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必有妖》 1. 第 1 章 天门关,人界与妖界的最后一道屏障。 结界已松动。 777道门研究所。满头白发的张守元与木火土三位高工站在沙盘前,紧张地看着天门关的位置,一言不发。紧闭的房门在此时被推开,张守元目光转向推门而入的年轻人,神情更凝重。 “小水,”他招呼年轻人走近些。被唤做小水的年轻人轻快地答了声,“师父。”他面如雪色唇角微翘,一张巴掌大的短圆脸上一双眼睛圆圆亮亮。鼻子很高,面部折叠度很绝。穿着松垮的白色大T淡蓝宽松牛仔裤,却依稀可见韧腰如柳。整个人干净又清爽,就连声音也软糯慵懒,活脱脱一只漂亮小猫。 脚步停在沙盘前,邱水看着异动的天门关,一脸不可置信,“天门关要破了?!”还不等张守元回答,李木已抢先道,“要不是一千年前那场道门异变,人界也不会走到如今这副田地。”他语气愤愤不平,看起来对当年的事很不满。 “得了吧,你就喜欢马后炮。”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李火呛他道。 “就你窥天有术先知先觉。你最牛了你最厉害你宇宙第一强。”李木回道。 “总之比你强。” 眼见俩人火药味越来越浓,赵土忙打圆场,“你们都对都对,亲兄弟别老打架行么。” “天门关一旦被破妖界必大举来犯,到时人界被血洗,试问你我对得起谁。”李木愤怒地摘下眼镜,用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洗的发白、就连袖口都破破烂烂的T恤下摆不停擦拭。 众人都不说话了。邱水视线从李木布满划痕的眼镜片上离开,重新投入沙盘。天门关位置的红光闪动剧.烈,看起来随时有崩盘的危险。 “师父,天门关还能坚持多久啊?”他头有点疼。 “这些年虽然有秋水剑和照尘镜苦苦支撑,可天门关没了最重要的灵珠,早就坚持不住。我看现在这样子,天门关随时会破。”李木抢话,他看起来更生气了,“糊涂!要我说道门斩妖使就是个见色忘义色令智昏忘恩负义义义义,哎,总之就是个天下第一大蠢货。我生得晚,我要是早生一千年一定痛扁他一顿。” “你以为他很喜欢被妖怪骗啊。换成你未必做得比他好。”李火忍不住怼道。 “是是是,顶数他做得最好做得最棒。他用灵珠养肥了妖怪,小妖变大妖,大妖变巨.妖,接下来就是攻打人界,一统全宇宙,你说他要是在天有灵会不会气的回魂啊。啊,不对,他已经灰飞烟灭了……”李木越说越激动,一张脸涨得通红。 邱水头更疼了,每次兄弟俩吵架都要把道门斩妖使的那点桃.色.秘.闻翻出来磨叽几遍。这些年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揽住大李工肩膀,邱水道,“别生气哈大李工,如果我见到丫的,一定先砰砰砰给他几拳。” 这些年他每次都是这样打哈哈平定战.局,谁知这次话音未落,已经发现情况不对——在场的几人齐刷刷看向自己,一脸的欲言又止。 邱水嘶了一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们找我来,不会是想——” 一直沉默的师父终于开口,“小水,为师想到一个办法,只是想先征求你的意见。” 邱水放下手指,“师父,我们道门不是讲究一切随缘么?那道门斩妖使和小妖的孽缘,缘起缘灭本该顺其自然吧。” “小水,大事大非面前,个人小于世界。” 邱水使劲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觉得它突突跳个不停。张守元又道,“为师与木火土三位高工将共同开启法门,将你们传输回一千年前。你们一定要阻止道门斩妖使将灵珠赠予那妖精。” 邱水抬头看师父,“师父,” “为师知道你还是不明白。可小水,你也不希望现世被妖界血洗,人类彻底消失吧。” 邱水眼前开始眩晕,不会吧,这时候来?他忙默念静心诀压制体内异变。良久才点头,道,“我明白了师父,我一定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而是必须完成任务。” “好,师父,我一定完成任务。” “一年,你只有一年时间。师父和三位师叔的法力,也只能镇住天门关一年。” “好,我一定尽快回来。”邱水尽量快问快答,他觉得体内那东西就要冲出来了。 “小水,师父做出这个决定也是不得已。希望你理解,舍一人救苍生是大义。”邱水看着老人的满头白发,心中触动,“师父您别哭,我最见不得眼泪了。”他强忍不适,勉强勾唇角笑了笑,“师父,开始吧。” 张守元长叹口气,打开了房里的暗门。他顺着楼梯走下去,其余四人紧随着张守元,亦步亦趋。 大概走了两百多级台阶后,邱水见眼前出现一扇门。门上双环,张守元手持一环,李木,李火,赵土三人合力握另一环,四人同时运功。随着一阵刺耳的吱呀声,门自中间朝两旁开裂,露出内里空间来。 这里像是一处山洞,却只有一间教室大小。屋子里没有任何灯具,更没有家具之流。只有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一枚拳头大的东珠,照的四壁雪亮。 雪亮的四壁贴满了黄裱纸,上面朱砂画就道门符咒。邱水从没见过如此奇怪的符咒。但这些奇怪的符咒并没有过多吸引他的目光。 因为这间地下室还有比符咒更夺人眼球的东西——那是张巨.大的八卦盘,就摆在地中间。说摆又有些不严谨,因为这张巨.大的八卦盘离地面有三尺多高,悬空。有金色气流水波纹一样环绕着悬空的八卦盘辗转流动。看久了,甚至分不清到底是气流在动,还是八卦盘在动。 张守元示意邱水上八卦盘。邱水看了看难得闭嘴不吵架的李木李火兄弟,又看了看赵土。很奇怪的是,自从进入这间密室,他居然消停了。邱水松了口气,又发现三人面色凝重地看着自己,情绪复杂。 朝他们握了握拳头,表示自己没问题;邱水脚尖点地飞身上了八卦盘,其余四人随后而至。五人找好金木水火土位置,各归其位——盘膝端坐,手掐雷诀起阵。 口诀声如梵音入耳,似有若无。地下室里平端起了风,狂风烈烈,将几人的衣衫发丝吹动。风越来越大,隐隐有雷声在头顶滚起。雷声越来越近,风也越来越急,狂风裹挟着邱水,似乎随时要把他掀下八卦盘。 “邱水,守心神,静笃。”张守元大喝一声,将邱水的心神扯回。一道金光自穹顶盘旋而下,将紧闭双眼的邱水罩住。邱水觉得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她不知会被扯到哪里去。是人间?亦或地狱? “邱水,小心他。”邱水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来自于师父的嘱托。 道门斩妖使,我来了。欸,不对啊,那只妖是什么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高是矮……师父,师父——您忘了告诉我最重要的事,那只妖是什么妖啊!还有,我怎么回来啊? 一千年前,极北苦寒之地。 大雪将夜色映照得惨白。一阵风吹过,屋檐上厚厚的积雪随风飘落在血红色的地面上,显得雪更白,血更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那血腥气令人作呕。而白雪红血被凄惨的月色和阵阵阴风笼罩。这极北苦寒之地已化作人间地狱。 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从这条街最高的房梁下垂,一路铺陈,尾端落在白雪红血的地面上。阴风吹过,那张巨.大的蜘蛛网竟纹丝不动。月色照着其上的条条银丝,细看竟像一张张诡异的人脸,正等着捕.食路过的所有生命。 张家家主带着一队手 持斩妖剑的捉妖师,立在长街中间。这条空荡荡的长街除了雪就是血,看不到人影。可是这座空城原来的那些人呢?这么多的血,到底属于谁? “家主,我们还要继续么?”一个十分年轻的小捉妖师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他警惕地看了眼四周。这死一般的寂静,让人心里发毛。 冷风也送来了刺鼻的血腥气。有两个挨不住的已经跑到一旁吐了起来。他们干呕的声音混在冷风中,形成一首诡异的交响曲。 “继续。”微胖的张家家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因为常年斩妖除魔,练就一身腱子肉。此刻他也觉得心里发毛。可是这些小捉妖师是他带来的。既然已夸下海口,怎么能就此退却。 但,的确很诡异。张家家主凭借自己大小出战上百场的经验得出结论——这次的大妖恐怕是他斩妖生涯中最难对付的。 收敛心神,他胖手一挥,当先一步朝长街尽头走去。又是一阵阴风吹过,那张巨.大的蜘蛛网似乎动了动,就好像一个怪物,张大了嘴等待它的猎物的到来。 中原,天灵山道门。 十几把飞剑划破夜色,纷纷落在山顶聚仙台外。一群着白色道袍,腰系银铃的小道士紧随领头的金铃弟子,踏下飞剑,神色严肃的一路走进聚仙台。 聚仙台内早已聚满道门各家代表。众家主无心吃茶,只是看向台子中间那位主心骨——天机老人。 金铃弟子快走几步跪倒在老人面前,“师父,是弟子们无能,竟无法破除结界,无法救出张家家主。” 聚仙台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道门都知道天灵山金铃弟子银铃弟子的法力,别说小妖,对付个五百年修行的大妖也没问题。如今居然打不开结界? 天机老人却不急,他幻视大殿中交头接耳的众人,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每一个人都听得到,“道门斩妖使已出发,前往极北。” 漆黑的夜空中,一艘仙船划破夜色,直奔极北苦寒之地。 当天边第一缕阳光升起的时候,仙船落下云头,远远的停下。接着长街尽头便出现了一个高马尾少年,那少年银甲金冠,腰.肢.纤.细。瘦瘦高高的身影融入天边第一缕阳光。他的脚步轻盈,右手里握着一把装饰简单的长剑。. 雪在此时开始下,片片雪花只敢落在少年身周,好像生怕玷污了少年这具完美的身体。 长街很长,却总会走到尽头。少年停在巨.大的蜘蛛网前,微微侧目看着那张准备择人而噬的网。他清隽秀美,高挺的鼻梁下是紧抿的薄唇。他的肤色很白,白的竟似这白雪,他的气质也清冷如白雪,仿佛没有生机。 “出来。”少年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风将蜘蛛网吹得动了动,蜘蛛网的正中逐渐显现出一个人来。那人很瘦,瘦得只剩一层干皮。他的头低垂着,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可是身上的衣服依稀可辨,那是独属于张家捉妖师的道袍。 少年眉头微蹙,“何妖在此装神弄鬼?” 没有人应答,天地间仿佛只有这少年和蜘蛛网正中的干皮。少年不再说话。他静静地立在原地,任由一阵又一阵的阴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翻飞。 天空阴沉沉的,一片乌云挡住了阳光。但少年手臂上的银甲径自熠熠发光。风将他金冠垂下的两条发带吹起,发带又带动了自他肩上直垂到脚踝的两条轻纱,这少年竟美艳神圣得仿佛天神。 可惜如此美景下,那蜘蛛网正中的人皮的头竟缓缓抬起。就像生锈的破门被乍然拉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当那张脸映入少年眼帘,他不由微眯了下眼睛,“张家家主?”就在这一瞬间,双眼空洞的张家家主从蜘蛛网上飞扑而下。他双手做爪,直抓向少年那双美目。 2. 第 2 章 少年拧腰闪躲,他的腰薄韧有力,这一动就成了一条漂亮的斗鱼。他手中剑并未出鞘,只是用剑鞘反手打在张家家主的后脊梁骨。与此同时少年另一手迅速画符,随着他的动作,一张金色符咒凭空而起,少年闪现在就要扑跌在地的张家家主面前,利落的将符咒打在张家家主眉心。 “噗通”一声,张家家主后仰,倒在了厚厚积雪的路面上不再动了。 “不愧是道门斩妖使。动作干净利索,竟是心狠如斯。”一把阴森森的声音响彻在上空。少年原地不动,凝神静气感受那声音出处。猛然间他身子后仰,飞起一脚。这一脚直抬过头顶,使少年的身子折叠出好看的弧度。 “啊——”一声惨叫炸起。这一脚正中蜘蛛妖,直踹得那妖物向后飞去丈许。蜘蛛妖手中弹出丝线,将自己悬挂在两座建筑物的中间,方稳住身形。 “好厉害的身手。”阴风散尽露出妖物真容,竟是个身着粉色罗裙的美貌少女。她笑容天真烂漫,“凌生。是叫这个名字吧。凌生凌生,常年杀妖是不是很枯燥呢。我也是,常年食人我也觉得枯燥。凌生凌生,我看你少年血气又俊美无比,不如你今日放过我。姐姐我有妙法——你我同修必令你如在云端,日夜快活。凌生凌生,你说可好。” 她香肩半露,肤若凝脂面似桃花。一双眼水波流转地看着少年。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言语轻薄我。”少年粉面微红。手中长剑出鞘,对准那美貌蛛妖。 “啧啧,你看你还生气了。凌生,天灵山苦修多无趣。人妖相容是大势所趋,你又何苦。你就依了姐姐,姐姐定带你魂升九天,让你自此喜乐无边。” 少年面上虽波澜不惊,可雪白的脸却更红。他不再与妖物啰嗦,脚尖点地飞身而起,手中长剑挽一朵剑花。身子疾风闪电般直奔那正蛊惑人心的蛛妖。 蛛妖见一计不成,立马换一副嘴脸。她手中蛛丝化作千万条,一张大网般罩向半空中的少年。 少年人在半空中却也不闪不躲,右手长剑破风而出,左手掐诀法,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一声“破”那蛛网竟生生被震碎,四下飘散。 而少年手中剑往前一送,毫不犹豫的正中蛛妖咽喉。被法力加持的长剑散发出阵阵寒光。蛛妖一声凄厉惨叫,化作飞灰。 随着蛛妖被斩,诡异街道上的障眼法消散。一具具尸.身横七竖八的倒在厚厚的积雪路面上。一条条血色的小河在期间蜿蜒。 而地上张家家主的人皮尸.身也迅速干瘪、消散。只剩那张符咒底下罩着一枚金丹,留在雪地上。 少年看着那张符咒有些出神。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响起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与还未走近的四剑侍说道,“回天灵山。” 四剑侍互望,春风从袖中掏出一只玉葫芦,将那金丹收入其中。他们亦步亦趋的跟在少年身后,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向来时路。 远远的停着一艘仙船。仙船做成剑鞘模样,而这少年,便是一柄斩妖的剑。剑不配有情感,也不该有情绪。 天灵山聚仙台。慈祥的老人捋着白胡子,笑眯眯地看着少年,“凌生,你今日犯错了。”他的笑容和蔼,可仔细看,眼底却无笑意。 少年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是的。” “说来听听。” “我不该妄图留下张家家主的尸.身。” “还有呢?” 少年脸色微红,“我不该给那蛛妖,口出浪荡话的机会。” 老人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重心长,“知错就好。凌生你要明白,这世上妖就是妖,妖的话一句都不要信。” “凌生明白。” “那接下来你该做什么呀?”老人笑得更和蔼。 凌生面无表情的从袖中抽出一把三寸七分长的短.匕.首,一双眼眨也不眨,举起匕.首扎.向自己的大腿。血蜂拥而出,染红了少年白色的亵裤和外罩的银袍。少年将匕.首收好,恭恭敬敬施礼,“师父,凌生退下了。” 老人满意地点头,看着凌生倒退着出门。即便他的大腿还在流血,但他依旧行动有距举止有尺。他慢慢地退出去,轻轻地关好殿门,只留一路鲜红的血。 大殿里暗下来,老人脸上的笑容已不见。他仰起头来长叹一声,幽幽道,“凌生,不要怪为师对你太狠。”后话都吞进了这逐渐暗下来的大殿。伴随着逐渐远去的,凌生的脚步声。 一柄斩妖除魔的剑,不可以有悲喜,也不会痛。他不该有人类的情感,也不该对任何人犹豫,哪怕是他自己。 凌生拖着那条伤腿一路朝天灵山的后山走去,那里有独属于他的茅草屋,师父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筋骨劳其体肤。 远远的小师妹迎面跑来,一脸的担忧,“师兄你又受伤了。” “无妨。”凌生脚步不停。 小师妹与他并肩同行,“好多血,这怎么行。师兄你等一等,我帮你包扎一下。” 凌生停下来,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可眼底有些许温柔,“不必了。多谢。” “师父他老人家——”小师妹心痛极了,却不好多说。她也知道师兄的倔脾气。只好从袖中拿出一瓶丹药,“你回去上药,别拿自己的身子,不当身子——”她后话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 凌生勾了勾唇角,接过丹药,“谢谢你,师妹。”继续朝后山走去。他慢慢的将满脸关心的小师妹抛在身后,也将那间他曾无数次自罚、无数次流血的大殿抛在身后。可是,那些属于他的责任,他却无法抛在身后。 天逐渐的暗下来,天边第一颗星升起,接着便满天繁星。漫天的繁星中凌生并没有停下脚步。他腿上的血还在流。在这青石板路面上,一滴滴落下,形成了一地的血色繁星。夜色如墨如酒,今夜的风很轻,离开那冰天雪地的极北苦寒之地,这天灵山没有四季,每一日都是春色满园。可惜这满眼的春色,并不属于自己。 “凌生,你看这景色美不美啊?”小小的凌生被白胡子的师父牵着手,看着眼前的绿云红雨,开心地笑着,“师父,好美啊。” “那你欢喜不欢喜?” “凌生欢喜。” “你最喜欢哪样?是这朵小花?还是那株小草?” “凌生最喜欢这朵小花了,昨日凌生看到它还只是个 花苞,今晨它就开出了最漂亮的小花。师父你看,它是重瓣的呢。” “那好,你去把它折下来。” “可是师父,折下来它会死的。” “凌生,你要知道它是妖。” “师父,它并没有化形,它只是一朵小小的花。师父我们放过它好不好?”小小的凌生仰起头,祈求地看着师父。 师父的身影高大,高大的师父叹气,满脸的失望,“凌生,你要知道你生来就带着斩妖除魔的任务。你要知道为了你的生,多少人献出了生命。凌生,我们人类与妖是死敌,你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辜负所有人的期望。它现在只是未化形的小妖,可是年深日久,若得机缘它化作人形,就会害人。到时你怎么面对那些被它害死的人,你怎么面对为了你的生而付出生命的前辈们。” 师父老泪纵横。凌生不忍心看到哭泣的师父。小小的凌生走到那株小花前蹲下,他低头看着那朵小花。狠心伸出了手,折断了它。 师父重又牵起他的手,“凌生,这才对么。这才不辜负那些前辈的生命。凌生,你会成为人界最厉害的斩妖使,你会守护人界安宁。是吧。” “是。”小小的凌生声音轻轻的。他被师父牵着小小的手,一路朝前走。直把那朵小花落在身后。 入夜,小小的凌生悄悄的来到那朵小花折损的地方。他将它拾起来,偷偷的注入灵力。看着垂着头的小花重新焕发生机,小小的凌生笑了。他嫩声嫩气的对着那朵小花说,“小花啊小花,这里不能留你,你走吧。”得了灵力的小花凌空飞起,小小的凌生与它挥手道别。而后悄悄的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第二日,师父唤凌生到大殿,凌生到的时候见师父的大腿正在流血,而他的脚下,一朵小花被碾碎。 “师父您怎么流血了?” 师父惨然地笑了笑,手里三寸七分长的匕.首交到了凌生的小手里,“凌生,将来你每一次犯错,师父都会刺自己的大腿一回。直到你不再犯错。” 匕.首好重啊,小小的凌生觉得自己要被它压垮了。 后山茅草屋。凌生端坐在窗前,窗大开着,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出了神。 桌子上还有没吃完的饭菜。简简单单的清粥白菜就是他每日的饮食。师父说道门斩妖使不该有口腹之欲,想吃好吃的是欲望的一种,就像想睡得舒服也是欲望的一种一样,而欲望就是弱点。 一阵金光闪过,桌子上那盘白菜,突然变成了一个人。 邱水被法阵传送,他千想万想也想不到,自己出现的方式竟然如此尴尬——他居然在盘子里,双手扒住一片白菜。邱水很想笑的,然而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努力扒着大白菜叶子,觉得浑身冷飕飕的,抬眼就见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正看着自己,那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你是谁?”凌生扬起好看的下巴,看着桌子上这只突然出现的妖精。 邱水讪讪地笑,喵喵咪咪的说话,“我,如果我说我是大白菜变的,你信不信?”他觉得那双眼睛就要将他千刀万剐,不由大叫道,“好吧我说实话,祖爷爷,我是你一千年后的孙子。” 3. 第 3 章 邱水就要为自己的机智点赞并大力鼓掌了。他深知和眼前这个一千年前的老古董说穿越,恐怕自己嘴皮子说烂了他也不懂。 不过,好像这么说也不太行。 邱水觉得脖子一凉,然后震惊的发现有血从自己的脖颈上流下来。他看看手上剑指还在冒火星子的道门斩妖使,又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嗷的一声大叫,“大侠饶命,不对,道门斩妖使,斩妖使大人饶命啊。我不是妖怪,我也不是您孙子,实话实说我是——”他突然失声,任由如何开口都吐不出一个字。邱水觉得眼前满是金星,头好晕啊。 他眼一闭,身子直挺挺的朝后倒去。一路翻出了菜盘子,从桌子上摔落。 甫一落地他迅速恢复正常体型,为了显得不那么丢脸,邱水忙调整姿势,令自己看起来更自然。 凌生细细打量地上这个把自己扭成麻花的、来路不明的漂亮妖精,双眉微蹙,“你是——什么妖?我感觉不到你的妖气。”凌生谨慎说话,手中的剑并未放开。 邱水在地上侧躺,右手撑头,广袖滑下去露出一节雪白的手腕,手腕上一枚莲花状胎记格外抓眼,“说来话长,简单说,我不是来自你这里,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但我绝对没有坏心思,你懂吧。我相信你也感受到了,我不是妖。我是人,和你一样,都是人。”咦,可以说话了,只要不说自己是穿越者,好像就能自由说话。 凌生收起了手中长剑,背转过身子,“你走吧。” 邱水翻身坐起,“我不走。” “为什么?” 邱水眼珠子乱转,“我,我受伤了。很严重。你得帮我治伤。”他手摸了摸脖子,幸好伤口非常浅,看来是凌生吓唬自己的。“啧,你看流血了吧。哎呀我头晕。”言罢邱水一翻白眼,人直直朝后倒去。这回他是真的晕了。 他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邱水见自己还倒在原地,不由暗骂道门斩妖使好冷的心,不对,他就没有心。自己爬起来,抱着罗里吧嗦的古代裙子满屋子溜达+观察,就见这间屋子寒酸得很。除了被自己压塌如今又修好的木头桌子以外,就是一张只有一米宽,两米长的木板床。床上没有被褥,也没有枕头。 凌生还坐在窗前,落地的窗子大开着。他端坐着腰板挺得笔直。夜已经很深了,今夜无月无星,窗外黑漆漆一团,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 邱水抱着裙子,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还不到凌生身后,就听道门斩妖使开了口。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醒了。” “嗯。”邱水觉得自己躺地上半宿恐怕要受寒,摸了摸脖子才发现那道本就浅浅的伤口居然被包扎上了。他不由看向依旧端坐的道门斩妖使的背影,“你帮我包扎的?” “伤口很浅,休息一两日便可愈合。”凌生没有回头。 邱水走过去,小心翼翼的坐在凌生身旁,顺着凌生的视线瞧,才发现与其说这道门斩妖使在看景色,不如说他什么都没有看。 外面黑的就像一团浓雾,什么都看不清。 “外面有什么?”邱水问。 “什么都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看山,看水,看夜色。” 邱水怀疑地伸出手去,发现外面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他的手在凌生的眼前晃了晃,凌生没有眨眼。“你别告诉我你是瞎子。”邱水大惊。 凌生起身,踱步到桌子前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淡茶,轻轻抿了一小口,“心中有,就有。” 邱水摸了摸后脑勺,也跟了进来,在凌生对面坐下。幸好屋子里有两把椅子。 “斩妖使大人,你不想知道我是谁了?”他也为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发现淡出鸟,不由直伸舌头。想吐又没地方吐,忍不住要骂这天灵山也太虐.待斩妖使了。 “很难喝?”凌生问。一双美目看着对面的人。 邱水连连点头,“何止啊,简直白给我我都不喝。你别告诉我你每天过的都是这种苦日子啊。这也太受虐.待了。难怪你会被一只妖精拐了去。” 凌生敏锐的抓住了话里的重点,“一只妖精?” “啊,让我想想。你这时候是不是还没有爱上任何妖怪呢?” 凌生雪白的脸居然红了红,他垂下眸光看自己的脚尖,“我,为什么会爱上妖精?” “那就是没有喽。幸好幸好。” “你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凌生抬眼看着对面的人。 邱水挠头,到底要怎么说才能解释得清呢?根据刚刚自己晕倒的反馈来看,穿越者是不可以剧透剧情的,所以我如果和他和盘托出,先不说他信不信,恐怕自己得先噶。所以,到底应该怎么才能阻止他呢。 邱水觉得脑瓜容量不够了。正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时,就听门外有人说话,“斩妖使,仙师请您出兵。” 凌生应道,“好。”他站起身来朝外走,想了想又回过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邱水,你也可以叫我小水。” “邱水。”凌生点点头,大步朝外走去。邱水腾的一下跳起来,“喂,你等等我,你要去干嘛,捉妖么?你必须肯定一定得带上我。” 夜色还很浓郁,浓郁的夜色中一艘仙船破云而行。四位剑侍分立船头船尾。船舱内的座位上,端坐着手持长剑的道门斩妖使。 邱水鬼鬼祟祟的从一旁冒出来,小小声说话,“喂,谢谢你的隐身符。” 凌生闭目养神,没理他。 邱水开始在船舱内走来走去。这艘仙船其实很小,小的行动空间十分有限。小的其实就是一柄剑鞘。那么端坐在内的道门斩妖使,难道就是其内的斩妖剑? 听起来有点惨,这不是物化他么。邱水凑近凌生,见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十分怀疑他睡着了,于是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会道门术法?”一直小憩的凌生突然开口,吓了邱水一跳。邱水挠挠鼻子,“会点。”< /p>“不止。” “其实我就会点道门符咒,之前曾经装神弄鬼骗钱来着。”’ “你的头顶有把剑,你拿着。” 邱水抬头,果然见天花板上悬着一柄剑,这柄剑外鞘华丽镶满了宝石珠玉。邱水抬手,那把剑就落在他的掌心。 “收妖时我无法分心。”凌生睁开眼,看向正在把玩宝剑的邱水,“这把剑曾属于一个大妖。我不喜欢。” “我喜欢欸。”邱水正抠上面的宝石,这么一颗估计就发财了吧。不对,现在人界等着自己去拯救,哪能贪财。邱水正色,咳嗽道,“好。你放心,我可以保护自己。”说着话他收宝剑,那宝剑剑随意转,竟随着邱水的念头起而消失不见。 “嗯。”凌生重又闭起眼睛,不在说话。 邱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斩妖使,我为什么留下我?”其实他心里有个答案,但是不确定。 凌生没有回答,连眼睛都没睁。他依旧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仙船破云而带来的起伏。 “斩妖使,我们到了。”冬雪在说话。 “好。”凌生睁开眼,站起身来。他从怀里掏出张隐身符递给抱着长剑的邱水。而后当先走出去。 邱水念咒,将自己隐身,也跟随着凌生走下仙船。 夜色浓郁,今夜无星无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只有飘荡在空气中的一阵又一阵,似远似近似有似无的哭声。 那是个男人的哭声,呜呜咽咽凄凄惨惨,“姐姐,姐姐,凌生,还我姐姐命来。凌生,凌生……”这宛如叫.魂一般的哭声,被夜色衬托得诡异非常。 邱水靠近凌生,悄声说话,“嘿,讨债的来了。姐姐,不对,你欠哪个女妖精的债了。”邱水最听不得这些,因为穿越得太急,他也不知自己穿越到了道门斩妖使的哪个时期。万一来得太晚了岂不令人头秃。 凌生脚步不停,压根不搭理一直聒噪的邱水。而那哭声忽然间就近了,仿佛就在耳边。 “姐姐,我姐姐好惨啊。姐姐,我是那么爱你,姐姐。” 哭声哭得令人心烦,凌生不由微蹙眉头。左手掐剑指在眼前一抹,开了天目。 就见正前方的两株树中间拉出一张大网,那蛛丝十分眼熟。不同的是,蛛网正中挂着的是个打扮华丽的男人。 这男人看起来不男不女,十分难看。穿着一身上缀五光十色宝石的黑色长袍,眉间一点黑气。 凌生站定脚步。“出来。”不容置疑的两个字。 装神弄鬼的男妖惨然长啸,“道门斩妖使,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我要拿你的灵珠给我姐姐陪葬。” 啥,灵珠?什么灵珠。我是不是听到了灵珠——那可以镇守天门关的三件神器之一,那一千年前被大妖骗走的道门斩妖使的灵珠?!邱水眼睛都瞪大了,他只觉得心狂跳。不会吧,老天这么眷顾我,如果我提前拿了灵珠跑路,是不是就不用当道门斩妖使的恋爱拆桥人了。 4. 第 4 章 邱水强压住狂跳的心,躲到一旁观战。道门斩妖使当然不是白给的。少年人背脊挺直,像是一尊冰雕雪塑的完美雕像。他静静地等着那男妖发完癫,才一字一句清晰地回道,“废话真多。” 只四个字,语气不激昂也不算冷淡,但那男妖立刻疯了。他发狂的从蛛网里飞扑而下,人还在半空中双爪已吐出千条万条丝线。蛛丝坚韧,即便如今无星无月依旧能看到光华闪动。少年人却不急,只等着那男妖已经飞扑到他面前,他手中长剑才出鞘。随着一声龙吟,长剑划破暗夜。这柄剑出鞘必见血,这柄出鞘必见血的神器如今划过男妖的咽喉。轻轻地,仿佛情.人的呼吸。 “好利落的身手。”一旁隐身观战的邱水还是第一次如此近的距离下、看到传说中的道门斩妖使出招。这也太干净利落了。这少年不愧是地表最强男人。 邱水心里有一万句夸奖的话,还不等他说出口。就见那男妖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他要死了啊,怎么会笑得这么开心。这不对!邱水心中一惊,忙出声提醒,‘“小心。” 彼时少年人一击即中正收剑。而随着邱水这一声大喝,就见那男妖竟嘣的一声炸开了————他化作团团血雾,血雾迅速在半空中弥漫开来。 少年人闪身到了邱水身旁,准确地拉住隐身的邱水的胳膊。俩人同时后撤,直撤出去丈许。 凌生微蹙眉头,抬手挥掉血雾。这一套紧急程序下来,邱水的隐身咒失效。他现身出来后先是一阵咳嗽,然后惊魂未定地看着前方已经尘埃落定的一切。 这也太疯狂了。邱水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想起自己的时代。就因为这些前人的努力,才能那么和谐。而这一千年前竟然如此可怕,如果大妖真的冲破了天门关,自己的时代恐怕比这还可怕——邱水第一次认真起来。 之前是自己太轻松,这次任务关系的本就是全人类的生死存亡。 凌生打量邱水有一阵了,他嘴唇动了动,终是开了口,“你,没事吧?”邱水抬眼看向凌生,情绪有些复杂,“我没事,可是,你好像有事?!”随着他话音落,就见凌生身子晃了晃,接着便向后栽倒。 这斩妖的少年原来也是肉身凡胎,原来也会受伤也会昏过去。 邱水这么想着,人已经冲了过去。他见凌生的一张脸惨白惨白,而他的大腿上有血渗出。 恐怕刚刚那妖怪自.爆的血雾有毒,虽然我们闪得够快,但是那丝丝缕缕的血雾还是钻进了凌生的伤口里。啧,这下糟了。 邱水东瞧西看,幸好四剑侍从不进入战.局,只远远地守着仙船。他有心将凌生拖回仙船,又觉得不妥。自己这身份,应该如何解释?思来想去,手伸进凌生怀里乱翻,果然翻出了隐身符。于是动手将凌生的衣衫脱下来和自己的对换。满意地看着倒地的凌生,又从他怀里乱翻,翻出变身符,把自己化成凌生模样。第三次伸手在凌生身上翻,无功而返的暗骂——道门这么穷酸?连丹药都没有。 叹了口气,邱水肉.痛的把师父当年给自己的救命丹丸掏出来。只一粒啊,只这一粒。真的好舍不得。可是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他的年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一点,有十七岁么?还是十八岁?他不该就这么死在这儿。何况如果他死了,自己的任务也完不成。 邱水不停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而后深吸口气,将那天上地下唯一一粒救命丹丸塞进了凌生嘴里。少年牙关紧咬,邱水急得很,“喂,你不是吧。这可是天上地下唯一一粒救命丹丸,为了你我可是豁出去了。你不吞是什么意思?不是等我嘴对嘴喂你吧,我可没有断袖之癖啊。” 少年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喋喋不休,努力开启了紧咬的牙关,令邱水将那粒丹丸喂进去。看着那丹丸随着少年人的喉结滚动而进入胃里,邱水才放了心。 他将隐身符拍在少年身上,令其隐去身形,然后又犯了难——这怎么给他弄回仙船呢?试着抱,觉得不行。又试着背,还是不行。最后把少年人一条胳膊挎在自己肩上,“你能走么?” 丹丸的药力起效,少年虽呼吸微弱,却不再没有知觉,他极轻极轻地说话,“能。” 邱水松了口气。他让少年整个身子靠着自己,手紧紧勾住自己脖子,俩人一同走向仙船。 夜色浓郁,今夜无星无月。四剑侍依旧立在仙船前后,像是自亘古开始就存在,又好像直到宇宙洪荒都不会消失。 邱水的一颗心七上八下,他尽量镇定,也尽量令自己的步伐更稳重。可是少年人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不由趔趄了一下。 冬雪看向邱水,“斩妖使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刚刚打妖怪太累了,现在腿软。”邱水尽量学着凌生的语气说话,幸好他们的音色很像。但即便如此,冬雪还是狐疑地看着邱水,“斩妖使,您的嗓子?” 邱水故意咳嗽了几声,“别提了,刚刚那死妖怪居然自.爆内丹想炸.死我。幸亏我躲得快,要不然就被炸死了。你瞧,这不是冲到嗓子了。咳咳,咳咳——”他边说边往仙船上走。只觉得有一万双眼睛盯着自己,这如芒在背的感觉太差了。 上仙船这短短的一小段路,邱水直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回到船舱坐下,邱水长出口气。 感觉到仙船起飞,在云层里颠簸,邱水苦中作乐,“其实也不算对你太差。至少出差还给你配飞机。