胶带直起身,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看什么看。穿好衣服了就不认识了?还是还想?" 岩温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走过去一手拎一个泡沫箱。 “走了,周末带你去县城,等着。” 阿七那辆灰色的老款SUV停在电线杆底下,车门没锁。 引擎怠速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午间街道上格外清晰。 岩温把海鲜箱子塞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阿七看了他一眼,鼻子动了一下,嘴角咧开一道缝: "温哥,你这一身香。爽翻了。" "开车。" 阿七嘿嘿笑着挂挡松离合。 SUV沿着古镇主街缓缓驶出,后视镜里阿翠海鲜店门口那圈环形灯渐渐变小,拐过弯道之后彻底消失在了车窗外一排老旧的骑楼后面。 从喆多古镇到清运码头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又从水泥变成碎石,两旁的桉树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条斑驳的绿色隧道。 阿七开得不快不慢,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了塞进嘴里。 "温哥,我看着海鲜店里头还有几个妞儿,也不赖。" "嗯。" "长得真他妈带劲。比县里那些强多了。 好久给兄弟也介绍一个。"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灰蓝色的水面铺展开来。 清江入海口的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斑。 清运码头到了。 这里是清江最大的散货装卸码头。 第136章 送人进看守所 三台锈蚀的龙门吊立在水泥平台上,吊臂悬在半空中像三只折断后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平台尽头泊着两艘铁壳船,吃水线以下长满了青苔。 岩温下车,先开了后备箱把两箱海鲜搬出来: "生蚝和虾,拿回去煮了,兄弟们垫一口。" 阿七咧嘴笑了,接过箱子掂了掂,朝旁边一个年轻兄弟努努嘴,那人抱着箱子往码头值班室走去,那里有电炉和一口铁锅。 岩温往集装箱走。 拉开箱门弯腰钻进去的瞬间,应急灯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把眉骨上那道旧刀疤照得分外清晰。 集装箱里面空间不大,大概六个平方,伍仔被尼龙扎带绑在铁架子上,手腕脚踝各两道,扎带收紧的齿痕嵌进肉里。 三十出头,精瘦,脸上有一块新鲜淤青,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右肩缠着绷带。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在岩温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岩温在他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应急灯冷光里翻卷着上升。 "想喝水吗。" 伍仔没说话。岩温也不急,把烟灰弹在地上,又抽了两口,然后把烟递到伍仔嘴边。 伍仔犹豫了一下,低头叼住烟嘴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脸涨红了。 "叫什么。" "伍仔。" "谁让你来清江的。" 伍仔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岩温脸上游移像是在掂量什么。"泰哥。" "泰哥全名叫什么。" "不知道。大家都叫他泰哥,在佤邦那边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货、人、路。谁给钱就帮谁跑。" 岩温把烟从他嘴里拿回来自己又吸了一口:"他来清江干什么。" "接线。清运冷链的线。听说最近这边乱了,原来的线主出了事,泰哥想接过来。 他让我先来探探路,看看冷链还能不能走。" "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从河口镇那边过的江。" "阿泰现在在哪。" 伍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道。他说他晚一天过来,让我先到清江看看情况。" "阿泰来清江干什么?就为了接冷链?" 伍仔的嘴唇抿了一下。"他说……清江有人要倒。他要在倒之前把路子占上。" 岩温把烟摁灭在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伍仔。 伍仔仰着头看他,目光里有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豁出去的东西。 "你问完了?问完给个痛快。" "我不杀你。"岩温说,"但你要替我做件事。" "什么事。" "阿泰联系你,你把他行踪告诉我。你这条命就留着。" "我被你们抓了,其他兄弟都看到了。他不会再相信我。" 岩温弯下腰看着伍仔的眼睛: "笨,我帮你设计你跑掉了,但却犯了事。进清江县看守所关几天。 随便帮我办个事儿,我再把你弄出来。" 伍仔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拆解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我如果出来后他不找我了呢?" "他不会。你再清江有了案底,只能跟回去混,没有别的路。"岩温直起身。 伍仔低下头沉默了。 集装箱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海浪拍打水泥平台的声响。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好。我干。你让我犯什么事。" 岩温看着他,脑子里转了几个方案,又挨个否了。 偷东西、打架,都太小,送进去顶多行政拘留,接触不到阿昆那三个人的隔离号。 得搞一件够分量的大事儿,得关进去至少一个月以上。 "你会开车吗?"岩温问。 "会。" "酒量怎么样。" 伍仔愣了一下。"还行。两斤白的没问题。" "那就好办了。" 岩温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烟,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一会儿,先喝一斤。然后我给你搞辆车。 开一辆车往县城方向走。别走大路,走滨河路那条道。" "然后呢?" "然后到了边贸城门口,往大门上撞。别撞死人,把门撞烂。" 伍仔的眉头拧了起来。 "边贸城?那不是沈耀宗的地方吗?" "你还知道沈耀宗。" "清江谁不知道沈耀宗。" 岩温吐了一口烟:"对,就是要撞他的地方。你撞了边贸城的大门,沈耀宗的人会报警。 到时候警方到场,一查你酒驾、寻衅滋事、故意毁坏公私财物。 够判了。你进去,里面自然有人找你。给你安排事儿。" 伍仔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拆解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你能保证我能出来?" "废话,不能出来你进去做什么。"岩温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 "记住。车速控制住,别撞到人。 撞完之后别跑,坐车里等着警察来。" 伍仔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集装箱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海浪拍打水泥平台的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沙哑:"我他妈的,干了。" "这才够味儿,进去后,有人给你说怎么作,最多一周就把你捞出来。" 岩温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只要你把里面的事办成,你的命就是你自己了。" 他伸手拉开车厢门,冷光从外面灌进来,照亮了集装箱里飘浮的灰尘,"一会儿,给你送酒来。" 岩温转身钻出集装箱,把门虚掩上。 岩温掏出手机拨了赵鸿图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背景里传来主席台音响的声浪,一个男中音正在讲话。 语气庄重而流畅,带着那种在正式场合练了无数遍的节奏感:" ……省农业厅对清江县绿色生态农业的发展寄予厚望,柳河镇项目的落地。 标志着清江在产业转型升级的道路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董明在讲话。 赵鸿图接电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话筒在说: "说。" 岩温把情况汇报完,将计划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只有董明讲话的尾音在背景里回荡。 赵鸿图开口了:"这事儿要策划好,我和老沈商量一下。 现在有一个急事儿。 你现在来生态园,陆清霜手下那个搞数据的死胖子。 上次没作死,这次带了探测设备。在园子里搞事儿。" 第137章 我知道入口位置了 岩温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灰蓝色的水面看了三秒。 赵鸿图让他立刻去生态园,说明那边的形势比他电话里说的要紧。 陆清霜的人带了探测设备在园区里搞事,仪式的台子还搭着,省市领导都在场。 任何岔子都可能把整个局面掀翻。 他发动引擎,SUV在碎石路上调了个头,轮胎碾过几块碎砖弹起来砸在底盘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从清运码头到柳河镇生态园大概四十分钟车程,他得赶在仪式正式揭牌之前到。 他把油门踩深了一些,车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持续的嗡鸣。 两旁的桉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阳光透过树冠缝隙在车内投下一块块移动的光斑,打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又滑走。 二十分钟后他拐上了通往柳河镇的省道。 前方的车流渐渐密集起来。 路边的指示牌上用红底白字写着"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 箭头指向一片正在晨光中铺展开来的建筑群。 岩温把车速降下来,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园区东侧一条不起眼的消防通道绕进去,把车停在一排工程车辆后面。 他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目光已经扫了一圈主会场方向。 主席台上董明刚讲完话,正在和吴国栋低声交谈,大红绸布覆盖的牌匾已经就位,两个穿唐装的礼仪小姐站在两侧面带微笑。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正常的像一幅画错了的画。 岩温没有往主席台走。 他从工程车后面绕到贵宾室侧面的连廊,在廊柱的阴影里停住。 赵鸿图从贵宾室侧门出来,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是慌乱。 是那种在台下疾走的人特有的、脚底生风但上身纹丝不动的节奏。 他走到岩温面前,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话。 "那个死胖子带着探测设备溜下了车。现在应该在地下层。那个叫高寒的在保护,你处理一下。" "地下层没有入口。" “我知道没有,但他们能检测设备,可能能扫描出隔层发,快去处理。” 赵鸿图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越过岩温的肩膀看着主会场方向。 没有多说,转身走回了贵宾室的方向。 步伐恢复了那种在台上台下间切换自如的从容。 岩温没有从连廊走出去。 他贴着围墙内侧的阴影往东侧移动,绕过两排新栽的桂花树,在一座喷泉雕塑后面蹲下来。 他拨了苗丽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我在东侧喷泉后面。地下车库入口在哪儿?" "消防通道南侧那个坡道。" 苗丽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能听到主席台上音响的嗡鸣声。 "我在监控室,他们停车之后没走员工通道。 两个人都从后备箱拿了东西,其中一个背着个长条包。" "他们进地下多久了。" "下到二层的时间不长。我让保安班的阿强跟下去了。" 岩温挂断电话。站起来,沿着围墙内侧的阴影快步绕到南侧。 消防通道的坡道入口前停着几辆蒙着灰的工程车,卷帘门半开着,高度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岩温侧身挤进去,脚踩上坡道水泥地面的时候,头顶的应急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地下空气比地面凉了好几度,混着灰尘和轮胎橡胶的气味。 钱胖子蹲在地上,探头贴着地面,用一个黑乎乎的设备正在缓慢移动。 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岩温隔了十几米也能看得见。 高寒站在他旁边,背对着岩温的方向,双手交叉在胸前。后腰鼓出一块,岩温知道那是枪。 岩温从腰后摸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棒。 便携式信号干扰器,拇指粗细,电池供电,有效范围三十米。 他按下开关,机器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然后归于沉寂。 他把干扰器贴着墙角的地面放下。脚步声也没有刻意压低。 "两位。地下车库不让逗留。" 高寒转过身来,比他想象的快。 "我们是园区安保的。"岩温站定,摊开双手,掌心朝外,姿态放松。 "赵总让我来看看。今天省市领导多。请问你们在做什么呢?" 钱胖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 他的手没有离开那个探头,但动作停住了。 "我们是县局的。"高寒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配合生态园挂牌仪式的安保工作。陆局长让我们提前检查一下地下空间的消防安全隐患。" "消防安全?" 岩温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好像我们园区不需要你们在这时候来检查吧。县局是不是有点越权了。"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越过钱胖子的肩膀,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波形还在跳动,但比刚才慢了一些。 信号干扰器已经开始生效了。探测仪接收到的回波正在衰减,波形振幅肉眼可见地低了一个量级。 高寒也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往岩温身后的方向偏了一下,但在哪一秒,他看到了墙角墙根下那个细长的、贴着地面放置的黑色金属棒。 "你们园区的安保设备挺全的。" 高寒说,语气平稳,没有嘲讽,只是陈述。 "园区大嘛,什么都要备一点。"岩温笑意不变。 钱胖子已经站起来了。他把探头收进包里,合上电脑,动作不快不慢。 他看了岩温一眼,然后对高寒说了一句:"我们回去吧。" 高寒点头。两人往地面的通道走了过去。 胖子挤挤眼睛很低声的说“我知道入口位置了,晚上动手。” 后面的岩温毫不知情。 不急不慌的在后面跟着。 主席台上,主持人已经拿起了话筒,音响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啸叫,然后是一句: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现在我宣布,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胜利揭牌!" 掌声响起来。大红绸布被两个礼仪小姐同时揭开,牌匾上"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十个烫金大字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赵鸿图站在主席台正中央,脸上的笑容标准、妥帖、无懈可击,像一张被反复打印过无数遍的证件照。 岩温站在贵宾室侧面的阴影里,看着台上那个被阳光和掌声包裹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榕树底下那个沉默如石的男人,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阿七刚发来一条消息: "伍仔已经喝了一斤了,劲儿上来了。 车,线路!准备动手。" 第138章 仰着胖乎乎的脸 这边,仪式已经到了尾声。李士杰正在最后的总结发言。 “......期望。 产业园今天揭牌了,但揭牌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希望清江县以此为契机,把绿色生态农业这个品牌做大、做强、做出去。" 掌声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热烈。 旁边礼炮齐鸣,彩带和碎纸屑从空中飘落,有几片落在前排人的肩上,没人去拂。 仪式很圆满,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陆清霜站在主席台东侧的消防通道出口处。 背靠着一根水泥柱,双手交叉在胸前。 钱胖子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隔着半个广场的人群和几棵桂花树,朝陆清霜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仰着胖乎乎的脸,右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整张胖脸皱起来几道笑纹。 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比了一个OK的手势,晃了晃。 那个手势做得很随意。 陆清霜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拉开就收住了。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朝着胖子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隔着半个广场那个人听不见,但她知道他会看见她的口型。 "死胖子,我就知道你行。" 与此同时,李士杰朝主席台侧面的方向招了一下手。 "杨组长,来,我们聊聊。" 杨欧整了整夹克下摆,两人并肩走下台阶,步伐不快不慢。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收得很短,短到几乎踩在自己脚下。 李士杰侧着头在和杨欧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杨组长,这次下来感觉怎么样?清江公安口的问题,你心里有数了没有?" 杨欧的脚步没有停,目光直视前方,落在停车场方向那几辆已经发动引擎的黑色轿车上。 "有一些收获。李主席在清江待过很多年,对这里的情况肯定比我熟。" 李士杰笑了一声,拍了拍杨欧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老前辈对后辈的亲近。 "我在清江待过几年,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清江的干部我大多不认识了,也就吴国栋还能说得上话。 你是省厅的人,你说了算。" 杨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李士杰感觉到那一眼的停留时间比正常的社交目光多了不到一秒。 "李主席谦虚了。您在清江的根基,不止是认识几个干部的事。" 李士杰的笑意顿了一下。极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杨欧在刻意观察,根本捕捉不到。 然后他重新笑开来,手掌在杨欧肩膀上又拍了拍,比刚才那一下略微重了一些。 "杨组长,我听说你这次下来,省纪委那边也有同志在关注清江的情况?" 杨欧的脚步没有变,但目光从前方收了回来,平视着李士杰的侧脸。 "是有一些。清江这几年的情况比较复杂,各方面都在关注。" "那正好。" 李士杰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两个人之间的私房话。 "省纪委的田中副主任是我老朋友了,回头我约大家一起吃个饭。 基层工作不容易,有什么困难,咱们在饭桌上聊开了,比在报告里写来写去方便得多。" 他说完这句话,笑着往杨欧的方向侧了侧身,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层笑意妥帖而自然,但杨欧注意到他眼角的细纹比刚才绷紧了一些,像是那张笑容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李主席有心了。" 杨欧说,"田主任那边,我回头也去拜访。 清江的情况,我肯定会跟省里如实汇报。 该在报告里写的,我不会藏着。 该当面说的,我也不会只在报告里写。" 李士杰的笑没有变,但他拍杨欧肩膀的手收回来了,插进了西装裤兜里。 "杨组长说话还是这么讲究。走吧,县里安排的车在那边等着。" 两人往停车场方向走去。李士杰走在前面,杨欧落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在地上投下两道平行的影子,一道短而浓,一道长而淡。 停车场里,几辆黑色轿车已经发动了引擎,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 苗丽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裙,盘发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只黑色手提包,站在最前面那辆车旁边。 她看到李士杰和杨欧走近,迎上来两步,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热络但不谄媚的笑容。 "李主席,杨组长,今天辛苦了。 赵总特意交代,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是园区的土特产,各位领导带回去尝尝鲜。"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两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 信封不厚,摸上去里面是硬的,像是卡片。 李士杰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捏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揣进西装内兜里。 "赵总太客气了。回去替我谢谢他。" 苗丽笑着点头,又转向杨欧。 杨欧接过信封的时候没有捏,只是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也放进了夹克内兜。 动作和李士杰一样自然,像在收一份文件。"替我谢谢赵总。" "杨组长客气。" 苗丽说。她又从手提包里拿出几个同样的信封,走向后面几辆车。 每一辆车窗摇下来,递进去一个,然后车窗摇上去,车缓缓驶离。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像一场排练过很多次的流水线作业。 董明坐进他那辆黑色轿车之前,苗丽递过去的信封明显比别人的厚一些。 董明接过去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跟赵总说,项目的事后面再看。"然后车门关上,车子驶出园区侧门。 吴国栋站在贵宾室门口看着最后一辆车驶离,然后转身往自己那辆帕萨特走去。 宋新明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公文包,步伐比平时略快一些,但在阳光底下看不出来。 帕萨特驶出园区大门的时候,吴国栋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件人显示一串乱码。 他没有点开,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座椅上。 停车场里只剩下苗丽和两个保安。 她把空手提包合上,拉好拉链,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总,都送走了。东西都给了。" "好。"赵鸿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你安排一下长湖阁那边,中午我和沈总吃饭。菜要清淡,酒要最好的。不要外人。" "明白。" 第139章 跟我死敌? 长湖阁建在清江入海口西侧的一处悬崖顶上。 三面环海,一面靠山。 从山脚开车上来要绕十几道弯,每一道弯都能看到海面在不同的高度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浅灰、灰蓝、深蓝、墨绿。 到山顶的时候,整片入海口的水面铺展在脚下,像一块被风吹皱了的巨大绸缎。 赵鸿图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他站在长湖阁二楼的露台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老班章,茶汤在公道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海风从入海口方向灌进来,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微微翻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从容。 沈耀宗的车到的时候,太阳刚刚越过正头顶。 "老沈,来。坐。" 沈耀宗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具,没有伸手。" 你电话里说,那三个人的事有眉目了。" 赵鸿图端起茶壶给沈耀宗面前的杯子斟了一杯,茶汤注进白瓷杯里,热气袅袅上升。 "我的人送进去了。今晚就进看守所。" 沈耀宗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你的人?谁?" "不要慌。你很快就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追问的小事。 但正是这种轻,让沈耀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现在就想知道。" 沈耀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同一个音阶上,像一根被拉直的钢丝。 海风从露台外面灌进来,把沈耀宗面前那杯茶的热气吹散了。 他没有端起来喝,目光也没有从赵鸿图脸上移开。 赵鸿图继续说:"人进去的方式,会让你满意。" 沈耀宗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什么方式?" "而且这件事做出来的效果,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跟你是死敌。" 沈耀宗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像在拆解这句话里的每一层意思。 "跟我死敌?" 就这时,沈耀宗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接起来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是赵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露台上。 赵鸿图隐约能听到几个字: "……边贸城……大门……酒驾……" 沈耀宗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从赵鸿图脸上移开了,落在海面上。 "知道了。先押着,等警方处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赵鸿图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边贸城出事了?" "有人开车撞了正大门。一个发酒疯的。" 赵鸿图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老沈,你想想,一个醉鬼,大白天开车去撞边贸城的大门。 他绝对和你有冤有仇,才会开车去撞你的地方?" 沈耀宗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着赵鸿图,目光冷得像冬天清江的水。 "卧槽,这就是你说送进去的人?" "对。撞边贸城大门的那个人,是一个从佤邦过来的。 溜进我的冷链仓库搞事儿被我的人抓了。他和我们合作是唯一的活路。 他撞了你的门,被送进了看守所。 谁都不会想到,那个撞边贸城大门的醉鬼,是你沈耀宗的人。" 沈耀宗没有说话。他看着赵鸿图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桌上那壶老班章的热气吹散了一次又一次。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你把事办到了我门口。" "因为只有办到你门口,才能进得去那个地方。" 赵鸿图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茶,"看守所的墙,不是从外面撞开的。是从里面拆开的。" 沈耀宗重新端起那杯凉茶,一口喝完。他把空杯放在桌上,转了一个方向,杯沿正对着赵鸿图。 "你安排了人进去,接上了线。但我怎么知道他不会把事情办砸。" "他办砸了,对我也没好处。" 赵鸿图说,"他要的活命。我要的是他后面的人。你要的那三个杂碎。 我们三个人想要的东西,一口气全部解决了。" 露台上安静了下来。 赵鸿图拿起茶壶,给沈耀宗面前的空杯又斟满了茶。 "老沈。今天这个台子,我们俩一起站的。 不管以后清江变成什么样,今天这杯茶,值得喝。" 他说完端起自己的茶杯,举到面前。沈耀宗看着那杯新斟的茶,沉默了两秒,然后端了起来。 两只白瓷杯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各自饮尽了。 赵鸿图放下杯子,看了看手表。 "老沈,菜应该备好了。" 沈耀宗站起来,却没有往餐厅方向走。 他走到露台边缘,面向大海,背对着赵鸿图,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赵鸿图,你今天这一套,从台上到台下,从红绸布到撞大门,每一步都算得挺准。" 赵鸿图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些。 沈耀宗转过身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钉在赵鸿图脸上,"看守所那堵墙,我上次就碰过了。" 赵鸿图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上次我安排人进去,没走出来。" 沈耀宗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鞘里往外抽的。 "徐冰的所里,水有多深你没踩过,我踩过。 你这个人进去,能不能出来,不好说。 但他能不能把那三个人带出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往赵鸿图身后的大海方向偏了一瞬,又收回来。 "你确定徐冰不知道谁进去了?" 赵鸿图把茶杯放下,杯底在红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徐冰?"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刀锋上划过的一道光。 "徐冰算什么。 只要我愿意,看守所我能把他这个所长架空。 只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做事要讲技巧。"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个事儿,交给老弟。也算是我合作的诚意。 你就等着,我把那三个杂碎给你带出来,我用的办法,最后你再欣赏!" 第140章 包下整个镇的算盘 押送车拐进看守所大门的时候,伍仔把脸贴在冰冷的铁栏上,还在犯困。 头很疼。 一斤白酒下肚之后再喝的那瓶矿泉水里掺了什么,他没问,岩温也没说。 但那股子劲到现在还没散干净,胃里翻江倒海,嘴里一股铁锈味。 他隔着铁栏往外看。灰色围墙,灰色门楼,灰色水泥地面。 和他想象中差不多,但又差很多。他以为看守所会像电视里那样。 高墙、电网、哨塔上架着枪。 但眼前这地方更像一个被遗忘的工厂大院,墙角的野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 大门口的灯箱坏了半边,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电线。 "下车。"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拉开车门,动作粗暴,一人拽住他一条胳膊往外拖。 他腿发软,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车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 真疼。 这种疼装不出来,他咬着牙吸了一口凉气,抬起头时,视线正好对上押送车副驾驶位置上一张脸。 那张脸他见过,两小时前在边贸城门口,那个人穿着便装站在围观人群后面,手插在兜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 现在那个人穿着民警制服站在看守所门厅的台阶上。 伍仔低下头,任由两个民警架着他往里走。 入所程序比他想得快。登记、拍照、按指纹、脱衣检查、换囚服。 负责检查的老民警姓郑,五十多岁,动作利索,翻他衣服口袋的时候什么值钱的都没找到,只在夹克夹层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 火车票是佤邦那边过来的,终点站写的是"清江",日期是三天前。 "来清江做什么?"郑警官问。 "找活干。" 伍仔说,嗓子哑得厉害,像是还没从醉酒里缓过来。 "之前在河口那边做搬运,听说边贸城生意好,想过来碰碰运气。" "碰运气?碰运气把人家大门撞了?" "喝了点酒。"伍仔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没找到活,心里堵得慌,买了瓶几口就喝了。 后面的事儿……记不太清了。" 郑警官看着他,眼神里说不上是信还是不信。 他把那件夹克往筐里一丢,指了指导向牌: "A区,126号。别乱跑。" A区的走廊比外面冷。 水泥地面上刷了一层灰绿色的漆,漆皮已经起了壳,踩上去微微发脆。 伍仔光脚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脚底板下面那些起壳的漆皮在咯咯作响。 126号监室在走廊深处,靠近最里面那面墙。 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劣质肥皂和铁锈的味道。 监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铁架床靠在墙角,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角落里有一个蹲坑,用水泥砌的,上面盖着一块塑料板。 "老实待着。有什么需要按铃。" 民警把门关上,铁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嗒。伍仔站在监室中央,没动。 他听那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回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透过铁栏的缝隙看向走廊对面。 对面那间监室的门也关着,但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一部分内部。 一个人正坐在地铺上,背靠着墙壁,低着头,看不清脸。 那人的肩膀是塌的,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关久了开始慢慢萎缩的动物。 伍仔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铁栏,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自己监室的地铺上坐了下来。 床板硬得硌人,被单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漂白粉没洗干净。 他躺下来,看着头顶那盏被铁网罩住的日光灯管,灯管里有几只死蚊子的尸体,翅膀还贴在玻璃上。 活着。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午后两点二十分,柳河镇产业园的会议中心还没散尽挂牌仪式留下的红绸碎屑。 赵鸿图从长湖阁又赶回了柳河镇。 离发布会还有七分钟。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柳河村、西沟村、望江村的村干部坐在第一排,胸口别着大红花,像参加婚礼的娘家人。 角落里架着两台摄像机,镜头正对着主席台上那块刚刚挂上去的红色横幅:"企地共建·绿色兴农"。 苗丽从厅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到赵鸿图面前: "赵总,人齐了。村干部都在第一排,村长们都说好了,合同今天签,钱今天发。 每家每户三千,现金,当面点。"她把"现金"两个字咬得轻而清晰。 赵鸿图把水杯还给苗丽,整了整衬衫领口,推门走进会场。 "各位乡亲,各位柳河镇的老百姓,"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咬字,像是跟一群熟人聊家常。 "今天早上,生态园的牌子挂起来的时候我就说了。 牌子是挂给上面看的,但活是跟大伙儿一起干的。今天请你们来,就一件事:谈钱。" 底下有人笑了,有人交头接耳,气氛松快了一些。 赵鸿图从桌面上拿起一份合同模板,举到胸前: "西沟村七百亩、柳河村三百亩、望江村两百亩。 合同一年一签,保底三万一户,有分红另算。水渠、路灯、村路,赵氏这边全包。" 他顿了顿,"钱今天先发一半,签完合同当场领。另一半,等秋收之后。" 底下立刻响起了嗡嗡声,有人已经在掰手指头算了。 第一排的村干部开始签字,苗丽领着两个财务人员站在签到桌旁边,桌上摆着几摞用银行封条扎好的现金。 红彤彤的百元钞票在日光灯下泛着光,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有人在排队的时候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配文是"真有。不是吹的。" 苗丽把最后一沓现金放进保险箱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半。 赵鸿图站在主席台侧面的阴影里,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离场的背影。 "赵总,西沟村七百亩全部签完了。" 苗丽把签字表递过来,指尖在纸面上依次点过,像在清点一件精细的货物。" 三百一十七户,全部按手印、签名字。剩下的两百八十七户,是'合作成员'。 按咱们提前定的口径,不分土地,只参与务工和培训。" 赵鸿图没看签字表。 他端着那杯凉透的茶走到窗前,窗外是产业园新修的围墙,围墙外面就是柳河村连成片的稻田。 稻穗还没完全黄,在午后的风里一浪一浪地翻着,像一片绿色的海。" 培训的事,跟村里说了没有。" "说了。说是'现代农业技术培训班',包吃住,每月两千八,结业之后优先录用进产业园做'生态管护员'。 合同里写了,签了字的每户必须出至少一个青壮年参加。 西沟村那边已经报了七十六个名字。" "都是什么人?" 第141章 台面上的明争暗斗 "年轻人居多。 西沟村的老村长把他大儿子报上来了,说让后生们学点技术。 还有望江村的,报了五十八个。"苗丽翻了一页,补了一句,"对了,柳河村那个组长,主动说可以组织'巡逻队'. 他说村里治安不好,有外人总在围墙外面转悠,想帮咱们看着点。" "你告诉组长,巡逻队的服装、装备、补贴,产业园出。 队员就从报名培训的人里挑,第一批先选四十个。告诉他,路口的监控也加装,电工培训顺手教他们怎么布线。" 苗丽在平板上飞快地记着,手指触屏发出细密的嗒嗒声。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 "那外围的公路……需要设卡吗?" "只要有路口就设卡。晚上也要安排值班。" 赵鸿图走到签字桌旁边,在桌角一张空白便签纸上画了几条线。 一条横的,是省道。两条竖的,是进村的路。他圈的,是进园区的必经路口。 "路口加装限高杆,限高两米二。理由:施工车辆多,防止大车误入压坏村道。 拦车拦人要有礼貌,说是配合产业园建设,保证村民安全。" 他直起腰,把笔放下。 "以后这镇是我赵鸿图的地盘了。" 说完炖了一下。 “对了,晚上,你再约一下镇长书记。他们心里也有数。我就不出面了。" 苗丽应声道,“好的,我让岩温和我一起去处理。” 同一时间,清江口岸。香芸居一楼多功能厅,沈耀宗正在做另一件事。 如果说赵鸿图那边是热闹的、喧哗的、充满了现金和热情的,沈耀宗这边就是另一种风格。 冷清、肃静、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 厅里的人不多,三四十个,但坐在前面的全是清江商界的熟面孔。 做建材的、做运输的、做进出口的、做金融的,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印着"沈氏冷链物流园"字样的招商手册,封面是一张效果图。 灰蓝色的冷库群在清江口岸的晨光里铺展开来,像一座刚露出水面的钢铁岛屿。 沈耀宗坐在台上,没有站起来走动。他的发言稿只有薄薄一页纸, 他开口的时候,冷,疏离,像在跟同等量级的人谈一笔可以谈也可以不谈的生意。 "清江口岸冷链物流园,投资十五亿。 占地三百亩。装卸泊位六个,两万吨级冷库四座。 预计今年年底投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前排那几张熟悉的脸,"我知道有些人会想,沈耀宗以前做边贸的,为什么要碰物流。 我也知道有些人觉得,物流已经有别人在做了。" 他没有说"别人"是谁。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清江做冷链物流最大的一家是谁? 赵鸿图的清运冷链。 台下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微妙地交汇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水面之后扩散开的涟漪。 而沈耀宗本人没有避讳这种目光的交流。 他甚至为它留出了足够的时间,让这个话题在空气里悬了几秒,然后才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市场有空缺,谁都能做。不是谁先做,就是谁的。" 侧门外,赵雄低声说:"已经在清运冷链旁边那块地上放了线了。挖机也到了。" 沈耀宗往前走,没有停。 他推开一楼侧门走出去,外面的海风迎头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 阳光把清江口岸的码头照得泛白,远处几艘货船正缓缓靠岸,汽笛声隔着一整个海湾传过来,低沉而绵长。 同一时间,钱多多把探测仪放在办公桌上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在陆清霜对面坐下,把仪器外壳上的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然后掀开屏幕。 "地下。地下绝对有东西,有夹层,空间很大,很大!" 他说,嗓子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感觉,应该是他们的一个制毒工厂。" 陆清霜没有催他,只是把桌上的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钱多多看了一眼,没喝。 他把屏幕转向陆清霜的方向,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调出几张扫描图。 图像是黑白的,像一张被切开的建筑剖面图,上面标注着几组红色的数据。 "我从园区东侧围墙外三百米的位置打的探测,功率开到最大,打了三轮。第一轮扫表层,正常,混凝土结构,厚度大约四十公分。 第二轮打深一点,开始出现异常,这里。" 他手指点在一个深色区域上。 "离地面大约六米的位置,有一层空腔结构,面积很大。横向跨度至少三十米,纵深我看不到头,但按回波衰减曲线推算,不会少于两千平米。" 陆清霜把图像放大,盯着那片深色区域看了一会儿。"什么东西在里面?" "从回波特征判断,是金属设备群。 是大型的设备。有多条散热通风管。"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陆清霜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是省里的项目,而且真的对赵鸿图的企业大规模行动,可能需要手续。" 钱多多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探测结果上报市局流程走完到签搜查令。 最快三天,慢的话五天往上。这还不算如果市局有人压着不批。" "三天。" 陆清霜重复了一遍。她把U盘收进抽屉里,锁上抽屉,然后把钥匙拔下来放在桌上。 "三天就三天,也不急,要是大型设备也不会立刻搬走。 他有本事把那几吨重的东西一夜之间拆完?" 钱多多抬起头。嘴角的线条是绷着的。 "陆队,我刚才没说全。" "我把探测数据跟卫星地图叠在一起比对过。地下那层空腔结构的延伸方向,不是朝园区中心走的。" 他抬起手指,指尖停在虚线的尽头。 "也就是说。出口,不在园区里面。所以我想晚上再去一趟,做一下确认。" "你一个人去?" 第142章 明早饭后,墙西角蹲 你才出院。不要乱来,起码要让高寒陪着。" 钱多多把探测仪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桌上。"好。确认出口的精确位置就走。" "探测仪的信号会不会被捕捉?" "他们应该没这个能力。"他推了一下眼镜,"除非他们加派了巡逻。我们不好靠近。" 高寒走过来拍了一下胖子:“晚上我开车和你一起,那一片儿晚上很乱。前段时间发生了枪战。” “好勒,我再准备一下。”胖子堆起胖乎乎的脸傻笑。 同一时间。 看守所里没有外面那样阳光普照。走廊里的日光灯关了三分之一。 光线昏黄,把整条走廊照得半明半暗。 伍仔酒醒了,反而睡不着了。 他躺在床板上,睁着眼睛,听走廊里的声音。 民警换岗的脚步声、远处监室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通风管道里老鼠爬动的细碎声响。他在等。 岩温说过,进去后会有人给他递消息。 方式他不知道,时间不知道。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民警那种沉稳的步子,是更轻、更快、带着一点刻意的拖沓。 伍仔侧过耳朵,那脚步声在他监室门口停住了。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不是开锁,是在外面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在确认锁是不是好的。 伍仔没有动。他的身体保持着一个侧躺的姿势,呼吸压匀,眼睛留了一条缝。 门外的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铁栏的缝隙里塞了进来。 脚步声没有停留,沿着走廊往回走,越来越远。 伍仔等那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慢慢翻过身,从地上摸起那个东西。 纸条。 折了两折,边角压得很平,像被人反复用手掌抹过。 伍仔从地上摸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心跳猛地往上蹿了一拍,又被他硬压回去。 他没有立刻打开,先侧耳听了一会儿走廊里的动静。 脚步声已经远了,只剩那盏应急灯在走廊尽头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一只困在灯管里的飞蛾在扑翅。 他把纸条攥在掌心里,慢慢翻过身,面朝墙壁,确认自己整个后背挡住了监室铁栏方向的全部视线,然后才把纸条展开。 纸不大,是撕下来的笔记本内页,边缘粗糙,带着锯齿状的毛边。 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急,有些笔画连在一起,像赶时间的人留在纸上的脚印。 只写了八个字: "明早饭后,墙西角蹲。" 伍仔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一口吞了下去。 然后他重新躺平,看着头顶那盏被铁网罩住的日光灯管。 灯管里的死蚊子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只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小片凝固的尘埃。 入夜后的柳河镇比白天安静得多。 稻田里的蛙声连成一片,偶尔有狗从村子里叫两声,又被风吹散了。 省道上偶尔过一辆车,车灯扫过路边的灌木丛,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就消失了。 产业园的围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墙顶的铁丝网被风刮得呜呜响,像有人在远处吹笛子。 钱多多蹲在距离围墙大约两百米的一片油茶林边缘。 他换了一身深色衣裤,探测仪用黑色防水布裹着背在背上,从外面看就像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 高寒蹲在他身后两米处,手里攥着一根手电筒,没开。 "巡逻队。"高寒低声说。 钱多多没动。他把身体压得更低,下巴几乎贴在油茶林边缘的泥地上。 隔着两排灌木和一截低矮的石坎,他能看到产业园围墙外的乡道上,三个人正并排走过来。走得不快,但步幅均匀,手电筒的光柱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交叉覆盖了路面的每一个角落。 和白天那些扛着铁锹、穿着迷彩服的村民巡逻队不一样,这三个人穿的是深色工装,腰后鼓出一块,手电筒的握法也讲究。 拇指扣在开关上,四指并拢包住筒身,随时能切换成格挡或者击打的姿态。 高寒也看到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七分钟前刚过去一队,现在又来一队。换岗时间缩短了。” 钱多多伸出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两道短横。 高寒看了一眼,明白了。三十分钟,至少三队人,每队三到四个,交替覆盖。 这不是巡逻,是封锁。白 天他们在地下车库被发现之后,赵鸿图把外围的布防密度翻了一倍以上。 手电筒的光柱直接向着两人藏身的位置扫过来。 光柱在几棵茶树的树干之间晃动了一下。 照到一只趴在树根上的癞蛤蟆,然后移开了。 脚步声沿着乡道继续往西走,越来越远,渐渐被蛙声淹没。 乡道在前面分了一个岔,左侧是通往产业园正门的柏油路,右侧是一条只够一辆车通行的碎石路,路两侧的蒿草长得比人还高,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 高寒朝那条碎石路抬了一下下巴。钱多多点了一下头。 两人从油茶林边缘无声地滑出来,贴着蒿草的阴影往碎石路方向移动。 路面上的车辙印是新压的,边缘锐利,没有塌陷。 钱多多蹲下来,用手电筒遮住光,只漏出窄窄一条缝照了一下车辙的宽度和花纹。 引擎声。 从碎石路深处传过来的,不是皮卡那种粗糙的柴油机轰鸣。 是更沉的、更闷的,像一台被压着嗓子的货车在慢速爬坡。 钱多多侧身滑进路边的排水沟,高寒几乎同时伏进了对面的蒿草丛里。 两个人伏在黑暗里,听着那引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车身先是划破月光,银色车头后面拖着灰色的车厢,无标识,无车牌,厢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通行证。 过车的频率不对。 正常的物流运输不会在深夜把两辆厢货间隔不到三分钟通过同一条隐蔽的碎石路。除非这条路本身就是为了夜里转运才存在的。 他等到第二辆货车也驶过之后,才从排水沟里翻出来。 高寒已经站在路中央了,手里握着那根没开的手电筒,目光看向碎石路延伸的方向。 不是通往产业园正门的,是一条往山后绕去的便道。 他看了一眼钱多多,钱多多已经跟了上来。 第143章 搞清楚是哪条路的人 便道尽头是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铁栅栏门,门边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 “清江县柳河镇中药材初加工合作社”。 铁门大敞着,两个穿深色工装的人正在往车下卸货。 货物用灰色防水布裹着,看不出是什么,但从装卸工弯腰的幅度来看,分量不轻。 钱多多把探头对准院墙方向。他把扫描深度调到了六米。 六米以下,出现了异常回波。 一个水平延伸的空腔结构,宽度至少二十米,长度暂时测不到头。 而且空腔里有规则分布的金属信号,排列整齐,间隔均匀。他认出了那种信号模式。反应釜。 回波数据在屏幕上跳了出来。 入口。 院墙内部的地面下方有一道垂直通道,从地表直通那个几十米外位于园区里的地下空腔。 通道的截面尺寸很规整,宽高都六米。足够货车通行。 钱多多大喜。“搞定!入口锁定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卷帘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 “有人!” 有人正在从里面拉开门。 他来不及多想,把探测仪往背上一甩,身体往灌木丛深处缩。 高寒也在同一时间缩进了阴影里。 有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朝院门方向喊了一句什么,用的是佤邦话。 高寒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他没有拔枪,但他动了。 他伸手抓住钱多多的后领,把他从灌木丛里拽出来,往便道旁边的山坡上推了一把:“跑。” 钱多多没有问为什么。 他和高寒之间不需要问这种问题。 他拔腿就往山坡上冲,脚踩在碎石和松针上不断打滑,膝盖撞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没有停,伸手抓住一棵小松树的树干借力往上爬。 身后院子里,铁门被从里面拉开了,军靴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从院子里追出来,不止一个。 紧接着是引擎发动的声音,不是那辆厢式货车,是另一辆更小、更快的车。 皮卡。 高寒没有跟着钱多多往山坡上跑。 他侧身退到便道拐弯处一棵碗口粗的桉树后面,拔出了配枪。 他的枪口没有抬起来,只是垂在腿侧,保险已经推开了。他在等。 皮卡从院子里冲出来,车灯劈开夜色照在便道拐弯处的树干上,光柱把高寒藏身的那棵桉树的影子拖得又长又黑。 高寒在车头即将转过弯道的那一瞬间,侧身闪出,抬手一枪打在前轮胎上。 枪声在夜空中炸裂,像一块石头砸穿了水面,蛙声骤然停了,连远处的狗都不叫了。 皮卡的车头猛地往一侧歪过去。 方向盘被驾驶座上的人打死了想要稳住,但前轮已经瘪了,车身失控撞在路边的桉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引擎盖冒出一股白烟。 但高寒知道这只能拦住一个人。 皮卡后面,院子里还有人。 军靴声正在从便道方向追过来,至少有四个。他没有恋战,转身往山坡上跑。 钱多多已经爬到了山坡中段。 他的呼吸粗得像拉风箱,左腿膝盖处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停。 他听到身后山坡下面传来的脚步声和喊声。 用佤邦话在喊什么,他听不懂,但他听到了枪声。 不是高寒打的那一枪,是另一枪,子弹打在他上方一棵松树的树干上,溅出一片木屑和树皮碎屑。 他没有回头,把探测仪从背上解下来紧紧抱在怀里,脚下一个不留神,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 整个人往前扑倒,身体顺着山坡往下翻滚,后背撞在树根上又被弹起来,继续往下滚。 他听到自己的肩膀撞碎了什么东西,像是一根枯枝,又像是一块风化的石头。 然后他的后脑勺猛地撞在一块硬物上,眼前一黑。 高寒从山坡侧面追下来,看到钱多多的身体停在山坡底部一块突出的岩石边缘,半个身子已经悬空了。 岩石下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底部全是乱石。 他把枪插回枪套,整个人贴着山坡滑下来,一只手抓住岩石边缘的灌木根茎,另一只手伸出去抓住了钱多多的手臂。 枪声又响了一枪。 子弹打在高寒头顶的岩石上,碎石崩开,溅在他脸侧,划出一道血口子。 他没有松手,他抓住钱多多的那只手猛地发力,把胖子整个人从岩石边缘提起来,然后侧身一翻,两个人一起滚进了河沟。 河沟里有水。 不深,但够冷,够急。 水流裹着两个人往下游冲去,高寒一只手托着钱多多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浑浊的水里摸索,抓到一根凸起的石头边缘,稳住了一下,又被水流冲开。 但他借着这一下把两个人的身体翻了个方向,脚朝下,头朝上。 河边芦苇丛越来越密,水面越来越宽。水流把他们推出了河沟,推入一条更宽的水道。 枪声在远处响着,像是从山坡方向传来的。 有人在喊,声音在夜风中断断续续。 高寒托着钱多多的头,顺着水流往下游漂。 他一直没松手。 同一时间,赵鸿图的电话响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 岩温。 这个时间点打电话,他不需要问原因。 "说。"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把线香的灰烬弹进香炉里。 "赵总,合作社这边的入口被人摸过来了。 有人摸到了外面,而且放倒了我们一辆车。" 赵鸿图的手指停在香炉边缘。 他没有说话,等着岩温往下说。 "目前我们确定有两个人,我们打伤了一个,掉到河里了。另一个跟着跳下去了。" 赵鸿图把线香从香炉里拿出来,香头朝下按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动作不快,但很用力,香灰被碾碎成一小撮灰色粉末。 "给我追,搞清楚是哪条路的人? 能活捉最好,不然就给我直接灭了。" 第144章 高寒和胖子失去了联系 水呛进肺里的感觉像是有人往胸腔里灌了一把碎玻璃。 钱多多从昏迷中被呛醒的时候,整个人正被水流裹着往下游冲,鼻子里嘴里全是冰冷浑浊的河水。 他想咳嗽,但刚张嘴水就灌了进来,呛得他四肢乱蹬,手腕却被人死死抓着。 抓着他的那只手稳得像铆进了他的骨头里,不管水流怎么冲都没松过。 他用力睁开眼。河面很宽,天上是模糊的月光和水雾混在一起的灰白色光晕。 河岸两侧的芦苇从头顶掠过,像一排排倒着跑的栅栏。 他的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但那只手紧跟着把他从石头边缘拉回来。 高寒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断断续续,被水流冲得变形: "别……使劲……放松……顺着漂……" 钱多多把紧绷的身体松开了。 水流立刻把他往前推了很长一段。高寒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但不再是拖着他,而是和他平行漂着,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高寒的目光一直在扫河岸两侧,在找能上岸的地方。 芦苇丛越来越密,但有一处河岸的坡度比较缓,而且长着一棵歪斜的老柳树,树干半截横在水面上,像一根天然的手把。 高寒抓住那根柳树干的时候,另一只手用力把钱多多往岸上推。 钱多多翻了个身,手指抠进河岸的泥里,指甲里灌满了淤泥,但他没有停,拼了命往上爬。 爬到岸上的时候他整个人趴在泥地上大口喘气,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的哨音。 高寒跟在他后面翻上来,没有停下来喘气。 他蹲在河岸边缘,耳朵对着河面上游的方向,在听。 枪声已经停了,但引擎声还在,不止一辆车的引擎,在远处来回移动,像在搜索。 "他们沿河在搜。" 高寒站起来,拽着钱多多的胳膊把他从泥地上提起来,"走。" 钱多多没有问往哪走。 他跟着高寒钻进河岸边的灌木丛,脚底每踩一步都在泥地里打滑,但他没有停。 高寒在前面开路,一只手拨开挡路的灌木枝条,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腰侧。 过了很久他们才停下,钻出了灌木丛,前面是一条乡道。 柏油路面,路旁立着一根路灯杆,灯泡昏黄,光线照出两人一身泥水的轮廓。 高寒靠在路灯杆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滴水的裤腿,然后掏出手机。 屏幕是亮的,但信号格是空的。 他举着手机换了几个方向,信号始终在零格到一格之间徘徊。他收起手机,转头看了一眼钱多多。 钱多多正靠在另一根路灯杆上,低头拆探测仪外面裹着的防水布。布面被河水浸透了,但里面的仪器没进水。他松了一口气,把探测仪重新裹好,背上肩。 高寒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远处传来引擎声。 两辆。从河岸方向过来的,车速不快,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移动的光柱,正在往他们所在的乡道方向靠近。 高寒没有犹豫,他伸手拽住钱多多的肩膀,把他从路灯的光圈里拉进路边的阴影里,两个人贴着乡道旁边的排水沟往前跑。 引擎声越来越近,车灯的光柱扫过乡道路面,从他们刚才站过的那根路灯杆上切过,然后继续往前移动了。 是沿着河岸在找,还没有发现他们。 高寒加快了脚步。 记得这条路,往东走两公里就是柳河镇派出所的老院子,虽然早就废弃了,但位置隐蔽,院墙还在。 他跑在前面,钱多多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乡道上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步都像敲在鼓面上。 与此同时,县城。 陆清霜站在县公安局二楼的办公室里。她面前的桌上摊着钱多多留下的那几张探测图打印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高寒的号码。 响了三声,转入语音信箱。她又拨了钱多多的号码。同样的结果。 她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座机话筒拨了周战的号码: "高寒和胖子出去多久了?" "一小时十分。"周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丝压着的东西,"超过约定的联系时间二十分钟了。" "他们去了哪个方向?" "柳河镇产业园东南方向,那条进山的便道附近。" 陆清霜没有接话。 她挂了电话,从桌边拿起外套,推开办公室的门,脚步在走廊里又稳又快。 经过值班室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对值班民警说了一句: "叫老方带几个人。立刻。"然后她大步下楼,引擎声在县局大院里很快响起来,越来越远。 同一时间,香芸居顶层花园。 沈耀宗也没有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坐在黄花梨圈椅上,面前茶台上的紫砂壶已经凉透了。 赵雄站在他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握着一部电话。 屏幕亮着,刚刚接收了一条消息。 "刚收到消息。"赵雄开口了,"赵鸿图那边在柳河镇后面的山脚下动了枪。 他的人沿着河一直在搜索。" "搜索的是谁。" "目前不清楚。但他的人反应很快,说明被摸到的那个位置很要紧。" 沈耀宗端起茶壶晃了一下,又放下了。 "赵鸿图现在应该在找人。不是在找摸到他地盘的人,他应该是怀疑是我的人。" "因为那个人如果是我派去的,赵鸿图会觉得是我们在撕毁停火的约定。 那个狗日的,不是好东西。" 沈耀宗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清江口岸方向黑沉沉的水面,远处有一艘货船正在缓缓靠岸,船灯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他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不要主动联系。等他来找我。" 赵雄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沈耀宗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联系丹拓,他们那边查到什么?怎么没消息回来?" 赵雄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应了一声"明白",然后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而河岸远处,柳河镇边缘的乡道上,两束车灯正在扫过路面。 车灯的光柱切过灌木丛边缘时,照出了两串湿漉漉的脚印。 那脚印从河岸方向延伸上来,然后拐进了乡道东侧的排水沟。引擎声停了。车门打开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有人蹲下来,手指碰了一下脚印边缘的泥水。 还是湿的。 然后站起来,朝着脚印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话。 第145章 物证,我还有物证 高寒翻过废弃派出所院墙的时候,钱多多正在墙根底下蹲着,后背靠着砖墙喘气,整个人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院墙里面的水泥地上长满了齐膝的野草,有几株构树从墙角长出来,枝干伸向夜空,在月光下投出歪斜的影子。 高寒没有停。 他穿过院子推开派出所办公楼的门,木门发出一声生涩的呻吟,门轴锈了很久。 "还行吗?" 钱多多抬起脸。额头上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混着泥水糊了半张脸。 他笑了一下,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死不了。但是高寒,我刚才在河里滚的时候,探测仪撞了一下,盖子松了,进了水。" "能修吗?" "给我一晚上,烘干了再说。里面的数据应该没问题。" 高寒把外套脱下来拧了一把水,重新穿上。 河岸方向还能听到引擎声,但比刚才远了,像是搜索范围正在扩大。 然后高寒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是警车的。从乡道方向传来的,沉稳而有力,不止一辆。 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缘侧耳听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回大门前,隔着门缝往外看。 三辆越野警车正从乡道东侧驶来,车灯雪亮,排成一条线。 他拉开院门的时候,第一辆警车的车门已经开了。 陆清霜站在车灯的光柱里,手里握着那部手机,目光越过乡道,隔着半个院子看到高寒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我就知道你们会到这里落脚,死胖子呢。" "死不了,活着呢。" 陆清霜这才把手里的手机放回口袋,又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院门口,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方: "把那边的追踪信号掐一下。" 然后她抬起下巴指了指院子里面:"进去说。" 第二辆和第三辆警车同时熄了灯,车门打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路上格外清晰。 老方带了六个人,全部穿便装,没有人拉警笛。 钱多多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陆清霜看了他一眼。 从眼镜后面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跟你说我说对了"的神气。 陆清霜没有让他说话,只看了他一眼就说了一句: "回去说。" 高寒坐进陆清霜那辆车的副驾驶时,钱多多已经靠在后座上开始拆探测仪的外壳了。 车开动,三辆警车无声地调头,沿着乡道往回驶去。高寒从车窗里看了一眼后视镜,河岸方向的引擎声已经停了。 赵鸿图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那部手机。 岩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沙哑,带着跑动之后的喘息: "赵总,确认了,摸进来的是条子。三辆警车从东侧乡道接走的,我们的人撤回来了。" "警车?" "公安的越野车,三辆人来接的人,看来他们是摸到东西了。" 赵鸿图没有回答。 他握着手机走到茶台前,给一只空杯子斟了半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又放下了,声音忽然变得很平: "今晚的事麻烦了,他们怎么这么快能摸到合作社去?" 电话那头的岩温沉默了两秒。 "合作社那边我现在就让人处理干净。天亮绝对查不出痕迹,出口我来处理。" 香芸居顶层花园,沈耀宗站在茶台前面,赵雄手里的手机屏幕正对着他。 屏幕上的画面是西线生蚝养殖园的方向。 丹拓的镜头拉得很近。 能看清养殖园加工车间后面的那片空地上停着三辆厢式货车,车厢门敞着,有人在往车间里搬运东西。 沈耀宗没有说话,只是把画面又看了一遍。"赵鸿图这个老东西,这里都是他的藏毒仓库。" "狡兔三窟,我觉得他的运毒线确实很健全,不过这个事儿,我们?" 赵雄把手机收回来。 "这些线,都摸清楚是好事,都是我们的拳头。" 沈耀宗转过身走回茶台前,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说要把那三个杂碎给我带出来。 这事情要是他办成了,确实有诚意。那就等他把事情办完。" 而几十公里外,琅谷古镇的天主堂地下室里,杨欧把一份刚签好的文件放回公文包,拉上拉链。 魏长河坐在对面,面前摊着那沓写满了字的信纸。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落款处他已经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杨欧站起来,走到地下室的角落,把桌上那盏台灯的光圈拧大了一圈,整间地下室在瞬间亮了一度,魏长河眯了一下眼。 杨欧转过身看着他: "明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去市局。" 魏长河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让我自首?" 杨欧看着他,目光在那副金丝眼镜后面没有任何表情: "自首是对你的保护。你现在出去,活不过二十四小时。 你交出去的东西,能不能钉死赵鸿图,钉死吴国栋。 最后还得看你出庭作证。而且我们还需要收集更多的物证。" 魏长河的手停在裤腿上,那团红色印泥已经蹭得差不多了,但他没有把手拿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下室那面潮湿的石壁前面,伸手摸了一下墙面上的青苔。 "物证,我还有很多物证。"他说,"我办公室有。" 杨欧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长河转过身来,目光是直的:"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有一份完整的账目。 不是电子版,是手写的。上面每一个日期、每一笔转账、每一个经手人,我都有记录。 赵鸿图在清运冷链的洗钱通道、吴国栋在鸿业砂石的分成比例、还有李士杰在省里打招呼的记录,全部在里面。 只要拿到那份东西,整个链条就能全部钉死。" "你办公室不是已经被封了?" "封了。但东西藏的地方没人能找到。"魏长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只有我能打开那个隔层,里面有保险柜。 还有几个局里原来的大队长。也被赵鸿图收买了。" 杨欧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确定保险柜还在?" "这个要等我回去才知道。我相信还没人找到。" 地下室安静了片刻。 石壁缝隙里的滴水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时间。 杨欧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魏长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你说还有几个被收买的大队长。 哪几个? 名单给我写出来。" 第146章 三个名字 石壁上的滴水声在黑暗中响了很久,像有人在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 魏长河把烟头按进石缝里,碾灭了,但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那把破旧的折叠椅上,后背贴着椅背,抬头看着地下室的顶部。 那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被水渍洇出的不规则形状,像一张被泡烂了的地图。 杨欧也没有催他。 他把那沓写满了字的信纸重新摞好,边角对齐,放在公文包旁边。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支新的签字笔,拧开笔帽,在面前的空白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抬起头,看着魏长河。 "说出来吧,说完睡觉,三个大队长应该都是上一任,大概就那几个?" 魏长河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盏台灯的光圈边缘。光晕的边缘有一圈灰尘,细密地在空气中缓慢浮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欧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第一个名字。 "刘浩。原缉毒大队大队长。" 杨欧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 "你确定他手里还有证据?" "他鸡贼得很,他手上估计我的证据都有,逼近他这个位置?!" 魏长河说,"这个人心眼多,他替赵鸿图办的事越多,他留的东西就越全。" 魏长河说第二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何永强。原治安大队大队长。" "治安,管皇朝会所。" "他管了七年。皇朝会所是赵鸿图在清江的情报枢纽,也是他的现金奶牛。" 魏长河说第三个名字的时候,没有停顿。 像是要把最后一张牌翻完,然后就不需要再想这件事了。 "方锦华。原交警大队大队长。