试想一下杀完妖还要亲自御剑回家,岂不累死。你说是吧。” 仙船一路破云而行,很快回到了天灵山。邱水不顾四剑侍的阻拦,愣是自己先回了后山茅草屋。 “你们就和师父说我被妖怪呛到嗓子了,衣服也脏了。为了不冲撞到他老人家,我决定先换身干净衣服,再去见他老人家。哎呀别提了,我现在一想起来还觉得恶心。那妖怪自.爆得肠子满天飞。对了你们快看看我头发上有没有溅上。”邱水边说边凑近四剑侍,四剑侍嫌弃地后撤,无奈地摇着头去聚仙台见仙师去了。 路上春风问秋月,“你觉不觉得,斩妖使好像有点不一样?” 冬雪忙点头,“好像是,可是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夏雨打断几个人的嘁嘁喳喳,“别乱嚼舌根,斩妖使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你们喜欢看着他每天压抑自己,像块冰。我看现在这样挺好。人不说话会憋出病来的。” “可不是,也不知仙师为什么对斩妖使要求那么严格。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十八了。也不算小孩子了。这要是寻常百姓都可以娶妻生子了。” “别乱说,咱们斩妖使不能碰情字的。” “冬雪你这话里有话,快说说,为什么不能。他又没受箓——” “听说,我也只是听说哈,斩妖使上辈子大有来头。如今人妖两界这个局面都是因为他。而我们道门精英全部折戬沉沙也是因为他。所以他这辈子就是来赎罪的。” “真的假的。你别是话本子看多了忽悠我们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只是听说。” 四剑侍一路聊着,一路朝聚仙台走去。这时,天边已现一丝鱼肚白。 邱水直等到四剑侍走远才关好门窗,小心地检查了两遍确认没危险,然后念咒去除凌生身上的隐身符。就见少年躺在地上,一张脸惨白如纸。看着一动不动的少年,有一瞬间,邱水突然很害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只知道这一刻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失去了最喜欢的、朝夕相伴的木头剑。 是的,邱水记忆里没有父母的样子,他的记忆里只有躲在长巷转角处的自己。他惊恐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怀里抱紧了一把木头剑。他和他说话,“好挤啊,你能不能走开?真的太挤了,我快呼吸不了了……” 他不回答他,只是那种拥挤的,窒息的感觉令他记忆犹新——那天的太阳很大,邱水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把木头剑是谁留给他的。他很喜欢这把木头剑,可是他晕倒的时候,那把木头剑摔在地上,居然碎成了好几段。 晕倒之前邱水看到了张守一,那时他头发还没白。他手里拿着一张符咒,贴在了邱水的额头。 小小的邱水被师父带回了家,送他上学,教他法术。再后来,他来到了师父的777号道门研究所。 邱水习惯性的去摸额头,这些年每每想起当年的事,他就会去摸额头——可是额头上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出错,从来师父就没给自己额头上贴过什么符咒。 头有点疼,遥远的窒息感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出现,他真的好挤好烦啊。 邱水忙默念静心诀,那种窒息感被他强行压下去。他看向地上躺着的少年,强压住就要失去什么的狂跳的心,走近,再走近。 伸出手试探鼻息,居然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可是明明自己与他初相识,怎么会有这种熟悉的感觉。 幸好,少年人鼻息平稳。他的面色惨白应该是因为失血过多。邱水摇头看着少年流血的大腿,“真没文化,大腿上有大动脉啊,扎大腿会死人的。” 翻箱倒柜发现这间屋子里穷得很。邱水不得已撕下了自己的裙摆。对,不叫裙摆,是叫心衣?反正无所谓了。他将凌生的裤子剪开,然后包扎他大腿上的伤口。幸好虽然血流得多,但是没有伤到大动脉。 而那枚救命的丹丸看起来的确非常神奇,少年虽看起来状态吓人,实际上呼吸越来越平稳,中毒的征兆也逐渐消散。邱水做完一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说我真是欠你的。正打算歇口气找个地方直直腰,就听少年人极轻极轻地呻.吟了一声。 手摸少年额头,果然,他发烧了。得,伤口感染了。邱水心想。 5. 第 5 章 暗骂自己的臭嘴一万遍,邱水开始满屋子翻找——总会有退烧药吧,不对,我这要求太高了。现在是一千年前哪来的退烧药。那酒精呢?酒精当然不会有,酒总有吧?不会吧,连酒都没有,这道门斩妖使生活的也太朴素了。 少年的呻.吟.声很轻,似乎在努力压抑自己。邱水不由重重叹了口气。得,的确是我欠你的。我此次来的目的本就不纯。俗话说拆人姻缘胜过拆庙十座。边嘟嘟囔囔边把手帕弄湿后盖在凌生额头上。看着少年紧闭着双眼沉沉睡去。邱水蹑手蹑脚地出门。关好门后四下里瞧,想要搞清楚厨房在哪,好弄些烈酒来。 又一寻思这里是天灵山道门也不知道有没有酒。不过道家不是讲究死道友不死贫道么,估计不会像佛家那样戒酒吧?当时带着手机好了,导航一下也不至于现在抓瞎。 邱水胡思乱想着脚步不停,满院子乱逛中就见远远一抹俏丽身影朝自己走来。那是个女孩子,很漂亮的女孩子。很漂亮的女孩子一见邱水立刻叫了声“师兄。”邱水怔住,低头看一眼衣服明白过来——这女孩子恐怕是把自己当成凌生了。 邱水仰头望天,大太阳正当空。 “师兄你看什么呢?” “啊,师妹。”邱水蒙道。 女孩子快走几步来到邱水身前,满脸的关切,“师兄,我听说你受伤了?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好得很。”邱水打着哈哈想溜。说多错多,还是快闪为妙。 女孩子却不打算放过他,她一把拉住了邱水的胳膊,“师兄——”突然面色一变,“师兄你的灵力怎么不见了?” “灵力——啊,刚刚打蛛妖中招了,可能暂时被封印了吧。”邱水抽回手,眼神躲闪。 女孩子神情更紧张,“那怎么行,师兄随时都要出去斩妖除魔,这灵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她略一思忖,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瓷瓶,杵到邱水眼皮子底下,“师兄,这颗丹药是师父给我的,你先吃了吧。可以帮助你恢复灵力。” “这,不好吧。”邱水讪笑着,手还是接过了瓷瓶;小心揣怀里抬步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师妹,你有没有酒?” “酒,烈酒。”邱水补充道。 酒,烈酒,烈酒就在邱水的手里。邱水擦了擦头上的汗,小师妹还真是难打发---自己把二十多年来听过的所有漂亮话都用上,才甩掉她。不过说起来,她还真是个大方开朗的好姑娘。 将烈酒倒在碗里,邱水到处翻找。糟了,也没有打火机啊。这古代还真是寸步难行。幸好自己多少会点法术——燃起掌心火将那碗烈酒烧热,待到火苗燃尽,邱水将昏睡的凌生衣衫解开,手沾着滚腾的烈酒,仔细擦拭凌生的前胸后背,腋下,掌心脚心。嘴里嘟嘟囔囔,“ 得罪了哈道门斩妖使,我就用物理降温吧,谁让你肉身凡胎呢。” 做完一切邱水又给凌生灌了不少温开水,然后给他盖上大被子发汗。就这样反复几次,直到凌生退烧,邱水觉得自己都要累虚脱了。但他还不能休息。因为发汗,凌生的亵衣湿透,邱水又帮他换了一套干净的亵衣,才长舒口气。 只是想不到这道门斩妖使身上居然如此多的伤。那些伤疤新伤摞旧伤,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横七竖八,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果然无论什么时代,牛马打工人都很难。邱水感叹了一番,觉得自己有点饿。 他有心出去找些吃的又怕遇到到凌生的师兄弟和那位过分热情的小师妹。 提起小师妹秋水不由想起那瓶丹丸,翻出来打开瓶塞闻了闻,猜不出成分。邱水想着自己虽然也在道门,会些小把戏,可是灵力那玩意我认识它它不认识我。不过这丹丸吃了总没坏处吧。只可惜自己当年没好好学习物理化学之类的,也看不出丹丸的成分。不过据说丹丸都含重金属比如铅之类的,搞不好就被毒得嘎掉—— 不如赌一把。邱水闭上眼将丹丸倒嘴里,只觉一股热气从嗓子眼直滚到丹田。他忙盘膝端坐运功。丹田里那股火跳动不停,邱水静下心来将其慢慢炼化。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那股火苗转化成青烟。而小腹温热,尾椎骨酥麻,浑身舒畅,这具肉体凡胎竟格外清爽。 困倦感袭来,邱水收功法就地躺下。这一睡直睡得天昏地暗。再次醒来时四周漆黑黑一团,只有靠窗的位置上,一灯如豆。 一灯如豆伴随着一个孤单的背影。少年人静静的坐在大开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邱水伸了个懒腰,只觉这一觉睡得舒服极了。一眼看到少年人,立刻大呼小叫起来,“我的祖宗你知道我废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你从死神那里拽回来。你就这么坐着,你刚退烧!” 少年人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邱水爬起来窜到少年人身旁,探头探脑瞧他。少年人在邱水的注视下眼帘垂下去,看着自己的脚尖,“你吃了师妹的无极丹?” “啊,啊?” “那丹药需要阴阳调和——”少年人想了想,还是没有说下去。 邱水跳起来,“你的话什么意思?什么阴阳调和,不会吧,你师妹给我的丹药,不是,你师妹给你的丹药——哎呀不是,你师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本以为自己说的乱七八糟,谁承想少年人居然坦诚的“嗯。”了声。 “所以你明知道他对你有意思。你怎么不告诉我,不对你和我没机会说这些。可是那个什么丹药我吃了啊,那怎么办?” 少年人抬眼看邱水,“那是你的事。” “哇,你36度的嘴怎么说出这么冰冷的话。”邱水急得走来走去,突然笑了,他拍手道,“我干嘛要怕,反正你师妹以为把药丸给你了,到时候也是找你调和。对了,你师妹不是妖怪吧?” 想起这件事邱水紧张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得到少年摇头的回答后才放心。他自言自语神神叨叨,“我知道啊,你一身本领又有一张好面皮正好血气方刚,我不管你的私生活,但是我就一点要求,你不可以和女妖在一起。” 少年人认真地看着邱水,好半晌才认真地问道,“你在管制我?” “喂你别误会,我对你没意思,我没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哎呀我和你说不清楚。总之你切记切记,千万别和妖精纠缠不清。” 少年人等他说完,才嗯了声,算是回答。于是又静下来。两个人在一灯如豆的房间里有些尴尬。邱水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嘛。 幸好此时响起了敲门声。是冬雪在门外说话,“斩妖使,仙师聚仙台急召。” “好。”凌生起身,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他的腿上还有伤,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的起身走向门外。 “喂,小心你的伤。”邱水小小声喊道。 少年人身形一滞,没有回答。而后开门,走入门外的黑暗之中。 聚仙台。 一派仙风道骨的天机老人背负着手看向北方,北方有人与妖界最 后一道屏障,天门关。 “师父。”凌生恭恭敬敬打揖。 仙风道骨的老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于是少年人保持着打揖的姿势也没有动。就这样僵持了好久,才听到老人轻轻的啜泣声。 少年人心颤了颤,噗通一声跪倒,“师父,是凌生的错。” “道门斩妖使怎么会有错。” “师父,凌生知道错了,凌生杀蛛妖时中招全因凌生修为不够。事后没有第一时间来向师父请罪,也是因为凌生不够尊师重道。凌生愿意接受处罚。” 说罢凌生从靴子里掏出那把三寸七分长的匕.首,高高举起就要刺.向自己的大腿。谁知这一次手却被抓住。 仙风道骨的老人有着一双鸡爪般枯瘦的手,“凌生,师父知道对你太过严苛,可你也应该明白,师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是我们人界最后一道屏障,是我们无数先辈用生命换来的最后一道关卡。谁出错你都不能出错。” 少年人紧抿薄唇,没有说话。 “师父知道这样对你来说太残忍,你小小的年纪不该担负这么多。可是如果没有了你,那么人间将会变成炼狱。” “师父,凌生知错了。” “起来吧凌生。”老人将凌生搀扶起来,一双昏花老眼凝视着凌生。凌生不由想要躲开这双眼——这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实在太重了。 “明日你下山。”老人说。 凌生慌了,忙又要跪,却被老人再度搀扶起,“你没有做错事。此次下山,师父只是希望你能够找到镇守天门关的两件宝物——秋水剑和照尘镜.” 凌生狐疑地看着老人,老人就道,“你也长大了,有些事也该告诉你——当年妖族来犯,弱小的人界岂是强大的妖族对手!妖族如入无人之境,见人就杀,一路上虽遇抵抗,奈何人妖实力相差太过悬殊。那一战妖界已绝对的压倒之势,将人界血洗。一时间人界血流成河,赤地千里。” 老人的目光悠远,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一战。 “危急时刻人界道门精英团结一致将妖界大军赶到极北,又以肉身作阵,化作连绵不绝天门关,将妖界大军挡在天门关外。” “本这场大战就此结束。谁知你的前世之身竟被一只小妖欺骗,他将你肉身打死,而随着你肉身尽毁,本坚固无比的大阵破出一道缺口。你也因为肉身被毁而进入轮回。你等待转世那些年,虽我道门一直在补救,依然不时有妖自那缺口溜入人界作祟——当年那场大战道门本就损失了一大批顶尖精英。这些年又因为你前世失误而折戬沉沙无数。” 天机老人看着一张脸变得惨白,双拳紧握的凌生,一字一句道,“凌生,道门斩妖使不是我们强压给你的责任,而是你前世种下的因,你今生应该完成的果。” 凌生紧抿着唇,迎上老人的目光。 “师父明白你毕竟肉身凡胎,人界的安危不能只指望你。师父这些年遍寻古籍,终于找到了办法——据说这两件上古神器是三界六道最坚固的法器。师父想,找到它们加上你的灵珠,就可以堵住那缺口。师父知道此次任务与以往杀妖不同。如果凌生你拒绝,师父也不会为难你。” 言罢老人长久地凝视着凌生的眼睛。他看到少年的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他满意的想——道门斩妖使终于被自己训练成了无情无爱的、最锋利的样子。 眼前的少年,本就该是一把斩妖除魔的剑,剑不该有情绪。 6. 第 6 章 夜已经很深了。 今夜夜色如酒。如酒的夜色中一身白衣的少年慢慢地走着。他的腰.肢很细,他的长发很长。铺陈开来的青丝如瀑布般,随着少年的走动而一下下擦过臀.尖。 虽在道门,但少年并未着道袍,而是穿着漂亮的文武袖战袍。是啊,战袍,凌生有时会自嘲的想,也许对于天灵山来说自己就是个战士,或者他只是一把斩妖除魔的剑。这一身上等的袍子,腰间的玉带,头上的金冠,都只是为了将这把剑装饰得更得体。就像自己随身带着的苍生剑一样。 少年停下了脚步,微微侧目看向右手里握着的苍生剑。这把剑造型古朴装饰简单,但它无疑是一把神器——它饮了好多的血,妖怪的血。 曾经少年想过抵抗师父派给他的那些任务,后来少年又觉得其实能够斩妖除魔、护卫人界也不错。只是少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今日的一切,竟皆是因为自己前世种下的因。 之前种种突然明了清晰,难怪师父总是那样说。从前每每听到甚至会叛逆地想,师父不过是拿那些来压我——原来,他只是在说实话而已。 少年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的薄唇紧抿。风将他漂亮的战袍裙摆扬起,衣袂翻飞中少年宛若天神。 他就静静地站在黑暗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更不知道还要继续站多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现在又身处何处。 他只记得离开聚仙台的时候,师父遥遥眺望着北方,北方那闪动的红光就是天门关吧。少年没去过,可是师父那么的忧心忡忡。 “师父,凌生愿下山寻找神器。” “好——好。” “凌生何时下山?” “尽快吧。” “那就明日?” “好——好。” 凌生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一直望着天门关方向的老仙师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此次人间行危机重重,凌生,保重。” 凌生鼻子一酸,只觉得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少年人重重地点头。老仙师就又道,“下山之前,把你的朋友带来让为师认识一下。” 少年身形一滞。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父。师父依旧背对着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四剑侍看你长大,怎么会分不清。”后话没有说出口,但却一切明了了。 凌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聚仙台的,他只知道心中发闷想要出去走走。于是他走出了天灵山,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就这样直到夜色深深。 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怎么可以说痛——这些痛都是他活该承受的。若不是前世犯下大错,又怎会造成如今的局面。这一世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活该承受的。 凌生从未像此刻这么厌恶自己。他垂下头看着那条伤腿。伤口处正一剜一剜的疼,像是里面钻进了一万只虫子。少年静静地看着那条伤腿,忽然勾唇角笑了笑。 他伸出手,狠狠地攥住腿上的伤口。用力,再用力。看着血从伤口处蜂拥而出,那些鲜艳的血将包扎好的伤处染红,顺着雪白的亵裤蜿蜒下去,滴落在地上。 血是粘稠的,但滚烫。少年痛得闭上了眼睛。好一会,他仰起头来,好看的下巴高昂着,眼中升腾起两团火——这样的痛苦之下,他竟觉得心里充满难以言喻的爽快。他的手再次加重力气,感受着滚烫的血染满了自己的手掌。少年人抬起手来,借着月光看。 这只手很美,手指纤长白皙,指尖泛粉,甲包肉。可是这只很美的手现在都是血。这些血,到底是谁的? 凌生心底一抽一抽的,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捏紧又松开。他觉得无法呼吸了——要命的窒息感随即而来,他倒下去,重重地倒在了泥土地上。 甫一倒下他就抱紧了身子蜷缩起来,婴孩一般。凌生抖个不停,他很怕。可是一把斩妖除魔的剑怎么会有情绪?怎么会害怕? 他越是不想让自己害怕越是抖得厉害,凌生很想嘶.吼或者大叫,但是他的嘴张了又张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时候,感受到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没事,放松。”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丝慵懒,却令凌生恐惧的心莫名安定下来。这只放在肩头的手很暖。凌生努力抬眼,看到一个男人优雅地半蹲着身子。 这个人我认识,可是,又好像不认识。 他的脸明明是那个聒噪的邱水的脸,可是又绝不是邱水。这个人有一种令人安静下来的力量,从凌生的角度看,朦胧中他仿若一尊观音。 观音,观音可以救我么? 凌生痴痴地想着——他觉得好困,困得立刻就能睡着,他真的闭上眼睡着了,就这样躺在泥土地上——让一个绝对熟悉却又绝对陌生的男人的手,温柔地放在自己的肩头。 这个不是邱水的邱水静静地看着昏睡过去的凌生,温柔的脸上一双眼更温柔。他就像一缕春风,一簇暖阳,可那双温柔的眼,细看却又觉得疏离。这个温柔如月亮的男人,却也高远疏离如月亮。 今夜星光点点。 他随手一拂,面前多了一张木头桌子和一把木头椅子,桌子上放着茶水和茶杯。他慢悠悠的走过去,慢悠悠的坐下来,慢悠悠的为自己斟了杯茶,小口小口地呷着,就像在自家院子里赏月。 夜色静静,就连风声都轻。这一夜格外漫长,却又格外短暂。 当天边现一丝鱼肚白的时候,紧闭双眼的少年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很亮,很亮的眼中满是迷茫。凌生定定地看着坐着喝茶的男人。 他不是邱水。 邱水呢?去了哪里? 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餐桌上的人,说他来自遥远的地方,那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又去了哪里?而眼前这个悠然喝茶的男人,又是谁? 晨起露重,凌生觉得冷。他翻身坐起,开口问道,“你是谁?” 男人慢悠悠地放下茶杯,一双眼温柔地看着凌生,“你病了,病得很重。” “你到底是谁?他呢?”凌生站起身来,警惕地看着男人。 “你很关心他?”男人问。 “当然。” “他是你的朋友?”男人微笑,他看着凌生的目光,就像看着真的 朋友。 “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谁?”凌生问。 “晨起露重,你又伤着,不如我为你做顿饭吧。”男人真的站起身来。凌生这才发现,不远处有一间木头房子。凌生就像中了邪,居然不自觉地跟着那男人,一路走到了房子里。 “有没有忌口?比如不吃香菜或者葱?”男人手上忙乎着,问一脸木然的凌生。 凌生不在状态地摇头,看着男人熟练的操作。他看起来的确很会做菜,难道是个厨子? 不多时饭菜的香气传来,拼命的往凌生的鼻子里钻。男人端着托盘,内里放着几碟小菜和两碗热腾腾的粥,招呼还在傻愣着的凌生,“开饭了,你肚子不饿么?” 凌生突然觉得自己的肚子好饿,他跟随男人走近里屋,坐到餐桌旁;机械地端起男人递过来的粥,大口地喝着。 热乎乎的粥入腹,凌生觉得好受了不少。 “你可以叫我临安,盛临安。”这个和邱水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说。 凌生放下碗,认真地看着盛临安的眼睛,“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盛临安却不生气,只是温柔地撸起右手袖管,露出雪白的手腕——这只手腕上有一枚莲花状胎记,“你见过吧?” 凌生瞳孔收缩——他见过,这枚胎记分明就在邱水的右手腕上。 “昨日你师父和你说了一件天大的事。”盛临安语气慵懒,却又格外温柔。温暖的屋子,温暖的目光,总是让人忍不住卸下心防,说一些实话。 凌生突然抬起眼来认真注视着对面人的眼睛,这双温柔的眼睛也正看着他。凌生觉得嗓子干涩,可他还是开了口,“一个人如果上辈子做错了事——天大的事,这辈子是不是应该赎罪?他,是不是一个坏人?” 临安摇摇头,咬字很轻,“你也说是上辈子了,和此生又有何关系。” “可是——那些被他害过的人,不会原谅他的。”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少年摇头。 “前世种种皆留在前世,今生才是你该活的。凌生,你最大的弱点就是放不下。”盛临安站起身来,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就快中午了。 “有这么多的好风景,为何要执着于过去?我若是你就会珍惜此生的每时每刻。” “所以你与他,共用一具身体么?”凌生突然问道。 盛临安回头看凌生,温柔地笑了笑,“是啊,所以你要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邱水,是个好人。”’ “你呢?”凌生问。 盛临安不说话了。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我该走了。” “你要走了?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凌生问。 盛临安笑得似乎很愉快,“我也不知道。” 一阵微风吹来,当站着的男人再度转身的时候,凌生发现,盛临安已经离开了。 “喂,傻愣着干嘛呢?咦,我怎么在这?这是哪?” 邱水看看四周又看看凌生,“为什么我们跑到这荒郊野外来了?你不是要趁着我睡着了把我卖了吧?” 7. 第 7 章 凌生当然不会和邱水开玩笑。他只是将昨日与师父的谈话与邱水细细讲了一遍,有好几次他想告诉邱水,昨夜那个叫盛临安的男人曾占据过这具肉身,可凌生到底说不出口。然而他又是个不善于说谎的人,就这样别别扭扭欲言又止,令邱水越发觉得奇怪——难道,他发现了? 邱水仔细观察着凌生的表情变化,他拿眼瞄凌生,“凌生,咱们是朋友吧?” 少年垂下头看自己的脚尖,不由想起盛临安的话。 “你这反应,我就当你已经把我当朋友了。”邱水道。 “……”凌生不说话。 “朋友之间不应该有秘密,感谢你将如此机密的事告诉我。凌生,我也想告诉你一个秘密。”邱水说。 少年抬眼看邱水。 邱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其实,我有病。” “你是说,盛临安?”少年问。 果然。邱水双臂环抱,仔细想了下应该怎么说,“我知道,如果和你解释我双重人格你一定不明白。不过没关系,也不太重要。我要说的是,我不是双重人格,我只是,一具身体里装着两个灵魂。” 少年认真的听着,没说话。 “我是邱水,这没错。我来自于遥远的地方。从我有记忆开始,我这具身体里就装着除了邱水以外的另一个人,他叫盛临安。我对他不了解,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出现后做过什么事。” 现代人邱水知道这种状态虽然很像双重人格,但他又绝不是双重人格。 “幸好他并不是经常出现,我们两个相安无事的待了二十多年。可是最近一年,我发现我的这具身体越来越承受不住两个人的住宿了。” “会怎么样。”少年人有些担心。 邱水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没关系,反正活一天算一天呗。我今天告诉你,只是希望你也可以向前看。你说人生在世谁又能事事如意呢,何况你的前世今生都不是你能选择的。就像我,我无法选择我的身体,更无法预测未来。我只知道我的现在。” “你的现在?”少年问。 “对,我的现在。我的现在就是在这里,多了一个朋友——他叫凌生。” 少年看着邱水的眼睛,发现那双眼里,装着满满的热忱。 少年垂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喃喃道,“邱水,我今日就要动身了。” “居然这么急。幸好我没什么准备的,那咱们这就出发吧。” “邱水,此次下山危险重重。”少年正色道。 “我知道啊。” “那你——” “别感动,我真不是为你,”邱水恢复那副没正经的样子。少年不语,等着邱水就将话说完。 邱水揽住凌生肩膀,“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你能不能以身献道?断情绝爱?” 凌生涨红了脸,挣.脱开邱水的手,“你在胡说什么!”他似乎生气了,不再理邱水。 邱水挠头——我说错了什么吗? 好半晌,凌生开口说话,“师父他老人家,想见你。” “啊!?” 天灵山。凌生带着邱水走进聚仙台,远远就看到师父背负着手站着,他的目光遥遥,看的还是天门关方向。 天已经大亮,今日阳光很好。很好的阳光照在师父的满头白发上,凌生突然发现——师父老了。可是,他记忆里的师父一直那么高大,什么时候白了头发,变得如此苍老呢。 “凌生,为师想与你这位小友单独聊聊。”师父转过头来,郑重道。凌生恭恭敬敬的打揖,恭恭敬敬的退出去。 邱水回头回脑地看着走远的凌生,很想把他喊回来陪自己。 “他已经走远了。”仙师开口,语气慈祥。邱水提着的心放下了点。 老仙师神色凝重,深吸了口气,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非常重要,你要听好了。” 邱水忙点头,认真起来。就见老仙师提气震声,开口唱了起来,“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 无论多少言语都无法形容此刻邱水的震撼,他很想绕地球跑两圈并一把抱住眼前这可爱的老头,或者把这老头抛起来直抛到九霄云外。这是什么情况?老仙师,凌生的师父,道门斩妖使的师父,他也是穿越者! 邱水大力掐脸——嘶,好疼。他强压住兴奋,“仙师您这是——” 老仙师双眼含泪,一把握住了邱水的双手,“邱水是吧!我总算把你盼来了。” “啊!?” 老仙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手一拂,两人面前凭空出现了两行金色简体字:邱水,道门777研究所,五行为水。身高181,体重62公斤,腰围63厘米,八块腹肌,超大胸肌——特点腰细腿长屁.股.翘,缺点—— 邱水尴尬地挠头,“老仙师,前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仙师拉着邱水的手走到亭子里坐下,那里早已摆好了茶点和香茶。老仙师要为邱水倒茶,邱水忙站起来接过茶壶,为对方和自己各斟一杯茶。 绿蚁茶,香气四溢。老仙师抿一口茶水,长舒口气;看着对坐的邱水,十分满意,“这是我第四次重启。而这个世界除了你和我,还有没有别的穿越者,我并不知道。” “啊?”邱水越听越糊涂。 “前三次,我每次都会被777道门研究所送到不同的时间点。我一直在找那个改变了人妖两界命运的大妖,可是一直找不到。我也尝试过很多办法,甚至有一次还杀了凌生。可是我每次回到我们那个时代,都发现事情变得更糟糕。蝴蝶效应你懂吧。” “我明白。所以道门777研究所一直想要改变历史,而我并不是他们送过来的第一个人。”邱水心里有点不舒服,他从未听师父他们提过。 “是。你不是第一个,也许连我都不是第一个。”老仙师叹了口气,继续道,“因为前几次我在每个时间点做出了改变历史的因,导致了后续世界走向发生变化的果。有一次甚至导致了世界末日。这第四次回来我不敢乱做改变了。而且这次我回来,居然来到了凌生还是襁褓婴孩的时候,于是我收养了他并且一直用亲情绑架他,npd你懂吧,我想把他变成个无情无爱的人。可是你也看到了,毫无疑问我又要失败了。” “这倒是真的。”邱 水撇嘴,“很显然npd不可行,幸好现在还来得及,凌生还没有变成一个心里有缺陷的怪物。”邱水喝一口茶,努力消化突然而来的强大信息量。 “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老仙师又叹气。 “前辈,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既然我们可以无限循环,那么如何判断成功还是失败呢?这个游戏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我们又在什么时间节点才能回去?” “你就叫我老张吧。我要说的是,这不是游戏,虽然它看起来很像。而这么多次循环,至于次数,锦囊提示,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 “不会吧,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失败呢?” “失败的话,我们就永远消失了呗。” “你是说卡bug?我们永远留在这个时代?” “估计无论这个时代还是未来,都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邱水手一抖,茶洒了一半。之前他没想过事情这么严重。私心的说,他觉得即便自己没找到那个改变人妖两界走向的大妖,大不了就回到自己的时代,共同迎接人妖大战。在此刻之前,邱水一直觉得自己像是穿进了一个通关游戏,哪怕倒在哪个关卡,大不了起来重启继续。 “那这次下山,也是锦囊的提示么?” “是。” “秋水剑和照尘镜——凌生说只要找到这两件法宝就可以镇住异动的天门关。可是在我们那个时代,天门关本就有这两件神器镇守。所以第三件灵珠,到底要怎么拿到?灵珠是不是在凌生身上?如果在,我们可不可以强取?”邱水认真起来。 “灵珠的确在凌生身上,只是——”老仙师支支吾吾。 “你别告诉我,灵珠是他的内丹,强取会死。”邱水挠头。 “的确是这样的。” “没事,既然锦囊提示找秋水剑和照尘镜,就证明目前我们还在按照历史进程走。那么灵珠在最后关头一定会现身。到时我不让大妖抢走就是了。哎,说起来真头疼,你穿越四次都不知道那大妖是谁?”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邱水头又开始疼了。 “好吧,不过没关系,只要这一路我寸步不离的跟着凌生,一定可以第一时间抓出大妖。我大不了就做个专门拆人姻缘的坏人好了。只要他不把灵珠给大妖,咱们就赢了。哎,防斩妖使之爱甚于防川——” 老仙师叹气道,“希望你能成功。邱水,把手给我。”邱水愣了一下,还是听话地摊开双手。老仙师将那锦囊郑重地放在邱水摊开的手中,“我这次与你相见就两件事。一,告诉你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二,将锦囊传给你,日后它有大用处。” 邱水将锦囊收好,觉得鼻子发酸,“老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带你回去——回去咱们吃火锅,我请你。” 老仙师点头,没有说话。邱水站起身来,深深拜别老仙师,“时间不等人,我现在就出发。” “好。一路向北,就能找到那两件法宝。” “嗯,谢谢你,老张,等我回来带你走。”邱水毅然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老仙师看着邱水远去的背影,眼中竟有泪花。他喃喃自语,“可惜,我等不到你回来了。” 8. 第 8 章 离开天灵山后一路向北,就是北商村。 凌生着层层叠叠银色轻纱衫子,共四五层,每一层领口都缀满了细小的宝石。韧腰扎一根黑色金刚蟒皮腰带,上覆苗银剑簇图案。文武袖,束袖那面的肩膀从上至下罩一层苗银剑簇形状盔甲。另一面广袖飘飘洒洒。头戴苗银剑簇冠,高马尾束发,显得人精神抖擞。脚上着白色小羊皮短靴。少年面如冠玉,唇似点朱。一双眼水波流转,生的端一个眉目含情。只是这张俏脸寒若冰山,不见笑意。 着一身水蓝渐变广袖文衫的邱水,一路上都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身旁的凌生,并且不时发出“啧,招摇,啧,太招摇了”的噪音。他们已走了几日,这几日经过一番思想斗争,邱水想开了——反正快乐也是一天,着急上火也是一天,不如将每一天都过得快乐。天塌了大家扛,总不至于倒霉的只砸我一个吧。这么一想,邱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凌生不理他,只是右手握紧了苍生剑,一路上走得十分警惕小心。 邱水手摩.挲着光洁的下巴,“别紧张,放轻松,咱就当旅游了。” “旅游?”凌生侧目看他,疑惑地重复他的话。 “对啊,游山玩水。” 凌生微微蹙眉,“此行关系人妖两界。” “对,我明白,我只是觉得你太紧张了。”邱水去揽凌生的肩膀,被后者轻松闪开。邱水倒也不在意,嘴里哼唱着小曲,“安心,我有场外援助,总可以找到两样法宝的。” “场外援助。”少年的眉头越发紧蹙。这个漂亮如猫咪的,莫名其妙出现的男子总是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他不懂。 “哎,总之你放一万个心。只要你听我的,保正不和任何一个妖精拉拉扯扯,我就能保正帮你找到两样法宝。然后咱们护卫天门关,保卫人界。杀他妖界个片甲不留。” 凌生脚步一滞,“妖,都该杀么?” “这还真不好说,得问你啊。毕竟你是道门斩妖使。你杀过很多妖吧,自己没想过这个问题么。” 少年人握紧了手中的剑,“师父说该杀,我就去杀。” 邱水啧了声,“所以你从没想过,既然人分善恶,那么妖是不是也有好坏。” 少年人一双晶亮的眼看向邱水,“可是,妖如何分好坏。人又如何定义善恶?” “这,哲学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讲。”邱水挠挠头,拜托,当初来也没说自己还要当老师、给一个杀妖无数的上位者开智啊。 幸好,他们已到了北商村。 邱水指指前面,路旁的界碑上用简体字刻着北商村几个大字。邱水心里啧了一声——简体字。 他快走几步来到界碑前,仔细看。却见界碑上被泼了不少红色.液.体,上手.摸,那些液.体已干涸。邱水将手指头放在鼻子底下闻。 “是血。”凌生淡淡地说。邱水手一抖,觉得恶心。将手指在裙子上蹭了蹭,“这个村子很不一般啊。” “嗯。”凌生语气依旧淡淡的。他抬起头,眺望村子上方。邱水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北商村上方被一只巨.大的金色八卦盘扣住。那八卦盘金光熠熠,转动不停。 夜在此时降临。金色的八卦盘在夜色中显得神圣又壮观。 “法力很高啊。”邱水赞叹一声。 “嗯。还行吧。”凌生语气平淡。邱水刚想争辩,又一琢磨,也对,无论什么法力对三界六道法力第一的道门斩妖使来说,也只能称之为一般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道自己的三脚猫功夫,施展出来恐怕要被这法力高强的少年笑话死。不过和道门斩妖使结伴而行的好处就是——自己再也不用怕妖怪了。无论多厉害的大妖,也不是道门斩妖使的对手。 “此四象八卦阵需用人身做阵眼,方能启动。”凌生去看那被泼了红色.血.液的界碑。眉头紧蹙,“这字体,不像今人所书。” “不像就对了,这字一看就知道来自我们那个——咳咳。总之肯定不是现在的人了。对了凌生,我上次问你你还没回答我,你们现在是什么朝代?” 凌生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邱水,“大熙朝。” “哦,此时还没实行变法呢?那能不能吃牛肉?” 凌生不理他,抬步往村子里走去。却被邱水一把拉住,“里面肯定发生过大事件,要不然也不用以人身做阵眼启动大阵。你就不怕——” “我为何要怕。”凌生继续走。邱水撒开手,讪讪地笑,“倒也是,就凭道门斩妖使,妖怪那不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俩杀一双。”他边说边比比划划。 “走吧,我保护你。”少年人说得自然,邱水却听得一愣。抬眼看少年,少年已越过他当先朝村子里走去。夜还不算深,这样的夜色下看少年的背影,孤独又寂寞。 “喂等等我。说什么呢,说不定谁保护谁呢。可别小瞧我。”邱水追上去,只觉得都说道门斩妖使是油盐不进的冰山,要他看,未必。 进了村子,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青石板路看不到尽头,路的两旁都是店铺。只是店铺都紧闭着门。这条街十分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邱水一双眼睛快不够用了。这些店铺——老北京面馆。八大胡同饺子,君再来茶馆,狗不理大饼……邱水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就是没有霓虹灯,如果有,这里不就是自己那个时代。这些熟悉的名字,他曾经习以为常。邱水从没想过有一天看到会觉得热泪盈眶。 鼻子好酸,好想家啊。邱水还在感伤,就见鼻子底下杵过来一条雪白的手帕。手帕在凌生的手里握着。少年人不知该如何安慰人,“擦擦。” “你不问我怎么了么?”邱水接过手帕开始擦鼻涕。少年人嫌弃地转过脸去,“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想家了。” “想家?你的家什么样子?” “我的家特别好特别好。没有杀不完的妖怪,因为妖怪都被关在天门关外了。我每天可以骑着我的小电驴上班。虽然大城市总是堵车,可是我们有电。我们还有智能手机,每天可以刷各种APP浪费时间。好多时间啊,我曾经以为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对了,我们出门特别方便,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行的,分分钟到达目的地。就算买东西都不用这么 麻烦。”邱水掂掂自己腰间挂着的钱袋子,里面装了不少老仙师给的路费。这些沉甸甸的银子,带着太不方便了。 少年人静静地听着邱水说话。虽然这些话他都听不懂,可是看邱水的神情,似乎他的家乡很好,很好。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少年问。 邱水叹了口气,“为了和平。”少年疑惑地看着邱水,“所以你是来帮我们的?” “算是吧。其实最重要的是帮我们自己。”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任由夜风一阵阵吹过,将他们的衣袂吹起。一阵一阵吹过的夜风送来一阵一阵轻轻的歌声。 那是一首歌谣,听起来有点耳熟,“天苍苍,野茫茫,一入万马堂,刀断刃人断肠——”歌声遥遥的,听起来童音童气,断断续续。 邱水差点跳起来,这不是古大侠里的词儿么。他确定以及肯定,这个北商村一定也有和自己与老仙师一样的穿越者。 他来了精神,侧耳细听那歌声方向。歌声就在这青石板路尽头。邱水撒丫子就追,少年虽不明白,但仍脚尖点地飞掠跟上。 近了近了,别停千万别停。求求你继续唱,好孩子。邱水追着那歌声,长长的青石板路居然眨眼间就跑到了尽头。尽头站着个看起来六七岁的男孩子,短打扮,手里拿着鸡腿,边吃边唱。难怪那歌声断断续续的。 邱水一个箭步冲上去,激动地抓住孩子瘦小的肩膀,“小朋友,这首歌谁教你的。嗯?快告诉哥哥。” 孩子小脸脏兮兮的,他看着一脸期待的邱水,张大嘴哇的一声哭了,“娘,娘有坏人。他抢我鸡腿。”随着小男孩的哭声,旁边屋子里冲出来一对巨.胖的男女,女的一把夺过小男孩抱进怀里。男的手里拎着菜刀,怒目瞪着邱水,“就是你抢我儿子鸡腿?” 邱水尴尬地笑着,一步步后退。拉住还没反应过来的凌生转头就逃,“跑啊。”他一路拉着凌生的胳膊跑个不停,俩人一直跑到青石板路这头,方站住脚。 邱水双手撑住膝盖喘个不停,“好险。那么凶,差点就被他剁.了。”凌生望着来路,满脸疑惑,“我们为什么要逃?” “喂,他手里有刀。” 凌生垂眸看自己手里的苍生剑,“可是我们手里有剑。” “额,这倒是。所以刚才我们为什么要跑?”邱水努力喘匀呼吸。 “是你拉着我跑的。” “额,这倒是。”邱水摸了摸鼻子,“所以我们回去?杀他个片甲不留,可他们不是妖,我感觉不到他们的妖气。” 凌生没搭话,过了一会,他才开口,“方才你为何那般激动?那首童谣有什么来历?”凌生打量四周。天色越来越暗,他们总不能在这站一夜。 “这里一定有和我一样,来自于我家乡的人。”邱水笃定的说。他掏出那条手帕擦汗,末了递给凌生。少年嫌弃的推开,“你留着吧。”见邱水把那条手帕又揣进怀里,少年才开口, “所以呢?我们找到那个人以后,要做什么?” 邱水哽住,是啊,找到那个人以后,是不是也会像老仙师那样,给他一个通关神器啊? 9. 第 9 章 夜已经很深了。 邱水肚子叽里咕噜叫个不停。凌生不解地看向五脏庙闹开锅的邱水,“你很饿?” “是啊,我很饿。道门斩妖使。我是人,和你不一样的肉身凡胎。我需要吃饭喝水,晚上找个地方睡觉。”他叹口气,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还在琢磨的凌生,“简单说,我修为不够,还没到您餐风饮露的地步。” 凌生垂眸光想了想,道,“其实我,也吃饭。” “得了吧您嘞。我可看过您的伙食,每顿大白菜呗。清汤寡水的,我吃三天保正眼珠子不转。” 凌生好奇地看着邱水,“吃饭,难道不是为了饱腹?” 邱水指指自己的嘴,“是为了口腹之欲啊。美美的吃上一顿可以分泌内啡肽,然后就会——”他一挑眉毛,拉长了音,“快乐。” “满足口腹之欲,就会快乐?”少年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邱水。邱水重重点头,“对,快乐。” “内啡肽是什么?” “这一句半句说不明白。你就说你想不想快乐?” 少年点头,很认真地说,“想。” “这就对了。吃饱喝足会快乐,睡个好觉也会快乐。” 少年低低重复着邱水的话,平静无波的眼里有燃起的光。 邱水揽住少年肩膀,“你快乐,我也会快乐。” 少年涨红了脸,挣.脱开邱水的爪子,“我不是,不是——”他终究没好意思将那话说出口。邱水却大笑道,“你别紧张啊。我比你更直男。我说的,是朋友间的同喜同悲啦。” “朋友——”少年将这两个字咬重音。 “对啊,我们早就是朋友了。难道不对么?” “对。”少年笃定地说道。他的眼看着邱水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看到他所期望的真诚。邱水躲开少年诚挚的目光,站起身来活动筋骨,“我决定了,今晚决不能让咱俩露宿街头。俗话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咱们不如去找那屠夫家借宿。” 少年点头。他有些震惊邱水看起来吊儿郎当没个正经,居然如此敏锐的发现了那户人家是屠户。 邱水前头走,心里揣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那孩子知道古大侠,一定有个人给他讲过那本书里的故事,至少也教过他那首歌。如果我找到那个穿越者,也许可以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至少可以知道更多的信息。 现在只有锦囊,不够,远远不够。 “到了。”凌生出声提醒他。邱水驻足,见那屠户家大门紧闭,屋里亮着灯,于是抬手敲门。屋子里响起人声,“来了。” 随着脚步声响起,开门的是那个胖女人。胖女人一眼看到邱水和凌生立刻拉下脸来,可这副死人脸只维持了三秒钟。因为三秒钟后,一锭银子已经闪花了她的眼。 胖女人由怒转笑,伸手去接银子。邱水将银子收回来,“这位娘子,我们兄弟二人赶路错过了客栈,想要借宿。” “没问题没问题。狗蛋他爹,快准备铺盖。咱家来贵客了。”胖女人小心翼翼的双手接住银锭子,一张胖脸已经笑成了花,她闪开肥胖的身躯让邱水和凌生进屋。 邱水和凌生互望一眼,邱水先迈步进屋,凌生紧随其后。屋子不大,布置简陋甚至还有些脏。屋子里充斥着难闻的猪肉猪油味道。邱水一眼就看到坐在屋子一角正摆.弄着什么的小男孩。 他笑眯眯走过去,蹲下了身子凑近小男孩,“狗蛋你好,你可以叫我邱水哥哥。”说罢伸出手来做一个握手姿势。果然小男孩一点不吃惊的伸出手,和邱水握了握手,“邱水哥哥,你好。” 邱水一颗心七上八下。他站起身来,环视四周,“今晚我们睡哪?” 胖女人讨好的笑着,“后院还有一间厢房,孩子他爹已经去准备了。二位贵客随我来。”言罢带领着邱水和凌生穿过充满怪味的房间,又穿过一条漆黑的走廊。从后门进到了另一间更小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燃起了油灯,一灯如豆。屠夫正整理仅有的一张床。将一床脏兮兮的被子铺上去。被子抖起的时候扬起了灰尘和霉味——呛得邱水直咳。 “借宿一晚没啥,不过你俩要小心火烛。”屠夫瓮声瓮气的说话,末了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子夜后千万不要出门。无论外面发出什么声音,都不要出门。记住。我可不想——”他的后话被胖女人一胳膊肘杵回去。夫妇二人讪笑着,“二位早点歇着吧。我俩回去了。晚上也别叫我们,我们也不出门。” 说完俩人像被一百只狼撵着似的急慌慌逃出去,并关好了门。 邱水不停咳嗽,站在屋子中间挥手想要把这呛鼻子的味道赶走。一身华服的凌生却已坐下来,就坐在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这间房间只有一桌一椅,一床一被。 “喂,很脏啊。”邱水皱眉。凌生嗯了声算是回答。邱水嫌弃的两根手指拎起被子一角,“这被子恐怕比我的岁数都大。你猜多少年没洗过?里面会不会长满了霉菌啊。我晚上一呼吸就被毒死了。” 凌生闭着眼,似乎要打坐,“霉菌是什么?” “就是一种细菌。将来有时间我好好教教你哈,我的道门斩妖使。” 凌生不再说话。 邱水龇牙咧嘴的心理建设了好一会,才坐到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咱俩要不——挤挤?” “不用。你睡吧。”凌生淡淡回答。 邱水松了口气,又心理建设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没法说服自己。于是把那被子卷起来推一边去,自己和衣躺下。天色已经不早了,一直在赶路,他的确又累又困。 该找个什么时机和那小男孩套话呢?邱水这么想着,浓厚的困意袭来,他眼皮子越来越沉,很快就睡着了。 一直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凌生听到床上响起轻微的鼾声,方睁开眼。夜浓重,他的眼睛却灿若寒星。 他站起身来,无声的走到紧闭的门旁,回首看了看床上酣睡的邱水。似乎有些不放心,于是挥手做了个结界,罩住了一无所知的——朋友。 朋友。想到这两个字,不苟言 笑的冰山居然勾了勾唇角,绽开一个浅淡笑意。但那笑意极快就消失。什么都是欲望,有欲望,就有弱点。 他推开屋门,闪身出了房间。 夜色深深,一轮红色圆月高挂漆黑天穹。凌生闭目感受,再度睁眼,便脚尖点地飞掠出了院墙。 他轻得就像一片落叶,没有半点声音。双脚甫一落地,凌生便蹙眉。果然就见他的脚下显现出一圈圈的咒枷,即便他很小心,依旧掉进了陷阱。 咒枷金光流转,可见加持的法力之强。两条蓝色咒线灵蛇一般悄无声息的缠.绕上凌生双脚脚踝。凌生冷笑,任由那咒线缠.绕锁紧。他不退反进,迈步朝咒枷外走去。随着他走的每一步,那咒枷寸寸开裂,化作飞灰。 而脚踝上的咒线也随着他的动作而震碎一地,流光溢彩。 “不愧是道门斩妖使。妙,妙极了。”有人在鼓掌,掌声来自于凌生面前那株三人合抱粗细的大树。树冠遮天蔽日,一个人自上跃下,肥厚的身子却无比轻盈。 “赤猪,好久不见。”凌生淡然说道。 那山一般的汉子正是屠夫,而紧随他从树上落下的是他的胖媳妇。两人秤不离砣的依偎在一起,开口居然同声同气,“道门斩妖使此次是来屠村的么?” 凌生蹙眉,“我为何屠村?” “斩妖使真的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夫妇二人疑惑的又问。 凌生摇头。两人便长舒口气,“道门斩妖使一向言出必行绝不说谎。你说不是,我们就信。” “为何要说那样的话?”凌生开口。 “道门斩妖使是怪我们吓唬那小小人类了?”夫妇二人语气谨慎里带着尊重。 凌生又摇头,“我见此处开启了四象阵,想来必有大妖为祸乡里。你夫妇二人——” “斩妖使,当年既然败在您手下,答应了您再不做恶,我们夫妇便守承诺。当然不是我们,只是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二年前我们这里来了个奇怪的男人,自从他到了北商村,村子里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屠夫二人正说到此处,就听房内接连发出两声惨叫,那是小孩子的叫声和邱水的声音。 夫妇二人一听慌了,二人同时飞起,朝着屋子的方向。凌生心狂跳,觉得自己比夫妇二人更慌乱。他后飞先至,一脚踹开了屋门。 血.腥.气,浓重的血.腥.气。 凌生的心已经跳出嗓子眼,他觉得脚底下发粘,似乎踩到了什么。极慢极慢地低头垂眸去看,就见一条鲜红的血色小河,汩汩的从屋内流出来。 凌生雪白的小羊皮靴子被血沾染,他居然慌了。急急的撤开脚,他好像生怕那些血是自己想的那个人的。 “邱水。”凌生绕开那条血色小河,穿过前屋,穿过那条漆黑的走廊。一眼就看到后面的房门大开着,而自己的结界——破了。 地上躺着那小男孩。而床上刚刚酣睡的邱水不见了,上面留着一滩血。这摊血流动着,滚烫的烫着凌生的眼。 10. 第 10 章 头好晕啊。浑身都痛。邱水睁开眼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每一寸肌肉和骨头都疼。 这里是一处山洞,邱水听到了流水声。声音有些远。这山洞阴暗潮湿,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难闻气味。他咳嗽了几声,胸腔里也好痛。努力回想,邱水心一抖——他记得自己死了啊。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时候,邱水差点跳起来,但是他实在太疼了。他单手支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是的,这个阴暗的洞.穴里居然夸张的摆着一张床。此刻他就躺在这张床上。你说可笑不可笑,为什么要给一个死人配一张床呢?难道用来停.尸。 邱水努力将双脚放在地上,他的头还是很晕,但是眼前的灰翳已经不见了。随着他的视线清晰,他就看到这洞.穴,其实是一个家。 是的,这里布置得就是家的模样——有床,有衣柜,有桌子椅子,桌子上有茶杯茶壶,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人?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面容阴湿,像个男鬼。洞.穴里的光线实在太暗,他又穿着一身黑,一张脸毫无表情的脸隐藏在黑暗中,所以刚刚邱水没有注意到他。 此刻他也在看着醒来的邱水。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所以邱水一系列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但是他就不说话。 好变.态。邱水心想。 “咳咳,”邱水又在咳嗽,他这一咳就觉得嗓子眼发甜,他以为自己会吐血,可是并没有。 “你死了。”黑暗里的人说道。 邱水心猛地一跳。是的,他想起来了,他的确是死了。就在那间屠夫的房间,他记得听到了歌声——那首古大侠的歌,接着结界就被破了。邱水甚至没有看清来人是谁,就被当胸一掌拍死了。可是他魂魄离体时并没有看到盛临安的魂魄出来,难道他还留在那具肉身里? 只是,为什么黑白无常还没出现? “我是你打死的吗?我们见过?是旧相识?”邱水问那个阴影里的人。 他发誓他没有任何阴阳怪气,可这句话话音未了,他就被一股强大的掌风击倒。邱水结结实实倒在床上,嗓子眼发甜,依旧没有吐出血来,但他的痛苦真实存在。 真是见了鬼了。邱水心想。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眼前人影一闪,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邱水的脖子细伶伶的,天鹅颈,他本人又非常白——这样被掐着,怎么都觉得暧昧。 窒息感真实存在。而且,我居然有实体?邱水心中狂喜。只是这厮这种掐法,脖子恐怕很快就会断掉。 邱水被他掐得眼前发黑,努力看那变态的脸——他的确很像阴湿男鬼,一张脸明明很俊秀,上面却带着浓厚的恨意。这样的恨意令他的五官扭曲。在看到这张脸的0.1秒邱水就放弃了挣.扎。幸好他看过一些心理学书籍——这种人,你越挣.扎越戳到他的xp。邱水可不想再体验一回死亡感。 果然,那人手上的力道变轻,他愤恨的放开掐着邱水脖子的手,一把抓住邱水的辫子——邱水的头发及腰长,半扎起来的马尾上编着两根长辫子。 那人揪着邱水的长生辫,咬牙切齿,“凭什么,凭什么你们来了就可以得到所有人的好感和爱意。而我,明明付出了那么多。却什么都得不到。这不公平!凭什么!我让你长生,让你长生。”他边说边手掌一翻,手里居然多出一把锋.利的剪刀。手持剪刀他上手就去剪邱水的两根长生辫。 可是邱水已经死了,虽有实体却再也无法改变——那辫子无论他怎么剪都剪不掉。 他越来越愤怒,很快满腔愤怒就变成了哭声。他哭着扔掉了剪刀,圪蹴在地上双手抱住双膝,肩膀一抖一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天地良心,我招谁惹谁了碰到这么个精神病。邱水耐心等那变.态哭完,才试探着问道,“大哥,咱俩不认识吧,你干嘛这么激动?” 那人抬起头来泪眼朦胧,“我知道你,我闻到你的气味和他一样,对,就是一样的气味。当年就是因为他的到来,北商村变得不一样了。明明我才是村里最受人尊重的,明明我为村子付出的最多。可他就凭那些稀奇古怪的主意,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尊重和爱戴。凭什么,凭什么——” “那个人,是教你们唱歌的人?”邱水捋胸口,感觉气顺畅了些。 “对,他好像懂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可是又怎么样呢——他以为得到了所有人的爱——”阴湿男脸上还有泪,却露出个诡异的笑容。 邱水激灵灵打个哆嗦,“然后呢,他还在北商村么?” 阴湿男抬起脸来,一双眼恶毒的盯着邱水,“急什么,你们很快见面。只需要再等三日,你就可以见到他。” “你对我做了什么?”邱水怒道。 “你们这些扰乱秩序的人都该死。明明我们好好的生活,是你们的出现毁了所有。凭什么,让你们快活!我要送你们一份大礼。——我用锁魂钉锁住你的三魂七魄,让十殿阎罗无法找到你。你保有实体却又离开肉身,游魂不游魂,活人不活人,成为一具活死人。你跳出三界,不在五行,你是怪物。”他期盼地看着邱水,等邱水给反应。可邱水只觉得他是个疯子。 阴湿男又哭了,他委屈又愤怒地质问邱水,“凭什么,凭什么你不害怕不生气?” 你个神经病。邱水暗骂。 阴湿男不哭了,他站起身来,手上多了一捧灰,轻轻一吹那些灰四散开来,“凭什么你不害怕?你瞧我对你们多好。只需要三日,你忍着别拔锁魂钉,要不然你会化作飞灰永远消失。” 邱水被呛得咳嗽,“你真变.态。我朋友不会放过你的。” 阴湿男冷笑道,“恐怕他已经自身难保了。” 北商村屠户家。有那么一瞬间,凌生觉得自己的心不跳了。他看着空空的床和床上那摊流动的血——血为什么能在床上流动呢?好奇怪。屠户夫妇的孩子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柄剑。他的身下 也有一滩血,可是血已经干涸。 要命的窒息感传来。这种感觉已经好多年好多年没有出现过了——上一次,是那朵被师父碾碎的小花。 是我的错,一定是我的错。师父说过,不可以对任何人任何事特殊对待。我的态度会将他们推向万劫不复。是我的错,一定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怎么会死。不,没有尸.体就有期望,也许他没有死。 凌生心乱如麻,就在这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微的风声。那风声夹着腥臭气,朝他后心扑来。 凌生本能的身体朝前扑,半空中拧腰身落地。果然就见屠户夫妇手持钢刀,并肩恶狠狠地看着他。 “你们——”凌生突然反应过来,他的身后就是那个死去的孩子。不对,死去的孩子血为什么是干涸的。他想平地拔起,可即便如此依旧慢了点,一把剑从他后腰贯.入,入体后居然搅动了几圈。凌生强撑着痛转头,果然就见那把剑,被本该死去的孩子持在手里。 “道门斩妖使,为了今天我们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你真的以为当年放过我们,就是大恩大德么?今日我们就要为被你斩杀在剑下的妖族报仇。拿命来——” 凌生被孩子的剑固定,而那屠户夫妇已各手持钢刀凌空飞起,他们是要将凌生生生劈开啊。 “你是说我的朋友会被暗算?”邱水眼珠子咕噜噜转,果然阴湿男得意地笑道,“是啊,估计很快就死了。不过他没有你这么好命。我们不会给他用锁魂钉,我们给他准备了更大的礼物——北商村的四象八卦阵。” 邱水想起进村前看到的村子上空那流动的八卦盘,“你是说,那个村子上空的大阵?那不是守护北商村的么?我以为你们村子闹妖怪。不对,你们就是妖怪啊——你,屠户夫妇,你们是一伙的。” “对,我们是同盟,但也不算。我恨的是你和他——你们这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怪物。而赤猪他们,恨的是道门斩妖使。” “可据我说知,道门斩妖使从不乱杀无辜,他杀的都是坏妖。”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好坏都由你们人界定义了,我们去和谁讲理。就因为他是人界最强,所以妖就要被随意斩杀么?谁又为我们伸张正义?” “你这问题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太哲学了。我的确没法解释。可是,那四象八卦阵如果用来锁魂,需要很多人的生命做引子。所以村人的命不是命么?谁又为他们说理?你们这样何谈公平和正义?”邱水一字一句说道。 阴湿男眼睛亮了,“你居然懂怎么启动大阵,你果然是怪物。” “怪物你个大头鬼,哪有那么多怪物。我不过也是道门中人罢了,虽然法力不咋地。” “也是道门的,那可太好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觉得给你追加一枚锁魂钉,让你立刻变成活死人才解气。” “你真的很变.态啊。”邱水眼看着那阴湿男手里又多了一枚三寸长的钉子,不由叹气道。 11. 第 11 章 他心中千回百转,看着步步紧逼的阴湿男,悄悄运行真气,却发现体内真气空空如也,而后颈剧.痛。 “别白费力气了,你的法力也被锁住了。”阴湿男阴恻恻地说道。 幸好只是被锁住了,那就有希望。只是盛临安去哪里了?既然我的魂魄被锁魂钉锁住,那么盛临安呢?难道还留在那具肉身里? “死变.态。”邱水唾一声。阴湿男一个饿虎扑食过来,邱水忙后翻躲过。谁知阴湿男留了一手——他手掌一翻将邱水吸了过来,恶狠狠地高举锁魂钉,奔着邱水的天灵盖来。 邱水挣.扎不开,不由双眼一闭,心道这下完了。 就在此时阴湿男却住了手。邱水睁开眼,就见阴湿男侧耳在听什么动静。一张脸上满是厌恶之色。他放开秋水,手一挥,洞壁上便显出外面情形——一个着白袍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洞外。 阴湿男更生气了,他转身一把捏住邱水的下巴,“我生平最恨小白脸。算你倒霉,我已经改变主意了,等我回来就把你的脸划花,让你今后再也不能凭脸吃饭。” 什么鬼,邱水翻了个白眼。而阴湿男已化作一股青烟离开了。 山洞外。阴湿男甫一现身就怒吼道,“小白脸你怎么阴魂不散。你抢走花枝不说,难道还要抢灵珠。凭什么,凭什么所有好东西都是你的?” 白袍男直等阴湿男发完疯才慢悠悠转过身来,果然是个面容妖娆、粉擦得很厚的“小白脸”。这个小白脸极其优雅的从袖口里掏出块小手帕,擦了擦额头,可他额头上并没有汗。 “啧啧啧,你一个小小山魈也想打灵珠的主意,多丢人。至于花枝么,那是因为我这绝世容颜实在令人沉沦,她才死活都要跟着我呢。”白袍男自恋地摸着自己的脸,悠悠叹了口气,“生得倾国倾城并非我的错。” “呕,”山魈忍住恶心,怒道,“你一个大男人每天涂脂抹粉难看死了。我每次看到你都忍不住想揍你。别以为你攀上高枝就有多了不起,别忘了你也不过一只山狸子。你再狂呼乱叫老子定要打花你的脸让你今后再也不能勾三搭四。” 这话说得难听,谁料白袍男竟噗呲一声笑了,他那张涂擦厚粉的脸随着笑意扑簌簌往下掉粉,“你我何必互相攻击呢。山魈老哥,不如咱们合作,一起擒获道门斩妖使拿到灵珠献于妖王,到时灵药灵石你我三七分。山魈老哥,正所谓女人如衣服——你如果真的喜欢花枝,小弟也没有什么舍不得。” “凭什么三七?必须四六。至于花枝,凭什么要你让给我。” “好好好,全凭你。先让老弟我看看你的收获。”狸妖拉住山魈的手,抬步往山洞内走。山魈不情不愿的带着狸妖到了关押邱水的地方,愣住——床上空空如也,人影全无。而地上一枚三寸长的钉子格外扎眼。 山魈恨声道,“想不到那小子对自己如此狠,竟生拔了锁魂钉。” “哦?难道他不怕死?”狸妖狐疑地看向山魈,山魈大怒,“你丫的埋汰老子,老子从来不玩阴的。” 狸妖小手帕擦嘴,“老哥,兄弟虽然生的倾国倾城,但绝不是空有其表的废物点心。据我所知,能从道门斩妖使手里弄来那小子,是你和赤猪联手谋划的。如今转眼之间他就不见了,很难说到底是他自己离开的,还是被转移了。” “你他妈的胡说八道。”山魈暴躁起来,狸妖却也不让步,就这样二妖越吵越怒,最后竟动起手来。 北商村,屠户家。 凌生被那把剑固定住,而赤猪夫妇飞扑而至。他们这一击必然得手,无论怎么想,这一击都没有失败的理由。 可他们却失败了,因为他们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他们要击杀的不是寻常仙妖,而是道门斩妖使。 电光火石间双刀已至,奔的凌生双肩。赤猪夫妇打算斩断道门斩妖使的双臂后再做计较,而凌生已陷入死局。 就在这两把刀离他的肩膀只有寸许距离的时候,被困住的凌生身子忽然后仰,竟将那把自后贯.入身体的剑再深.入几分。与此同时他右手一翻,手中苍生剑剑光闪烁间,凌生周身竟多出千把万把出鞘利剑,它们盘旋围绕在凌生身周,转动不休。 “万剑归宗!”赤猪夫妇大呼一声,身子急急后撤。然而已来不及——那千把万把利剑离弦一般,任由赤猪夫妇身形疾如闪电,还是被捅.成了刺猬。两声惨呼后夫妇二人化作飞灰寸寸散去。而凌生身后紧握剑柄的小孩,随着赤猪夫妇的消失也不见——竟只是夫妇法力所幻化。 凌生深吸口气,令苍生归鞘。忍痛坐到椅子上,身上还带着贯.穿身体的长剑——剑是真的,看来赤猪夫妇为了杀死凌生,下了血本。 “我的天啊,你怎么成血葫芦了。”一声惊呼从门外传来,邱水急慌慌的冲进来。 凌生一张脸惨白,他强撑着转过头,乍一见邱水,凌生不由面色一凛,但他最终还是朝邱水笑了笑。邱水几步到了凌生身前,蹲下了身子,“你别告诉我你要死了哈,我一句话也不听,别交代遗言,我办不到。”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被剑捅了个对穿的凌生,“这可怎么办啊,你疼不疼?对,得去找大夫,这附近有没有厉害的大夫,最厉害的那种?你别笑了,你快说话啊。” 凌生看着邱水的小脸,这张脸生得精致,他的人也可爱,有时候凌生甚至怀疑这个人本体应是只招人欢喜的短脸小猫。而此刻这只小猫嘴巴一开一合也不知在说什么。他神色慌乱脸上却无汗,是啊,如今的他怎么会有汗……——他一路逃出来,不容易。 “你还笑,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啊?”邱水大怒。 “邱水——” “啊?”邱水抬头看凌生。 “别怕——”凌生说。他定定地看着邱水。邱水一双手试探来试探去,不敢碰他身上的伤。 “我怕什么,不过你身上的伤必须马上找个大夫。”邱水倒吸凉气,“我的天,这得多疼。” 凌生道,“你放心。” “别想着我了,你先看看自己吧。”邱水习惯性去擦脖子上的汗,那脖子雪色,可是上面哪有汗。 凌生深吸了口气,“你帮我。” “啊?” “帮我把剑拔.出来。” “不行,拔.出来你会大出血,大出血你懂么,就是血都喷涌出来,到时候你会死的。”邱水慌了,一叠声说道。 “帮我,”凌生想了想,第一次求人,“可否?” 邱水看着凌生的样子,只好点头。他紧张得要命,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才咬牙说道,“你忍着点啊。” < p>“好。”凌生说。 “不行不行,你等一下。”邱水想了想又站起身来满屋子找,拿起毛巾团了团杵到凌生眼皮子底下,“咬住。” 凌生看着邱水,没有动作。 “听话,你咬住。这样一会太痛了你也不至于咬到舌头。”邱水又在屋子里翻出一件外袍,利落得撕成一条条,“这些都是止血绷带,一会要用,你将就些哈。” 他现在虽魂魄离开肉身,却因为之前那枚锁魂钉的作用,而变得奇怪——除了没有法力和不会流汗流血,邱水觉得自己和活着时差不多。 凌生点头,盘膝坐到地上——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已经痛得大汗淋漓。然而道门斩妖使竟连个呻.吟都无。 邱水紧张得不停深呼吸。他转到凌生身后,半蹲半跪;双手颤巍巍地握上剑柄,感受到身前人那薄薄的身子轻微地颤了颤,不由更紧张,“是不是特别疼?” “还好。动手吧。”凌生闭上眼。 邱水深呼吸又深呼吸,大声道,“我来了。”膀子较劲,极快地拔.出了那把剑——他非常清楚,这种时候动作越慢对方就越痛苦。 凌生只觉一阵轻松,而轻松过后就是剧痛——剧痛随着蜂拥的血水到来。他好一阵头昏目眩,心知此刻不是倒下的时候。凌生剑指迅速点上周身几处大穴,封住穴位,令奔涌而出的鲜血减缓速度。 他痛得面色惨白,双手继续变化诀法,口念法咒。随着诀音,凌生体内竟发出阵阵刺目光华,而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明珠自他左胸处升起,直达天灵盖。那珠子自凌生的天灵盖钻出后,在他头顶盘旋。 哐啷一声剑掉到地上。邱水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这就是灵珠吧?——那枚关系到一千年后人类命运的灵珠。此刻只要一伸手,只要轻轻的一伸手,就可以将这枚灵珠拿到手。到时自己可以回到那个有高楼大厦、出门坐飞机坐火车,平时玩手机喝咖啡看电视撸串喝啤酒的时代。那里有师父,有777道门研究所。