赵鸿图作几条线的物流。需要交警的地方多。" 刘浩、何永强、方锦华。三行字,三列不同的职务,同一个指向。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笔帽扣上,而是站起来走到地下室的角落,从那把折叠椅旁边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瓶壁外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端着杯子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 他靠在桌沿上,一只手握着杯子,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魏长河。 "你回局里取保险柜的事,先缓一缓。现在我都不能确定安全问题。" 魏长河抬起头看着他,没有接话。 "明天我把这三个人先约到县局招待所谈。" 杨欧说,"你办公室的保险柜不会跑。 但现在县局夜里有值班的人,赵鸿图也在找人盯着县局的动静。你这个时候回去,风险太大。" 杨欧拉链拉到头的时候发出一声干脆的金属声响。 "今晚先休息。明天再看情况。" 他走到地下室台阶下面,回头看了魏长河一眼。 魏长河没有看他。他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吐了一口烟。 杨欧推开地下室的门,沿着石阶往上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起,越来越远,然后被一扇门的开合声切断了。教堂大厅里很安静。 月光从残破的彩色玻璃窗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几块模糊的光斑。 杨欧没有开灯。他站在彩色玻璃窗前面,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头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声。 很轻,很匀,像一个人正坐在安静的房间里等着电话响,等了一段时间了。 杨欧也没有急着开口。他握着手机,站在彩色玻璃窗前面,月光从残破的窗格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脚边落下一块淡蓝色的光斑。 他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翻纸页的声音,极轻,像翻的是一本很薄的本子。 "证据基本收集到位了,线索也摸清楚了。"杨欧说。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教堂大厅里甚至带了一丝回音。 "人证物证,我想就这两天能齐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沙哑,语速很慢,像是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写东西: "要尽量最详细,一次到位。" "明天约谈三个重要的前大队长,还有魏长河有重要物证。" "魏长河的安全呢?" "还在我这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一些。杨欧能听到对方搁下笔的声音,笔杆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一度: "你确定他能扛到出庭?" "我确定。"杨欧说,"他儿子已经调走了。他现在没有后顾之忧。" "好。"那个声音说,顿了一下。 "我等你通知。这边的人,准备好了的。"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归于沉寂。 教堂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在彩色玻璃窗上缓缓移动,那些蓝绿色的图案像被水洗过的颜料,模糊而柔软。 杨欧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回到地下室的时候,魏长河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 烟已经抽完了,烟头按在石缝里,只剩一小截灰白色的滤嘴。 他听到杨欧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杨欧没有看他的眼睛,径直走到桌边,把公文包打开,检查了一遍里面的文件,然后合上。 "明天我们换了一个地方。这里几天了怕不安全了。" 魏长河没有说话。他看着杨欧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把暖水瓶放回墙角,把台灯的光圈调小了一格。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电话那边是谁?" 杨欧没有回答。他走到地下室的台阶下面,停了一下,侧过头,背对着魏长河: "他会保护每一个证人的安全。" 第147章 八年没用的一张牌 水汽蒸腾上来,把浴室顶部的玻璃穹顶蒙了一层白雾。 赵鸿图靠在浴池边缘,后脑勺枕着池沿上叠好的毛巾,双臂搭在池沿两侧,水没过胸口,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 两个女人跪在浴池两侧为他慢慢的按摩。 两个人都穿着薄绸浴袍,腰带系得很松,动作间锁骨边缘的水珠偶尔滑落,滴在石板地面上。 赵鸿图闭着眼睛。 台面上的手机响了。不是那部常用的商务手机,是另一部。 安静地躺在浴池边叠好的浴巾上,屏幕亮起来,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 按摩左臂的女人停了一下,目光往手机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继续按。 响了第四声的时候,赵鸿图伸出手,从浴巾上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贴到耳边。 他的眼睛仍然闭着,身体还是放松的,只是呼吸节奏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个人在这个时间点打来是预料之中的事。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低的喘息,像是站在室外刚跑了一段路。 背景里有隐约的虫鸣和远处水流的声响,是山林间的夜晚,不是城里的。 "赵总。佤邦这边的线全查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人叫赤邬。 赵鸿图在佤邦的联络头儿,管着三条线:地方武装的关系、赌场的情报网、以及边境两边的货运通道。等于是他境外事务的总管。 "吴参谋那边,说没接过人。 地方武装那边,我找了三家,没人见过魏长河的照片。 老鬼在猛古县的赌场里也问了,都说没见过。" 赤邬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 "赵总,确认过了。魏长河根本没有入境。" 赵鸿图没有说话。 他仍然闭着眼,右手食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算一道还没算完的题。 按摩右肩的女人在他停下来的那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收了力。 "你确定三家地方武装都问过了?" "问过了。有一家的头子跟我说的原话是: 你那个条子要是过了界碑,我手底下的人不会看不见。 我们盯界碑比盯女人还紧。赵总,他说的是真的。 佤邦这边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么多,如果魏长河真的到了佤邦,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赵鸿图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 水珠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浴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目光没有焦点,落在头顶那片被水汽蒙住的玻璃穹顶上。 "你的意思是在界碑那里去演了一出戏?" "对。而且这个人熟悉魏长河的逃跑路线,熟悉我们的人会在哪条路上追,熟悉佤邦这边的武装派系分布。 他知道魏长河如果到了界碑就不会被我们追上,也知道我们追到界碑之后一定会在佤邦方向查人。 他故意让我们以为魏长河出了境,然后把时间抢走。" 赵鸿图没有说话。 那两个女人已经停了手,跪在浴池两侧,一动不动,像两件放在那里的物件。 "赵总,还有一件事。" "说。" "我的人在界碑以东三公里的山脊线上,发现了一组车辙印。 不是魏长河那辆丰田霸道的,是另一辆越野车。 车辙很新,被落叶盖住了,但落叶下面没有腐烂的痕迹,是最近几天压的。 那辆车在那里停了一段时间。" 赵鸿图的下颌肌肉动了一下。极轻,几乎看不出来。 "方向?" "往北。不是往边境方向。" 赤邬说,"赵总,这个人接走魏长河之后,没有把他往佤邦送。他往北走了,往清江腹地方向走了。" 赵鸿图坐直了身体。水从他胸口滑落,在浴池表面漾开一圈细密的波纹。 他盯着玻璃穹顶上那层被水汽蒙住的光,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放平了,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松开了一瞬。 "也就是说,有人在清江本地,在我们眼皮底下,把魏长河藏起来了。" "是。而且这个人应该不是在佤邦有势力,是在清江这边有力量。 这种偷梁换柱不是外地人能做出来的。" 赵鸿图靠在浴池边缘,把手机重新换到右手。他的目光从玻璃穹顶移开,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海面上。 "狗日的!" "赵总的意思是?" "魏长河这件事,先放一放。你那边,最近山哥的人有点过了。" 赤邬沉默了一瞬:"赵总的意思是要动他?" "不需要大动。去他的场子,冲一冲。 要让这个狗日的知道,清江有人在找他麻烦。 他如果心虚,他就会缩。如果他缩了,我就知道他跟我这边冷链的事儿有关系。" "明白。"赤邬说,"我今晚就安排。" 赵鸿图说,"这几天准备好再动。不急一时。" 电话挂断。 赵鸿图把手机放在浴池边的台面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浴池里站起来,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两个女人同时起身,一个递过浴巾,另一个蹲下去收拾池边的蜡烛和香薰。 赵鸿图接过浴巾裹在腰间,光脚走过石板地面,推开浴室的门,走进书房。 书房里没有开灯。 他站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 翻盖手机很旧,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塑料壳。 他打开翻盖,屏幕亮起来,发出一声极轻的电子音。 他翻开通讯录,翻到最下面,停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上。 这个号码他存了八年。从来没有拨出去过。 八年前,他在清江救了一个被通缉的内地杀人犯,当时犯了六个人的案子。 他想办法保了。条件只有一个: 如果有一天,赵鸿图需要找到一条"永远不会被人看到"的路,那个人会替他做一件事。 八年来,赵鸿图从来没有用过这张牌。 因为用这张牌的代价是:他必须承认自己也有看不清的时候。 他看着屏幕上的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极轻,极匀,像一个一直等在电话旁边的人,等了很长时间。 "猫啊。"赵鸿图说。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语速很慢,像一个常年不跟人说话的人终于开口了: "我等你的电话,等了八年。" "帮我查一个人。" 第148章 巡查组的约谈,很正式。 早晨七点四十分,清江县公安局的院子里还很安静。 一辆深灰色的公务车从侧门驶入,没有鸣笛,车速不紧不慢,停在办公楼正门前的台阶下方。 车熄火之后,没有人立刻下车。 杨欧坐在后排,把手里那份文件夹的边角又对齐了一遍,然后推开车门。 值班室的民警已经站起来了。杨欧朝他点了一下头,语气平常得像是来串门的:“陆局长到了没有?” “到了,刚到办公室。” 杨欧没有去电梯。 他从楼梯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声一声地响着,节奏不急不缓。 二楼走廊尽头,陆清霜办公室的门开着。她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子,热水冒出的白气在她面前缓缓上升。 “杨组长,”她说,“这么早?” 杨欧走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上,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面,隔着两米的距离看着陆清霜的眼睛,语气平稳而直接: “有件事需要你配合。今天上午,我要约谈三个人。刘浩、何永强、方锦华。 全部带到我房间,602。时间错开,不要让他们在路上碰见。” 陆清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们三个?”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我听说这三个已经不是一线了,没有脱不开手的理由。 我需要你以县局名义通知他们来配合巡查组的约谈。” 陆清霜看着他,停顿了两秒,然后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老方,你立刻联系刘浩、何永强、方锦华三个人。 通知他们今天上午到县局来,到我办公室谈话。九点到。” 她放下话筒,转向杨欧: “你房间的走廊,我会让办公室的人清理一下,不会有闲杂人经过。” “谢谢。”杨欧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局长,后续如果必要,可能这三个人我需要带走。” 陆清霜看着他的背影:“好,我这边全力配合。” 同一时间。赵鸿图正在吃早饭。 正对清江入海口的海面。晨光从海面上反射进来,在白色桌布上洒了一层碎金。 桌上摆着六样小菜。旁边还有一杯鲜榨橙汁,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椅子侧面站着一个女人,正在用热毛巾给他擦手,动作很轻,从指根推到指尖,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 赵鸿图夹起一只虾饺,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外。 手机响了。赵鸿图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跳出一个字:“线。” 他知道,这是一个县局的内线,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个人和他的关系:“说。” 对面声音压得很低:“鸿图,有情况。” 赵鸿图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艘正在远去的货船上。“说吧。” “今天早上杨欧到县局来了。他找了陆清霜。让局里通知三个人过来约谈。” 赵鸿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哪三个人?” “刘浩、何永强、方锦华。” 三个名字依次落入空气中,像三颗石子投进静止的水面。 赵鸿图没有接话。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不紧不慢。 旁边擦手的女人已经停了。 “他们现在在哪?” “杨欧在招待所602,他自己的房间。”魏彬的声音更低了。 “三个人是分开约的。第一个刘浩已经进去了。 何永强和方锦华现在已经在陆局办公室了。等于是被控制了。” 赵鸿图沉默了。 窗外的货船已经驶出了海湾,变成海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 “杨欧,”赵鸿图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在拔我的根。” 他手里已经有一个清单,而这个清单的唯一来源,只能是魏长河。 “赵总,要不要……” “不要动。” 赵鸿图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我知道了我来处理,你做好你自己就好了。” “明白。” 电话挂断。 赵鸿图握着手机,指尖在金属边框上慢慢来回滑过,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早餐,虾饺的皮已经凉了,蜷缩在蒸笼里,像一只缩小了的贝壳。他没有再动筷子。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头是丹拓的声音:“赵总。” 赵鸿图没有寒暄,直接说: “你今天什么都不要做了。 给我盯一个人。杨欧,省厅巡查组长。 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今天晚上十二点,他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每一个停留超过五分钟的地点都要记下来。 这个人,现在在县公安局招待所602室。 赶紧,你亲自做这件事。” 与此同时,清江县守所。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一群困在灯管里的飞虫。 伍仔在地铺上坐了一整个早晨,从早饭结束后一直坐到现在。他在等放风。 铁门打开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咣当一声,然后是民警的喊声: “放风!排队!动作快!” 伍仔站起来,走到监室门口。 铁门被拉开的一瞬间,他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往操场方向走了,灰蓝色的囚服在日光灯下泛着黯淡的光。 伍仔混在队伍中段,低着头往前走,步伐和周围的人保持一致。 他知道墙西角在哪里。 操场不大,四周是高高的灰色围墙,墙顶拉着铁丝网。 东侧有一排水泥台阶,西侧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水泥砖块被坐得发亮。 放风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墙根下面蹲着,有人在绕着操场慢走。 伍仔没有直接往墙西角走。 他先在操场中间停了一下,弯腰系了一下鞋带,然后慢慢踱到老槐树底下,在墙角的几块水泥砖上蹲下来。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蹲着,目光落在操场中间那几个人身上,身体姿势放松,像是在晒太阳。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蹲了大约两分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又过了两分钟,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位置的时候。 身边多了一个人。 第149章 这地方缺什么,你知道的? 那个人也在墙根蹲了下来,穿着灰蓝色的囚服,看不出具体年龄,面朝操场。 像是任何一个在放风时间出来透气的犯人。 那人蹲下来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仿佛他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伍仔之前没有注意到他。 两个人蹲着,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都在看操场方向。伍仔没有转头,也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知道对方是来找他的。 因为整个放风操场上没有第二个人会选择在他旁边蹲下来。 那人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 “这个墙根太阳晒着舒服,就是风有点大。” 伍仔没有接话。那人又说: “你是新来的吧?我看你吃饭的时候把馒头撕碎了泡粥里,是怕噎着?” 伍仔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收拢了一下。他知道对方在确认他的身份。 “你有什么事?”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那人的语速不变,目光仍然直直地落在操场方向。 “明天放风的时候,还是这个地方,你过来一下。我不会来了。 但你看你脚边那块水泥预制板的角上,我会留东西给你。你需要的东西。 这地方缺什么,你知道的?” 伍仔的余光扫了一下自己脚边的地面。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你明天来取就行了。记住,慢慢来。”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像是蹲够了准备起身。他走之前最后说了一句: “看清楚那三个人每天在哪里活动。一周时间,不着急。” 放风结束的时候,伍仔在队伍里慢慢往回走。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在路过操场西侧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蹲着的位置。 三个灰蓝色的身影靠着墙根坐着,中间的阿昆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左边的阿豹正用手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右边的阿彪背靠着墙壁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他们每天都会在那里。 伍仔记住了。 同一时间。县公安局招待所六楼,602房间。 杨欧合上了笔记本,钢笔帽拧回去,放在笔记本正中央。 三份约谈记录,每一份都写满了字。刘浩的部分,四十七条。何永强的部分,三十一条。方锦华的最短,但也有二十五条。每一条都是一个可以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全部钉在同一个方向。 他把三份记录收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招待所后门的方向,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巷口对面的树荫下面,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出里面坐着几个人。 上午十一点三十分。三辆黑色轿车分别从县局招待所后门和县局侧门出发,走的是三条不同的方向。 第一辆向东,穿过工业园区,从东侧绕行。 第二辆向南,沿着老国道经过两个乡镇,速度不快。第三辆向西,沿着滨河路走了很长一段再折返。 三辆车的车距拉开,前后相差将近半小时。 杨欧坐在第二辆车里,也就是向南走老国道那辆,副驾驶上放着一只黑色手提箱,里面是三份约谈记录的原件和他的笔记本。 他没有一直看后视镜。 但他每隔几分钟就会侧头看一眼车窗外面。 省道两侧的稻田正在往后退,深绿色的稻浪在午后的微风里起伏,像一片被反复折叠的布。他看了大约十五分钟,确认后视镜里没有同一辆车连续出现超过三个路口,才把目光收回来。 但是他在接近省道与县道交汇处的那个废弃加油站时,看到了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的桉树影里。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出里面的人。 那辆车没有发动,没有开灯,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雕塑。 下午一点四十分,四辆车在废弃加油站汇合之后,统一驶入省道支线。 支线尽头是几栋灰白色的二层楼房,围墙不高,铁栅栏门关着。 门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豫州市公安局清江边境警务站。” 同一时间,省道支线入口处。 那辆深灰色的大众轿车仍然停在桉树影里。 丹拓坐在驾驶座上,面前架着一架小型折叠望远镜,镜头对准省道支线尽头那排灰白色楼房的轮廓。 四点四十二分,他看到一辆黑色轿车从支线尽头驶出来。 车速不快,经过他所在的位置时,他透过玻璃看到了副驾驶座上那个人的侧脸。 灰白的鬓发,靠在座椅上的姿态,微微后仰的脖颈线条。是魏长河。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赵总,赵总,你真是神算~! 魏长河冒头了。这个狗日的果然和杨欧在一起。现在在清江边境警务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鸿图的声音响起来,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杨欧呢?” “杨欧也在里面。下午三辆车过来的,五个人上了二楼。” “五个人?” “杨欧今天上午约了刘浩、何永强、方锦华三个人。加上魏长河,四个。” 丹拓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说。 电话那头的沉默拉得很长,长到他以为信号断了。然后赵鸿图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杨欧这边有多少警力??” “目前应该有六七个人,目测都是练家子。” “你撤回来。不要在那个方向多停留。” “明白。” 月牙岛的书房里,赵鸿图坐在那把单人沙发上。外面的阳光被厚厚的窗帘完全的遮挡了。 他听到丹拓的电话汇报之后,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灯。 他坐在黑暗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三下。 然后拿起那部老式的翻盖机,翻开通讯录。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片刻,然后他把手机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还不能拨这个号码。 因为他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动手。 他需要考虑好。 第150章 转污点证人了 月牙岛的夜从来都是静的。 海面上没有月光,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清江入海口裹成一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 赵鸿图坐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面前那张红木茶几上摊着一张清江边境警务站的建筑平面图。 图纸是手绘的,线条细致,标注着每一扇窗户的高度、每一道门的开合方向、每一个可能作为射击位的窗口角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目光,落在对面站着的那两个人身上。 岩温站在左边,还是那件深灰色战术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暗红色的旧伤疤。 他站姿松弛,但赵鸿图认识他十二年,知道这人只有在准备动手的时候才会站得这么松——越松,越说明脑子里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右边站着的那个人,赵鸿图上一次见他是八年前。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圆领T恤,外套搭在臂弯里,军绿色的,边角磨得起毛。 五十一岁,身高大概一米七八,肩膀很宽,但整个人站得并不直,微微弓着背,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收缩起来。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鬓角有几根灰白色的短发茬,像冬天的枯草。 最让赵鸿图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 不是凶狠,不是锐利,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沉着。 那种眼神赵鸿图在很多人身上见过。 刑侦支队的老刑警、边境线上的老兵、监狱里关了几十年的重刑犯。 但没有人像他这样,平静到像是完全没有情感波动。 他右眼上方有一道旧刀疤,从眉骨正中斜着贯穿到太阳穴下方,把眉毛切成了两截。 刀疤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粉白色,说明受伤的时间至少十年以上,但边缘仍然清晰,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但赵鸿图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腿侧,拇指和食指虚握着,间距刚好是一把手枪握把的宽度。 这个姿势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不需要刻意做,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赵鸿图在清江二十年,见过无数亡命徒。但他心里清楚,面前这个人。 老猫。 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也是最危险的一张。 "都到齐了。" 赵鸿图开口了,声音不高,在安静的书房里甚至带着一点回音。 "坐。" 岩温在最靠近门口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腿伸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老猫没有坐。 他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建筑平面图,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赵鸿图。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等着赵鸿图说话。 赵鸿图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的光圈里翻卷着上升。 "魏长河。他跑了,你们都知道了。但你们不知道的是: 他现在在边境警务站。 省厅巡查组长杨欧把他藏在那里。 很明显,这杂碎转污点证人了。" 他没有说我们必须在他开口之前解决掉他,因为不需要说。 在场的人都懂。 岩温先开口了,声音平稳: "警务站的兵力配置,我查过了。 常规编制是六个人,一个中尉带五个兵。 杨欧自己带了六个人。 全是省厅直属的便衣,装备不错,但人数有限。加起来不超过十二个。" 赵鸿图看了岩温一眼,又看向老猫。 老猫仍然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平面图移开,落在墙角那排装备箱上。 赵鸿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说: "装备在箱子里。全套,按照你当年报的清单配的。" 老猫走到装备箱前面,蹲下来,拉开第一个箱子的拉链。 里面是一把拆解成零件的狙击步枪,枪管和机匣用泡沫衬垫分隔,旁边放着夜视瞄准镜和两盒子弹。 他伸手拿起枪管,指尖在金属表面轻轻滑过,像在确认一件失散多年的旧物的温度。 然后他放下枪管,合上箱子,站起来,重新面对赵鸿图。 "我只要二十分钟。" 他说。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像是一根被反复拉伸之后松弛下来的弦。 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平,但赵鸿图听出了那种平背后的笃定。 这个人对自己的判断有绝对的信心,而他的判断从不失误。 赵鸿图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岩温。 "你的小组呢?" "八个人。" 岩温说,"全部从喆多古镇调回来了。身份和装备都换过了,走的是边防巡逻的换防空隙。 凌晨两点到两点半之间,西线巡防队会在渡口休整二十分钟。 我已经安排了人替他们点名。正面接近警务站大门。" "伪装身份能撑多久?" "伪装巡逻队进大门之后会有人盘查。 最多三分钟就会露馅。但三分钟足够我们压制前院的火力,把正面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 赵鸿图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码头那两盏导航灯的红光在夜雾里一明一灭。 他背对着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魏长河手里有东西。" 他声音带着一种烟熏过后的沙哑。 "他转污点证人,手里一定有杨欧需要的筹码。 我估计有供词有账本有名单。 如果他死了,那些东西可能还在。 我们要想办法把全部物证或者账本毁掉。"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岩温脸上移到老猫脸上,又移回来。 "所以我要活的。把魏长河从警务站里带出来,带到西线去。 我亲自问他把东西给了谁,在哪儿。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岩温和老猫都听懂了。 岩温先开口了,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赵总,带活的比带死的难。 警务站十二个人,正面压制要火力,背面突入要精确。 如果目标不能杀,只能带走,那就必须在交火中保证他不中流弹。 而且不能伤警务站的武警和便衣。" 赵鸿图看着他: "怎么作?说方法?需要我做什么?" 第151章 谁是铺路人? 岩温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战术图,然后说: "做得到。但需要调整压制方式。正面不打杀伤弹,用震爆弹和催泪弹。 打掉他们的视觉和听觉,让他们没法精确射击,但不会造成重伤。 老猫的背面突入必须在震爆弹引爆的同一时间进入二楼,直接控制魏长河所在房间。" 他转头看向老猫。老猫仍然靠在墙角那排装备箱旁边,双手交叉在胸前,像是从头到尾没有在听。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一台在运转的机器: "二十分钟改成二十五分钟。多给五分钟用于捆人和转移。 我需要一根高强度束带,一副遮眼罩,一个便携式担架。" 赵鸿图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岩温: "震爆弹和催泪弹的储备够不够?" "够。" "用十颗震爆弹,四颗催泪弹。" 老猫忽然插话,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岩温看了他一眼,然后对赵鸿图说:"按他说的来。" 赵鸿图睁开眼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海面上仍然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清江口岸方向有一艘货船正在缓缓驶过,船灯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尾巴。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远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的: "魏长河,你最好能活着。" 海风吹散了他的声音。月牙岛重新沉入寂静。 同一时间。香芸居顶层花园。 只亮着茶台侧面那一圈暖色灯带,刚好照亮紫砂壶和两只骨瓷茶杯的轮廓。 沈耀宗坐在黄花梨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三泡。 老班章的汤色在暖光里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的质感,壶嘴冒出的白气在海风中飘散得很快,还没来得及形成完整的烟柱就被吹散了。 他在等人。 电梯门没有响。沈耀宗听到脚步声从楼梯间方向传过来。 节奏均匀,不快不慢,像是用尺子量过。 赵雄先转过身去。 他侧身让开通道,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然后那个人从楼梯间的门里走出来。 他身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但站得很直。穿一件深蓝色的缅式长衫,对襟,立领,布扣一直系到领口,衣摆过膝,袖口收得很紧。 他的肤色偏黑,颧骨高,眼窝深,鼻梁直而窄。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不是沈耀宗在清江经常看到的那些商人或打手眼中的精明或凶狠,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目光,像一只正在评估猎物的鹰。 他走进灯带的光圈范围时,沈耀宗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 五十岁上下,鬓角有几根白发,但发际线还很完整。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暗红色的珠子,不是普通的佛珠,材质像是某种硬木,表面被汗水浸润得发亮。 他在茶台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再靠近。 赵雄在他侧后方站定,像一扇已经合上的门。 沈耀宗没有站起来。 他端起紫砂壶,给对面的茶杯斟了一杯茶,茶汤注入白瓷杯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他放下茶壶,朝对面那把空椅子抬了一下下巴。 "坐。好久不见。" 那个人坐下来。 他坐下的动作很轻,座椅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没有端起来喝,只是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感受温度。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沈耀宗。 "沈总。几个月不见,气色见好。 妈的。江湖道义这些人已经不讲了" 他的声音不高,略带沙哑,但咬字很清楚,带着一种边境地区特有的口音, 云南话和佤语的混合感,像在两种语言之间游走多年之后找到的一种中性的表达方式。 "你倒是胖了。佤邦那边的日子比清江好过?" 山哥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佤邦的雨季过了。太阳晒得人发懒,天天吃烤鱼,能不胖?倒是你。" 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品了品,放下。 "瘦了不少。这个月的事,我听说了。丫头的事,我帮你查了。" 沈耀宗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但目光从山哥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茶台上那只倒扣的骨瓷杯上。 那杯子的杯沿还留着半圈极淡的唇膏印。 他一直没有洗,也没有让人收走。 山哥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只杯子,然后收回了目光,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查到头是魏长河安排的人。 但魏长河后面还有人,你都知道,吴国栋那狗日的是明面上的,赵鸿图是办事的。 我已经把这三条线都摸清楚了。" "我迟早要端了他们?"沈耀宗咬咬牙。 "我这次回来,主要还关心赵鸿图的另一条命脉,庞古口岸。" 他从长衫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台上,推到沈耀宗面前。 信封不厚,边缘压得很平,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压着一个圆形印章,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 "庞古口岸的全部资料。泊位分布、租赁合同、海关人员的档案。 赵鸿图在庞古的七个人:他们的名字、职务、受贿金额、签字样本,全部在里面。 还有他在海关的内线名单,从科长到办事员一共十三个。 每一个人的银行账户流水,过去五年的,我全部复制了一份。" 沈耀宗没有碰那个信封。 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看着山哥。"你要什么。" 山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迎着沈耀宗的眼神。 "我什么都不要。 庞古口岸一旦到手,泊位全部归你。 我只做一件事。"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条线,从佤邦方向画到清江口岸的位置: "把庞古的货,通过你的边贸城合法报关。 货不进城,只在口岸换柜。你的边贸城清关通道是合法的,我的货走你的通道之后转口去东南亚。 海关查不到,公安查不到,谁也查不到。" 茶台周围安静了很久。 海风从顶层花园边缘灌进来。 把茶台上那张牛皮纸信封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又落下,像一只正在犹豫要不要合上的翅膀。 沈耀宗放下茶壶,开口了。 "赵鸿图在佤邦的线来得太顺,顺得不正常。 他在清江做生意二十年,在境外一点根基都没有,凭什么三年之内就能打通全部通道? 我不是瞎子。我知道有人在背后给他铺路。 我要查出这个人是谁?" 第152章 一直没看清对手? "赵鸿图在庞古口岸的铺路人,薛怀安,省里那条线。" 山哥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那只是一半。还有一半,在更高的地方。" 沈耀宗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山哥继续说。 山哥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赵鸿图在清江二十年,前十五年不过是个开砂石厂的小老板。他的起势是在五年前突然开始的。冷链、物流、地产、娱乐,一口气铺开。 一个砂石厂老板,没有任何境外根基,凭什么在三年之内打通佤邦的全部通道?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问题。我查了三年,查到了薛怀安。 薛怀安是省里替他铺路的人。但薛怀安不是替赵鸿图铺路的人,他是替另一个人铺路的人。" 沈耀宗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等着。 山哥伸出手指,在茶台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点了一下圆心:"薛怀安在上面还有人。 他在官都。五年前薛怀安刚从省委副秘书长调到省发改委的时候, 赵鸿图的冷链公司注册手续在省里走了一个月就全部批完了。 原来省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那位副主任一个月后调走了,去了官都,在某部委挂了个副司长。赵靠这条线听说搭上了官都陈家。" 沈耀宗的目光从山哥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茶台上那只已经被撕开封口的牛皮纸信封上。 他没有去碰信封,只是看着它,像是在把几个点连成一条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他认识官都陈家的人?" 山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我也是查到一点轮廓。 官都陈家卖不卖赵鸿图的帐,关系到那一步,我不得而知。 但我知道薛怀安、李士杰和吴国栋都是马仔。" 沈耀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涩味在舌根上化开。他咽下去之后问了一句: "你查到轮廓了。什么轮廓。" "中国只有一个陈家。"山哥说。 "三代人都在上面经营。能源、基建、金融。 但实际上,他们控制着中国南部三个省份的口岸物流通道。 清江的庞古口岸,只是他们棋盘上的一个格子而已。赵鸿图只是替他们在清江看格子的那个人。" 沈耀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台上那道被热气熏出的水痕上。 他没有说话,但山哥看得出来他正在把一个个名字和一条条线在脑子里重新排列。 以前他只知道其中几个的位置,现在山哥帮他翻开了另外几个。 "你查了三年,"沈耀宗终于开口了,"查到了陈家这一层。然后呢?" "因为陈家,不是我能查的。也惹不起。" 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所以我今晚来见你,不只是为了庞古口岸。庞古口岸是一个入口。 赵鸿图倒台之后,我们联手接下来的,不只是一条运输线这么简单。 成为陈家下一个需要拉拢或者需要清除的人。 到那时候,陈家自然就回来找我们。" 沈耀宗端起那把已经凉透的紫砂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冷茶。 他喝了一口,然后说:"你是说,赵鸿图是顾家放在清江的棋子。 他倒台之后,顾家会换一个人来接管他的位置。 如果我不接庞古口岸,陈家会找别人接。如果我接了?" "如果你接了,你就必须和陈家打交道。" 山哥接上了他的话,"到那时候,你才能知道那个姓陈的人究竟是谁。 在这之前,查不到的。人家在北京,你在清江,中间隔着薛怀安、周明远、还有省里市里几层人。 你查不到他,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你能查到的范围里。" "所以你要我把庞古接过来,"他说,"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我站到陈家的棋盘上去。" 山哥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的笑意里带上了一丝沈耀宗很少从他那里看到的东西。 "沈总,清江这个棋盘,你在上面下了二十年的棋。但你一直没看清对手。" 沈耀宗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顶层花园边缘的栏杆前面,背对着山哥和赵雄。 海风从入海口方向灌进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了大概有三十秒,那三十秒里,山哥没有催他,赵雄没有动,连茶台上的热气都像是凝固了。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沈耀宗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山哥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山哥的话音刚落地,他长衫内兜里的手机震了。 消息极短的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敲了几个字然后松开。 山哥没有立刻拿出来看,他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确定的信号自己浮出水面。 然后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那一眼很短。 不到两秒。 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沈耀宗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姿势有了一种细微的变化。 拇指从手机侧面移到背面,食指搭在边框上,像是在确认一件东西的硬度。 那是山哥在收到重要情报时才会有的微动作,沈耀宗认识他很多年了,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 消息进来了,而且需要立刻做出决策。 山哥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茶台中央。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字体很小,但在这盏暖色灯带的光圈里足够看清: "我安排的钉子消息过来: 就在刚才! 赵已确认魏长河的位置,岩温小组已出发,方向琅谷。 时间点:约一小时后动手。" 第153章 他怎么?要灭口? 沈耀宗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杯沿离嘴唇不到一寸,但那一寸的距离停留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琅谷?赵鸿图居然找到魏那个杂碎,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怎么?要灭口?。" "对。岩温带八个人。" 山哥把手机转过来朝着自己的方向,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放回内兜里。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但语速没有变。 "老猫这张牌也动了。这个人是我的死敌。 赵鸿图把全部精干都押在琅谷了。" 沈耀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台边缘那道被热气熏出的水痕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完整地成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清楚:"他全部精干都在琅谷。那西线呢?" 山哥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你问到点子上了"的确认。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从长衫内兜里掏出手机,快速按了一行字发了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赵鸿图从清运冷链转移到西线养殖场的那批货。 全部藏在养殖场北侧仓库最深处。看守的人不超过八个。 都是看仓库的,不是能打的。"山 哥说,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了一遍脑子的事实。 "赵鸿图把岩温和老猫都调走了,等于把西线的门全部敞开了。" 沈耀宗端起那杯冷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山哥注意到他的坐姿有了一种细微的调整。 肩膀放松了一些,后背微微后靠,像是一个正在把一件已经准备了很久的事情正式纳入执行轨道的人。 "你??你想去西线?抢货?" 山哥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 他握着杯子,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说出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派阿泰去。" 沈耀宗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阿泰。这个名字他听过,但没有直接打过交道。 他记得赵雄提过一回。 山哥在佤邦那边有几个能办事的人,阿泰是其中之一,专管线下的、不能摆在台面上的活。 "你什么时候让阿泰过来的?" "我布局三天了。" 山哥说,"赵鸿图把清运冷链的货转移到西线养殖场的当天,我就让阿泰带人从佤邦过来了。十六个人,分四批,走不同的路线。 他们现在已经全部在清江境内了,散在西线养殖场外围三个不同的位置,没有一起行动过,没有住同一个地方,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们彼此之间的连接。"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 "昆山那边,我没有用。昆山是我在佤邦联合军的关系,动他太显眼。 阿泰不一样。 他不属于任何武装派系,他就是个带人干活的。 他的人全是从佤邦民间招的,做过护矿、跑过运输、看过赌场。" 沈耀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台上那道被热气熏出的水痕上。 他没有立刻接话,但山哥看得出来他正在脑子里过一遍阿泰这个名字所能对应的人手和路线。 "阿泰现在在哪里?" "他们早上就去了古镇。" 山哥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整了整长衫的衣摆,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给身体一个从"坐着谈话"切换到"站着办事"的过渡缓冲。 然后他看了沈耀宗一眼,说了一句话: "我先去安排一下西线的收尾。阿泰的人已经到位了,但还有几件事需要最后确认。" 沈耀宗点了点头。没有问是哪几件事,没有问需要多久。 他知道山哥不说细节的时候,就是那些细节不适合被说出来。 不是不信任,是因为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在空气里留下痕迹,而痕迹是会被风吹到不该去的地方的。 山哥转身往楼梯间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住了。 他侧过头,没有完全转回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沈总,琅谷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耀宗端着那把凉透的紫砂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冷茶。 茶汤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顶层花园里格外清晰,细碎的、持续的、像是有人在一张宣纸上慢慢写字。 他没有立刻回答山哥的问题,而是先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 "魏长河不能死在赵鸿图手里。妈的!" 他重复了一遍。 “妈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顶层花园边缘的栏杆前面。 海风从入海口方向灌进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了大概五秒,那五秒里他没有说任何话,像是在等一个念头自己浮出水面。 然后他翻到丹拓的号码。 "丹拓,你立刻带能打的兄弟去琅谷警务站。现在。 魏长河在那里,但是应该说警力也很强,不要和公安或武警动手。 先摸情况,赵鸿图的人应该也在路上了。不要轻易动手。" "明白。" 电话挂断。丹拓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然后侧过头,对身后蹲着的那个人低声说了一句: "昂山在哪?" "在西线古镇那边。"那人说,"说他们已经到了。" "联系昂山,说老大让我们先走琅谷。" 丹拓把引擎重新发动,越野车沿着岔路拐上通往琅谷古镇方向的边防巡逻道。 "丹哥,"老刀开口了,声音沙哑。 "琅谷警务站我熟,我在里面进进出出几趟了。 正面是开阔地,没有掩护。我们从东侧排水沟方向很可能被观察哨看到。 这个警务站位置很特别。" "警务站西侧呢?" "西侧靠海。" 老刀说,"悬崖。没有路。西南方向是滩涂地。那边有一片芦苇。车不行,人可以摸过去。" 与此同时。 琅谷警务站西侧悬崖顶端。老猫已经到了。 蹲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右手握着索降扣的锁紧装置,左手按在岩面边缘的苔藓上。 他的身体压得很低,重心落在左腿上,右腿向外伸展做平衡,整个人像一只在岩石上静止的鸟。 他查看了周边的环境。 确认了悬崖底部的着落区。 第154章 场面极度混乱 警务站二楼东侧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杨欧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钢笔搁在纸面上,墨迹还没干。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四个小时,把魏长河的口供逐条核实了一遍,又和那份省纪委的调查令做了交叉比对。 桌角的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白墙上,随着他偶尔的抬头动作微微晃动。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走廊尽头那间房间里,魏长河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睡。 他已经在警务站待了三天,每天的活动范围不超过这间房间和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每天见的人不超过三个。 杨欧、送饭的武警、还有偶尔来问他问题的省厅便衣。 他的右肩旧伤在阴雨天会疼,这三天正好是阴天。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很低的、持续的低频共振,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爆炸之后通过地面传过来的余震。 魏长河在公安局干了二十年,他听到过这种声音,震爆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两秒。 声音是从前院方向传来的,隔着围墙和楼板,已经被削弱成了沉闷的震颤,但他能分辨出频率和间隔。 军用级震爆弹,至少三颗。 他退回房间中央,没有试图逃走。 他知道自己跑不出去,也知道杨欧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不到三十秒之后,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杨欧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部加密手机,另一只手按在门框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前院有人进来了。 冒充巡逻队的。 你现在跟我走,二楼西侧走廊尽头有逃生通道。" 魏长河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动。 他转身跟着杨欧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西侧移动。 他的步伐比杨欧慢一些,右肩的旧伤在快步行走时被牵动,但他没有出声。 他们走到走廊西侧尽头的时候,杨欧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防火门,门后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梯,通往二楼阳台外侧的消防通道。 在火灾或者紧急情况下可以从这里直接落到一楼后院,然后翻墙进入滩涂地。 杨欧侧身让魏长河先走,然后自己跟上,反手把防火门带上。 他站在窄梯顶端,把手机贴到耳边,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电话那头传来陆清霜的声音,清醒、冷而稳:"杨组长。" "警务站被袭击了。"杨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冒充边防巡逻队,用了震爆弹和催泪弹。 我在带魏长河撤,但不知道能撑多久。我需要支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陆清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坚持住。我正在派人过去。" "多久?" "十分钟。" 杨欧没有再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内兜,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魏长河。 魏长河已经站在窄梯中段了,目光落在前方院子里的动静上,表情平静。 杨欧没有催他,只是侧身让开了梯口的方向。 魏长河开始往下走。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这二十年的公安生涯在最后这段路上给了他某种习惯性的镇定。 而此刻,警务站前院已经彻底陷入混乱。 岩温的人在第一波震爆弹引爆之后就从三辆皮卡上跳了下来,四人在前院压制武警和值班人员,四人沿着建筑外墙向两侧包抄。 他们没有开枪,全部用的是短棍和束带。目标不是杀伤,是控制。 他们要把前院的抵抗力量全部放倒,给二楼的老猫争取足够的时间。 但问题出在警务站内部的布防比岩温预想的多。 杨欧从省厅带来的六名便衣就住在二楼东侧的两间宿舍里,震爆弹响起的同时他们已经醒了。 他们没有穿制服,但他们的反应速度比普通武警更快。 两个人在走廊东侧堵住了通往一楼的门,两个人从后窗翻到后院抄后路,剩下两个人守在二楼东侧的楼梯口。 第一波冲突发生在警务站前院的门厅里。 岩温的人和两名值班武警在门厅相遇,武警没有来得及拿枪,岩温的人也没有用枪,五个人在不到十平米的门厅里撞在一起。 短棍击中肩胛骨的闷响、身体撞在墙壁上的沉闷声响、有人被绊倒时膝盖磕在门槛上的撞击声混在一起。 门厅一侧的玻璃窗被某个人的后背撞碎,碎玻璃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成了尖锐的连绵的脆响。 但岩温的人已经推进到一楼楼梯口了,然后他们遇到了第一批真正的抵抗。 两名省厅便衣从楼梯上方同时扑下来,一人踢翻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佤邦人,另一人在同一时刻用肘部击中了第二个人的下巴。 岩温在门厅外围看到这一幕,他没有犹豫,他从腰后拔出一颗震爆弹,拉开拉环扔进了楼梯间。 爆炸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了两倍以上,便衣从楼梯上踉跄着退下来,捂着耳朵,失去了平衡。 岩温趁着这个空档冲进楼梯间,把剩下的人重新组织起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行动开始已经过了四分钟,比计划慢了。 他不知道老猫有没有完成索降,不知道魏长河还在不在二楼。 他按住耳机想呼叫老猫。 但耳机里只有持续的白噪声,信号被某种东西干扰了。 在警务站东侧滩涂地边缘,三辆深灰色的越野车正在快速接近。 丹拓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他的目光锁定了警务站前院方向正在升起的催泪弹白烟,对身后那排座位上的几个人说了一句话: "前面已经打起来了。我们不要走正门。从东侧围墙翻进去,直接找二楼目标。 不管是谁拦着,放倒就行,但不要开枪。" 后座上的老刀没有回答,但他开始把短棍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重量。 第二辆和第三辆越野车在滩涂地边缘的碎石路上停下,车门同时打开,十个人从车上跳下来。 全部穿深色便装。 第155章 增援总是在路上 丹拓沿着围墙边缘快速移动,在警务站东侧一处被灌木丛覆盖的围墙缺口处停住。 丹拓侧耳听了两秒。 前院的震爆弹声已经在减弱,一楼方向的冲突正在向走廊深处转移。 他翻过围墙,落在院内泥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身后九个人依次翻过。 而在警务站南侧,省道支线方向,两辆黑色越野车正在以接近一百公里时速的速度逼近。 高寒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杨欧刚才发来的定位信息。 他把手机递到老方面前,说了一句话: "警务站东侧三公里。已经交火。加速。" 老方没有说话,但油门又往下踩了一寸。 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更沉的轰鸣,车身在弯道上甩了一下,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然后重新稳住。 而在警务站西北方向,防波堤外侧的灌木丛里,老猫正在沿着一条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小径快速移动。 他的右肩已经止血了,但每一次大幅度的摆臂都会牵扯到伤口,让疼痛沿着锁骨往上蔓延。 他已经在二楼走廊遇到了埋伏。 三个穿深色便装的人,在他进入房间之前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解决了其中两个,但第三个人在他背后那一下击中了右肩,如果不是他在那一瞬间侧了一下身,那一下会直接打断他的锁骨。 他让第三个人跑了,因为他不想在走廊里浪费时间。 老猫在防波堤末端停下脚步,按住右肩的伤口,回头看了一眼警务站的方向。 晨雾中警务站的轮廓正在变得清晰,前院的催泪弹白烟正在散开。 他看到了三辆深灰色越野车正在从东侧围墙翻入。 还看到了两辆黑色越野车正在从南侧省道方向高速接近。 至少五伙人。 他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岩温的人走正面,他自己走西侧,东侧那些深灰色越野车不知道是谁的人。 “妈的,哪来的这些人?” 南侧那两辆黑色越野车从车牌和行驶姿态判断可能是公安的增援。 还有警务站里的人。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省厅组长大概率还带着魏长河在建筑内部。 正在寻找一条不被任何一方发现的路。 老猫蹲在防波堤末端的混凝土块后面,压低身体,眯着眼睛扫了一遍整个战场的布局。 他的结论只有一个:他不可能从正面或者侧面再进去了,所有的入口都有人在涌入。 他只能等。 等那些互相不认识的人彼此遇到彼此之后开始产生新的冲突,然后在冲突的间隙里找到空隙。 这时,警务站二楼东侧的走廊里,一名省厅便衣正在快步移动。 他的耳机里传来杨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轻微的喘息:"我在后院。 魏长河在我身边。 你不要往西侧走了,从二楼东侧阳台翻下去,走滩涂地方向。" 便衣停住脚步,转身朝东侧阳台方向移动。 他推开阳台门的时候,看到三辆深灰色越野车正停在一楼东侧的空地上,穿着深色便装的人正在翻墙。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赵鸿图的人,不是公安的人,是一伙他完全不认识的势力。 他退回走廊里,侧身靠在墙壁上,然后往楼梯口方向看了一眼。 岩温的人正在从一楼往二楼推进,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近,隔着拐角已经能看到第一个人的肩膀轮廓了。 便衣没有犹豫。 他从腰后拔出一颗闪爆弹。 和震爆弹不同,闪爆弹的冲击波更弱但闪光强度更高,能在瞬间让人彻底失去视觉。 拉开拉环,沿着走廊地面朝楼梯口方向滚了过去。 闪爆弹在楼梯口炸开的瞬间,一道极亮的白光从楼梯间里猛地闪了一下,紧接着是连续的金属碰撞声和有人失去平衡从台阶上滚落的声响。 便衣没有去看效果,转身快步走向东侧阳台,翻过栏杆,落在一楼的花坛边缘,然后沿着围墙内侧快速移动。 他在围墙拐角处遇到了杨欧。 杨欧站在后院的铁丝网门旁边,一只手扶着魏长河的胳膊,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已经打开了保险的手枪。 便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东侧被堵了。至少十个人从滩涂地方向翻进来,正在往楼里推进。" 杨欧没有回答。 他松开魏长河的胳膊,蹲下来,在泥地上用指尖迅速划了一个简略的示意图,然后站起来,看着便衣,又看着魏长河: "后院铁丝网门外面是滩涂地。 穿过滩涂地往南走一公里是省道支线,那边有接应的车。 你们现在走。" 便衣没有问杨欧为什么不一起走。 他抓住魏长河的胳膊,开始往铁丝网门方向移动。 魏长河在迈步之前回头看了杨欧一眼,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但平稳:"杨组长,你不走?" "你们走滩涂地,我走正门。他们要的人不可能是我。" 魏长河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过身跟着便衣钻出了铁丝网门。 两个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滩涂地的芦苇丛里。 杨欧站在原地,把手中的枪换到左手,然后右手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部加密手机。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陆清霜发来的,说增援已经在路上; 一条是省纪委的,说文件已收到; 第三条没有发件人名称,只有一行编号和一串坐标。 他把手机放回内兜,然后整了整夹克的领口,转身朝警务站正门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任何一个正在从突发事件现场撤离的政府工作人员。 但他的右手握着枪垂在腿侧,保险推开了。 而此刻,警务站一楼门厅。 岩温手下第二组突入者刚刚处理完两名值班武警。 用束带绑住了他们的手腕,让他们靠在墙角。 然后他们听到了脚步声,从门厅正门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均匀、节奏稳定,不像是正在战斗的人。 他们抬起头,看到一个穿深灰色夹克、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从门厅侧面的走廊里走出来。 一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在夹克内兜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最前面的那个佤邦人想上前拦截,但岩温叫住了他。 岩温从楼梯口方向快步走过来,在那个人和杨欧之间停住,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站定。 他看着杨欧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轻微喘息:"你就是杨组长?" "你们是?"杨欧说。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紧张,像是在回答一个已经在会议桌上回答过无数次的问题。 他的目光从岩温脸上移到门厅里那些正在搜检房间的人身上,又移回来。 "你应该是赵鸿图派来的人。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他十分钟前已经走了。" "我们只是想看望一下魏局长。" 岩温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们来晚了。" 第156章 到底有哪些人要抢? 岩温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他身后的楼梯口方向传来的。 密集的脚步声,从楼板和墙壁的震动来判断,至少六七个人,正在快速从一楼向二楼推进。但那不是他的人的脚步声。他的人都在前院和一楼走廊。 他回过头,看到从东侧走廊里,一批穿深色便装的人正在冲出来,手里握着短棍,目标明确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丹拓的人已经在二楼扑空之后折返下来,和他们遭遇了。 两伙人在一楼走廊的拐角处正面撞上了。 丹拓的人不认识岩温的人,岩温的人也不认识丹拓的人,但双方都穿着便装、都握着武器、都在找同一个人。 这种局面不需要更多解释。 棍击打肉体的闷响和身体撞在墙壁上的闷响在狭窄的走廊里混在一起,有人被绊倒,有人被从背后击中后颈,有人被两三个人同时按在地上用束带绑住了手腕。 岩温没有加入走廊里的混战。 他的目光一直在杨欧身上。 杨欧站在原地,没有退,没有躲,甚至没有抬起那只握着枪的手。 只是看着岩温,像是一个正在等对方做出决定的人。 岩温朝他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传来引擎声。 不止一辆车,而且车速很快,在碎石路面上刮出连续不断的尖锐摩擦声。 岩温转过头,看到两辆黑色越野车正从前院铁门外面冲进来。 车门同时打开,车上的人没有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高寒冲在最前面,他的右手已经拔出了配枪,但没有对准任何人。 他举枪朝天空开了一枪,枪声在前院封闭的空间里炸开,让走廊里的混战暂时停了一瞬。 "全部停手!" 高寒的声音在前院的上空炸开,像一道劈开混战的雷。 他的身后,老方和其他人已经散开了,占据了前院两侧的有利位置。 枪口没有对准任何人,但姿态已经足够清楚。 走廊里的混战在枪声响起之后慢了下来,然后停止了。 有人放下了短棍,有人站直了身体。 丹拓的人退到走廊一侧,岩温的人退到另一侧,中间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像是一条被突然冻结的河流。 岩温看了一眼杨欧,又看了一眼高寒,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我们撤。" 他转身朝前院侧门走去。 丹拓的人也同时在向后撤,沿着来时的方向退往东侧围墙。 两伙人在撤退时擦肩而过,彼此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三辆深灰色越野车和两辆黑色越野车分别从前院两个方向驶离。 前院里只剩下岩温的皮卡还停在原地。 三辆,全部没有熄火,引擎的嗡嗡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高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撤退的车辆消失在晨雾里。他没有追击。 他的目光落在门厅里那个站着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个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戴金丝眼镜,握着枪的手垂在腿侧,但保险已经关上了。 杨欧朝高寒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招呼。他转身走进一楼走廊,朝后院方向走去。高寒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杨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过头,扫了一圈前院。 地面上散落着震爆弹的金属外壳和催泪弹罐,几名武警靠在墙根下面,还有两名省厅便衣正在从走廊里走出来,一名捂着手腕,一名活动着肩膀。 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了,所有的人都在看向前院的方向。 看那两辆黑色越野车和那些正在散开的晨雾。 高寒放下枪,把保险关上,插回枪套。他站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陆队。"他说,"警务站这边控制住了。 但魏长河不在了,杨组长说他十分钟前就被转移了。 警务站刚才来的人至少两伙,赵鸿图的岩温和另一批身份不明的人。全部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陆清霜的声音传过来,沙哑但很稳: "另一批身份不明的人。他们往哪撤的?" "东侧。滩涂地方向。" "去追。最好能摸清楚是谁的人?今天到底有哪些人要抢魏长河。" "明白。" 同一时间。四十公里之外的西线生蚝养殖场。 这里只有海浪拍打水泥坡道的持续轰鸣和养殖场水泵的低频运转声,和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厂房轮廓。 阿泰蹲在那艘搁浅渔船的阴影里。 他身后的八个人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身体压低,目光向前,呼吸均匀。 他们的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迷彩油,深灰色防水外套和滩涂地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阿泰每隔五分钟就会举起夜视望远镜扫一遍养殖场北侧仓库的方向。 仓库门口的灯还亮着,灯光范围固定,没有任何异常。他已经确认了仓库内部的人员数量。 最后一次看表是在警务站第一颗震爆弹爆炸之后的第三分钟。 按计划,岩温的人应该已经进入警务站前院了。 赵鸿图所有的精干力量全部集中在琅谷方向。 岩温、老猫、阿七,还有那些从月牙岛调出来的特殊安保人员。 如果一切按计划推进,西线养殖场这边至少有30分钟的空窗期。 时间足够了。 阿泰把夜视望远镜收进防水袋里,然后站起来,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八个人同时从滩涂地的暗影里升起,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片被同一阵风吹动的芦苇。 他们沿着养殖场围栏边缘无声移动,绕过主车间灯光照射的范围,从北侧那扇已经被阿泰提前勘察过六次的铁栅栏门翻进去。 合页上的润滑油是他前天晚上亲手滴的,翻门的时候没有任何金属摩擦声。 他们翻过铁栅栏门之后在围墙内侧的暗影里停住。 阿泰蹲下来,重新确认了仓库侧门的位置。 门缝开一指宽,里面透出冷白色的光。 他做了两个手势。 左翼三人,右翼三人,他带两人走正门。 第157章 追上直接干! 阿泰做了两个手势。 左翼三人从仓库侧门左侧的暗影里无声推进,右翼三人从仓库后墙的通风管道外侧包抄,他带两人走正门。 但正门只是一个幌子,他的真正入口是侧门那道开着一指宽缝的门。 他贴着仓库外墙的水泥墙面移动到侧门边,侧身贴在门框旁的阴影里,侧耳听了两秒。 门里面有说话声,佤邦话,语速很慢,带着熬夜之后的倦意。 一个人说了一句什么,另一个人笑了,笑声很短很闷,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阿泰没有等他们笑完。 他侧身闪进门内,左手握住撬棍的尾端,前端的弯钩在进门的同时划过第一个人的膝弯。 力道精准,位置恰好卡在肌腱和骨骼之间的凹陷处。 那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弯了,身体向前倾倒的时候阿泰的右手掌缘击中了他的后颈。 不到十五秒。八个人全部被控制在地面上,束带反绑双手,嘴里塞着从货架旁扯下来的纸箱填充物。 阿泰打开地下仓库的门,扫了一圈整个空间。 顶棚很高,至少五米,顶部装着四排日光灯管,全部亮着,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仓库里码放着整整齐齐的白色密封桶,一排接一排,延伸到他目光能及的最远处。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三百桶。每一桶的规格都和冷柜里那些一样。 暗红色塑胶桶身,桶盖侧面用油性笔写着一串编号。 桶与桶之间留着一拳宽的间隙,方便搬运和清点,整整齐齐地码了四层,最上面一层紧贴着顶棚下方的钢制横梁。 他按下对讲机,说了一句话: "地下有货。数量很大。需要全部搬走。" 对讲机里传来阿财的声音,只有两个字:"收到。" 阿泰转身走回地下仓库入口,侧身挤进通道,沿着台阶向下。 他站在地下仓库的中央,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密封桶,然后伸出手指在最近的一只桶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金属和塑料碰撞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了片刻才消散。 半小时后,阿财已经在装最后一辆的货,阿泰站在地下仓库中央看着最后几排桶被装上托架。 他的目光从空荡荡的货架上扫过,确认没有遗漏任何角落,然后转身走回台阶。 他回到地面仓库的时候,地面上那些防水布覆盖的堆垛已经全部空了,防水布被叠好堆在仓库角落。 阿泰走到第一辆货车的驾驶室旁边,敲了两下车窗。 "按原定路线走。"阿泰说。"三辆车分三条路。我和你走省道支线绕琅谷古镇东侧这条路。” 然后对着另外两辆车挥了挥手:“阿兴。你走老国道往南绕河口镇方向,阿勇走沿海公路往西绕喆多古镇。 控制好车速,我们一小时后汇合点不变。" 阳光下,三辆货车在清江的晨雾中保持着均匀的车速行驶。 阿财那辆走省道支线,路面是柏油路,车速保持在六十公里左右。 不快不慢,不引人注目,像一个正常运送冷冻货物的物流车辆。 他每隔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车在跟着他。 而走老国道方向的阿兴的货车却被死死卡在河口镇以北五公里的一段路面上。 前方一辆满载河沙的翻斗车侧翻在路中央,河沙铺了半幅路面,十几个交警和路政人员正在现场疏导,警戒锥摆出去两百多米,排队的车辆一眼望不到头。 阿兴握着方向盘,指尖在皮质表面来回蹭了两下,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而此刻,在几十公里之外的月牙岛书房里,赵鸿图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 他收到的唯一一条消息是老猫发来的八个字:"行动失败,我先撤离。" 老猫没有得手。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岩温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岩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风声和引擎的杂音,像是在车里,车速很快:"赵总。" "怎么回事儿?" "我们遇到了意外,来了很多组人,不知道都是哪里来的。给了魏长河跑路的时间。" "杨欧的人把魏长河送走了。从后院走的,滩涂地方向。 我的人追了一段,没有找到痕迹。" "老猫呢?" "他受伤了。" 岩温说,"他说警务站二楼有埋伏。至少三个人,在他进入目标房间之前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放倒了两个,但对方人太多了。" "还有谁在现场?" "至少两伙人。"岩温说。 "第一批是便装,装备精良,没有枪,用短棍和束带,动作很快,不像是本地人。 第二批应该是陆清霜的人。" "你们安全撤了?" "安全。"岩温说,"现场很乱,他们没有追我们。" "算了,安全的先回来。回来我们再分析状况。" "明白。" 电话刚挂断。赵鸿图的手机再次响了。 电话那头语速很快,带着惊慌和喘息。 “赵总,赵总!西线仓库,我们被袭击了,全部货都被拉走了!” "货?什么全部没了?" "刚我们仓库突然被一帮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袭击。 全部…全部…地下仓库的货全部被搬走了。来了几辆货车。" 赵鸿图站起来,拿起那部加密卫星电话,拨了岩温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马上不要回岛了。" 赵鸿图说,声音比之前低了整整一个调,像是被冰水淬过一样冷。 "西线养殖场的货出事了。现在你通知全部人往西线走,沿省道支线往琅谷方向的几条线都派人追。 他们应该还没有出清江境内。给我堵住! 追上之后,直接干! 妈的X,吃了豹子胆,敢抢我的货!" 他没有说完。但岩温听懂了。 "明白。我立刻办。"岩温说。 电话挂断。赵鸿图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重新坐下来。 他坐在窗帘内侧的阴影里,一只手握着那个茅台酒瓶,没有喝,只是握着。 "在清江敢抢我的货?我混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 这次,必须要立立威!" 第158章 市局刑侦支队接管 同一时间,快递车驶入豫州市公安局地下车库的时候,魏长河正靠着车厢铁皮壁抽烟。 烟是司机在中途停车时塞给他的,一根红塔山,没有过滤嘴,烟叶粗糙,但他抽得很慢。 车厢里没有窗,只有后厢门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随着车身的转弯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车轮碾过地下车库入口的减速带时颠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轻轻磕在铁皮壁上。 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把烟头塞进自己裤兜里,然后坐直了身体。 车速慢下来,拐了一个弯,引擎熄火。 车厢后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光灌进来。 魏长河眯着眼,看到站在车门外面的人不是杨欧,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五十出头,宽肩膀,穿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口敞着,露出的白衬衫领子洗得发旧。 那人脸上有一道从鼻翼斜到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出来的,站姿很直,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里带着一股老刑警特有的警觉。 他看着魏长河,没有伸手拉他下车,只侧了一下身,让出车门旁边的地面。 "魏局长,下来了。" 魏长河从车厢里钻出来,双脚落在地面上,站直了。 他扫了一圈四周。地下车库二层,灯管有一半是灭的,停着几辆积灰的警车和一辆正在充电的电动巡逻车。 空气里有柴油和干燥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他在豫州市局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到过地下二层。 他面前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的铁门。 铁门上没有标牌,没有编号,只有门框上方装着一盏极暗的应急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杨欧站在铁门旁边。他也换了衣服,深色便装,头发已经梳过了,脸上看不出刚经历过警务站混战的痕迹。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折得整齐,看起来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刘主任,马队长。人到了。" 杨欧侧身把那个宽肩膀的中年男人让到前面,那个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朝魏长河伸出右手。 "刘斌。省纪委三室。现在我来负责保护您的安全。" 魏长河握住那只手。 掌心粗糙,骨节硬,握力不大,但很实。 然后刘斌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他身后另一个人。那个人站在铁门侧面的阴影里,没有上前。 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精瘦,脸型窄,颧骨高,穿一件深蓝色的执勤夹克,左肩的肩章上是两道杠一颗星。 二级警督。 他的站姿不像刘斌那样松弛,而是微微侧着身,一只手垂在腿侧,另一只抬着,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马航。"他说,声音不高,带一点沙哑。 "市局刑侦支队。孟局打过电话了。" 他没有说"欢迎",也没有说"辛苦了"。 他说完自己的名字就停住了,像是在等着确认魏长河认出他来。 魏长河认出他了。 豫州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马航。 近十年经侦大案他办过不少,但魏长河跟他没有过直接交集。 因为每一次涉及清江的问题,马航都绕开了。 不是马航想绕开,是有人替清江打了招呼,让他"暂时不动"。 但现在马航站在这里,站在市局地下二层一扇没有标牌的铁门前面。 马航没有等魏长河回应,转身推开那扇铁门。 门轴很沉,推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不常开合。他侧身站在门边,示意魏长河先进。 魏长河走进去。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窗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几页空白纸、一支笔和一个装着热水的保温杯。 墙角有一个简易铁皮衣柜,柜门半开着,露出几件叠好的深色外套。 洗手间在进门右手边,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日光灯的冷白光线。 没有铁栏杆。 没有锁。窗户是磨砂玻璃的,外面装了防盗栏,但栏距很宽,能看清外面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像是刚被浇过水。 魏长河站在房间中央,没有马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一小片天空,然后转过身,看着杨欧和刘斌。 "清江那边……" "清江那边的事,你暂时不需要操心了。现在你在这里,绝对的安全。" 杨欧说。"你和外界的联系只有刘主任、马队长和我三个人。" 刘斌接话:"但这不是关押。你要明确一点,你是自愿配合的污点证人。 这间房的门不锁,走廊尽头有饮水机和公共卫生间。 你可以在走廊里走动。但不要靠近电梯口。" 魏长河在床沿坐下来。床垫不软不硬,军绿色的内胆露出一角。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床单的材质。 "我办公室保险柜里的东西,"他说。"你们什么时候取?" 杨欧和刘斌对视了一眼。杨欧先开口: "账本的事,需要等一个时机。" 刘斌拉过桌边那把折叠椅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跟一个需要慢慢消化信息的人说话: "马队长这边,已经开始从经侦角度查清运冷链的账目了。 你交出来的那三份约谈记录里,刘浩提到了一笔'海通商贸'的走账。 马队长的人今天上午已经调了海通商贸的开户资料。" 魏长河的目光从刘斌脸上移开,转向门口。 马航还站在门框旁边,那根没点的烟已经换到了左手,右手插在裤兜里。 "海通商贸的后面的人是谁?我可真不知道。" 马航弹了弹烟灰,说:"李复生。李士杰的外甥。" 杨欧侧过头说了一句:"今天先休息,明早八点,刘主任和马队长都会在。再捋捋回去取账本的事。" 而与此同时,豫州市局正门外的那条街上。 一辆银色轿车停在路灯与路灯之间的暗影里,引擎没有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出里面坐着几个人。 车内驾驶座上,一个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那人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然后对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看了两秒,把车挂上挡,缓缓驶离了街边。 银色轿车的尾灯在夜色中汇入豫州市区的车流。 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第159章 弃车,点火烧货 老国道河口镇段的车队已经纹丝不动堵了将近二十分钟。 阿兴第三次瞟后视镜的时候,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那辆黑色皮卡已经从应急车道挤到了他身后不到十辆车的位置。 车速不快,但一直在往前拱,像一条盯上猎物的蛇。 阿兴不犹豫,摸出手机拨了阿泰的号码。 "泰哥,我这边堵死了。后面有一辆皮卡,应该是那边追上来了。" 阿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短,冷: "弃车。点火烧货再跑。之后联系我。" 阿兴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把备用扳手,撬开后备的一只油桶的桶盖。 绕到货厢侧面,伸手拽开了防水布的一角。 浸透了覆盖货物的防水布,顺着车厢缝隙往下淌,滴在柏油路面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路对面有人按喇叭,他抬头看了一眼。 后面那辆车的司机正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皱着眉朝他喊了一句: "师傅,你的车漏油了!" 阿兴没有回答。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 打火机点燃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那辆黑色皮卡的方向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辆车,三扇车门同时推开,有人从车上跳下来,朝着他的方向大步走来。 他没有犹豫,把点燃的打火机顺着车厢门缝扔了进去。 火焰沿着防水布的纤维迅速蔓延,吞没第一排密封桶,桶身在高温中变形爆裂,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像有人在车厢里面敲鼓。 浓烟从货厢顶部翻涌而出,黑色中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在无风的午后空气中形成一道笔直的烟柱,升到几十米高处才开始向两侧扩散。 路面上堵着的车辆开始骚动。 有人从车里钻出来往前跑,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前面那辆车的司机已经弃车跑出去二十多米了。 交警从疏导点方向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拿起对讲机在喊什么。 阿兴转身钻进路边的甘蔗地。脚踩进泥地的那一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喊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人,已经追到货车旁边了,有人用佤邦话在喊,语速极快,但隔着火浪的噼啪声和车辆的鸣笛声,他听不清内容。 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清江在甘蔗地东边,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只要到了江边就有活路。 垄沟尽头猛地右转,他趟进一条干涸的排水沟。 碎石和枯枝在脚底嘎嘎作响,声音在安静的甘蔗地里被放大得格外刺耳。他听到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 有人从腰后抽出了什么硬家伙。 又跑了一百多米,前方豁然开朗。排水沟尽头是一道土坎,土坎下面是清江的河滩。碎石、芦苇,再往前就是浑浊的江水。 阿兴没有停顿,从排水沟里一跃而出,踩上河滩碎石往水边冲刺。 右脚踝踩到一块松动的大石头,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扑,膝盖在碎石上磕出一道血口子,疼得钻心。他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冲。 身后的脚步声也出了排水沟,落在河滩上。有人大喊了一声: "站住!"带佤邦口音的普通话,凶狠短促。 阿兴没有回头,他已经踩进了浅水区,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河底淤泥裹着脚掌,每一步都要额外用力。 他在扑进深水区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砸在脚后跟前面的水面上,溅了他一脸水花。 他没回头,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扎进了水里。 与此同时,清运码头。 阿泰站在二号集装箱的铁门旁边,看着最后两排密封桶被推进集装箱深处。 货架已经重新拼好了,上面码着从隔壁废料堆搬来的空油桶和报废渔网,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把防水布扯平,压上两块压舱石,然后退到集装箱外面,绕着五个连排的集装箱走了一圈,确认每一个锁扣都挂好了。 "泰哥,全搞定了。" 阿财走到他身边,摘下劳保手套擦了把额头的汗。他手里攥着一个用过的塑料封条,弯腰把它丢进旁边的废料堆里。 阿泰没有回话。 他站在五号集装箱和四号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里,看着码头的方向。 午后阳光把海面照得晃眼,几艘渔船泊在远处的栈桥旁,有人在整理渔网,有人蹲在船尾抽烟。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人都散了,收尾干净,各自回各自的地方。晚上再说。" 阿财点头,朝那两个在收拾工具的年轻人做了个手势。 三个人开始往码头出口方向走,步伐均匀,不急不缓。 阿泰走在最后面。他走到码头出口的铁栅栏门旁边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集装箱的方向。 阳光打在最外侧那排集装箱的铁皮壁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低下头,推开铁栅栏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码头东侧废料堆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正从一堆发黑的渔网后面慢慢站起来。 老黄。在清江码头做了二十七年装卸工,皮肤被海风和日头晒成了深褐色,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一道一道刻出来的。 他从渔网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右手还握着那部用了三年的旧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刚拍的照片。 画面里,五个连排的集装箱侧面,阿泰正站在二号箱门口,身后隐约能看到一堆被防水布覆盖的方形轮廓。 老黄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然后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他把照片发过去,附了一行字: "清运码头西区。中午到的。很多。" 同一时间。清江县看守所。 今天的放风时间刚过一半。 伍仔余光却钉在墙西角那块水泥预制板的缝隙上。 操场上的犯人三三两两散着,没有人注意他这边。 他慢慢站起来,佯装系鞋带。 在墙根处蹲下来,右手顺着预制板边缘摸进去。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塑料袋,边缘扎得很紧,裹着透明胶带。 第160章 317 塑料袋不大,沉甸甸的,里面的东西彼此碰撞时发出极轻的声响。 伍仔没有立刻打开。 他把整只塑料袋顺着裤管滑进裤腿里,用鞋面压住边缘,然后不紧不慢地系好鞋带,站起来,往操场中央走了几步,混进几个绕着跑道慢走的犯人中间。 他没有回头。 走了大半圈之后,才借着转弯的时机把手伸进裤兜,在布料下面捏了一下塑料袋的轮廓。 硬的、方的是烟盒;圆的是打火机; 还有一小瓶东西,瓶身细长,拧盖,金属质地,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他走完两圈之后回到墙根,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面朝操场。借着身体的遮挡,他低头拉开裤兜的拉链,用指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依次摸了一遍。 两包烟,软包的红塔山,包装纸压得有些皱。 一个打火机,塑料壳。一小瓶二锅头,二两装,金属瓶盖,密封完好。 他把东西重新塞回塑料袋,卷紧,压进裤兜最深处,拉上拉链。 放风结束的哨声响了,他开始往回走。 经过操场东南角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那三个人。阿昆和阿豹蹲在墙根下,阿彪靠墙站着,三个人都没有看他。 但他注意到阿彪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 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像是在打一个无声的响指。不是巧合。 晚饭后,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伍仔坐在床沿上,把塑料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拆封。 他在等。岩温说过,看守所里有人会主动联系他。 昨天那个蹲在墙西角的人只是第一步,真正负责“接头”的人还没露面。 他等了大约四十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均匀,像是有人在刻意保持一个不会引起注意的速度。那脚步在他监室门口停住了。 伍仔抬起头。 铁栏外面站着一个穿民警制服的人。 深蓝色的执勤服,胸前的警号被值班室的灯光照得有些反光,看不太清编号。四十岁出头,脸型窄长,颧骨高,眼窝深陷,像是常年熬夜的人。 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但没有碰铁门的锁,只是站在铁栏外面,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值班室的灯光从走廊尽头透过来,把此人的侧影拉成一道狭长的暗色线条。 他站在铁栏外面,微微侧着头,像是任何一个正在例行巡监的民警。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一点沙哑,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气音: "东西拿到了?" 伍仔点了一下头。 那人没有立刻接话。他先往走廊两端各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在走动,然后才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手指间捏着一个透明的自封袋,里面装着几块深色的东西,牛肉干,表面泛着一层油光。 "拿着。别一次吃完。 外面的东西每两天放一次。你抓紧接触那三个人。 争取尽快取得他们的信任,后续我再给你说怎么做。" 他说完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还是不重,但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值班室的灯光把他胸前的警号照亮了一瞬。 尾数是317,前面几个数字被阴影遮住了。伍仔没有看清全号,但他记住了尾数。 "外面的东西每两天放一次。下次要等后天。你抓紧接触那三个人。" 第二天放风。伍仔没有去墙西角。他直接走向操场东南角。 阿彪第一个看见他。 他手里的树枝停住了,目光从泥地上抬起来,在伍仔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低下去继续画。 阿豹的肩膀绷了一下。阿昆没有抬头,但他拨弄地上碎石的手指停了。 伍仔走到离他们一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把裤兜里那包没拆的烟放在脚边的泥地上,往前推了一下。 "拿着。" 阿彪看了那包烟一眼,又看了伍仔一眼:"操,你居然能搞到烟?" "我里外都有人。"伍仔说着,将打火机也扔过去。 阿彪把树枝插进泥地里,直起身子,伸手把那包烟拿起来,拆开包装纸,抽出三根,递给阿昆和阿豹各一根,自己叼了一根。 "好球爽,好久没抽了。这时候整一口比干女人还得劲儿。" 阿彪吐出一口烟,"我就看着昨天你在我们周围转。知道你小子有事儿。" 伍仔没有否认。 他把自己嘴上叼的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然后隔着烟雾看着阿彪的眼睛,声音压到了最低: "我替赵总来的。" 阿彪的手指在烟蒂上猛地停住了。那截烟灰断了,落在裤腿上,他没弹。 阿昆抬起头,目光从地面移到伍仔脸上,那目光像一盆冷水泼过来。 阿豹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紧了墙壁。 三个人同时绷紧了。 阿彪先开口,声音比刚才粗了一整个调子:"赵鸿图?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替赵总来的。" 阿彪看了一眼阿昆,又看了一眼阿豹,然后重新盯着伍仔。 他手里的烟已经不抽了,夹在指间烧成一段白灰。 "你是赵鸿图的人?他派你来干什么?杀我们?他还没杀够?" "他不杀你们。"伍仔说,"他要你们活着。真正要让你们死的,是沈耀宗。" 阿彪冷笑了一声,没有声音,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放平了。 "上次饭里那东西,差点把我们三个全送走。 那是谁干的?也是他?" "上次的事是沈耀宗的人干的。" 伍仔说,"沈耀宗在徐冰的人里安了钉子。"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阿彪嘴角那丝冷笑没了,阿豹的手指在泥地上不画了,阿昆的目光钉在伍仔脸上。 三个人同时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没话说的沉默,是有人正在把所有碎片重新拼起来。 “人过来了,我先走,明天我再给你们细说。再给你们搞点酒喝。” “爽,你还能搞到酒?” 第161章 你确定要我出手? 老国道河口镇段的火已经灭了。 消防车的水带还在地上盘着,湿漉漉的黑色橡胶管从路面延伸到路侧排水沟,水还在淌,混着烧焦的塑料和橡胶残渣汇成一道暗灰色的细流。 被烧毁的货车停在路中央,车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剩一副扭曲的铁骨架,车厢顶部的铁皮被高温烤得卷起来,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螃蟹。 陆清霜蹲在货车尾部,没有戴手套,手指捏起一块已经冷却的黑色残渣凑到面前闻了一下。 "甲基苯丙胺。"她说,"纯度不低。至少经过三次结晶。" 她把残渣放进证物袋,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周勇。 周勇正蹲在货车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把镊子,在车厢底部的凹陷处夹出几片没烧尽的碎塑料片。 他每夹起一片就对着光看一遍,然后放进不同编号的证物袋里。 "陆队,这辆车不是私人的。车架号的铭牌被撬了,但发动机舱里侧梁上有一组钢印没有完全磨掉。" 周勇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上面用铅笔拓了一组数字。 "我刚才让人查了,这组钢印对应的是一辆注册在河口镇一家货运公司名下的车。但那家公司两年前就注销了。 实际控制人变更了三次,最后一次变更登记的法人是个佤邦名字。" 陆清霜没有接那张纸片。 她盯着被烧毁的货厢看了几秒,然后走到货车侧面,蹲下来看路面上的轮胎痕迹。 炭黑和油污覆盖了大部分路面,但在货厢尾部外侧的地面上,有一道浅色的刮痕没有被覆盖。 是金属摩擦水泥留下的,边缘锐利,颜色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车厢里拖出来时留下的。 "有人卸货。"她说,"着火之前,有人在抢卸。" "刚我问了。火从车厢内部烧起来的。油是车厢里的,不是外面泼的。司机自己点的火。" "司机找到了吗?" 周勇摇头。 "河滩那边有人看到一个人从甘蔗地里跑出来跳了江。河 口镇派出所的人沿江搜了,没搜到。可能是顺着水流往下游漂了,也可能是对岸有人接应。"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老方打来的。 "国道监控在起火前二十分钟拍到了那辆车的车牌。 同一时间,省道支线方向有一辆同型号的货车也被拍到了,车牌不同,但车厢外观一致。 技术科正在做图像比对,怀疑是同一批次的车辆。" "两辆车。"陆清霜说。 "应该不止两辆。" 老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陆队,技术科按这个思路调了清江周边三个镇的卡口监控,发现今天上午至少有五辆同型号、同外观的厢式货车在不同时间通过不同方向驶出。 一辆走老国道,一辆走省道支线,一辆走沿海公路往喆多古镇方向,还有两辆走的路线不明确。" 五辆车。同一批,同一型号,同一天分头出发。 陆清霜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是转移。不是零散出货。有人在集中转运一批东西。"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条加密信息,来自钱多多的私人号码: "陆队,查到点东西。国道那辆车的租赁渠道走的是佤邦一个叫阿泰的人。这个人之前在清江活动过。" 陆清霜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阿泰。山哥的人。佤邦的渠道。 "阿泰这个名字,你还能查到什么?" "我查了通信关联网络。那个司机用的佤邦号只联系过两个号码。 一个是你手里那部手机的本地号,另一个是佤邦那边的跨境预付费卡。 本地号码的机主叫阿财,清运冷链以前的外协司机。" "清运冷链?" 同一时间,月牙岛。 赵鸿图站在书房里,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盯着屏幕上那张从老黄手机里发来的照片。 清运码头西区、五个连排的集装箱、阿泰的背影。 "狗日的,到底是谁啊?" 他转过身,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那张清江口岸码头平面图。 岩温已经把他查到的信息全部发了过来: 西区、五号泊位、集装箱编号以"CX"开头。 但最让赵鸿图烦躁的不是货的位置,是那条新送来的消息。 另一个渠道的人告诉他,这批货的运输车辆是通过一个叫阿泰的人租的。 山哥的人。 赵鸿图脑子里同时转着几件事: 山哥是佤邦那边做物流转运的。 跟他赵鸿图有过几次间接摩擦,但从来没有直接撕破脸。 冷链那条线是他赵鸿图的命脉,山哥如果想抢,不可能绕得开清江本地所有的码头和仓库。 除非有人在给他开门。 赵鸿图站在窗帘内侧的阴影里,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妈的,山哥偷了他的货,用他的冷链渠道租了车,将货塞进了沈耀宗的码头。 赵鸿图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没有声音,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放平了。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着茶几上那张码头平面图,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话:" 山哥,你抢我的货,租我的车,还把我引到沈耀宗的码头去? 你这是让沈耀宗替你在前面挡枪?" 赵鸿图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那张码头平面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部老式翻盖机。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均匀、安静。 像是那个人正坐在一部永远开着机的电话旁边,等这个电话等了很久。 也像并不在意,也不说话,等你先开口。 赵鸿图开口了:"炳昌哥,我这里有个事儿,想来想去只能拜托你了。 沈耀宗的清运码头有五个集装箱。是我的货,但我现在不知道沈耀宗知不知情,搞得我现在有点为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极轻的笑意: "你确定要我出手?" 赵鸿图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的人也没有等他回答,只说了一句话: "明天早上,你准备一下,等我消息。" 第162章 你确定要亲自去? 豫州市区北郊,半山壹号别墅区。 七号楼的二层客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落地窗正对着远处豫州市区的万家灯火,像一幅铺展开来的金色绒毯。 陈炳昌靠在真皮沙发的靠背上,右手搭在沙发沿上,左手揽着一个女人的肩膀。 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穿一件藕荷色的真丝吊带裙,领口开得很低, 锁骨上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杯沿上印着半圈浅淡的口红印。 另一只手搭在陈炳昌的膝盖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 陈炳昌穿着深灰色的家居裤和一件黑色圆领T恤,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得不像一个市公安局副局长。 挂了赵鸿图的电话,盯着茶几上那半杯红酒看了几秒。 他不能直接下令查码头,太扎眼,也绕不过陆清霜。 但可以借顾清荷的手。她管全县,码头是她的属地,由她出面合情合理。 举报渠道走市局转给她,既显得正常,也能逼她必须在场。 他拿起手机,翻到顾清荷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顾县长,我是豫州市公安局的陈炳昌。” “陈局长?” 顾清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平稳中带着一丝意外。 “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陈炳昌从沙发上直起身子,语气切换到了那种在机关里养了二十年的、恰到好处的公事公办。 他换了一只手握手机,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芒果上。 “我刚接到一条线索。有人举报,说清江的清运码头上近期有大宗违禁品出入。 举报人没有留名,但信息很具体。 说是通过冷链车转运到了码头藏匿。”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陈炳昌能听到顾清荷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微重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陈局长,这个举报你核实过吗?” “还没有。所以我第一时间联系你。你们清江是属地管理,码头的事你们县里最清楚。 如果真有这种情况,顾县长得早做安排。 本来呢,这也属于治安口的线索,按理说我应该先通知县公安局。 但我想着这事儿涉及到码头管理、海事、市场监管好几个部门,由你这边统筹协调会更顺一些。” 他说完这话之后没有再多说。 这段话他想了不到五秒,每一个字都踩在边界线上。 他没有直接要求顾清荷去查,没有说她应该怎么做,只是“建议”她统筹协调。 全程没有越权,没有下指令,干干净净。 “谢谢陈局长。我马上去了解情况。” “辛苦顾县长了。这件事,上面有人关注,建议你们尽快处理好。” 陈炳昌说完这句话,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按下了挂断键。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端起那杯红酒喝完了最后一口,然后朝阳台方向招了一下手。 女人推开玻璃门走回来,光脚踩在地毯上,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胳膊搭在他肩上。 “谁啊这么晚?”她问。 “清江县出了点儿小事儿。这个县城最近不太平。” 女人没有追问,把头靠在他肩上。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城市的光在落地窗外铺展着,像一幅被拉长了的时间。 陈炳昌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没有再想那通电话。在他看来,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在豫州城郊撞了人。对方是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当场死亡。 当时他喝了酒,如果走正常程序,他的仕途甚至人生就到此为止了。 赵鸿图在三天之内安排了一个手下主动投案,说是他开的车,替陈炳昌扛了全部责任。 那个人现在还在市监狱服刑。 那件事之后,赵鸿图在陈炳昌这里就有了一个永远填不满的人情账。 但今天是陈炳昌的要求也确实不高,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他闭上眼,把女人往怀里揽了揽。 窗外豫州市区的灯火一层一层地亮着,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与此同时,顾清荷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两秒。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 先看着桌上那份陆清霜刚让人送来的今天起火相关的货车情况说明。 清运冷链→柳河镇方向。然后如果去了清运码头? 线路对上了。 证明货车很可能去了码头。 她拿起座机话筒,拨了陆清霜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陆局长,我刚接到市局陈炳昌副局长的电话,他说有人举报今天清运码头上有大宗违禁品出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市局那边?难道就是今天着火的货车一伙的?” “对。我绝对应该线路对的上。”顾清荷说。 “炳昌局长。他说举报人没有留名,但信息很具体。 说有几批货通过冷链车转运到了码头的集装箱里。” “他为什么要打给你,而不是打给县公安局?” “他说这事涉及码头管理、海事、市场监管好几个部门,建议由我统筹协调更顺一些。” 顾清荷顿了一下,“陆局长,我今天上午让你们查的那辆烧毁货车,有没有新的进展?” “有。”陆清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监控显示,今天上午至少五辆同型号冷链车从清江周边三个镇出发分头驶出。 其中一辆走老国道,就是烧毁那辆。其他的因为远郊的监控确实缺乏,我们还没有线索。” “顾县长,码头的监控我已经让胖子在调了。 如果能确认是同一型号的冷链车进入码头,我这边立刻启动搜查。” “好,我等你们尽快确认, 我可以以县长身份组织市场监管、海事、交通执法联合执法组,对码头西区进行特种设备安全和货物溯源检查。 你以公安局名义派干警配合维持秩序。” 陆清霜没有立刻回答。顾清荷听得出她在权衡: 这个方案绕开了搜查令的程序障碍,也意味着顾清荷要亲自站到第一线。 如果码头上真的有情况,局面可能会很难控制。 “顾县长,”陆清霜终于开口了,“你确定要亲自去?” “我确定。” 第163章 清运码头的雷一触即发 香芸居顶层花园的灯光只亮了茶台那一圈。 暖黄色的光带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沈耀宗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海风从入海口方向灌进来,吹动桌上那张码头平面图的边角,纸页簌簌作响。 赵雄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拿着手机走到沈耀宗旁边,把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县政府办自己的内线。 这人在县政府多年,可以说现在县政府办公室前几把交椅的人物,他的消息准确度很高。 当然每次的代价也不菲。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 “顾正在办公室部署,要查清运码头。” 沈耀宗盯着字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机还给赵雄,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冷的,涩味在舌根上化开。 他放下杯子,开口说了一句:“山哥看来手脚还是没有清干净,暴露了?” 赵雄把手机收进口袋:“应该是,顾,顾县长那边都知道了,看来?” 沈耀宗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栏杆前面,海风迎面灌过来。 远处的清江口岸装卸灯在夜色中像一排橙黄色的眼睛,码头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站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拿起茶台上那部手机,翻到赵鸿图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鸿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随意:“老沈,这么晚打电话?” “你不是也在等电话?” 沈耀宗的声音沙哑而平稳。 “道上传的那些事,我刚收到消息了。听说我的码头不干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赵鸿图笑了一声,很短,听不出情绪: “消息传得挺快。我也刚知道。 道上有人传我的货被人转运到了你的码头,这事儿,我的面儿有点不好下啊。” “你确认了吗?” “还没有。所以我也没有给你主动联系。” 沈耀宗重新坐下来,把手机换到左手。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放在秤上称过的:“我的码头每天进出的货柜少说上百,我不可能每一个都知道来路。 你可以派人来查,要是别人抢你的货,我担保,你拿走。” 电话那头的赵鸿图没有立刻接话。 沈耀宗能听到听筒里有极轻的呼吸声,那个人在权衡。然后赵鸿图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丝: “老沈,你这话说得敞亮。” “明天一早,你派人过来,我让赵雄陪着。 查到是你的货,你拉走。查不到,你欠我一个人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赵鸿图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一早我派人过去。” 电话挂断。沈耀宗把手机放在茶台上,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赵雄站在他侧后方,没有出声,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沈耀宗开口说: “他答应明天来查。就是说今晚是安全的。” 沈耀宗把手机放回茶台上,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海风从顶层花园的边缘灌进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一下一下地拍在腿侧。他坐在那里,大约过了五秒,然后开口了。 “赵雄,立刻联系山哥。货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清江。如果来不及,就给我烧掉。” 赵雄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拨号了,他一边按号码一边问: “宗哥,你说让他争取多久?” “两个小时。”沈耀宗说。 “顾清荷从县政府到码头需要时间。加上她部署联合执法的时间,从出发到正式行动也不可能立刻到码头。 我给她打电话,拖住她。” 赵雄拨通了山哥的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朝沈耀宗点了一下头。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山哥的声音带着一种被从安静中拉出来的警觉:“说。” 赵雄看着沈耀宗,沈耀宗点了一下头。赵雄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货要走。现在。两个小时之内装船离港。 如果来不及,货不需要留。 动作要快,码头东侧会有一点动静转移注意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山哥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度:“谁去码头了?” “还在路上。你有空窗期,但不会太长。处理干净。” “知道了。”山哥挂了电话。 赵雄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沈耀宗。沈耀宗已经拿起了那部手机,翻到顾清荷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顾清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风声和引擎的杂音: “耀宗。怎么了?” “清荷。我听说你们要查我的码头?” “对。市局刚传过来,你是怎么搞的?你的码头怎么会?” 沈耀宗靠在椅背上,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 “你先别急着进场。我收到消息了,码头上可能真有东西,但我不确定是谁的。 你给我两个小时,我先让我的人自查一遍。 不然你们大规模去一查,我这边就不好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顾清荷的呼吸在听筒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你已经查了?还是没查?” “我才听说可能码头混进去了一些脏货,正在查是谁的? 我先让我这边查出来是谁干的,给你一个交代。 如果到时候查不出东西,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不拦你。 这些年,我不做脏货,你绝对清楚,妈的,这次是有人又想搞我。”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顾清荷开口说了一句: “沈耀宗,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把手机放在茶台上,站起来。 赵雄站在他旁边,等着他说话。沈耀宗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你安排几个人,去码头东面,还有南面。制造点动静。 要让所有人都觉得码头上可能有人搞事儿,西区的注意力会被转移过去。 然后你再让人立刻封码头。 几条进码头的路全部给我先封了!” 赵雄点了一下头:“明白。我让老鬼带人去。” “动静要够大。 码头上,不能有任何把柄让人抓!有,就处理掉!” 而此刻,月牙岛。 赵鸿图挂了电话之后,没有把手机放下。 刚沈耀宗说明天一早派人来查,他根本不可能相信。 赵鸿图转过身拨了岩温的号码。 “马上,召集兄弟们,现在就去清运码头。” 第164章 不可能将货物再转走 岩温的声音带着风声和引擎怠速的杂音,像是在室外,身边有车辆引擎在运转: “老大。你确定我们的东西在沈的码头? “百分之百确定。能叫的人全部叫上。” 赵鸿图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轻重都带,不要留手。我确认货在码头西区,五个连排集装箱,编号CX开头。 到了之后先封路,再搬货,遇到拦路的全部放倒。” “码头是沈耀宗的地盘。他的安防人员不少,分布在码头各个出入口和泊位附近。 我的人如果要强行进入,需要时间布点,而且需要车辆和人手准备。” “准备要多久?” “一小时。我安排好人和车。” “一小时。尽快,沈这个滑头现在应该在准备转移。” “明白。” 电话挂断。赵鸿图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重新坐下来。 他拿起茶几上的茅台酒瓶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瓶放回原处,没有盖上盖子。 同一时间,清江县公安局指挥中心。 陆清霜站在大屏幕前面,屏幕上分割成八个画面,是技术科刚调来的清江周边卡口监控截图。 钱多多坐在操作台前面,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同时打开四个不同的数据窗口。 他把国道监控、省道卡口、码头入口的车辆识别系统数据、以及他之前从清运冷链门口调来的车辆进出记录全部叠加在同一张时间轴上。 “胖子,有结果没有?” “快了。”钱多多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屏幕上正跳出一行绿色的匹配结果,他敲了一下回车,把结果放大到全屏: “确认了。进入清运码头的货车是从西线离开的那几辆车之一。” 他把画面放大。“同一批车。” 陆清霜盯着屏幕上那辆货车看了三秒。 “老方,通知周勇和交警大队,清运码头外围所有进出路口今晚全部设卡。只进不出。” 老方立刻拿起对讲机开始调度。 “高寒,周战。”她转过身,看着已经站在门口的那两个人。 “穿防弹衣。码头上可能有武装人员。我们到了之后先控制制高点,再往里推进。 那边堆场的塔吊是最好的狙击位,如果对方有人占据塔吊,我们的地面推进会很被动。” 高寒和周战同时点了一下头。高 寒转身去装备室取防弹衣和夜视仪,周战跟在后面。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像两道被拉直的线。 “胖子。” 陆清霜转向钱多多,他已经抱着那台改装过的探测仪站在墙角了。 “你跟我车上。到了码头外围之后你先不要进去。 在车辆停稳之后扫一遍集装箱堆场,确认货物的准确位置。 我需要在进入之前知道那些箱子在哪儿。” “收到。” 钱多多拍了拍怀里那台机器。 探测仪的探头已经被他重新封装过了,防水布裹了三层,外面套着一个帆布袋。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备用电池塞进侧袋里,然后站直了身体。 陆清霜拿起枪套扣在腰上,正要转身出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来自顾清荷: “你们在指挥中心吗?我现在带人过来,到你那里集中。先不急着进码头。” 陆清霜握着手机停了一下,然后拨了回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顾县长,你那边什么情况?” 顾清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风声和车门关合的回响,像是刚从车上下来: “我刚和沈耀宗通了电话。他说他正在查码头的货物转运记录,要确认那批货到底是谁的。 他说给他两个小时,他自查一遍,如果查出问题他主动处理,如果查不出他配合我们全面检查。” “你信他?” “我只是信他不敢在我面前撒谎。 如果他码头上的货真有问题,他现在应该已经慌了,慌了就会乱动,乱动就会留下痕迹。 所以我说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自己去查。他查得越急,破绽越多。” 陆清霜沉默了片刻。 她站在指挥中心门口,走廊里的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砖上。 外面传来高寒和周战穿好装备后重新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走廊尽头停住了。 “顾县长,如果他借这两个小时转移货物呢?” “那我就能确认货是他的。” 顾清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因为这个时候,其他的人如果不能得到他的允许,不可能将货物再转走。 除非是他自己。” “我明白了。我等你到指挥中心之后我们一起出发。” “好,我很快到。” 电话挂断。陆清霜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高寒和周战: “先不急出发。等顾县长到了再说。还有市场监管、海事、交通执法的人。” 周战刚要问为什么,高寒已经点了一下头: “明白。等顾县长到了再走。” 而此刻,清运码头。 老鬼带着六个人,分坐两辆黑色面包车,从码头东侧的渔村方向接近。 他们没有走正路,绕的是渔船停泊区的碎石路。轮胎碾过碎石的细碎声响被海风和远处塔吊的机械噪音掩盖,像一把砂纸在夜空中反复摩擦。 老鬼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方码头的灯光越来越近。他拿起对讲机: “一组到东侧了。你们到南面了没有?”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回应:“到了。” “全部部署准备,等我发确认信号。” 老鬼说,“看到爆炸之后开始封路。不管是什么车,全部拦住。车头对车头,把路堵死。”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确认,然后频道安静了。 与此同时,码头西侧的滩涂地上,三艘黑色的运输艇正在无声地靠岸。 船底在泥滩上搁浅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有人用砂纸轻轻刮过玻璃。 山哥从第一艘艇上跳下来,靴底陷进淤泥又拔出来,每一步都带着海泥被挤压的细碎声响。 他身后跟着人,一个接一个从运输艇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弯,卸掉冲力。 他们在滩涂地上快速集结。 第165章 清运码头,大型冲突? 阿泰站在最前面,目光越过码头的堆场,落在西侧栈桥的方向。 栈桥尽头空荡荡的,但他知道,他调的那艘大型沙船正在从河道方向驶来,很快就能靠上西侧泊位。 那是一艘常年跑河口到佤邦的大型运沙船,船底是平的,吃水浅,适合在近岸水域作业。 船舱里堆着半舱河沙,但河沙下面有隔层。 这艘船是阿泰专用的转运工具,在清江和佤邦之间跑了三年,从来没有出过事。 他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只说了一句话:“开始装船。”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对话。 阿泰把手机放回防水服内兜,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 他们沿着滩涂地边缘快速移动,每个人肩上都扛着长条形的帆布包或者折叠手推车,在淤泥中保持着一个均匀的速度。 栈桥上的装船作业已经在加速了。 阿泰站在栈桥尽头,指挥着几个人把密封桶从码头上推上跳板。桶身在跳板的铁皮上滚动时发出持续的低沉轰鸣,像闷雷在铁皮上翻滚。 三艘运输艇的搬运速度极快。 第一艘卸完人之后立刻掉头驶向栈桥侧面,阿财带着两个人从艇上跳下来,手里拽着一根绳索,把艇尾的舱盖掀开。 里面是空的,是专门用来运货的。他们把密封桶从栈桥上滚下来,沿着跳板推入艇舱,然后快速码平。不到三分钟,第一艘运输艇的舱底就铺满了一层。 第二艘和第三艘紧随其后,船尾的螺旋桨在浅水中搅动泥浆,发出沉闷的搅动声。 阿泰站在栈桥中段,没有动手搬运。 他看着那些密封桶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三艘运输艇的舱底,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码头的方向。 他站直身体,重新看向码头入口的方向。 那里暂时还没有车灯,没有警笛声,没有异常。 但他在佤邦的丛林里待了太多年,知道暴风雨来之前空气总会有一种特殊的静止感。 他看到他们已经把最后一个密封桶推进了第二艘运输艇的舱底。 三艘艇已经装满了大半,还有一小半货留在码头上。 “还有多少?”他走过去。 “还有一半。” 阿泰没有回头,目光盯着栈桥尽头那艘正在从河面方向驶来的大型沙船。 船体吃水很深,看起来就像一艘正常的运沙船。 船尾的柴油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四十分钟之内必须全部装完。” 阿泰在栈桥中段站了片刻,摸出手机,拨通了山哥的号码,只说了一句话: “船快到了。陆上还有一半没装。” 山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平稳得像一块放在水底的石头: “来得及。按你的节奏走,不要乱。” 电话挂断。 阿泰把手机收进防水服内兜,转身朝栈桥尽头走去。 而此刻,二十公里之外,沈耀宗的车队正在清江口岸的盘山公路上行驶。 三辆黑色越野车保持着严丝合缝的车距,沿着山路快速下坡,两侧的松林在车灯的光柱中飞速后退。 沈耀宗坐在第二辆车的后排,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接通了。 山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风声和引擎的杂音:“阿泰正在装货。” 沈耀宗的目光落在前方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上,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要跟你打一仗。要快,立刻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山哥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平稳得像是早就料到这个要求:“打到什么程度?” “真枪。实弹。但不要伤人。 爆炸要够响,烟要够大。要让赶来的人远远就看到码头上在交火。 要让顾清荷和陆清霜亲眼看到我的在码头上的场子被人袭击了。” "真枪。实弹。但不要伤人。" 沈耀宗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听筒对面的人能听见。 "爆炸要够响,烟要够大。要让赶来的人远远就看到码头上在交火。 要让顾清荷和陆清霜亲眼看到我的码头被人袭击了。" 他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明天我要有个交代。我的场子里有人转货,我不知道,而且我的人来查的时候发生了冲突。 这就是我明天要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明白。" "我还安排东侧和南侧两个点同时引爆。" "现在你说确定的时间。" "十一点十分,就是二十分钟后。" "好。" 电话挂断。 沈耀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正在逼近的清江口岸轮廓。 码头方向的装卸灯在夜色中像一排橙黄色的眼睛,正在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后排的司机和副驾驶上的赵雄都听到了:"赵雄,通知老鬼。" 赵雄没有回头。他摸出手机给老鬼发了一条消息: "十一点十分。准时引爆。动静要大。" 同一时间,顾清荷的轿车驶入县局大院时,陆清霜正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 夜风从清江方向灌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微微扬起。 她看着顾清荷从驾驶座上下来,王霜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 后面还跟着一辆白色中巴车,市场监管和海事执法队的人正在从车上依次下来,整齐地排列在车旁。 顾清荷走到台阶下面停住,抬头看了陆清霜一眼:“都到了。” 指挥中心里,钱多多已经把那台改装过的探测仪重新封装好,放在门边的椅子上。 高寒和周战站在墙角,防弹衣已经穿好了,夜视仪挂在颈间。 老方正站在操作台前面查看最后一批调取中的监控画面。 大屏幕上仍然定格在那辆白色厢式货车进入码头入口的画面上,时间戳是上午十一点零三分。 陆清霜正要开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沈耀宗的号码。 她看了顾清荷一眼,顾清荷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陆清霜接起电话,按了免提键,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沈耀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风声和车辆行驶的杂音,像是正在车里,车速很快: “陆局长。” “沈总。” “清运码头上出事了。码头几个区都发生了大型冲突!请求县局警力能否支援。” 沈耀宗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陆清霜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冲突?大型冲突?” 第166章 有人在抢我的码头 陆清霜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的那一瞬间,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钱多多的键盘声停了,老方按着对讲机的手悬在半空,高寒和周战同时从墙角往前迈了半步。 顾清荷站在门口,目光钉在手机屏幕上,像要透过那道电磁波看到二十公里外的码头现场。 "沈总,你再说一遍。什么冲突?谁和谁冲突?" 沈耀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车门玻璃降下后灌入的风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密集震动: "不知道。我刚到码头外围,至少三个区同时在炸。东面有火光,南面有枪声。 我的人已经在封路了,但我控制不住。"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陆局长,有人在抢我的码头。" 陆清霜没有追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十点五十二分。 然后抬起头,目光从顾清荷脸上扫过高寒和周战,最后落在老方身上: "叫所有人上车。三分钟出发。" 她挂了沈耀宗的电话,拨了雷海山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雷总队,清运码头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请求支援,我赶到需要时间。" 雷海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我立刻调直升机中队过去,但晚上能见度可能不好,先过去再说。" "明白。" 陆清霜把手机塞进口袋,转头看向顾清荷: "顾县长,你在指挥中心还是跟我走?" 顾清荷已经从门口走进来了:"当然一起。我要看看码头上到底在发生什么? 钱多多看着运行的监控画面。 屏幕上,清运码头东侧的方向有一道火光正在升腾,在夜视模式下呈现出一种灼目的亮白色,像是有人在地面上点燃了一整条导火索。 "那是什么?感觉码头东面也发生了爆炸。"他问。 陆清霜已经走到了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中一声接一声地响着,短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敲击声。 高寒和周战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着半步,一左一右,像两扇正在合拢的门。 车队驶出大院时没有拉警笛,三辆车的车灯在夜色中劈出六道平行的光柱,像三只并排掠过的夜枭。 "胖子。"陆清霜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没有回头。 "在。" "你把手机连上车载音响,切码头外围的监控信号。我要知道现在那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钱多多从后座上探过身子,把手机用数据线连上中控屏。 镜头架在码头东侧入口的一根电线杆上,角度不高,正好能拍到入口处的一片水泥空地。 画面上有车灯。 不是一辆,是至少四辆,横七竖八地停在入口处,车头对准不同的方向,像是被人随意丢弃在那里的。 空地上有人在跑,看不清是谁,穿着深色衣服,速度很快,有人手里攥着棍状的东西在夜色中反着光。 画面忽然闪了一下,然后整片变成雪花。 钱多多骂了一声,手指在中控屏上快速滑动,切到第二个摄像头。 第二个画面更暗,视角是从高处往下拍的,像是架在塔吊顶部。 能看到码头西侧的栈桥方向有灯光在移动,不是固定的装卸灯,是手电筒或者车灯,在黑暗中画出不规则的弧线。 "有人在装船。"钱多多说。 陆清霜的目光钉在屏幕上,声音冷得像淬过一遍冰:"什么船?" "看不清。但栈桥方向有船影,吃水线在变深,说明装载量在增加。" 陆清霜正要说话,中控屏上的第二个画面也开始闪烁,几帧之后彻底变成了黑屏。 钱多多的手指在中控台上敲了两下: "信号被切断了。有人动了码头外围的通信线路。" 陆清霜没有回头。"看来我们真要快一些。时间很重要。" 车队驶过最后一个弯道时,前方出现了火光。 不是灯泡或者手电筒能照出的那种亮,是火焰。橙红色的火焰从码头东侧的方向升腾起来,在夜空中翻卷成一道粗壮的烟柱,烟柱底部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顶部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 "炸了。"高寒的声音从第三辆车里通过车载电台传过来,简短得像一声闷雷。 陆清霜没有减速。她按住对讲机对老方说: "从东侧入口进。不要停,直接冲进去。到了之后再判断位置。" 车队冲进码头东侧入口的那一刻,陆清霜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面,也照亮了横亘在入口通道上的那堆扭曲的金属残骸。 一辆厢式货车侧翻在路中央,车厢被炸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铁皮向外翻卷着,像一朵盛开的铁花。货车旁边还横着两辆烧毁的面包车,轮胎已经烧没了,只剩轮毂陷在融化的沥青里。 几根断裂的限高杆横七竖八地插在残骸之间,像一丛被折断的铁篱笆。 老方猛地踩下刹车。 越野车的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嘶鸣,车头停在那辆侧翻货车的尾部不到三米处。 后面的两辆车同时急刹,车灯在黑暗中晃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老方把车窗摇下来,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转头对陆清霜说: “进不去。路被彻底封死了。感觉是有人故意把车炸在这里的。 或者真是什么人火拼到这个程度吗?” 陆清霜推开车门下来,短靴踩上碎石路面。 “下。”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高寒已经在扣防弹衣侧面的卡扣了,周战比他快一步,夜视仪已经重新拉到了眼前,枪口朝下握在手里,站在陆清霜侧后方。 王霜从第二辆车里下来,手里已经握着那把紧凑型手枪。 大衣下摆已经撩起来掖进腰带里,露出腰间一圈黑色的战术腰带。 她快步走到顾清荷身侧,侧身挡住外侧方向,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空中,两个低沉的旋翼轰鸣声正在从远处压过来,越来越响,像两堵正在移动的声墙。 探照灯的光柱从东南方向扫过来,在码头区域的夜雾中切出一道雪亮的光带,然后光柱开始缩小焦距,聚拢,朝着码头西侧的方向集中。 她按住耳机: “雷总队,我在东侧入口,路被堵了,需要步兵推进。 你直接带人去西区,最关键的货在西侧栈桥方向。” 第167章 拦不住也要拦 老鬼站在栈桥入口处的阴影里,手里的半自动手枪枪口朝下,垂在腿侧。 他没有用战术灯,整个人和身后那排集装箱的阴影融为一体,像一块从铁皮壁面上切割下来的暗色碎片。 岩温从集装箱堆场深处冲出来的时候,老鬼看到他了。 "温哥,"老鬼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混在海风和远处火焰的噼啪声中,像一块被抛到铁板上的石头。 "这条路不能过。宗哥说了,今晚码头上不管有什么货,谁都不能带走。天亮之后查清楚再处理。" 岩温的战术灯停在老鬼胸口的位置,光柱在深色作战服上切出一片亮白色的圆形区域。 "老鬼,"岩温开口了,声音带着跑动之后的喘息,但咬字很稳。 "我追我的货,追到你的码头上来了。你拦我,拦得住吗?" 老鬼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半自动手枪的枪口仍然朝下,但拇指已经推开了保险。 他身后那排阴影里,至少有七八个同样的轮廓正在缓慢地调整位置,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拦不住也要拦。" 老鬼说,"宗哥的意思就是这样。今晚码头上的东西,谁都带不走。" 岩温没有再说话。 他偏过头,朝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集装箱堆场深处,另一组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但他不确定那是谁的人。 码头今晚太乱了,东面在炸,南面在炸,西面在炸,火光和枪声在三个方向同时升腾,黑暗中谁也分不清有多少人、多少支队伍在同时移动。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老鬼,说了一句话:"那就打。" 枪声是在同一时间响起的。 岩温的自动步枪从地面抬起来的同时,老鬼的半自动手枪也抬了起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米,第一轮射击几乎同时发生,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的碎石和粗砂在战术灯的光束中炸开成两团灰白色的雾。 但没有人中枪。 岩温的子弹打在老鬼脚前的地面上,老鬼的子弹打在岩温脚前的地面上。 两人都在警告对方,都在给彼此留最后一步退路。 可他们身后的人没有留。 岩温身后第二排的人在枪声响起的瞬间散开了,三个人向左,三个人向右,沿着集装箱堆场的边缘向老鬼的两翼包抄。 老鬼的人在同一时刻动了,阴影中那些轮廓从静止切换成移动,各自迎着包抄的方向迎上去,自动步枪和手枪在不超过十五米的距离内同时开火。 子弹打在集装箱铁皮壁面上的声音不是尖锐的,是沉闷的。每一声都带着金属被穿透之后的颤音,在铁皮壁面内部来回震荡。 有些子弹打穿了铁皮,从另一侧飞出去,打在更远处的铁质构件上,发出第二声更弱一些的回响。 