而这里,只有这个冷冰冰的道门斩妖使。 灵珠在凌生头顶旋转,流光溢彩。道门斩妖使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随着灵珠的转动,他身上的伤口竟奇迹般止血,而那个血洞也在逐渐缩小。 动手吧动手吧,邱水,这是最好的时机。在这个世界里你打不过任何人,你甚至就要消散了,而那个骗走灵珠的大妖还没出现。只有此刻,只有此刻才是唯一的机会。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拿到这枚灵珠,然后凭着锦囊回到现代。 这是多大的诱惑啊。 邱水伸手,他觉得呼吸都要停了。再犹豫下去凌生的伤口就要愈合了,到时他将再无机会。可是—— 邱水痛苦地闭紧了双眼,他想起了凌生那个浅淡笑意。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笑居然像是在邱水心底扎了根,打败所有诱人的、无法拒绝的夺丹理由。 邱水缓缓睁眼,与自己和解,“我帮你护法。”他盘膝坐下来,双手掐诀,为凌生做了道结界。结界虽然不够坚固,但邱水已经尽力了。 “哎呦,原来你会做结界啊。我还是太小看你了。”一道刺耳声音响起,就像指甲刮上了冰面,随着那令人牙酸的音,门外慢悠悠走进来两个人——邱水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山魈和狸妖。 12. 第 12 章 二妖看到凌生头顶的灵珠,四只眼睛立刻亮得像灯泡。 “山狸子你看到了么,那是什么?我不是眼花了吧?你快告诉我,那玩应,就是那闪闪发光的小珠子,是不是灵珠?”山魈不停擦眼睛。 “必须是灵珠啊。山魈老哥今天咱们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如此得来全不费工夫。”狸妖一笑,脸上的厚粉就扑簌簌的往下掉。 邱水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手掌一翻,一柄镶嵌着宝石的长剑在手,“别逼逼赖赖的,新仇旧恨一起算,爷爷正愁找不到你们呢。来来来脖子伸过来,省得爷爷动手。” 山魈与狸妖互望一眼,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山魈蹲下了身子,圪蹴在地上开始大哭,“凭什么,凭什么他有灵珠。凭什么,不是我一个人的时候遇到这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好时机。” 邱水蹙眉,得,这货又开始了。而狸妖并没有心情关注好搭档的心理健康。他擦着眼角笑出的眼泪,就说,“小鬼,你不会以为我们怕你吧?啧啧啧,你瞧瞧你,别说法力,连肉身都弄没了——你这种小鬼,爷爷我轻轻吹口气就要就要魂飞魄散呢,别说,凶起来真有点可爱。也就比爷爷我,差那么一点点。” 邱水握紧手中剑,不说话。 狸妖小手帕一甩一甩的朝邱水勾手,“来来来,让爷爷教教你——这三界六道万事万物都分等级,你这种,是最最末等的小鬼。”狸妖竖起根小手指,朝邱水晃晃,“最最末等哦。而你爷爷我这具倾国倾城肉身,吃你这种可爱的小鬼最是大补。”他小手帕一甩,啧啧道,“快将那把低等级的命剑收起来,怪丢人的。” “凭什么,凭什么道门斩妖使生来就拥有至高无上的灵珠。我要把他的灵珠拿走,再把他千刀万剐饮血啖肉。凭什么,凭什么他要高高在上,凭什么他处处完美。”山魈越说越恨。眼睛都红了。 他好像恨这世间一切。并且恨得如此的认真。 “山魈老哥,小弟我的确听说这道门斩妖使肉身堪比唐僧肉。那就听老哥的。咱们吃了唐僧肉,再把这小鬼搓成飞灰助兴。今晚咱哥俩一定要喝两盅。到时叫上花枝跳舞助兴。哎呀,早知道我就换件漂亮衣服了。” “凭什么两盅!必须喝他个七八斤。” “好好好,咱们喝他个一醉方休。” 两只妖越说越嗨,一时竟不知天地为何物。邱水静静地听着,心里盘算办法——这两只妖虽然张狂但是所言非虚——三界六道的确有秩序,有等级。而妖只是修成人身就需五百年,换而言之,山狸子和山魈这俩妖怪,至少每人五百年修为。他们虽然未交手过,可邱水也知道,别说没肉身的自己,就算有肉身时自己那点法力也无法与之抗衡。而凌生正是紧要关头,万一——邱水不敢想下去,他只求多拖延一会,就可以帮凌生多争取一线生机。 也许,花枝是突破口。 思及此邱水干脆把剑一扔,盘腿坐地上了。这举动吓了山魈与狸妖一大跳。二人面面相觑,“山狸子,这小鬼怎么一惊一乍的。” 狸妖摇头,小手帕擦额头,“谁知道,可能是被我这绝世容颜和惊才绝艳的口才震撼住了吧。 ” 邱水双手一摊,“摆烂了。放弃抵抗了。” 二妖同时啊了声。邱水就又道,“这位,咳咳,这位倾国倾城的妖精大人说的对,我这种末等小鬼压根不是你们的对手。反正我也要死了,干脆实话说了吧,我接近道门斩妖使,也是因为听说吃一口他的肉可以提升五百年功力。只可惜我出师未捷身先死。” “原来是同道中人。”山魈皱眉,“可我杀死了你,凭什么你不恨我不报仇就要去死。” “我干嘛恨你。”邱水弯眼睛笑,“我要谢谢你——因为我的修为无法冲出那具肉身。可我又嫌弃那具肉身不够美不够帅气。我做梦都想拥有一具像这位妖精大人一样美貌的肉身。是你帮我离开那具讨厌的旧肉身。” 邱水满眼欣赏地看着狸妖,搜肠刮肚将所有美好的词汇都用来形容这只妖怪。狸妖果然在邱水的声声马屁中迷失,他不由忧伤的说道,“只可惜我这绝世容颜,如明珠暗藏。” “嗯。我的志向就是拥有一具妖精大人这样的倾国倾城肉身。如果一会你们分吃道门斩妖使的时候,能够给小弟一点点汤水,小弟提升了修为,回头再找一具新鲜好看的肉身那还不是分分钟变美男子,到时候想要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到。” “兄弟,你也在为女人伤心啊?”山魈激动地问,他终于找到同病相怜的人了。 “嗨,本来我不想说的,可是兄弟我与你们一见如故,我就直说吧——我非常喜欢我师妹,可是她却嫌弃我长得丑。前脚和我说要专心修炼不考虑情情爱爱,转头就跟个美男子跑了。我恨啊,所以故意接近道门斩妖使,就为了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强大法力然后去找一具新肉身。说实在的哥哥们,就算你们不杀我我也要自杀,好投奔下一个宿主啊。” “凭什么,这么好的主意让你想出来了。”山魈愤怒的看着邱水,然后醍醐灌顶,开始打量身旁的狸妖。狸妖脸都白了,“老哥,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凭什么花枝喜欢你不喜欢我?你不是说她被你的脸迷惑了么。那我就夺了你这具肉身,花枝自然就会缠着我了。” “你糊涂了吧。说的什么浑话。”狸妖一步步后退,山魈却步步紧逼。狸妖嗷的一声甩着小手帕往外跑逃,山魈忙不迭地追出去。 邱水抻脖子看,直到俩人人影不见方松了口气。可这口气才松一半,那俩妖怪又回来了。 “差点上当,你小子太坏了。”山魈叹气。狸妖拿小手帕擦汗,把俩上的粉擦得东一道西一条,“山魈大哥咱们这时候要团结。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明明他的肉身最好看你回头去占了不就完了。我这肉身,比他的差远了。” 天地良心,狸妖这时候就不用良心发现的说实话了。邱水心中暗暗叫苦。 “凭什么你也比我聪明。山狸子,咱们别和他浪费时间了,打吧。” 二妖难得的达成一致,齐齐亮爪后身子几乎同时平地拔起,直奔结界里的凌生而去。 得,还是要打——邱水手掌一翻,被他扔在一旁的命剑已在手——他提剑飞身迎上二妖,半空中身形变换,横剑挡住二妖凌厉攻势。这本是最正确也唯一解题法,奈何此刻没了肉身的邱水并无内力,于是他便不出意外的被击飞——身子撞上墙后跌落在地,命剑也脱手飞出老远发出清脆响声,断成几节。 邱水单膝跪地,手捂着胸口,只觉呼吸间自己就要四分五裂,随时化成飞灰。他 想起身,稍一动已听得一阵令人胆寒的咔嚓声,低头看,见身子龟裂出好几条裂痕,就像干涸的大地,格外触目惊心。 “喂,再来。谁怕谁啊。”邱水怒吼一声,想要吸引二妖注意力。可二妖并不恋战——他们撇下邱水,身形不停,直奔结界——人未至四爪已共同发出四道真气流,真气流撞上结界迸发巨响,那脆弱结界在这强大攻击下砰的一声炸开,露出了内里的凌生。 凌生双目紧闭运功,似乎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灵珠,我们来了。”二妖身形不停,四只爪子再度集结真气流,齐齐抓向凌生。小小的房间被强大的真气流冲击得墙壁开裂,窗户爆掉,连房盖都被掀翻。如此强大的法力,无论谁挨上一下子,都是必死局。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道人影迎着真气流而上。没有人注意到他,也许只是没有人想到——这三界六道还有这么不要命的人。 ——轰的巨响后,邱水似断了 线的纸鸢般自半空中跌下,软软的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动也不动。 二妖手上再度蓄力,刚刚只是小插曲。现在,三界六道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们夺取灵珠——二妖四掌齐发奔向凌生面门,只是刚刚一击早已倾尽全力,如今蓄起的法力明显势头不足。 灵珠光华在此刻暴涨,就在这一呼一吸间邱水已为凌生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二妖被灵珠光华弹飞出去后,撞破了屋门撞烂了小长廊,直飞到院子里,像两袋装满了泥沙的麻袋,落地后发出两声山响,并痛苦呻.吟。 灵珠嗖的一下钻入凌生天灵盖,灵蛇一般一路向下,在凌生的心尖上落稳,隐去光华后再度沉睡。凌生收功法睁开眼,慢慢起身,一张脸冷若寒霜。 他挥手为邱水输入灵力,本就要散去的邱水身子逐渐清晰起来,身上的龟裂也迅速消散。凌生手掌一翻苍生剑在手。他大步走出屋去,接着远处就传来两声哀嚎。 被猛然灌入了大量灵力的邱水觉得像是打了鸡血,浑身充满力量。他起身捂着胸口跟出去,见院内地上有一枚黑色妖丹,毫无疑问那是山魈的。而他身旁躺着狸妖的尸.体,赤红狸妖妖丹已被凌生打碎,散落了一地。 邱水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道门斩妖使。小弟佩服。只是你干嘛留着狸妖的肉身?”下一秒邱水跳起来,“不会吧,你不是要把这具肉身留给我吧?” 凌生点头。 邱水哀嚎,“我不要。你瞧瞧那涂脂抹粉的肉身有多恶心,我才不要。何况一看他就勾三搭四又是花枝又是柳枝的一身风流债,我才不要这脏身子,回头万一有个什么脏病可怎么办。” 凌生耐心听他说完,才疑惑地问,“脏病?”一脸求知好学。 邱水尴尬地挠后脑勺,“哎呀,说了你也不懂。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总之我不要啊,我郑重其事起誓,我邱水宁可灰飞——” 后话再也说不出,邱水捏嗓子梗脖子指着自己的嘴。凌生挥手收回术法。 “喂,你干嘛让我变哑巴啊。”邱水怒道。 凌生垂下眼帘看自己的脚尖,声音低低的,“言出法随,莫胡言。。” 邱水梗了梗脖子,不说话了。 凌生抬手发一团三味真火烧了山狸子的肉身。 邱水凑过来,“我刚刚听到他俩说话,我的肉身山魈还留着呢。不如咱们去找找,也许你有办法帮我回去?” 凌生点头。还不等邱水反应过来,他已经拉住邱水胳膊平地拔起,带着狂呼乱叫的邱水飞上云头。 邱水嗷嗷大叫,“喂喂飞的太高了,喂,你飞得这么快知道去哪么?” 凌生,“不知道。” 邱水气结,“不知道你还飞这么快——” 凌生放慢速度,“谢谢你。” “啊?” 凌生不再说话——自他有记忆以来就是道门的杀妖兵器,这些年他斩妖无数,也受过无数次伤,每次都是自己治伤。最严重的一次,他晕倒在天灵山茅草屋门前三日,又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下不了地。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来探望。 伤还没有痊愈师父便又派他出任务,出任务回来时,师父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很失望,“到底肉身凡胎,凌生啊,不止道门,这人界全都要依靠你。你如果不够强大,人界该怎么办啊?” 凌生很怕看到师父失望的样子。这人间界都在自己肩上,哪怕他想要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想要罅隙间的属于自己的时光,都不成——之前他不懂,如今他明白了,因为他不配。 有时候凌生也在想,为什么不用灵珠疗伤,而非要折磨自己——后来他知道了,他怕看到师父失望的眼神,也喜欢看到师父失望的样子。他挣.扎在扛起责任与放任自己之间,被道义与自由反复拉扯。 13. 第 13 章 “到了到了。喂喂,搞什么,飞过头了啊快停下。”邱水大呼小叫下凌生方回魂。他带着邱水折返后,落在当初囚.禁邱水的山洞前。 “就是这里了。”邱水要往里走,却被凌生一把拉回。凌生垂眸光看着自己的脚尖,“你断后。”不容对方反驳,自己就先朝里走去。 哪有什么需要断后的。邱水当然明白凌生的苦心,只是他又不是娇滴滴的姑娘,用不着这么小心呵护吧。 “喂,别瞧不起人,不,是魂。我好歹也是一八一大汉——好吧,你也一样。喂喂,你走慢点。”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山洞,邱水很快找到了当时囚.禁自己的房间。在里面翻个遍也没发现有能藏肉身的地方。邱水不由泄气,“奇了怪了,怎么没有。” 凌生开了天目四下观瞧,而后走到东方站定,挥剑就劈。漫天尘土落下后现出洞壁之后的空间——冷风从内里吹来,令邱水激灵灵打个哆嗦。 邱水无奈地看着这个大窟窿,“我最最亲爱的道门斩妖使大人,其实,这里肯定会有个机关可以开启的。” “你等不得。”凌生淡淡道。 邱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他的形体的确已经非常浅淡,他伸出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掌心,觉得一阵风就可以把自己吹散。 “你强行拔了锁魂钉,本可活三日——方才却为我——如今每时每刻都很宝贵。”凌生盯着自己的脚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 邱水也在看凌生的脚尖,他知道凌生是个羞于表达的人,只是这个淡人居然为了自己如此情急不镇定,倒令他又意外又感动。 凌生不再看自己的脚尖,他毅然决然的抬步踏进大窟窿,好像哪怕那后面是刀山火海也不可能阻挡他的脚步。邱水觉得更感动了。他吸了吸鼻子,也跟着进入大窟窿。 甫一进这大窟窿,邱水便震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一个特别大的冰床放在这空间内,寒气缭绕中,冰床上躺着的肉身真是眼熟得不能再眼熟。邱水激动得一个高冲过去,一头栽向自己的肉身。 “嗷。”下一秒他嗷嗷叫着被肉身弹回来。摸着额头一脸不解。凌生眉头蹙得更紧,走近冰床伸手去摸邱水肉身,良久也不说话。 “喂,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我的大人。头真的好疼啊。”邱水看凌生的神情,心里猜到了几分,“时间不长又有冰床,不至于肉身坏了吧?” 凌生一双漂亮的眼睛情绪复杂的看向邱水,语音干涩,“邱水,我会帮你。” 邱水苦笑,“果然肉身坏掉了。我就说么,我们每天吃的喝的用的,海陆空立体有毒,这肉身的确不抗造。没事,和你没关系你别这副表情。” “邱水——” “我真的没事,你别像死了老婆似的。” “我这就带你去找新肉身。”凌生一把抓住邱水胳膊,也不等对方回答,拉着他就往洞外跑。到了洞外带着邱水凌空而起,“哪个方向?” 邱水点豆,“北。” “好。”凌生带着邱水一路狂飞,可是北面有什么呢?一路上荒草连横,连户人家都没有。 “邱水你别急,也许乱葬岗可以找到尸体。” “我看你比我还急。斩妖使大人,乱葬岗的尸体恐怕都生蛆臭掉了,咱们就算找到也没用。” “那我就去杀一个人,尸体够新鲜。”凌生话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 邱水歪头看凌生。高空的风将凌生那头青丝扬起,他好看的脸天神一般。只是这么漂亮的一个雪人说出如此冷冰冰的话,的确吓了他一跳,“我们先下去吧。”邱水说。 凌生点头,带着邱水落下云头。这里是一处小山丘,邱水拉着凌生席地坐下,“你太紧张了。” 凌生闭紧了嘴不说话。 邱水叹气,“凌生,如果我消失了,你会记得我么?” 凌生面色一沉,“我不会让你死。” “可我如今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可以。”凌生猛地站起身来,又觉得自己语气太差,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哪吒可以捏莲身,我也可以帮你。” “可现在又不是莲花盛开的季节。这眼看着就12月了,万物不生——”邱水垂头丧气。忽然又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不过我很开心。” 凌生抬眼看邱水——那双燃烧着无尽生命力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你啊。因为来到这个世界我认识了你,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如果有下辈子咱们还做好兄弟好朋友。” “好兄弟?好朋友、”凌生反复咀嚼邱水的话。 邱水重重点头,“对,最好最好的朋友。” “最好最好的朋友。”凌生认真重复着邱水的话。 “不过我应该没有下辈子了,但没关系啊,这辈子的每一天我都活的不虚此行。凌生,作为最好的朋友我给你个意见。” “什么?” “别什么都往身上扛啊。上辈子和这辈子的你没关系。你不必自责也不要逼自己太狠。”邱水拍了拍凌生的肩膀,“你修行比我高,你觉得在太阳升起之前,我会不会消散啊、” 邱水站起身来,此时天边已现鱼肚白,天就要亮了。太阳隐藏在云后,不知何时就要一跃而出。 凌生不说话。 “嗯,我明白了。看来太阳出来时我就化作泡沫了。小美人鱼。”邱水道。 “嗯?”凌生疑惑的看着邱水。 “小美人鱼的故事啊,不过你肯定没听过。正好还有时间,我干脆讲给你听啊。在大海的深处,有一座人鱼王国,里面有一条小美人鱼……” 天就要亮了,邱水觉得自己的魂魄很痛,每一寸都痛。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也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缥缈,可是他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不过幸好头不再痛了。邱水暗想,不知道盛临安如今在哪?既然那具肉身不能再用了,而自己的魂魄被打出,那么他呢?他又会在哪?会不会已经找到了一具新的肉身? 太阳还没有睡醒。天光微亮,这个微凉的早晨和以往的每个早上没有区别,又好像很不一样。 凌生的脸色太差了,就好像马上要消散的不是邱水,而是他。他终于打断邱水的话。颤抖着手抓住邱水的胳膊,“邱水,我不能让你消散。灵珠可以点化所有,我们没有时间了。”他声音也颤抖,一双漂亮的眼中却有泪。 凌生好怕,他又记起了儿时失去的那朵小花。 他不等邱水回答便盘膝坐下,运功要将灵珠拿出,只要拿出灵珠,哪怕只是一片雪花,也可以被炼化成邱水的肉身。虽然失去灵珠的他会死,可是他就是好怕——凌生不想 失去。因为他从未真正得到过什么,所以如今拥有的,他都不想失去。 “你别做傻事啊。”邱水急了,“你要是敢把灵珠弄出来,我立刻把自己拍成飞灰。” 邱水举起右手朝向自己的天灵盖。 就在此时,一支送葬队伍从山丘下经过,哀乐声阵阵,传到了两人的耳中。 “有转机了。”邱水大声道。 凌生收功法,俩人站起身来朝山丘下观瞧,果然见一支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的从山丘下经过。“你瞧,我就说我福大命大么。就是不知道这棺材里是男是女,哎呀,凌生,不会是女的吧,那可咋办、我不要穿裙子。”邱水夸张的说道,他只是觉得凌生太紧张了。 凌生展颜,脸莫名有点红,“女孩子——也好。” “我才不要,万一变成女的你爱上我死活要娶我,那咋办。”邱水小小声笑。凌生愤怒的瞪邱水。 长蛇一般的送葬队伍弯弯曲曲,已经走到了山丘下。一口大红漆木棺材被几只小妖抬着,被护在队伍中间。 “是妖。”凌生压低声音说。 邱水扁嘴,的确是妖,希望棺材里的妖别长的太奇形怪状,至少别像那只山狸子似的涂脂抹粉不清不白。 大红漆木棺材后跟着一顶轿子,轿子挡着一层轻纱帘子,风吹过,隐约见里面坐着个穿着水绿衣裙的女子。 这队小妖也不知从何处而来要去何处,棺材里躺的更不知是谁。 眼看着队伍就要走过山丘,凌生准备飞下去抢棺材。一阵吵嚷声就在此时传来。 “花枝,你欠我们兄弟的债该还了。拿命来。” 打斗声响起。凌生与邱水忙放眼看,见这队送葬小妖被打得落花流水四散而逃。大红漆木棺材也被撞翻倒在一边,棺材盖飞起,远远落下摔得粉碎。里面一具尸.体滚出来倒扣在地上。 花枝,不就是山狸子的姘头。棺材里又是谁? 轿子里的女子被几个头发五颜六色的妖怪拽出来,推倒在地上,女子跌坐在地上却不失妩媚,一张脸并无惧色,“你们还算男人么,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几个妖哈哈大笑,“我们当然不算男人,我们是男妖啊。”言罢就去拉扯那女子,“如今你兄长死了,你乖乖和我们回去,血债肉偿。” 邱水看不下去了,飞身下去,“都给我住手。” 几只妖齐刷刷看向这路见不平的家伙,发现对方只是一只鬼魂的时候不由笑得满地打滚,“我们当是什么大人物呢,原来是只——小!鬼!去去去一边玩去,小心一会太阳出来把你晒化了。” “小鬼?那我可行?”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自天而降,凌生手握苍生剑落下。风吹起他衣袂,天神一般。 “呦,又一个小白脸。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你们不配知道。”凌生剑未出鞘,只几个闪身间那几只妖已经被他杀死。瘫坐在地的花枝眼都看直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整理好衣服头发,这才媚态十足的扭上前来拜谢,“多谢这位天神哥哥。” 凌生嫌烦,一挥手打晕了这扭来扭去的女子。急切的和邱水说,“快,来不及了。” 言罢他抬手朝邱水后背一推,邱水只觉得身子飞起,竟直直撞向地上倒扣着的那具尸体。而太阳在此时跃出云层,洒下万道金光——天亮了。 14. 第 14 章 不出意外邱水马上就会有一个新身份——花枝的兄长。地上倒扣的那具尸身到底长成什么样本是邱水最应该关心的,但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不出意外却又出了意外。 不知从何地掠过一道身影,一把拉住邱水的魂魄,硬生生拦截住就要找到新肉身的邱水。 凌生急了,太阳已经出来了,邱水如果再不进入新的肉身,必然会烟消云散。不可以,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苍生。”凌生大呼一声命剑,这把饮血的长剑在手,他有信心可以扫除一切阻碍。 可是,当凌生看清来人的时候,他犹豫了。高手过招往往一切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在凌生犹豫的这一瞬间,来人将邱水的魂魄收进手中玉葫芦里,朝北急飞而去。 来不及多想,凌生手持命剑,驾云追上来人,一路上穿云破雾,凌生与来人兜兜转转,竟回到了当初囚.禁邱水的山洞中。 来人落下云头,温柔又淡定的朝紧追而来的凌生笑笑,一双眼微弯,像只漂亮的老狐狸,“故友重逢,幸亏斩妖使还记得在下。” 凌生微微蹙眉凝视眼前这张脸,这张脸如今熟悉又陌生,这个人准确来说,他们只有一面之缘。 盛临安。 虽然他换了新肉身和新面容,可凌生就是知道,这个人就是盛临安。也许是因为他的那份从容淡定,也许是因为他的温柔,也许是因为他与自己说话时那份熟悉感,总之凌生对眼前这个人竟莫名觉得亲切。 凌生握紧了手中剑,“你为何要收了他?” “不是收了。” “你在帮他?” “对。” “那具肉身不好?” “不好,简直差极了。” “为何?” “邱水是个很单纯的孩子,我不希望他卷入纷争。” “什么纷争?” “老妖王几个子女的财产纠纷。” 凌生噤声。他突然觉得有点可笑。这时候了,原来还要为这些事难心。他不理解,因为他从小长在山上,他没有亲人,只有师父。 过了一会,凌生才又问,“可是,难道自此以后他就要待在这只葫芦里?” 盛临安笑了,他的笑令人如沐春风,“当然不是,少了他的聒噪,我会觉得寂寞。”说到寂寞的时候,盛临安眼中有浓浓的孤寂。凌生又想起邱水的话,是啊,他们一体同生了那么久,乍然分开,一定会舍不得。 “可是,你不恨他么?”凌生迟疑着,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在他看来,邱水的身体大部分时候是邱水的魂魄主宰,盛临安只是在某些契机下才会出现。难道他不恨么? 盛临安又笑了,他笑得很愉快,可是仔细看,又觉得那样愉快的笑容下藏着说不出的疲累,“我太累了。”他抬眼看向凌生,像是在对凌生说,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你放心。” 凌生看着盛临安手里的玉葫芦,“可是,他这样我如何安心。” 盛临安挪动脚步,凌生这才注意到原来盛临安一直站在那个被他用剑劈开的大洞前,他心中一动,忙迈步进入,竟有些急的奔向冰床上那具邱水的尸.身。 凌生呆住,接着就有寒意从脚底升起直至天灵盖,这具刚刚已经腐败坏掉的肉身,如今完好无损。这种法力他都不能做到,可是这个只有一面之缘、一直躲在邱水肉身里的盛临安,却做到了。 他到底有多厉害?到底是谁?为何甘愿和邱水挤在一具普通的凡人肉身里? 盛临安好像看出了凌生的疑问,可他偏偏不解答。他只是打开玉葫芦放出了邱水的魂魄——那魂魄早已闪闪烁烁时隐时现,眼看就要消散。盛临安反掌将邱水的魂.魄打入肉身之中。 冰床寒气缭绕如若仙境,邱水直挺挺的躺在上面,一动不动。 凌生心情复杂,“他怎么还没醒?” 盛临安淡然地说道,“你心绪乱了。” 凌生垂下头看自己的脚尖,又豁然抬眼,“你,也要进去么?” 盛临安笑得更愉快,“我找到了新的肉身,对这具肉身我很满意,所以我为什么还要和这个小孩子挤在一起?你要知道,这二十几年,我很辛苦。” 凌生哦了一声,不知道他为何要和自己说这些。盛临安说这些的时候,就像在和很熟悉的老朋友聊天说天气。可是凌生很确定,自己只是第二次见到他。 “哎呀我的天啊,这什么玩应这么凉?我去,冰床,难怪冰得我透心凉心飞扬。”邱水长舒口气从冰床上跳下来,搓搓胳膊搓搓腿,咦了一声,“哇,是我自己的肉身,他不是坏掉了么,哎呀不重要,我可太怕弄个我不喜欢的新肉身了。”又好奇地端详盛临安,“你就是那个人吧。咱们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盛临安点头,“聪明。” “切,我对你的味道太熟悉了。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就是和我挤来挤去搞得我头疼的家伙。” “实在抱歉,令你头疼非我所愿。”盛临安彬彬有礼。 邱水大咧咧地摆手,随即想通了什么似的开心起来,“不是吧,我是不是因祸得福,今后都不用和你挤了?让我看看你的新肉身?看起来很不错,你一定住得惯吧。” 他拉住盛临安的宽袍大袖,开心得的确像个没什么城府的孩子。 凌生又在垂眸光看自己的脚尖,可是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嘴角上翘——在笑。 “我肚子好饿,不如我们找个酒馆大吃一顿庆祝一番。”邱水提议。 凌生不说话,盛临安却道,“当浮三大白。” “好,一言为定,谁先钻桌子底下谁是孙子。”邱水兴奋地朝洞外跑。他要找个最好的酒馆,点一百坛子酒,喝他个一醉方休。 是啊,他没死,他又死里逃生活下来了。而且,自此以后他不会头疼了,那个挤在身体里的人原来长的还不错,看起来性格也好。 酒馆,一家露天小酒馆。简易的棚子里摆着四五张桌子和几个长条椅子。除了最里面的一桌坐着个穿一身玄色衣裙的、头上带着轻纱斗笠将面容遮住的女子外,就是邱水他们这桌。 桌子上并没有摆一百坛子酒,事实上邱水只喝了一碗酒就已经醉了。他趴在桌子上 小脸粉红,一双眼蒙上水雾,好看极了。邱水本就是雌雄莫辨的长相,又韧腰如柳,青丝如瀑。无论他是男是女,都无疑是个美人。 只是这个美人喝醉了,并且大咧咧的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嘟囔囔说着醉话。凌生一口酒都没有喝,事实上他只吃了一碗阳春面和一只白水煮蛋。盛临安却一直在小酌,他好像很久没有喝酒了。上次和凌生见面,他也只是在喝茶。 他不可以醉,他要一直保持警惕不能放松。可是此时此刻,值得片刻的懈怠。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赤猪夫妇的那番折腾虽然没有杀掉凌生,但却着实令他元气大伤。如今他脸色苍白,看着盛临安和趴在桌子上大醉的邱水,突然没了主意。 师父的吩咐当然要完成,按理说应该继续向北走,去找秋水剑。可是刚刚喝酒吃菜的间隙,他们听到酒馆里其他的食客议论——向北再走五十里,就是万妖国。只是这万妖国据说进去需要机缘,否则就算摆在眼前也是看不到的。 本来进入万妖国凌生觉得可以完成,可是偏偏盛临安说了一件大事。 我的这具肉身,是老妖王小儿子的肉身。我杀了他夺走他肉身,虽然神不知鬼不觉,但是我却不愿搅合进他们妖族的纷争。 盛临安还说了一件事,令邱水气愤的很想骂人,可是如今邱水醉倒在桌子上,于是他也没办法骂人。 事实上他最该骂的,是自己。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秋水剑,甚至马上就要得到秋水剑,可是他们却最终与秋水剑擦肩而过。 “那把贯穿了道门斩妖使的宝剑,就是秋水剑。”盛临安说出这个惊世骇俗大秘密的时候,邱水很想拍烂当时的自己。 对啊,我怎么这么笨,除了秋水剑,还有什么剑可以轻易贯穿法力高强的道门斩妖使的肉身。可是现在想什么都来不及了。 因为盛临安又说,“你们离开之后,妖族二小姐去寻山狸子妖,恰好拿走了那把秋水剑。” “山狸子不是花枝的姘头么?已知花枝的兄长死了,就是棺材里那具,那么花枝难道就是二小姐?”还清醒着的邱水问。 盛临安摇头,慢悠悠地喝了一小口酒,这酒劣质,但聊胜于无。“花枝是三小姐,死的是大哥。” “所以二小姐喜欢三小姐的姘头?大哥又死了。那大哥是怎么死的?哎,你别说了我没兴趣。那你是老几?最小的儿子,这个老妖王还真能生。” “我是五弟。四哥是最老实本分的一个,常年镇守妖界与魔界的入口,很少回来。” “好吧,所以我们接下来必须去万妖国,掺和一下妖族财产纠纷?可是那把剑又不是老妖王的,等等,你的意思,那把剑就是老妖王的?嘿,这也太巧了吧。那我们三个,有没有可能明抢?毕竟你看起来法力不错,至少能给自己找肉身。而这位,道门斩妖使大人法力是一顶一的。而我,虽然比你们差点但也还行。我们明抢,可行么?” “名剑认主,你要想拿走秋水剑,必须让它心甘情愿和你走。”盛临安叹了口气。 于是邱水就喝多了。 15. 第 15 章 天已经渐渐黑了,老板为难的早已走了八圈——如今这里只剩那三个从大白天喝到大晚上的男人,他不敢说自己也该回家了,毕竟明日还要起早来占位置。毕竟那个满脸挂着冰碴子的少年手里的剑寒光闪闪,看起来杀人很行的样子。 盛临安善解人意地放下酒杯,“老板,结账。”他给了这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一整块银锭子,惊得后者差点下巴脱臼。 凌生一向对这些无感,也不是很在意。早已大醉趴在桌子上的邱水却豁然站起身来,“你抢钱啊。”作为一个现代牛马他对金钱十分敏感,这一锭银子实在太多。 可老板已经欢天喜地双手托着那锭银子离开了,他甚至忘记了收摊子。 “喂喂,你吃饭的家伙式不要了?”邱水打了个酒嗝,冲鼻的酒气令凌生不由皱眉。 “不要了不要了,留给三位大爷。”老板跑的飞快,生怕那位散财童子反悔讨要这天上掉下来的银锭子。 “真是,你这样不好,多大的家业都要被你败光。”邱水嘟嘟囔囔着又坐下来趴到桌子上,下一秒便沉睡。 年轻人就是睡眠好。凌生沉吟着,“看来我们必须走一趟万妖国。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先生解惑。” 盛临安看着凌生,“你是想问,人界和妖界本有天门关守护,为何这里又来了个万妖国?是不是与你前世有关?” 凌生没有说话,可是那只握着苍生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是的。当年你肉身尽毁,天门关破出个不大不小的洞来。虽然道门一直在补救,可还是不时有妖从那洞口溜出来。于是这些年妖怪溜出来,在人界为非作歹,道门找到将其杀死。后来,为了在人界生存下去,一些聪明的妖便低调收敛,藏匿于茫茫人海。其中就有万妖国的老妖王。而和老妖王一样低调藏匿的妖还有不少,可三界六道本就弱肉强食,其中魔界一向以捕食法力低微的小妖为生。偏偏魔界与人界界限模糊,于是那些混迹在人界中的魔,便会吃掉许多小妖。那些小妖并未作恶,可惜对上魔却是实力相差悬殊。幸好老妖王法力高强,常常从魔的口中救下小妖。渐渐的小妖们便拥护他为万妖王,并偷偷建立万妖国。” “这些,凌生第一次听说。”凌生道。 盛临安叹了口气,“你们仙门高高在上,怎知这种底层小事。” 凌生见盛临安神情落寞,还想说什么,却终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偏此时邱水又开始说梦话醉话,二人便不再多说。 “我们,真的要带着这样一个醉酒之人,去万妖洞么?”沉默了一会,凌生终于开口。 盛临安看着睡得粉面桃腮的邱水,不由宠溺地摇头笑道,“我只怕他会被吃喽。” “你不是说,万妖洞的妖不吃人?”单纯的凌生问。 盛临安笑得更愉快,“今夜我们暂且找个客栈住下,明日再去万妖国。” “也好。”凌生搀扶起邱水,后者大咧咧地搂住他的脖子,将整个人挂他身上,“我们去哪?我没喝多,真的,真没喝多。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别想瞒我。” 盛临安笑着问醉眼朦胧的邱水,“哦?你听到了什么话?” “你们俩,要去偷吃好吃的。我听到了,说吃掉,都吃掉。”邱水小脸粉红,那漂亮的花瓣唇看起来软极了。 客栈并不远。 凌生与盛临安订了一间大床房。没办法,他们不放心把邱水一个人放一间房里,又都不想照顾一个醉猫。 这个和邱水挤了一具肉身二十几年的盛临安嫌弃地看着邱水,对凌生说,“我有洁癖,他喝多了太臭,我忍不了。不可能和他一间房的。” 凌生棘手,“我,不会照顾人。” “那就划拳吧。谁输了谁和他一间房。”盛临安笑得像只老狐狸。 凌生蹙眉,“身为道门中人,怎可赌。”