这些声音在夜间被放大了好几倍。 混着火焰的噼啪声和海浪拍击岸堤的声响,在码头区域形成一道持续的音墙。 就在这时,集装箱堆场深处又传来一组脚步声。比刚才的脚步声更沉、更密集,像是一支正在快速推进的队伍。 岩温偏头看了一眼,但黑暗中他只能看到战术灯的光束在铁皮壁面之间快速移动,至少三四道光束同时晃动,分不清是敌是友。 老鬼也看到了。 他蹲在铲车驾驶室后面,朝岩温的方向开了一枪,然后侧头朝堆场深处喊了一句:"谁?" 没有人回答。 那几道光束在堆场深处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朝栈桥方向推进,和岩温小组的侧翼人员发生了接触。 紧接着是更多枪声加入,岩温在枪声中听到了新的声音。 有人在用佤邦话喊什么,语速极快,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促。 黑暗中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和枪声、火焰声、海浪声混合成一片无法分辨的噪音。 岩温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控制局面了。 他的人和老鬼的人正在正面交火,而那些从堆场深处冲出来的不明武装人员正在从侧面切入。 他分不清那些人是冲着谁来的,也分不清他们是要帮他还是拦他。 黑暗中唯一清晰的东西就是枪口火焰闪烁的位置和战术灯光束移动的方向。 他做了决定。他按住耳机说了一句: "撤。退到北侧堆场。" 岩温是最后一个退的。 他在老鬼的铲车侧面留了一发子弹作为掩护,然后转身退入集装箱堆场的阴影中。 老鬼从铲车驾驶室后面探出身来,看到岩温小组正在向堆场深处撤退,也看到那几道不明武装人员的光束正在从侧面切入战场。 他没有追击岩温。他按住对讲机说了一句话: "宗哥,西侧有人乱起来了。至少三伙人,分不清谁是谁。 岩温退了,但还有一伙人从堆场深处冲出来了,正在往栈桥方向移动。" 沈耀宗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风声和车门关合的杂音,像是在移动中:"你守着现在这条线,其他的我有安排。" 老鬼收了对讲机,转身朝那几道光束的方向迎了上去。 而此刻,在栈桥尽头的十一号泊位上,阿泰正站在跳板旁边看着最后一排密封桶被推进船舱。 他听到了远处的枪声,听到了集装箱堆场方向的交火声。 那些声音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传过来时已经被削弱成了持续的低频嗡鸣,像一台在远处运转的柴油机。 他没有看码头的方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艘沙船的吃水线上。 船体正在缓慢地下沉,吃水线从原本的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再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暗色调。 当最后一桶货被推进船舱时,吃水线停在了预设的深度上。 阿泰经过跳板时顺手把跳板的液压开关扳了一下,跳板发出低沉的金属呻吟声缓缓抬起收回船舷内侧。 船尾的柴油机在怠速运转,排气管里冒出的淡灰色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散开。 但阿泰没有让引擎提速。 他从船舷侧面探出身,朝栈桥上的人打了个手势,那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阿泰走到船尾甲板侧面,弯腰扳动了一组液压阀。 船体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金属震颤,紧接着是皮带传动的均匀嘶鸣。 三台大型挖沙泵启动了,粗大的吸沙管从船舷外侧探入水中。 发出持续而沉闷的抽吸声,混着沙石和水流撞击管壁的闷响。 那些密封桶藏在这片被搅浑的水面之下,像沉入河床的石头,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阿泰在船尾甲板上站了片刻,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直升机正在码头东侧上空盘旋,探照灯的光柱在东侧入口方向的残骸上扫来扫去。 那架直升机距离沙船当前位置大约三四百米。 旋翼的轰鸣声在夜空中传出很远,但沙船的柴油机在怠速状态下发出的声音完全被盖住了。 他朝直升机方向抬了一下右手。 不是敬礼,不是挥手,是一个很随意的动作。 像是在跟一个远处的熟人说: "看到了,你忙你的"。 第168章 完全失控,网上炸了 两侧的水面在月光下呈现出灰白色的光泽,船头劈开的水花在船体两侧形成两道细长的白色线纹,像一条正在缓慢游动的鱼留下的痕迹。 头顶的直升机没有改变方向。 探照灯的光柱仍然聚焦在东侧那片燃烧的残骸上,没有往沙船的方向偏转。 光柱在燃烧的轮胎和扭曲的铁皮之间来回扫动,照亮了正在冒烟的引擎盖和地面上那些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阿泰站在船尾看着那架直升机的轮廓在夜空中缓慢移动,像一只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夜鸟。 直升机在距离沙船大约两百米的位置上悬停了一会儿。旋翼搅动的气流在水面上压出一圈持续扩散的波纹,探照灯的光柱从燃烧的残骸上移开,朝着码头更深处扫去。 光柱切过一排集装箱的铁皮壁面,切过一段堆放着废铁的空地,然后在南侧塔吊倒塌的方向停住了。 阿泰把目光从直升机上收回来,低头掏出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冷光打在他脸上,山哥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出港了吗?"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不到一秒,然后快速敲了一行字:"速度两节。安全离开。" 远处码头上,枪声还在继续。 集装箱堆场方向的交火声时密时疏,像有人在反复调整一台收音机的音量旋钮。 自动步枪的连射和手枪的点射交错出现,中间夹杂着更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某种重物撞击金属结构。 东侧的火光正在变小,火势从燃烧的高峰期落下来,变成一堆正在缓慢熄灭的余烬,在夜风中翻涌着最后几缕灰白色的烟。 但南侧的塔吊残骸在月光下的剪影中又多了一道新的裂痕,像是第二次爆炸形成的。 那截断裂的钢架在月光下呈现出一道尖锐的折角,像一个正在弯曲中凝固的金属雕塑。 黑暗中那些战术灯光束还在晃动,隔着一片堆场和几百米的距离,看起来像一群正在迁徙的萤火虫。 同一时间,清江县委办公楼。 吴国栋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帘半拉着,露出外面大半个夜空。 远处码头方向那片暗红色的光斑正在缓慢扩大,在夜空中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轮廓,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但隔着十几公里的距离看不清具体位置。 他能看到的只有那片被火光映亮的云层底部,在黑暗中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边缘模糊,像一块正在渗血的伤口在缓慢扩散。 桌上的座机响了四次。 前三次他都没接,任由电话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持续鸣响,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最后转入静默。 但第四次的时候,他走回桌边,拿起了话筒。 电话那头是县治理中心的值班员,声音里带着熬夜之后的沙哑和一种压不住的紧迫: "吴书记,网上炸了。有人在码头方向拍到了火光和枪声的视频,已经传出去了。 转发量很大,市里有人在问怎么回事。" 吴国栋握着话筒,后颈的汗瞬间就炸开了。 他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县长呢?顾县长呢?她在哪?" "联系不上顾县长。 手机不在服务区,王霜秘书的手机也不在服务区。 但我们接到消息说顾县长和公安局的陆局长一起出发去了码头方向。" 吴国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挂了值班室的电话,没有放下话筒,直接拨了县委办主任宋新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宋新明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个拍子,像是正在快步走路:"吴书记。" "新明,你现在马上给我去码头。" 吴国栋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的。 "到了之后立刻给我落实怎么回事。 谁在打? 为什么打? 死了人没有? 是谁的人?" "我在路上了。" 宋新明说,背景里传来车辆引擎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车速很快。 "正在往码头方向赶。 但吴书记,省道入口被堵了,有车在路中间烧了,正在绕路。" 吴国栋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一下。"绕。想办法进去。到了之后第一时间给我消息。" "明白。" 电话挂断。吴国栋把话筒搁在座机上,但没有放下手。 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那片暗红色的夜空,脑子里同时转着几件事。 码头上的火光是谁放的,枪声是谁打的,顾清荷和陆清霜为什么同时去了码头,为什么两人的电话都打不通。 他拿起手机,翻到赵鸿图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赵鸿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会议中走出来: "书记。" "妈的,告诉我! 码头上怎么回事?" 吴国栋开门见山,"你的人在不在现场?" 赵鸿图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吴国栋能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声,像是赵鸿图正站在室外。 "书记,我也在关注。 我的货在码头上被抢了,我的人去追,但到了之后发现现场不止我们一方。 码头上现在很多帮人可能,信号也中断了。我的人现在被缠住了。" "被谁缠住了?" "不知道。"赵鸿图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东西,不是慌乱,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冷硬。 "现场至少三伙人。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吴国栋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他看着那片光斑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我让他们撤了。现场太乱。" 吴国栋没有再问。 他挂了赵鸿图的电话,没有停顿,直接翻到沈耀宗的号码。 沈耀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风声和车门关合的杂音,像是在户外快步移动,比平时低了不少: "吴书记。" "你码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吴书记,我也刚到码头外围。 我的人说今晚码头上至少三个区同时在炸,东面有火光,南面有枪声,西面有人在抢货。 我的人已经在封路了,但控制不住。有人趁乱在抢我的码头。" "谁的人?" 第169章 清江的班子在干什么? 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亮起来的时候,吴国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屏幕上跳着的名字是陈炳昌。 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来,不可能是例行问候,也不可能是普通的信息通报。 陈炳昌在深夜拨出一个号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事态已经上升到了他无法自己消化、必须向上传递的级别。 吴国栋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炳昌局长。" 陈炳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深夜值守者特有的清醒和克制,像是在办公室里坐着说话,面前摊着一份还没写完的材料: "吴书记,我刚从市局值班室出来。宋书记已经看到网上的视频了,连着看了三遍,让我立刻转告你,他要一个说法,而且是现在就要。 原话是'清江的班子在干什么'。" 吴国栋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 他站在办公桌前,窗帘半拉着,窗外那片暗红色的光斑还在夜空中缓慢扩大。 他没有接话,等着陈炳昌往下说。 "宋书记还说,孟局已经和陆清霜同志取得联系了。 陆清霜正在现场。 她给孟局的汇报是码头上至少三伙武装人员在同时交火,其中一伙使用了自动武器,现场有车辆被炸毁。 孟局听完之后没说什么别的,但挂了电话之后我听到他在隔壁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打给省厅的,具体内容我不清楚。" "炳昌局长,"吴国栋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宋书记那边,你帮我转达一下,我正在去现场的路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陈炳昌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 "国栋啊,宋书记那边我可以帮你递话。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现在盯着这件事的不只是宋书记一个人。 市里的主要领导都在关注,包括陈亮市长。 陈市长刚才也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情况。" 吴国栋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陈亮。市长。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同时把另一个名字也过了一遍,薛怀安。 陈亮是从省委下来的,下到豫州当市长之前,在省里给薛怀安当了四年的秘书。 这层关系在豫州官场不算秘密,但也很少有人会在公开场合谈论。 "陈市长怎么说?"吴国栋问。 "陈市长说,码头上的事必须尽快平息,不能发酵。 他原话是'清江的经济不能因为码头上的冲突受到冲击,吴国栋同志要负起责任来'。" 吴国栋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后颈那层冷汗的温度降了一些。 负起责任来。这句话从他的位置上听,和从另一个位置上听,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如果陈亮只是简单地要求他"负起责任",那是公事公办。 但陈亮先说"清江的经济不能受到冲击",然后才说他要"负起责任",这话的排序很讲究。 经济在前,责任在后。 经济是清江的,也是豫州的,更是省的。保护好码头上的物流通道不受破坏,就是在保护经济链条不断裂。 "炳昌兄弟,你帮我回陈市长,我马上去现场,天亮之前把码头控制住。 清江的经济不会因为这个事受影响。" "吴书记,宋书记那边的说法,也需要一个交代。 你在现场控制住局面之后,要给市委一个正式的说明。 书面材料,天亮之前要送到。" "我知道。"电话挂断。 吴国栋把手机放进口袋,心里寻思。 这时候公安局没有一个内线真他妈不方便,看来还要提拔一个副局长。 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就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叫车。我马上去码头。" 帕萨特驶出县委大院,沿着清江大道往码头方向疾驰。 路灯在车窗外连成一道持续倒退的光带,行道树的影子在车灯照射下被拉长又缩短,像一排排正在被风吹倒又立起来的人。 吴国栋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同时转着几件事。 他拿起手机,翻到宋新明的号码拨了过去。 宋新明的声音带着喘息,背景里有风声和脚步声: "吴书记,我在码头东侧入口。路被炸了,进不去。正在绕西侧,但那边也有交火,我被拦在外面了。" "我马上到。"吴国栋说,"你就在东侧入口等着,我到了之后再决定从哪个方向进。" "明白。" 电话挂断。 吴国栋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窗外。前方路面上,一片橙红色的火光正在视野尽头升腾,照亮了码头东侧入口那排残骸的轮廓。 燃烧的车辆、扭曲的限高杆、翻倒的货车,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末日般的剪影。 帕萨特在距离那堆残骸大约五十米的位置减速了,最后停在路中央,车灯照亮了前方那排扭曲的铁皮和正在缓慢燃烧的轮胎。 吴国栋推开车门下来,夜风裹着焦糊味和某种刺鼻的化学气味迎面扑来,让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宋新明从入口侧面的阴影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握着一部正在通话中的手机,裤腿上沾着灰,鞋面上有一块被碎石划出的新鲜痕迹。 他走到吴国栋面前停住,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吴书记,东侧入口彻底封死了,西侧正在清路,但至少还要十五分钟才能通。" 吴国栋站在路边,看着前方那片正在燃烧的车辆残骸,又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远处,码头上空的暗红色光斑正在缓慢扩散,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来回切割,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隐约可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想办法让里面的人先停火。不管是谁,现在就停。" “书记,沈总说他正从北面绕,马上到。他说码头上根本乱作一团。” 吴国栋盯着前方那片燃烧的残骸:“顾县长和陆局长呢?” “都在里面。 但整个码头的手机信号被干扰了,时断时续。我联系不上她们。” 第170章 全部原封不动 清运码头的夜风里裹着焦糊味和海腥气,混在一起成了一股让人作呕的混合物。 东侧入口那几辆烧毁的车辆还在冒烟,火势已经被消防队控制住了,但灰白色的烟雾仍在月光下缓缓升腾,像三柱断了香的火堆。 吴国栋站在东侧入口的碎石路上,县委办主任宋新明落后他半步,手里握着一部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夜风把他的深灰色夹克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没有扣扣子,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衬衫领子第二颗扣子。 那颗扣子在他下车的时候崩飞了,他到现在还没发现。 "书记,西侧入口通了。"宋新明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 "车能过了。沈耀宗的人在西侧入口接应。" 吴国栋没有马上动。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直升机已经不在码头正上方了,旋翼的轰鸣声正在向西北方向移动,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带,像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夜鸟。 "陆局长他们呢?"他问。 "在里面。顾县长也在。陆局长带了武警的人,已经控制了西区几个关键路口。" 吴国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走。"他说。 帕萨特绕过那堆燃烧的残骸,从西侧入口驶入码头区域。 路面被水带浇湿了一大片,车轮碾过去发出持续的沙沙声。两侧的集装箱在车灯光柱中依次掠过,铁皮壁面上的反光标识在夜色中闪着冷白色的光。 西侧栈桥方向已经停了四辆警车和两辆黑色越野,警灯没开,但车灯全部亮着,把栈桥入口照得如同白昼。 吴国栋看到陆清霜站在栈桥入口的升降杆旁边,手里握着那部加密对讲机,高寒站在她左后方,周战蹲在右前方一处集装箱阴影里,夜视仪已经翻上去了,露出眼睛。 顾清荷站在陆清霜旁边,王霜站在她侧后方。顾清荷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几缕散在额前,大衣下摆沾着一块暗红色的泥印。 吴国栋从帕萨特里下来的时候,沈耀宗正从栈桥方向快步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夹克,左手缠着的绷带在车灯光柱中格外刺眼。 他的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吴书记。"沈耀宗站定,声音沙哑但很清楚,带着一点喘,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了一段路。 "你来了就好。我的人已经封锁了码头所有出口,没有人能带东西从这里出去。" 吴国栋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男人隔着不到两米对视,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沈耀宗夹克的下摆吹得翻动了一下。 然后吴国栋的目光越过沈耀宗的肩膀,落在栈桥尽头那几排集装箱上。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放在秤上称过的: "沈总,你今晚损失了什么东西?" 沈耀宗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我至少十几个兄弟受伤,正在送医院。 三个区同时挨炸,东面的车被人浇了油点着,南面的塔吊被人用炸药放倒了。"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吴书记啊,顾县长,陆局长你们都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的码头上没有违禁品。"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吴国栋没有接话,陆清霜从栈桥入口的方向转过头来,顾清荷也抬起头看了沈耀宗一眼。 三个人,六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 沈耀宗没有躲。他看着吴国栋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我已经安排人在逐一排查了。当着全部人的面查。" 顾清荷先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沈总,你确定? 码头上今晚发生了三处爆炸,车辆被烧毁,有人交火用了自动武器? 你确定他们不是来掩盖什么或者转移什么?" 沈耀宗迎着三道目光,又往前走了一步。 朝栈桥方向挥了一下,指尖指向那排正在晨雾中逐渐清晰的集装箱轮廓。 "三个路口,东、南、西,全部是我的人。" 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混着海浪拍打岸堤的声响和远处消防水枪的余音。 "从爆炸发生到现在,没有任何一辆车能从码头驶出,没有人能从围墙翻出去。 今晚码头上的货! 任何货! 全部原封不动。" "没有任何一辆车能从码头驶出?" 顾清荷重复了一遍,目光从沈耀宗脸上移开,落在远处东侧入口那堆还在冒烟的残骸上,"路口被炸成那样,不用你封,车也出不去。" "所以我说的不是堵车。" 沈耀宗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我说的是一小时前,爆炸发生之前。在我的人封住所有出口之前。" 顾清荷没有接话。她看着沈耀宗,像是在拆解这句话里的每一层含义。 码头上确实很乱。爆炸声、枪声、喊声、直升机旋翼的轰鸣,三方武装人员在暗中交火。 但顾清荷来的时候听到枪声是从集装箱堆场深处传出来的,那已经是第二波了。 第一波发生在更早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县局指挥中心,陆清霜还在部署车队。 那段时间,码头上发生过什么? 沈耀宗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又补了一句: "清荷,你可以问陆局长。她的人到了之后,有没有看到任何货车离开?" 顾清荷转向陆清霜。 陆清霜站在升降杆旁边,加密对讲机已经放下了,双手交叉在胸前,短发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我的人从西侧入口进入到现在,没有看到任何一辆货车从码头驶离。" 沈耀宗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类似于"我说的是真的"的确认。 "所以我建议,"沈耀宗继续说,"既然陆局长也来了,顾县长也在,吴书记也在,趁所有人都在,码头上的货全部查一遍。 从现在开始查,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查。西区、东区、南区,所有存货的集装箱全部打开,逐箱核对。 这样以后不需要再有人怀疑我的码头。" "你要怎么查?" 第171章 一家一家核对 吴国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恰到好处地插入了这场对话的缝隙里。 "码头上有两百多个集装箱,分属十几个货主,有的是长期存放的,有的是临时中转的。你一家一家核对过来,要多久?" "多久不重要。" 沈耀宗说,"重要的是结果。" 吴国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沈耀宗脸上移开,落在顾清荷脸上,又落在陆清霜脸上。 夜风从三个人的空隙中灌过去,把地面上散落的碎纸屑吹起来又放下。 顾清荷先动了。 她转身朝王霜的方向看了一眼,王霜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正在快速按着什么。 然后顾清荷回过头,看着沈耀宗: "好,我先查西区。你带路。" 沈耀宗没有犹豫。 他转身朝西区的方向迈步,走了三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赵雄说了一句: "赵雄,通知西区所有值班人员,现在把手上的事停下来。集装箱全部打开,任何人不得离开岗位。 执法队的人到之前,所有人站在箱子旁边等。" 赵雄点了一下头,快步消失在集装箱之间的通道里。 吴国栋站在原地看着沈耀宗的身影往西区方向移动。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他先掏出手机,翻到豫州市委书记宋怀仁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宋怀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深夜叫醒之后特有的沙哑和克制: "国栋。" "宋书记,我在清运码头现场。" 吴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很清晰,"场面已经控制住了。火势已经扑灭,交火已经停止。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武警和县公安局已经在有序处置了。 陆清霜同志和顾清荷同志都在现场。受伤人员正在送往县医院,目前了解的情况是轻伤为主,没有人员死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吴国栋能听到宋怀仁在换手,大概是换了一个姿势靠在床头或者沙发上。 "没有人员死亡。" 宋怀仁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放在秤上称一遍。 "现场的火光和枪声,网上的视频,你跟我说是一场没有人员死亡的、场面已经控制住的……什么?" 吴国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是一场码头斗殴。涉事人员有本地工人和外来务工人员,因为货物装卸的矛盾发生了冲突。 有人在冲突中点燃了车辆,引发了连环爆燃。" "码头斗殴。" 宋怀仁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语速没有放慢,甚至比正常语速快了一些,像是在用一种极快的速度处理这个信息。 "装卸货物。吴国栋,你确定这个口径站得住?" "站得住。" 吴国栋说,"宋书记,我今晚全程在现场。 码头上所有仓储货物已经开始了全面排查,西区已经动工了,东区和南区同步进行。 我会以县委县政府名义在明天上午向市委提交正式的书面报告,附全程检查录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宋怀仁说了一句话: "国栋,你去过清江的码头,你说站得住,我信你。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网上的视频已经传到了省里。明天早上省委那边会有电话来问。你的书面报告,天亮之前我要看到。" "明白。天亮之前一定送到。" 电话挂断。吴国栋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握在手里站了片刻。然后他转身朝西区的方向走去。 西区栈桥,一号泊位。 沈耀宗已经站在第一个集装箱旁边了,他身后站着赵雄,赵雄手里握着一串钥匙。 市场监管和海事执法队的人已经到位了,三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站在集装箱门口。 其中一个人已经打开了执法记录仪,镜头对准了集装箱门的方向。 顾清荷站在集装箱对面,王霜站在她侧后方。 陆清霜站在通道入口处,高寒站在她左边,周战站在她右边。 四个人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像是从四个方向同时注视着同一个中心点。 沈耀宗先开口了。 他侧过身,朝执法队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这是西区一号泊位,第一个集装箱。 货主是清江海产进出口公司,三个月前入库,存放的是冷冻鱿鱼和墨鱼,报关单和检验检疫证明齐全。" 执法队员走上前,用工具刀划开封条,掀开箱门。应急灯的光线照进去,照亮了一排码放整齐的白色纸箱,纸箱侧面印着蓝色的英文标签和越南文标识。 第二个集装箱。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都正常打开,每一批货都有单据对应。 整个过程在执法记录仪的镜头中一帧不漏地被录了下来,铁皮门轴每一次转动的金属摩擦声都被麦克风忠实地收录进去,混着海风和远处塔吊的低频运转声,形成一段只有码头才有的背景音。 吴国栋走到西区的时候,第一个集装箱已经检查完毕了。 他没有走到执法队员旁边,而是站在通道外侧,隔着一排集装箱看着检查过程。宋新明从后面快步跟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书记,融媒体中心的记者已经到了入口外面,正在等消息。" 吴国栋没有回头,目光仍然落在检查现场: "让他们进来。但不要进作业区。在调度楼前面的空地上等。" 宋新明顿了一下: "记者进来之后,要不要给他们一个说法?" 凌晨两点十二分,西区第一批六十一个存货集装箱全部检查完毕。 执法队员收起了工具刀,关上了最后一扇箱门。铁皮门的门轴发出一声生涩的长鸣,在夜空中拖了很长才消失。 顾清荷站在栈桥边缘,海风从她身侧穿过去。 "西区全部检查完毕,没有发现违禁物品。"执法队小组长在执法记录仪镜头前宣布结论,声音清晰而平稳。 陆清霜站在通道入口处,高寒从东区方向快步走回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东区存货集装箱全部检查完毕。确实没有发现违禁货物。" 紧接着周战的通报也从对讲机里传过来: "南区检查完毕。一切货物对得上。" 三条线汇聚到同一个点,结论一致。没有违禁物品。 沈耀宗站在最后一扇刚刚关闭的箱门旁边,手从铁皮门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转过身,面对着顾清荷的方向,目光从顾清荷脸上移到陆清霜脸上,又移到吴国栋脸上。 "清荷,你看,我的码头没有问题。 吴书记、陆局长也都在场,全程录像,每一箱都查过。 我沈耀宗在清江二十年,不说别的,码头上干干净净。" 同一时间,月牙岛书房里。 赵鸿图听完岩温关于码头检查结果的汇报。 “干干净净?你他妈给我说干净净? 货到底去了哪里? 难道它还能凭空飞了!” 第172章 公安局的重新布局 晨光从东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办公桌面上铺开一道窄长的金色光带。 光带边缘正好抵在那份已经签了字的书面报告边角上,把"清运码头事件处置情况汇报"一行标题照得发白。 吴国栋从办公椅上醒来的时候,后颈僵硬得像一块冻过的木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凌晨四点半写完报告最后一页,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闭眼的后果就是现在颈椎疼得厉害,每转一下头都能听到细微的咔嗒声。 他伸手去够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缩了一下。凉。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推回原处。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敞开着,能看到对面县政府大楼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几辆车正在驶入大院,车灯已经关了,车窗上反射着早上的阳光。 他拿起座机话筒,那头是秘书吴新的声音,干净利落,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精准:"书记。"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吴国栋说,"顺便通知柳部长,让她八点半到我这儿。 再通知陆清霜同志。安排她九点到小会议室,通知宋主任也一起。 我要和她谈今天开始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启动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笔记本翻页的细响,然后吴新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柳部长已经联系我了。正等着给你汇报相关工作。" 吴国栋的嘴角动了一下。柳芸干事利落,永远比你预计的快一步。 “你现在先来一下。再泡一杯新茶。” 他放下话筒,站起来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肩颈。 几分钟后,吴新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快步进来。 他先把茶放在吴国栋面前,然后退后半步站定,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既恭敬又不显拘谨。 吴国栋看着吴新,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两三秒。 吴新长得不算出众,五官端正但不夺目,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第一时间被注意到的人。 但吴国栋知道,这种长相在官场里反而是优势。 不惹眼,不招忌,该被记住的时候自然会被记住。 "坐。"吴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吴新坐下,后背没有完全靠到椅背上,只搭了三分之一。 "你到秘书科几年了?"吴国栋问。 "三年零两个月,书记。"吴新的回答很简短,没有赘述。 "三年了。"吴国栋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时间刻度,"之前下过基层吗?" "第一年在广阳镇党政办跟了一年综治和信访。" 吴国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广阳镇综治信访,"吴国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这次水温刚好。 "那你应该知道镇上的情况。派系杂,矛盾多,尤其是派出所这一块,自从陈东出事之后,一直没彻底理顺。" 吴新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他回答的陈述。 吴国栋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吴新,我昨天跟你提过去公安局的事,今天我想把话说得更细一些。" 他的语气没有变,但语速放慢了一些,每一个词之间的停顿都像被刻意拉长了半拍: "公安局长的位子,现在是陆清霜在坐。 她有能力,有魄力,但从部队下来的人,有时候对地方上的规则不够敏感。 副局长魏长河出缺以后,我需要有一个能够理解县里意图、能够传达县委声音的人进班子。" 吴新坐得更直了一些。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书记,我在广阳镇跟综治的时候,接触过一些公安口的业务。我知道公安工作和地方治理之间的关系。 它不是独立的,它是县里稳定大局的一部分。" 吴国栋看着吴新说完,没有马上接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办公桌面上那份已经签了字的书面报告上。 他开口了:"公安口的信息通道问题,是目前最急的事。 清江这段时间的教训就是。上面的人得不到准确信息,下面的人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报。 你进了局子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破案,是把这条通道重新建立起来。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吴新迎着吴国栋的目光,点了点头: "书记的意思是,我要成为县委在公安局的'稳定器'。" 吴国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 这个年轻人领会得比他预想的更快。"稳定器也好,通道也好,说得再直白一点。 我需要你在关键时刻,有一批能用的,能为县委做事情的公安力量。" "我明白。"吴新说。 "以后进了局子,工作强度可能比秘书科大得多,尤其这几天清江不太平,你要有心理准备。 生活上有什么困难,直接跟宋主任讲,也可以跟我说。" "谢谢书记关心。"吴新微微颔首,"我会尽快适应。" “好。”吴国栋说。“这几天我就向市局和县委组织部推荐你担任清江县公安局副局长,分管刑侦和禁毒。 这是很重的担子,现在这个当口,公安口必须要有自己人。 你进了局子之后,第一件事是和陆清霜、周勇他们对接‘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的方案落实。 你做事我放心。” 吴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县宣传部长柳芸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小西装,里面是浅灰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翻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发披散着,带着微微的波浪卷,整个人站在晨光里,像是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 她的容貌是那种不动声色的美。 五官精致却不咄咄逼人,眉眼间有一种长期在宣传口浸染出的从容与精准。 嘴角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不冷淡,也不谄媚。 恰如其分地把“亲近”和“边界”同时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刻度上。 第173章 今夜熄灯,B口 "书记,通稿的措辞我基本理了一遍。" 柳芸在吴国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翻开文件夹。 "码头的口径按照您定的调子走,但我想在尾部加一段边贸城安全检查的正面报道,做成系列稿。 这样既能分散关注,也能让边贸城的商户们安心。" 吴国栋看着她,微微点头: "你考虑得周到。不过柳部长,有个细节。 通稿里不要提炸药或者爆炸物,统一用可燃物引发的火情。 这个词比爆炸温和,给后期留了转圜的余地。不要加重老百姓的焦虑。" 柳芸在稿子上快速记了两笔,然后抬眼看了吴国栋一眼: "明白。我让融媒体中心把昨晚的现场画面重新剪辑一下。 重点突出消防人员和公安干警到达后的处置过程,弱化起火瞬间的冲击力。" "好。你是老新闻人,你把关即可。" 吴国栋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和那份书面报告。 "新明同志和陆局长应该快到了,要不我们先去小会议室。 边走边说,一起确定一下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的宣传和部署。" 柳芸合上文件夹,起身跟上。吴新走在最后面,顺手把门带上。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晨光从走廊东侧的窗户斜斜地灌进来,把并排走着的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吴新,这个专项行动是你去了后第一个大行动。一会儿我会建议你来主抓。" 吴国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 "还有要尽快熟悉刑侦支队和禁毒大队的骨干人员名单。陆局长那边,一会儿我要跟她打招呼。" "明白,书记。" 吴新的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干净利落。 同一时间。清江县看守所。 放风的哨声响了。 走廊尽头的铁门依次拉开,灰蓝色的囚服在日光灯下排成一条散漫的队列,向操场方向移动。 伍仔混在队伍中段,步伐和周围人保持一致,目光垂在身前地面上,余光却始终钉在操场西侧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晨光比前两天更亮了一些,操场上的水泥地面晒得微微泛白。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墙根,动作像是在找一块更平整的坐处。他沿着墙根走了几步,在墙角的位置停住,背靠墙壁滑坐下来。 他的后腰正好抵在那块松动的预制板边缘。指尖顺着缝隙探进去。轻轻抽了出来。 一把细长钥匙。他把钥匙攥进掌心。 动作极快。前后不超过两秒。他把它滑进裤腰里,被上衣下摆盖住。 晨光越来越亮,温度开始攀升,放风的人开始往阴凉处挪动。 伍仔没有急着离开墙角,他把后脑勺靠在粗糙的墙壁上,假寐。 大约过了一刻钟,操场西北角的有人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喊声。 伍仔睁开眼望过去。两个犯人在篮球架下面推搡起来,动作越来越大,周围的人开始往两边退。 值班室的民警抬起头,骂了一声,快步朝篮球架的方向走去。 瞭望塔上的值班员也把烟掐了,探出身子往下看。 一个管教有意无意的路过,小声说了句:"今夜熄灯,B口,换岗间隙。先去探路。" 伍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右手始终半握着,那枚钥匙的金属边缘嵌进掌心的皮肉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伍仔走到篮球架旁边,背靠着铁柱,像是在晒太阳。 阿彪正蹲在离墙角七八米远的泥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沙土里划拉着什么。 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草茎,看着像是在玩。 阿昆和阿豹一左一右蹲在旁边,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小的半圆。 伍仔的目光扫了一圈操场四周。 走到阿彪旁边蹲下,手指捏着那根树枝,在泥地上随意划拉了几下,像是在画什么无关紧要的图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蹲在旁边的三个人能听见: "今晚九点,我要去踩点。到时候有人帮我们开门。" 阿彪手里的树枝停住了,但没有抬头。 他依然盯着地面上那个被他挖出来的浅坑,像是正在研究里面的虫蚁。"你确定安全?" "妈的,我要能保证,还去踩什么点!" "我需要一个人跟着我走一趟。确认能出去的路线。" 阿彪沉默了几秒。"我去。" 伍仔没有多说。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包已经被压得有些皱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阿彪,然后又抽出一根叼在自己嘴里,把剩下的半包塞进阿彪手里。 阿彪接过烟,捏了捏烟盒的硬度,没有拆开,直接塞进了裤兜里。 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值班室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阿昆和阿豹也站了起来,各自散开了。 伍仔把嘴里的烟夹在耳后,站起来往操场的另一侧走了几步,混进几个绕着跑道慢走的犯人中间。 阳光越来越烈,把操场中央的水泥地面晒得发白。 值班室门口的民警抬起头看了一眼操场,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表。 收操的哨声响了。 所有人开始往监室方向移动,灰蓝色的囚服在日光灯下重新排成队列。 伍仔走在队伍中段,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触着那枚钥匙的金属边缘。他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尾号317的管教站在值班室窗口。 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水,目光从人群上方掠过,在伍仔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放下水杯,走出值班室,沿着走廊往消防通道的B口方向走去。 同一时间,陆清霜的短靴刚踏上县委大院的台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她掏出屏幕一看:钱多多。 “说。” “陆队,我把昨晚码头周边的卫星地图叠了整整一夜。” 钱多多的声音急促,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咬字极快。 “西侧泊位的航拍照片我放大到极限,做了时间轴比对。我按照时间线一帧帧对的。 爆炸发生前二十分钟,一艘大型沙船靠近过十一号泊位。” “沙船?” 钱多多的呼吸顿了一下,像是翻了一张图。 “这艘沙船在爆炸发生后,才缓缓离开码头水域。 也就是说,码头上昨天晚上确实没有任何车辆进出。 但他们把货从海上转运出去了。 爆炸和冲突,极有可能是掩人耳目的烟雾弹。” 陆清霜握紧手机。 后颈的肌肉一瞬间绷紧了。 第174章 沙船的秘密 陆清霜走进县委办公楼二楼小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好了人。 吴国栋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宋新明,吴新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钢笔搁在纸面上。 柳芸坐在最下手,面前是那部从昨晚就没停过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融媒体中心的工作群界面上。 “陆局长,坐。”吴国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陆清霜拉开椅子坐下来。她面前没有放任何文件,只有一杯刚泡好的清茶,茶叶浮在水面上还没沉下去。 “今天这个会,三件事。” 吴国栋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第一,宣传。昨晚码头的事,县里已经定了性,柳部长那边的通稿八点半已经发出去了。 接下来几天,宣传口要跟进做几组深度报道,主题是‘清江县全面加强公共安全管理’。把视线引到正面。”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柳芸:“柳部长,你说说。” 柳芸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把已经理好的思路逐条说了一遍。 通稿的发布情况、舆情监测的初步数据、接下来三天的报道选题、融媒体中心的推送计划。 她说得很细,但没有废话,每一条都踩在吴国栋想要的节奏上。吴国栋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补充。 “第二件事。”吴国栋放下茶杯,看着陆清霜,“清江县公安局副局长的位子,魏长河的事,市局那边已经有了正式意见。 县委决定推荐吴新同志担任副局长,分管刑侦和禁毒。正式文件这两天就会下来。” 陆清霜看了一眼吴新。 吴新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平静。 “吴新同志年轻,但基层经验有,机关工作也熟。” 吴国栋继续说,“陆局长,你是公安局长,对新班子有什么想法,可以现在说。” 陆清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开口: “我服从组织安排。吴新同志到了局里之后,我会尽快安排工作交接和分管范围的划定。” “好。”吴国栋没有多追问,直接转向第三件事。 “这次‘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县里要做出声势。方案要快,不能拖。 今天之内,公安局牵头,县委办配合,拿出一个完整的行动方案报给我。 明天上午召开全县部署会,我亲自参加。各大队、派出所、乡镇一把手全部参加。” 他的语气没有变,但最后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目光从陆清霜脸上扫过,停了一瞬。 “方案要实。要有具体动作、具体时间、具体责任人。不要虚的。” 陆清霜点了一下头:“明白。公安局这边今天出初稿。” “吴新同志也参与方案的起草。” 吴国栋说,“他熟悉县委办的流程,和陆局长对接起来方便。” 会议很短。 吴国栋说完三件事,又叮嘱了柳芸几句关于舆情应对的细节,然后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宋新明跟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吴新也站起来,收拾好笔记本,朝陆清霜点了一下头,跟在宋新明后面走了。 柳芸对陆清霜笑了笑:“陆局长,宣传口这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跟我说。” “好。” 陆清霜拿出手机。 “胖子,我立刻回来,让高寒和周战等着。我们立刻去码头。” 清运码头西区,上午十点。越野车在大门口被拦了下来。 闸杆横着,保安亭里的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着,其中一个手里攥着对讲机,另一个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头车驾驶座一侧的车窗前。 高寒把车窗摇下来,亮出证件。 保安看了一眼证件,没有让开。他弯下腰,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同志,你们有搜查令吗?或者县级以上公安机关的正式协查函?” 高寒看着他:“清江县公安局,陆局长到你们码头了解情况,需要什么手续?” “码头是我们公司的经营场所,根据规定,外部人员进入生产区域需要提前报备,并出示相关法律文书。” 保安把“法律文书”四个字咬得很重,姿态不卑不亢。 “你们如果是来调查取证,按照程序应该先和我们法务部门对接。” 周战在后座哼了一声,手已经按在车门把手上。 陆清霜在后排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穿过半开的车窗传出去很清楚: “你们沈总在哪?” “沈总今天不在码头。”保安说。 “那就联系他。”陆清霜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沈耀宗的号码。 “你告诉他,陆清霜在门口,问他让不让进。” 保安犹豫了一下,退后半步,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对讲机里传回来的声音很小,高寒只隐约听到“陆清霜”“公安局”两个词。 大约过了一分钟,保安把对讲机收起来,侧身让开了位置,抬手示意同伴升起闸杆。 “沈总说,请陆局长进去。但要登记一下人员和车辆。” 闸杆缓缓抬起。 轮胎碾过减速带时车身微微震动。 周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两个保安,嘴角动了一下:“沈耀宗这码头,比县局门禁还严。” 调度楼门口的台阶上。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了,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表情介于恭敬和紧张之间。 “陆局长。” 那人快步走下台阶迎上来,“我是码头调度室的负责人,姓赵。沈总刚才交代了,您需要查什么,我们全力配合。” 陆清霜没有跟他寒暄。 她直接走进调度室,扫了一圈室内的布局,然后在一排铁皮文件柜前停下来: “十一号泊位,昨天的全部出入港记录。” 调度室里的气氛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纸质台账翻页的沙沙声。 陆清霜站在赵主任身后,看着他翻开一页又一页的登记底簿。 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船名、船号、吨位、货种、进出时间、值班签名,一应俱全。 “十一号泊位过去两周的靠泊记录,全在这里了。”赵主任把最后一本台账合上,推到陆清霜面前。 “陆队,系统里昨天十一号泊位只有三艘船靠泊记录。 两艘运钢材的散货船,一艘运水泥的驳船。时间线正常,没有异常靠泊。” 陆清霜接过汇总表,和纸质台账上的记录逐条比对了一遍。三条船,一模一样。 连标点符号都对得上。 “没有大型沙船的记录?”她问。 第175章 我查不到 “胖子,十一号泊位?” 电话那头钱多多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了半分钟。 他正对着屏幕上那张叠了四层的卫星图进行第五次分辨率提升和精度校准。 “陆队,给我两分钟。” 钱多多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数据反复碾压之后的疲惫,“我需要再核一遍。” 陆清霜没有挂电话。 她站在调度室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面。 赵主任在身后翻着台账,动作很轻,但每翻一页都要停一下。 周战站在电脑旁边,目光在屏幕和赵主任之间来回移动。 高寒从栈桥方向走回来,在陆清霜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系缆桩有新的摩擦痕迹,栈桥缝隙里有河沙。十一号泊位最近靠过大型船只,吃水线很深的那种。” 陆清霜微微点了一下头。 电话那头,钱多多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疲惫的沙哑,而是一种被某个发现猛然拽紧之后的紧绷。 “陆队,我把卫星图的分辨率开到了极限。 之前那个大型沙船的信号,我重新做了一遍三维还原和AIS信号交叉验证。 结果和第一次不太一样。” “说。” “那艘沙船,确实没有进港。” 陆清霜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 “卫星图显示,昨天晚上,十一号泊位外海大约一点二海里的开阔水域,有一艘大型沙船停留了一小时。 没有进入码头航道,没有靠泊,没有系缆。它只是停在那里。” 钱多多的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 “更关键的是,沙船停泊期间,从码头方向有多艘小型运输艇往返。 我数了一下,最多的一次有六艘。运输艇从码头开到沙船旁边,停留很短时间,然后返回。 沙船在港外停留大约一小时后,全部运输艇返港,沙船随即驶离。” “所以货是从码头用运输艇驳到港外,再装上沙船。”陆清霜说。 “对。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进出港记录里什么都没有。 沙船压根就没进港,自然不需要在调度系统里登记。 运输艇吨位小,码头内部短驳,按惯例不需要走调度系统。” “那艘沙船的AIS信号呢?追踪到了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钱多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挫败感: “这就是问题。陆队,我查不到。” “查不到?” “我调了昨晚那个时间段所有经过清江入海口海域的AIS信号记录。 那艘沙船的AIS是开着的,信号在。但登记信息全是假的。” “什么意思?” “船舶自动识别系统里,这艘船显示的名称是‘桂北168’。 但我查了全国船舶登记数据库,没有这个船名。没有注册记录,没有船东信息,没有船舶检验证书编号。 所有AIS应答机里应该包含的法定信息:船籍港、呼号、MMSI码。 全是伪造的。 MMSI码对应的是一艘五年前已经注销的渔船。” 陆清霜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 “AIS信号最后出现在哪里?” “佤邦南蓬渡口以南三海里。凌晨两点十七分消失。 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AIS接收站覆盖范围内。 要么是主动关了应答机,要么是进了佤邦内河航道,那边没有AIS基站。” “船东、船员、货物申报,什么都查不到?” “什么都查不到。这艘船在系统里根本不存在。 只有一个AIS信号和一个不存在的船名。 它就像从海里冒出来的,装完货又沉回海里去了。” 陆清霜沉默了几秒。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赵主任。 赵主任正在把最后一本台账放进文件柜,动作从容,像是完全没有在听她打电话。 “胖子,运输艇呢?码头内部用的那种小型运输艇,有没有登记?” “我查了码头内部作业船只的登记表。 清运码头登记在册的运输艇一共八艘,全部是码头自用,有固定编号和停放泊位。 但登记表上,昨晚没有任何一艘运输艇有出港记录。” “也就是说,昨晚往返沙船的那些运输艇,也不在登记表上。” “对。要么是码头内部有人用了未登记的船只,要么是那些运输艇根本就是从别的地方调过来的,用完就撤了。” 陆清霜挂了电话。 她站在调度室窗前,看着远处海面上那道已经快要消散的航迹。 阳光很好,海面平静,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转身走出调度室。 周战和高寒跟在后面。三个人上车时,陆清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调度楼。 赵主任站在台阶上目送他们,姿态恭敬。 “去县政府。我们去找顾县长。” 陆清霜的越野车驶出码头大门时,赵主任站在调度楼台阶上目送尾灯消失在拐角处。 他转身进楼,脚步比出来时快了半拍,反手把门带上,走廊里没人。 他回到调度室,反锁了门,他拿出手机。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沈总。他们走了。” “查到什么了?”沈耀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他们查了系统数据和纸质台账,没有任何问题。 但他们已经查到运输艇和沙船了。应该是来的一个胖子通过卫星图追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沈耀宗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度: “知道了。” 同一时间,香芸居顶层花园。 沈耀宗站在栏杆前面,他翻到另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那头传来山哥的声音,带着风声和某种机械运转的持续嗡鸣,像是在船上或者码头附近。 “你的人到南蓬了?” “到了。货正在重新装车,晚上之前全部转运到猛古出掉,这次割了赵那老家伙一笔。” 沈耀宗沉默了片刻。 海风从入海口方向灌进来,吹动他衬衫的下摆,一下一下地拍在栏杆上。 “陆清霜那娘们儿查到沙船了。” 第176章 这个人是谁? 电话那头,山哥的声音停了一拍。 然后他的笑声传过来,短促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查到又怎么样?AIS是假的,船名是假的,登记信息全是假的。 她追到南蓬渡口也没用。 船到了佤邦就等于进了黑洞,她拿什么查?” 沈耀宗没有接话。 他看着远处清江口岸方向,装卸灯的橙黄色光柱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黯淡,像一排没睡醒的眼睛。 “货什么时候能全部出掉?”他问。 “今晚之前。猛古那边已经联系好了,车在南蓬渡口等着。 装完直接走山路进猛古,从猛古口岸出境。买家已经联系好。” “好,手脚干净些。” 挂断电话。他站在栏杆前面,看着远处清江口岸方向,装卸灯的橙黄色光柱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黯淡。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雄,你去查一件事。” “你说。” “昨天下午两台车进码头,按理说是没有记录没有人知道。” 赵雄愣了一下。 沈耀宗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得有些反常: “从货运进码头,到进集装箱。 山哥的人手脚很麻利,怎么到了晚上,条子也知道了,县里也知道了,赵的人也来了。 这中间是出了什么问题?” “宗哥,你的意思是,码头内部有人漏了消息?” “不是漏了消息。” 沈耀宗走回茶台前,坐下来,端起那把紫砂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是有人故意把消息递出去了。”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茶台边缘敲了两下。 “你想想。 昨天下午进码头的那两台车,走的是西区内部通道,搬运工根本不知道货是什么,连集装箱编号都是现场编的。 知情人不超过五个。都是我们的人。” 赵雄点了点头。他也知道那份名单:山哥、阿泰、阿财、他自己、还有沈耀宗。 “但陆清霜昨天晚上就到了码头。她怎么知道码头上有东西?” 赵雄想了想:“顾县长那边?” “顾清荷是后来才知道的。是市局陈炳昌给她的举报线索。 陈炳昌是怎么知道的? 赵鸿图的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陆清霜呢?” “陆清霜是跟着顾清荷来的。顾清荷是接到陈炳昌的电话才动的。 所以整个链条上,第一个知道货在码头上的人,这个人是谁?” 沈耀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着赵雄,目光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变得格外清醒的东西。 “你查这个人,他一定是码头上的人。 把这个人挖出来!” 同一时间,清江县县政府二楼。 陆清霜走进顾清荷办公室的时候,顾清荷正站在窗前。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叶子又黄了一片,边缘卷曲着,像一张被烤过的纸。 她没有浇水,只是看着窗外清江大桥的方向,货船在桥下慢慢穿过,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坐。”顾清荷没有回头,但听出了脚步声。 陆清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桌上摊着那份“清江县重点项目进度表”,旁边是几个牛皮纸信封,其中两个已经被拆开,封口处留着撕扯的毛边。 “码头的记录查完了?” 顾清荷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窗沿上。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一些,眼袋很深,但目光很稳。 “查完了。”陆清霜说,“干干净净。码头记录没问题。” “然后?” “然后卫星图不会撒谎。” 陆清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钱多多整理的卫星图比对分析简版,上面标着红蓝交叉的线条和时间戳。 “爆炸的同时,十一号泊位外海一点二海里处,大型沙船转运走了货物。” “船呢?” “追不到。全部都是伪造的,这是一艘不存在的船。 信号最后出现在佤邦南蓬渡口以南三海里,然后彻底消失。” 陆清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条线索到海上就断了,断得很彻底。 顾清荷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陆清霜面前。 “顾县长,但我确定,在沈耀宗的码头,能这样转运货物,必须要沈耀宗点头。 所以。,转运出去的货物。不管是谁的,都和沈耀宗逃不掉关系。” “我知道。我今天要回去,我和他好好谈谈,这事儿急不得。 现在我们手上没有更多的证据。 今天你来,我还想的是另一件事儿。 关于全县扫黑的部署,真是箭在弦上了,不能再出现像昨晚那种胡闹了。” 陆清霜把那份卫星图分析简版收起来,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她没有急着接顾清荷的话,而是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县长,扫黑部署的事,我这边已经有一个初步框架。”她说,“但有一个前提条件必须先解决。” 顾清荷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她把那份重点项目进度表推到一边,腾出桌面中央一片空区域,顺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 “你说。” “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地下有空间。” 顾清荷的红笔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画线,只是点了一个红点。 “关键现在我们怎么去查?” “市局孟局那边我还没有正式报。 因为现在有一个程序上的问题。”陆清霜说,“省里来人,市里县里才做了这么大型的启动仪式。” 顾清荷沉默了片刻。她把红笔放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立刻去动这个点,确实有问题,但是这事不能拖,不能给他们转移的时间。” 陆清霜没有接话。她知道顾清荷说的是对的。 挂牌仪式当天,钱多多探测到地下有异常回波,但那个回波只能证明有东西,不能证明是什么。 而且当时赵鸿图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探测行为,岩温亲自到地下车库拦截。 从那天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两天。两天时间,足够赵鸿图做很多事。 “所以我在想另一条路。”陆清霜说。 “什么路?” “以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的名义,对全县范围内的重点场所进行治安清查。 这是县公安局的常规职权,不需要搜查令。行动方案由公安局制定,报县委批准后实施。 清查范围可以覆盖柳河镇全域,包括那个合作社。” 顾清荷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177章 这次权衡的时间太长了 “你是说,把突击搜查藏在治安清查里面?” “对。行动当天,大部队在面上清查柳河镇各村和产业园周边,制造声势。 同时抽一组人,以‘排查安全隐患’的名义进入合作社。 合作社是危房改造项目,消防设施不达标,治安隐患突出,这些理由都是现成的。 进去之后,以发现地下空间存在安全隐患为由,打开通道。” 顾清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有一个问题。” 她说,“一旦你们进了地下,赵鸿图的人一定会反抗。 那个地下空间里有武装人员,有制毒设备。进去的人要有心理准备,会遇到硬仗。” “我知道。”陆清霜说,“所以我需要武警配合。雷总队那边我来协调,行动当天,武警在柳河镇外围待命。 一旦地下通道打开,武警立刻进场。” 顾清荷点了点头。 “行动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 “今天下午。我回去就安排周勇和老方拟方案,晚上报给你。” “好。”顾清荷说,“我这边同步协调市场监管、安监、消防、国土几个部门,让他们以行业检查的名义提前进入柳河镇,摸清合作社和产业园周边的地形和人员布防。 这样行动当天,联合执法队也有正当理由在场。” “还有一件事。”陆清霜说。 顾清荷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这个行动,必须向市局和省厅汇报到位。不然出了事,谁都兜不住。” 顾清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她看着陆清霜,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放在秤上称过的。 “你打算报到哪一级?” “市局孟局,省厅杨组长。”陆清霜说,“孟局那边我来报。杨组长那边,我需要你出面。” 顾清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 “因为杨组长是省厅巡查组组长,他的巡查范围覆盖清江县公安局。 如果行动出了问题,他有权追责。但如果行动之前不让他知道,事后他也可以追责。与其让他事后追责,不如让他事前知情。” 顾清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放下杯子,只是握在手里,像是在借那点凉意让脑子更清醒一些。 “你说得对。” 她说,“杨欧这个人,我看不透。他来清江之后,表面上是在查公安队伍的问题,但他查的方向很奇怪。 他约谈魏长河的人,查特情经费,查清运冷链的账目。这些事,不像是一个巡查组组长该做的。” 陆清霜没有接话。 她知道杨欧的真实身份是省纪委的人,但她不确定是否应该把这个信息告诉顾清荷。杨欧没有明确要求她保密,但她知道,在官场上,信息就是权力。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杨组长那边,我来约。”顾清荷说,“我今天下午给他打电话,就说有重要情况需要当面汇报。他如果问是什么事,我只说跟赵鸿图有关。” “好。”陆清霜说,“孟局那边,我现在就汇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清江县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远处的清江大桥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孟建国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孟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沉稳而有力:“清霜同志。” “孟局,我有重要情况向你汇报。” “说。” 陆清霜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柳河镇产业园地下空间的探测结果、合作社院子的入口、钱多多的卫星图比对、以及她设计的“净柳”行动方案。 她没有夸大,也没有回避风险。 每一个环节都说得清清楚楚,包括可能遇到的武装抵抗和地下制毒设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孟建国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度,但语速没有变。 “你确定地下是制毒工厂?” 孟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沉而平稳,但陆清霜听得出那平稳下面压着一层东西。 不是怀疑,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急速转动,还没有转完。 “我确定。”陆清霜说,“钱多多的探测数据已经做了三轮交叉验证。 地下空腔结构里有反应釜、离心机、温控系统的金属信号。回波特征和两峰山被烧掉的旧制毒场完全一致。”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长得多。 陆清霜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艘货船缓缓驶过清江大桥。 她等着。她知道孟建国在权衡。但这次权衡的时间太长了。 “孟局?” “清霜同志。”孟建国的声音终于重新响起来,但语气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干脆利落的部署口吻,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钝钝的沉。 “你等一下。这件事情,我可能还要和省市两级的领导沟通。” 陆清霜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 “孟局,行动方案已经出来了。突击组凌晨四点进合作社,武警两个中队在外围待命。如果现在停下来,赵鸿图的人可能会察觉。” “我知道。” 孟建国打断她,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但这件事牵扯到赵鸿图。不是抓一个两个马仔,不是端一个山里的窝点。 赵鸿图是省政协委员,他的柳河镇产业园是董明亲自批的省级重点项目。 挂牌仪式刚结束,省农业厅、省发改委都挂了名的。 你现在让我批一个行动,凌晨四点把那个园子底下的东西翻出来,天亮之后省里打电话来问,谁接? 而且赵鸿图后面,不是省里有人这么简单?” 陆清霜沉默了。 “孟局,如果不动,地下的设备会转移。 钱多多已经发现合作社院子的货车进出频率在上升。再拖几天,我们可能只能收一个空壳。” “我知道。”孟建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所以我说我要和省市两级的领导沟通。不是不让你动,是让你等。” “等多久?” “我已经告诉你不是这么简单。 你现在来市里一趟。” 第178章 在官都还有一层 电话挂断。忙音在听筒里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归于沉寂。 窗外的清江县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更加安静。 然后她对顾清荷说,“可能有点别的意外,我先去一趟市局。” 走廊里,高寒正靠在墙上。他看到陆清霜出来,站直了身体。 “陆队?” “去市局。你跟我走。” 高寒没有问为什么。快步下楼。 从清江到豫州,山路加省道,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 “高寒,你说,赵鸿图后面的人,到底是谁?” 高寒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片刻。 “从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看,魏长河的账本指向李士杰。李士杰上面是薛怀安。 薛怀安在省发改委待过,后来调走了。 如果薛怀安上面还有人,那就不是省里的层面了。” “官都。”陆清霜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但高寒听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对。魏长河的账本里提到的那些钱,如果继续往上走,最终会流向哪里? 清江一个县的项目,省里批了就行了,不需要再往上报。 除非项目本身就是上面有人打过招呼的。柳河镇那个产业园,从申报到批复几乎一路绿灯。” 陆清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松林在车灯照射下飞速后退,像一排排沉默的见证者。 “到了市局再说。”她说。 豫州市公安局。 陆清霜把车停在市公安局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把市局大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刺眼。 五楼走廊的尽头是局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低声交谈的声响。陆清霜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陆清霜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她预想的要大,靠墙一排深色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卷宗和文件。 孟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材料。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清瘦,颧骨高,眼窝深,戴一副金丝眼镜。 杨欧。 陆清霜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但那一顿只有半秒,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陆清霜走进办公室,孟建国朝她对面的椅子抬了一下下巴:“坐。” 她坐下来。 面前已经放了一杯茶,是刚泡的,茶叶还在水面上打着旋。 她没有碰那杯茶。她的目光从孟建国脸上移到杨欧脸上,又从杨欧脸上移回来。 孟建国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清霜啊,今天专门把你叫来,两个事儿。需要当面说一下。” 陆清霜看着他的眼睛,等他往下说。 “第一,杨组长在清江的工作,不只是巡查。” 孟建国说,“他的真实身份,是省纪委三室牵头专案的负责人。 他在清江的所有约谈、所有调查,都是这个专案的一部分。” 陆清霜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她在等下一句。她知道,孟建国叫她来市局当面说这件事,说明这件事比她预想的要大。 杨欧接过了话头。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 “陆局长,清江的工作任务很重,未来还需要您多多支持。”杨欧的声音不高。 “陆局长,我到县局第一个就约谈你,一方面是了解情况,也是作给其他人看。” 陆清霜看着他的眼睛。 “我需要让其他的人以为我在查你。” 陆清霜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 她想起那天约谈结束时杨欧合上笔记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她当时以为这个人是在给她下马威。现在她明白了。 “谢谢杨组长那天配合。”陆清霜说。 杨欧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说: “我来清江的主要任务,是收集李士杰的相关证据。省政协副主任李士杰。他在清江经营了很多年,关系网很深。 我来清江之前,省纪委已经查了他半年。但一直没有动他,因为他上面还有人。”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到陆清霜面前。文件上盖着省纪委的公章,标题是一行黑体字: “关于对省政协副主任李士杰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步核实情况报告”。 陆清霜没有翻开。她看着杨欧。 “李士杰上面是谁?” 杨欧看了孟建国一眼。孟建国点了一下头。 “李士杰在清江的关系网, 主要是通过吴国栋和赵鸿图搭建的。吴国栋是他在清江的代理人,赵鸿图是他在清江的钱袋子。 但李士杰自己也是中间人。他上面还有一层,在省里。 省里的那一层,在官都还有一层。这条链很长,不是一天两天能查透的。” 杨欧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度。 “目前我们已经秘密控制了你们局的魏长河副局长,以及三个涉案很深的前大队长在县局招待所被约谈之后,已经移交市局控制。” 陆清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魏长河被控制了。三个前大队长也被控制了。 而她这个县局局长,到今天下午才知道。 “杨组长,这件事?”陆清霜说。 “魏长河是重要人证。其实当时他是想逃往境外,我们的人是从边境线将他截回的,当然,其实他自己也需要保护。 他要是出去,可能现在?” 陆清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 孟建国这时候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更难的陈述。 “清霜同志,这是一件事,给你说透。 但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保密。” 陆清霜看着他。 “省纪委对李士杰的调查,很慎重。” 孟建国说,“因为这件事涉及的干部很多。清江有吴国栋,豫州有陈炳昌,省里有李士杰,省外还有一条线。 每一条线都在动,每一条线都可能断。如果我们现在动赵鸿图,等于在一条还没有准备好的链子上砍一刀。 砍不断,反而会打草惊蛇。赵鸿图会销毁证据,吴国栋会串联口供,李士杰会往上打点。 到最后,我们可能什么都拿不到。” 陆清霜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 “所以就不动了?” “我说的是放一放。 我们需要理清楚,市上省上和官都还有多少人。” 第179章 他最可怕的地方 孟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里翻卷着上升,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散。 “清霜同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放在秤上称过的。 “我需要跟你把这件事说透。” 陆清霜坐在椅子上,后背挺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杨欧靠在旁边的沙发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而专注。 “赵鸿图这个人,在清江经营了二十年。 他的矿产、物流、冷链、娱乐、边贸,加起来占了清江经济总量的三成以上。 清江的财政收入,有将近一半跟他有关。 他的企业在县里有一万多个岗位,在镇上有几千户农民跟他签了土地流转合同。你动他,就是动清江的经济底盘。” 孟建国转过身来,看着她。 “但经济底盘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他最可怕的地方,是他后面那张网。 这张网从清江一直织到官都,经线是利益,纬线是人情。 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你动不了的人。” 他走回办公桌前,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然后拿起一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 “李士杰,省政协副主任。赵鸿图在清江的利益代理人。 吴国栋是他在清江的代言人,魏长河是他的执行者。但李士杰只是中间人。” 他翻到下一页。 “李士杰上面是薛怀安。薛怀安在省发改委待过,后来调走了。 他替赵鸿图铺路,把柳河镇那个产业园的审批流程从半年压到两个月。 薛怀安现在在省人大,位置不高,但手伸得很长。 清江这几年的项目,有一半以上经过他的手。” 他又翻了一页。 “但薛怀安上面还有人。” 孟建国抬起头,看着陆清霜。他的目光很沉,像是在做一件他很不愿意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陈明江,省委副书记,分管政法和口岸。这是我都不敢碰的人。 赵鸿图在庞古口岸的物流通道,全在陈明江分管的范围内。 在这个关系网里还有一个人,是陈明江的弟弟,陈明远。” 陆清霜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陈明远在官都注册了几家公司,走的是艺术品交易和咨询服务的账。 赵鸿图通过李士杰送出去的钱,从官都转一圈回来,就变成了合法的投资收益。 这条线走了很多年。” 孟建国放下文件,重新坐下来。他看着陆清霜的眼睛,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清霜同志,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这件事要慎重了吧?” 陆清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脑子里在快速翻动。 陈明江。省委副书记。分管政法。 这个人坐在省委大楼里,一个电话就能让她停职,一份文件就能让她离开清江。 而她要动的赵鸿图,是这个人弟弟的钱袋子。 杨欧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陆局长,我们现在手里的证据链,只到李士杰。 李士杰再往上,需要赵鸿图的账本。赵鸿图的账本在哪里,只有赵鸿图知道。 如果我们现在动赵鸿图,陈明远绝对要跳出来,陈明江可能会出面。 陈明江的能量,目前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能触动的。” 杨欧顿了顿,”而且现在,我们纪委这边,说实话,也不是铁板一块。很多话现在还不能说。“ 陆清霜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车辆鸣笛。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明白了。”她说。 孟建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老警察对年轻下属的认可,但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担忧。 “清霜同志,今天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透。” 他说,“市局这边,也不是铁板一块。” 陆清霜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陈炳昌。”孟建国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市局副局长,分管治安和经侦。他在豫州干了十二年,关系网很宽。 有人反映他跟赵鸿图往来非常的密切。 这次码头的事,是他给顾清荷打的电话。那个举报线索,来路不明。” 陆清霜想起那天顾清荷在办公室里接到的电话。 陈炳昌说有人举报清运码头有违禁品出入。 顾清荷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市局副局长会绕过县公安局直接给县长打电话。 “他在替谁传话?”陆清霜问。 “可能是赵鸿图,也可能是吴国栋,也可能是他自己想搅浑水。” 孟建国说,“我现在不确定。所以。我们现在要多积累证据和线索少直接动作。” 陆清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孟局,那我该做什么?” “回清江,把面上的事做好。” 孟建国的声音忽然变得不那么沉了,带上了一种老上级特有的、粗糙的务实。 “扫黑除恶专项行动,是县里定下来的,你全力配合顾县长。 虽然说顾县长其实也有一定的私心,毕竟沈老板那边也不是很干净,这是我们另一条线需要查实的事情。 但这次扫黑行动声势要大,动作要快,要让市里省里看到清江在动真格的。 面上的事做好了,点上的事才有人支持。” “我明白了。” 孟建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大,掌心粗糙,拍在肩膀上很重。 “清霜同志,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市局这边,我在。 省厅那边,宋书记也在。纪委那边杨组长也会全力以赴。 你只管把清江的局面稳住,其他的事,我们来处理。” 陆清霜站起来。她整了整夹克的领口,看着孟建国和杨欧。 ”我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说着就准备离开。 “清霜同志,”孟建国语气忽然变了。 “孟浪,两年了。 当年他就牺牲在清江边境上。我们好久一起去看看吧。” 陆清霜的脚步钉在原地,慢慢转过身。 她的脸刷地白了。 第180章 真相,终将被揭开 孟建国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一个老人在说一件压了很久、终于不得不开口的事。 “孟浪,是我侄儿。” 陆清霜转过身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几乎是在一秒钟之内褪干净的。 她站在那里,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晃了半步,又硬生生钉住了。 她看着孟建国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 但孟建国的眼睛是干的,也是沉的,沉得像一口被人封了很多年的井。 “孟局。”陆清霜开口了,声音沙哑,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是他……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孟建国从办公桌后面走过来。他走的步子很慢,像是在趟过一片很浅但很沉的积水。 他在陆清霜面前站定,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他比陆清霜高半个头,但此刻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矮了一截。 “孟浪在清江边境线上遇到了毒贩武装,车翻下悬崖,人当场就没了。” 他停了一下。陆清霜看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关节泛白。 “我等了两年。”孟建国说。“ 两年了,我没有来过清江看他。我让清霜同志你去了。 我想让你去清江,是因为我想让你替我看看,孟浪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杨欧从沙发上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动作很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孟局,陆局长,我先回清江处理好手上的事。明天,我们一起去。” 她抬起头,看着孟建国。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孟局,两年前孟浪牺牲的时候,我在边境执行另一次任务。 等我回到驻地,才知道他走了。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的墓地至今我都没去,我不敢面对。 其实来了清江之后,我每天都在想,哪天去。但我不敢去。 我怕去了,忍不住。 我怕我站在他墓前会想一件事,他是怎么死的,是谁干的,我到底能不能替他讨回来。” 她顿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我能。”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孟局,你要有时间,我们一起去。” “好,就明天。我们去了,我也会告诉你当时的一些事情,我也想知道真相。 我也相信,这些真相,终将被揭开。” 门关上了。 陆清霜走在市局五楼的走廊里。 脚步很稳。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像一支没有表情的钟表。 一直到走出市局大门,一直走到那辆黑色越野车旁边,她都没有让自己的脚步乱过一步。 高寒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他看到陆清霜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立刻推开车门迎上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是白的。不是那种疲惫的白,不是那种熬了夜之后没有血色的白,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之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的白。 她的眼睛是干的。 但高寒看到了。 那双眼睛里的干是硬撑出来的干,底下是一片随时可能溃堤的水。 高寒没有问“怎么了”。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站在车门旁边,等她上车。 陆清霜走到车门前面,站了一下,然后弯腰坐进去。 高寒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他发动引擎,但没有挂挡。 车停在市局大院的停车位上,引擎怠速运转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持续地嗡嗡响。 窗外有别的车驶过,有穿着警服的人从台阶上走下来,有法警押着一个嫌疑人从大楼侧门出来往囚车方向走。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静。 大约过了一分钟,陆清霜开口了。 “高寒。” “在。” “明天。你,周战,胖子,陪我去个地方。” 高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落在那栋灰色的市局大楼上,落在五楼最东边那扇刚走出来的窗户上。 “好。” 高寒说。他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 他认识她八年了。 在边境的时候,在枪林弹雨里,在她下令冲锋或者撤退的每一个瞬间,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他只回一个字,好。 “去清江烈士陵园。” 高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孟浪的事,只是一直没有提过。 整个大队的人都知道,陆清霜的男友牺牲在清江边境,但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起这个名字。 因为每次有人不小心提到,陆清霜就会沉默很久。 那种沉默像一堵墙,谁撞上去谁疼。 “好。”高寒又说了一遍。 陆清霜没有再说话。 高寒挂上挡,越野车缓缓驶出市局大院,拐上豫州通往清江的省道。 窗外的城市渐渐被郊区的农田和丘陵取代,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移动的光斑。 高寒开得很稳,比平时更稳,遇到坑洼的路面会提前减速,转弯的时候方向盘打得极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陆清霜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但她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她的脑子里在翻。 翻的是两年前的画面。那时候她还在部队。 接到孟浪牺牲的消息时,她刚执行完一次边境潜伏任务回到驻地。 她记得自己站在营房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部刚拿回来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孟浪。 消息只有几个字:“我这几天有点忙,回头打给你。” 那条消息之后,再也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条消息发出的时间是孟浪牺牲前的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之后,他开车经过清江边境那段悬崖路,三辆车从前方和后方同时夹过来。 他的车翻下悬崖,落在几十米下的乱石滩上。 同车还有一个人,是他的线人。 官方结论是“遭遇毒贩武装伏击,因公殉职”。 陆清霜当时看了那份结论,觉得轻。 太轻了。 第181章 涵洞栅栏的钥匙 一个省厅禁毒局情报处处长,牺牲在边境线上,卷宗只有三页纸。 但她没有追。 因为那时候她还在部队,还没有转业,没有权限去查一个已经结案的公安系统案子。 后来她转业了,到清江来。孟建国以为她是因为想替孟浪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但她心里知道,她来清江,还有一个更深的念头。 她想知道,孟浪到底是怎么死的。 现在这个念头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可以触碰的东西。 就像孟局说的:“真相,终将被揭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越野车驶过清江大桥的时候,桥下的江水在夕阳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同一时间,清江县看守所。 放风结束的哨声已经响过了。 走廊里的铁门一扇一扇关上,灰蓝色的囚服消失在各自的监室里。 值班室的灯光从走廊尽头透过来,把水泥地面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斑。 伍仔坐在床沿上,听走廊里的动静。 脚步声从值班室方向传过来,均匀、缓慢,皮鞋后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声。伍仔抬起头,目光从铁栏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来人穿着深蓝色执勤服,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 是317。那个尾号317的管教。 脚步声在他监室门口停了一瞬。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转了一下,铁锁发出极短促的一声闷响。 铁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人影闪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走。” 是317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一个字。 伍仔站起来,没有穿鞋。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蹿,但他没有出声。 317转身往外走,伍仔跟在后面,两个人贴着走廊墙壁往前移动。 经过阿彪监室的时候,317停了一下,用同样轻的动作打开门,朝里面招了一下手。 317走在最前面,沿着走廊向B口方向移动。 这条路线伍仔白天放风的时候已经默记过三遍。 从监室走廊尽头左拐,经过开水房,穿过一道铁栅栏门,再经过两间空置的审讯室,尽头就是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的墙上贴着绿底白字的疏散指示牌,箭头指向B口。 但317没有直接往B口走。 他在开水房门口停住,侧耳听了两秒,然后转身拉开开水房的铁门,闪了进去。伍仔和阿彪跟进去。 开水房里很黑,墙角有一个热水锅炉,锅炉的余温把整个房间烘得闷热。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煤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317蹲下来,在锅炉后面的墙壁上摸了一下。伍仔听到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墙壁上出现了一道缝。 那不是墙壁。是一扇暗门。 铁皮包边的暗门,外面涂了和墙面一样的灰色涂料,门缝用腻子填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317把暗门推开,露出一个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缝隙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大概半米宽,两侧是粗糙的水泥墙面,头顶是一排生了锈的电缆桥架。 “这条道不走B口。”317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伍仔的耳朵说的。 “B口外面是院子,院子里晚上有巡逻。 这条道是当年建所的时候留的检修通道,从锅炉房直接通到后墙。知道的人极少。” 伍仔点了一下头。 他在黑暗中看不清317的表情,但他听得出来,这个人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压着的紧张。 这种紧张不是害怕,是那种走钢丝的人脚下有风时的本能警觉。 三人侧身进入窄缝。 伍仔的右肩蹭在水泥墙面上,粗粝的墙面隔着囚服都硌得慌。 脚下是水泥地面,上面落了一层薄灰,踩上去有细碎的沙沙声。 317走在最前面,左手举着一支笔形手电,光线被他的手掌捂住大半,只漏出窄窄一道,勉强照亮脚前三步远的路面。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铁栅栏门。 栅栏门很旧,铁条上锈迹斑斑,但锁是新的。 一把方形挂锁,锁体是黄铜色的,在笔形手电的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317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簧弹开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了一倍。 他推开栅栏门。 门后面是一间更小的隔间,大概四个平方,地面是水泥的,但比通道里干燥。 靠后墙的位置有一扇铁门,比刚才那扇栅栏门更厚实,门板上焊着两道横筋。 门框上方有一个灯泡,罩着铁丝网,没有亮。 317走到铁门前面,没有立刻开门。他先蹲下来,用手指在门框下沿摸了一圈。 然后他站起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长时间。 伍仔站在他身后,能看到317的后背绷得很紧,肩胛骨的轮廓在深蓝色执勤服下面一棱一棱地凸着。 “外面是排洪渠。” 317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 “铁门外面是一个水泥平台,平台往下是排洪渠的渠底,大概两米深。 渠底平时没水,只有下雨的时候才会有水流过。 沿着渠底往东走大约三百米,有一个涵洞,涵洞穿过后墙,出口在围墙外面的公路边上。” “涵洞那头有铁栅栏?”伍仔问。 “有。一道铁栅栏,我现在没有栅栏上锁的钥匙,不过这几天我会想办法搞到。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涵洞栅栏的钥匙,还有晚上巡逻的换岗时间。”伍仔说。 317点了一下头。 “巡逻换岗的规律我可以想办法弄到。 值班室的排班表每三天更新一次,下一次更新是后天。 钥匙,我只能看情况。” 伍仔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铁门移到317脸上,又从317脸上移到阿彪身上。 阿彪正靠在铁门旁边的墙壁上,把那根铁皮片收进裤腰里。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伍仔看得出来,这个人正在脑子里过事情。 阿彪在佤邦待过。 在丛林里跑过。 他判断危险的方式和一般人不一样。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 有人从另一头推开了栅栏门。 手电光扫过来。三人僵在原地。 317一把捂住伍仔的嘴,另一只手飞速按灭了手电。 阿彪已经贴墙滑到铁门后面,铁皮片攥在手心,呼吸压到了最低。 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182章 鬼影 手电光扫过来的那一瞬间,伍仔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光柱从通道尽头的拐角处探出来,先是照在对面的水泥墙壁上,切出一个刺目的白圈,然后慢慢往左移动。 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是那种带着明确目的、一步一步逼近的光。 脚步声紧跟着光柱一起过来,不只一个人,至少两个。 鞋底不是橡胶软底,是硬底皮鞋,踩在通道里的碎灰上,发出沙沙的碾磨声。 317的手掌还捂在伍仔嘴上。 伍仔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指节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317的另一只手已经按灭了笔形手电,整个人贴着墙壁,呼吸压到了几乎停滞。 三个人僵在铁门旁边的隔间里,像三尊被冻住的石像。 光柱扫过窄缝入口,没有停留。继续往锅炉房方向移动。 伍仔的后背贴着铁门,铁皮门板上的凉意隔着囚服往脊椎里渗。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这条通道的入口只有两个,锅炉房那头的暗门和这头的铁门。 他们从暗门进来的,铁门外面是排洪渠。如果巡逻的人只是例行检查通道,他们可以等巡逻离开之后原路返回。 但如果巡逻的人是冲着这条通道来的? 阿彪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身体从铁门旁边无声地滑出来,贴着左侧墙壁蹲下。左手捏着那根铁皮片,右手摸到地面上,从落灰里摸出一块小石子。 他没有扔,只是攥在掌心里。他的目光越过317的肩膀,钉在那道正在移动的光柱上。 光柱和脚步声经过窄缝入口继续往前,往锅炉房方向去了。 “他们在查通道。” 阿彪的声音贴地传来,低到只有半米之内能听见。 “从B口进的,在往锅炉房方向走。很快就会到暗门的位置。” 317的脸色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的呼吸忽然紧了一下。 暗门。那扇暗门虽然合上了,但门缝里的腻子粉是新的。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那扇“墙壁”的缝隙比周围的墙面干净。而且,锅炉房外面那道铁门,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锁。 “暗门没锁。”伍仔也想到了这一点。“锅炉房的门也没锁。” 317的手从伍仔嘴上松开了。 “现在回去锁?”伍仔问。 “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到了。” 光柱停在通道中段,然后开始缓慢地往回扫。 巡逻的人走到头了,没有发现异常,正在往回折返。但折返的方向意味着他们会再次经过窄缝入口。 而且这一次,光柱扫过来的角度和刚才不一样,因为巡逻的人换了位置,光线会直接照进窄缝里面。 阿彪的手在黑暗中伸出来,按住了伍仔的肩膀。 他的掌心粗糙,指节有力,把伍仔往后压了半寸。然后他松开手,指了指铁门右侧一个更窄的凹陷处。 那里是铁门和墙壁之间的夹角,大概只有三十公分宽,但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阿彪率先滑进那个夹角,身体侧过来,后背贴着铁门,前胸几乎贴着墙壁。 伍仔跟着挤进去,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317最后进来,他的个子比两人都矮一些,挤在阿彪身后,三个人叠成一条竖线。 光柱从窄缝入口扫进来的那一瞬间,伍仔屏住了呼吸。 光柱斜斜地切进隔间,照在对面的墙壁上,然后缓慢地平移。 光斑从铁门上沿滑过,从阿彪的肩头滑过,从伍仔的耳侧滑过。 光线掠过的时候,伍仔能看到阿彪脸上的细汗在光里反了一下,看到317闭着眼睛,下巴绷成一条直线。光柱继续移动,然后停住了。 停在了铁门旁边的地面上。 伍仔的心跳猛地空了一拍。 地面上有东西。刚才317蹲下来检查门框下沿的时候,把一小片腻子粉碎屑蹭掉了。 那片碎屑不大,黄豆粒大小,落在水泥地面上,灰白色,和周围深灰色的地面有明显的色差。光柱正好打在那片碎屑上。 巡逻的人停住了脚步。伍仔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嗯?”,然后是蹲下来的声音。 有人在查看那片碎屑。手指碰在水泥地面上的摩擦声,很轻,但在这条死寂的通道里被放大了十倍。 “怎么了?”另一个声音从稍远处传来。 “地上有灰。”蹲着的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白的,像是腻子粉。” “这破地方到处都是灰。你管它什么颜色。” “不对。这灰是新的。旁边的没动过,就这一片。” 沉默。 伍仔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的汗在变凉。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阿彪的肩膀,看到317的手正缓慢地伸向腰间。317的腰后别着一根伸缩警棍,但他摸的不是警棍。他的手在腰后的钥匙串上停了一下,摸到了另一样东西。 伍仔看不清是什么,但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金属搭扣弹开的声响。 317手里多了一把折叠刀。 刀身很短,刀刃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冷光。他把刀柄攥在手里,刀刃朝下,贴在腿侧,身体的重心微微前移。 伍仔明白了。如果巡逻的人再往前走一步,走进隔间,317会动手。 但这个动手意味着暴露,意味着今晚之后他再也回不了值班室,意味着整条线全部断掉。 就在那个蹲着的人站起来的一瞬间,通道深处忽然传来另一种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敲门声。 有人在锅炉房外面敲铁门,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停一停,然后又敲了两下。 那个敲门的人没有说话,但敲门的方式很特别,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巡逻的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蹲着的人站起来,和同伴对视了一眼。 然后其中一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打断之后的不耐烦: “老陈在那边? 锅炉房的门没锁,他可能在查阀门。” “走,过去看看。” 脚步声开始移动。 第183章 敲门的人? 光柱从碎屑上移开,转向通道深处,朝着锅炉房方向去了。 两个人的脚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窄缝入口的拐角完全吞没了。 伍仔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阿彪没有动。他还保持着侧身贴墙的姿势,目光钉在通道拐角的方向,直到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慢慢从夹角里滑出来。 “刚才敲门的是谁?”阿 彪开口了,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着的警惕。 317的折叠刀已经收回了腰后。他站在隔间中央,没有动。 “不知道。但那个敲门节奏我听到过。是在换岗的时候,值班所长查岗之前会敲的。” 他顿了一下。“但今天晚上,值班所长不查岗。” “有人在帮我们。”伍仔说。 317没有接话。他走到铁门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把地面上那片腻子粉碎屑扫进墙角,然后用鞋底碾了一下,把它和周围的灰尘混在一起。 做完之后他站起来,侧耳听了两秒,确认通道里彻底安静了,才重新打开笔形手电,光柱调到最窄。 “回。从C出口走。” “C出口?”伍仔问。 “锅炉房进去往右,还有一道暗门。通往审讯室后面的杂物间。 从杂物间的窗户翻出去,能到前院的围墙内侧。翻墙出去就是前门停车场,但今天不行 。今天只能回监室。C出口是备用通道,比原路返回安全。 原路返回会经过开水房,开水房外面刚才有人走过。” 三人从隔间撤出来,侧身穿过窄缝,回到暗门后面的通道。 317在前面引路,这次他没有往锅炉房方向走,而是在暗门出来之后的第三个位置停住,在右侧墙壁上敲了三下。墙面又开了一道缝。这道缝比刚才那道更窄,高度也更低,需要弯腰才能钻进去。 里面是一条更短的通道,大概只有十几米长,尽头是一扇木门。 317推门进去。 门后面是一间杂物间,堆着拖把、水桶、旧棉被和几个生锈的铁皮柜。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杂物间有一扇窗户,铁栏杆封着,但栏杆的间隙很宽。 317走到窗户前面,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头朝伍仔和阿彪招了一下手。 窗外是前院的围墙内侧。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围墙顶端的铁丝网上。 围墙内侧种着几棵老樟树,树冠把地面遮得严严实实。317把窗户推开一道缝,侧身听了片刻。 前院方向有岗哨的灯,但灯照不到杂物间这一侧。 围墙外侧的巡逻刚刚过去,手电的光柱在远处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从这里出去,翻过围墙就是停车场。” 317说。“但今天不能翻。现在翻出去,外围没有接应的人,天亮之前就会被人发现。 你们先回监室。等我把涵洞钥匙和巡逻排班表拿到手,再定具体时间。” 阿彪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户旁边,看着窗外那片围墙和月光下的停车场。 他的目光在停车场的方向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看着伍仔。 “你刚才说有人帮我们。”阿彪开口了。 “敲门的人,你知道是谁?” 伍仔摇头。“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我们在通道里,知道巡逻会经过,知道用敲门把巡逻引走。 而且他敲的是所长查岗的节奏。” “这个人一定是所里的人。”阿彪说。 “对。”伍仔说。 “所以外面有人。”阿彪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把手里的铁皮片塞回裤腰里,朝317点了一下头。 伍仔和阿彪依次闪出来,贴着走廊墙壁往监室方向移动。 阿彪先到自己的监室门口,铁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之前,侧过头看了伍仔一眼。 黑暗中,伍仔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感觉到阿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怀疑和试探,现在多了一层东西。 像是确认, 也像是某种程度的接受。 阿彪进去了。 伍仔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的监室门口。 317在走廊拐角处朝他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安全。 伍仔推门进去,反手把铁门带上,躺回床板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复盘刚才的一切。 那条通道的路线他记住了,暗门的位置、栅栏门的锁、铁门的厚度、排洪渠的方向、涵洞的位置。 但他记住的还有另一件事: 那个敲门的人。那个人的敲门节奏,那个人的时机,那个人对巡逻路线的了解。 那个敲门声是从通道深处传过来的,从锅炉房外面。 说明通道里还有第三个人。或者第四个人。 隔壁监室。 阿彪也没有睡。他躺在床板上,手里握着那根铁皮片,拇指在刀刃边缘慢慢摩挲。 他在想一件事。伍仔说,外面有人。 外面是谁? 岩温,还是赵鸿图,还是别的什么人? 阿彪在佤邦待了三年,在丛林里被人追过,被人堵过,被人从死人堆里拖出来过。 他判断一个人能不能信,不看他说什么,看他遇到危险的时候怎么站。 今晚在那条通道里,巡逻的光柱扫过来的时候,伍仔没有往后退。 伍仔没有推他出去挡光。 伍仔和他一起挤在铁门旁边的夹角里,肩膀顶着肩膀,两个人都没有动。 这种时候,身体不会撒谎。 阿彪把铁皮片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闭上眼之前,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行。再赌一次。” 走廊尽头,值班室里。317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值班日志摊开着。他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写完他把笔帽拧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安全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的微光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又灭了。 值班室的窗外,清江县城的夜空里没有月光,云层压得很低。317看着那片没有星光的夜空,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前任所长调走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 “锅炉房后面那条道,别让人走。 走过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第184章 黄炳雄 清江边境烈士陵园建在两峰山南麓的一面缓坡上,背靠着连绵的松林,面朝着清江拐弯处那片开阔的水面。 陵园不大,从山脚到山顶一共七层平台,每层平台之间由青石台阶相连。 台阶两侧种着龙柏,树冠被修剪成整齐的圆锥形,在晨雾中像一排沉默的卫兵。 越野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的时候,车窗外的雾还没有散。 高寒把车速压得很慢,轮胎碾过潮湿的沥青路面,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周战坐在副驾驶上,钱多多在后座上摆弄着探测仪的外壳,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没有人说话。 孟建国的车跟在后面,一辆黑色帕萨特,豫州牌照。 从高速出口下来之后,他的车一直跟在陆清霜的越野车后面,保持着固定的车距,不超前,不落后。 陆清霜下车的时候,山里的晨风正好从松林那边灌过来,带着松脂和露水的凉意。 她穿着深色长裤和那件藏蓝色的立领夹克,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站在车旁边,等孟建国从帕萨特里下来,然后朝陵园的入口走去。 高寒、周战和钱多多跟在后面,三个人之间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是陪着她走完这段路,又像是站在不远处守着。 陵园的入口是一道灰色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一行字:“清江边境烈士陵园”。 孟浪的名字在纪念墙的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十二个。 陆清霜站在纪念墙前面,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孟浪。两个字,简简单单。 旁边的铭文写着:1987-2020,因公殉职,牺牲于清江边境线上。 她站在墙前,久久没有说话。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孟建国走到她旁边,站定。他没有看纪念墙,而是转身,朝甬道东侧的一片墓区走去。 那片墓区建在陵园的第二层平台上,比纪念墙的位置低一层。 墓碑整齐地排列着,每一块碑前都种着一小丛白菊。有些碑前的花是新的,有些已经枯萎。 孟浪的墓碑在第二排的中间位置。 陆清霜跟在孟建国身后,沿着台阶往下走。台阶很陡,每一级都被行人磨得光滑。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台阶旁边的铁管扶手,铁管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手心贴上去能感觉到粗糙的锈迹。 孟建国走到墓碑前面站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碑上的字。 碑顶刻着一枚警徽,线条简练,在晨光中泛着浅淡的光泽。 陆清霜蹲下来,把手里那束白菊放在石台上,挨着那束枯萎的花。 过了很长时间。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把脚边那束枯萎的白菊吹得晃了一下。 孟建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 “每年都想来看看。但每次到了清江,我就掉头回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不知道来了之后说什么。跟他说‘二叔来看你了’? 还是跟他说‘你放心,案子我还在查’?我什么都不能说。因为案子已经结了。 凶手没抓到,我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陆清霜。陆清霜看到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深,眼眶周围的皮肤松弛,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 “清霜同志,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陆清霜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孟浪牺牲前最后一份报告,被压下了。” 陆清霜的手指收紧了。 “谁压的?” “省厅禁毒局时任副局长,韩正清。他现在在省政协,教科文卫体委员会副主任。 三年前孟浪牺牲之后不到一个月,韩正清就把孟浪最后一份报告的签收记录涂改了,原始签收人是他的名字,涂改之后变成了‘已归档’。 孟浪的报告进了他的个人文件柜,没有进入专案组的公共档案。” 陆清霜沉默了几秒。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孟局,你是怎么知道的?” “新任情报组长查到的。孟浪牺牲三个月后,禁毒局换了情报组长。新任组长吴兵是过去孟浪的搭档。 重新梳理孟浪的全部资料。” 孟建国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风中翻卷着上升,很快就被吹散了。 “孟浪在清江查的,不只是毒品。他查的是一个人。黄炳雄。” 陆清霜抬起头。这个名字她没有听过。 “黄炳雄是谁?” “三年前边境线上最活跃的毒枭。 缅甸华侨,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刀疤。控制佤邦到清江的两条主要通道。 他极度危险,从不亲自露面。所有生意通过代理人 。阿泰管武装押运,岩明管路线踩点。这两个名字你可能不知道,但你查清江的案子,早晚会碰到他们。” 孟建国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黄炳雄当年最嚣张的合作伙伴,是山哥。 佤邦最大的代理人,控制南蓬渡口和猛古转运站。 赵鸿图当时还在崛起阶段,做砂石和物流,势力远不如山哥。 黄炳雄看中赵鸿图的物流网络,让他走货,但赵鸿图只是黄炳雄众多渠道之一。” 他顿了一下。 “孟浪在清江查到黄炳雄的货走沈耀宗的边贸城和清运码头。但孟浪判断,沈耀宗可能是被黄炳雄利用了。 因为沈耀宗是清江首富,边贸城和码头每天进出货量极大,混进去几辆车根本发现不了。” “孟浪曾在报告里写:沈耀宗这个人,要么是清江最干净的商人,要么是清江藏得最深的人。目前无证据指向后者。” 陆清霜站在墓碑前,看着碑上孟浪的名字。风从松林那边灌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 她没有拂开。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孟局。”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 “三年前的事,我会查。” 孟建国看着她。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注意安全”。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看着墓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和旁边的陆清霜能听见。 “孟浪。二叔来看你了。晚了三年,但二叔来了。 很多事情。我记得。我必须说出来。” 他弯腰,把手里那根没有抽完的烟搁在碑前的石台上,烟头朝外,火已经灭了。 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两步,站在陆清霜旁边。 高寒、周战和钱多多站在台阶下面的甬道上。 于是,孟建国开始了讲述。 第185章 孟浪 孟建国重新点燃一根烟,吸了两口,把烟雾缓缓吐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陆清霜的头顶,落在松林深处那片灰绿色的山坡上,像是在看某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三年前,清江的边境线上,黄炳雄的名字比什么都响。但这个名字只活在极小的圈子里。 省厅禁毒局有一个专门的档案柜,里面锁着黄炳雄的全部资料。柜子上贴着一行字:建国以来最大跨境毒枭。” “黄炳雄的基地,在边境线上一个叫断刃山寨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断刃山寨在两峰山西南麓,翻过山脊就是佤邦。 那个地方是一片三角地带,两面是悬崖,但山崖下面正好有清江水路可以运输。 唯一到山寨只有一条盘山路。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 雨季的时候,路面被雨水泡烂,车轮陷进去半米深,人走都费劲。 黄炳雄选那个地方做基地,就是看中了它易守难攻。边防武警上去过两次,两次都撤了。 因为上去的路太长,补给跟不上,而且黄炳雄在沿路设了暗哨,武警还没摸到山腰,下面的人就已经知道了。” 陆清霜站在墓碑前,听着,没有插话。 “黄炳雄在断刃山寨经营了将近十年。山寨里有他的指挥所、弹药库、物资仓,还有几十个武装人员。 他所有的货,从佤邦进来,先在断刃山寨落脚,然后再分两条路走。 一条水路,走南蓬渡口下来,沿清江往上。 一条陆路,走两峰山伐木道,在柳河镇一带的岔路口分流。” “黄炳雄手下有两个人,是他最得力的。 一个叫阿豹,管武装押运。一个叫阿鹰,管路线踩点。 这两个人跟了黄炳雄很多年,从缅共时期就跟着他,忠心得很。 黄炳雄所有的货,走哪条路、什么时候走、在哪里交接,全部由阿鹰踩点定路线,阿豹带人押运。这两个人,是黄炳雄的两条腿。 他顿了一下:“终于,省厅领导决定下手,清理清江边境的这个毒瘤。” 孟建国重新点燃一根烟,吸了两口,把烟雾缓缓吐出来。 慢慢的开始回忆起三年前。 三年前的春天。省厅厅长肖国斌叫我到办公室。 那天下午我刚从豫州赶到省厅。 前一天省委组织部刚宣布了我的任命,豫州市公安局局长。 文件还没捂热,肖国斌的电话就打到了我的手机上。就一句话:“明天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 我以为是例行谈话。新官上任,省厅厅长要见一面,交代几句。 肖国斌的办公室在省厅大楼九层,门朝南,进门右手边是一排落地窗。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从窗外斜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但肖国斌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建国来了。坐。” 他转过身,把烟放在桌上,走到沙发这边坐下来。 我坐在他对面。茶几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绝密”两个红字,旁边盖着省厅禁毒局的公章。 肖国斌没有绕弯子。他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片热带雨林里,身后是一座用原木和铁皮搭建的山寨。 男人穿着深绿色的迷彩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 “黄炳雄。缅甸华侨,四十二岁。金三角出来的。” 他靠回沙发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清江这两年,太乱了,你去了豫州,这个担子你就要担起来。这个口子,必须堵。”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刀疤很深,从右边眉骨一直拉到嘴角。 “省厅决定成立一个特别调查组。” 肖国斌说,“不是专案组,是特别调查组。直接归省厅禁毒局管,不经过市局和县局。代号猎鹰。” 他翻开文件夹的第二页,上面是一份名单。 “组长,孟浪。省厅禁毒局情报处处长。副组长,吴兵。省厅禁毒局行动科副科长。 另外从禁毒局和刑侦总队抽调三个人。五个人,组成一个独立调查组,沉到清江去。” “吴兵?”我看着那个名字,“这个人怎么样?” “吴兵跟孟浪搭档过三次。两个人配了三年,默契很好。” 肖国斌翻开第三页,上面是调查组的任务清单。 核心只有一句话:摸清黄炳雄在清江的全部物流通道,锁定阿豹和阿鹰在清江的落脚点,为下一步收网提供精准情报支撑。 “他们下去的方式,省厅不干预。”肖国斌说。 “孟浪到了清江之后,用什么身份、怎么开展工作、怎么建立联络点,你们回头要沟通好。” 我点了点头。 “建国,你刚接市局,清江归你管。这个调查组下去,你市局这边不用出面,也不用配合。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肖国斌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孟浪和吴兵的档案。你拿回去看。看完销毁。” 我拿起信封,没有说话。 “孟浪是我选的。”肖国斌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经验够,脑子快,手上也有功夫。但这个人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太认真。” 肖国斌走回窗前,背对着我。 “孟浪查案子,不查到底不撒手。这是优点,但也是缺点。 如果他摸到了不该摸的东西,他也不会停。 建国,你是他二叔,你比我了解他。” 我点了点头。 肖国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让孟浪和吴兵现在到我办公室来。” 他挂了电话,坐回沙发上。 “他们两个人现在就在楼里。禁毒局今天下午有会,我提前让他们留下了。” 不到五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声,不急不缓,但节奏很快。门被推开。 孟浪走在前面。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但站在那里很稳。 五官不算出众,但眼睛很亮。 第186章 将这个毒枭端了 孟浪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眼房间里的布局,然后才把目光落在肖国斌身上。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个头很高,肩膀很宽,穿一件深蓝色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 颧骨很高,眼窝深,手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练搏击的人。 他站在孟浪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不说话,但目光从进门开始就没停过,把整间屋子扫了个遍。 “肖厅长。孟浪报到。这位是前枭鹰特种部队转业,吴兵。” “坐。” 孟浪和吴兵在沙发上坐下来。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 肖国斌没有绕弯子。 他把黄炳雄的情况说了一遍,把断刃山寨的地形说了一遍,把调查组的任务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简洁,不到十分钟。 “情况就是这样。 特别调查组以省厅禁毒局指导组的名义进驻清江。另外你再从处里选三个队员。 具体怎么开展工作,到了清江之后你们自己定。 省厅不遥控,不干预。 把黄炳雄的通道摸清楚,把阿豹和阿鹰的落脚点锁死。将这个毒枭端了,有没有信心?” 孟浪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照片,目光在黄炳雄脸上的刀疤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 “肖厅长,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和吴兵两个人去就够了。人多了反而行动不方便。五个人分散在清江,彼此之间要单线联系,联络成本太高,暴露的风险也大。 两个人,一个做情报,一个做行动,足够了。” 肖国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两个人,万一出了事,连个照应都没有。” “人多了出事,损失更大。”孟浪说。 肖国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看了一眼吴兵,吴兵没有表情,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肖国斌又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说话。 “好。”肖国斌说,“两个人。就你和吴兵。省厅这边,罗大年直接对接你们。 其他任何人问起来,都说是省厅派下去的禁毒工作指导组,两个人,指导清江县局的禁毒工作。” 他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信息。 “黄炳雄在清江经营了十年,眼线很多。赵鸿图在清江盘踞十几年,关系网很深。 稍有闪失,就是万劫不复。你到了清江之后,有四件事要注意。” 肖国斌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第一,清江县公安局局长秦锋。这个人是我在省厅的老部下,信得过。你到了清江之后,直接找他。他是唯一知道你们真实身份的清江本地干部。你有任何需要协调的事,找秦锋。 但是记住。清江的公安系统,秦锋身边不一定干净。” “第二,县局禁毒大队大队长刘浩。这个人业务能力有。你对他也要防一手。” “第三,安全屋。”肖国斌把那张纸推到孟浪面前。 “省厅在清江县有一个安全屋,位置在城关镇老物资局家属楼后面,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挂的是清江县中药材公司仓库。钥匙在老周手里。 老周叫周德望,退休前是清江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干了三十年,两年前退的。 他在清江口岸开了一家小茶馆,叫‘老周茶馆’。你到了清江,先找他。” 孟浪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折好放进夹克内兜里。 “还有。”肖国斌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的报告,直接发给罗大年。 不要经过任何人。如果罗大年那边联系不上,你直接找我。我的私人号码你知道。” “明白。” “最后,你们需要的武器装备,要准备完善。安全屋里也有部分弹药的补给。” 肖国斌站起来,再次对孟浪和吴兵很郑重的说。 “你们两个记住了。关键时候不要逞强,对手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的歹徒。 摸清楚黄炳雄在清江的物流通道,不要打草惊蛇。 一旦要大规模行动,千万要省市县配合一起。” “明白。” 孟浪站起来。吴兵也跟着站起来。孟浪整了整夹克的领口,朝肖国斌微微点了一下头。 “肖厅长,我明白。” 肖国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孟浪握上去。 孟浪和吴兵从省厅出发。我没有去送。他说不用送,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从省厅大门口走出去。 吴兵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的步伐频率一模一样。 他们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前,孟浪回头看了一眼省厅大楼。 我不知道他在看几楼,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站在窗前。 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出租车汇入车流,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栋写字楼完全遮住了。 那是三年前的四月十六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活着的样子。 孟建国说到这里,停住了。 松林里的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墓碑前那束白菊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 远处清江口岸方向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音。 陆清霜站在墓碑前,没有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冰凉。孟建国刚才说的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 “后来呢?”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孟建国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里。 是一枚旧纽扣,铜质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鹰”字。 “这是孟浪出发前从自己制服上剪下来的。他说,二叔,等我回来再缝上。” 他把纽扣攥进掌心,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到了清江之后......” 孟建国停住了。 松林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墓碑前的白菊吹得伏倒在地。 第187章 安全屋 三年前的四月二十一号。清江县城汽车站。 一辆从豫州开来的长途大巴驶进站台,车门打开,旅客拎着大包小包往下挤。 孟浪是最后几个下车的,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穿一件深灰色夹克,脚上是一双沾了灰的运动鞋。 他站在站台的水泥地上,抬头看了一眼清江的天。 阴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腥气,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随时要下。 吴兵从另一侧车门下来。他比孟浪高半个头,背着一个旧旅行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个人在站台尽头会合,隔着两步的距离,像两个互不相识的旅客。 “我先走。”孟浪说,声音很轻。 吴兵点了一下头。 他往左走,出了汽车站,消失在县城的人流里。孟浪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他在看这座县城。 街道不宽,两旁的骑楼是清末民初的样式,外墙斑驳,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 三轮车从街面上碾过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远处的清江大桥横跨在江面上,桥上的车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成一串模糊的光点。 他掐灭烟头,把烟蒂扔进垃圾桶,然后拦了一辆三轮车。 “老周茶馆。” 清江口岸边的一条老街上,街面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两边是卖干货的铺子和修船具的小作坊。 茶馆的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一块黑漆木牌,上面用白漆写了四个字,漆皮翘起了一半。 孟浪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周正站在柜台后面擦一只青花瓷碗。他六十出头,矮胖,脸上皱纹很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 “喝茶?”老周抬起头。 “喝。”孟浪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茶馆里没什么人。靠墙的四张方桌空着三张,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在看一份旧报纸。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蒸汽,满屋子茉莉花茶的香气。 孟浪扫了一眼窗外,街面上没有行人,对面是一排关着门的干货铺。 老周端着茶壶和茶杯过来,放在孟浪面前。他续水的时候,孟浪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压在茶杯下面推过去。 老周立刻收走纸条,继续给孟浪倒水。 他倒完水,用抹布擦了一下桌面,把纸条抹进掌心里,然后端着空茶壶回了柜台。 过了大概五分钟,老周又走过来。这次他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 “先生第一次来吧? 我们这儿的茶,老客都知道,第二泡最好。” 老周把花生米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后面那栋二层楼,门牌写的是中药材公司仓库。全部武器装备都给你准备好了。” 孟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茉莉花茶,入口涩,后味甜。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条安静的街。 “边贸城B区十七号铺面。”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铺面是经营边境那边过来的木材,做小物件的。 里面货架上摆的都是沉香木雕和红木摆件,货是真的,你后面用得着。” 孟浪把钥匙攥进掌心。钥匙很凉,齿口上涂着一层薄薄的黄油,防止生锈。 孟浪站起来,把茶钱压在茶杯下面。他走出茶馆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 细密的雨丝斜着飘过来,打在老街的青石板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打伞,沿着老街往东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站在茶馆门口,正在收檐下那张晾着的抹布。 两人对视了一瞬,老周点了一下头,转身进去了。 孟浪和吴兵拐进巷子,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过两个弯,来到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老物资局家属楼在最深处。 再往后走,是一道矮墙,矮墙后面藏着一栋二层小楼。 楼梯很窄,木质的踏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隔出两个房间,朝南那间是卧室,朝北那间是工作间。 卧室里两张行军床并排放着,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是干净的白棉布。 墙角放着一个铁皮衣柜,柜门虚掩着,里面挂着几件换洗衣服。 工作间比卧室大一些。 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柜子,柜门没有锁,拉开之后里面分了三层。第一层是工具,各种型号的螺丝刀、扳手、钳子、电工胶带、万用表。 第二层是通讯设备,一部备用短波电台、两副骨传导耳机、一台小型信号干扰仪、一盒不同频率的晶体。 第三层码着几个牛皮纸包裹,打开之后是武器。 两把九二式手枪,三个装满的弹匣,两盒散装子弹,一把折叠刀,还有一捆登山绳。 孟浪拿起一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和膛线,重新放回去。 他又拉开另一只柜子,里面挂着一排衣服:深色速干衣、防水外套、战术背心、带防滑纹的手套。衣服下面放着两双军靴,鞋底的花纹很深,是适合山地行走的那种。 旁边还有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指北针、地形图、急救包和两包压缩饼干。 天花板上嵌着一盏日光灯管,孟浪打开开关,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光线惨白,但足够看清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把灯关掉。白天不需要开灯。 吴兵站在工作间门口,扫了一圈,说了句:“装备齐了。” “通讯呢?”孟浪问。 吴兵走过去,拿起那台小型信号干扰仪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行数字。 他看了两秒,把仪器放回柜子里。 “干扰范围大概三十米。开起来之后,周围的手机信号和普通无线电全部会被压制。 但短波电台的频段不同,不会被干扰。”吴兵说。 “信号可以直发,不需要中继。” 孟浪点了点头。他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只有远处老街方向传来三轮车碾过石板的吱呀声。 他把窗帘重新合拢,转过身,在折叠椅上坐下来。 晚上八点,孟浪打开短波电台,调好频率。信号灯亮起来,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按下通话键,发出一组预先约定的简短暗码。 十几秒之后,耳机里传来罗大年的声音,只有两个字: “收到。” 第188章 清江县公安局 第二天早上,雨还没有停。 孟浪六点就醒了。行军床太硬,他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窗外的雨声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停过,雨点打在屋檐上,顺着瓦楞往下淌,在窗台上汇成一道细流。他坐起来,穿上那件深灰色夹克,去楼下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一杯茶。茶是昨晚从老周茶馆带回来的散装茉莉花茶,味道不精致,但喝下去暖胃。 吴兵也起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黑色圆领衫,裤腿扎进一双旧工装靴里。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把领口往上提了提,遮住脖子后面那道旧伤疤。 那是三年前在边境缉毒的时候留下的,虽然愈合了,但痕迹还在,一看就是刀伤。他不想让人注意到。 “铺子的货到了?”孟浪问。 “老周说昨晚已经安排人送过去了。木器,沉香雕件,红木手串,还有几件大的根雕。” 孟浪点了点头。老周办事很细,连身份背景都编好了。 吴兵从桌上拿起一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揣进裤兜里。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孟浪一眼。 “你那边要是出了状况,怎么找我?” “我不找你。”孟浪说,“你去铺子里做生意,正常做。 没事儿多在边贸城转转,我觉得这么大的交易集散地绝对能查出问题。” 吴兵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巷子往东走,很快就消失在雨声里。 从老物资局家属楼到县公安局,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他特意绕了一条远路,经过清江口岸的货运通道入口,又拐进边贸城的外围转了一圈。 早上的边贸城还很冷清,大部分铺面都没开门,只有几家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 他站在边贸城B区入口对面的骑楼下,点了一根烟。 斜对面就是那间木器铺子,卷帘门还关着,门头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上面刻着“德福木艺”。 孟浪抽完烟,把烟头掐灭,转身上了街口的出租车。 清江县公安局在县城中心,一栋六层高的白色办公楼。 孟浪被引到二楼的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 秦锋走在最前面。 五十出头,清瘦,眼袋很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警用衬衫。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孟浪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跟在他后面的是刘浩。脸上挂着一副很客气的笑容。 他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眼桌上的茶杯,才抬头看向孟浪。 最后进来的人是魏长河。 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看孟浪,而是先看了一眼秦锋,然后才把目光移过来。 那一眼很短。 “孟组长,欢迎欢迎。”秦锋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他伸出手,孟浪握上去,掌心干燥,力道适中,一握即松。 “秦局长。”孟浪说。 魏长河在旁边落了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刘浩坐在魏长河旁边,端着茶杯,目光在孟浪脸上转了一圈,笑容很客气。 “孟组长,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魏长河同志,县局副局长,分管刑侦和禁毒工作。 这位是刘浩同志,禁毒大队大队长,基层经验很丰富。” 魏长河端起茶杯朝孟浪示意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孟组长年轻有为。” 魏长河说,语气很平,“省厅禁毒局情报处的处长,亲自下来指导我们基层工作,我们清江禁毒口的面子不小。” “魏副局长客气。” 孟浪说,“禁毒工作是全省一盘棋,清江是边境县,位置特殊,省厅关注得多一些也是应该的。” “那是。清江的禁毒形势确实严峻。” 魏长河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不过这几年在秦局长的带领下,我们清江的禁毒工作还是有成效的。 去年的数据刘浩那边应该有统计,涉毒案件发案率同比下降了十几个百分点。” 秦锋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已经合上的笔记本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孟浪注意到一个细节。 魏长河说“在秦局长的带领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松弛,不像是在夸领导,倒像是在说一句客套话。 而秦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刘大队长。” 孟浪把目光转向刘浩,“清江的毒品案件,主要来源是本地消费还是过境?” 刘浩笑了一下。“孟组长问到点子上了。清江的毒品问题,主要是过境。 本地消费量不大,吸食人员基数相对稳定,没有出现大规模蔓延的趋势。 我们禁毒大队的主要精力放在打链条上,截断过境通道。” “过境通道。哪些通道?” “主要是两个方向。”刘浩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写的那两行字,然后合上。 “一个是西线,从两峰山方向过来的陆路通道。 一个是南线,从清江口岸的水路通道。两条线我们都有布控,但清江的边境线太长了,地形复杂,不可能做到全覆盖。” “有没有具体的案子?” “有。”刘浩点头,“去年我们破了一个运输毒品案,缴获冰毒三公斤。 今年开年到现在,又破了两起零星贩毒案。规模都不大,但说明我们的布控是有效的。” 孟浪看着他,没有接话。刘浩的回答太流畅了。每一个问题都有现成的答案,每一个答案都在框架之内。他在背稿子。 “刘大队长,黄炳雄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孟浪在刻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刘浩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在杯壁上按了一下。 魏长河翻手机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手机上方抬起来,第一次正眼看向孟浪,眼神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秦锋端着茶杯的动作没有变,但孟浪看到他的目光往魏长河的方向偏了不到半寸。 “黄炳雄?” 第189章 整个清江的牛鬼蛇神 刘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自然。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省厅的通报里看到过。佤邦那边的毒枭,对吧? 但这个人不在清江活动,我们清江的案子没有涉及到他。” “省厅通报里提到过他?” “对。去年省厅下发过一份涉缅毒枭的情况通报,里面有几个名字,黄炳雄是其中之一。 但通报里也说了,这些人的活动区域主要在佤邦境内,不在我们的辖区。” 孟浪点了点头。“去年前清江破过一个运输毒品案,缴获冰毒十几公斤,货主一直没有查实。 那个案子的货主,后来有没有继续追查?” 刘浩的笑容顿了一下。“去年前的案子?” “那个案子我清楚。去年,清运码头查获了一批冻品,夹带冰毒。 当时是我分管的刑侦大队办的。货主是空壳公司,查不到人,后来案子结了,货销毁了。” “全部销毁了?” “全部销毁了。结案报告上有记录。” 魏长河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看着孟浪,“孟组长对五年前的案子有兴趣?” “做情报工作,习惯把旧账翻一翻。”孟浪笑了一下,语气随意。 魏长河也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短,嘴角往上提了半寸又放平了,眼睛里没有温度。 “孟组长这个习惯,好。”他说,“情报口的人,就是比我们这些干粗活的想得深。” 秦锋在这时候开口了。“孟组长,禁毒大队那边,你如果想去看看,让刘浩带你去。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随时跟我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孟浪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秦锋在催他结束会议。会议室里的空气已经不对劲了,再坐下去只会更糟。 “好。”孟浪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感谢秦局长、魏副局长、刘大队长。” 他一一握手。 秦锋的手干燥而稳,一握即松。魏长河的手粗糙,掌心有老茧,握的时候力道比正常重了一分。 刘浩的手偏软,手指微微发潮,像是刚出过汗。 从会议室出来,孟浪去了三楼禁毒大队。 他在那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翻了翻禁毒大队近三年的案件台账。 数据印证了秦锋的汇报:发案率下降,破案率稳定。 但孟浪发现了一个问题。 毒大队的案件台账里,没有任何一条线索引向清江口岸,没有任何一条线索涉及边贸城的物流通道。 清江的毒品案,全是“零星贩毒”和“本地消费”。 但孟浪来之前看过省厅禁毒局的统计,清江入境的毒品数量在过去五年呈上升趋势。 这些货不可能凭空消失。 它们从清江进来,经过清江,流到内地。 但禁毒大队的台账里,什么都没有。 下午四点,城郊采石场。 孟浪到的时候,秦锋已经靠在车头上等他了。 秦锋换了一辆普通的灰色面包车,车牌用泥糊了一半,停在采石场废弃的碎石堆后面。 孟浪走过去,在离秦锋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秦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白色的碎石坡上。 “我约你出来,就是因为省厅的电话我接到了,我也知道你此次的目的。 但是你直接针对黄炳雄,太急了。这条线,在清江,没人敢碰。” “我知道。但是我就是想挑明” “魏长河已经盯上你了。他后面的线很长。” 秦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你走之后,他到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他说,省厅派来的这个孟组长,怕是单来者不善。” “你怎么说的?” “我说省厅的人做事,自有他们的道理。让他不要多心。” “他后面都有谁?” 秦锋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孟浪,目光很直。 “孟浪,我跟你说实话。清江禁毒口的问题,比肖厅长想的要严重得多。 魏长河在这个局里干了这么年,分管刑侦和禁毒十几年。 所有跟毒品有关的案子,都要经过他的手。 所有涉毒的线索,都要在他那里过一遍。你觉得那些线索能剩下多少?” “有没有绕开他的办法?” “有。” 秦锋说,“但得从外面来。从省厅来。这就是为什么肖厅长让你来。 你在清江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要直接上报省厅,不要经过县局。 否则,你查到的第一条线索,第二天就会变成魏长河手里的一团废纸。” 孟浪沉默了片刻。“刘浩呢?” “刘浩是魏长河一手提起来的。你觉得呢?” “也就是说,整个禁毒大队,没有一个我能用的人。” “目前没有。”秦锋说,“但你可以试着从边上绕。 清江的毒品通道,不走禁毒大队那条线。你从边贸城物流通道入手。 那条线禁毒大队管不到,物流是治安口管的。” 孟浪点了点头。 秦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还有,你那个搭档吴兵,他在边贸城。你让他不要接触治安大队的人。 治安大队的队长也是魏长河的人。 整个县局,除了我这个局长还挂着衔,其他关键位子全是魏长河的。” “我知道了。” 秦锋拉开车门,又停了一下。 “孟浪,你自己小心。 魏长河这个人,表面上客客气气,但他在清江经营多年,黑白两道都有人。 和他斗,不仅是斗他一个人,是整个清江的牛鬼蛇神。这群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明白。” “还有,现在清江的物流和商业,基本上被赵鸿图和沈耀宗两人的商业帝国控制。 详细资料在这里,回去详细看看,” 秦锋将一个很大的牛皮纸袋给了孟浪。转身上了面包车,发动引擎,沿着碎石路驶出采石场。 孟浪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灰色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省道拐弯处。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穿过一片荒地,绕过清江大桥下面的引桥,回到安全屋。 晚上七点,吴兵从边贸城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孟浪正坐在前厅的折叠椅上擦枪。 吴兵把门反锁,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情况怎么样?”孟浪问。 “边贸城,水很深。” 第190章 冷清到感觉很奇怪 吴兵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翻卷着上升,模糊了他半张脸。 孟浪没有催他。他把手里的枪装进枪套,放在折叠桌上,等着吴兵开口。 吴兵抽了两口烟,把烟灰弹进桌角的铁皮烟灰缸里。 “边贸城分四个区。东区做木材,南区做水果,西区做翡翠玉石,北区做海货。” 他的手在桌面上比划着。 “东区木材区,人流中等。铺面大,门口堆着原木和板材,装卸工搬货,卡车进进出出。” “南区水果交易区,人流最大。三轮车、小货车、批发商挤成一团。我早上站在那边看了半个钟头,装水果的车一辆接一辆,都是正常买卖。” “西区翡翠玉石区,人流也不少。那些店铺装修得最讲究,玻璃柜台、射灯、红木展架。 里面有看货的、谈价的、拿着放大镜照石头的。外地口音的商人多,广东、福建、还有几个说普通话带北京腔的。” 他顿了一下,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北区海货区,最冷清。冷清到感觉很奇怪。” 孟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他放下杯子,看着吴兵。 “冷清到什么程度?” “北区在边贸城最里面,靠着后门。 那边主要是做干海货和冻品批发,铺面很多但都不大,基本没人逛,偶尔有几个饭店采购的来拉货。” “但是?” 吴兵没有马上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在边贸城买的旧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孟浪。 照片拍的是北区的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有一道铁栅栏门,门后面是边贸城的后门。很多厢式货车停在通道里。 “这是我今天下午在北区看到的。”吴兵说。 “后来呢?” “后来我绕了一圈,从边贸城后门外面看。后门外面是一条没铺柏油碎石路。停了很多的货车。” 孟浪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货车车厢侧面有一行模糊的字,被泥盖了一半,只能看清最后两个字: “冷链”。 “清运冷链。”他说。 吴兵点了点头。“我感觉到有身手和我差不多的人在附近,而且不少,所以我没上去查看。” 孟浪沉默了几秒。他把手机还给吴兵,站起来走到工作间,从铁皮柜子里翻出秦锋下午给他的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有一张边贸城的平面图,他把它摊在桌上。 “整个边贸城的安保,你留意了没有?” “留意了。” 吴兵把烟盒收起来,走到桌边,用手指在平面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东区、南区、西区的安保,都是普通保安,年龄偏大,穿统一制服,腰间别对讲机,在固定岗亭里值守。 巡逻的也是两个人一组,步幅散漫,都是普通人居多。” 他的手指移到北区的位置。 “北区不一样。从西区进入北区的那个拐角开始,安保人员的密度突然增加。 我下午看到的至少有三组,每组两个人,但这些人全是便装。但是明显感觉到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孟浪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更重要的一点。”吴兵的手指在北区后门的位置点了一下。 “后门外面那条碎石路上,我还看到有两台军用越野车。” “那边的雇佣兵?” “有可能。边境待过的人一闻就知道。北区后门附近,我闻到了缅甸的卡崩的味道。” 孟浪把平面图收起来,重新折好放进纸袋里。 “你明天继续去看看。带上武器,遇到了也不要留手,不要留下痕迹。 还有,你查一下北区全部感知设备的情况。我明天有机会看分局能不能配合提供相关的数据。” “明白。” 吴兵点了一下头。他走到厨房,把早上烧的水倒了一杯,喝了两口。 “你那边呢?”他问,“县局怎么样?” 孟浪把今天上午在县局的见面会简单说了一遍。 秦锋的态度、魏长河的试探、刘浩的背稿子。 “我晚上必须住局里的民警宿舍里。” 孟浪说,“我在明面上,我想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我,而且,这个地方不能暴露。。” 吴兵没有说话。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回灶台上。 孟浪走到工作间,把短波电台打开,调好频率。 信号灯亮起来,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按下通话键,发出一组简短的暗码。十几秒之后,耳机里传来罗大年的声音,还是那两个字:“收到。” 孟浪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先在二楼工作间的窗前站了五分钟,从窗帘缝隙里观察巷子两头的动静。 巷子里安静,没有行人,没有车灯。 他把帆布包背在肩上,从后墙翻出去,穿过菜地,绕到清江大桥下面的引桥。 桥下停着几辆过夜的货车,他从两辆货车之间的缝隙穿过去,上了滨河路。 沿着滨河路往东走了大概一公里,拐进一条小巷。 从县局后门对面的杂货铺门前经过,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走进县局大院。 从安全屋到县局,直线距离不过两公里。 他走了四十分钟,绕了三个大圈。 县局后院的民警宿舍楼在院子最深处。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门没锁,钥匙下午秦锋已经给他了。 房间里亮着一盏走廊透进来的灯,家具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孟浪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环顾了一圈。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窗户朝北,正对着县局大院的后院。 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刚把东西收拾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秦锋推门进来。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便装夹克,没穿警服。 脸上的倦意比白天更重,眼袋发青,眼角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回来啦,清江的晚上可不是很安全。”秦锋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 话里仿佛想说什么。 “还可以,我只是到周围转了转。” “坐。”秦锋自己拉了那把折叠椅坐下来,示意孟浪坐床沿。 孟浪在床沿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中间是那张写字台,桌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盏老式台灯。 秦锋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孟浪一根。 孟浪接过,两个人各自点上。 秦锋抽了两口烟。 “孟组长,有些话,我跟你说透。” 第191章 不能走县局的线 “你能来清江,有些情况你绝对知道。说实话,我这个局长当得窝囊。” 孟浪没有接话,只是听着。 “县局的事,禁毒口的事,刑侦口的事,我这个局长说话不管用。 魏长河分管刑侦和禁毒,所有案子都要经过他的手。我签的字,他可以不执行。我说的话,局里听的人不多。” 秦锋把烟灰弹了弹,声音压得更低了。 “上一任老周,市局空降下来的,行政干部,没上过一线。干了三个月,实在待不下去,打了请调报告。 走的时候连办公室都没收拾,抽屉里的东西还是我去给他打包的。” “魏长河有吴国栋做靠山,这个清江公安局,基本上都是他的人。” 秦锋转过头看着孟浪。 “我年底就要退了。你这个关口能下来,我还是希望能帮你为清江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儿。” 孟浪抽了一口烟,烟雾在台灯的光圈里翻卷着上升。 “秦局,谢谢您。我觉得做事儿无愧于心,我们都努力就好。” 秦锋沉默了两秒。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你住在局里,他或者说他们不敢对你动手。你去广阳镇,我安排魏长河和刘浩陪你。明面上是下去检查工作,你的主要战场可能就在哪里。” “陈东?” “广阳镇派出所所长。魏长河的人。” 秦锋说,“陈东在广阳镇干了多年,镇上的事他说了算。你要查两峰山的通道,绕不开他。” 孟浪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去?” “明天。我跟魏长河说好了,上午出发。你今晚准备一下,明天早上九点。” 秦锋站起来,整了整夹克下摆。 “孟组长,我知道你们这次下来还有人,但千万要小心,清江的水。浑得很。” “谢谢秦局,我会注意,哦,对了,局里有没有靠得住的技术人员。” “你说到这个,还真有这么一个人,能帮到你,我通知她来。我们现在就去局里。” 秦锋说“现在就去”的时候,孟浪看了一眼窗外。 县局大院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值班员的身影在窗口晃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现在?”孟浪问。 “现在。” 秦锋站起来,“局里晚上没什么人,值班的就那么几个,技术科更没人。这时候去最安全,白天去反而扎眼。” 他把折叠椅推到墙边,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走廊的动静。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秦锋把门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朝孟浪点了一下头。 孟浪从床沿上站起来,把帆布包里的手枪别在腰后,用夹克下摆盖住。秦锋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 秦锋走在前面,脚步很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孟浪跟在后面,步幅和秦锋保持一致,像两个在深夜巡逻的人。 从宿舍楼到办公楼要穿过一个内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像一滩碎墨。 秦锋没有走正门。 他带孟浪绕到办公楼西侧,从一道不起眼的铁门进去,里面是楼梯间。 “这是消防通道,晚上没人走。” 秦锋的声音压得很低,“技术科在四楼,我从这边上。” 楼梯间里很黑,秦锋没有开灯,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脚下的台阶。 孟浪跟在他身后,数着楼层。一楼,二楼,三楼,到了四楼拐角处,秦锋停住了。 他侧耳听了两秒,然后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外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线照在磨砂玻璃的门牌上。孟浪看清了门牌上的字:“技术科”。 秦锋走到技术科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孟浪先进去。 技术科的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窗边两张办公桌,桌上各有一台电脑。 靠墙的矮柜上放着一台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混着电子设备散热的金属气息。 秦锋没有开灯。他走到靠窗那张办公桌旁边,拉开椅子,对孟浪说:“坐。” 孟浪坐下来。秦锋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秦锋只说了一句话:“四楼,现在。” 然后他挂了电话,在孟浪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跳动,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 等了不到三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和秦锋的步子不一样,节奏更快一些,鞋底更软。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秦局。”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是女人的嗓音。 秦锋“嗯”了一声,伸手把桌上那盏台灯的亮度调到最低。微弱的暖光从灯罩下透出来,照亮了来人的脸。 她大约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瘦,穿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压得低,露出一截短马尾。 脸型偏窄,颧骨不高,但下颌线条很利落,嘴唇薄而紧,素面朝天,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但眼神是清醒的,锐利。 她的目光先落在秦锋脸上,然后移到孟浪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快,但孟浪能感觉到她在打量他,从头到脚,从他坐的姿势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 “林雪。”秦锋开口了,声音很轻,“县局技术科,痕检和电子数据这块,全是她在管。” 孟浪站起来,伸出手:“孟浪。省厅禁毒局。” 林雪握了一下他的手。 掌心干燥,手指细长但有力,指尖有薄茧,是长期敲键盘和摆弄精密仪器磨出来的。 她握得很短,一触即松,然后拉过旁边那把椅子坐下来,目光看着秦锋,等他说下文。 秦锋没有绕弯子。“林雪,孟组长这次下来查的案子,不能走县局的线。你这边,有没有问题?” “秦局安排,我配合好。” 秦锋点了一下头。他转向孟浪: “林雪是省警校痕检专业毕业的,当年分配的时候,本来可以留市局,她自己要求来的清江。 她父亲以前是清江的老刑警,退休前在广阳镇派出所干了一辈子。” 孟浪看着林雪。 她听到“广阳镇”三个字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清江的一些资料?你能帮我?” 林雪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查什么?” 第192章 魏长河夜访技术科 “北区。边贸城北区,清运冷链的进出记录、物流数据、车辆牌照、司机信息。 还有,两峰山方向的通讯基站数据。” 林雪没有马上答应。 她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只是咬着。 她的目光从孟浪脸上移到秦锋脸上,又移回来。 “北区,是不是跟冷库那边有关?”她问。 孟浪没有回避。“没想到美女还抽烟,你听到过什么?你能查的信息我都要。” 林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 “我不管案子,只做痕检和数据。但去年年底,北区冷库那边报过一次案,说是有人偷冻品。 我去现场采过样。 冷库B12到B15那几间,地面上有大量高浓度化学残留,不是食品该有的东西。 我做了检测,把报告交上去了。” “报告呢?” “被魏长河压了。他说检测设备有问题,让我重新做。 我重新做了两次,结果一样。第三次他直接跟我说,北区的事不要碰,碰了对我没好处。” 林雪把烟重新叼回嘴上,没有点。“后来我就不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秦锋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摊开的旧报纸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孟浪开口了:“如果我现在要你重新把那份报告调出来,你能不能做到?” 林雪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缓慢浮起来。 那种东西不是兴奋,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沉的、像河床底下石头一样的东西。 “能做到。”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这个案子最后魏长河被抓走,我要在场。我要亲眼看着。” 秦锋抬起头,看了林雪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孟浪看着林雪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头:“我答应你。” 林雪把嘴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折成两截,扔进桌角的废纸篓里。 她站起来,走到靠墙那台服务器机柜旁边,蹲下来,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个U盘,递给孟浪。 “这是我当时做的全部备份。现场采样照片、检测数据、原始记录。 还有一份我自己做的关联分析,全部的数据和运输信息。” 孟浪接过U盘,攥在掌心里。 林雪站起来,正要说话。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子不快,但很稳,方向是朝着技术科来的。 秦锋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按住台灯的开关,办公室里瞬间陷入黑暗。 三个人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技术科门口。 有人在外面站住了。 门缝下面透进来一道光,是走廊应急灯的冷白色光线。然后,有人伸手试了一下门把手。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秦锋的手伸向腰后的枪套,孟浪把U盘塞进夹克内兜里,右手摸向后腰。 林雪退到服务器机柜后面,蹲下来,一动不动。 门把手又转了一下。这一次,外面的人用了力。 “妈的,不对!” 门板微微晃动了一下,门锁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响。 然后走廊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更低,更沉,像是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的。 那声音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有一种不耐烦。 门口的人停住了。 手从门把手上松开。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是往回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黑暗中,三个人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秦锋开口了,声音压到了最低:“刚才说话那个,是魏长河。” 孟浪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 秦锋接着说:“另一个人。听不出来。” 等了大约五分钟。走廊里彻底安静了,连应急灯的电流声都听不见。 秦锋慢慢站起来,侧耳听了几秒,然后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金属门板冰凉,他把眼睛凑到门缝下面,走廊里的光透了进来,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转过头,朝孟浪和林雪各点了一下头。 安全了。 林雪从机柜后面站起来,腿有点发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她走到窗前,从窗帘缝隙里往下看了一眼。 县局大院前院空荡荡的,门卫室的灯还亮着,值班员坐在那里看手机。 办公楼正门的灯也亮着,但没有人进出。后院的停车位上少了一辆车。 “魏长河的车不在了。” 林雪的声音很轻,“他平时值班不走,今晚走了。” 秦锋点了点头。低声说: “刚才门外那个人,连我都没听出是谁?应该不是局里面的,这么晚他们怎么会来技术科?” 孟浪把枪别回腰后,站起来。“会是谁?” 秦锋顿了顿:”不急,过道有监控。到我办公室能查到。“ 他走到林雪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林雪,你听好。明天一早,你第一件事,把你手头关于北区冷库和清运冷链的全部资料重新整理一遍。 检测报告、现场照片、原始记录、关联分析,全部做两份。一份留在你手里,一份给我。 电子档加密,纸质档装订好,分开存放,不要放在同一个地方。”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雪的眼睛。 “你现在就回去休息。从消防通道走,从后门绕到局的宿舍去。 明天如果有人问今晚去哪了,你就说在宿舍睡觉。” 林雪点了一下头。她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孟浪。那一眼很短,但孟浪看出来她在确认一件事: 这个人到底能不能信。 她没有说话,推开门,闪进走廊。脚步声沿着消防通道往下走,越来越轻,最后被楼梯间的防火门吞没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秦锋和孟浪。 秦锋走到窗前,从窗帘缝里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县局大院的前院和后院都空着,路灯把水泥地面照出一片惨白的光斑。 他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窗沿上。 “走吧,去我办公室。”他说。 第193章 夜闯公安局的人 秦锋走在前面,孟浪跟在后面。两人沿着办公楼东侧的消防通道往上走。 楼梯间里没有灯,秦锋用手机屏幕照着脚下的台阶,步子不快,但每级都踩得很实。 从四楼到六楼,拐了两个弯。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牌在应急灯的冷光里泛着灰,白底黑字,边角有些生锈。 秦锋推开门,侧身让孟浪先进,然后反手把门关上,顺手反锁。 办公室里很暗。他没开顶灯,只开了桌上那盏老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把桌面上一小片区域照亮,靠墙那排铁皮文件柜隐没在阴影里。 秦锋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电脑显示器从休眠状态唤醒。 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更明显。他没有寒暄,直接点开了县局内部的监控系统。 “技术科走廊和办公楼所有出入口的监控,我这儿都有权限。必须看。” 他调出四楼走廊的画面,把时间轴往回拉了大约二十分钟。 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快速移动的轮廓。画质不算好,走廊应急灯光线昏暗,但能看清人形。 走在最前面的是秦锋自己,身后半步是孟浪。 两人依次进了技术科办公室,门被带上。 过了几分钟,出现在画面里的是林雪。 秦锋把画面切到消防通道入口。几分钟后,林雪从技术科出来,沿消防通道下楼。 她的身影在画面里出现了不到两秒,然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 秦锋又切回四楼走廊。这次他把时间轴往后拨,画面里重新出现了两个人影。 第一个是秦锋自己,第二个是孟浪。两人从技术科出来,走消防通道上楼。 然后秦锋把画面切到一楼大厅。 办公楼正门的摄像头拍到了魏长河。他从正门进来,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右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急不缓。 他在一楼大厅停了一下,朝值班室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拐进楼梯间。 秦锋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魏长河走进楼梯间的那一瞬间。 他的侧脸在监控画面里只有小半张。 “这是他进楼的时候。旁边没人。” 秦锋继续播放。时间轴拉到大约三分钟之后。一楼大厅的摄像头又拍到了画面。 这次是两个人从楼梯间方向走出来。第一个是魏长河,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些。 第二个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外套,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完全看不见脸。 身形偏瘦,肩膀却很宽,走路的步幅很大,但落地很轻。 秦锋把画面切到后院停车场的摄像头。 角度是从办公楼西侧高处往下拍的。画面里,魏长河快步走向那辆黑色帕萨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那个戴帽子的黑影没有立刻上车。他在车旁边站了一下,侧过头,朝办公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摄像头拍到了他的侧影。 帽檐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条和脖子。 下颌很窄,颧骨不高,脖子右侧有一块模糊的暗色痕迹,像是旧疤或者纹身的一角,但画质不够,看不清具体形状。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尾灯亮起,车子驶出后院,拐上滨河路,消失在画面之外。 秦锋把视频倒回去,在那个人侧头的那一帧上停住。 他用鼠标把画面放大,像素被拉扯成模糊的色块,那个侧影变得像一团被揉过的墨迹。 “局里的监控点位,后院的西侧那个摄像头角度偏了,拍不到副驾驶那一侧的车门。” 秦锋把视频窗口最小化,靠回椅背上。 “他进来的时候避开了正门的正面摄像头,走的是侧楼梯。 出来的时候跟着魏长河走,但西侧摄像头拍不到副驾驶。” 孟浪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侧影。帽子、低头的角度、步态、肩宽的比例。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过了一遍。 “这个人,身手很好。” 孟浪说,声音不高,“从侧门进来,避开正门摄像头。他知道监控点位,知道哪条路没人,知道东侧摄像头坏了。 进楼之后没有坐电梯,走的楼梯。出来的时候故意走在魏长河身后,用魏长河的身体挡住摄像头的角度。 最后上车的时候侧了一下头,那一瞬间他在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跟出来。他在确认安全。” 秦锋点了一下头。 “是个高手。至少受过系统的反侦察训练。” “明天我让林雪分析。” 秦锋说,“画面虽然糊,但步态特征还是能提取的。身高、肩宽、步幅、步频,这些数据不会说谎。 敢晚上来局里,就会留下痕迹。 哪怕他避开了所有正脸摄像头,这些体态数据也能帮他锁定一个范围。” “你等等,我先安排明天的事情。” 秦锋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那头传来魏长河的声音,带着一点刻意的沙哑,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 “秦局?这么晚?” “老魏,你今天不是值班吗?” 秦锋的声音很平,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孟浪在刻意听,根本察觉不到。 然后魏长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速正常,带着一点被无端打扰之后该有的不解。 “哦,我今天晚上家里有点事,跟马政委打了招呼,让他替我顶了一班。 怎么了秦局,出什么事了?” “没事。”秦锋的语气依然很平。 “我晚上睡不着,在办公室坐一会儿。以为你在值班,想找你抽根烟。” 魏长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很自然。 “我现在在家,没去局里。秦局你要是想找人抽烟,我给马政委打个电话,他这会儿应该还在值班室。”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回去睡了。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差不多了。 明天上午广阳镇那个检查,我让刘浩和陈东对接好了。 九点出发。秦局您还有什么交代?” “我就是再确定一下,毕竟孟浪是省里下来的,我们还是在台面上要作好。” 秦锋挂了电话,把话筒搁回座机上。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孟浪,目光很沉。 第194章 值得信任的人不多 秦锋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靠墙那排铁皮文件柜前面。 文件柜是老式的铁皮柜,灰绿色漆面,边角已经生了锈,柜门关不严,有一扇微微翘着。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在手里翻了两下,找出一把最小的铜钥匙,插进最底层抽屉的锁孔里。 锁芯涩得很,他拧了一下没拧动,又用劲拧了一下,锁簧才发出一声生涩的脆响弹开了。 抽屉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秦锋皱了皱眉,把抽屉整个抽出来,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缠着棉线, 绕了三圈,线头塞得很紧,像是在里面封了很久。 他把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解开棉线,手指从袋口伸进去,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打印纸。 纸是普通的A4纸,边缘有些不齐,像是从打印机里出来之后又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上面的字是打印的,宋体小四号,中规中矩。这是一份名单,竖排,大约三十来行。 每一行是一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和部门。 秦锋把名单推到孟浪面前,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放在纸旁边。 “局里中层以上干部,全部在这里了。”秦锋说,“你自己看。” 孟浪拿起那张名单。纸面摸上去有些发毛,是反复摩擦留下的质感。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 每一个名字后面,秦锋都用铅笔做了一个极淡的标记。有的是一个点,有的是一个圈,有的是一个勾。铅笔的痕迹很轻,轻到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像是写完就打算擦掉的。 有些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 孟浪一路往下看。 办公室、政工、刑侦、治安、禁毒、交警、巡警、经侦、法制、网安。 三十来个人,标记的寥寥无几。他在心里数了一下。铅笔标记的,一共只有五个。 有的是一个点。有的是一个圈。只有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 那个勾画得很小,但比一个点要重,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才收住。孟浪分不清点和圈有什么区别,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这张名单上,秦锋信得过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广阳镇派出所那一栏,排在最前面的是所长陈东,名字后面没有标记,空白一片。 下面紧跟着两个副所长,一个叫孙立,名字后面也没有标记。再下面,第三个副所长。 名字写的是田中。 孟浪的手指停住了。田中的名字后面,秦锋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小,但比一个点要重。 圈旁边还写了一个极小的字,像是“稳”。 墨迹是黑色的,用钢笔写的,笔画很细,但落笔很实。 “田中。”孟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秦锋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这个名字,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他伸手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的光圈里翻卷着上升。 “对,田中。广阳镇派出所副所长。” “你在名单上给他画了个圈,旁边还写了个‘稳’。” 孟浪抬起头看着秦锋,“其他人都是点,只有他一个是圈。” 秦锋没有立刻解释。 他把打火机放下,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一小截。 他的目光落在台灯的光圈边缘,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田中的弟弟,三年前吸毒,被强制戒毒了。 现在还在戒毒所里。两年强制戒毒期满之后还要社区康复,人基本废了。” 孟浪没有说话。 “他弟弟以前在镇上开了一家修车铺,手艺不错,生意也还可以。 后来被人带着吸上了冰毒。铺子卖了,老婆走了,孩子跟着姥姥过。” 秦锋顿了一下,“田中亲手把他弟弟送进戒毒所的。送进去那天,他弟弟在里面隔着铁门骂他,骂得很难听。 骂了整整十分钟,骂到最后嗓子哑了,被人拖进去了。 田中就在门外站着,从头到尾没走。” “他恨毒。” 秦锋把烟灰弹了弹,烟灰落进烟灰缸里,散成一小片灰白色的碎末。 “他恨贩毒的。他弟弟进去之后,他花了半年时间,自己偷偷查毒品来源。 查到了两峰山方向。然后陈东找他谈话了。” “陈东跟他说了什么?” “就一句话。‘老田,你弟弟的事,别查了。查到最后,你弟弟也出不来,你也得进去。’” 秦锋顿了一下,“从那以后,田中再也没有查过。但他也没有停下来。他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查的人。” 孟浪把名单放回桌上。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正好落在田中的名字旁边。 他看了一眼秦锋,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把红笔拿起来,在田中的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道线。线很细,但比铅笔的痕迹要深。 “明天我去广阳镇,能见到他吗?” 秦锋摇了摇头。 “陈东不会让你单独见任何人。他在这方面很有一套,你放心,从你进派出所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你上厕所都有人跟着,你站在院子里抽烟,不到两分钟就会有人出来跟你搭话。 他不会让你单独接触任何一个民警。” “那怎么办?” “你可以创造机会。” 秦锋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明天到了广阳镇,陈东一定会安排你走几个规定动作。看一看宣传栏,翻一翻台账,开个座谈会。 我明天给你安排好。 你找机会说自己到处转转,把他们几个甩掉。” 第195章 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人 “好。” 秦锋站起来,整了整警服的下摆。 “走吧,时间不早了。你回宿舍休息,明天九点出发。” 孟浪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秦锋锁了门,两人沿着消防通道下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秦锋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确认安全之后才继续往下走。 到了一楼,秦锋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孟浪从东侧的铁门出去,穿过内院,到了后院宿舍楼门口。 “明天早上八点半,我在办公楼前等你。魏长河和刘浩会在大厅集合,我们一起出发。” 孟浪点了一下头。“秦局,今天的事,谢谢。” 秦锋摆了摆手,没有多说,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他的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最后被楼道的寂静吞没了。 孟浪回到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宿舍,反手把门锁上。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确认走廊里没有动静,然后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下看了一眼。 县局大院的后院空空荡荡。路灯把水泥地面照成一片惨白的光斑。 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投在地面上的影子碎成一团墨。门卫室的灯还亮着,值班员的身影在窗口晃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他把窗帘合上,从床底下拉出那个旧帆布包,翻出一部备用手机。老式的直板机,屏幕只有拇指盖大小,键盘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他坐在床沿上,按亮了屏幕。信号是满的。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通。 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均匀、安静,像是有人正握着一部手机,在某个安静的地方等着电话响。 “是我。”孟浪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陆清霜回了一个字,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的倦意,“你到了?” “到了。今天刚落地。” “安全吗?” “安全。目前是安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孟浪能听到背景里有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和某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某种机械在远处运转。 他听得出那种声音,是部队营房或者驻地夜间特有的声响。 发电机在远处转着,风吹过天线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是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响。 “你那边方便吗?”他问。 “在驻地。刚跑完一轮野外,还没睡。” 陆清霜顿了一下,“通讯管制,我不能说太多。” “我知道。不用多说。”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比刚才长一些。 孟浪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听着电话那头极轻的呼吸声。 他想说点什么,但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你到清江了,那边情况很复杂。”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你自己小心。” “嗯。” “你的任务我不能问。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清江那边边境线长,地形复杂,通讯盲区多。 你如果在野外行动,卫星电话和加密电台都要备好。常规手机在一些区域没有信号。” “记住了。” “还有,”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申请调一下任务方向。清江离我这边,不是太远。” 孟浪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不用。你那边任务重要。我这边能应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的痕迹。 “孟浪,你是不是怕我去了清江,会分你心?” 孟浪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中了。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行。你忙你的。我这边也快了。等任务结束,我去找你。” “好。” “挂了。” “等一下。”孟浪说。 “嗯?” “你上次说的那件事,回去之后我认真想了。等这次任务结束,我陪你去一趟你家。见见你爸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清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度,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好。你说的,别反悔。” “不反悔。” “孟浪。”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嗯?” “你答应我,别出事。清江那边,我总觉得不对劲。 你去的那个地方,你查的案子,不干净。 多和省厅保持联系,吴兵是好手,你们联手多注意安全。 你千万别跟地方上那些势力硬来。查到东西就撤,不要恋战。” 孟浪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你知道不代表你做得到。还有,该下手狠的时候别手软。毒贩子都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熟悉的倔强,“孟浪,我了解你。 你查案子的时候不要命。但这一次,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你那边的事办完了,我这边的事也办完了。到时候我们两个都撤回去。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行。挂了。” “等等。”孟浪又说了一遍。 “还有什么事?” “你那边任务,什么时候结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稳。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一个半月。 这次的任务在边境线上,有点复杂,不过你放心,几个好手都在。” “我明白。” “好。先这样。” 忙音在听筒里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归于沉寂。 孟浪把手机放回帆布包里,坐在床沿上,盯着对面的墙壁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把台灯调暗,和衣躺下。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枝条轻轻刮着玻璃,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他闭上眼,脑子里在过明天的路线。 广阳镇,陈东,田中,两峰山。 所有的事都在往前推,但他总觉得有一个东西被忽略了。 像是从秦锋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某个角落有一道极淡的影子。 他经过的时候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又抓不住。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来。困意慢慢爬上来,他松开了紧攥的拳头,在淅淅沥沥的夜雨声里睡了过去。 凌晨五点半,孟浪醒了。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套老周准备的速干衣裤换上,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夹克。 手枪别在腰后,备用弹匣塞在夹克内兜里。短波电台的骨传导耳机戴好。 做完这些,他给吴兵发了一条加密消息,只有两个字:“准备出发。” 几秒后收到回复: “已经在去广阳镇的路上了,到时候联系。” 第196章 是好是坏? 七点四十分,孟浪下楼穿过内院,绕到办公楼前面的台阶下。 秦锋已经站在门口了,穿一身干净的警服,腰板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烧到一半了,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弹。 看到孟浪过来,他朝办公楼里面看了一眼。 “魏长河和刘浩在二楼会议室等着。我们上去。” 孟浪跟着秦锋上楼。 二楼会议室的灯亮着,门开着。 魏长河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刘浩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低头看手机。 看到秦锋和孟浪进来,魏长河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秦局,孟组长,早。” “早。”秦锋在主位上坐下来,扫了一圈桌上的两个人,“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魏长河说,语气四平八稳,“车在下面等着,刘浩陪孟组长,在路上可以先介绍一下情况。我在前面先去再安排一下。”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了刘浩一眼。 “刘浩,你一会儿路上跟孟组长好好介绍一下广阳镇的情况。 省厅领导下来,不能让人家两眼一抹黑。 广阳镇的禁毒工作,你比我熟,你多说几句。” 刘浩立刻把茶杯放下,腰板挺直了一些。“魏局放心,我路上跟孟组长详细汇报。” 魏长河满意地点了一下头,转回来看着秦锋。 “秦局,本来想请您一起去广阳镇看看,您对基层的情况比我们都熟。” 秦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市里有个视频会,我确实走不开。” 他看着魏长河,语气很平,“广阳镇那边就交给你们了。 孟组长是省厅下来的,第一次去广阳镇,你们要安排好,多介绍情况,多听基层的声音。 有需要协调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秦局放心。”魏长河说,“我一定安排好。” 秦锋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到孟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伸手在孟浪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手掌在肩膀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孟组长,广阳镇的情况,魏副局长和刘大队长都熟。你多听多看,有什么想法回来我们碰。” 他的手指在孟浪肩膀上轻轻点了两下,节奏很短,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什么。 然后他松开手,朝门口走去。 “我去开会了。你们出发吧。”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孟浪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孟浪一直在留意他,根本捕捉不到。 秦锋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使了一个眼色。然后他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孟浪没有回那个眼色。 他只是把秦锋刚才手指点他肩膀的节奏记在了脑子里。 转过身,看着魏长河。 魏长河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孟浪注意到他刚才和秦锋说话时那种松弛已经收了回去。 他的肩膀比刚才绷得紧了一些,端茶杯的手指也比刚才用力。 “孟组长,走吧。”孟浪跟在魏长河和刘浩身后下楼。 八点半,两辆帕萨特驶上省道。 出县城的时候有一段路在维修,半幅通车,柏油路面被刨掉了一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碎石路基。 车轮碾过去,颠得厉害,车身左右晃了两下。孟浪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 车拐上省道之后,路变窄了,弯也多了。两旁的建筑从四五层的居民楼变成了两三层的农房,再往外就是成片的稻田和甘蔗地。 稻田里的水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掠过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波纹。 远处的清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江面上有一条细长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了一道歪斜的线。 刘浩坐在孟浪左边,一路上话不多。 他偶尔接一个电话,每次都把手机贴在右耳上,左手挡住话筒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孟浪只能零星听到几个词:“嗯”“知道了”“先这样”“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之后,刘浩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车过山梁的时候,孟浪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信号从四格掉到一格,然后彻底消失。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 刘浩看到了这个动作,笑了一下。 “进山了。前面十公里都是信号盲区,习惯了就好。” “广阳镇一直这样?” “对。移动基站建了两个,但覆盖范围有限。 山里信号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干脆没有。” 刘浩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专业的熟稔,“所以镇上的民警下乡,都得带对讲机。手机靠不住。” 他换了一个坐姿,把左腿搭在右腿上,侧过身看着孟浪。 “广阳镇的地形,在全县五个乡镇里算最复杂的。 西边是两峰山,东边是清江,中间夹着一条老省道。 山高林密,路窄弯多。镇上的村子大部分散落在山脚下和江边,最远的村从镇上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而且有一段路是碎石路,一下雨全是泥,越野车都费劲。” “这种地形,对毒品通道来说,是好是坏?”孟浪问。 刘浩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孟组长问到点子上了。从缉毒工作的角度讲,地形复杂是一把双刃剑。 好处是设卡拦截容易,几个关键路口一堵,车就过不去。 坏处是巡逻覆盖难,有些偏僻的小路和山路,我们的人力根本顾不过来。” “那你们是怎么应对的?” “主要是靠群众。我们在每个村都发展了信息员,有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报告。 另外就是靠技防,在主要路口装了监控,虽说不全,但能覆盖大部分进出镇子的通道。” “两峰山方向呢?那个方向有没有监控?” 刘浩拧保温杯盖子的手停了一下。 “两峰山方向路太难走,而且没有常住人口,装监控不划算。 那个方向主要是靠定期巡查。 陈东所长在这方面做得很扎实,每个季度都带队上去走一遍。” “陈所长请自带队,那我可一会儿好好看看巡查记录。” 第197章 连续几年都是先进 “今天的汇报材料里应该要准备齐全。陈所长在全县禁毒工作连续几年都是先进。” 孟浪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移向窗外。 刘浩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一根烟。他抽了两口,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窗外。 “孟组长,广阳镇的禁毒工作,说实话,在全县是排在前面的。 陈东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脾气有时候急了一些。 但他对工作的态度没得说。去年他带队搞了一次涉毒人员大排查,全镇在册吸毒人员全部重新登记了一遍,底数摸得很清。市里还专门发了简报。” “他有这个成绩,县局有没有考虑过给他压更重的担子?” 刘浩夹烟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个……要看局里的安排。 陈东在广阳镇干了多年,对镇上的情况熟,换个人来不一定接得住。 基层工作就是这样,有时候一个人在某个位置上待久了,不是坏事。” 孟浪没有接话。 他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松林。 刘浩的话说得很圆,圆到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在框架之内。 这就是刘浩的风格。他从来不说不该说的话,从来不露出不该露的表情。 但正是这种滴水不漏,让孟浪觉得有问题。 一个缉毒大队长,对两峰山方向的监控盲区一句不提,却对陈东的巡查记录一口称赞,对涉毒人员的底数如数家珍。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广阳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车驶入广阳镇派出所大院的时候,陈东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笑容像刻在脸上一样标准。 他站在派出所门前的台阶下面,身边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 左边那个瘦高个,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夹克,戴着眼镜,是副所长孙立。 右边那个中等身材,偏瘦,脸型偏窄,颧骨不高,穿着警服,是另一个副所长。 孟浪在车上已经看过照片。田中。分管内勤和户籍的那个田中。 孟浪的目光在田中脸上停了一瞬。 田中的表情很平静,目光直视前方,嘴角没有任何笑意。 他站在陈东右侧半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姿态不卑不亢,像是站在那里完成一个规定动作,而不是在迎接什么人。 陈东远远看到帕萨特驶进大院,快步迎上来。 他的步子很快,但不慌张,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车还没停稳,他已经走到了副驾驶那一侧,弯下腰,拉开后车门。 “魏局,一路辛苦。”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热情劲儿,但不过分。 他先跟魏长河握了一下手,又朝后车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向孟浪这边。 孟浪推开车门下来。陈东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孟组长,欢迎欢迎。省厅领导来我们广阳镇指导工作,是我们全镇的荣幸。” 孟浪握了一下他的手。 掌心温热,手指粗短有力,握得比正常社交礼节要紧一些。孟浪一握即松。 “陈所长客气。” “孟组长,给你介绍一下。” 陈东侧过身,指了指身后两个人。“这位是副所长孙立,分管治安。这位是副所长田中,分管内勤和户籍。” 孙立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田中向前迈了半步,伸出手。孟浪握上去。 田中的掌心干燥,手指细长,握得短而有力,一触即松,没有多余的客套。 他的目光在孟浪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很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退后半步,重新站回陈东侧后方。 “走吧,先到楼上坐。”陈东引着众人往办公楼里走。 孟浪走在最后面。他的目光扫过派出所大院,院子的面积不大,停着几辆车。 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两辆警用摩托车,还有一辆白色的私家车,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停了很久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车,落在院子外面。派出所大院的门对着主街,门两侧是两棵老梧桐树。 街对面是一排临街的铺面,五金店、杂货铺、农资店,门都开着,有人在里面走动。 然后他看到了那辆车。 一辆深灰色的旧轿车,停在街对面农资店门口的梧桐树下面。 车型很老,像是十年前的老款捷达,车身有不少划痕。 那辆车停的位置很讲究,车头方向是斜的,朝着派出所大门的方向。 孟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有多看,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跟着陈东走进办公楼,脚步不快不慢。进门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极短的一下。 他在楼梯间里放慢了半步,趁前面的人不注意,掏出手机扫了一眼。 吴兵发来的加密短信,只有一行字: “灰色捷达,车里刚两人。现在在对面二楼。我在另一头。” 孟浪把手机按灭,放回裤兜。 他走进二楼会议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二楼会议室。 陈东打开投影仪,屏幕上跳出一张广阳镇的地图。他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开始汇报。 “广阳镇总面积二百三十七平方公里,下辖十二个行政村,常住人口三万八千余人。 派出所现有民警八人,辅警十二人。辖区内有重点场所、出租屋、流动人口聚集点共三十七处。” 他顿了一下,激光笔点在屏幕右下角。 “这是我们广阳镇的禁毒形势图。 红色标注的是涉毒重点区域,黄色是关注区域。 目前全镇红色区域为零,黄色区域三个,均在有效管控之中。” 孟浪没有翻面前的台账。他的目光落在陈东脸上,看了一会儿。 陈东的汇报很流畅,语速适中,数据很全。 “陈所长,我先打断一下。” 孟浪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先看看过去一年的缉毒巡查记录。” 陈东的笑容顿了一下。 第198章 禁毒工作面面俱到 “陈所长,台账先放一放。” 孟浪把面前那摞汇报材料轻轻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我先看看过去一年的缉毒巡查记录。” 陈东的笑容顿了一下。极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孟浪在刻意观察根本捕捉不到。 他把激光笔放下,走到会议桌旁边,从那一摞材料里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文件夹,翻到中间那一页,然后推到孟浪面前。 “这是去年的巡查记录。我们每个月巡查一次,覆盖全镇的娱乐场所、出租屋、流动人口聚集点。 巡查记录里有日期、有路线、有参加人员、有发现问题、有处理结果。” 孟浪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翻过去。 记录很整齐。 每个月都有,日期连续,没有断档。 参加人员签名齐全,发现问题栏里大多写着“无”,处理结果栏里大多是“继续关注”。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文件夹合上了。 “巡查路线覆盖了哪些区域?” “主要覆盖镇区和周边行政村。” 陈东走到投影幕布前,用激光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的范围是镇区及周边五个村,覆盖面积大概占全镇的三分之一。圈外的区域,包括两峰山方向的那一大片绿色,完全没有被覆盖到。 孟浪看着那个圈,没有说话。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辖区内的吸毒人员情况,能不能介绍一下?” “可以。”陈东走到桌边,翻开另一本台账。 “目前在册吸毒人员四十七人,全部在管控状态。 其中社区戒毒十二人,社区康复八人,强制隔离戒毒期满转入社区康复的十五人,其余为戒断三年未复吸人员。 我们每个月组织一次尿检,每季度组织一次毛发检测。检测结果全部为阴性。” 陈东一口气介绍了十几分钟,非常的全面和详细。 孟浪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陈东的眼睛。 “陈所长,汇报材料很全,数据也很扎实。很好。 但我我这次专门到广阳镇,还有一件上面比较像了解的事情。” 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两峰山。” 孟浪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我要了解两峰山的详细情况。也不是说非要怎么样,主要是回去有个交代。” 陈东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的嘴角还挂着,但眼角的肌肉绷了一下。他把激光笔从左手换到右手,这个动作让他的右手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魏长河翻手机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手机上方抬起来,第一次正眼看向孟浪。 刘浩端着茶杯的动作没有变,但孟浪看到他的目光往魏长河的方向偏了不到半寸。 孙立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的笔停在了笔记本上。 田中的笔没有停,他还在低头写着什么,但孟浪注意到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陈东先开口了。他把激光笔放在桌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孟组长,两峰山那个方向,情况比较复杂。路太远,而且是往边境线方向走的。 那边的地形你也知道,林区密,信号断断续续。 我们平时做工作,都是提前一个星期安排,带着村干部一起去。” “具体复杂在哪里?” “第一是路。从镇上到山腰,只有一条老伐木道,路窄弯多,摩托车都难走。 从山腰往上,基本没有路了。第二是通讯。