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这醉猫自己扔房里。” 一直想要插话的店小二终于找到了时机,“额,爷,我们小店只剩一间房了……” 进房后凌生将邱水小心放在床上,然后揉着肩膀,这人真的太臭了,好大的酒气。而且他一路上挂着,很重,明明看起来瘦瘦弱弱的。 盛临安坐在屋子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惬意地喝着茶,“明日我带你们去万妖国。” “以什么理由?” 盛临安看了看自己,满意地说道,“我是老妖王最喜欢的小儿子,而你们是我的朋友。” “朋友?”凌生低声重复着盛临安的话,不由想起邱水曾对他说的。 是的,朋友。 “既然都是朋友了,这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套备用被褥——”盛临安为难地看着凌生。 “我打坐。” “好,义气。”盛临安朝凌生竖起大拇指,看起来更像老狐狸了。他当然不会和醉猫邱水挤在一起。而是将被褥抱起,铺在了床下。 慢吞吞地钻进被窝,盛临安很满意,“已经很晚了,明日见。”说完他就闭上眼睛,很快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凌生拿着剑在椅子上端坐,闭目小憩。醉猫邱水在那张松软的大床上早已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夜已深。这个星光漫天的夜,平和又安静。一轮明月高挂在树梢之上,遥遥的洒下清辉。风声很轻,很轻的风带来了雪。夜半,雪开始下,一片一片,天地间转眼便已是银白一色。而那轮明月竟被这银白雪色衬得愈发冷清。 他们离开仙山并不久,走的还不够远。而此时虽是深冬,可本就是江南,怎会下雪?盛临安睡梦中似乎冷了,不自觉的拉高了被子,将自己裹严实。闭目小憩的凌生却警惕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除了风声,他还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别的声音。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极轻极轻地推开窗。果然窗外雪花飘飘,很美,也很诡异。凌生侧耳细听,那极其轻微的声音不见了。或许压根就没有什么声音。可是作为斩杀无数妖物的道门斩妖使,凌生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握紧了手中剑,回头看一眼床上酣睡的邱水和地上也在沉沉睡着的盛临安。翻身从窗跃出,轻得像一只夜行的猫。 银白一色的天地,就像他当初杀死蜘蛛妖的北疆。凌生轻轻的从半空落下,慢慢地朝前走。 夜色深深,深深的夜色中,风也轻柔,只是那轮冷月高高地凝视着凌生,令人不舒服。 凌 生的每一步走得都极轻极轻,他已经看到了在夜色的最深处有一个人。奇怪,应该是一个人吧,可是人怎么会生的那么矮?如果是个人,他为何在发抖?头呢?头又在哪? 凌生屏息静气,继续朝着那人影前行。夜色中他的眼睛也像一只捕猎的猫,随着走近,他终于看清了为何奇怪。 原来那个人正圪蹴在地上,背对着他。因此凌生觉得他矮得出奇。而之所以一动一动,是因为他肩膀耸动着,似乎在吃着什么东西。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诡异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就是从这背影传来。那个圪蹴着的人在吃东西,像是咬断了某种骨头,鸡骨头?或者 那人吃得全神贯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逐渐靠近的凌生。凌生心中有不安的预感腾起,这样奇怪的天气,这样紧密的民居,那么多家明明亮着灯,可却没有任何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也没有一扇窗户打开看奇景。 “谁?”凌生出言呵斥。 那个人依然在全神贯注的吃东西——咯吱咯吱,咯吱咯吱。这诡异的声音令凌生不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而纷纷扬扬的雪一直在下。可凌生却发现,这些雪花只是落在那吃东西的人的身周,不肯落在他身上。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在这样的夜色中遇到这样诡异的人,你该怎么办?凌生知道应该怎么办——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握剑的手灌满了真气,苍生剑发出寒光。下一秒,这把饮血无数的剑便已经架在了圪蹴着的人的脖子上。 “休要装神弄鬼。”凌生道。 那人似乎这才发现凌生,他慢吞吞地转过头来,虽凌生杀妖无数见过许多大场面,还是不由被这人此刻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满脸满嘴的血,手里捧着个爪子,原来那咯吱咯吱的声音就是因此。凌生蹙眉,这个人他认识,就是白日里卖给他们酒水,捧着盛临安一锭银子欢天喜地离开的老板,那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 “你在干什么?”凌生视线顺着男人的视线往下走。他在看手里的那半个爪子。在看清了那爪子的时候,凌生不由觉得头皮发麻。 那哪是鸡爪子,分明是只人手! 了不得了,居然吃人!只是,为何他没有感受到妖气?凌生手中剑更压紧一些,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何妖?” “妖?我不是妖。”那中年男人目光呆滞地看着凌生,突然着魔一般扔掉手里的人手,“我不是,我不是魔,不是——” 与此同时,他的人竟然不见了。 不见了?!凌生的剑下从来没有任何妖可以逃脱。凌生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又看了看地下的人手。 随着男人的不见,雪迅速消失,好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好像只是一场凌生的梦。 “他是魔。雪魔,就像雪一样,抓不住。”盛临安的声音依旧很温柔很愉快。似乎在说一件很值得开心的事情。 凌生豁然回头怒视盛临安,“你是何时来的?” 盛临安摊手,“你别激动。我刚到。我只是想告诉你。别自责。”他伸出一只手来,接住从树上落下的一片雪花,“你瞧,因为你抓,它就会融化。”凌生也伸出手来,果然一片雪花落到他掌心,迅速融化掉。 16. 第 16 章 二人回房的时候邱水已经醒了。这只醉猫宿醉初醒,脸上粉.潮未消。双手抱头一个劲地嚷着头疼。 盛临安一副早已见怪不怪的模样,淡定地坐下来喝茶,好像下一秒天塌了都和他没关系。凌生还在想刚刚的一幕,雪魔,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除了人和妖之外的另一物种。他掌心那片雪花消融后留下的湿,还未散去。凌生仔细回忆,怎么也想不通为何那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会和雪魔扯上关系。 邱水,“头好疼啊。” 凌生,“他就是雪魔?” 盛临安抿一口茶,回味悠长,“我也不知道。” 凌生,“可你说,他是雪魔。” 盛临安,“我说雪魔抓不住,却并没有说雪魔到底是不是中年男人。事实上没有人见过雪魔的样子,也许它只是一片雪花呢。就像你手里融化掉的那片。”他指了指凌生的手。 凌生便摊开掌心凝视着,发呆。 邱水,“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们发现了么,我醒了!而且头很痛。” 盛临安又喝了一口茶水,眉眼弯弯很是满意,“邱水。” “啊?”邱水开心起来,终于有人注意到他了。 盛临安遮鼻子,“你真的好臭。” 早餐在楼下吃,此时天色尚早,大堂里只有盛临安他们一桌。桌子上摆着白粥和几样应季小菜,还有一枚水煮蛋和两个素菜包子。 洗得香喷喷的邱水是最后下楼的,看着桌子上半点油星没有的早餐,邱水很想对盛临安和凌生竖大拇指。天知道这种淡出鸟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盛临安愉快地和邱水打招呼,“早啊。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邱水朝他苦笑,“可是我的嘴它很难过。” 凌生正埋头吃那枚水煮蛋。邱水怨气冲天,“你很喜欢吃蛋?” 凌生摇头。 “那你总是在吃鸡蛋。” 凌生认真地想了想,“鸭蛋我也吃,鹅蛋我也吃。” 邱水朝他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好幽默,呵呵呵,真的好好笑。” 凌生不懂,“我说错了什么吗?” 盛临安笑道,“因为不容易被下毒。” 邱水,“道门斩妖使也怕被下毒?话说还有什么毒可以撂倒道门斩妖使?” “很多。”凌生又认真地想了想,回道。 盛临安吃掉最后一口素菜包子,“他是肉身凡胎当然怕了。你也怕,因为你也是。不过我现在不怕,因为我是——妖。” 他尾音压低,言罢便笑眯眯地看着凌生。邱水这才后知后觉,是啊,道门斩妖使和妖怪同行,还真是有趣。 盛临安看着另一只素菜包子,“邱水你别光说话,快吃包子,一会冷掉就不好吃了。” 邱水撇嘴,起身要走,“我才不要,我!要!去!吃!肉。” 盛临安拿过那只包子,“好,那这只包子就归我了。” 凌生从怀里掏出昨夜那半只人手,放在桌子上,长久地凝视着,继续发呆。邱水转回身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叫出声来,他慌慌张张拿宽袖口去盖那半只人手,小小声责怪凌生,“我的道门斩妖使大人,这里是人间不是你家仙山,你干嘛?啥时候改口味开始吃人了?” 凌生,“这不是我吃的。” 邱水松了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那也不行啊,谁吃的都不能明晃晃摆出来。一会店家报官我们会很麻烦的。” 凌生,“有多麻烦?” 邱水,“会坐大牢。” “谁坐大牢?”凌生还是不懂。 邱水想翻白眼,“你,我,还有他——这只半人半妖的怪物。” 凌生,“为什么坐牢?难道我手中的剑,不能斩杀抓我们去坐大牢的妖怪?难道他的法力很高强?难道我的法力没有了?” “不是,我的小祖宗,你的法力还在,长长久久的在。” 凌生看着手中的苍生剑,“我不懂。” 邱水头痛,他突然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毫无疑问,凌生法力高强,但他实在太单纯太没有人间经历了。在他的人生中,除了仙山就是杀妖。可是既然下山了,规矩当然要遵守啊。 思及此邱水又有些心疼,他不过少年,可是却被来自于我们那个时代的所谓师父,阻隔了一切成长的可能——他只是一把杀妖的剑,每次出任务都坐着仙船,而回来后就一个人待在后山的茅草屋,没有人和他说话。除了责任和杀不完的妖,没有人告诉他,如何在人间生存。 吸了吸鼻子,邱水小心的将那枚爪子藏起来,指挥还在认真吃包子的盛临安,“你,教教他。” 盛临安一副波澜不惊,“不急,他总会懂的。”他吃掉最后一口包子,又喝掉了剩下的小半碗粥,才无比落寞地补充道,“只是到那时,恐怕他再也不会快乐。” 邱水不由呻.吟一声,觉得头痛,“他现在也不见得有多快乐。” 盛临安,“懂的越多,越寂寞,也就会不快乐。” 邱水,“歪理邪说。” 凌生已经站起身来,握紧了他手中的剑往外走。邱水在他身后喊他,“喂,你干嘛去?” 凌生头也不回,“去万妖国。” 盛临安端起了邱水那碗一口未动的粥,“你不吃了是么?” “是啊,你胃口还真是好。”邱水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盛临安却没看到,他只是端起邱水那碗粥,又认真地喝了一口,而后才慢悠悠说道,“我们今日还不能走。” 凌生止住脚步,回首看着盛临安,“为何?” 盛临安又喝了一口热粥,感觉浑身暖暖的。果然填饱了胃,人也会变得很愉快,“因为,我们需要送给老妖王一件礼物。” 邱水探头过来,神秘兮兮问道,“你不会,要把那个什么雪魔抓了送给老妖王吧?” 盛临安笑得更愉快,“聪明。” 邱水抱着裙子坐下来,穿越过来这么久,他还是不太习惯这身宽袍大袖层层叠叠的古装,“可你不是老妖王最宠爱的小儿子么?难道还不能空手带我们进去?” 盛临安叹了口气,“我当然可以带你们进入万妖国。可是你们想要秋水剑,请问,要拿什么来换?” 邱水与凌生面面相觑,是啊,总不能开口就讨要秋水剑吧。凌生想了想,“我告诉老妖王,秋水剑用来镇守天门——”他突然很后悔自己难得的这一次嘴快。是啊,难道要告诉老妖王,自己需要秋水剑镇守天门关,把妖界挡在天 门关外? 三界六道谁人不知,人界与妖界一向势不两立。 邱水揽住凌生的肩膀,“别懊悔,也许老妖王和别的妖不一样,偏要走不寻常的路呢。”他本意只是安慰凌生,谁知盛临安却点头表示赞同,“这个老妖王的确和别的妖不一样。我夺舍了这具肉身时间虽然不久,但却把老妖王的家事摸了个七七八八。” “老妖王有五个孩子,分别是大哥,就是你们看到那个死倒,对于他我也就不多介绍了。二姐花有情。虽叫有情却六亲不认。三姐花枝,你们也知道,她的风评不太好。四弟,也就是镇守妖界与魔界关口的那位,是功臣也是个大好人。法力很高。以及我这具肉身的原主人,五弟花翩翩。” “花翩翩?”邱水打断盛临安的话,不由小声笑道,“你果然很翩翩。” 盛临安认真地道谢,“多谢。这我知道。” 邱水又想翻白眼了。 “老妖王年少丧妻,未续弦。而五个子女虽表面和睦,实则各自打着小算盘,毕竟万妖国这份产业太大了。无数奇珍异宝自不用说,那秋水剑更是他们镇国至宝。老妖王早就发了话,这把秋水剑,只留给未来的万妖国继承人。” 邱水揉太阳穴,“好麻烦,大哥死了,二姐和三姐是女子应该没有继承权,那不就剩下四弟和你?” 盛临安摇头,“所以我说这老妖王不走寻常路呢,在他那儿,儿女都一样有继承权、” “这就麻烦了。”邱水头更疼了。 凌生一言不发,他们说的话太难懂。他不明白为何一胎所生,却要争来斗去。 盛临安慢悠悠站起身来,掸平了衣服的褶皱,“走吧,” 邱水,“去哪?” “上楼补觉,今晚还有一番恶战。”盛临安一手撩着裙角,施施然上楼。邱水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疑问升腾。 从他和盛临安的魂魄被打出肉身,才过了多久。就算盛临安马上找到了新肉身,夺舍了花翩翩,也不可能如此短的时间内了解到这么多事。 除非他用了最残忍的办法——不但强抢了花翩翩的肉身,还吸走了他的记忆。这招因为太过阴毒,据说很少有修行者使用。 要下地狱的。 邱水不敢深想,他不希望这个看起来如春日暖阳的盛临安是个坏人。不,现在他是妖了。邱水心底腾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李木他们的话又涌上心头,“道门斩妖使被妖精所骗,将灵珠赠予那妖;令小妖变大妖,终成大患。” 不能吧?邱水头更疼了。怎么看,凌生都很直,不像是喜欢男人;不,男妖的样子。哎,不管了,反正都得关注着,提高警惕。 师父,我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回去的。想起可以点外卖、吹空调、随时随地洗热水澡吃冰淇淋的,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邱水热泪盈眶。 曾经他习以为常的一切,失去了才知道多珍贵。 “放心。”凌生经过垂头丧气的邱水身旁时,极轻极快地说道。邱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说什么,放心?让我放心么?放什么心? 他几步追上凌生,张了张口,却不知该问什么。于是便郁郁地跟着盛临安与凌生回了房间。 现在,只等夜幕到来了。 17. 第 17 章 房间内。 邱水焦急地走来走去,凌生一直在运功调息,估计他要保持最佳状态以利于晚上大战。而盛临安又在喝茶。他一脸的云淡风轻,好像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不在意。 邱水气呼呼地坐下来,就坐在盛临安对面。他为自己也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后嫌弃道,“淡出鸟。”又看了看对面的人——一脸的享受和惬意。 “喂,我们是不是今晚抓雪魔?”邱水挑衅。 凌生还在运功调息,而盛临安很淡定地点头,说,“对。” “那你为什么还在喝茶?”邱水问,想了想又补充道,“这种淡出鸟的茶,不好喝。” 盛临安笑了笑,“不喝茶,我该干嘛?” “咱们商量一下办法,具体怎么布局。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邱水是真的着急。 盛临安放下茶杯,邱水以为他马上就要和自己商量办法,谁知他施施然伸了个懒腰,“昨晚没睡好,我先睡一会补眠哈。”盛临安说到做到,竟真的脱下了靴子上了床,拉高被子,顷刻间便响起轻微的鼾声。 邱水气结,他转向凌生,幸好凌生已经收功法。凌生看着气得满脸通红的邱水,觉得有趣,“雪魔,出现在夜深。” “哦,所以呢——啊,我明白了,所以我们要等到夜深是吧?”邱水想了想,又道,“可是,我们还没有切实的办法,等到雪魔来了岂不是抓瞎。” “抓瞎?”凌生一愣,显然不懂。 邱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就是,哎,不重要。” 凌生看着邱水,“你太紧张了。” “那是因为我法力低微,又没见过魔。既然那雪魔能从你剑下逃脱,是不是说明他的法力非常高,高到你这个道门斩妖使都打不过?” “也许吧。”凌生实话实说。 邱水更着急了,‘“所以啊,我们现在要商量出一个万全之策。只有抓住了雪魔我们才能去万妖国,拿到秋水剑。哎呀真是要命,除了秋水剑还有——”他后话没说,凌生却明白。他看着一脸急切的邱水,心中感动,原来这个朋友比我更焦急。是啊,只有拿到秋水剑和照尘镜才能堵住缺口,只是到时也要拿出体内的灵珠,想来自己断无活下来的可能。不知那时,这位替自己担忧的朋友,是否会难过。 凌生正胡思乱想,抬眼就见邱水一张脸就快贴到自己脸上。凌生不由身子后撤一点,一张羊脂白玉般的脸却飞上两抹红霞,“你作甚?” 邱水眨巴眨巴漂亮的眼睛,“你在想什么?” 凌生脸更红,“没想什么。” “那你脸为什么这么红?” “没有。”凌生摸一把自己的脸颊,果然烫的很。少年羞愤地扭头不再理一脸坏笑的邱水。后者觉得无趣,便挠挠头,道,“我知道抓雪魔要深夜,可是我们是不是应该弄个陷阱或者大网之类的,总不能干坐着什么也不干吧。” “好舒服。”盛临安在此时醒了,他愉快的穿上靴子下了床,伸着懒腰看邱水和凌生,“当然要做陷阱。” 邱水狂点头,一副终于有个正常人懂我了的样子。凌生抬眼看盛临安,“陷阱?”之前杀妖都是坐着仙船出发,上去便真刀真枪真功夫,凌生从未用过别的手段。 盛临安指了指自己,“是啊,陷阱,而我,就是那个陷阱。” 天渐渐的黑下来,三个人并没有下楼吃饭,而是点了些简单吃喝,让店小二送进房间。吃完饭盛临安继续喝茶,凌生继续打坐,只有邱水紧张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现在他已经知道盛临安的办法,其实特别简单,简单的让他觉得槽点巨多,可是他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就是陷阱,因为雪魔只食妖。而我们三个,只有我是妖身。”盛临安很愉快的说出了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邱水觉得这个办法很蠢,可是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的确,想抓雪魔就需要一个引子,而除了盛临安,短时间内他们去哪抓一只妖配合他们设伏。 “可是,我们没把握,别捉不到雪魔再把你搭进去。”邱水眼中有担忧。 盛临安叹了口气,“邱水,你是个好人。” 已是深夜。天地间一片静谧。今夜月色很好,群星灿烂。而这样好的月色下,家家户户却提早关门关窗,本热闹的长街上没有半个人影。 盛临安愉快地说,“吃的好饱,我要下去消消食。”他告别了邱水和凌生,一个人走上了长街。这条长街两旁店铺林立,他们所住的客栈就在长街的入口处。而昨夜发现雪魔的地方在长街尾。如今夜色深深,风吹得恰到好处。 盛临安慢吞吞地走着,好像真的吃了很多需要消消食。一路上他没有看两旁紧闭的店铺门窗,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只是一味的往前行。 雪开始下,一片又一片,轻轻的,柔柔的。落在了盛临安的肩头、发丝、衣服,鞋子上。很快这条长街便被雪覆盖。天地间变得一片银白。空气也变得冷。盛临安缩了缩脖子,抱紧自己,却没有转头回去的意思。 “天苍苍,野茫茫——”仔细听,原来盛临安哼唱的竟是这两句。只是他反反复复的一直唱这两句,也不知是忘词了,还是怎样。 用了隐身符藏在暗处的邱水心猛颤了一下。他怎么也会这首歌。又细想,觉得自己多疑。是啊,盛临安曾与自己挤在一起,生活在那个时代二十多年,他当然应该会。 “天苍苍,野茫茫,一入万马堂,刀断刃,人断肠——”盛临安的歌声不高不低,恰好声声都锤进邱水的耳朵。邱水不停安慰自己——盛临安应该会。可是心中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令他很慌。 “真冷啊。”盛临安自言自语。他拢紧了衣衫,脚步不停。眼看着就要走到长街尽头、昨夜发现那中年男人的地方,可是四周却没有半点异常。难道今夜雪魔不打算行动? 拉肚子了?邱水胡乱想着。他知道凌生也隐身在某处。只是大战来临他还是觉得心中七上八下。他这三脚猫的功夫不拖后腿已经不错,而盛临安不知法力如何,但雪魔却真真切切从凌生的剑下溜走了。 如果真的抓不住雪魔,又搭上盛临安性命岂不罪过。邱水深吸口气,告诉自 己别紧张。盛临安已经走到了长街尽头,他原地站住,嘴里哼着小曲,弯腰蹲了下去,似乎在整理靴子? 就在此时一阵阴风刮过,一团黑影扑向盛临安。盛临安还没有起身,正是后心门户大开。这黑影半空中现出人形,果然是昨晚那个中年男人。他双手做爪状,抓的是盛临安后心。盛临安的后背当然不会长眼睛,所以他应该看不到。 可是邱水却看得真切,邱水想要现身去抓男人,自己的肩头却被一只手按住。“别动。”是凌生,声音极低,“他不是最重要的。” “那要放跑他继续作恶么?”邱水也压低了声音。 凌生,“放心。” 若是能看到,邱水真想朝凌生翻白眼,总是让我放心,我到底有什么需要放心的。而他们对话的功夫,那中年男人已经得手,盛临安应声倒地,后心多出了个大窟窿。 他的心已经被中年男人掏出来,如今捧在手上,还在鲜活的跳动。中年男人痴痴地看着那颗不停跳动的心,双眼竟被一片黑翳蒙上,在如此的夜色中如此的景象,显得格外的恐怖。 邱水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就刚才那一下他差点惊呼出口。可是自己的肩膀被凌生按住,居然动不得分毫。何况邱水也不是笨蛋,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分.身——中年男人掏心的,应该是盛临安做出来的幻影分.身。 他都是妖怪了,会点法术也不奇怪。 中年男人手捧着那颗跳动的心。雪下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的雪被风吹着,旋转着;成为一团,这一团雪渐渐现出人形,却无眉眼实物。 “你得手了。”那团雪说话,竟是个女子的声音。而中年男人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竟直挺挺地抬手,将那颗心高举过头,像是供奉。 雪团刮过来,中年男人手里的心不见了。雪团开心地大笑,似乎很满意今晚的收获,雪团将那颗心吞了进去。 邱水一直等着,而凌生显然比自己有耐心。幸好他们等的并不久,很快那雪团便发出惨嚎,接着从雪团中.央升腾起一团火,火熊熊燃烧,很快便吞噬了雪团。 没了心的盛临安倒在雪地上,随着雪消失,他的尸.体也消失了。而中年男人此时恢复了神志,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双手显然吓了一跳,他抬腿想跑,却被人一把按住了肩头。 他慢吞吞回头,就看到刚刚被自己掏了心的人,此刻好生站在身后,一只手搭着自己肩头,笑得很愉快,“别走,我们谈谈。” 中年男人一翻白眼,晕过去了。 火越烧越烈,最终将雪团化成了一枚晶莹雪白的丹丸。凌生带着邱水现身,将那雪丹收进葫芦里,挂回腰间。 “火能克雪,五行相生相克你用得真不赖,难怪你那么成竹在胸。”邱水朝盛临安竖起大拇指,“不过,你的幻影分.身更厉害。” “谢谢。”盛临安笑得更愉快。 邱水指着地上那中年男人,“他,我们要怎么办?” 凌生,“放。” 盛临安,“当然不可,” 凌生,邱水,“为何?为什么?” 18. 第 18 章 盛临安看着晕倒的中年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哎……” 邱水探头探脑,也看向那中年男人,“为什么不能放了他,他是无辜的。” 凌生面无表情,对于他来说,这个中年男人捉和放都与他无关。他之前只是一柄杀妖的剑,如今只是一个需要完成师父交给他的使命的人。这个世界上,谁生谁死,谁留谁放都让他内心起不了半点波澜——除了一个人之外。 凌生思及此,目光不由瞥向那个人的方向,随后竟像被烫到般收回,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面色微红。 邱水当然不知道凌生内心的起伏波动,他依旧在看那中年男人,“虽然他吃的爪子,咳咳,可我们也无法确定那到底是鸡爪子还是妖爪子,何况他被雪魔魅惑心神。我看他每日出摊也不容易——” 盛临安又叹了口气,他目光转向邱水,抬手摸了摸邱水的头,语气温柔,“邱水,你是个好人。” 邱水想躲却躲不开,鬼知道这盛临安手怎么如此快,拜托我又不是小猫小狗,干嘛要rua。他又尴尬内心又愤愤,干嘛啊,两个大男人—— 凌生皱了皱眉头,终于开始关心地上男人的死活了。但邱水觉得,他此刻的眼神很刀人,不知道是不是也因为盛临安莫名其妙摸头的缘故。 凌生,“他的确不能走。” 盛临安,“是的。” 邱水,“为什么?你们俩还知道什么?喂,为什么我和你们有信息差。” 凌生和盛临安同时转向一头雾水的邱水。盛临安就又又又叹了口气,“邱水,你真的不觉得奇怪么?” 邱水挠头,“奇怪什么?” 盛临安,“太简单、雪魔收服的太简单。” 邱水,“那不是因为你用了五行相生相克,取巧了么。” “那也太过简单。”盛临安转向凌生,“三界六道如何按法力排序?” 凌生,“神,仙,魔,妖,鬼,人。” 邱水掰着手指头数,不由悄悄吐舌头,“不是吧,人最低。也对,” 盛临安说,“我是妖,邱水你呢?” 邱水,“我当然是人,凌生也是,不过是法力高强的道门斩妖使。” 盛临安,“法力再高强也是人,所以我们两个人和一只妖,为何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雪魔?” 邱水挠头,“是啊。” 盛临安愉快的朝地上的中年男人说,“所以啊,我们差点被你骗了。地上凉,别一直躺着了,”他略顿,声音更轻快,“雪魔。” 本晕倒的中年男人突然就醒了,突然就醒了的中年男人大笑着从地上起身,“好,很好,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盛临安双眼微眯,笑得像只老狐狸,“我也很高兴和不啰嗦的魔打交道。” 中年男人也叹了口气,“所以我到底哪里出了纰漏,让你看出我的身份。” 盛临安笑意深深,“我没看出来啊,是猜的。” 此言一出在场几个人都惊讶,随后邱水就噗呲一声笑出来。而凌生一张脸也不再冷若冰霜,看起来有了活人感。 中年男人怔了怔,苦笑道,“原来你是诈我的。” 盛临安,“的确。” 中年男人,“你没看出我才是真正的雪魔。” 盛临安,“当然,毕竟我没孙悟空的火眼金睛。” 中年男人,“那你刚才铺垫那么多,我甚至开始复盘到底在何时何处出了纰漏。” 盛临安,“恰好我也不是个观察入微的人,何况用脑很累的。” 中年男人再度怔住,随即便大笑起来,“你果然很有趣,我还有些舍不得吃掉你了呢。” 盛临安一副被吓到表情,“吃我?为何吃我?” 中年男人很满意盛临安的反应,“因为你是妖,我是高你一等的魔,所以我当然要吃你。这是规则。” 邱水举起一只手示意,“喂喂,两位,我插一句嘴哈。我俩还在呢,活着呢,不是死人。麻烦你俩别一问一答好伐。” 盛临安真的朝邱水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道,“对不住哈,差点忘了你俩。”他拉过邱水和凌生,“如果这样呢,会不会我们的胜算大一点?”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邱水和凌生,末了对邱水摇摇手指,“这个,法力很差。”又对凌生点点头,“他法力很好,可惜依旧不是我的对手。” 盛临安有些遗憾,“所以我们今天逃不掉被吃的结局了?那能不能商量一下,只吃我,别吃他们俩。” 邱水鼻子一酸,随即热血上头,“盛临安别求他,打起来谁胜谁负不好说。万一咱们赢了呢。” 凌生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剑。 中年男人学着盛临安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本来我不喜欢吃人,人肉太酸了。但是为了成全你们,我还是破例吃一次了。” 盛临安表示遗憾,随即拱了拱手,“请教一下哈,吃人之前您需要做哪些准备工作?” 中年男人,“当然要把食材洗干净。” 盛临安,“好,那你去把自己洗洗干净吧。” 在场其余人再次怔住,盛临安满脸笑容,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你也说了弱肉强食这是规则。那魔吃妖,仙吃魔,没毛病——” 其余几个人再再次怔住,邱水看向盛临安,压低声音说,“喂,耍小聪明没用,不如我们打一架万一赢了呢。” 盛临安拍拍邱水肩膀,“放心。”邱水气结,干嘛一个两个都让我放心。凌生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年男人大怒,“岂有此理。”他似乎反应过来盛临安在和他拖延时间,当下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作法,半空中竟飘下雪来,而气温骤降,大雪惊到了树上的乌鸦,一群乌鸦飞起,却被在半空中冻住。一只后知后觉起飞的乌鸦也被迅速冰冻,跌落到了地上。 邱水觉得自己也要被冻成冰了,凌生一把将邱水扯到身旁,手掐雷火诀,一团金红色结界将他二人笼罩期间。雪片子一片一片砸在结界上,竟发出金石碰撞之音。 雪迅速将房屋,树木覆盖,接着一层层冰将他们包裹。中年男人得意地捡起地上掉落的一只冰乌鸦,轻轻一弹,那冰乌鸦便碎成一片片,落到了冰雪 地面。 冰雪越来越烈,凌生的结界也被冰雪覆盖,他和邱水都被冻在了里面,像两尊漂亮的冰雕。 中年男人看着盛临安,有些奇怪,“你怎么还没被冻成冰?” 从中年男人施法开始,盛临安便是一副要被冻死的样子,他双手环抱胸前,佝偻着身子,看起来一分钟都无法抵御。 可如今天地都被冰封,他却直起腰身,脸上笑容愉快,他客客气气地问中年男人,“雪魔,您弄完了么?” 雪魔气结。盛临安便略带抱歉地伸出自己的双手摊开给雪魔看,“真遗憾,我并没有被冻死。更遗憾的是,现在轮到我了。” 他话音未落,右手一翻,随随便便掐了个诀法,雪魔一看,不过也是雷火诀,有什么用呢,那俩同伴还不是被冰封。 可是雪魔这想法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他立刻就感受到了不同。刚刚那道门斩妖使的法力的确很高,奈何他毕竟肉身凡胎,即便将雷火诀用到顶,也无法抵御他一个魔的施法。可如今这个小妖的雷火诀,竟强大无比。 盛临安更抱歉了,他掐诀的手一弹,轻声道,“破。”一团雷火从他指尖弹出,升到半空中,一个金色雷火罩罩住了他们所在天地,随之那些冰雪便融化。 被冰封在半空中的乌鸦们继续惊叫着飞走了。而邱水和凌生依旧保持着被冰封之前的姿势,暂时没有醒来。 盛临安叹了口气,“对不住了。”他双手变幻诀法,轻声道,“收。”中年男人只觉自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竟直直飞向盛临安。 盛临安摊开右手,那中年男人在空中逐渐缩小,如今落在盛临安掌心,竟是雪色流转一枚小小雪人,如珠玉一般。 盛临安轻叹一声,“雪魔,这不怪你,毕竟你年纪太小了——你怎知我是——”后话轻的听不到。他将那枚雪人放进袖中,收了一脸抱歉笑意,竟换一副落寞面容。 转身看向依旧沉睡的邱水和凌生,盛临安宽袍袖一挥,那二人便缓缓醒转。 凌生先检查邱水状况,“邱水,你没事吧。” 邱水觉得自己刚刚做了一个梦,细想又想不起那是一个什么梦。他一脸莫名地看向满脸紧张的凌生,又看看盛临安,“雪魔呢?” “被神仙收了。”盛临安撒起谎来眼都不眨。 邱水挠头,“神仙?哪来的神仙?” 凌生蹙眉思索,“这里离灵山很近,难道是——” 盛临安,“对,就是灵山的。” 凌生,“可是,” 盛临安打断他的话,“没什么可是的,今晚好惊险我也很累了。而且我们时间不多,不如尽快赶去万妖洞?” 邱水狂点头,“好好好,走吧凌生。我们的确浪费太久了。” 凌生起身,跟上邱水和盛临安的脚步,“可是灵山几百年没出过神仙了?盛临安,你看到的到底是神?还是仙?洞府在何处?师承何人?” 盛临安打了个哈欠,“我肚子好饿。” 邱水狂点头,“我也好饿。” 他们抬头,看到一轮大太阳正跳出云层,天,亮了。 19. 第 19 章 大太阳老高,天很蓝云很轻,今日是个好天气。 盛临安看起来很愉快,就连步伐都轻松。他与邱水并肩而行,语气也轻快,“不如我给你们展示一下厨艺。” 邱水将头摇成拨浪鼓,“据我说知,你和我挤在这具身体里二十多年。我呢,本人是个废物,除了方便面什么都不会煮。你现在和我说做饭?我可不敢吃。” 盛临安,“哎。” 邱水,“你叹什么气?” 盛临安,“我在可惜你错过了一顿奖励。” 邱水笑得弯腰,手捂着肚子,“哎呀我的阑尾都笑疼了。奖励,你做饭肯定和我一样烂,这都算奖励啊。你的脸皮比我都厚。” 盛临安安静静的等邱水笑完,语气中竟有宠溺,“邱水。” 邱水擦眼泪,“啊?” 盛临安,“你很可爱。我很开心认识你。” 邱水愣住,不好意思地挠头,“大男人干嘛说这些。我都不自在了。其实吧,咱俩挺有缘分的,之前挤在一起虽然像忘川花叶不见花花不见叶,说实话那时我还对你有恐惧呢。想不到你本人真的很有趣。” 盛临安重复秋水的话,“有趣。” 邱水,“是啊。我喜欢和有趣的人做朋友,毕竟现实很苦,我们还是要自己找乐子的是吧。” 盛临安加重语气,“朋友?” 邱水点头,“啊,朋友。” 凌生猛地攥紧了手中剑,这两个字像两根针一样突然扎进他耳朵,继而顺着耳朵又扎进心里。 