两峰山方向是信号盲区,进去了打不了电话,对讲机也只能覆盖一半。 第三是人员。林区里面没有常住人口,只有几个零星的山货采集点,季节性使用。 我们派出所每季度组织一次林区巡查,主要是防火和治安隐患排查。” 孟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 魏长河在这时候开口了。他从椅子上直起身子,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 “孟组长,两峰山那个方向,我补充两句。” 他顿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那个方向不只是路难走的问题。它靠近边境线,往北翻过山脊就是佤邦。 那边的林子是原始林,树冠密得连无人机都拍不到地面。 我们县局之前搞过两次空中侦察,红外成像在那个区域几乎失效。 热源信号被树冠完全遮蔽,什么都看不到。” “对。” 刘浩接上了话,放下茶杯,语气随意但很稳。 “两峰山方向,我们禁毒大队也做过几次线索摸排。 但那个地方的特殊性在于,它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 它跨了行政边界,从我们这边上去是一条路,从佤邦那边过来又是另一条路。 我们管得了自己这一侧,管不了对面。两边一对接,中间就出现了一个真空地带。 这个真空地带,就是我们管控的盲区。” “真空地带有多大?”孟浪问。 刘浩想了想。“不好说。山脊线两侧大概各有十几平方公里的范围,属于双方都管不到的地方。 地形太复杂,植被太密,没有常驻人员,也没有定期巡逻。 我们禁毒大队和边防那边协调过几次,但受限于警力和装备,一直没能把这个盲区补上。” 孟浪听完,点了点头。他把目光从刘浩脸上移到魏长河脸上,又从魏长河脸上移回陈东脸上。 三个人都在看他,表情各异。 魏长河的表情是松弛的,像是一个老领导在跟下属解释一个他已经解释过很多次的问题。 刘浩的表情是认真的。 像是在做一个专业性的补充说明。 陈东的表情是恭敬的。 像是在认真聆听领导的意见。 “陈所长,广阳镇的禁毒工作确实做得好。” 孟浪开口了,语气很平。 “台账全,数据清,巡查有记录,人员有管控。 连续几年都是先进。 这些成绩我会如实向省厅汇报。” 第199章 断刃山寨,我能上去 孟浪站起来,整了整夹克下摆。 “陈所长,我今天想在镇上转转,不耽误你们工作。” 陈东立刻接话: “那行,孟组长,晚饭我们安排。 镇上有一家农家乐,鱼做得特别好,从清江里现捞的。魏局和刘队跑这么远,晚上大家一起坐坐。” 孟浪看了魏长河一眼。魏长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反对。 刘浩端着茶杯,目光从孟浪脸上移到陈东脸上,又移回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行。” 孟浪说,“晚饭你们安排。魏局和刘队辛苦这么远,晚上大家好好聚聚。 下午我就自己到处走走,你们就不用陪同了。六点前我准时回来。” 陈东的笑容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下。 他本来准备安排小孙全程跟着,孟浪这句话把这条路堵死了。 “不用陪同”四个字说得很随意,但语气里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那……孟组长您注意安全。镇上有些巷子比较偏,您别走太远。” 陈东看了魏长河一眼。魏长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敲。 “行。六点见。” 孟浪走出会议室,下楼的时候经过一楼走廊。 户籍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人。他推开派出所大门,走下台阶。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对面那辆深灰色的旧捷达还停在农资店门口。 孟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沿着主街往东走,步子很随意,像是一个外地来的人在镇上闲逛。 走了大约两百米,他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两侧是居民楼的院墙,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 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蹲下去系鞋带。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在巷口,一个在巷子另一头。步子很轻,但节奏不对,一个快一个慢,像在配合着什么。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一条更窄的岔路,往左通往主街的后街,往右通往镇子北边的老居民区。 等了大约半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从后街方向快步走过来,四十来岁,脸型偏长,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往前送。 他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左右看了一眼。 孟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他点了一下头。那人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往左边的下坡路走了。 孟浪没有动。他又抽了一口烟。过了大约一分钟,第二个脚步声出现了。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走下来,三十出头,精瘦,脸上有一层薄汗。 他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也停了一下,朝孟浪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往左边下坡路走了。 孟浪把烟头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两个人。一个从前,一个从后。 一个在岔路口往左,一个在岔路口往左。方向一致,但间隔了一分钟左右。 这种跟踪方式不算专业,但足够用了。 他往左拐,沿着下坡路往江边走。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梧桐树越来越密,空气里开始有了江水的腥气。 走了大约五分钟,路尽头是一片河滩。河滩上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几艘废弃的渔船搁浅在泥滩上,船身被藤蔓缠得密密匝匝。 两个人影出现在河滩边缘。他们站在河滩入口处,朝北边看,像是在找孟浪的方向。 孟浪掏出手机,给吴兵发消息。只有四个字:“河滩北侧。” 回复来得很快:“看到了。两个。灰色夹克,蓝色工装。你走你的。” 孟浪把手机收好,从船身后面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河滩北侧是一片密集的芦苇丛,芦苇比人还高,走进去之后完全看不到外面。 孟浪钻进芦苇丛,拨开挡路的苇秆,脚下踩出一条极窄的路。 同一时间,灰色夹克的男人蹲在芦苇丛边缘。突然后颈忽然一麻。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掐住了他的颈动脉窦。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准。 那只手顺势托住他的下巴,把他轻轻放倒在地上,像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孟浪走了大约三分钟,从芦苇丛的另一头钻出来。 出口是一片碎石滩,碎石滩外面是一条通往镇北方向的小路。 小路不宽,但路面很硬,是压实的碎石。 他上了小路,往东拐,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座废弃的抽水站前面停下来。 抽水站很小,砖墙已经塌了半边,屋顶只剩几根木梁横着。 吴兵的消息已经到了:“两个已经处理。” 孟浪把手机收好,从抽水站后面绕出去,沿着小路继续往东走。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拐上了一条通往镇区方向的碎石路。 路两旁是成片的油菜田,油菜已经收了,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茬子。他沿着碎石路走了几分钟,在一棵老樟树底下停下来。 从这棵樟树的位置,能看到镇区边缘的一片老居民区。 他拐进老居民区。这里的巷子比主街窄得多,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两旁的院墙很高,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拐弯。 拐了三个弯之后,他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继续沿着石板路往东走。 面前出现了一间不大的茶馆,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江边茶馆”。 茶馆的门脸很窄,只有一间铺面,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门口没有客人,只有一个老头坐在门槛里面的矮凳上,正在剥花生。 靠里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 深灰色夹克,中等身材,偏瘦。 孟浪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人转过身来。田中。 “后面还有人吗?”田中问。 “解决了。” 孟浪端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斟满。 “情况秦局给我说了,我们直接说重点。 两峰山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田中顿了顿,沉声道: “黄炳雄,断刃山寨,我知道一条能上去的道。 还有山上西崖那边的制毒工厂,我全部知道。” 第200章 从水路下手 田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断刃山寨在两峰山主峰西南麓,翻过山脊就是佤邦。 那个地方是一片三角地带,两面是悬崖,但山崖下面正好有清江水路可以运输。 唯一到山寨只有一条盘山路, 黄炳雄选那个地方做基地,就是看中了它易守难攻。” “你上去过?” 田中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上去过三次。三次都没能成功摸到山寨。” “山寨外面防守很严密吗?” “第二次上去的时候,我摸到了山寨外围。 是半夜,天没亮。我从主峰北侧的山脊线绕过去,想从后面摸进寨子。 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到了一片竹林。 竹林后面就是寨子的后墙。 但是巡逻的佤邦雇佣兵,至少七八个。”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围墙。原木和藤条搭的,一人多高,顶上拉着铁丝网 。围墙里面有几间木头房子,铁皮屋顶,灯光从窗户缝里透出来。 房子旁边停着两辆皮卡,一辆黑色的,一辆灰色的。 皮卡上面全部架着重机枪。” “没有任何进去的办法?” “我暂时没有找到。”田中摇头。“至少五个大型探照灯光柱几分钟扫一次,周围照得雪亮雪亮的。” “主峰西崖南面。那边有一条溪,溪水从崖壁上流下来。 崖壁上有一条栈道,是人工搭的,木桩钉在岩石缝里,上面铺着木板。栈道尽头是一道铁门,沿途装着很多摄像头。根本不敢冒头。” “那边是什么?” “发电机。低沉、持续的那种嗡嗡声。不止一台,至少两三台同时运转。循环冷却水。” “你怎么确定是冷却水?” “我在镇上做了这么多年基层民警,制毒工厂的设备还是知道的。” “所以你判断西崖是制毒工厂。” “对。而且规模不小。” “你刚才说,你知道一条能上去的道。” 田中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伐木道不能走。那条路有人盯着,雇佣兵一直会在入口附近巡逻。 我观察过,他们的巡逻时间大概是每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五人一组。” “所以老伐木道是死路。” “寨子边上也有人拦,怎么办?” “不能从正面进。寨子后面有一条小路,从缓坡后面绕上去。那条路很窄,摩托车都上不去,只能走路。 从那条路上去,大概再走一个小时到山顶。 山顶有一片废弃的矿场,我摸到过那个地方。” “从矿场往西崖,还有多远?” “从矿场到西崖,大概还有两公里。中间要穿过一片原始林区,树冠密得看不见天。 地面上的腐叶有半尺厚,踩上去会陷进去。西崖南侧的溪边,再往上就没有走了。 因为那条栈道上的摄像头角度很刁,我观察了十几分钟,发现摄像头的监控范围覆盖了整条栈道,没有死角。 除非从崖壁侧面攀上去,但那需要专业攀岩装备。” “西崖那边的守卫情况呢?” “因为根本没路。所以西崖的守卫可能比山寨松。” “工厂也是黄炳雄,他就在上面生产和运输?” 田中沉默了几秒。 “西崖那个工厂,有人说那是赵鸿图的场子。 赵鸿图在清江的矿产、物流、冷链,都是明面上的生意。 但私底下,两峰山这边有一条独立的线。” “赵鸿图?” “对。镇上的人提到两峰山上的事,最后都会绕到赵鸿图的名字。但没有人有证据。 陈东把两峰山方向的信息全部封死了,外面的线索进不来,里面的消息出不去。” 孟浪端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又斟满。他端着杯子,没有喝。 “策划一下,带我上去?” 田中看着孟浪的眼睛。“我们两个上去可能很难。” “为什么。” “上面很危险。我觉得两个人上去要是遇到事情,可能很难脱身。” 田中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说的不是一般的危险。断刃山寨的武装人员,我以前以为只有七八个。 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那些巡逻的人分两组交叉走,一组走完另一组接上。 一轮下来,七八个人,但换班的时候可能还有另一批。加起来,至少在十五到二十人。” “都是佤邦雇佣兵?” “对。我看到他们穿的衣服是佤邦地方武装的迷彩,手上全是AK、车辆上也是重武器装备。 那可不是普通毒贩子能有的装备。是有人花钱养的武装。” 孟浪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完,放下。 “所以,上山这条路,风险太大。西崖那边守卫虽然可能比山寨松,但地形太险,摄像头覆盖太密。 我们人手不够的情况下,没有重武器和支援,上去确实很麻烦。” 田中点了点头。 “那我们换个思路。” 孟浪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断刃山寨的货,从山上下来。走哪条路?” “老伐木道。摩托车从山寨出发,沿老伐木道下来,到山腰寨子中转。 然后再从寨子分两路。一路走伐木道继续下山,到镇上附近的一条岔路,那里有接应的车。 另一路走溪谷,从山腰寨子后面的溪流往下,到清江边。到了江边之后,有船接。” “水路的船,停在哪里?” “山腰寨子后面的溪流出口,在清江边的一个小湾里。那个地方叫月亮湾。 湾里平时停着一艘铁壳船,大概十来米长,吃水浅,能走清江。 船老大是本地人,姓何,以前是打鱼的。后来不打了,专门跑这条线。” “船什么时间跑?” “我不确定,应该没有固定时间。一般是深夜,从月亮湾出发,沿清江往下游走。 到了清运码头附近的一个小渡口停靠,把货卸下来。 那个小渡口在地图上没有标记,是私人的。卸完货,船再空着回来。” “整个环节,船上的武装人员多吗?” “何老大,加上一个帮手,下面的雇佣兵也不会少。 只是说,船上不像山寨上面,毕竟船一离开码头,就只有一条船了。” 孟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山路太难走,风险太高。 但水路不一样。水路是开放的,是清江,是流动的。船在江上走,他在暗处看。 如果能在水路截住一次运输,对方并不一定知道对手是谁。势必导致混乱。 截住一次水运,比冒险上山要安全得多。 “如果我们不上山,在水路上试试水,你觉得怎么样?” 第201章 晓月饭店 田中抬起头,看着孟浪。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水路?” “对。月亮湾。那艘铁壳船。何老大。我们不上山,我们在江边等。等船出来,我们截他的货。制造混乱。” 田中沉默了几秒。他把茶杯端在手里转了一圈,茶汤在杯壁上晃了一下,然后放下。 “这条路我熟。从镇上往北走,沿着清江往下游走,有一片芦苇荡。芦苇荡后面就是月亮湾入口。 从月亮湾出来的船,必经那片芦苇荡外面的江面。夜里船开灯,我们在暗处能看到灯。 如果船不开灯,我们也能听到柴油机的声音。清江那一段水流很静,船走过去的声音能传很远。” “那我们今天晚上先去摸一摸情况,再决定什么时候下手。” 孟浪说,“我晚上和你们一起吃饭,吃饭找个借口住下。” 田中想了想。“如果不下雨,晚上可以。清江这一段晚上有雾,但不大。船出来的时候有声音,雾不碍事。” “如果你晚上住下,估计会安排到广阳镇的晓月饭店,那是陈东的情妇黄翠开的。 到时候我们晚点,十一点出发。” 孟浪点了点头。“那就晚上。地点,月亮湾外面的芦苇荡。我这边还有个兄弟,你看需要什么装备,我来准备。” “装备我想想。” 田中顿了一下,“头灯两个,防水的那种。绳索一根,二十米左右。手套两副。 如果有夜视仪最好,没有的话望远镜也行。 手电用红光的,不要白光。船上的人对白光敏感。其他的,我看情况再说。” “行。装备的事儿他准备。” 田中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芦苇荡里有一条机动旧渔船。停在芦苇荡北侧的汊口里。船不大,够用。” “好。那我们十一点在哪儿碰头?” “晓月饭店后面有一条巷子,往北走两百米有一棵老榕树。榕树下面是个小码头,平时没人去。 你十一点从饭店出来,往北走,看到榕树就停。 我从芦苇荡那边过来,划船到码头接你。” “行。”孟浪站起来,把茶钱压在杯子下面。“晚上见。” 田中把茶杯端起来,一口喝完。“行。” 孟浪从后门出去,绕进巷子里。田中从正门走了出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每一个傍晚在江边散步的本地人。 孟浪在巷子里走了几分钟,从另一个方向绕回了派出所。 小孙正在门口张望,看到他回来,松了一口气。 “孟组长,您回来了。陈所刚才还问您去哪了。” “随便走了走。” 孟浪走进派出所大院,正好迎面碰上陈东从办公楼里出来。 陈东脸上的笑容比白天淡了一些,镜片后面的目光在孟浪脸上扫了一圈。 “孟组长,转转的感觉怎么样?” “还行。镇上挺热闹。看了不少东西。” “那是那是。”陈东的笑容重新堆起来。 “我们广阳镇是全县最大的镇,人口多,商贸活跃,所以治安压力也大。不过我们派出所的同志们顶得住。” 孟浪点了一下头,往办公楼里走。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他朝最里面那间房间看了一眼。门上挂着“户籍室”的牌子,门关着。里面没有人。 下午六点,广阳镇东头晓月饭店。 晓月饭店在广阳镇主街东段,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涂料,在一排灰扑扑的民房里格外扎眼。 门口挂着一块木质招牌,上面用行书刻着“晓月饭店”四个字,漆是新刷的,黑底金字,在暮色里反着光。 黄翠站在一楼吧台后面。她今年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身材很饱满,该凸的地方凸,该收的地方收。 穿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不深不浅,刚好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一弯,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她看到陈东推门进来,立刻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只认得主人气味的猫。 “陈所,来了。包间准备好了,二楼最里面那间,窗户对着江,安静。” 她的声音软而不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热情。 目光从陈东脸上扫到魏长河脸上,又从魏长河脸上扫到孟浪脸上,最后落在刘浩身上。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自然。 “刘队,好久没来了。今天喝什么酒?还是老样子?” “今天有省厅领导在,你安排。” 陈东摆了摆手,语气里有一种在她面前不必端着架子的松弛。 黄翠的目光又回到孟浪身上。 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但那种打量一点也不冒犯,反而带着一种“我见过很多人,但你不太一样”的好奇。 “这位就是省厅来的孟组长吧?陈所上午就跟我说了,说今天有贵客。 我还专门让厨房多备了几条江鱼,下午刚从清江里捞上来的,活蹦乱跳的。” “黄老板客气。”孟浪点了一下头。 “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叫我翠姐就行。” 包间不大,黄翠亲自给桌上的人倒茶,倒到孟浪面前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杯子的温度,又像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 “孟组长,茶刚泡的,明前毛峰。您尝尝。” 孟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淡,但香气很正。他放下杯子,朝黄翠点了一下头。“不错。” 黄翠笑了一下,退到门口,朝陈东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出去了。 菜很快上齐了。清江鱼、土鸡、河虾、几样时蔬,不算铺张,但很实在。陈东端起酒杯站起来。 “孟组长,今天辛苦了一天。我代表广阳镇派出所,敬省厅领导一杯。” 孟浪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酒是本地酿的苞谷酒,度数不低,入口辣。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鱼。 鱼很鲜,肉嫩,但孟浪吃得不多。他在观察桌上每一个人的表情。 陈东喝了几杯之后话多了起来。他讲了几个基层工作的段子,把孙立和田中都带了进去。 孙立配合着笑了几声,田中只是低头吃菜,偶尔点一下头,笑容很淡。 魏长河端起酒杯,朝孟浪的方向举了举。 “孟组长,今天在镇上转了一下午? 最后感觉怎么样?” 第202章 老码头水塔 孟浪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挺好的。看了几个地方,和所里的同志也聊了聊。广阳镇的禁毒工作确实做得好,台账全,数据清,巡查有记录,人员有管控。” “陈东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快十年了,基层经验丰富。” 魏长河抿了一口酒,语气很随意。“孟组长回去之后,省厅那边有什么新的部署,还望多支持基层。” “会的。好的经验要推广,好的干部要培养。” 陈东接上了话。“孟组长过奖了。我们基层做的就是具体活儿,没什么大不了的。省厅要是有什么新的指示,我们一定全力落实。” “说到指示。” 孟浪放下酒杯,看着陈东。 “我今天在镇上转的时候,看到不少禁毒标语。主干道上、社区门口、学校旁边,都有。宣传氛围很浓。” 陈东的笑容舒展了一些。“对,我们每个月更新一次宣传栏,每个季度搞一次禁毒宣传进社区。去年还搞了一次禁毒宣传进学校,效果很好。” “我还去了趟镇上的社区戒毒康复中心。看到一切都很整齐有序。”孟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下次有机会再进去详细看看。” 陈东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那个康复中心是去年刚建的,现在还在完善中。孟组长下次来,我专门安排时间带您去看。” “行。”孟浪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我觉得来广阳镇看了之后,感觉清江的缉毒禁毒工作确实到位。我转了一下,也看到很多的标语。虽然康复中心没进去,但感觉秩序井然。很好。” 他顿了一下,把酒杯放下。 “这些回去我都会形成报告。明天在局里整理一下资料,我看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陈东的笑容没有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魏长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刘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嘴边送。 孙立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停了一瞬。 田中坐在靠墙的位置,还在低头吃菜,但孟浪注意到他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孟组长这就要回去了?”陈东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挽留。 “不再多待几天?镇上还有几个点没看呢。” “下次吧。这次主要是了解情况,回去把材料整理出来。省厅那边还等着汇报。” 魏长河把酒杯放下,看着孟浪。 “孟组长,回去之后,广阳镇的情况,还望多美言几句。基层同志不容易。” “会的。实事求是。” 孟浪端起酒杯,朝桌上所有人举了一下。“今天感谢陈所长的安排,感谢魏局和刘队跑这一趟。我敬大家一杯。” 他先干了。其他人跟着干了。酒是辣的,但孟浪喝下去的时候没有皱眉头。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陈东站起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转向孟浪。 “孟组长,今天太晚了,山路不好走,晚上就住这里吧。 晓月饭店三楼有客房,干净得很。魏局和刘队也住下,明天一早再回去。” 孟浪没有推辞。“行。那就麻烦陈所长了。” 魏长河也点了点头。“山路晚上确实不好走。住下就住下吧。” 陈东朝门口喊了一声。黄翠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 “陈所,房间都准备好了。三楼三间,朝南的,窗户对着江,晚上安静得很。” “带孟组长上去看看。” 黄翠走到孟浪面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孟组长,跟我来。三楼走廊尽头那间,窗户最大,早上能看到日出。” 孟浪跟着她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走到三楼的时候,黄翠在走廊尽头那间房间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窗帘拉得很严。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写字台,台面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只玻璃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味。 “孟组长,条件一般,您将就一晚。” 黄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目光在孟浪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 “有什么事您喊我,我就在楼下。” “好。谢谢。” 黄翠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之后,孟浪没有开灯。 他站在房间中央,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三楼窗户正对着晓月饭店的后院,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月光照在车顶上,泛着一层灰白色的薄光。院墙外面是广阳镇的老居民区,再远处就是清江,黑沉沉的江面偶尔有船灯晃过。 他掏出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吴兵的消息已经到了。 “我在饭店外面。魏长河、刘浩、陈东刚才都出去了。 陈东开车走的,魏长河和刘浩都上了车。有说有笑的,应该是去娱乐。” “不管他们。我现在出来。老码头水塔。”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好,走到门口。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他侧耳听了几秒,确认安全之后,拉开门,闪进走廊。 他没有走楼梯。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一道窄窄的挑檐。 他推开窗,翻出去,沿着挑檐走到饭店侧面的消防梯,顺着梯子下到一楼。 后院的水泥地面上有水洼,踩上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噗响。 他贴着墙根移动到后院侧门,推开门出去,外面是一条窄巷。 巷子里没有灯,两侧的院墙很高,头顶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天空。 他沿着巷子往北走,绕过了两条街,穿过一片废弃的晒谷场,在一排老房子的缝隙里穿过去,到了镇北的老码头入口。 老码头在镇子的最北端,清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平缓,岸边有一座废弃的水塔。 水塔很高,圆筒形的混凝土结构,顶部的铁皮盖已经锈烂了一半。 水塔下面长满了杂草和野藤,塔身上面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 孟浪在距离水塔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住。 他蹲在一棵歪脖子樟树后面,等了三分钟。 四周没有异常。虫鸣声很密,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口哨。 两短一长。从水塔后面传来的。孟浪站起来,往水塔方向走了几步。 一个人影从水塔后面的杂草丛里闪出来。 吴兵。 “什么时候到的?”孟浪低声问。 “刚到,出了点问题。” 吴兵的声音很稳,但孟浪注意到他的左臂用一条黑布缠着,布条下面隐隐透出一点暗色。 “怎么了?你受伤了?” 第203章 今晚有船? 吴兵的声音很稳,但孟浪注意到他的左臂用一条黑布缠着,布条下面隐隐透出一点暗色。 “刚过来,江岸上两个身手很硬,佤邦那边的雇佣兵,我都打晕绑起来了。” 吴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黑布的左臂。 “皮外伤,不碍事。刀口不深,没伤到筋骨。我处理过了。” 孟浪的眉头动了一下。 “两个雇佣兵蹲在江岸上盯着老码头。看来江岸这条线今天晚上要走货。” 吴兵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盯码头的雇佣兵,不会是来散步的。” “带我去看看。” 吴兵转身往水塔后面的杂草丛里走。孟浪跟在后面。两人拨开齐腰高的野草,穿过一片被水冲垮的碎石滩,到了江边。江岸上有一片密集的芦苇丛,芦苇比人还高,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 吴兵拨开一丛芦苇,露出两个被绑在一起的人。 两人都是三十来岁,皮肤黝黑,颧骨很高,一看就是佤邦那边的人。 一个还在昏迷,另一个眼睛半睁着,嘴里塞着一团从他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 两个人的手脚都被尼龙扎带绑着,扎带勒得很紧,手腕上的皮已经磨破了。 孟浪蹲下来,把那个半睁着眼的人嘴里的布条扯掉。 “叫什么?” 那人用佤邦话骂了一句。孟浪没听懂,但语气里的凶狠不需要翻译。 吴兵站在旁边,把匕首从腰后抽出来,刀尖抵在那人的膝盖上。那人骂声停了,眼睛死死盯着刀尖。 “我说。”他的普通话说得很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我叫岩摆。” “谁让你来的?” “上面。” “哪个上面?” 岩摆迟疑了一下。吴兵的刀尖往前送了一寸。岩摆的膝盖缩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快了。 “断刃山寨。黄老板。他让我们来江边守着。今晚有船。” “船上装的是什么?” “货。从山上拉下来的。送到南蓬渡口。” “什么时候走?” “我们不知道,我们只负责巡逻这条江岸。” 孟浪和吴兵对视了一眼。他站起来,往江边走了几步。江面上黑沉沉的,没有月光,水面上偶尔有微弱的反光,是远处镇上灯火的倒影。 他回头看了一眼水塔方向,水塔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嘴堵住,我们走。” 两人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沿着江岸往老码头方向走。走了大约两百米,老码头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一座废弃的水泥栈桥伸进江面,桥面坑坑洼洼,栏杆锈断了好几截。 走了大约两百米,老码头的轮廓出现在眼前。一座废弃的水泥栈桥伸进江面,桥面坑坑洼洼,栏杆锈断了好几截。栈桥旁边的水泥护岸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树根把岸边的土拱得翻了起来。 水塔下面站着一个人。中等身材,偏瘦,深灰色夹克。田中。他手里攥着一只手电筒,光柱被手掌捂住大半,只漏出窄窄一道,在地上画着极轻的弧线。 “到了。”孟浪走过去。 田中转过身,扫了一眼吴兵缠着黑布的左臂,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船在后面。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从水塔后面绕过去,穿过一片齐腰高的杂草,下了一道缓坡。 坡底是一个极小的水湾,三面被芦苇和灌木围着,只有一条窄口通向外面的清江。 水湾里停着一艘小艇,玻璃钢船身,尾部挂着一台雅马哈舷外机,船身被岸边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 田中跳上船,把舷外机拉起来,检查了一下油路。 “从这里出去,走清江主航道往上游方向,大概二十分钟能到月亮湾。” “月亮湾?”孟浪跳上船,吴兵跟在后面。 “两峰山南麓那条溪流的出口。溪流从山腰寨子后面下来,汇入清江。 汇入口那个位置江面拐了一个弯,形状像月牙,所以叫月亮湾。” 田中把舷外机放下,拉了一下启动绳。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在夜里传得很远。 “陈东的人在老码头盯着,但月亮湾那边是死角。 溪流出口水浅,大船进不去,小船又没人管。如果山上的货要走水路,月亮湾是唯一的装船点。” “你确定?” “我确定。晚上都有摩托车从山上下来,在溪流出口等船。” 孟浪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如果货今晚走,月亮湾那边应该已经有动静了。 “走。” 田中把舵盘一推,小艇从水湾窄口滑出去,进入清江主航道。 江面很宽,水色在夜里近乎墨黑。小艇沿着左岸往上游方向行驶,引擎声压得很低,船头劈开的水花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两岸的轮廓在黑暗中缓慢后退,远处广阳镇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被江岸的弯道完全遮住了。 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江面突然拐了一个弯。 弯道外侧是一片平缓的滩涂,滩涂后面是一道茂密的竹林。竹林深处传来一种持续的低频声响,不是江水流淌的声音,是水流从高处落下的落差声。 “前面就是月亮湾。” 田中把油门降到最低,小艇缓缓靠近左岸。 “溪流出口在竹林后面。船进不去,只能从这里上岸步行。” 三人把小艇靠到岸边,拴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 田中走在最前面,拨开竹林里的野藤和灌木,脚下踩出一条极窄的小路。 孟浪跟在中间,吴兵殿后。走了大约五分钟,竹林尽头出现了一条溪流。 溪流不宽,水很浅, 河床上铺满了卵石。溪流两侧是陡峭的土坡,坡上长满了芭蕉和野芋头。 顺着溪流往上看,能看到月光下有一条灰白色的碎石路从溪流左侧的山坡上蜿蜒而上,通往半山腰那片黑沉沉的寨子轮廓。 “货就是从那条路下来的。 ”田中指着碎石路,声音压到了最低。“摩托车走碎石路,到溪流出口换船。” 孟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碎石路上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条死路。 但他注意到溪流出口的河滩上有一道新鲜的痕迹。 是船底拖过卵石留下的刮痕,刮痕很宽,方向朝着下游。 “有船刚过。” “追!” 第204章 截船行动 田中蹲下来看了一眼。 “吃水线很深。船舷宽度大概十米。是大型运输船。” 吴兵走到溪流出口的江边,蹲在芦苇丛里往江面上看。“江面上有船灯。往下游方向。两盏。” 孟浪快步走到吴兵旁边。 江面上,两盏昏黄的船灯在黑暗中缓慢移动,方向朝下游。船灯的间距很宽,是一艘大型船只。 灯光下面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船身轮廓,吃水很深,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尾迹。 “就是它。”孟浪说。“我们追上去。” 田中看了一眼江面,又看了一眼拴在岸边的小艇。 “小艇追上去太明显。如果对方有武器,在江面上我们被动。” 孟浪盯着那两盏船灯看了几秒,脑子里在飞速转动。铁壳船从月亮湾出来,往下游走,目的地是南蓬渡口。 从月亮湾到南蓬渡口,走清江航道大约还需要两个小时。 中间会经过广阳镇下游的采砂场,然后进入佤邦水域。 如果他们不在这里截,下一个截点就是采砂场河湾。 “田中,从采砂场河湾到南蓬渡口,有没有更快的路?不走江面。” 田中想了想。“从江边公路往南,走省道,大概二十分钟到清水公路桥。 那座桥横跨清江,桥面离水面很低,只有几米,江面在桥下收窄到不到50米宽。 如果要在江面上截船,清水桥是最好的位置。 船从桥下过的时候速度会放慢。 因为这种运输船通过桥墩之间的航道高度和宽度,舵手必须减速缓慢通过。” “从月亮湾到清水桥,走公路要多久?” “如果现在出发,开车全速的话大概二十分钟能到。 铁壳船从月亮湾到清水桥,至少还要一个小时。我们有时间做准备。” 孟浪看了一眼时间。。 “走。田中,你去开车。” 三人原路返回。从竹林里钻出来的时候,江面上那两盏船灯已经只剩下两个模糊的光点。 小艇沿着清江主航道往下游开,这次速度比来时快得多。 舷外机的轰鸣声在江面上传出去很远,但已经顾不上了。 到了老码头水塔下面的水湾,三人跳上岸。 田中把摩托车从杂草丛里推出来,吴兵骑上摩托车,孟浪坐在后座。 田中自己跑向老居民区方向,去取车。 “在镇北路口等。”孟浪喊了一声。田中摆了摆手,消失在夜色里。 吴兵发动摩托车,沿着江岸往镇北方向开。 夜风灌进衣领,冷得刺骨。 摩托车的车灯在碎石路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两旁的芦苇在光柱里飞速后退。 到了镇北路口,一辆旧桑塔纳停在路边。 车身锈迹斑斑,后视镜用胶带缠着。田中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 孟浪和吴兵钻进后座。田中说了一声“坐稳”,把油门踩到底。 桑塔纳从镇北路口拐上省道,往清水公路桥方向疾驰。 省道上没有路灯,车灯照亮的路面坑坑洼洼,车身颠得厉害。孟浪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 桑塔纳拐过一道弯道,远处的清水公路桥在黑暗中越来越近。 清水公路桥是一座老式的混凝土桥,桥面不宽,双向两车道。 桥两侧的栏杆锈迹斑斑,桥头立着一块限重标志牌,牌面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桥下是清江,江面在桥墩之间收窄,水流湍急,水声在夜里传出很远。 田中把车停在桥头东侧的一片灌木丛后面。 三人下车,走到桥栏杆边上往下看。桥面离水面不足十米,桥墩之间的航道不到五十米宽。 江水在桥下翻涌,浪花拍打着桥墩,发出持续的轰鸣声。 “船从下游上来,过桥的时候速度会放到最慢。 因为桥墩之间的航道窄,水流急,舵手必须调整方向,不然会撞墩。” 田中指着桥下,“如果要在桥上截,最好的位置是桥中间那两个桥墩之间。 船从下面过的时候,正好在视线正下方。” 孟浪扫了一圈桥面。桥上没有路灯,只有桥头那盏昏黄的旧灯在远处亮着。 桥栏杆是混凝土的,上面有一排铸铁的竖杆,竖杆之间的间隙大概一拳宽。 “绳子够不够长?” 吴兵把消防绳从背包里拿出来,抖开量了一下。“够。” 孟浪把三根绳子接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然后把绳子的一头拴在桥栏杆最中间那根铸铁竖杆上。 他拽了一下,竖杆很结实,没有松动。 他把绳子从桥栏杆上甩下去,绳头垂到水面上方大概两米的位置。 “吴兵,你留在桥上。我下去。” 吴兵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把绳子在栏杆上绕了一圈,攥在手里。 孟浪翻过桥栏杆,双手抓住绳子,脚蹬着桥墩外侧的混凝土面往下滑。 吴兵在上面一点一点放绳。 孟浪滑到桥墩中间的凹槽处停住,双脚撑在桥墩的斜面上,身体贴着桥墩,等船来。 江水在下面翻滚,浪花溅在他鞋面上,冰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桥下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听到声音。 从上游方向传来的,柴油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桥头方向传来田中的信号。三声短促的口哨。船来了。 孟浪把身体贴紧桥墩,等着船从下面经过。 引擎声越来越响,船灯的昏黄光柱从桥墩之间透过来,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然后船头从桥下钻出来,铁壳船身贴着桥墩之间的航道缓缓通过。 孟浪松手。 身体借着惯性往下坠,双脚落在铁壳船的甲板上,船身被砸得晃了一下,甲板上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舵位上那个人四十出头,方脸,颧骨很高,左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身材壮实,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袖,小臂上全是肌肉线条。 他反应极快,几乎在孟浪落地的同时就从舵位上弹起来。 右手从腰后拔出一把短刀,左脚往前迈了一步,身体重心压得很低。 步子稳,底盘扎实,一看就是常年在船上和丛林里滚出来的人。 船舱边上蹲着的那个人更年轻。 他手里攥着一根铁管,看到孟浪落地,猛地站起来,铁管抡圆了横扫过来。 孟浪侧身闪开。 铁管砸在船舱壁的防水布上,发出一声闷响,桶身被砸得晃了一下。 孟浪顺势抓住铁管,借力一带,那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孟浪抬膝顶在他的小腹上,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 但这一下没有把他放倒,那人只是后退了半步,咬着牙重新站直,右手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 两个人。两把刀。 一个在舵位方向,一个在船舱边上。 孟浪站在甲板中央,手里攥着那根夺来的铁管,前后受敌。 舵位上那个人先动了。步子无声地贴着甲板滑过来,短刀走的是直线,刀尖对准孟浪的肋下。 速度快,角度刁,一看就是练过的。 孟浪用铁管横挡了一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江面上炸开。 那人的刀被格开,但没有后退。 左手反手从腰间又拔出一根细长的东西快速向孟浪刺来。 孟浪看清了。 是一根三棱刺,黑黝黝的。 没有反光。 第205章 黄炳雄的手停住了 三棱刺扎过来的时候比刀更快。 孟浪侧身躲开,三棱刺从他夹克侧面擦过,划开一道口子。 他抬脚踹在那人的膝盖侧面,那人腿一软,单膝跪在甲板上。 但只跪了一瞬,他又撑着站了起来,两把武器同时举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正面牵制,一个侧面偷袭。 孟浪被夹在中间,铁管挡得了前面挡不了后面。 他的肩膀被三棱刺擦了一下,夹克的布料裂开,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桥上。吴兵翻身从桥栏杆上跳下去。 他落在船舱顶上,顺着舱顶滑到船尾,从后甲板翻上来,一脚踹在那个年轻人的后腰上。 年轻人往前扑倒,撞在密封桶上,桶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折叠刀脱手,他还没爬起来,吴兵已经扑上去,右手锁住他的喉咙,把他按在甲板上。 “按住他!”孟浪喊了一声。 吴兵用膝盖顶住那人的后背,右手从腰后抽出扎带,把那人手腕反绑在背后。 那人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吴兵用全身重量压住他。 前面那个舵手看到同伴被按倒,不再恋战。 他转身往船尾跑,想跳江。 孟浪追上去,铁管横着扫出去,打在那人的腿弯上。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摔在船舷边上。 他一只手抓住船舷栏杆,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 孟浪冲过去拽住他的后领。那人回手一肘,撞在孟浪的胸口上。 孟浪吃痛松了手,那人翻身上了船舷,纵身往江里跳。 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抓住了那人的脚踝。 是吴兵。他单臂抓住那人的脚踝,用力往后一拽。 那人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摔回甲板上。孟浪扑上去,膝盖顶住他的胸口,把他两只手拧到背后。 那人还在挣,孟浪用全身重量压下去,吴兵从旁边递过来一根扎带。两人合力把那人的手腕绑死。 “还有一个人!” 田中从桥头方向涉水爬上船头。他手里攥着一根从桥栏上拆下来的铁条,额角上有一道血口子,是刚才翻桥栏杆的时候磕的。 他冲进驾驶舱,里面那个舵手正缩在控制台下面,手里攥着一把扳手。 田中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铁条砸在控制台上,火星四溅。 那人手一松,扳手掉在地上。田中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从控制台下面拖出来,按在舵位上。 “别动!”田中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把他的脸压在舵盘上。 甲板上安静下来。三个雇佣兵,两个被绑在甲板上,一个被田中按在驾驶舱里。 孟浪站起来,喘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夹克破了,里面的皮肤上有一道红痕,没有出血。 吴兵靠在船舱壁上,左臂的黑布已经全被血洇透了,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的脸色发白,但咬着牙没出声。 “你左臂又裂了。”孟浪走过去。 “没事。先把船控住。”吴兵用右手把左臂托着,靠在船舱壁上。 孟浪走进驾驶舱。田中已经把那个舵手反手绑在舵盘旁边的金属立柱上。 舵盘慢慢回正,船身从桥墩之间的急流区退出来,进入下游的缓流航道。 然后他按田中之前说的路线,把船头往右打,拐进一条窄窄的江湾。 江湾的入口被两岸的芦苇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一条水道。 船身挤进芦苇丛的时候,两侧的苇秆刮着船帮,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往里开。开到最里面。”田中站在驾驶舱门口,指着江湾深处。 孟浪把油门推到三分之一,船慢慢往江湾深处走。江湾越走越窄,最窄的地方只比船身宽出半米。两岸的岸坡很高,坡上长满了芭蕉和野藤,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航道。 开了大约两百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弯道,弯道后面的水面更窄,但更深,两侧的岸坡把月光都遮住了,整个水道沉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孟浪把船靠到岸边,熄了火。 引擎声消失了,四周只剩下虫鸣和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船声。 “货全在。”田中掀开防水布看了一眼。 十二只密封桶。 田中把额角上的血擦了一把,看了一眼吴兵。 “你左臂得处理一下。不然撑不到天亮。” 孟浪在驾驶舱侧面的储物柜里翻了翻,找到一个旧铁皮急救盒。 盒子里有一卷纱布、一小瓶碘伏和几片止血贴。 他蹲下来,用碘伏把吴兵的伤口周围擦了一遍,伤口比之前更深了,皮肉翻着,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理。 他重新用纱布把伤口紧紧缠住,缠了三层。 吴兵咬着牙,一声没吭。 “现在我们需要把船和货藏起来,人,田中,你有没有办法先找地方。” “秦局安排的安全屋在镇上。 从江湾进去,穿过竹林,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到老居民区的边缘。 那间屋子是我老丈人以前开的榨油坊,后来倒闭了,一直空着。 陈东不知道那个地方。秦局安排作了安全屋,里面很多补给。” 田中把铁条扔在甲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船呢?” “船停在江湾最里面。从外面看不到。天亮之后我安排我的人来处理。 我们先把这三个先带到榨油坊。” 孟浪点了点头。他走到船舱里,把那三个被绑着的人一个一个提起来。 吴兵用右手帮忙,把那个年轻人拎起来。 田中在前面带路,从船舷跳上岸,钻进江湾右侧的竹林。 同一时间,断刃山寨。 断刃山寨的主殿建在两峰山主峰西南麓的一处山坳里。 黄炳雄坐在篝火旁边的一张藤椅上。 他四十出头,脸型方阔,颧骨很高,皮肤黝黑,是常年在热带丛林里晒出来的那种黑。 左眉骨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刀疤,疤痕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粉白色,但边缘清晰,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几道浅浅的旧伤疤。 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链子上拴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翡翠貔貅,是早年从缅甸带回来的。 他的左手边坐着两个女人。 一个三十来岁,长发披肩,穿一件深红色的吊带裙,裙摆只盖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小腿。 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里是本地酿的苞谷酒,正靠在黄炳雄肩膀上,用佤邦话跟他说笑着什么。 另一个女人更年轻一些,二十出头,短发,穿一件黑色背心,肩膀上露出一只蝴蝶纹身。 她坐在黄炳雄右手边的藤椅扶手上,手里拿着一串烤好的羊肉串,正往黄炳雄嘴边递。 阿泰从山寨入口的方向快步走过来。 他的步子很急,踩在碎石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走到篝火旁边,他弯下腰,在黄炳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黄炳雄的手停住了。 搪瓷杯端在嘴边,没有送进去。 他慢慢放下杯子,把杯子搁在藤椅扶手上,然后转过头看着阿泰。 “你说什么? 谁他妈豹子胆敢动我的船!” 第206章 谁敢截货? 阿泰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里的对讲机放在地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黄炳雄面前。 那是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列着昨晚应该从月亮湾发出的货物批次、装船时间、预计到达南蓬渡口的时间。 “月亮湾的装船按正常速度,应该晚上十一点不到就会抵达到南蓬。 但渡口那边现在都没有见船。 我让上游几个观察点逐个打电话问。 海口巡逻的人说,那艘船没出现在出海口观察点的视野里。” “出海口没有,清江上呢?” “目前就是他妈的奇怪。 从月亮湾到老码头这段,没有岔路。船不可能凭空消失。” 黄炳雄站起来。藤椅往后蹭了一下,在泥地上刮出一道痕迹。 他身边的两个女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长发女人手里的搪瓷杯还没放稳,酒洒出来一半,溅在她自己的裙摆上,她没敢低头去擦。 短发女人手里的羊肉串已经掉在地上了,她缩到藤椅后面,一声不吭。 黄炳雄走到篝火旁边,伸手从烤全羊上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咀嚼的时间思考。嚼完那块肉,他把骨头扔进火堆里,转过身来看着阿泰。 “江边的弟兄呢?月亮湾那边不是安排了人看着?” “联系不上了。老码头,月亮湾入口,溪流出口。 三个点的兄弟电话全部关机。 我已经派人过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消息。” 黄炳雄的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阿泰脸上移开,落在篝火对面的岩拉身上。岩拉放下手里的羊腿,站了起来。 “老板,我带人去月亮湾看看。” “不用。”黄炳雄说。“船已经不在月亮湾了。去了也是白去。” 他转过身,看着篝火。 火焰在他脸上跳动,把眉骨上那道刀疤映得忽明忽暗。他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开口了。 “山哥最近在忙什么?” 阿泰想了想。“庞古那边。他的人和赵鸿图在抢庞古口岸的泊位。 上个月还打了一架,两边各伤了三四个。山哥应该没有余力往清江伸手。” “不一定是山哥。但也不一定不是他。”黄炳雄从篝火旁边走回来,重新坐下来。 他端起搪瓷杯,把里面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子,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阿泰,给魏长河打电话。” 阿泰掏出手机拨了魏长河的号码,递给黄炳雄。 同一时间,清江县广阳镇。 魏长河正在镇上的洗浴中心二楼包间里。 包间不大,一张按摩床,床边的矮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啤酒和一盘没怎么动过的花生米。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一股精油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穿粉色制服的女技师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在给他按脚。 魏长河闭着眼,脸上盖着一条热毛巾。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他不耐烦地扯掉脸上的毛巾,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阿泰的名字跳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划开接听键。 “怎么?阿泰。” “黄老板找你。” 魏长河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 黄炳雄从来不直接给他打电话。他坐起来,朝女技师摆了一下手。 女技师站起来,退出了包间,反手把门带上。 “黄老板。” “魏长河。”黄炳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我的船在月亮湾下游被截了。货没了,人也没了。在你的地盘上。” 魏长河的手在床沿上按了一下。他的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但嘴上没有停。 “黄老板,什么时候的事?” “就现在,今天晚上的船。从月亮湾出来不到一个小时就消失了。” “船遇到了什么风浪吧?江上有点雾。” “风浪你妈!” 黄炳雄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块石头砸在铁皮上。 “江上万里无云,什么风浪?魏长河,你他妈糊弄谁呢?” 魏长河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黄老板,我的地盘上不可能出这种事。 广阳镇这一片我经营了十几年,陈东在镇上干了快十年。 谁有这个胆子,敢在我的地盘上截你的船?” “那你说,船去哪了?” “我查。马上查。” “查?船从月亮湾出来不到一个小时就没了。你的巡逻队在哪? 陈东的人在哪? 你他妈平时跟我吹清江固若金汤,现在船丢了,你跟我说查?” 魏长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孟浪。那个省厅来的调查组。住在晓月饭店。 但如果船被截了,那动手的人一定不是孟浪本人。 至少不是他亲手做的。他一个人怎么截船。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嘴上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黄老板,清江最近治安确实有点问题。我立刻查一下,查一下。” “你的地盘你要负责,我不管是谁。给我找出来,敢动我的货,胆真肥。” 黄炳雄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船是在你的地盘上丢的。货是我的。 你他妈给我想办法找回来。 如果找不回来,起码你要查出谁干的。是不是你们局里有什么行动?” “没有行动,绝对没有,我现在就和缉毒的刘队在一起,有什么行动我们俩不可能不知道。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来查清楚。” “快。”黄炳雄重复了一遍。“天亮之前,我要么看到我的货,要么看到截货的人。” 电话挂断。魏长河把手机攥在手里。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过晚上的事。 清江上谁能截船?谁敢截船?孟浪? 不可能,他一个人怎么截船? 山哥那边? 更不可能,最近他一直在清山哥的几条线,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冒险截船? 秦局?难道省厅另外安排了行动,自己和刘浩是被估计排到镇里被支开? “妈的。”魏长河从床上跳了起来。 第207章 截船不是官方打法 黄炳雄挂了魏长河的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搪瓷杯里的酒已经见底了,他伸手从烤全羊上又撕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拿起卫星电话拨了赵鸿图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赵鸿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深夜打扰之后特有的沙哑和克制。 “黄老板。” “赵鸿图。我的船在月亮湾下游被截了。货没了,人也没了。” “谁干的,知道吗?” “我要知道,我就去干去了。还在这里给你打电话。” 黄炳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你的货,我出货?谁他妈的有这个胆儿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赵鸿图开口了,语气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 “黄老板,我最近听到一点风声。省里对清江有些看法,可能在筹划什么行动。 但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我最近一直在月牙岛,没有动。” “省里?什么看法?” “具体不清楚。就是听说上面有人在关注清江。 但你知道,这种风声,十次有九次是虚的。我没有当回事。” 黄炳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省里的风声,跟我的船有什么关系?省里的人会在月亮湾截我的货?” “应该不会。省里如果动,不会用这种方式。截船是江湖手段,不是官方打法。” “那你说,谁干的?” 赵鸿图在电话那头想了很久。 “黄老板,你想想。你的货走的是月亮湾到南蓬的水路。这条线很偏,一般人不知道。 能在月亮湾下游截船的人,一定是对这条线非常熟悉的人。 你想想,有谁既熟悉这条线,又有动机动你?” 黄炳雄沉默了。 熟悉这条线的人不多。他自己的人,赵鸿图的人,还有?山哥。 “山哥。”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有可能。”赵鸿图说。“山哥最近在庞古那边跟我抢泊位。他的人跟我的人在码头上打过一架。 但如果他截你的货,那就是跟你正面开战。 山哥这个人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他如果要动你,不会只截一批货。” “但也有可能。”黄炳雄说。“他截一批货,试探一下反应。看我怎么动。看你怎么动。如果我和你都软了,他下一步就是更大的动作。” “有道理。”赵鸿图顿了一下。“黄老板,这样。我先查。 查山哥最近在清江有没有异常调动。查他的线人在清江活动的情况。同时,你让魏长河在广阳镇查。两条线同时走。” “魏长河那边我已经打了电话。他说查。但这个人最近好像有点滑头。” “我敲打敲打他。” “行。你查你的。我查我的。查到了告诉我。” 电话挂断。黄炳雄把卫星电话放回桌上。篝火对面的岩拉、岩吞和岩相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吞。” “在。”岩吞站起来。 “你带人去广阳镇。找陈东。把今晚的事问清楚。 船是在他的地盘上丢的,他得给我一个说法。同时盯住魏长河。 这个人最近跟赵鸿图走得太近,我有点不放心。” “明白。”岩吞转身走了。 “拉子。” “在。” “你去一趟月亮湾。 查那三个失联的弟兄到底出了什么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岩拉也走了。 篝火旁边只剩下黄炳雄、阿泰、岩相,还有那两个女人。 长发女人从藤椅后面绕出来,重新靠在黄炳雄肩膀上。 黄炳雄端起搪瓷杯递给她,她接过去,给杯子里重新斟满酒。黄炳雄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篝火上。 “相儿。” “在。”岩相站起来。 “西崖的货停了吗?” “停了。按你的吩咐,所有人撤出寨子,进后山。工厂那边留了两个看设备的。” “设备不能留。” 黄炳雄说。“如果截船的人够快,明天就可能带人上山。 全部转移。搬得走的,运到后山。” 岩相的脸色变了一下。“老板,设备不多,关键现在山上的货?” “货?”黄炳雄看着他。 “你去查一下,到底有多少,我去联系沈老板,明天用他的渠道走。” 岩相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篝火旁边只剩下黄炳雄、阿泰和那两个女人。长发女人靠在黄炳雄肩膀上,小声用佤邦话说了句什么。 黄炳雄没有理她,端着搪瓷杯,看着篝火,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山哥。如果是你,这次你死定了。” 同一时间,清江县广阳镇。 魏长河从洗浴中心二楼包间的按摩床上跳了下来。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省里的调查组。孟浪。截船。这三件事撞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他拿起手机拨了吴国栋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书记,书记。出了大事儿。” “几点了,慌你妈,什么事情这时候打电话。”吴国栋接起电话有点冒火。 “黄炳雄的船今晚在月亮湾下游被截了。货丢了,人没了。黄炳雄刚给我打了电话,很不高兴。他让我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吴国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慢了一些。 “谁干的?” “目前看,可能是山哥。但我不确定。” “山哥?他在清江没有这个能力。他在清江就几个线人,都是跑腿的,干不了截船这种事。” “那会不会是别的人?” 吴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魏,我问你一件事。省里来的那个姓孟的,你给老子说你今天陪他?” “陪了一天,晚上住在晓月饭店,就一个人。” 吴国栋又沉默了几秒。“老魏,你听我说。省里派一个调查组下来,不可能只派一个人。 这是基本常识。如果省里要查清江,一定是一个工作组。 至少五六个人,甚至七八个。” “但孟浪确实是一个人来的。” “对。他一个人来,说明什么?说明他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但他在清江有帮手。 他的帮手是谁? 是秦锋。是秦锋手下那些我们不知道的人。” 魏长河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攥紧了。 “你是说,孟浪截了黄炳雄的船?” “我说,我说! 省里调查组下来多少人你都不知道,你当屁的公安局长。 你他妈的,给老子查!” 第208章 有什么人敢拔他的牙? 邦和清江边境线上,清江支流南卡江在崇山峻岭间蜿蜒而过。 南卡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一个三面环水、背靠峭壁的半岛。 半岛顶端,一座六层高的白色建筑矗立在热带雨林的绿浪之上,像一颗嵌在翡翠里的象牙。银湾赌场。 这座赌场是华人黄勇的产业。 黄勇,江湖人称勇哥,四十岁出头,汕头人,早年偷渡到佤邦,从赌场马仔干起,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在佤邦经营赌场、酒店、水疗和运输,手底下养着百来号人,和佤邦地方武装关系盘根错节。 银湾赌场是他的招牌,专门接待从清江边境用快艇接过来的中国人。 美其名曰“佤邦三日游”:包吃、包住、包美女、包往返船票。 只要赌客上了银湾的船,到了赌场,筹码换好,就有专人陪吃陪玩。 如果最后输光了,赌场还包一张豪华游艇的船票把人送回清江。 服务周到,信誉良好,从来没有人在这里闹过事。 此刻,赌场六楼最深处的小包间里,空气被中央空调压得又冷又干。 包间不大,一张椭圆形的绿绒赌台,台面上散着几摞筹码、三副扑克牌、一只水晶烟灰缸和两杯喝了一半的蓝带XO。 头顶的水晶灯把光切成无数细碎的菱形,打在墙面的金箔壁纸上,晃得人眼晕。 赌台一侧坐着三个人。 坐在正中间的是山哥。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缅式立领长衫,袖口扣得很紧,左手腕上那串暗红色硬木珠子在灯下泛着油润的光。 他面前码着不到十摞筹码,数量不多,但下注的时候从来不犹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落在荷官发牌的手指上,像一个在菜市场挑菜的人,漫不经心,但心里有数。 左边坐着一个穿墨绿色真丝衬衫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指上戴着两枚翡翠戒指,是勐波本地一个做木材生意的老板,姓何,人称“何木匠”。 何木匠今晚输了不少,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但还在跟。 右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 剃着贴头皮的寸头,左耳戴一只蓝牙耳机,穿一件黑色圆领T恤,袖子撸到小臂,露出右臂内侧一条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旧伤疤。他叫邬灞, 山哥手下最能打的一个。 他的任务不是在赌桌上赢钱,是坐在山哥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条随时能蹿出去咬断喉咙的狗。 邬灞的耳机里忽然响了一声极轻的提示音。 他轻轻的点了耳机接听,详细的听完对方的说话。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绕过山哥的椅子,弯腰把耳朵凑到山哥耳边。 “山哥,清江那边来消息了。” 邬灞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山哥一个人能听见。 “黄的船刚才被人端了。十二桶货全没了。现在人、船、货都失踪了。 黄炳雄现在在寨子里跳脚,当然,他很可能觉得是我们作的。” 山哥端酒杯的手指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如果何木匠没有正好抬眼看他的话,根本捕捉不到。 然后山哥把酒杯放下,嘴角往上提了一寸。 那个弧度很浅,算不上笑,但邬灞跟了他七年,知道这是山哥在盘算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谁干的?” “目前不清楚。” 山哥把牌翻开,看了一眼,随手扔给荷官。 他站起来,朝何木匠拱了拱手。“何老板,手气不行,我先撤了。今晚的账记我名下。” 何木匠连忙站起来点头哈腰。“山哥客气,山哥客气。” 山哥没有回头。邬灞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穿过铺着金丝柚木地板的走廊,拐进最尽头那间不对外开放的休息室。 门关上的瞬间,山哥脸上的松弛像被人揭掉了一层皮。 “坐。”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从茶几上拿起那盒没开封的雪茄,剪开一头,用火柴慢慢转着烤。 火焰在雪茄表面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他把雪茄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空调的冷风里打了个旋就散了。 “消息可靠?” “绝对可靠。黄炳雄、赵鸿图、魏长河的人现在都在行动。” 山哥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在烟灰缸边上弹了弹灰。“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 “黄炳雄在清江经营了这么久,黑白两道都吃穿了,老子想渗透,现在都他妈的很难。 他的船从来没出过事。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被人端了? 关键是清江有什么人敢拔他的牙?” 山哥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说明有人在动他。而且这个人,来势汹汹,或者是官方的人。” 邬灞想了想。 “条子一般不会这样的方式,悄无声息不是他们的风格。 条子做事重要的是要宣传。讲声势。” “条子如果要动黄炳雄,会调武警、调边防、调直升机。 还有新闻媒体早就闹翻天了。 目前的情况,清江地头上,应该不会动他。动他后面涉及的人和事太多,这是一种平衡的打破。” 山哥摇头,“截船这种事,只有两种人干得出来。一种是他自己的仇家,一种是想抢他地盘的人。” 他顿了一下,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黄炳雄现在暴露了。 有人盯着他。他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通道、仓库、场子。 在有心人眼里可能早就不是秘密了。” 邬灞的眼睛亮了一下。“山哥,你的意思是趁他病要他命?” “不是要他命。” 山哥把雪茄烟灰弹进水晶烟灰缸里。 “我要给他加把火。他现在被人端了船,心里已经慌了。 人一慌,就会乱动。 乱动,就会露马脚。但光让他慌还不够,我要让他乱。 让他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让他分不清谁是朋友谁是仇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佤邦地形图前面。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路线。 从南卡江沿岸到两峰山腹地,每一条路、每一个渡口、每一个仓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山哥的手指落在南蓬渡口的位置上。 第209章 到处都是想他死的人 “邬灞,你现在带人去南蓬码头。摸进去,黄的仓库。 我知道里面没东西,但你给我搞点动静出来。但要让他们知道有人来过。要让他们害怕。” “明白。” “另外,”山哥的手指从南蓬往东移,停在细阙邦的位置上。 “你从手下挑三个最利索的,今晚去细阙邦。黄的场子。 那边有个地下赌档,是他用来洗钱的小盘子,人不多,但位置很敏感。 给我也搞点动静。不要太大,关键是要连夜作。让黄知道四面楚歌。” 邬灞点了一下头。“我亲自带人去南蓬。细阙邦那边,让阿谷去。” “阿谷不行。他手黑,容易出事。 让刀子带人去,交代清楚,只闹事,不伤人。做完了从水路撤,不要走陆路,不要被任何人看到脸。” “明白。” 山哥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根雪茄抽了一口。烟雾在灯光里翻卷着上升,模糊了他半张脸。 “还有一件事。” “山哥你说。” “我们自己的场子,也搞一下。” 邬灞愣住了。 “你以为我疯了?” 山哥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这一次比刚才深了一寸。“ 黄炳雄不是傻子。他的人被打了,货被抢了,场子被闹了,他一定会想是谁干的。 他第一个怀疑的,肯定是我。” “那我们不是不打自招?” “所以我要让他自己打自己。” 山哥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安排人去我们在孟波那个小仓库,放一把火。烧的东西不重要,做做样子。 但要快,要跟上今晚另外两场同步。” 邬灞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样一来,黄炳雄就会想,如果是我山哥干的,我为什么要烧自己的场子? 除非我不想活了。他查不到答案,他就更慌。 他越慌,就越容易出错。” “高。实在是高。”邬灞伸出大拇指。 山哥摆了摆手,站起来。“去办。天亮之前,我要让黄炳雄觉得,清江这块地盘上,到处都是想他死的人。” 凌晨一点四十分,南蓬码头。 南蓬渡口在清江和南卡江交汇处以东三公里。 山哥知道,渡口最东边那排仓库中的第四间和第五间,是黄炳雄用来存放“特殊物资”的中转仓。 所有从断刃山寨下来的货,走月亮湾水路到南蓬,在这里换大船,再运往更远的湄公河沿岸。 邬灞带着六个人,分乘两艘小艇,从南卡江上游方向靠近。 小艇没有开灯,船尾的雅马哈发动机被调到最低转速,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像是蚊子在水面上打转。 他们靠岸的位置选在码头西侧一片废弃的船坞后面。 那里堆着几十根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木,正好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邬灞第一个跳上泥岸,脚底陷进淤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浓烈的腐殖质气味。 他蹲下来,等眼睛适应了黑暗。 码头上只亮着两盏昏黄的吊灯,分别挂在仓库入口和栈桥尽头。灯光范围很小,照不到仓库后面的区域。值班室在入口左侧,窗户里透出一点蓝白色的光——有人在里面看手机。 “刀子,你带两个人去西边那间。海子,你跟我去东边。” 邬灞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传过去的。 他从腰后拔出一根短撬棍,贴着仓库外墙的阴影向第四间仓库摸去。 仓库的门是老式铁皮卷帘门,锁是外挂的铁锁,锁孔已经生锈了。邬灞没有撬锁。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极细的钢丝,在锁孔里转了不到十秒,锁簧就弹开了。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卷帘门被抬起半米高,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邬灞侧身闪入,身后的阿海跟着进来。 仓库里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化学制剂残留的气味。 地面是水泥的,墙角堆着几十个空密封桶,桶身上印着和清水桥截获那批货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编号。 靠墙有一排铁架,架子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片散落的包装纸和一只被遗弃的手套。 邬灞扫了一圈,嘴角动了一下。果然没东西。黄炳雄的动作比他想的快,上批货已经转走了,下批货还没到。 “按老规矩,先烟雾,再明火。 不要让烟从正门出去,把后窗打开往外排。” 阿海点了一下头,把三只烟罐分别放在仓库东墙、西墙和铁架下方,然后从腰后抽出打火机,依次点燃导火索。 导火索发出细碎的嘶嘶声,冒出蓝白色的火星。 邬灞已经退到卷帘门旁边,侧身钻出去。阿海跟在后面,把卷帘门重新放下,只留了一条一指宽的缝。 不到半分钟,仓库里开始往外冒灰白色的浓烟。 烟从卷帘门下沿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夜风中迅速扩散。然后是第二股烟从仓库后窗方向涌出,在月光下翻卷着上升。 “着火了!仓库着火了!” 值班室里的人终于发现了。 两个人从值班室冲出来,一个拿着手电筒往仓库方向照,另一个抓起墙上的灭火器就往第四间仓库跑。 手电光柱在浓烟中晃来晃去,照亮了仓库门前那片被烟熏黑的水泥地。 邬灞和阿海已经退到了废弃船坞后面。他们没有急着上艇,而是蹲在枯木堆后面,看着码头上的动静。 “阿松那边也开始了。”阿海低声说。 邬灞转头看了一眼西侧。第五间仓库的上方也冒出了灰白色的烟柱,比东边的更浓。两个值班的人跑过来又跑过去,手电筒的光柱在码头上来回扫,像两只受惊的萤火虫。 “走。” 两人翻身跳上小艇,阿松那边三个人也同时上了另一艘。 两艘艇同时启动,这次没有压转速,引擎轰鸣着推开水面,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尾迹。 码头上的值班员听到引擎声追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两个模糊的黑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很快就融入了南卡江对岸那片黑沉沉的丛林轮廓里。 凌晨两点五十分,细阙邦。 第210章 损失了两百多万的货 细阙邦在佤邦北部,离南蓬渡口大约四十公里,是一个比南蓬更偏僻的小镇。 镇上只有一条主街,几家杂货铺、一间诊所、两座寺庙,和一片建在山坡上的吊脚楼群。 夜深之后,整个镇子沉入黑暗,只有寺庙门口那盏长明灯在夜风里忽明忽暗。 黄炳雄在这里有一个地下赌档。 说是赌档,其实就是一间没有招牌的铁皮屋子,藏在主街南段一条小巷的最深处。 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印着模糊的汉字。 那是从云南那边进口的旧货,用久了,红纸褪成了灰白色。 平时来的都是镇上和附近寨子的熟客,赌资不大,但每个月稳定有几万块的流水。黄炳雄用它来养几个线人,顺便洗一些小钱,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在细阙邦的耳目中枢。 赌档里三教九流都有,消息在这里汇聚,又在这里分发。 刀子带着三个人,从镇子北面的小路摸进去。 他们穿的全是深色,脸上没有蒙面。山哥交代过,不要让人看出是外来者。 佤邦本地人不少人都穿深色,只要不露出脸以外的东西,远远看过去和本地人没有区别。刀子走在最前面,步子很轻,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弓,最后才是脚跟。他在缅北的丛林里跑了八年,走路不出声是活下来的基本功。 铁皮屋子在主街南段的一条小巷深处。 巷子很窄,两侧是吊脚楼的底层,堆着柴火和杂物。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主街方向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轮廓。 刀子没有从正门进去。他绕到屋子侧面,找到一扇用木板钉死的窗户。木板钉得很潦草,钉子只打了一半,他用撬棍轻轻一撬就整块脱落了。 窗户后面是一间小隔间,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摞麻将牌,空气里有股劣质烟草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刀子钻进去,摸到隔间和赌档之间的门帘,掀开一道缝。 赌档里有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打牌,旁边还坐着两个看热闹的。 铁皮屋顶上吊着一盏白炽灯泡,光线昏黄,屋子里烟雾缭绕,有人在抽烟,有人在骂牌。桌上散着零碎的钞票和筹码,老虎机在角落里发出单调的电子音。 刀子从腰后摸出三颗烟弹。乒乓球大小,外面裹着一层胶带,里面填着火药和铝粉,拉开引信之后会先冒烟,十秒后发出闷响,不会伤人,但动静足够大。 他拉开第一颗的引信,从门帘缝隙里扔了进去。 烟弹落在赌桌下面,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灰白色的浓烟从地板缝隙里涌起来,迅速填满了整个铁皮屋子。 有人呛了一口,咳得弯下腰去。 “什么味道?” “着火了?” 第二颗烟弹滚到墙角的老虎机旁边,烟雾裹着焦糊味迅速扩散。第三颗打在灯泡上,灯泡炸裂,屋子里瞬间陷入黑暗。 尖叫声、凳子倒地的声音、有人在黑暗中撞到桌角发出的闷哼,混成一片。 “妈的B!什么东西!” “快跑!” “门在哪边?” 赌档里的人连滚带爬地从正门冲出来,在巷子里乱窜。 有人光着脚,有人手里还攥着扑克牌,有人撞翻了门口的竹筐,筐里的杂物撒了一地。 浓烟从铁皮屋子的门缝和窗缝里往外涌,在巷子里形成一道灰白色的烟带。 刀子已经带着人从侧面窗口翻了出去,贴着墙根向镇子北面撤退。 他们的脚步极轻极快,像一群在草丛里穿行的野猫。撤退路线是提前规划好的。 从赌档后面穿过一片竹林,下到一条干涸的溪沟,沿着溪沟往北走三百米就是一条通往边境的土路。 土路边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旧皮卡,车斗里放着三辆折叠自行车。 他们骑自行车走小路到江边,再从江边坐预先藏好的小艇回南卡江。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二十分钟。 刀子到江边的时候,掏出手机给邬灞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全部都办了,热闹得很。” 同一时间,孟波。 孟波是山哥在佤邦的一个据点,他在那里有一个小仓库,里面存的主要是走私过来的泰国烟酒和日用品,值不了几个钱。 但位置紧挨着黄炳雄在孟波的一个分销点,两家隔着一道矮墙,从仓库的后窗能看到黄炳雄那边院子里进出的人和车。 邬灞从南蓬回来之后没有停,亲自带人去了孟波。 仓库的钥匙在他手里,门锁是他自己换的。他打开门,把两桶煤油泼在角落里那堆旧纸箱上。 纸箱里装的是三百条假烟,进价一条十五块,烧了正好平账。 他把一根从赌场里顺来的雪茄烟头扔进纸箱堆里。 火苗从纸箱堆里窜起来的时候,邬灞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颧骨上的旧伤疤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烧的什么?”旁边的手下问。 “十二箱假茅台,三百条假烟。进价加起来不到两万,放风出去,说是损失了两百多万的货。” 邬灞把仓库门重新关上,站在门外看着浓烟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往外钻。 “给消防那边就说仓库电线老化。” 同一时间,断刃山寨,主殿。 黄炳雄站在篝火旁边,深夜遭不明人员袭击,纵火。 “南蓬码头,细阙邦,孟波。”他念出声。 阿泰站在桌子对面,双手垂在身侧。 “孟波那边,是山哥的仓库被烧了,据说损失好几百万。” 第211章 我草!什么时候的事? “损失好几百万?”他重复了一遍阿泰的话,嘴角往上提了半寸,眼里的光比篝火更冷。 黄炳雄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山哥会不会是苦肉计,老子那船货可价值上千万,而且,几帮人等着要货?” 阿泰犹豫了一下。“老板,我觉得可能不是。” 黄炳雄抬起头。 “那是谁?” 阿泰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黄炳雄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篝火旁边。 他伸手从烤全羊上撕下最后一块肉,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骨头扔进火堆里。 “老子问问赵鸿图到底怎么回事儿?” 电话接通的时候,赵鸿图正靠在月牙岛玻璃房子三楼套间的欧式大床上。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左边那个长发披散,正用指尖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 右边那个短发齐耳,端着一杯冰镇过的茅台,一小口一小口地渡到他嘴里。 落地窗外海面漆黑,屋里只亮着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软得像是被水洗过。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 赵鸿图他拍了拍左边女人的手背,两个女人同时停下来,无声地从床两侧滑下去,赤脚踩在地毯上,退进了隔壁的休息间。门带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赵鸿图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接起来。 “黄老板。” 黄炳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而低沉,带着佤邦山林里那种特有的空旷回音。 “佤邦也乱了?细阙邦、孟波、南蓬码头。三处场子被人摆了一道。” 赵鸿图沉默了一拍。 “黄老板,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货从山上你转给我,装上船出去就被失踪了? 现在我在佤邦那边也是一团乱?赵鸿图,你觉得我该不该多想?” “多想个屁,难道我自己坑自己的货,你今天晚上走的是我厂子的货。 那边几家也知道是我的货。我在中间搞事儿,对我有什么好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赵鸿图一口把剩下的茅台喝掉,继续说。“你别急,我现在怀疑一个人。” “沈耀宗?”黄炳雄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 “我没这么说,我他妈的,需要点时间落实一下。那老家伙在佤邦北部经营了十几年,面子上没有碰我们的线。 但是他的边贸城和口岸物流网络铺满了南蓬、猛古、细阙邦。 你的人走哪条路、在哪里歇脚、在哪里存货,他比你自己都清楚。” “你打算怎么办?” “给我一点时间。老子来查。,妈的。不搞清楚,我们山上的场子都要出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黄炳雄吐了一口长气。 “行。我现在在山寨,让兄弟们在整个山上全部淌一圈儿。” 电话挂断。赵鸿图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海面上那盏导航灯的红光。 他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魏长河的号码。 “长河,现在在哪?” “从广阳回清江的路上。妈的,黄哥的船儿出事儿了。书记明天早上要说法。” “我知道,运的我的货。 你先直接来岛上。我们合计合计。问题出在哪里?” 快艇靠上月牙岛码头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魏长河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石阶上差点一个趔趄。 他太累了。从广阳镇连夜赶回县城,又坐船出海,。 环岛石阶往上走,两侧的地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昏暗。 他走进玻璃房子的时候,赵鸿图坐在客厅茶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壶刚换的老班章,茶汤在公道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旁边放着两碟点心,一碟杏仁酥,一碟云腿月饼,都没怎么动过。 赵鸿图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先喝口茶。” 魏长河坐下来,端起茶杯一口灌下去。 茶是温的,不烫,但入喉之后那股涩味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他把杯子放下,赵鸿图又给他斟满。 “黄炳雄给我打了电话。” 赵鸿图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他说他的船在清水桥被截,货没了,人也没了。问是不是我搞的鬼。” 魏长河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你怎么说的?” “我的货现在被抢,虽然损失我没有,但是我觉得苗头不对。” 赵鸿图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沈耀宗最近在清江是不是很活跃。” 魏长河抬起头。 “没有,我的人也在盯他,没迹象显示他有什么异动,上周只是出席了一个他女儿学校的活动发了言。” 赵鸿图的声音很平。 “但是这次截船的人,对月亮湾的水路和清水桥的航道了如指掌,不是外人干得出来的。” 魏长河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转着茶杯,一圈,又一圈。 他的眼皮在打架,脑子里有一团浆糊,但有一个念头从浆糊里浮上来,越来越清晰。 “赵总,我倒是觉得,这几天最大的事情是?” 赵鸿图看着他。“是什么?” “省厅下来了一个调查组。” 赵鸿图的手指停住了。 “我草!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一周。才两天。省厅禁毒局派下来的,名义上是指导组。组长叫孟浪,省厅禁毒局情报处处长。” 赵鸿图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红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妈的。你怎么不早说?” 魏长河顿了顿:“一个调查组,我觉得好像是走走过程,就来局里一个人? 但赵鸿图立刻打断了他:“省厅禁毒局情报处处长,亲自下来,不带人。 就他自己? 你他妈傻还是我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魏长河。 海面上漆黑一片,导航灯的红光在夜雾里一明一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省里如果要查清江,不可能只派一个人。 绝对不可能。 一个处长下来,后面至少跟着一个工作组。要么是情报口的,要么是行动口的。 至少一群人,甚至更多。到你们局里来晃一晃,就是障眼法。只是那个站在台面上的人。 他后面有人接应,在清江本地有团队甚至省厅都会下来一个团队。” 他转过身来,盯着魏长河。 “秦锋。” 魏长河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清江公安局,秦锋是唯一一个我没有完全摸透的人。” 赵鸿图走回茶台前,翻到陈炳昌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陈炳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老赵,几点了?” “炳昌,我长话短说。省厅禁毒局派了一个调查组到清江。 组长叫孟浪,情报处处长。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炳昌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禁毒局?调查组?省厅的?” 第212章 整个行动的大脑 “对。组长叫孟浪,情报处处长。刚到清江两天。” 赵鸿图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你那边有没有收到任何通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传来床板吱呀一声响,像是陈炳昌从床上坐了起来。 背景里有个女人含糊地问了句“谁啊这么晚”,被陈炳昌一句“睡你的”压了回去。 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房门关上的声音。 “老赵,你说什么?情报处处长?亲自带队?” 陈炳昌的声音忽然清醒了,清醒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对。孟浪。省厅禁毒局情报处。” 陈炳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赵,你听我说。省厅禁毒局的编制,情报处是核心处室之一。 但情报处一般不直接出外勤。情报处的人下去,通常是在幕后做技术支撑和数据分析。 如果他们派人到地方上查案子,那个人一定是整个行动的大脑。”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但有一个问题。省厅禁毒局如果派一个情报处处长到地方上,按照惯例,他不会是一个人。 情报处行动的时候,标配是一个别动队。 怎么可能一个人从省厅下到县里面来单独调查。糊弄谁呢?” “别动队?”赵鸿图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 “对。一个处长下去,至少带一个别动队,三到五人。 到了地方上,地方公安局根本不知道他们来了。” 赵鸿图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炳昌,你的意思是,孟浪在明面上。暗地里还有一支别动队?” “百分之百有。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截船的事,就是那支别动队干的。 孟浪在广阳镇住着,就是在打掩护。 他在镇上的时候,别动队已经在月亮湾下游动手了。 两件事同步进行,孟浪提供情报和路线,别动队负责行动。 这是省厅禁毒局情报处最典型的打法。” 赵鸿图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翻动。 清水公路桥。月亮湾。黄炳雄的船。 如果这些都是别动队干的,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那说明什么? 说明省厅已经盯上两峰山了。 “炳昌,你能不能查到那支别动队有多少人?什么时候下来的?还在不在清江?” “我明天一早就查。省厅那边我有几个老关系。别动队出动一定会有行动备案,备案不在禁毒局,在省厅指挥中心。 我找人。如果孟浪带了别动队,一定有迹可循。” “多快能出结果?” “明天中午之前。但我先跟你说清楚,老赵。如果真的是别动队,那这件事就大了。 别动队出动,说明省厅禁毒局已经把清江列为重点目标了。 后面还有更大的动作。” 赵鸿图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海面。 导航灯的红光在夜雾里一明一灭。他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你查到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还有。 帮我查一下,那支别动队的负责人是谁。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盘。” “我尽量,明天查。” 电话挂断。赵鸿图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到茶台前,重新烧了一壶水。 等水开的间隙,他在脑子里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 孟浪。省厅禁毒局情报处处长。到清江一周。住在县局宿舍。 县局局长秦锋特别安排在广阳镇调研一天。 同一天晚上,黄炳雄的船在清水桥被截。 如果孟浪后面有一支别动队,那接应他的人一定在清江本地。 秦锋。在清江干了这么多年,表面上被架空,但他在等。 等一个能查的人,等一个能动手的时机。 孟浪就是那个人。 而此刻,魏长河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站在茶台前,看着魏长河那张疲惫到极点的脸。 眼袋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右肩的绷带边缘有一圈汗渍,整个人缩在沙发里。 他没有叫醒他,而是走到楼梯口,朝楼上招了一下手。 一个穿黑色衬衫的年轻人无声地走下来。赵鸿图低声交代了几句。 年轻人点了一下头,快步下楼,从玻璃房子的侧门出去了。 赵鸿图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他现在手里有多少张牌? 魏长河其实基本控制了清江公安局,但秦锋现在的底牌还没有摸透。 陈炳昌在市局能查别动队的备案。黄炳雄在佤邦有人手,但黄炳雄的疑心太重,三天之内必须给他一个说法。 沈耀宗在暗处,他到底做了什么,还没有证据。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孟浪绝对是来查毒的。 查毒就是查两峰山。查两峰山目标就有他赵鸿图。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朝三楼看了一眼。三楼那间套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两个女人还在里面等着。他想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左边的长发女人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呼吸均匀,脸颊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 右边的短发女人坐在窗台旁边的矮凳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 看到他进来,她把杂志合上,站起来。 “赵总。” “让阿红也起来。”赵鸿图走到床边,坐下来,拍了拍长发女人的肩膀。 长发女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立刻撑着身子坐起来。 “去放水。加点安神的精油。我要泡个澡。” 两个女人同时动起来。一个去浴室放水,一个替他解开衬衫的扣子。 赵鸿图靠在床头上,闭着眼,让她们伺候着把衣服脱了,然后站起来,走进浴室。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热气蒸腾,精油的味道飘散开来,是檀香和薰衣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泡在热水里,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 孟浪明天会做什么? 下一个可能是河口镇,或者是天桂镇。天桂镇有码头,有冷链仓储,是清运物流的枢纽。 他睁开眼,从浴缸旁边的托盘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低沉,带着浓重的烟嗓。 “老猫。” “明天你帮我盯一个人。省厅来的,叫孟浪。” 第213章 广阳镇 · 天桂镇 · 两峰山 第二天清晨,广阳镇,晓月饭店。 孟浪从三楼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那个旧帆布包,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 黄翠站在一楼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看到他下来,脸上立刻堆起笑。 “孟组长,这么早?吃了早饭再走?厨房刚熬好粥。” “不了。赶路。”孟浪朝黄翠点了一下头。 黄翠追到门口,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孟浪已经走出了饭店大门。 晨风带着清江的水汽迎面扑来,街面上还带着露水的湿气,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棚子摆货。 孟浪沿着主街往东走了几步,派出所的方向迎面走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刘浩,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那种经过训练的笑容。 后面跟着陈东,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便装,步子比刘浩慢了半步。 “孟组长,这么早就要走?” 刘浩迎上来,伸出手。孟浪握了一下。 “昨天魏局有点急事,连夜被县里叫回去了。 临走前交代我,今天陪您在镇上再转转,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 陈东在旁边补了一句:“魏局走得急,没来得及跟您当面打个招呼,让我跟您说一声抱歉。” 孟浪摆了摆手。 “魏局有事忙他的,不用管我。我昨天在镇上转了一天,情况也了解得差不多了。 这样,我们现在就回县里。路上你想想,今天我们再跑一个镇看看情况,我就好写汇报材料了。” 刘浩的脚步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孟浪在刻意观察根本捕捉不到。 “今天再跑一个镇?” “对。”孟浪说。“广阳镇的情况我已经看过了,台账齐全,巡查到位,人员管控扎实。 我想再看看另外一个镇,做个对比。 天桂镇怎么样?那边有码头,有冷链仓储,物流节点多,禁毒压力应该和广阳镇不太一样。” 刘浩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陈东,陈东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不到半秒。 “天桂镇可以。” 浩点头,“那边是禁毒大队的副队长在挂点,情况我熟。我陪您去。” “那就走吧。” 三人上了派出所门口那辆黑色帕萨特。刘浩坐在副驾驶,孟浪坐在后排。 车子发动,在陈东微笑的挥手中驶出广阳镇,拐上省道往县城方向开。 车窗外的景色从镇区变成稻田,又从稻田变成丘陵。 晨光从东边斜照进来,把车厢里照得亮堂堂的。孟浪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刘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掏出手机,在膝盖上快速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孟浪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他没有抬头。 同一时间,广阳镇江湾深处。 吴兵站在岸边,看着那艘铁壳船慢慢沉入水中。 船身被凿了三个洞,江水从洞口灌进去,船体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水面上翻出一串白色的气泡,然后船尾翘起来,船头扎进水里,整个船身侧翻,最后消失在墨绿色的江水中。 水面重新合拢,只剩下一圈一圈扩散的波纹。 田中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三个被绑着的人。 他们蹲在江岸边的灌木丛里,嘴里塞着布条,眼睛被黑布蒙着。 “船沉了。货我全部转移好了。” 田中低声说。“榨油坊的安全屋。” 吴兵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黑布下面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面上那个正在扩大的波纹圈。 “孟浪那边呢?” “他今天离开广阳镇了。我也需要回去,你这边把这三个先押着,等秦局通知。” “好。”吴兵把绳子递给田中。 田中接过绳子,朝身后两个便衣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把俘虏从灌木丛里提起来,沿着江岸往北走,消失在芦苇丛深处。 吴兵转身往西走,穿过一片竹林,上了通往省道的小路。 同一时间,月牙岛码头。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罩着一层薄雾。 赵鸿图从玻璃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 深灰色战术裤,黑色圆领衫,外面套了一件藏蓝色冲锋衣,脚上是一双军靴。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岩温。 右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地图和通讯设备。 他刚从喆多古镇赶回来,眼睛里有熬夜的血丝,但整个人站得笔直。 后面跟着的是阿四,后腰上别着一把折叠刀。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左手手背上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刀疤在晨光中格外清晰。沉默寡言,但办事利落。 快艇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 赵鸿图上了船,岩温和阿四跟在后面。引擎发动,快艇调头,朝着清江口岸方向驶去。 晨雾在船头被劈开,水花溅在船舷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赵鸿图坐在二层甲板上,先对阿四说: “我们现在上山,你先通知两峰山上,今天要把全部存货运走。工厂生产线暂停。全部人撤到后山。”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黄炳雄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黄老板,我现在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黄炳雄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平时低了一度。 “你要亲自上山?” “对。我总得当面跟你把话说清楚。不然你心里那个结,解不开。” “好。我在寨子等你。” 一个小时后,快艇靠上两峰山北麓的一个隐蔽小渡口。 渡口只有几根木桩和一个铁皮棚子,藏在芦苇丛后面,从江面上完全看不到。 一辆旧皮卡停在渡口旁边的碎石路上,车斗里盖着防水布。 赵鸿图下了船,上了皮卡。 阿四开车,岩温坐在副驾驶。 皮卡沿着一条坑洼不平的碎石路往山上开。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松林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洒出一片碎金。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往左是通往断刃山寨的盘山路,往右是一条更窄的碎石便道,通往两峰山后山的伐木场。 赵鸿图拍了一下阿四的肩膀。 “先去寨子。黄老板那边。” 第214章 最大的两块绊脚石 皮卡拐上左边的盘山路。路更窄了,路面上的碎石更大,车身颠得厉害。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木栅栏门。 门两侧站着两个人,佤邦雇佣兵,手里端着AK,看到皮卡的车牌,把栅栏门拉开了。 皮卡驶入寨子。 断刃山寨的主殿就在前方,原木搭建,铁皮屋顶,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佤邦文和汉字写着“断刃”两个字。 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圈黑色的灰烬和几根没烧完的木柴。 几个女人蹲在主殿旁边的溪流边洗衣服,看到皮卡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 赵鸿图从皮卡上下来,整了整冲锋衣的领口。他扫了一圈寨子。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 巡逻的人少了一半,武装人员都聚在主殿东侧的棚子下面,有人在擦枪,有人在打牌。 黄炳雄站在主殿门口的台阶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迷彩T恤,左眉骨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赵兄弟。”黄炳雄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砸出来的。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赵鸿图走上台阶,在他面前站定。“进去说?” 黄炳雄侧身让开门口,赵鸿图走进主殿。岩温和阿四留在门外,黄炳雄的人也没有进来。 殿内比外面凉快许多,穿堂风从后窗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一张原木长桌摆在正中,桌上铺着一张两峰山地形图,旁边放着一壶茶和几只粗陶杯。 黄炳雄在桌子一头坐下来,赵鸿图在对面坐下来。 “说说,怎么个情况。这是刚泡的顶级苦丁。” 黄炳雄斟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赵鸿图面前。 “你查到了什么?那个狗日的想我们作对。” 赵鸿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佤邦本地的苦丁茶,入口涩,但回味很香。 “我基本可以判断是沈耀宗那个杂碎。” 黄炳雄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证据。” “没有直接证据。”赵鸿图放下杯子。“但有几件事,放在一起看,指向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的船在清水桥被截。那个位置,只有对月亮湾的水路和清水桥的航道都了如指掌的人才能提前设伏。 你跑这条线跑了多少年?班次、航线、时间窗口,他有机会摸得很清楚。” 黄炳雄没有接话,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赵鸿图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昨晚佤邦北部的三处火。南蓬码头、细阙邦是你的地盘,孟波是山哥的仓库。 三处地方,三个目标,同一个时间窗口。 每一处都是动静大、损失小。这不是寻仇,是做戏。 做给谁看?做给我们三家看。让我们互相怀疑,互相动手。” 黄炳雄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赵鸿图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沈耀宗的边贸城和口岸物流网络,铺满了南蓬、猛古、细阙邦。 你的人走哪条路、在哪里歇脚、在哪里存货,他比你自己都清楚。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清江到佤邦的整条线,他想要。你和我,是他最大的两块绊脚石。” 黄炳雄沉默了很长时间。主殿里很安静,只有穿堂风从后窗灌进来的声音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他端起茶杯,一口喝完,把杯子顿在桌上。 “赵鸿图,你说的这些,都是推断。” “对。都是推断。”赵鸿图没有回避。 “除了他,还有一个推断就更可怕了。” 赵鸿图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黄炳雄看着他,没有催。 “省厅禁毒局派了一个调查组到清江。组长叫孟浪,情报处处长。大概一周前到的。” 黄炳雄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放下来。 杯底磕在原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调查组?查谁?” “名义上是指导组。但一个省厅的情报处处长亲自下来,不通知市局,直接到县里。你觉得他在查谁?” 黄炳雄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转着那只粗陶杯,一圈,又一圈。殿内安静了几秒。 穿堂风从后窗灌进来,把桌上那张地形图的边角吹得微微翻卷。 “赵鸿图,你跟我说实话。” 黄炳雄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但每个字都比刚才更重。“你是不是怕了?” 赵鸿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不对劲。这个调查组来得太巧了。 你的船刚被截,佤邦北部就被人点了三处火。 清江正好省厅禁毒局来人。你不觉得这中间有一条线在串着吗?” “什么线?” “孟浪在清江查了一周。他查的是毒。 查毒就是查两峰山。查两峰山,就是查你和我。” 赵鸿图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从北到南。 “他一来就去广阳镇。广阳镇是什么地方? 你的货从月亮湾下来,走清水桥,走清江航道,全在广阳镇的眼皮底下。 他在广阳镇转了一圈,然后同一天晚上,你的船就被截了。” 黄炳雄的手指停住了。 “你是说,截船的是那个调查组?” “我不确定。但有一点很清楚。 截船的人对月亮湾的水路和清水桥的航道了如指掌。外人做不到。 这个人要么是你的人,要么是我的人,要么是?” “秦锋的人。”黄炳雄接上了这句话。 赵鸿图看着他,点了点头。 “现在整个清江,最吃不透的,就是这个油盐不进的秦锋。” 黄炳雄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外的溪流声从敞开的门里传进来,混着远处松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但带着一种赵鸿图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开始浮上来的冷。 “赵鸿图,要真是这样,我反而不怕了。” 第215章 赵鸿图的怀疑 黄炳雄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原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来,走到主殿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寨子外面那片密不透风的松林。 晨风从林子里灌过来,把他迷彩T恤的下摆吹得翻动了一下。 赵鸿图坐在桌边,没有动,等着他往下说。 “清江局这边,不管这次的事情是谁做的,秦锋那个死老头子,都应该做掉。” 黄炳雄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 “他在清江蹲了这么多年,表面上装老好人,什么都不管。 但你看他干的事。每一件其实都在和我们对着干。” 赵鸿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你想动秦锋?” “对。”黄炳雄转过身,看着他。“你动手,还是我安排?” 赵鸿图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转着那只粗陶杯,一圈,又一圈。殿内安静了几秒,只有穿堂风从后窗灌进来,把地形图的边角吹得微微翻卷。 “秦锋是省厅下来的,肖国斌的老部下。动他,麻烦。”赵鸿图说。 “麻烦在哪?” “秦锋的关系在省厅。如果他在清江出了事,省厅一定会追。 到那时候,来的就不只是一个孟浪了。” 黄炳雄从门口走回来,重新在桌边坐下。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端到嘴边,没有喝,只是闻着。 “那你说,怎么办?” 赵鸿图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软刀子。”赵鸿图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让吴国栋出面。秦锋在清江干了这么多年,表面上被架空。 但他占着局长的位子,挡着魏长河的路。吴国栋早就想把他挤走。” “吴国栋听你的?” “吴国栋不是听我的。吴国栋是怕。”赵鸿图的声音很平。 “他怕秦锋在清江一天,省厅就多一个眼线在盯着他。 孟浪这次下来,全是秦锋经手的。吴国栋听到这个消息,比我们还急。” 黄炳雄的眉毛动了一下。“吴国栋会怎么做?” “不管他怎么做,他绝对有办法,你以为一把手是吃素的。” 殿外的溪流声从敞开的门里传进来,混着远处棚子下面雇佣兵擦枪的金属碰撞声。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软刀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你觉得吴国栋会干?” “他一定会干。”赵鸿图说。“吴国栋现在最怕什么?最怕省厅盯上他。 秦锋在清江一天,省厅就多一个眼线。孟浪这次下来。 吴国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都变了。他比我们还急。” 黄炳雄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指慢慢转着那只粗陶杯。 “好,要是吴老头搞不定,我再出手硬吃。” 赵鸿图顿了顿。“沈耀宗那边呢?” 黄炳雄站起来,走到主殿东侧的窗前。 窗外是那片密不透风的松林,再远处是两峰山主峰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站了很久。 “沈耀宗,”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冷,而是带上了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开始往外溢的东西。 “我立刻安排人去他的地头上搞点事儿。不是小打小闹。 闹大点。反正要撕破脸,就彻底撕破。” 赵鸿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搞?” 黄炳雄转过身来。 “沈耀宗在佤邦北部有三个点。南蓬渡口旁边有一个货场,猛古有一个仓库,细阙邦外围有一个转运站。这三个点,全部租的是我的人的地。当年是我点头,他才能在那里落脚。现在我让他知道,我点头的事,我也能摇头。” “你想收回来?” “对。货场、仓库、转运站,全部收回。他的人,三天之内撤走。不撤的,我帮他撤。”黄炳雄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刀锋。“这只是第一步。” 赵鸿图看着他。“第二步呢?” “第二步,他在清江的边贸城。他的生意,一半在佤邦,一半在清江。边贸城的铺面、清运码头的泊位、口岸的物流通道。这些东西,他沈耀宗看着风光,但根基在哪?在清江。在清江,你赵鸿图经营了二十年,你比我清楚。” 赵鸿图没有接话。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沈耀宗的边贸城,他从没真正碰过。 那个人太干净了,表面上是清江首富,做的是正经生意。 但赵鸿图知道,沈耀宗一定有不干净的地方。只是他藏得太深,从来没有被人抓住过。 “第三步呢?”他问。 “第三步,看他的反应。”黄炳雄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我闹他的地头,收他的点,他一定会动。他一动,就会露出马脚。这些年,我一直怀疑一件事。” “什么事?” “沈耀宗在清江的生意,太大了。 边贸城、口岸物流、翡翠、红木、房地产。他一个人占了清江GDP的三成。 这么大的盘子,他凭什么? 他的钱从哪来? 他的货走哪条路? 他在佤邦北部的网络,凭什么能在短短几年内铺满南蓬、猛古、细阙邦?” 黄炳雄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我一直怀疑,沈耀宗有一条自己的线。 不走我的,不走你的,一条我们不知道的线。 这条线,让他能在清江和佤邦之间来去自如。 让他能在我和你之间左右逢源。 让他能在这条边境线上,做了十几年生意,却从来没有被人抓住过任何把柄。 还有一个事儿,我也怀疑。 他那个分居的县长老婆,是不是假分居,你要不让吴老头再试探一下。” 赵鸿图沉听着轻轻点了下头。 “你是说顾清荷。确实,她省里的背景很省,吴老头也棘手。” 赵鸿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突然他想起陈炳昌说过的话:情报处是核心处室之一。不是缉毒处。 孟浪来清江,查的到底是两峰山,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孟浪来的第一天,去县局见了秦锋。第二天,去了广阳镇。 但在他去广阳镇之前,他先去了哪里?他去过边贸城。魏长河提过一句,但没有细说。 “炳雄,你有没有想过?孟浪查的不只是我们?甚至有可能不是我们?” 黄炳雄转过身来:“兄弟,不管怎么,这次。 这几根钉子,我们要拔掉。” 第216章 这些年太干净了 断刃山寨的主殿里安静得只剩穿堂风从后窗灌进来的呜咽声。 赵鸿图的话说完之后,黄炳雄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那杯苦丁茶端起来,转了两圈,茶汤在粗陶杯里晃出一圈一圈的琥珀色波纹。 然后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主殿东侧的窗前。 窗外是两峰山主峰灰白色的岩石轮廓,在午后刺眼的日光下像一具裸露的骨架。远处有巡逻队经过,五个人一列,佤邦迷彩在松林边缘一闪而过。 “三根钉子。”黄炳雄终于开口了,没有回头。 “你先拔哪一根?” “秦锋。”赵鸿图说。 黄炳雄转过身来,眉毛动了一下: “秦锋是省厅的人。肖国斌的老部下。动他,肖国斌会疯。” “所以不能硬动。” 赵鸿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硬刀子不行,但软刀子可以。 吴国栋早就想把他挤走。 秦锋在清江一天,吴国栋就多一天睡不踏实。两个人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只需要给吴国栋加把火。” “怎么加?” “省厅下来的调查组。那个组长叫孟浪,住在县局宿舍。秦锋把孟浪安排到了广阳镇调研。 就在孟浪去广阳镇的同一天晚上。” 赵鸿图顿了一下,“你的船在清水桥被截了。” 黄炳雄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是说,秦锋和截船有关?” “我不确定。但吴国栋会相信。” 赵鸿图站起来,走到主殿中央那张原木长桌旁边,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秦。 “你告诉吴国栋:秦锋引进的省厅调查组,在清江地面上秘密活动,不通知县局,不通报市局。 他们搞了一次秘密行动,截了黄老板的船。 这件事如果捅到省里去,吴国栋作为县委书记,至少要负失察之责。 但如果秦锋走了,这一切就跟他没关系。” “吴国栋会信?” “他不需要信。他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写进报告里的理由,证明秦锋在清江不受欢迎。 秦锋在清江干了五年,表面上被魏长河架空,但实际上一直在暗中盯着吴国栋。 吴国栋心里比谁都清楚。而且魏长河一直上不去,对我们也不利。” 黄炳雄从窗前走回来,在桌边坐下。 他拿起那支铅笔,在“秦”字旁边画了一道线,连到第二个圈。 “沈耀宗。这第二根钉子,你打算怎么拔?” 赵鸿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耀宗这个人,表面上干干净净。但他在佤邦北部的三个点,是靠你的人的地盘才能存在的。 南蓬货场、猛古仓库、细阙邦转运站。 当年是你点头,他才能在那里落脚。” “收回来?” “对。全部收回。 他的人三天之内撤走。不撤的,你帮他撤。” 黄炳雄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这只是第一步。他还有边贸城,还有清运码头,还有口岸物流。” “那些我来。”赵鸿图说。 “他在清江的根基,一半在佤邦,一半在清江。佤邦你断他的根,清江我断他的路。 他在清江的物流,走的是清运冷链和边贸城。 这两条线,我经营了十几年,比他熟。” 黄炳雄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第三步呢?” “第三步,看他的反应。” 赵鸿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沈耀宗不是一般人。你动他的地盘,他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会反击。他一反击,就会露马脚。” “什么马脚?” “他这些年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在边境线上混了二十年的人。 他的边贸城、口岸物流、翡翠、红木、房地产。盘子铺得那么大,钱从哪里来? 货走哪条路? 他在佤邦的根基,真的是靠你点头才站住的,还是他自己另有一条我们不知道的线?” 黄炳雄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转着那只粗陶杯。 殿外的溪流声从敞开的门里传进来,混着远处松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你怀疑他有自己的通道。” “我怀疑他有一条不走你的、也不走我的通道。 这条通道,让他能在清江和佤邦之间来去自如。 让他能在你和我之间左右逢源。 让他能在这条边境线上做了十几年生意,却从来没有被人抓住过任何把柄。” 黄炳雄站起来,走到主殿门口,站在台阶上。 他望着寨子外面那片密不透风的松林,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 “秦锋,软刀子。沈耀宗,硬刀子。第三根钉子呢?”他顿了一下。“顾清荷。” 赵鸿图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原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顾清荷是最麻烦的一根。 她是县长,是省里派下来的干部。她丈夫是沈耀宗。 她手里有实权。她查了我三个项目,下一个就是庞古口岸。” “你怕她?” “我不怕她。我怕她背后的人。” 赵鸿图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顾清荷是省里派下来的,她的关系在省城。她敢查我,说明她背后有人撑腰。 我查过她的底,来清江以前是省发改委的处长。” 黄炳雄的眉毛动了一下。“省发改委?水很深。” “对。省发改委。她认识的人,比我多。她查我的项目,走的是正规程序,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我拿她没办法。明面上拿她没办法。” “那就暗面上来。” 赵鸿图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黄炳雄走回桌边,拿起那支铅笔,在“顾”字旁边画了一个叉。 “她丈夫是沈耀宗。 沈耀宗和她是分居的。全清江都知道他们这两年没住一块了。 但法律上,他们还是夫妻。 而且,鬼知道这是不是他们的一个对外的作秀?” “你的意思是?” “如果沈耀宗倒了,她脱得了干系吗?” 赵鸿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叉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了: “你是说,把沈耀宗的事,往她身上引?” “不需要引。他们本来就是夫妻。沈耀宗在清江的边贸城、口岸物流、翡翠、红木。 这些生意里面,有没有顾清荷经手的项目? 有没有她签字的文件?有没有她打过招呼的地方?” 黄炳雄把铅笔搁在桌上。 “她查你查得那么狠,说明她自己觉得自己干净。 但她真的干净吗? 沈耀宗这些年赚的钱,有没有流进她的账户? 沈耀宗的项目,有没有经过她的审批?” 赵鸿图沉默了片刻。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顾清荷查老子的项目,查得跟疯狗一样。 但如果她自己不干净,那她就不是在查项目,是在找挡箭牌。 第217章 三把刀同时下? “你是说,她查我,是为了转移视线。” “有可能。”黄炳雄说。“也有可能她真的干净。但不管她干不干净,只要有人开始查她,她就得停下来。她停下来,你就有时间收拾残局。” 赵鸿图把那张画了三个圈和两道线的纸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吴国栋来动顾清荷。”他说。“ 她是县长,动她需要县委书记出面。吴国栋早就想动她了。 她查项目查得太狠,吴国栋拦不住,早就窝了一肚子火。” “吴国栋敢动她?她可是省里派下来的。” “吴国栋不敢明着动。但可以暗着来。顾清荷查赵鸿图的三个项目,每一个都有程序上的瑕疵。 她急,急着出结果。 程序上有些地方做得不够规范。这些瑕疵,就是吴国栋的刀。” 黄炳雄站在桌边,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纸。三个圈,三道线。秦锋、沈耀宗、顾清荷。三根钉子,三把刀。 “秦锋用软刀子,沈耀宗用硬刀子,顾清荷借吴国栋的刀。”他说。“三把刀同时下?” “不能同时。” 赵鸿图摇头。“同时下手,动静太大。要先动秦锋。秦锋是省厅的人,动他,省厅一定会查。 但吴国栋有办法把这件事做得像是一个老同志主动请调。 秦锋一走,魏长河被扶上去最好。清江就没有人盯着我们了。 然后动沈耀宗。沈耀宗是最大的威胁,他有能力反击,所以要先断他的根,再拔他的桩。 最后动顾清荷。沈耀宗倒了,顾清荷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到那时候,吴国栋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她架起来。” 黄炳雄从主殿门口走回来,重新坐在桌边。 他把那壶已经凉透的苦丁茶端起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汤倒进粗陶杯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赵鸿图,你这个人。”他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看着杯里的茶汤。 “心够狠。” “我不是狠。我是怕。” 赵鸿图说。 “孟浪在清江。他查的是毒。 查毒就是查两峰山。查两峰山,就是查你和我。 省厅禁毒局的情报处处长亲自下来,不通知市局,直接到县里。你觉得他在查谁?” “你在省厅有人?” “废话,当然有人。但那个人告诉我,猎鹰行动是肖国斌亲自审批的。 这个级别的行动,不是一般人能拦住的。 如果孟浪查到了我们,肖国斌就会动手。 到那时候,别说三根钉子,三十根钉子也救不了我们。” 黄炳雄把那杯苦丁茶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那就干。” 他站起来,走到主殿门口,朝寨子外面喊了一声。“阿泰!” 阿泰从东侧的棚子下面快步跑过来。“老板。” “备车。我要下山。” “去哪里?” “广阳镇。” 赵鸿图也站起来,整了整冲锋衣的领口。 “你去广阳镇,我去月牙岛。秦锋那边,我去找吴国栋。沈耀宗那边,你动手。 顾清荷那边,等我的消息。” 黄炳雄转过身来,看着赵鸿图。 “一周。他妈的最好一周,我要看到秦锋走人,沈耀宗断根。顾清荷的事,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尽快她要收手。” “一周。”赵鸿图说。“够了。” 两人走出主殿。 寨子里的雇佣兵正在擦枪,看到他们出来,纷纷站起来。 黄炳雄朝他们摆了一下手,示意继续。 他走到皮卡旁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赵鸿图一眼。 “赵兄弟,有句话我要跟你说。” “你说。” “孟浪这个人,不管他查的是谁,他不能活着离开清江。” 赵鸿图站在皮卡旁边,沉默了几秒。 山风从松林里灌过来,把他冲锋衣的下摆吹得翻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我知道。” 皮卡发动引擎,沿着盘山路往山下开。 赵鸿图站在原地,看着皮卡尾灯的红光在松林之间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弯道后面。 他掏出手机,拨了吴国栋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吴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被深夜打扰之后特有的沙哑:“老赵。” “书记,秦锋的事,我要跟你当面谈。” “秦锋?”吴国栋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什么事?” “他跟省厅派来的那个调查组,有直接联系。那个调查组截了黄老板的船。 货丢了,人也没了。这件事如果捅到省里去,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吴国栋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来。我在办公室等你。” 赵鸿图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两峰山顶上有一片云正在慢慢压下来,灰白色的,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皮卡沿着盘山路往山下开,车轮碾过碎石,车身颠得厉害。他没有减速。 三根钉子,三把刀。 秦锋是第一根。 他要在吴国栋反应过来之前,把秦锋钉死在“引进省厅调查组、在清江秘密活动、截了黄老板的船”这个罪名上。 吴国栋为了自保,一定会动手。秦锋一走,清江就空了。 沈耀宗是第二根。 黄炳雄收佤邦的三个点,他断清江的物流线。沈耀宗再能忍,也忍不过一个月。他一动,就会露马脚。他藏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早晚会翻出来。 顾清荷是第三根。 吴国栋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她查项目查得太狠,吴国栋拦不住,早就想找个由头把她架起来。她程序上的瑕疵,就是吴国栋的刀。 三根钉子拔完,清江就是他的天下。 但赵鸿图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孟浪。那个省厅来的调查组组长。 如果孟浪在清江查出了什么。 如果猎鹰行动真的动手了,别说三根钉子,三十根钉子也挡不住肖国斌。 所以他必须在孟浪查出东西之前。 把所有能堵的路全部堵死。 最后,清江的天,就是他赵鸿图的天,至于黄炳雄,也是垫脚石。 第218章 天桂镇 天桂镇在清江县东南部,离县城四十公里,走省道要绕一个大弯,从河口镇方向插过去更近,但那条路正在修,半幅通车,碎石路基被来往的重车碾得坑坑洼洼。 帕萨特在碎石路上颠了将近一个小时,孟浪的后背被颠得发麻。 刘浩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打了四个电话。每一个都把手机贴在右耳,左手捂住话筒,声音压到最低。 孟浪只零星听到几个词:“嗯”“知道了”“先这样”“回头再说”。挂了电话之后,刘浩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然后从后视镜里瞥孟浪一眼。 孟浪一直在看窗外。省道两侧的丘陵渐渐变矮,从松林变成灌木丛,又从灌木丛变成大片大片的甘蔗地。天桂镇的地势比广阳镇平缓得多,清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流变缓,江面变宽,两岸的滩涂上种满了莲藕和荸荠。 十点四十分,帕萨特驶入天桂镇。镇子比广阳镇小,主街只有一条,从东到西不到一公里。但码头区很热闹,清江上停着十几艘货船和渔船,岸边的仓库和堆场一眼望不到头。 天桂镇派出所的院子比广阳镇小得多,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派出所,一块是“清江县禁毒委员会天桂镇工作站”。刘浩提前打了电话,所长孙德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孙德发五十出头,矮胖,脸上的肉往下坠,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往外撇,像一只站不稳的企鹅。他穿着警服,但衬衫领口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衫。看到刘浩从车上下来,他快步迎上去,伸出两只手握住刘浩的右手,晃了好几下。 “刘队,一路辛苦。”他的目光越过刘浩的肩膀,落在孟浪身上。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被提前告知了什么之后的确认。 “这位是省厅禁毒局情报处的孟组长。”刘浩侧过身介绍。“孟组长,这位是天桂镇派出所所长孙德发同志。孙所在天桂镇干了八年,对码头区和物流节点的情况很熟。” 孙德发立刻把手伸向孟浪,掌心又湿又热,握得比正常社交礼节要紧一些,还晃了两下。 “孟组长,欢迎欢迎。省厅领导来我们天桂镇指导工作,是我们的荣幸。” 孟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孙所长客气。” “先到楼上坐。会议室准备好了,台账全部调出来了。”孙德发侧身引路,边走边回头跟刘浩说话。“刘队,你上次说的那个物流仓储检查的事,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今天上午码头区的几个大仓库全部查了一遍,没有问题。” “好。”刘浩点头,语气平淡。 “孟组长今天来,主要是看看天桂镇的禁毒工作,跟广阳镇做个对比。你按正常流程汇报就行。” 会议室在二楼,比广阳镇的会议室小,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几摞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脊背上都贴了打印的标签,分类整齐。孙德发在投影仪旁边摆弄了半天,屏幕上跳出一张天桂镇的地图。 汇报的内容和广阳镇大同小异。台账齐全,数据完整,巡查有记录,人员有管控。孟浪听完之后问了三个问题。 “天桂镇码头的物流仓储量,在全县排第几?” “第一。”孙德发回答得很快。“天桂镇码头是清江最大的散货装卸码头,年吞吐量占全县的六成以上。码头区有十二家仓储企业,四家物流公司,冷库三座,危化品仓库两个。” “这些仓储企业的备案信息,所里有没有全部掌握?” “全部有。” 孙德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册子。 “这是去年年底做的摸底排查台账。每一家企业的法人、经营范围、仓储面积、进出货物种类,全部登记在册。” 孟浪翻了两页,把册子放下。“清运冷链在天桂镇码头有没有仓库?” 孙德发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册子合上,重新在文件夹里翻找了一通,然后抬起头。“清运冷链在天桂镇码头租了一个中转仓,但面积不大,主要做冻品的临时周转。使用频率很低。” “使用频率低,但租了几年?” “快三年了。签的是长约,租金一次性付清。” “一个使用频率很低的仓库,租了三年,租金一次性付清。孙所长,你不觉得这个模式不太正常?” 孙德发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往刘浩的方向偏了一下。刘浩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孟组长,清运冷链是县里的重点企业,他们在全县有几个中转仓,天桂镇这个应该是备用节点。企业做仓储布局,有时候会提前占位,不一定看短期使用率。” “备用节点。”孟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有接话。 同一时间,清江县城,县委办公楼。 赵鸿图的皮卡驶入县委大院的时候,吴国栋已经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了。这不符合规矩。 县委书记在门口迎一个民营企业家,传出去不好听。但今天吴国栋顾不了那么多。赵鸿图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后脑勺上。 “妈的。他跟省厅派来的那个调查组,有直接联系。” 秦锋。省厅派来的调查组。 吴国栋在清江干了十五年,最怕的就是省厅的视线落到清江。 他在省里有人,但那层关系只在关键时候用。平时能少用就少用,用一次薄一次。秦锋是肖国斌的人,这一点吴国栋早就知道。当初秦锋调到清江当局长,他就觉得这是省厅在自己身边安了一双眼睛。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架空秦锋。但架空归架空,秦锋的位子一直在那里,动不了。 现在赵鸿图说秦锋跟省厅调查组有直接联系。 这句话如果坐实,就不只是架空的问题了。这是渎职,是包庇,是给省厅的暗线提供掩护。 吴国栋在心里已经把“秦锋”两个字写在了第一个要拔掉的名单上。 赵鸿图从皮卡上下来,整了整冲锋衣的领口。 他的衣服上还带着两峰山松林的气味和泥土的痕迹。 吴国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办公楼里走。赵鸿图跟在后面。 门关上之后,吴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赵鸿图坐在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摆着一份摊开的《清江县重点项目进度表》,旁边是一杯刚泡好的浓茶。 “说清楚。” 第219章 你欠我一个人情 吴国栋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孟浪的事。” “省厅禁毒局情报处处长,一周前到清江。名义上是指导组,实际上带了一支别动队。至少三到五人,具体人数还在查。” 赵鸿图的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陈炳昌那边已经在查备案了。最迟明天中午之前能出结果。” “省里,这么狠的吗?对我们县里用别动队。” 吴国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转着茶杯。 “他来了之后,先去了边贸城,然后去广阳镇。在广阳镇住了一晚,第二天,黄炳雄的船在清水桥被截了。” 赵鸿图顿了顿。“截船的人对月亮湾水路和清水桥航道的了解程度,外人做不到。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黄炳雄自己的人反水了,另一种是有人在本地有内应。” “哪种可能性大?” “第二种。”赵鸿图说。“黄炳雄的人跟了他这么多年,反水的可能性不大。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在清江本地给他提供了情报和接应。这个人,最有可能就是秦锋。” 吴国栋的眉毛动了一下。“证据呢?” “没有直接证据。”赵鸿图没有回避。“但有一个逻辑。孟浪到清江之后,秦锋是唯一主动跟他接触的人。秦锋把孟浪安排到县局宿舍住,安排了广阳镇的调研,安排了刘浩陪同。孟浪在广阳镇住的那天晚上,黄炳雄的船就被截了。这是巧合,还是安排?” 吴国栋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是浓的,涩味在舌根上化开。 “老赵,你知道秦锋是谁的人。肖国斌的老部下。动他,肖国斌会疯。” “所以不能明着动。”赵鸿图往前倾了倾身体。“但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自己走。” “什么办法?” “秦锋在清江干了五年,表面上被魏长河架空,但实际上他在暗中做了很多事。这些事如果被翻出来,吴书记,你可以向上级汇报说,秦锋同志在清江的工作方式和县委县政府的整体部署存在不协调,建议调整。” 吴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看着赵鸿图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变得格外冷静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让我向市局打报告,要求调整秦锋?” “不是要求。”赵鸿图说。“是建议。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向上级反映秦锋同志在清江的工作情况。注意措辞。不要说秦锋有问题,说秦锋同志在清江工作五年,积劳成疾,建议交流调整。” 吴国栋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他的目光从赵鸿图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县委大院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树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孟浪那边呢?”他忽然开口了。“如果秦锋走了,孟浪还在清江,调查组还在,别动队还在。你动一个秦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赵鸿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秦锋是第一根钉子,但孟浪才是握锤子的人。秦锋走了,孟浪只是失去了一只手。锤子还在。 “孟浪的事,我来处理。”赵鸿图说。“你只需要把秦锋的事办了。” 吴国栋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老赵,你听好。秦锋的事我可以办。但有一个条件。孟浪的事,你要办干净。如果我这边动了秦锋,你那边孟浪还在,后果你自己清楚。” “我知道。” 赵鸿图站起来,整了整冲锋衣的领口。他知道吴国栋这句话的意思。吴国栋在告诉他:从今天开始,你和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秦锋走了,孟浪死了,这件事就永远埋在清江。但如果有一个没办干净,这条船上的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 “三件事。”赵鸿图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秦锋的事,吴书记来办。第二,沈耀宗的事,黄炳雄在佤邦动手,我来断清江的路。第三,顾清荷的事,等秦锋和沈耀宗的事办完再动。” 吴国栋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决定。然后他开口了。 “秦锋的事,我明天就办。但你要记住,老赵,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记着。” 赵鸿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吴国栋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还有一件事。那个孟浪,你要动手,不要用自己的人。用外面的人。万一出了事,跟清江没有任何关系。” “明白。” 赵鸿图推开门出去了。吴国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他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新明,明天上午安排一个会。 县委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清江县公安局领导班子建设问题。” 同一时间,天桂镇派出所二楼会议室。 孟浪把那份仓储企业摸底册子翻到最后,合上,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孙德发。“孙所长,清运冷链在天桂镇码头的那个中转仓,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孙德发的笑容顿了一下。极短的一下。他把目光转向刘浩。 刘浩端着茶杯,语气很随意。“那个仓库我看过,没什么问题。就是普通的冻品周转。面积不大,货也不多。” “看看也无妨。”孟浪说。“孙所长方便安排吗?” “方便方便。”孙德发连忙站起来。“我打个电话叫仓库那边开一下门。” 他走到走廊里打电话。孟浪站在会议室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 刘浩坐在桌边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十分钟后,两辆车驶出天桂镇派出所。 孙德发的警车在前面带路,刘浩和孟浪的帕萨特跟在后面。 从镇区到码头区大概五分钟车程,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又从水泥变成碎石。 两旁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仓库和堆场,空气里的气味从市井烟火变成柴油和江水的腥气。 清运冷链的中转仓在码头区最西侧,紧挨着一排废弃的修船坞。 仓库不大,两扇卷帘门,门头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上面印着“清运冷链中转仓”七个字。 仓库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厢门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