这一路上他握着剑跟在两人身后一言不发,定定地看着并肩而行的两人,心底却觉得不舒服——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自己最喜欢的、最珍贵的,就要被抢走了一样。可是,从小他就被师父教育,人不可以有欲望,尤其是他,有欲望就会有弱点。那么——他不敢再想下去,朋友,也是欲望的一种吧。可是自己不敢碰触的朋友二字,却被邱水这么随便的又给了另一个人! 凌生心口发堵。又觉得自己没道理,明明盛临安和邱水同体那么多年,他们先相识相知,自己又算什么呢?朋友,呵,原来那个人心里可以有无数个朋友。 凌生停下了脚步。他觉得很累。是的,非常累,累得好像一步都迈不动。他眼睁睁地看着前面两个人说说笑笑的走远,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还有一个人被抛弃了。 抛弃,是的,凌生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抛弃的人。 太阳升到中空,邱水觉得热。这古代的宽袍大袖层层叠叠,不但啰嗦而且还很热。他拿袍袖口擦额头,“我们还要走多久啊。凌生,欸?”他回头,才发现凌生不见了。 邱水看盛临安,“凌生没跟上来么?” 盛临安语气抱歉,“在我们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就停下了。” 邱水啊了一声,“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盛临安叹了口气,“三个人太拥挤。无论爱情,还是友情。” 邱水大怒,“什么鬼道理。凌生他头一次下山什么都不懂,他一个人独行会出事的。” 他着急的往回跑,可是邱水跑了好远的路,也没见到凌生。他又问了好多人,都说没见过这样一个冷若冰霜的、拿剑的少年。 到了后来邱水累坏了,他双手撑住双腿,大口喘气,“糟了,我把他弄丢了。” 盛临安施施然走过来,拍了拍邱水的肩,“他是个法力很高的年轻人。安心,他不会有事的。” 邱水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希望吧。” 这里衰草连横,连横的衰草尽头有一处堪比宫殿的所在。高高的围墙将其围住,从外看,隐约可见里面树木假山。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锁住内里景色。门前立着一根高高的桅杆,杆上高挑着一枚大红灯笼。 如果邱水跟在身边,一定会告诉凌生——挂大红灯笼的地方一般都不简单。可如今邱水不在身边,而凌生又恰好站在了这桅杆底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高挑的大红灯笼。如今已经入夜,大红灯笼被点燃,像是被镶嵌在漆黑夜幕上的一枚红宝石。 凌生不得不承认,他迷路了。而且除了眼前这一处,他没有住处。其实他也可以随便找个山村野庙,可不巧的是,一路走过来连山村野庙都没有。 如今凌生立在这朱漆大门前的桅杆下,有些踌躇。之前杀妖他都有四剑侍跟随,他从未为吃住费过心。可如今他发现,原来作为一个人,他是无法掠过衣食住行的。 是不是白日的时候自己不该耍性子脱离队伍?可一想起并肩而行说说笑笑对自己毫无关注的俩人,凌生心底就升起一种说不出的烦闷。 他心口发堵。 他们恐怕压根没注意到自己没有跟上,也许他们现在正在某个地方对酒当歌。也许他们有松软的大床可以挤一挤分享一夜——凌生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 他毫不犹豫的走到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来了。”是个清脆的女声。在听到声音的一刹那凌生想转身离开。可是他的眼前又出现了说说笑笑的两个人,于是他的脚步被钉在原地。随着吱呀一声,门开了,露出一个头上扎着双髻的小女孩的脸。 这女孩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年纪,一眼看到凌生,那双漂亮的圆眼睛便弯成了月牙,“先生请进。” 凌生不懂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客栈都这样待客。他硬着头皮跟着女孩走了进去。 女孩手里提着一盏宫灯,大红的宫灯。凌生跟在她身后走,感受不到妖气。 “天黑路滑,先生您小心。”凌生没有说话,亦步亦趋的跟着女孩一路朝内走。 这里空间很大,他们穿回廊过凉亭水榭,最后停在一处茅草屋前。 凌生觉得奇怪,这里绝对不是客栈,可是方才一路走来布局都很讲究,为何会有这样一处茅草屋?这里和所有的一切,都相悖。 女孩回头看凌生,“桃儿只能引领您到此处了。能不能见到明月仙子,还需您的机缘。” “明月仙子?” “是呀。” “这里不是客栈?” 女孩子噗呲一声笑了,“先生您别和桃儿开玩笑。来这里的,哪个不是为了明月仙子?” 凌生脸都白了,他似乎猜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转身要走,那女孩却收敛笑意,“先生既然来了就是与我家仙子有缘,如今却要离开却是为何?” 凌生冷脸,“笑话,我的去留还轮不到你个小娃娃做主。”他握紧了手中 剑,看起来随时都会拔剑杀了这不知死活的女娃。 就在此时,那茅草屋内传出声音来,那是个极其温柔的女声,“先生莫动怒。你我本有前缘,如今何不一见?” 凌生转身要走,那茅草屋内女声再度传出,“我若留不住先生,他呢?可否留住先生?” 白纸糊的窗户上映出一道身影。虽然只是个影子,凌生也知道,那就是邱水。 邱水,他怎么也在这儿?难道他被捉了?那屋子里的是什么厉害的妖魔么?盛临安呢,到底在干嘛,为何保护不了邱水。 凌生几步走到门前,一把推开了房门。 一股香风迎面扑来,凌生甚至来不及反应,便重重摔倒。在意识彻底离开他之前,他只模糊看到,屋子里四壁空空,只有一个老妪坐在一张桌子前在做针线。这空空的屋子里,哪来的邱水。糟了中招了,凌生咬破舌尖令自己昏睡来的迟一点,他心中默念咒语,只希望邱水和盛临安来得及看到。 桃儿兴奋地跑过来,“仙子,想不到这道门斩妖使竟如此不中用。仙子只略施小计,他便中招了呢。亏之前三界六道把他传的神乎其神。”女娃撇了撇嘴,蹲下了身子看倒在地上的凌生,“不过他生的真是好看。也不知道肉质鲜美不鲜美。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应该很好吃。” 那老妪开口,仍是先前女声,“桃儿休要冒犯。他的肉咱们可不配吃。桃儿,时候不早了,快收拾收拾,咱们去见你阿公。” “好嘞。可是仙子,他这么大个,我们要如何把他弄去万妖国啊。” 老妪颤颤巍巍的将手里一直在绣的荷包打开,“委屈道门斩妖使了。”已彻底昏过去的凌生被吸到了荷包里,老妪扎紧荷包,颤颤巍巍地把荷包放进袖子里。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伸出一条胳膊,桃儿忙上前搀扶住她,“走吧仙子奶奶。咱们是不是很快就有肉吃啦。” 老妪一笑一口黄牙,“你这馋丫头,是啊,马上我们就可以吃到三界六道最美味的肉了。” “奶奶,这道门斩妖使的肉比唐僧肉如何?” “那是要差些。” “可惜了。” “不可惜,我们这可是大机缘。你这小娃怎么知道,这道门斩妖使前世是谁。” “我知道,不就是被一个小妖骗走灵珠的道门人么。” “糊涂。他一个肉身凡胎怎会有可以定住天门关的灵珠。” “奶奶我不懂。” “当年奶奶我在九重天做侍女的时候,这道门斩妖使可是上古最后一个真神。若不是他与万妖王的几世羁绊,自罚下界,人界哪配拥有这样的道门中人啊。而那灵珠,本就是他的原神。” “万妖王?是阿公么?” “他哪配。是真正的万妖王。”老妪仰头,一双昏黄浑浊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似乎又回到了九重天那些岁月。 “奶奶你又哄桃儿,他那么厉害还不是一下子就中招了。” 老妪长长叹了口气,“你以为那是什么迷药?这三界六道能够轻松放倒西玄的,只有万妖王的眼泪。” 桃儿搀扶着老妪出了门,月光照在地上,将一老一少的影子拉长,在她们身后地上,一簇簇光华悄悄隐没。而地上的苍生剑,发出阵阵悲鸣。 20. 第 20 章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邱水郁闷的在前面走,脚底下踢着一块小石头。 盛临安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他好像并不着急什么时候到万妖国,也并不着急到底能不能找到凌生。 邱水停住脚步,回头等盛临安。盛临安有点出乎意料,邱水就说,“我都把凌生弄丢了,可不能再把你弄丢了。” 盛临安没说话,月色如酒,他竟觉得心底有暖流流过。这种感觉到底多久没有过了,他想不起来,也许五百年,也许一千年,也许更久。 一度他以为这三界六道的一切人和事,都不值得他内心有任何波动呢。可是,邱水到底不一样,他和这三界六道的一切废物们都不一样。他脚步加快些,走到邱水身旁站定,“天色不早了,也许我们应该找个地方歇歇脚,在做打算。” 邱水点头,“好是好,可是这附近没有客栈,我们难道餐风露宿?哎,也不知道凌生有没有地方住。” 盛临安笑了笑,示意邱水,“你瞧,这里不就有现成的住处。” 邱水这才注意到果然有两扇朱漆大门锁住一处所在,而如今他们正立在朱漆大门前的一根高高竖起的桅杆上,那桅杆上,恰好挂着一盏大红灯笼。 邱水看着那大红灯笼觉得心里发毛,“还是不要了吧,咱们那个时代大红灯笼出现的地方都很诡异。这里荒郊野岭怎么有这么一大片房子,莫不是狐妖之类的弄出的幻术。” 盛临安笑了,笑得很愉快,“邱水你忘了,我就是妖。这里如果有妖气我当然感觉得到,可是这里没妖气。” “真的?” “我敢保证。何况走了这么远的路,你肯定饿了。” 邱水摸摸肚子,自己的确很累很饿了。“也对,你就是个能打败雪魔的大妖,我们怕什么。何况这里就这一处住所,这大红灯笼又这么扎眼,相信凌生若是路过一定会看到。也许他就会来和我们汇合。” 他好像把自己攻略了,心情也好了起来,于是上前叩门,“笃笃笃。” 等了一会,里面没有声音。邱水看盛临安,盛临安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邱水再次叩门,依旧没有人来应答。邱水便自言自语,“天黑路远,不好意思了,我和我的朋友需要借宿一夜。若有冒犯还请海涵。” 盛临安听完秋水的嘟嘟囔囔,好奇问道,“你在干嘛?” 邱水,“据说空房子里会有鬼啊精灵啊妖怪啊,这时候我们进去就要先和他们打个招呼,以免惊扰到他们。” 盛临安啊了一声,“可是,我就是妖。” 邱水给了他一个白眼,“你倒不必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盛临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接下来呢?” 邱水朝他神秘眨眼,“接下来当然就是大大方方进门借住啊。” 他四处看,可惜道,“可惜这围墙太高,你也知道我法力很差,估计上不去,还需要你帮我。” “怎么帮?”| “比如说带着我飞进去。” 盛临安醍醐灌顶,哦了声,邱水表示孺子可教。盛临安伸出手来,邱水以为要让他抓着胳膊。谁知盛临安直接抬手推门。而那两扇朱漆大门竟吱呀一声被轻松推开。 邱水尴尬地挠头,“你力气好大。”他抬步朝内走,盛临安一把抓住他。邱水纳闷,盛临安就自然道,“我先走,我法力高。” “好吧,你说得对。”邱水没和他客气,任由盛临安走在前头。他们一路上穿水榭凉亭,最终停在一处茅草屋前。 邱水挠头,“这里很奇怪啊。” 盛临安点头,脸上依旧轻松表情,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在他可控范围之内。 “的确很奇怪。” “是吧,你也看出来了。这一路过来可以看出房主很讲究,排场很大,怎么这里会出现一个格格不入的茅草屋。难道是为了诱惑我们进去。盛临安,事出反常必有妖,咱们还是走吧。” “嗯,”盛临安点头,却不动。 邱水好奇,“你怎么不走。” 盛临安深吸口气,“你闻到没?” 邱水莫名其妙,“闻到什么?” “两种味道。” 邱水见盛临安的样子认真,也认真起来。他深呼吸,脸色就变了。的确是两种味道,一种很香很香的香气,但不重要,因为邱水没闻到过。可是被这香气掩盖的另一股淡淡的味道,却令他心乱如麻。 那是凌生的味道。是的,邱水可以确定那就是凌生的味道——一股淡淡的檀香气与剑气掺杂的凛冽的味道。 邱水几步上前一脚踹开房门,月光如水照在地上。屋子里虽然已经熄了灯,可是邱水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柄剑。 苍生剑。那是凌生从不离手的命剑。 邱水眼睛都红了,起身就往外走。却被盛临安一把抓住胳膊,“你去哪?” “去救他。” “去哪救?” 邱水怔住,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垂下双手,“是啊,我们都不知道他被谁抓走了抓去了哪里。” 他使劲锤自己的脑袋,“都怪我,把他弄丢了。我要是一直跟着他也也不会出事。这可怎么办啊,我怎么和他师父交代。他会不会死啊。他怎么走到咱们前面来了。” 盛临安静静地看着邱水发疯,待到他情绪平复些了,才温柔安抚道,“放心,他法力很高,虽然江湖经验不足,但是应该没危险。” “可是他命剑都丢了。” “但他给我们留下了记号。”盛临安指指地面。月光如水如酒,盛临安手一抚,就见那地面上有一簇小小的光华显现。 邱水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鬼?” 盛临安温柔地笑,语气淡定的像在谈天气,“这是道门的保命技。每一个道门中人在突发事件后都会燃命,留下记号。” “燃命?”邱水心中咯噔一声。 “放心,并非把命燃尽,他只是在无法正常使出法力的时候用这一招留下记号,以便同门中人可以找到。” “哦,那就好。”邱水松了口气,“你好像知道的很多啊。道门的,妖怪的,你都懂。对了,你还认识仙门的。” 盛临安啊了声,邱水就道,“收服雪魔。” 盛临安咳嗽,“走吧。这燃命留下的记号不会很长时间。我们要尽快追踪。” “等一下。”邱水折回身把苍生剑拿起,攥紧,“走吧。” 盛临安掐剑指,一团三味真火从指尖跃出,照亮了来路。果 然可见一簇一簇微微闪烁的光点,那是凌生留下的记号。 盛临安拉住邱水的胳膊,带他起飞。俩人一路沿着凌生留下的记号追踪。穿云破雾,眨眼间已是天色微明。 盛临安不飞了。邱水好奇地看他,盛临安带着邱水落下云头。邱水站定,就见眼前立着一块界碑石,上面写着血红的几个大字——万妖国。 邱水瞪大了眼睛,“原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说凌生这小子,不会是牺牲他一个造福千万人,故意中招帮咱们找万妖国所在吧。毕竟都说万妖国所在无比隐秘,这下好了,我们居然到目的地了。” 他双手合十拜了拜,“凌生凌生你别生气哈,我开玩笑的。比起秋水剑,我还是最担心你安危的。” 盛临安宠溺地看着邱水闹腾。等他都闹腾完了,才说,“刚刚你闻到的香气,不简单。” 邱水,“怎么不简单,你不会连那香气来源都知道吧。” 盛临安点头,很谦虚地说道,“我恰好知道一点。” 邱水双臂环抱,“那你说说看,小爷我自有决断。” 盛临安不计较,只是继续说道,“能够一招之内撂倒上古真神西玄的,只有万妖王的眼泪。” “哦,啊?你说啥?”邱水大震惊,“我怎么听不懂。” 盛临安,“你只知凌生是你的朋友,却不知他身世。” “我知道啊,他是道门斩妖使,前世因为一个小妖而被骗走灵珠。” “道门怎会拥有镇住天门关的灵珠。” “那我就不知道了。谁知道勒,就像秋水剑怎么跑万妖国万妖王这来了一样。正所谓天意莫测。” “因为凌生在成为道门中人之前,是九重天最后一个真神西玄,后来他自罚下界。而那灵珠,便是他的原神。” 邱水这次连嘴巴都张大,他在听一个什么奇怪的故事么?真神,凌生啊?那灵珠是他的原神,岂不是自己拿走了灵珠,他就要魂飞魄散。 “你从哪听来的,你怎么知道,你不会诳我的吧。”邱水一叠声问道。盛临安正要说话,就见远远走过来两个小妖,二妖一见盛临安立刻喜形于色,“爷爷您可回来了,家里正到处找你呢。” 盛临安立刻进入状态,他看着俩小妖手里端着的山泉水和草药,问道,“这是作甚?” 二妖异口同声,“爷爷您还不知道吧。咱们万妖国有大喜事了。” “什么大喜事?” 二妖看了看邱水,表示外人在不好说。盛临安就道,“无妨,此人是我挚友。我们之间没秘密。” 其中一小妖便要凑近附耳,盛临安身子后撤一点,“就这么说吧。” 小妖尴尬地笑笑,“爷爷您瞧您还是这么爱干净。爷爷,我们今晚吃唐僧肉了。” 另一个小妖给了这说话的小妖一爆栗,“胡说什么,不是唐僧肉,是三界六道最最厉害法力最最高强的道门斩妖使的肉。” 邱水冲动的想要上前揪小妖脖领子,却被盛临安一把拽住。小妖好奇问道,“这位爷爷怎么了?” 盛临安笑道,“哦,他啊,听到要吃肉太激动了。” 小妖大喜,“那还等什么。走吧二位爷爷,这就随我们进洞府。” 21. 第 21 章 邱水和盛临安跟在这俩小妖的身后进了万妖国。甫一进洞府,邱水的一双眼睛就不够用了。就见这万妖国里到处都是新鲜景儿—— 他们此刻站在一条长长的长街的入口处,放眼望去一片繁华。街两旁店铺林立,街上行人摩肩接踵。今天的阳光很好,被暖阳照着,邱水又太久没看到这么多热闹景象,一时竟觉得这里又拥挤又惬意。 糖串摊子,茶水铺子,酒馆,胭脂摊子,服装店,甚至还有宠物商店。各种各样的味道一个劲往邱水鼻子里钻,本就饿了好久的邱水五脏庙立刻闹开锅。他摸着扁扁的肚皮,有点尴尬地笑,“不知道离晚宴还有多久哈。” 街道上红男绿女,各个头上不是生着双角就是顶着毛耳朵。而身后无一例外拖着大尾巴。还有背后带翅膀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邱水穷尽一生见不到的奇珍异兽,都一股脑出现在这条无比长的长街上。 青石板的路面被太阳晒得滚烫,酒旗招展的店面门口,是一块成了妖的豆腐。邱水张大了嘴,看盛临安,意思是——原来这就是豆腐西施。 猫妖和拖着大尾巴的鲤鱼妖勾肩搭背,打着酒嗝晃晃悠悠的从耗子妖开的川菜馆里游荡出来。从邱水面前走过,猫妖眯着眼睛看邱水,“嘿,这里有个漂亮的人欸。回头咱们可以买了当宠物。” 他的咸猪手朝邱水的屁.股拍了一把,邱水气的跳起来,却被盛临安一把拉住。盛临安示意邱水看那宠物店——果然店里笼子关的,是人。 “小爷今日有要事在身,不和你计较。回头必然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炖了做龙虎斗。”邱水愤愤然,却只敢窝窝囊囊的小声嘟囔。 鹰妖背着鸡妖从邱水身后窜过,撞得他一个趔趄。 邱水揉着被撞疼的胳膊,“这都什么毛病,赶着投胎啊。” 喝得醉醺醺的猫妖就问,“喂,鹰老弟你忙什么?你那对翅膀是摆设么?” 鹰妖气喘吁吁停下来,“瞧我都急忘了。是我家鸡兄弟又中毒了,我急着带他去猪大夫那看病。” 猫妖,“一定又又又贪嘴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别着急哈,慢点慢点。”鹰妖答应了一声,翅膀一展,驼着鸡妖飞上了天、 狗妖摇着狗尾巴不知从哪冒出来,舔着脸凑到盛临安和邱水跟前,“这不是花翩翩么。翩翩公子,咱家女儿真的天姿国色,您就看一眼?收了她呗。” 背着药匣子、腆着大肚子的猪妖从长街尽头走过来,“狗哥,你家女儿谁不知道脾气差得很。我们翩翩公子人又俊俏,性格又好,不配不配啦。何况这万妖国迟早是翩翩公子的啊。” 鲤鱼妖高了声喊猪妖,“猪大夫,鹰妖刚朝你医馆去了,你快去看看吧。” 猪妖,“又是他的鸡兄弟吃错东西了吧。哎,这个月第五次吃错东西中毒了。” 邱水立在长街入口,托着下巴,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揉揉眼睛,掐了自己一把,低声喊疼。 盛临安满眼笑意,“邱水你折腾什么呢?” 邱水,“你掐我一把,掐我一把。” 盛临安,“为何?” 邱水,“我不是做梦就是癔症了。我是不是看到了一条街的动物妖怪?哎呀,刚刚,刚刚我看到一块发糕,长着脚走过去了。它,它还冲我笑。发糕啊,你知道发糕一笑全脸只有牙的震撼么。盛临安,我觉得我是死前幻觉。我死了。” 邱水眼一翻,就往盛临安怀里倒。盛临安倒也不躲不推,只是满眼宠溺。俩小妖二脸好奇地看着邱水,问盛临安,“爷爷,您的朋友又怎么了?” 盛临安忍着笑意,“他啊,没见过世面,太激动晕过去了。” 晕过去的邱水又醒过来,挣.扎着抬起眼,“翩翩是吧,别忘了带我吃——肉。” 这里是一处布置成新房的所在。屋子里轻纱软帐,还熏着香。一对大红蜡烛足有儿.臂.粗.细,如今珠泪点点斑斑,落在烛台上。而喜床上,凌生软软的瘫倒,连手指尖动一下都是不能。 吱呀一声屋门开了,凌生闭紧双眼,不用看他也知道,又是那个花枝。 那女人不知廉耻,自他被抓来就借口自己可以布置好酒宴,把他弄到这地方来……可恨他被下.了.药浑身无力。凌生想不通,到底是什么迷.药竟厉害至此。凭他的法力,居然愣是冲不开穴道,解不了毒。 花枝扭着细腰走过来,在床前立定。她满意地看着床上瘫软的道门斩妖使,心里欢喜极了。 别说,你真别说,这道门斩妖使真是越看越好看。之前只听说他法力无边,是妖界天敌。谁承想这副皮囊美极了帅惨了。而且性子又冷又烈,自己最喜欢这种够辣的男孩子了。 “斩妖使大人,我的建议您考虑的如何了?”花枝俯下身去看紧闭双眼的人。见那人在闻到自己身上香气的时候,眉头立刻紧蹙,心底竟更兴奋。 征服猎物总是让人快乐并有成就感的。 “要我说,大人何必挣.扎,不如就从了我。实话和你说,我那老爹老得随时都会死。而我大哥死了,二姐志不在此,四弟又镇守边关无暇顾及。至于老弟花翩翩,不过一个银样镴枪头。这万妖国迟早是我花枝的。到时你就做王后,岂不美哉。” 她被凌生美色迷惑,人已经不饮自醉了,“我哥出殡那日我就看上你了。那日你从天而降,把我迷得啊。我就发誓,这辈子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得到你。你瞧,如今我心愿不就达成了。” 凌生不说话。花枝又凑近他一些,令凌生厌恶的止住鼻息。花枝倒也不计较,“你说你之前除了斩妖除魔,可曾见过这红尘滚滚。我花枝呀,都可怜你。不如今后与我妇唱夫随,咱们共同在这万妖国享受三界至欲。”她伸手拿指尖缠.绕凌生胸前飘带,声调妩媚,“是人,就不能抵抗欲望。我就不信你无情无欲。” 凌生依旧不睁眼不说话。 花枝手指抚上他脸颊,啧啧连声,“瞧瞧瞧瞧,这张小脸到底有多俊。这细皮嫩肉吹弹可破。大人,你这身好皮囊不用岂不暴殄天物,不如就便宜了花枝我呀。” 凌生侧头躲开那 令人生厌的手指。花枝换一副恶狠狠表情,“也罢,我也说累了。不如今日就生米煮成熟饭,看你如何与我犟。”她手朝凌生的腰带探过去。凌生心立刻沉下去,他试着冲穴,却反而痛极。 花枝吃吃地笑,“别挣.扎了,你越这样我越当是情.趣。我的大人,你可知你中的不是一般迷香,那可是万妖王的泪,你的天敌欸。” 凌生豁然睁眼,花枝便笑得更肆意,“想知道啊,求我呀——求我告诉你。其实我知道你的一个大秘密,不过要看你表现,如果——” 她声音压低,凑到凌生耳边,轻轻道,“如果你表现得令我满意,我就把你身世的大秘密告诉你。” 凌生一双漂亮的眼睛直视花枝,花枝以为他内心动摇,谁知那人竟冷冷吐出两个字,“做梦。” 花枝冷笑一声,手腕一抖,将他腰带扯断,“这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道门斩妖使,那些傻子只当吃了你的肉就可飞升。他们哪懂其中玄妙——”她后话不说,但那暧昧样子,即便凌生只是人事未开的少年,也已明白几分。 就在腰带断裂的那一刻,凌生咬上舌尖准备自尽——罢了罢了,质本洁来还洁去,今日虽折在此地,可总该清清白白的走。 而紧闭的房门却在此刻被忽的一下推开。一匹马妖急慌慌奔进来,带着哭腔,“不好了不好了。” 被冲撞了乐事的花枝怒上心头,站起身来一脚将那不识时务的马妖踹翻在地,“你慌什么,什么事就来哭丧。也不长眼睛看看奶奶在干嘛。” 马妖泪流满面,“我的奶奶,您且等等。万妖王他,他,” 花枝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毫不在意,“话都说不利索,真是废物。我那死鬼老爹怎么了?莫不是死了。” 马妖哭得更大声,“是是,万妖王他,死了——” 花枝赶到前堂的时候就看到一片乱糟糟景象。很显然这里刚经历一场恶战,也许是单方面闹事。就见桌椅都倒在地上,龙柱上的龙被剥下来踹成几段,扔在地中间儿。而万妖王最心爱的唐三彩也碎成几片,至于魏晋风流的名画,字幅全被粗红笔打了个大大的x。龙椅被拆了,抬头,穹顶也被捅了个大窟窿。 一身玄色衣裙的二姐一脸冷漠的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看着乱窜的侍卫们无动于衷。老妖王趴伏在被拆了的龙椅上,地上一大摊子血。 牛妖只剩下左面一支犄角,羊妖只剩下右面一支犄角。俩一脸血的妖怪看到花枝立刻齐刷刷地哭着抱住她大腿,“奶奶要为我们做主啊。” 花枝心烦,拎开这俩废物,“嚎什么,到底是谁在我万妖国闹事。” “咳咳,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花枝回头,就见大开的门旁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自然是自己的废物弟弟花翩翩,如今自己的废物弟弟正看着二姐发呆。而说话的那个,她也认识。 这不是道门斩妖使救的那个帅哥么。 邱水将苍生剑扛在双肩上,摆了个大话西游的经典造型,“不要脸的女妖精,立刻马上把我朋友还给我。” 22. 第 22 章 花枝换一副妩媚样子,扭着腰.肢朝邱水走过去。擦肩而过自己废物弟弟的时候,她压低声音,“好你个花翩翩,胳膊肘往外拐哈。”心里却在谢谢这俩闹事的家伙,自从十年前老妖王病病歪歪,她就每天祈祷自己这个爹早点去见阎王,谁知道左等右等老妖王又一口气提上来了。 花枝熬死了大哥,熬走了四弟,偏偏最该被她熬死的老妖王老不死。如今借这个废物弟弟的手杀了老不死的,自己岂不坐收渔翁之利。 收收收收,别笑得太明显。 花翩翩一脸无奈地摊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而扛着剑的邱水一副为他出头的样子,“别为难我朋友,这里是我拆的,有本事朝我来。” 花枝笑得更加妩媚,她直直走到邱水面前却还不停步。邱水只好后退几步,离那顶着两颗球的女妖精远一点。 “呦呦呦,还不好意思了。不是你说的有事冲你来。”花枝换一副冷脸,一把擒住邱水胳膊,邱水因为架着剑,不好挣.脱,只好任由她拉扯着,“龙椅,赤金制成,上镶嵌9999枚至纯东珠,价值不可沽。穹顶,琉璃的,五十五万金。魏晋风流的字画,是三师道人真迹,三界六道只此一件。还有这唐三彩——” 邱水龇牙咧嘴,“有鸭子不放你放讹。古代有这么纯的提炼黄金技术么——还有还有,三师道人生在魏晋之前,怎么画的这幅画。还有这个唐三彩一看就是假的。至于琉璃,不值钱啊——” 花枝冷哼一声,指着老妖王的尸.体,“这个呢,你怎么赔。如何负责?” 邱水头摇成拨浪鼓,“这个不是我杀的。他是谁?”他看向盛临安。已经是花翩翩的盛临安便叹了口气。花枝不依不饶,“说起来我还要问一下我这个好弟弟呢,怎么如此狠心联合外人杀了我们的亲爹。花翩翩,你好没妖性,这万妖国留不得你。” 盛临安和邱水互相看了看,得,原来花枝铺垫这么多,只是为了这一句。 一直坐在小板凳上的二姐似乎很烦这里的吵闹,她站起身来,一张脸毫无表情。花枝便喊,“二姐,你要去哪?咱爹被杀害了。” 二姐皱着眉头,厌恶地看一眼花枝,“很吵。”她抬步朝外走去,好像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邱水不由压低声音,“果然是花有情,俗话说有情之人最无情。” 盛临安不置可否。而走到门口的花有情似乎听到了他们说话,她头也没回,只淡淡道,“爹,不是他们杀的。”言罢抬步出了房门,似乎这里再也没有任何理由,值得她驻足。 花枝气结,叉着腰跳着脚骂她,然而有什么用呢,反正花有情也听不到。 骂了好久花枝骂累了,便转头看邱水。邱水早已被她噪得不行,如今见她转向自己,忙不迭道,“拆你家是我不对,但你囚.禁我朋友,是你不对。至于你爹,真的不是我杀的。我拆你家的时候他不在这。你与其在这骂人,不如好好想想,到底有谁和你爹有仇,那他就最有可能杀了你爹。” 盛临安咳嗽一声,说话,“三姐,听说今晚有宴席。不如你查一下宾客名单,此刻有谁不在。” 花枝依旧叉着腰,“家宴而已,没有外人。”她一顿,忙招呼马妖,“去看看你家姑太奶奶可在客房休息。” 邱水看向盛临安,盛临安便小声道,“我也不知道。” 邱水,“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花翩翩啊,自家亲戚你不知道。” 盛临安尴尬地咳了声,“我离家太久,一时想不起来了。” 花枝插嘴,“我这个弟弟每日吃喝嫖赌哪有心思顾家。花翩翩,你不会连咱姑奶奶明月仙子都不记得了吧。你傻了么?” 盛临安咳嗽两声,“哦,明月仙子。记得记得。”邱水看他的样子心底笑个不停,恐怕这家伙没拿走原主花翩翩的全部记忆,要不然就是花翩翩的确很废物,不记得自家亲戚。 马妖在这时折返回来,想要附耳花枝,却被花枝一脚踹翻,马妖爬起身来跪伏在地,“奶奶,姑太奶奶不在客房,桃儿也不在。” 邱水摊手,意思很明显。花枝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就走。邱水在她身后高了音,“喂,你不要我赔偿了?我朋友呢?你这样动私.刑可不好。” 花枝回眸一笑,“动私.刑,你都不知我对他有多好。让我弟弟陪你在这待一会,我去去就回。别想着跑哦,进了我万妖国,想走可不是那么容易。” 邱水撇嘴,“我压根没想走。” 盛临安挠鼻子,“走吧,跟上去看看。” 花枝急急的赶回自己的房间——那间布置成喜堂的卧室。她停在门外时警惕的环顾左右,然后施法将隐藏的房间门显现出来。她深吸口气推门,好像生怕屋子里的至宝丢了一样。 邱水和盛临安隐身紧随其后,却不敢跟的太近。只等花枝进了屋子才敢停在门口。邱水探头探脑往里瞧,见内里轻纱幔帐,香气袅袅,而床上躺着一个人,被轻纱半遮半掩。 花枝一眼看到床上依旧瘫软的凌生,拍着胸口长舒口气,“幸好幸好,我都怕你丢了呢。” 凌生依旧不说话,只是他如今腰带断了,外衫铺陈在床上,露出内里雪白亵衣亵裤,令他时刻想死。 花枝弯腰戳了戳凌生脸颊,“生气啦?乖,我这不是有事么。”她拍了拍凌生漂亮脸蛋,“晚上,今天晚上我来。你且好生等我。”花枝又凑近凌生一点,贴着他耳朵吹气,“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那个老不死的爹已经死了,很快我们的理想就能达成了。” 她直起腰身来,“真是麻烦,我还要先去感谢一下我那姑奶奶。估计是她出手帮我杀了我爹。还有二姐和废物五弟,我都要尽快解决。等一切尘埃落定,姐姐我呀一定好好疼你。等我哈。”她自言自语了一大段,却得不到床上人的只言片语回应。偏又不计较,心情很好地扭着腰出了门,施法将房间隐蔽。 隐身在暗处的邱水和盛临安直等花枝走远才现身,邱水问盛临安,“床上那个人,好像凌生啊。” 盛临安挠了挠鼻子,“就是凌生啊。” 邱水啊了一声跳起来,“你不早说。” 盛临安,“现在也不晚。” 邱水,“那怎么办?他 不会被那坏女人给这样那样了吧。”盛临安敲了邱水的头一下,“你这脑袋瓜混想什么呢。你最好祈祷凌生还是凌生,” 邱水,“什么意思?” 盛临安,“你忘了你来这里的目的?” 邱水一拍后脑勺,“哎呀我差点忘了,他俩不会先上车后买票做出感情来了吧。” 盛临安笑得不怀好意,“你小子懂的还挺多。” 邱水话出口就觉得不好意思,偏又收不回去,只好不好意思地挠头,“乱七八糟的书和电视剧看太多,希望不会。话说凌生不至于眼光这么差,就这么自暴自弃喜欢上那女人,把灵珠也被她骗去吧。” 盛临安,“你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我们怎么在天黑之前找到房门进去,救出凌生。” 邱水抬手四处摸,果然那被隐蔽掉的房间,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他摸了好一阵不由徒然,圪蹴在地上绝望地抬头问盛临安,“凌生不是道门斩妖使么。” 盛临安,“是啊。” 邱水,“道门斩妖使是干嘛的。” 盛临安,“杀妖的。” 邱水,“所以他差点被一个女妖精睡了,咳咳,我这话太粗俗,我改一下哈,他差点被,失身——哎呀怎么都不好听。总之,这是不是老天在搞我。怎么猎人被猎物吃了?” 盛临安找了个木头墩子坐下去,还不忘坐下去之前在上面铺一块雪白手帕,“这很正常,所谓常年打鹰也会被鹰啄了眼。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邱水托腮,“你得了吧。要不是万妖王的眼泪,他也不会中招。如今我倒担心他的情绪问题,他不会想不开吧。对了,万妖王的眼泪怎么那么厉害?可是老妖王死的好像很容易啊。” 盛临安笑得很愉快,“谁告诉你,老妖王就是万妖王,万妖王的眼泪就是老妖王的眼泪。” 邱水被他绕糊涂了,“什么老妖王万妖王的,我都糊涂了,你的意思是三界六道有两个万妖王?” 盛临安纠正道,“我的意思是,万妖国有一个老妖王。而真正的万妖王,早在千年前那场西玄与万妖王的大战中,失踪了。” “失踪了?” “是,失踪了。西玄因为犯错自罚下界,转世成了凌生前世的道门中人,而万妖王却踪影不见,只留下一滴泪。” 邱水歪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这么说,这次中招以后凌生再也不会被万妖王的眼泪所困了。” 盛临安笑了笑,意味不明,“也许吧。” 邱水,“是你说的只有一滴泪。这不是做成迷香了么,难道那眼泪还能繁殖。” 盛临安,“自是不能。只是世间事本就玄妙,此刻没有未必代表未来没有。” 邱水,“你在和我打机锋么。我是真的不懂。不如咱们想想到底怎么在天黑之前救出我们的道门斩妖使,最后一个真神西玄大人吧。我真怕救晚了他自.杀。”邱水郁闷地叹气,“早知道就不费劲力气捉雪魔了,老妖王死了,我们也用不着他啊。” 盛临安笑眼弯弯地看向秋水,“谢谢你。” 23. 第 23 章 邱水一头雾水,“平白无故的干嘛谢我。” 盛临安笑意更浓,“谢谢你的帮助。” 邱水,“我又没帮到你。不会吧,你不会是说雪魔可以帮我们吧?” 盛临安满眼欣赏,“邱水,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邱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聪明我知道。只是雪魔不是被神仙收走了么?变成丹丸了吧?怎么帮我们,难道你把他当手.榴.弹扔出去,哪炸开花哪就是房门?” 盛临安忍俊不止,抬手轻弹邱水额头,“你这小脑袋瓜怎么如此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邱水眉毛拧在一处,“很疼的好吧。拜托,我可是肉身凡胎。不过你倒说说,到底让那小丹丸怎么帮我们?” 盛临安从怀中掏出雪魔,摊开手。邱水好奇地凑近去看,果然见盛临安雪白的手心里躺着一个拇指大小的人儿,那人儿似乎在沉睡。盛临安朝那人轻吹口气,那人便伸着懒腰醒转过来。 下一刻他似乎想起什么,立刻翻身跪倒在盛临安的掌心,“爷爷,您有何吩咐。” 邱水直呼好玩。这么一丁点,好像小人国里的小人啊。他一脸好奇地看着盛临安,“你也太厉害了吧,他管你叫爷爷呢。” 盛临安眼中宠溺之意更深,“谢谢。” 邱水嘟囔,“又谢我。” 盛临安,“因为你是第一个真心觉得我很厉害的人。” 邱水,“之前没有人夸过你么?比如说你法力高长得帅。都没有?那你挺可怜了。不过没关系,人不要活在别人的眼睛里。” 盛临安笑了笑,没有答话。他手掌一翻,那掌心小人便落到地上,见风而长,顷刻间又恢复成中年男人模样。 盛临安,“你这副样子很丑,麻烦换一下。” 一阵雪炸起,中年男人幻化成一个大帅哥。盛临安挠了挠鼻子,“不真实。就你本来的样貌吧。” 雪魔依言再次变化,这次竟是个左面脸上有刺青的丑陋无比的男子。盛临安点点头,“本来面目就很好。” 雪魔恭恭敬敬朝盛临安鞠躬,“感谢爷爷不杀之恩。爷爷有何吩咐?” 邱水一旁听得尴尬,谁知盛临安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被这样称呼。他淡然道,“问雪,在下需要你帮一个忙,在下的一位小友被妖族障眼法囚.禁——” 邱水直到此刻才知道原来雪魔叫问雪。问雪再次朝盛临安深深施礼,“问雪定当粉身碎骨,为爷爷效力。” 邱水抖了抖满身的鸡皮疙瘩,凑近盛临安,手拦在嘴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你到底用了什么法术,让他毕恭毕敬。” 盛临安挠了挠鼻子,“啊,哦,是那位神仙留下了一段经文,所以他才如此惧我恭敬我。” 邱水撇嘴,“你不会告诉我那神仙还留下了一个金箍圈,教了你紧箍咒吧。” 盛临安尴尬地笑,“天色不早了,小心凌生被吃掉。” 邱水一拍后脑勺,“瞧我又扯闲篇儿。问雪,你快施法吧。” 问雪不动。盛临安便道,“去吧。”问雪这才施法。邱水不由气结,“嘿,还是你一个人的专属管家。” 盛临安却似乎并没有听到邱水说话,他的注意力被院子里一株桃树吸引。邱水凑近他,“还要好久才能有桃子吃。” 盛临安笑了下,收回目光。而此时问雪已将那隐蔽的房门找到。邱水没心情想别的,一把推开房门,几步窜进屋子到了床边。 一眼看到床上瘫软的凌生,见他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两片好看的唇瓣如今上面竟有血。 “不好了,他自杀了。”邱水嗷的一下变了声,忙七手八脚的去抬凌生,而后者动也不动,一张脸惨白如纸,就连气息也微弱。 “不是吧,你要不要这么有气节啊。就不信我能救你么,凌生凌生,干嘛要死。听说自.杀的人不得投胎要一直一直重复自己自杀的方式,超痛苦的。凌生啊,是我来晚了。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怀里的人轻咳了几声,勉强睁开眼睛,声音细弱蚊蝇,“好吵。我只是,只是冲穴道时岔了路——” 正嚎得欢的邱水闻听此言一把将凌生扔回床上,直令那本就脆弱的人痛得眉头紧锁。“帮我,解开——” “啊?啊。”邱水眼泪鼻涕的一时反应不过来。盛临安已经手快的帮凌生解开了穴道。事实上,就算邱水反应过来,凌生的穴道他也是解不开的。 只是如今虽然解了穴道,但万妖王的眼泪药性未消。凌生依旧浑身瘫软着,用不了力气。 邱水擦鼻涕,又看到凌生唇边的血,就去为他擦血。凌生嫌弃得脸更白了,“别,别碰我。” 邱水反应过来,将鼻涕蹭在凌生雪白的亵衣上,又扯起自己衣衫角,小心仔细地为凌生擦嘴角。 盛临安,“我们先离开这里在说。” 邱水,“好。凌生,我背你。”他弯下腰,在盛临安的帮助下将凌生背起来。三个人急匆匆的出门,问雪立刻心领神会的施法,将那房门再次隐藏。 此时一轮大太阳正跌落山头,天边爬上了第一颗星。 邱水气喘吁吁,“我们用飞的吧?” 盛临安,“不可,这里你我动用法术,会被发现。” 邱水,“行吧,小爷我可拿过马拉松冠军。干脆咱们一路跑出万妖国。” 盛临安,“你不要秋水剑了?” 邱水,“凌生比秋水剑重要。” 背上的人动了动,邱水立刻道,“别感动,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这副样子咱们也打不过群妖,更抢不到秋水剑。不如等你好了从长计较。” 凌生气息微弱,“我们不能走。” 邱水,“为什么?难道你真要入赘给那妖里妖气的三姐?” 盛临安,“万妖国入口需要机缘才能进入,我们这次离开,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多少年。凌生等不得,你也等不得。” 邱水不说话了,盛临安说的是事实。 邱水,“那还等什么,撩吧。”他背着凌生一路小跑,盛临安紧随其后。这一下也不知跑了多久多远,他们顺着后门溜出了洞府,直穿过那条长长的长街,跑到了一处晒谷场。 凌生,“邱水,你放我下来。” 邱水,“你别逞强,我放你下来你也走不了。” 他脚步虽然踉跄,然而却没停。凌生趴在他背上,听着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感受到他脚步越来越慢,心中竟又暖又酸,说不清的百种滋味。 邱水大口喘着粗气,“凌生,我们是朋友,朋友是不会抛弃对方的。” 盛临安,“邱水你很累了,不如我来背他。” 邱水摇头,“你还是看看你的私人管家吧,他好像没有跟上来。” 盛临安,“这倒不用担心,他不会逃走的。” 邱水,“你就这么自信?这里是万妖国,他是雪魔,万一他跑了岂不是 把狼扔进羊圈,估计要大开.荤。” 盛临安挠了挠鼻子,“我倒希望他可以到处走走,至少见见老朋友。” 邱水停住脚步,艰难地回头看盛临安,“什么意思?” 盛临安抬眼看着天穹上的群星闪烁,“邱水,你难道没有发现,花翩翩的二姐,我们见过么?” 他们身旁是几个草垛,邱水小心的把凌生放在其中一个厚厚的草垛上,让他躺着,自己则席地而坐,抬手擦汗,“见过?我怎么不记得?”他闭上眼努力在脑内搜寻,终于啊了一声,“摊子,酒馆,雪魔的酒馆。” 盛临安立刻表示赞许,“果然和聪明人交谈特别轻松。” 邱水,“酒馆最里面那身玄色衣裙,带着轻纱斗笠,半途就离开的女子,就是二姐花有情?这么说,她那次出现不是凑巧,而是专程去看雪魔的?” 盛临安点头,凌生在一旁盘膝想要运功,而盛临安就从袖子里掏出个青瓷小瓶递给凌生,“这丹药虽不能即时解了你体内的毒性。但至少可以令你行动自如。只是这几日不要妄动真气,小心走火入魔。” 凌生轻声道谢。将丹丸倒入口中,立刻运功调息。而邱水就说,“所以你捉雪魔,难道早知道如今这步?可我们的确没有杀万妖王啊,到底是谁杀了他。” 盛临安,“你看到那株桃树了么?” 邱水,“看到了,我还说要结桃子还需要好久。” 盛临安笑得很愉快,“现在怎么会有一株盛开桃花的桃树,出现在万妖国,又恰好在花枝的院子里。她连自己的住处都要隐藏,怎会弄个那么明显的标志物。” 邱水,“所以那是失踪的桃儿?就是马妖提起的,明月仙子的婢女。” 盛临安点头,“她应是在监视花枝。所以如若我没猜错,我们很快就会见到她们了。” 凌生已收了功法,面色也好了许多。他听到这话,略思忖便道,“我正是中了这一老一少的阴招,才被带到此处,受此折辱。” 盛临安点头,“这就对了。据我所知,老妖王深知花枝脾气秉性,偏十年来身体很差,所以一直在闭关,花枝自然没有下手的机会。而捉到你,就是最好的钓鱼的机会。” 邱水,“可我看花枝的样子,不像事先知道。” 盛临安,“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万妖国接下来要乱一阵子,而这正是我们取得秋水剑最好的时机。” 邱水泄气,“我们连秋水剑在哪在谁手里都不知道。怎么取得啊。” 盛临安笑得像只老狐狸,“那就需要我那位最有情也最无情的二姐了。” 邱水,“花有情?她不是喜欢花枝的姘头山狸子?” 盛临安,“当然不是,” 一直不语的凌生便犹豫着说道,“她欢喜的是,雪魔、” 邱水一脸好奇,凑近凌生仔细看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谈过恋爱。” 凌生,“什么叫恋爱?” 邱水,“就是你很喜欢一个人,很想和这个人在一起。一天见不到他便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你的心情都因他而起,无论开心还是难过。你有时会为了他的一句话笑出来,有时又会因为他的一个举动而想哭——” 凌生垂眸光看着自己的脚尖,“这么说,我恋爱过。”’ 邱水差点跳起来,“什么?你什么时候和谁谈恋爱了?” 凌生抬眼热烈地看着邱水的眼睛,“我和你。” 24. 第 24 章 邱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忙拉开一脸吃瓜的盛临安,“别听别看,他说胡话呢。”他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样子,“凌生,你和我是兄弟。咱俩都是男的,俩男的不可以谈恋爱。” 凌生垂下头认真思索,“可是你说的那些感受,我对你都有。邱水,难道那不是爱情么?还有,什么是直男?邱水你的话很难懂。” 他抬眼看着邱水,那双灿若寒星的眼里满是赤城,“邱水,你说爱就是为了一个人的开心而开心,难过而难过。这些日子相处,我感受颇多。我,我不知该如何表达。但你的确牵动了我的情绪,令我尝尽人间百种滋味。” 那双热烈的眼睛烫得邱水一哆嗦。凌生看着自己的脚尖,“我自小孤独,除了责任便是愧疚。但你令我懂得了欢愉,让我感动,也令我夜不能寐。” “此次中招,皆因我道心已乱。我竟为你二人并肩而行心生嫉妒,又为你幻影鲁莽冲撞。我,我已经不认识自己了。如今的我,不像道门斩妖使,”他抬眼,那双眼差点灼伤邱水,“但我不悔,甚至很快乐。与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比起从前,我更像一个人,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人。” 这番话说得热烈而真挚,盛临安似乎也被感动,竟背转身子不知在想什么。然而邱水却越发狂乱——不是吧,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大直男。我才不要被他掰弯,虽然他的确很帅,超级帅。可是,我不要被压——呸呸呸,我压他也不行啊,这成什么事了。 邱水又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是人而非妖,否则岂不要背负诱.拐道门斩妖使、欺骗灵珠的责任。 邱水深呼吸,“凌生,你的话让我超级超级感动。可我又不是黄鳝没有性别,可以为了你变成女的。我这种超级大直男,真的不可能变弯的。” 凌生满脸求知欲,“直男?何意?邱水你的话都很难懂,不过无妨,我会为了你学习。” 邱水双手抱头,“凌生,你只是从没接触过人,你的师兄弟甚至师妹都不算。他们和你没有像我们这样在一起生活过。所以你想错了也很正常。” 凌生,“可是。我对他们没有你说的那些情绪。” 邱水原地狂乱踱步,“天呐,神仙啊,救救我吧。我到底该怎么教他,他应该去爱一个正儿八经的女孩子。” “仙子,有人求您救他呢。”就听一个小女娃的声音远远的传来。随着那声音,夜色深处一个扎着双髻的女娃一只手提着宫灯,另一只手搀扶着一位老妪,翩翩而来。 盛临安转过身来,看一眼邱水,忍不住想笑。邱水朝他亮拳头。而凌生也收了那求知好学的样子,换一脸冷若冰霜,“是你们。” 明月仙子,“我们又见面了,道门斩妖使。你还好么?” 凌生站起身来,虽面色依旧苍白,但背脊挺直,人如松竹,“不好。” 明月仙子叹了口气,“刚杀了我兄长,我也很不好。” 盛临安挠了挠鼻子,啊了声,“果然是你杀了老妖王。” 明月仙子,“先生看起来,很眼熟。” 盛临安,“你当然应该眼熟啊,我的姑奶奶。因为我是花翩翩。” 明月仙子摇手,“不,你不是花翩翩。不得不承认你的障眼法的确很厉害,但别忘了我是谁,雕虫小技我怎会不知。” 邱水叉腰插嘴,“你又是哪来的老妖精?” 明月仙子,“小伙子,你这样没礼貌不好。”看不到她抬手,竟一股劲风朝邱水面门而来,若是被击中他必受伤。偏偏那劲风看起来很慢,邱水人却像被定在原地般动弹不得。 他只好闭上眼等着硬挨一下,心道别打得乌眼青就好。谁知那意料之中的一下重击并没来——邱水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就见盛临安挡在自己身前,衣袂翻飞中,那股劲风尽皆被他收入袖中。 邱水竖大拇指,“真厉害。”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盛临安施法,虽然之前二十多年他们一直挤在同一具肉身里,可是盛临安每次出现,邱水都会失去记忆,所以他并不知道盛临安实力到底如何。 而那次收服雪魔,他和凌生也种了法术晕过去,醒来时早已战斗结束。如今看盛临安的实力,邱水开始认真思考,他到底需不需要那没影儿的神仙帮忙了。 明月仙子脸色很差,一只手撑住桃儿肩头,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去。 盛临安依旧那副谦虚有理的样子,“仙子,如此打杀一个不懂事的晚辈,不妥吧。” 桃儿梗脖子要怼,却被明月仙子制止,“是我主仆二人有眼不识泰山了。我就说先生瞧着面熟,如今这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却令我想起一个人来。只是——” 盛临安笑意满满,“仙子也不用猜了,我是他,却也不是他。” 明月仙子点头,“桃儿,这个人惹不起,我们走吧。” 桃儿,“奶奶,我们就这么走了?” 明月仙子,“你还要怎样?小心你的千年灵根被炖了下酒。此行我们目的已达成,接下来只看那俩娃娃自己的机缘了。” 她颤颤巍巍朝盛临安深深鞠躬,“实在抱歉,是明月有眼无珠打扰了您历练。爷爷,若没有别的吩咐,明月就和小婢先行告退了。” 盛临安点点头,明月仙子立刻带着桃儿起飞,生怕飞得慢了被砍断了千年灵根下酒喝。邱水目送一老一少离去,一双眼好奇地看向盛临安,“你看起来很不简单啊。” 凌生蹙眉,“她们为何来去匆匆?” 邱水咳嗽一声,脸竟然红了,很不自在的和凌生说,“我吧,是这么推理的——她们应该就是杀害老妖王的凶.手,如今得手了自然要走。只是这次来去匆匆,也不知是碰巧遇到,或者专程来找我们。总之为啥跑得快,全因为这位爷爷。” 他转头看盛临安,“奇了怪了,都叫你爷爷,所以你到底是谁啊?看起来来头不小。” 凌生,“中招后我恍惚听到她主仆二人对话,那老妪言说自己曾在九重天当值,是明月仙子。” 邱水眼睛亮了,“不会吧不会吧,。所以盛临安很有可能原来也在天上当官。”他好奇地凑近盛临安,上上下下打量他,直令盛临安不安地挠鼻子,“邱水你又干嘛?” “盛临安盛临安,你是不是也像这位道门斩妖使 一样,前世做错了什么事被贬下来。我听那明月仙子说你是历练呢。” 盛临安尴尬地咳嗽一声,“别混想了,我当然不是,是她们猜错了。而且你不会想一直在晒谷场待到天亮吧。” 邱水看好身后那驮着厚厚稻草的手推车,朝后一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他头枕着双手,仰脸看天上的星星。 天上群星闪闪烁烁,邱水看着看着,梦呓般说道,“我想家了。” 凌生认真地看着他,想要接话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却又发现那人竟睡着了。就这样天当被地当床,呼吸声均匀,听起来让人心安。 凌生转眼看盛临安,“我知道我身负重任不该有情,只是情深而起无法了断。” 盛临安挠鼻子,“啊。可是,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情?” 凌生摇头,“不知道。我只知,他若安心快乐,我便安心快乐。”他无比认真地看着盛临安,“盛临安,真的只有一男一女才可以嫁娶么?两个男人不可以?” 盛临安叹了口气,“凌生,邱水说得对。你不要如此轻易下定论你对他的感情是什么。凌生,你自小与世隔绝,如今只是甫尝人间百味,而无法分清。” 凌生,“可是——” 盛临安又叹气,“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明白自己对邱水到底是什么感情。你附耳过来。” 凌生依言而行,盛临安便悄悄在他耳边问了一句话。凌生仔细想了想,双颊绯红,却并没有回答盛临安的问题。 场面便尴尬下来。这夜色深深,风儿轻轻,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在天色微明的时候,凌生方打破尴尬场面,问盛临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明月仙子与雪魔的关系。” “啊?啊。”盛临安算是回答。 凌生,“你到底是谁?” 盛临安,“这不重要。” 凌生点头,“的确。只是我未曾想到,雪魔竟不但与花有情有关,还与明月仙子有关。” 盛临安,“你也知道了?” 凌生点头,“我曾读过一些古书,是讲一些三界六道奇闻轶事。据说那明月仙子以妖身飞升,后因爱上魔界中人并产子而被贬。若我猜得不错,雪魔便是她的孩子。” 盛临安挠鼻子,“你猜的不错。” “因为老妖王不准花有情与雪魔相爱,所以明月仙子要为自己的儿子铲除障碍。竟不惜杀了自己的兄长。” 盛临安点头,凌生就道,“明月仙子用万妖王的眼泪将我捉住,引出老妖王杀了他。而你带着雪魔去见花有情,令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一切看似毫无关系,其实尽在你掌握。所以,你到底是谁?” 这是他第二次问盛临安,盛临安笑了笑,那样子十足一只老狐狸,“我是谁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你只需要记住,我与你是有缘人便成。” 凌生低声重复盛临安的话,“有缘人?” 盛临安,“对,我们三个都是有缘人。” 睡梦中的邱水不安地动了动,嘴里嘟嘟囔囔,“放下秋水剑,给我。”他似乎正在做梦,却不知是美梦?抑或噩梦。 25. 第 25 章 万妖国有喜事,三件大喜事。 第一件,老妖王死了。当然,如果这算一件喜事的话。 第二件,花有情要出嫁了。 第三件:花翩翩终于肯收敛心性不再四处浪荡,而是回来继承王位。当然,据说花翩翩推辞再三,却被长老们强行推上王位。不过,这也只是据说。 酒。酒在坛子里,酒坛子在花枝的手里,花枝又在哪?花枝醉眼惺忪地看着四周,她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喝了多久。她只记得平日说着男女平等的长老们,在知道花枝要继承妖王位时一致投了反对票,甚至还不惜以性命威胁。当然,花枝也不在乎这些老家伙死不死,可是万妖国的百姓不同意,就连一向什么都不理的二姐花有情也不同意。 当然,这些花枝也可以不在乎,毕竟她还有兵——自从那年她打算篡位开始,她就暗暗招兵买马,她本以为一切准备充足,只欠老妖王死了这股东风。可是老妖王一死,先前投奔她的兵将们便都叛.变了——他们居然投靠了自己那个最最废物的弟弟花翩翩。 花枝不服,但是赤手空拳单人匹马实力又差的她,不服也没办法。 于是花枝喝醉了,大醉。 “奶奶您别喝了,会伤身体的。”马妖匍匐在地上,那张马脸看起来更难看了。 花枝一脚踹开马妖,“为什么你还不滚?” “奶奶,您别喝了。” “他们都离我而去了,他们都没良心,都是骗子。都和山狸子一样。”花枝拎起酒坛子咕咚咚往嘴里灌酒,酒水涌出来,流了她一脖子,“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说话不算数。凭什么妖王位要分男女。我怎就登不得。我那废物弟弟到底有什么好?那些老不死的东西,他们明知我那废物弟弟常年摸不到影儿,这万妖国说是我爹主持,其实还不是全靠我。为什么——嗝”一个酒嗝打上来,逼出了花枝的眼泪。 她醉眼朦胧泪眼朦胧中,就见自己这冷清清的房子、那房门口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长身玉立,如修竹。花枝笑了,大笑,她踉踉跄跄的拎着酒坛子过去,高高杵到那人鼻子底,“我的好弟弟,不不不,现在应该称呼您一声万妖王、新的万妖王,你为什么不去吃你二姐的喜酒,为什么不去和那些老顽固们一起商讨,如何将万妖国带上更光明的大路?干嘛来我这,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盛临安静静地等花枝发完疯,他冷眼看着花枝跌倒在自己脚下,嫌弃地后退了两步,“事到如今,你还不知你错在哪儿?” 花枝努力仰头,那张高高在上的脸冷峻又严肃,熟悉又陌生,“呵,呵呵,就连你也教训我。对哦,你是王,你是万妖王,我们万妖都要听你的。”她翻身跪好,五体投地的施行大礼,“花枝参见万妖王。” 被花枝踹得吐血的马妖再也看不下去了,他爬过来搀扶花枝,却被花枝一把推开,“滚啊。” 盛临安就那么看着她发疯,最终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任由花枝在他身后用世间最恶毒的话咒骂他,用最多的眼泪哀求他,却绝不停留。 邱水追上盛临安,“你看起来很冷漠。” 盛临安笑得依旧温柔,“是么。” 邱水狂点头,“是是是。你真的是这三界六道最冷漠无情的人了。” 盛临安停下脚步,微笑着看邱水,“为何这么说。” 邱水,“你生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待人接物又彬彬有礼。让人以为你很温柔很好说话。可是你不会为了任何人的眼泪或者哀求而停下脚步,你的心似乎是石头做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要我说花有情虽然看似无情,可是却为了雪魔动情,她不够无情。而你,反而很难看清你的心。” 盛临安挠了挠鼻侧,“所以你接下来准备分析我么?” 邱水忙摆手,“当然不是。” 盛临安笑得很愉快,“你最好不要。万一我也像凌生一样爱上你,你可怎么办。” 邱水哀嚎了一声,双手抱头,“别提了,提起这件事我就头疼。你说他不会真的是个兔儿爷吧。” 盛临安笑得眉眼弯弯,“当然不是了。他只是还不会区分友情和爱情而已。” 邱水手抚胸口,“那就好。不过说来可怜,他居然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盛临安点头,收敛笑容,“不是我没提醒你。不止爱情有排他性,友情也有。尤其凌生这样,你小心他走极端。” 言罢也不等邱水给反应,便大步往前走,只留下邱水一个人在原地张大嘴巴,好久才狂呼乱叫着追盛临安,“你快说只是吓唬我的。喂,盛临安。” 他没注意到墙角的拐角处,躲在暗影里的凌生;那张本就冷若冰霜的脸,如今似乎更寒了几分;而那双眼里,有热烈的火在燃烧。 邱水,“所以你专程来一趟花枝这儿,就为了看她怎么落寞怎么失败的么?如今你成万妖王了,不会真的要留在这儿吧?秋水剑怎么办,你还会帮我们拿到么?是不是登上万妖王王位,就可以得到秋水剑?” 盛临安背负着双手,脚步轻快,“你这么多问题,到底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邱水,“哎呀都回答,一个一个来。” 盛临安,“花有情和雪魔今日成婚后就会离开万妖国,而花枝最忌惮的花老四却守关无法回来参加婚礼。所以今晚我的登基大典,花枝一定会来,到时自然能见到与你失之交臂的秋水剑。” 邱水,“你说她会刺.杀你?用那把秋水剑?” 盛临安摇头,表情很愉快,“当然不是。花枝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我猜今晚她会将秋水剑献给我,算是投诚。” 邱水挠挠后脑勺,“的确,这的确符合她的性格。那盛临安,你会和我们一起走么?” 盛临安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邱水,“你希望,我和你们继续走下去么?” 邱水,“当然。毕竟你看起来法力很牛的样子,出去打架我们胜算更大。” 盛临安啊了一声,“我以为你是舍不得我们的情谊呢。” 邱水忙摆手,“得得得,别提,一提我就头疼。” 俩人说说笑笑越走越远,只留下墙角处躲着的凌生。他 握剑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的两团火熄灭又燃起。 邱水他全心全意帮我找两件宝物,我才是他最好最好的朋友。 月亮爬上柳梢的时候花有情与雪魔的婚礼礼成。花有情无情地看了一眼万妖国的朋友与亲人们,一句话都没留,便和新婚夫君踏云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去哪里,也不知道这三界六道,到底容得下他们这对奇特的组合么? 邱水看着花有情那张冷漠的脸,和看向自己夫君时温柔的眼神,无法将几日前收服雪魔的那夜与如今这一切扯上联系。他想,花有情与雪魔一定有一段动人的故事,可惜他不可能知道了。就像当年明月仙子如何为了个魔而被贬下界一样,他也无从得知细节。不过,往事如烟去,这三界六道谁又没有几段故事呢。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可是那些对于你来说无比动人的、撕心裂肺或者甜蜜异常的故事,对于别人来说也只是故事——遥远的,无法共情的故事。 比起听故事,邱水更希望尽快拿到秋水剑,然后开启下一个副本。他不知道现实中的世界还能等多久,那里如今又是什么时间。 时间是并行的么?或者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万妖王登基大典设在午夜时分。妖族祭坛。 邱水被人潮裹挟着走近了祭坛。这妖族祭坛给他的第一印象——九块八卦盘自大到小逐层摞起来。夜已经很深了,今夜星星很多,月亮很大,而祭坛四周摆满了一圈又一圈的红蜡烛。 风很大,但那些烛光只是随风摇曳,却没有任何一只被风吹灭。而长老们身着玄色及地长袍,头戴风帽,脸藏在黑影里,分八个方位盘膝坐在祭坛四周。 一轮轮的火舞,万妖舞,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气味。伴随着长老们诡异的咒语声,妖族臣民们匍匐在地,虔诚的等着迎接他们新的万妖王。 盛临安,不,应该是花翩翩。就在这万众期待中,一步步走过来了。邱水趴在地上,悄悄回头瞧。就见盛临安穿着浮光跃金的白色长袍,上面点缀着黄金片,黄金流苏,各色宝石——他看起来的确很贵,非常贵。 而那张平日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如今竟被这场景衬托得很威严。 邱水吐了吐舌头,悄悄拿胳膊肘杵身旁的凌生,“看起来很帅啊。” 凌生也在偷眼瞧盛临安,从他的脚看到他的头发丝,“太奢靡。” 邱水叹了口气,表示凌生不懂。而前后的妖民们便警告,“别出声,大不敬。” 邱水忙噤声,看着盛临安一步步踏上祭坛,盘膝端坐在正中间儿。 仪式奇奇怪怪,邱水一直低着头觉得自己颈椎病就要犯了。而长老们始终在念动着邱水听不懂的咒语。 邱水压低了声音问凌生,“你说,她会来么?” 凌生没说话,只是秀气的眉头蹙起来。他抬头看天,神色有些变了,“今晚,七星连珠?” 邱水,“七星连珠?怎么了?” 凌生霍然起身,冲向祭坛上的盛临安,“盛临安我们上当了,他们要借七星连珠取你的内丹啊。” 26. 第 26 章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随着八位长老的奇怪咒语声,漆黑的苍穹上七颗星排成一线,发出耀眼光芒。 七道星光齐齐照射在祭坛正中的盛临安身上,与其说是万妖王,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凌生话音未落人已飞掠而起直奔祭坛,同时手中苍生剑挽一串剑花,他人剑合一宛若游龙,电光火石间已经接近盛临安。 邱水当然不止一次见识过凌生的实力,他有理由相信这次凌生也不会失手。可是令他大跌眼镜的是——人剑合一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的凌生、道门斩妖使凌生,竟失手了。 他的人和剑好像碰到了一堵墙——一堵看不见的墙。苍生剑在强大的压力下弯成了弓弦,发出可怕的呻.吟,而凌生却不放弃——他左手掐剑指,按在自己右肩头。 邱水知道他在为自己的剑输送内力。而他对抗的当然是七星连珠发出的光华,也是那八位长老借助七星连珠加注的力量。 怎么可能赢得了,凌生他只是肉身凡胎。 邱水急了,他冲出人群狂奔向祭坛,冲着半空中执拗的、不停为自己的苍生剑输送内力的凌生大喊,“你会死的,快收手。”是的,继续下去凌生会爆.体而亡的。他的肉身经不住这几股强大的力量——换句话说,假如凌生的肉身是容器,只能装一公斤的水,可是现在突然给他灌注十公斤的水,容器的结果必然是爆.裂啊。 凌生虽然不是现代人不知道邱水的换算单位,可他当然明白自己的肉身凡胎绝对经不住几股强大的力量的冲击。可祭坛上的盛临安双目紧闭眉头痛苦地紧锁着。他看起来很不好——被那八位长老加持的七星连珠的力量,正从他身上往出吸取着什么。 凌生无法判断被吸出的是什么力量。如果说妖力是黑色,仙力是白色的话,那么眼下这金光,凌生没有见过。 他只知道,无论那被吸出的是什么,继续下去的话,盛临安都会变成一只空麻袋。他不想这个人变成空麻袋,那样邱水会伤心的。 思及此他内心动荡,只觉得气血翻涌。而邱水还在底下狂呼乱叫着并且不停跺脚,那样很疼的,没用啊邱水。 凌生这样想着,嗓子眼一甜,一口血不受控制地喷出来。他再也无法控制身形,苍生剑被弹飞,而自己也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般,自半空中跌落。 眼看着凌生从半空中掉下来,邱水也不知哪来的力量。他竟脚尖点地,飞了起来——一把接住半空中的凌生,邱水再也不能稳住身形——两个人抱在一起落地后滚作一团,也算缓冲了一下。 “凌生你没事吧。”邱水一骨碌爬起,大声问凌生。凌生气息奄奄,却朝邱水勉强扯嘴角,似乎在笑,“我,没事——别——担心——” 邱水急了,“你都要死了还说没事,你是傻子么。”而凌生又一口鲜血喷出来,双眼一闭人就晕过去了。 邱水大急,看着无动于衷的万妖们,嗓子都破了音,“有没有大夫,来人啊救命啊。” 怎么办怎么办,两个朋友一个晕死过去了,一个看起来也快了,现在我能做什么。 邱水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将凌生扶起来令他盘膝,而自己也盘膝端坐。努力回忆之前师父教过的——双手做掌拍上凌生后心,果然有力量从他丹田而起,自他双手传输给凌生。 是这样的,别慌,没问题。邱水继续输送法力,他没时间想自己的丹田里怎么突然有了澎湃的法力,他只知道他要救朋友们。 七星连珠带来的异象还在继续,八位长老的念咒声还在继续。邱水听到凌生一声绵长的音,心下安定不少。 他醒过来了。是的,是我救的。可是邱水没时间开心。他将凌生小心放倒在地上,令其休息。而站起身来看向祭坛——盛临安看起来就要死了。邱水觉得,这八个老怪物的确要把盛临安吸.干。 他回头扫视一下依旧匍匐在地的万妖国的臣民们,他们是那么的虔诚,哪怕刚刚发生了那么多事,可是没有任何一只妖抬起头,看哪怕一眼热闹。 邱水不知该夸他们虔诚好,还是骂他们愚蠢好。 金光还在扩大,从笼罩盛临安变成了笼罩匍匐在地的万妖国众妖,就像一只天大的罩子。有那么一瞬间,邱水不合时宜地想,这只天大的罩子就像自己家里、那只扣菜防苍蝇的罩子,只是不知谁才是菜。 一道道黑光从这些待宰的羔羊、就要被吃掉的菜的身上发出来,被八位长老加持的七星连珠阵吸走。 这场面实在壮观,邱水身在其中竟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凌生挣.扎着站起来,伸手,苍生剑又回到他的手中。他气息依旧不稳,“果然是七星大阵。” 邱水,“我虽然不知道七星大阵是什么,但即便用我脚指甲猜也知道,一定是个邪阵。” 凌生点头,“所有人,都是祭品。” 邱水,“所以我该怎么做?” 凌生,“我需要破了阵眼。” 邱水,“阵眼在哪?” 凌生,“盛临安就是阵眼。” 邱水,“好,我知道了。”他拍了怕凌生的肩膀,“我一定完成任务。”言罢飞身朝祭坛而去。只留下凌生大惊失色,“邱水,你会死的。” 邱水人在半空中,还不忘回头朝凌生握拳做了个奋斗的手势,他嘴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可是风太大,金光太盛,这七星连珠的力量好像要吞噬一切。 凌生听不到邱水究竟说了什么。他要飞身去追,然而这具破肉身却没有丝毫力气——七星大阵实在太强大,他眼看着有白色光华从自己肉身而出。忙盘膝端坐努力对抗被大阵吸走的灵力。而眨眼间邱水人已飞到祭坛外、方才阻挡了凌生的地方。 可是凌生还有苍生剑,他有什么呢?一双拳头?还是一颗想要拯救众妖的心? 邱水人甫一接触七星连珠大阵,就觉得自己渺小如蚍蜉。他好像风浪里的一叶小舟,随时都会被一个浪头掀翻。又似乎自己只是一滴水,而眼前这七星大阵就是海——水滴总要回归大海的,不是么。 他觉得神思混乱,难怪刚刚凌生表情那么痛苦,原来不止身体,连心灵都要经受强大的冲击。 见鬼吧。我才不是小水滴,老子是大海。我才不是一叶扁舟,老子是大船。邱水大喝一声,体内爆发出无穷力量。他双手握拳,砰砰砰就给了那道屏障几拳。本以为自己只是以卵击石,谁知竟误打误撞,那看似坚固无比的屏障居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邱水更来劲了,拿出了抡大锤的架势,大锤一百,小锤八十。八十八十八十——一拳接一拳砸向裂缝。 凌生被这一幕震撼到,他竟忘形地站起身来,仰头看向那在半空中砸个不停的邱水。他听不清邱水到底在喊什么,那似乎是一个神奇的咒法。随着咒法,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终于承受不住的发出一声难听呻.吟———啪的一下裂开了。 邱水不忘朝凌生挥挥拳头,大喊,“我赢了。”他顺着窟窿钻进去,从凌生的角度看,邱水就像个救世的神仙。 八位长老的念咒声并没有因为变故而停止。随着他们的念咒声,那被邱水砸开的窟窿正迅速缩小,很快就会重新变成一个菜罩子。 邱水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加快速度飞向盛临安。见盛临安依旧紧闭双眼,似乎与世隔绝。邱水一头扎下去,像老鹰抓小鸡去拎盛临安的衣服领子,“盛临安,快醒醒。” 盛临安依旧紧闭双眼,动也不动。金光继续从他周身而出,直奔头顶的七星连珠。 邱水落下来,大力摇晃盛临安,“喂喂,醒醒。你不是很厉害么?!” 盛临安像尊石雕像,没有任何回应。 凌生用千里传音,“他被封印了五色五音。此刻听不到也看不到,更感受不到。” 邱水唾了一声,“卑鄙。”而后急切问,“我该怎么办?” 凌生有些犹豫,“你需要一件神器,帮你打破封印。” “法器么?你的苍生剑行不行。”邱水在自己身上乱翻,又开始乱翻盛临安的衣服。 凌生气结,“不行,苍生剑不够神器。” 邱水停下动作,面向凌生,摊手,“那完了,我俩身上啥都没有。” 而八位长老的念咒声在此刻大了起来,刚刚被邱水砸开的窟窿眼看着就要重新闭.合上。就在此时,远远的,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扭着腰肢,摇曳生姿的朝这里走来。 花枝,她果然来了。 她没了先前醉酒的失态,而脚步虽慢,可是邱水可以看到她脸上带着好看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她看起来成竹在胸。人还未到祭坛下,却先开声,“神器在此,接着。” 与她话音一起朝邱水奔来的,是一柄剑,一柄看起来无比普通的剑,一柄曾与邱水失之交臂的剑——秋水剑。 秋水剑在半空中滑出好看的弧度,在窟窿闭合前钻了进去,邱水一伸手,他便到了邱水手里。 拿着秋水剑的邱水,看向祭坛下的众妖和凌生,威风凛凛。然后问道,“接下来呢?” 27. 第 27 章 凌生怔住,他也不知道秋水剑的口诀。而花枝双手一摊,耸了耸肩,笑得阳光灿烂,“别问我,你也应该知道,我除了男人和酒,对这些打打杀杀没有研究。何况神器也不是我的命剑。” 邱水急了,眼看着那窟窿就要闭合,而盛临安随时会死。自己如今神器在手应该大杀四方才对,可是总得走出第一步吧,第一步到底应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长老们的念咒声就像每个夏天最最讨厌的、围在你身边嗡嗡个不停的蚊子,邱水很想一巴掌拍死他们,但是他还需要个技能——掌握秋水剑的技能。 “眼观鼻鼻观心,心随意转——”就在邱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就听一道苍老的声音遥遥而来,而随着那声音,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却活过来了、不但活过来了,还好好的朝祭坛方向走过来。 老妖王。 花枝不再那副准备勾引全天下的样儿,她恭恭敬敬地垂下头,退到一旁,为老妖王闪出一条路来。而凌生两道秀气的眉微蹙,显然他也摸不清状况。 邱水顾不得研究死了的人为什么又活过来了,他只管按照老妖王的诀法运行内力。而手中的秋水剑发出一声龙吟,剑身闪烁着寒光,看起来威武极了。 此刻的秋水剑不再是一柄凡铁,它是神剑,是值得三界六道为了争夺它而费尽心机的神剑。邱水很想感叹自己曾经多么的有眼无珠,如果他有时间的话。此刻还有比感叹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双手擎起秋水剑,双目紧闭,脚踏七星诀——破 随着这一声破,一道刺目光华自秋水剑发出,直直击向上空——那讨厌的菜罩子发出轰隆一声,随即碎裂成一片片,纷纷扬扬下落却又在半空中消失无踪。七星连珠大阵的七道光华像突然找到了真命天子——它们齐刷刷钻进秋水剑里,令秋水剑持续发出耀眼光芒。 盛临安身子一软歪倒在祭坛上,随着他倒下。那八位念咒长老被反噬,各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了重重一拳,倒地时口吐鲜血,气息奄奄。 七星大阵破了。本匍匐在地的众妖们好像上了发条的玩偶,一个个清醒起来,动起来。叽叽喳喳议论的,惊慌失措乱跑的,还有往祭坛上冲的。 邱水手持秋水剑,收功法。将长剑一横,“我看谁敢上来。”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神采。 凌生没有动。任凭身周人群汹涌,在他此刻的世界里,只剩下天神一般的邱水。凌生静静的站着,脸色苍白,可嘴角带笑。风将少年的衣袂吹起,令这道门斩妖使有了温度。 邱水还要炫炫技,谁知手中的秋水剑竟倏忽间变小,直直撞进他胸膛消失不见了。 凌生捂着胸口,觉得之前被七星连珠吸取的力量正缓慢回归。少年一步步朝祭坛走去,看着邱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邱水已经先一步跳下祭坛,想了想又回头看盛临安,盛临安也已醒过来,正盘膝端坐,想必运行功力呢。邱水蹦蹦跳跳奔向凌生,“它怎么消失了?” 凌生轻声道,“恭喜你,邱水。” 邱水,“啊?” 凌生一阵咳嗽,急喘了几下,才道,“恭喜你有了自己的命剑。” 邱水,“是不是就像孙悟空的金箍棒?哎呀,忘了你不懂。” 凌生没有计较,而这时盛临安已经收了功法,走过来,他揽住邱水肩膀,“你小子命真好,秋水剑居然认你做主人。” 邱水朝盛临安呲牙笑,“那是,本少爷——嗯,好像不够威武。你瞧,凌生是道门斩妖使,那我,应该有个什么狂炫拽的称号才配得起如今的自己呢?喂,盛临安你帮我想想。” 盛临安挠挠鼻侧,“要不就叫龙傲天?” 邱水一拳捶上盛临安胸口,“滚你的龙傲天。” 盛临安假装受伤,捂着胸口佝偻着腰,“少爷,我受伤了呀,刚刚差点被吸.干,你不用下手如此重吧。” 邱水又握拳头,“我还天凉王破呢。” 他们嬉嬉笑笑,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凌生,那双漂亮的眼眼中的光暗了下去——是啊,他们说的话,他不懂。好像比起和自己,邱水和盛临安在一起时更开心。原来朋友也分远近,三个人不止爱情太拥挤,连友情,也拥挤——凌生心想,是友情吧,邱水说自己是他最好的朋友,可是,盛临安也是他最好的朋友。那么两个最好的朋友,如果有一天变成了对立面,邱水会站在谁的那一边? 他不敢想下去,自他有意识以来,他都是那个被忽略,被放弃的。 “咳咳,两位少侠,关注一下老夫好么?毕竟老夫也算帮了大忙,也可能是你们帮了老夫大忙。”本死了的老妖王,此刻终于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来打断了邱水和盛临安的胡扯。 花枝恭恭敬敬地搀扶着老妖王,没了平时的轻佻。邱水看了看老妖王,又看了看花枝,“这位漂亮姐姐,你不会,之前一切都是在演戏给我们看吧。” 花枝朝邱水笑,“我喜欢你叫我漂亮姐姐。你猜对了,之前我的确在演戏,不过不是演给你们看,而是给他们。” 她指的当然是那八位长老,事到如今不用细说,邱水也能复盘了——因为你想揪出万妖国的图谋不轨之人,不对,之妖。所以你们父女演了一场大戏。 老妖王捋着长胡子,“不止。” 盛临安挠挠鼻侧,‘让我猜猜,还有二姐花有情,和明月仙子主仆。’ 花枝,“答对了。” 凌生,“可是你看起来,的确想要篡位。” 花枝叹了口气,“道门斩妖使大人,你说的最有道理——之前我的确最想篡位,直到父王找我,我才加入的。” 邱水,“所以明月仙子主仆和老妖王做了个局,假装杀死了老妖王。同时也测出你的确有篡位的心,但比起那八位藏在暗处的长老,你不过是个有心无力的、没有威胁的正人君子罢了。” 花枝,“我开始喜欢你了,我喜欢你用正人君子来形容我——因为我想篡位,人尽皆知。这种是最没有威胁的。而那八位长老藏在暗处, 才是最可怕的阴险小人。所以比起可控的我,一次性杀了八位长老,才是最最重要的。” 邱水点头,“盛临安说得对,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花枝一双美目在邱水身上溜溜转一圈,“可惜聪明人却情路坎坷。” 邱水后退三步,“打住,我对你没兴趣。” 花枝笑意盈盈,“你对我没兴趣,难道对他有兴趣?”她抬起一只手来,手指直指向盛临安,又半路一转,转到了凌生身上。 少年心一抖,两朵红霞飞上了脸颊。他本面色苍白,如今那苍白的脸却红透,更显得整个人清纯又害羞。 邱水却忙摇手,“别别别胡说,我对男人没兴趣。何况我们是好兄弟好朋友。”他抬手揽住凌生的肩头,又把盛临安肩头揽住,“我们仨,铁三角。铁三角懂么,缺一不可。” 盛临安眼睛看着凌生,凌生的眸光低垂,看着揽住自己肩头的邱水的手。邱水拍了拍他肩膀,“好了,万妖国的事终于完结了,我头疼。今后咱们能不能不再参与这些争权夺利明争暗斗老子要杀儿女儿女想夺老子位的烂事了么。” 凌生认真地点头,好像听进去了。而盛临安似笑非笑,一双眼一直盯着凌生。直盯得凌生浑身不自在。 少年咳嗽一声,尴尬问道,“我,有何不妥么。” 盛临安笑得很愉快,“没有不妥,你很好。”他顿了顿,又道,“凌生,有什么心事,一定要直说。别憋着,小心生病。”生病两个字加重了音,令凌生一怔,少年忙摇头,“我很好。多谢。” 老妖王已经指挥亲信们将那八位长老擒获,此刻正扭送到大牢里去。而花枝重又搀扶起老妖王,“父王,咱们回去吧。” 老妖王看向邱水,“虽然你得到了我的秋水剑,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毕竟没有你,这七星大阵也破不了,我万妖国的百姓恐怕——总之,明日我设宴答谢各位少侠,还望赏脸。” 邱水想要推脱,却被盛临安悄悄怼了一杵子,于是便改口答应下来。而他实在太累了,当下便和老妖王告辞,与盛临安和凌生回到了住处。 进了房间,邱水连澡都没洗便摔进松软的床上睡着了。而盛临安找了个椅子打坐。凌生帮邱水盖好了被子,便也去打坐了。 凌生,“我们既然已经得到秋水剑,为何不离开?” 盛临安,“我总觉得有些地方想不通。” 凌生,“你是指死而复生的老妖王、还是故作轻佻的花枝?亦或者神秘来去的明月仙子?” 盛临安,“都不是。我只是直觉,觉得万妖国的事,好像我们被牵着鼻子走。” 邱水不知何时从床上坐起身来了,此刻也不知是做梦说梦话还是怎样,竟闭着眼睛自言自语,“反转!大反转。” 然后身子后仰,咕咚一声倒进被子里,很快又响起了鼾声。 盛临安与凌生面面相觑,而后便都宠溺地笑了起来。只是虽然都在笑,可盛临安笑得愉快,而凌生,却心事重重。 28. 第 28 章 在万妖国简单休整了一下,第三天,邱水,盛临安,凌生三个人便又踏上征程,继续一路向北。 天苍苍野茫茫,一路向北,风连着黄沙,黄沙漫天。 热,很热。渴,非常渴。 邱水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不但跳不回海里去,还被架在火上烤。热,很热,非常热,而渴比热还要命。 “都说人不吃饭只喝水可以活七天,可是不喝水哪怕有饭吃,也顶多挨三天。”邱水艰难出声,努力抬眼看向凌生,“道门斩妖使大人,你是修行之人,是不是能够坚持得更久一些。” 少年也在看邱水,看着嘴唇干裂的邱水,看着下一刻就要倒下去的邱水。邱水苦笑,费力地抬起头来看天——好大的太阳,这大太阳好像要把全世界烤干——变成一尾绝命大烤鱼。 “好晕啊,盛临安怎么还没回来。”其实邱水还想开个玩笑,说盛临安一定已经找到水并且先享受了,可是他还没等把话说出口,就已经眼前一黑,人朝后栽倒。 凌生立刻接住邱水。他轻手轻脚地把晕过去的邱水放到地上。地上很烫,这黄沙底下好像藏着一只巨.大的火盆,就像火焰山那么巨.大。 邱水双眼紧闭,干裂的嘴唇已经开始渗血。凌生紧咬着嘴唇怔怔地看了邱水一会,手掌一翻,掌心已多了一柄三寸七分长的匕.首。匕.首.锋.利,少年毫不犹豫地划开了手臂,鲜血立刻蜂拥而出。 他抬起胳膊来,令那鲜红的血水滴下来,一滴滴落到邱水干裂的嘴唇上。晕倒的邱水无意识的嘴唇微张,似乎感受到了水分,而后贪.婪的吞.噬着那一滴滴鲜红的、带着少年体温的血水。 血一直流,晕倒的人好像不知道满足,而少年面色苍白,却不肯给自己止血。就在少年也要晕倒的时候,一只手迅速点了少年身上几处穴位,帮少年止了血。 “凌生你疯了?”盛临安很少生气,但他此刻的样子,哪怕是三界六道最愚笨的人也能看出,他生气了。 凌生心底苦涩,是啊,他一定会嫌弃自己的血不干净,不该给邱水喝,因为他不配。 “我知道,我不配。”少年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很虚弱。 盛临安苦笑,“你想到哪去了,我是说你这样一直给他血,你会吃不消的。” 少年一怔,原来他不是嫌弃自己的血不干净。他依旧垂着眼帘,但是那眼帘上的长睫毛微微颤.抖着,似乎也在彰显少年此刻很不平静的心情。 盛临安,“你能坚持住么?” 凌生抬眼看他,盛临安就道,“我找到出路了。我可以暂时与他合二为一,但是很难扛着你走出这沙漠。” 凌生迟疑着,“我可以。只是,你能不能不和他——合体” 盛临安眉毛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住没有问这寡言少语的少年为什么。不过没有关系,他们本也不属于这个时代,最终必然离开。到那时,无论多少事多少难以出口的小秘密,也只是留在故事里尘封千年万载。 盛临安悠悠叹了口气,“这倒是难住我了。”他观察到少年眼波一动,便见好就收,“不过我尽量做到。只是如果不能进入他的身体,那这个人,就只能交给你了。” 凌生怔住,盛临安便补充道,“想哪去了,我是说,邱水啊,你得背着他,毕竟他晕着呢。” 少年这才明白过来,脸一红,蚊子般嗓子眼里应了声,便背起了仍旧晕着、气色却明显好了很多的邱水。 盛临安当先走,“走吧,我不但找到了出路,还找到了一个好去处。” 少年背着邱水一路紧跟盛临安脚步,却不搭话。盛临安不由又叹气,“我知道你一定很想知道但肯定不会问的。当然也许你并不想知道,不过邱水,一定会喜欢那个地方。” 提到邱水,少年的眼睫动了动,盛临安便了然于胸,“我看到一处绝妙的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少年紧跟着盛临安,虽然背后背着个大活人,而自己刚刚放了那么多血,可是他脚步依旧毫无踉跄,可见法力深厚,体力也很好。 又走了一会,盛临安说了声,“到了。”邱水停下脚步,盛临安过来把邱水从凌生身上卸下来,搀扶着。 凌生抬眼瞧,就见他们站着的地方有四道门。分别写着贪嗔痴,爱别离。每一道门都通天高,是青铜制成,看起来重达千斤。 “我想我们已经到了。”盛临安说。 凌生疑惑的重复,“到了?’ 盛临安点头,“对,所以你选哪一道门?” 凌生蹙眉,“我选?” 盛临安耸肩,“当然,毕竟接到任务的是你们,而此时此刻邱水晕着,所以你要做出选择。” “选错了会怎样?”凌生看着这四扇通天的门,谨慎问道。 “谁知道呢,也许会发生一些可怕的事,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我们推开门,照尘镜就从天而降落到我们怀里。也许我们推开门,一脚就踏进地狱。”盛临安说这些话时神态轻松,他说的是实话,的确没有人可以预知这四道门后有什么。他看凌生还在犹豫,便愉快地笑道,“道门斩妖使,你的胆子越来越小了。” 凌生看了看还在晕着,却脸蛋绯红似乎只是睡着了的邱水,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后果。 “选这个。”一把虚弱的声音响起,吓了正说话的两个人一跳。二人齐齐看向发声的人,盛临安便弯眼睛笑,笑得像只老狐狸,“你醒了。你还真是会偷懒,那么远的路你居然可以不用脚走。” 邱水要不是此刻半点力气都没有,早就跳起来揍盛临安了,虽然刚刚喝了好多水,但此刻除了胸中血气激荡以外,体内却十分空虚。 但邱水何时吃过这种亏,于是咬牙切齿,“你等着。”他虚弱地看向凌生,朝他笑,“好兄弟,我知道是你背着我走出 大漠,没有你,我就死在那万里黄沙中了。” 凌生朝他笑了笑,“你感觉好些了吗?” 邱水,“好多了,幸好老天有眼下了场及时雨,” 凌生又笑了笑,“是。” 邱水,“只是那雨水好奇怪,我朦朦胧胧只觉得涩口,而且怎么我现在胸腔内血气激.荡。真奇怪。”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你,我最了解了,你一点都不贪。而盛临安和我,自然也不是贪婪之人。至于嗔痴,那是属于无病呻.吟的人的。咱三也肯定不是。所以我想选爱别离。” “爱别离。”凌生慢吞吞说着,垂下眼帘似乎在咂摸这三个字的深层含义。邱水就笑,“你别多想哈,你也知道我是古龙迷,记得古龙的里说过,没有别离何来相聚。我是觉得我们虽然最终都会走向别离。只是别离后,总会有相聚。” 凌生抬眼看着邱水,“我们会别离?” 邱水调皮地朝凌生眨眼睛,“当然,你知道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找齐了宝贝我就会离开。”他看着少年眼中的光暗淡下去,便抬手搂住少年瘦瘦的肩头,“不过你别难过,我当然不会抛下你,到时你就跟我走。哥们带你去我的地盘感受一下。” 少年没有挣.脱邱水的爪子,“你的地盘?” 盛临安也在笑,“是啊,那里很美好,至少现在是。希望通过我们的努力,将来也美好。” 凌生点头,“好。” 邱水抬起一只手,张开五指。凌生怔住,盛临安当先和邱水击掌,“一言为定。” 凌生迟疑着,已经被邱水拉起一只手,双方击掌。邱水,“就这么定了。不准反悔。” 凌生点头。 而盛临安就说,“所以我们三就决定选这扇爱别离的门了?” 邱水和凌生齐齐点头。盛临安便运真气在掌,先是一只手掌去推,发现无法推动。便沉裆立马,双掌带了十分真气,齐齐拍向那通天高的、爱别离大门。 只听轰隆隆一连串滚雷般的响声后,那扇通天高的门开了。 而门后一片白花花的光芒,令人睁不开眼。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邱水振作精神,拍胸.脯向另外两个人保正,‘跟着兄弟走,一定不会错。’ 三个人齐齐迈步走进那刺目光华里,而随着他们踏入,身后的通天门便轰隆一声关上了。 邱水回头看,“嘿,真不讲究,进来时那么费事,关门倒挺快。怎么,生怕我们后悔跑了。”通天门当然不会和他对话,而盛临安和凌生已抬步继续朝里走,邱水看着眼前团团浓郁雾气,心道自己万一走丢了,很难和他们汇合。于是不再作声,一鼓作气去追二人。 浓郁的雾气中,他看不到去路更看不到来路。想喊,却发现说不出话来。正紧张,就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一只手抓住,邱水松了口气,就知道这俩人不至于丢下他不管。 他被那只手牵引着,一路朝雾气深处走去。 29. 第 29 章 雾气深重。邱水的手腕被那只手掐住,一路拉着他朝雾气更深处行进,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么?凌生?盛临安?干嘛不说话。”邱水试着说话,这次没了之前发不出声音的囧境。可是他这话出口,却吓了自己一跳。 只听得到回音,层层叠叠传来。眼前的雾气似乎更深了,这句话层层叠叠的在雾气中荡来荡去,听起来熟悉又陌生。 邱水吐舌头,觉得自己还是不说话的好。只是眼前这浓厚的雾气实在有点耽搁事。自从那只手放开他手腕以后,现在他也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孤身一人。 得想个办法。 秋水搜肠刮肚,不知破除这些雾气该用哪种功法,末了病急乱投医,口中念诀,剑指在眼前一抹,果然眼前豁然开朗。只是这眼前景象令邱水有些泄气。 却见他面前依旧是三道门,邱水狐疑地看着这三道通天高的门,它们分别是贪嗔痴,爱别离。难道,我被门打了一下?遇到了鬼打墙?邱水胡思乱想着,左右看,果然没有盛临安和凌生。这俩人不知跑哪去了,只是这么说,刚刚那只手——邱水越想越觉得心底寒意升腾,不由打了个冷颤,这才发现这里温度实在太低。 他本就穿的单薄,如今心中寒意正盛,只觉得透骨寒凉令他多一分钟都待不下去。邱水咬咬牙,伸头也是一死,缩头也是一死,大老爷们磨叽什么。干脆一抬手,去推那扇爱别离的大门。 就听吱呀一声,这扇通天高的大门被他推开。邱水本已做好了再度堕入雾气中的准备,谁知眼前却大亮。那刺目光华令他的头有些眩晕。邱水不由闭上眼睛再睁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回到了现代? 邱水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曾经他那么的习以为常,却一度成了他可望不可即的旧梦。 他的手颤.抖,脚颤.抖,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邱水深深吸口气,终于大踏步进入了门内。管他呢,就算是阎王殿,今天老子也要闯一闯。 街道是真实的,路面是真实的,这刺目的阳光也是真实的。邱水鼻子发酸,一路走着。他走上地铁,找了个座位。现在应该不是上下班时间,地铁上的人不多。邱水听着熟悉又陌生的现代人的声音,闻着熟悉又陌生的,韭菜盒子,方便面等等混杂的味道。他下了地铁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这里是他最喜欢的小吃一条街,这里的烤鱿鱼新鲜度非常差,但是味道很好。如果你肠胃功能强大可以尝一尝。而前面左拐第三家的甜品非常非常好吃,只是人太多,每次都要排队。还有还有,拐过这个街角,有一家超级好吃的烤牛肉,但是他家的号码要排到天荒地老。 邱水走着,就这么不停地走着。他不敢想自己如今是死是活。刚刚他就发现了,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擦肩而过的人,似乎并没有看到他这个穿着古代服装的人。也许现代化的大都市更包容,可是刚刚,他分明与一个小姑娘迎头撞上,但那女孩子说说笑笑地走开了,电话里传出的,想必是她男朋友的声音。 再往前走是一片荷花池,围栏很矮,非常矮。荷花很多,各种颜色的都有。那些荷叶各个像一把小伞,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邱水虽然很喜欢荷花,可是从前邱水每次经过这里都胆战心惊,他怕水,很怕,因为他不会游泳。师父曾经再三和他说应该学会游泳,可是邱水就是很怕。 他在小桥正中停下,再次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鹅黄色的古代衣裳。他伸手摸了摸垂到肩膀的那两条长生辫,他的头发很长,直到腰际的长发半扎着,一旁垂着两条长生辫。邱水看着那两条长生辫,低下头想了想,而后毫不犹豫地跳下了荷花池。 水很凉,透骨的凉。透骨凉的水令邱水眼前走马灯一样,闪现一幕幕他这些天的经历。凌生的脆弱,盛临安的温柔,还有认主的秋水剑。他想起了凌生的师父,想起了自己的师父。被四面八方的水包围的感觉很不好,邱水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在要命的窒息感彻底令他失去知觉之前,他只觉自己被一只大手拎着后脖领子,一路朝上,破水而出。下一刻他就像一条烂鱼一样,被那只手扔上了岸。 “一点都不好玩。”是一把童音。那说话的小童大概四五岁年纪。正坐在栏杆上,两只小脚丫一晃一晃的,梳着一对羊角辫,穿得跟个年画娃娃似的。小脸蛋特别好看,眼睛圆圆的,嘴巴小小的。 此刻他正撅着嘴,看起来对邱水的意见很大,“喂,你这个人,干嘛那么不识逗呢。” 邱水努力抬头看那小孩,此刻他摊在地上,四仰八叉,一身的水。“你的力气很大啊,你什么来头。” 小孩的小脚丫晃得更欢快,“我,说起来来头可大了,不过呢,我看你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好玩,所以我决定不和你玩了。” 邱水大口地喘着气,窒息的感觉在慢慢消失,“我不好玩,那谁好玩?” 小孩跳下栏杆,噔噔噔地跑过来,蹲下,凑近邱水,“就是那个不会笑的哥哥,他看起来比你有趣多了。” 邱水腾的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想要抓住这小孩的衣服领子,却发现这小孩穿着一个红肚兜,无处下手。有心卡脖子又有点不忍,于是就那么抬着手,郁闷着。小孩噗呲一声笑,朝邱水眨眼睛,“你是个好人。不过不好玩。放心吧,我不会玩.死你朋友的。”他像个泥鳅似的,擦着邱水的手溜走。只一眨眼功夫已经跑出这片荷花池。回过头来朝秋水笑,笑声清脆童稚,“你叫邱水,我知道。你等我,我先去找你的朋友们玩。只希望他们比你有趣些。” “喂,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跑得很快,他脚步不停,回头朝邱水咯咯地笑,“你可真有趣,不是你们来找我的,怎么又问我叫什么名字。喂,现代人,我先把你放在你想念的现代,不过这里只是幻境哦,你不要吃喝,否则——”后话他没说出来,否则什么呢?邱水没问, 他也不想知道。他重又躺回去,琢磨着小孩的话。 我们来找他,我们明明是来找照尘镜的,照尘镜?难道这小孩就是那面宝物镜子?镇守天门关的。邱水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曾想过无数种照尘镜的形态,一度以为它就像秋水剑一样,或者就像红楼梦里的那面风月宝鉴。却不成想它居然修成了人身。那么让他去镇守天门关,怎么都觉得有点残忍。 等等,这小孩说是去找自己的朋友们玩,听那意思,他要去找凌生吧?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看这小孩毛手毛脚的样子,可别把凌生玩.坏了。 邱水思及此再也待不下去,他朝着那小孩消失的方向大喊,“喂,我那朋友认真,你可下手轻点,别没轻没重的啊。喂,他心思细腻又脆弱,没经历过人间,你可别把我朋友玩.坏了。” 凌生还在雾气深处走着,他的肩膀微微抬起,这是一种警惕的状态。自从他们推开那扇通天门,他就与邱水和盛临安失散了。 刚失散的时候,凌生试过无数种办法找邱水,他不能把邱水弄丢了。可是,他找不到邱水,邱水就像来时一样,莫名其妙的来,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想到这些的时候凌生很害怕,非常害怕,比那朵小花消散时更害怕。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过度依赖一个人,可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念头,尤其当他想到,邱水很可能和盛临安在一起的时候,心底更是百味陈杂。他不能接受,哪怕邱水落单,也比他和盛临安在一起要好得多。 一股莫名的恐惧从心底升腾,这恐惧就像一粒种子,不知何时被栽种进了凌生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那种子在那处角落迅速生根发芽,蓬勃生长。如今早已遮天蔽日。凌生甚至不敢张口,生怕一张口,那丑陋的想法就从自己身体里钻出来,赤.裸.裸.的展现在整个三界六道面前。 他有些窒息,凌生知道这雾气绝对没有毒,是他心底那些丑陋的念头,令他无法喘息。邱水,你到底在哪?他的脑海里有无数画面闪过,也许此刻邱水正和盛临安对坐饮茶,也许在喝酒。也许——凌生觉得自己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下一刻就会死。 “喂,你在想什么?”一把童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令凌生吓了一跳。他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他居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哪怕这声音听起来只是个孩童。凌生手握剑柄,豁然回头,就见他身后站着一个小小的小孩子,那小孩子穿着红肚兜,梳着一对羊角辫,笑起来特别甜,“大哥哥,我刚刚看到一个和你一样好看的大哥哥,他比你好玩多了。” 凌生手握紧了剑柄,尽量让自己语气镇定,“你看到的人,生得什么样子?” “就像你一样好看,穿一身鹅黄色衣衫。头上还有两条长生辫。可惜他只顾着吐泡泡,没时间和我说话。” 凌生心咯噔一声,“吐泡泡?” “对啊,在荷花池里吐泡泡,他好像,不会游水。” 30. 第 30 章 凌生再也不能镇定,他疯了一样去抓那小童。谁知这孩子看起来年纪小小一副可爱模样,却像个滑不留手的泥鳅。凌生自打十二岁开始,捉妖从未失手;这一次,他却失手了。 他竟连这小童的衣衫角都没碰到。明明他就在眼前,可是凌生却什么都没捉到。更气人的是,那小童倏忽间又出现在呆愣看自己的手的凌生面前,他朝凌生吐舌头,“呸的道门斩妖使,连我都捉不住。要我说浪得虚名而已。” 凌生气结,但他毕竟身经百战,知晓这小童只是在激怒他,于是平复情绪,冷眼看着这小童,“你是谁?” 小童不回答,只是一会跑到凌生面前,一会又飞远了,一会出现在凌生身后,一下子又爬到凌生对面的树上。凌生不再理他,只任由他折.腾。折腾了好一会,小童玩累了,从树上滑下来圪蹴在凌生脚前,扬起小脸来一脸天真地看着冷脸的道门斩妖使,“喂,一点都不好玩,你真的不怕你的朋友会死么?淹死,他可不会水哦。”” 凌生蹙眉,终于摇了摇头。小童便问,“为什么?你不是挺在乎他的。” 凌生紧咬下唇,好半晌才无比认真地说,“对,我很在乎。” “那你还不赶快去救他,恐怕再迟一点他就成荷花池里的王八了。” 凌生不易察觉地笑了笑,脚尖点地飞身而起。小童自知上当,“喂,你们人类这么狡猾么。原来你不是不在乎,你是在等我自己说。” 凌生飞得极快,就听小童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切,你飞呗,反正你也不知道荷花池在哪。” 凌生身形不停,这里是幻境,从刚刚他观察小童时便已发现了这件事。既然是幻境,那么一切都心随意走,只要想,就会出现。 荷花池,荷花池应该是什么样子的?那里应该有接天连碧的荷叶,各个像伞那么大。还有各种颜色的好看的荷花。凌生闭上眼,他落下云头,再睁开,果然眼前是一大片荷花池。 那池水荡漾,绿云红雨。 邱水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头上的太阳很大,晒得他身上那套鹅黄衣衫越发嫩色。他的脸也越发的白嫩好看。长长的头发还有水,滴滴答答的顺着他的发梢淌下来,在他的身侧蜿蜒成一条小河。 他闭着眼,好像很享受这一刻的阳光。 凌生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立着,静静地看着大太阳底下的人。如果,时光只停留在这一刻,也很好。 可是下一刻,小童恼人的声音又起,“不愧是道门斩妖使,居然这么快就摸清了路数。知道这里是幻境,可惜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凌生没有回头,也没有理这煞风景的小童。他只是静静的,近乎贪婪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怎么有人会生得如此好看,如此令人心疼,令人舍不得。 凌生心狂跳,我是不是错了。我怎么可以对邱水,产生了这种要命的想法。不对不对,他是兄弟。我只是,不想失去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他心狂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欺骗自己。而小童的笑声又起,“原来道门斩妖使想法还蛮刺.激。这可是三界六道第一大秘闻。喂,斩妖使大人,你说万一你这点小心思被你那老古董师父知道了,会不会把他气死啊?” 凌生虽然不想听,可是每一个字都无比顽强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脑袋里、心里,乃至四肢百骸里。一种说不出的恐惧自脚底板升腾而起,直达天灵盖。凌生不敢想,自己为何如此龌龊,为何会有如此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想法。那一瞬间他有恐惧、有不解、有羞愧,可是更大的是解.脱。 是啊,解.脱。也许只有做出一件足够惊世骇俗的大事来,才能虐.待一向对自己严厉的师父,和身上背着沉甸甸枷锁的自己。 是的,是虐.待。这种痛苦又快乐的感觉令凌生心里很激动,那激动随即淹没了所有的其他情绪。他觉得解脱,甚至期待。 在这种奇怪的想法驱动下,凌生大步朝地上躺着的人走去。他打算做一点惊世骇俗的大事,对,要足够惊世骇俗。他下了天大的决心,也决定一定会这么去完成。 邱水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睡着的邱水脸颊白里透粉,像最最娇嫩的果实。他的睫毛很长,像鸦羽一样。鼻子很高又很秀气,就连耳朵都好看。他的颈窝看起来诱人极了,雪白的脖颈,性.感的血管上有一粒小小的黑痣。他的脸有点圆有点短,看起来就像一只最最乖巧的小猫。如今这只乖巧的小猫睡着了,睡得很安稳,又似乎很需要人类的怀抱。 凌生蹲下了身子,就在邱水的身旁。他深呼吸,令充斥了自己脑海中的激动和快乐肆意生长。而后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俯下.身去,咬住了邱水的脖颈…… 窒息,要命的窒息感传来,凌生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他此前收妖无数,今后也会收妖无数。可是他敢保证,无论多惊险多刺激的收妖过程,都比不上此刻。 凌生一口气提不上来,窒息感令他天旋地转,却又升起无比的甜蜜。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我只任性这一回,只一回。从此后我与他便生死为契,再也不分离。 就这样吧,就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凌生在心底想着。他早已忘记了身在何处,也不记得那恼人的小童。他只想留住这一刻的时间,这罅隙间的光阴,足够他用一生去回味。 好久却又很快,邱水睁开了眼睛。凌生不舍地放开秋水,后者狐疑地看着心还在狂跳的凌生,摸摸自己的脖颈,嘶,好疼——邱水旋即明白过来。他一改往日的嬉笑模样,朝着凌生冷笑,“道门斩妖使,你可真不要脸。” 凌生慌极了,他是不是生气了。我的确不应该这么做。可是,只有与他结下生死契,我才能时刻不离的保护他。 邱水笑得像冰,“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变.态 ,你你你,经过我允许了么。这是生死契吧?你怎么那么喜欢一厢情愿。我不同意,我绝对不同意与你结下契约。我不是你的!” 凌生害怕极了,他看着邱水站起来,忙也站起来,一把拉住愤怒的邱水的袖口,“我,我错了。对不起,邱水,我,我——” 他本就嘴笨话少,如今情急之下更是一个字重复几遍。 邱水愈发生气,“你到底要我说得多明白,我们只是好朋友,好兄弟。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早晚要各奔东西。你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把我困在你身旁算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发起血契的人会寿元大损啊,一个搞不好就灰飞烟灭了。” 凌生看着邱水,一句话也不说,心底却暖意升腾。原来邱水这么生气竟是因为他怕我灰飞烟灭……邱水双臂环抱胸前,一脸愤怒。 凌生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邱水事事为我考虑,可我却那么自私的想用血契将他留下。也许的确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妄动欲念。 可是,我只是很怕,很怕重又走回孤独。我很怕他把我扔下,就像当初他来一样,在某一天莫名其妙的消失。凌生心中天人交战,偏偏邱水大步朝前走去。 “邱水,我,我错了,求你别抛下我——”看着邱水远去的身影,凌生害怕极了,他惊恐的大喊,邱水却头也不回的一路走向荷花池。 噗通一声,邱水跳下了荷花池,瞬间不见了。凌生飞奔过去的时候,只看到水面上一圈圈涟漪,还有不停向上冒着的水泡。 “哈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真的太有趣了。不枉我在这等了千年万载,终于遇到了有趣的人和有趣的事。道门斩妖使,原来你这么疯狂,原来你这么可怜。你是不是被人抛弃了啊,就像当年一样。没有人喜欢你,没有人真正的爱你。陪伴你的只有那间山后的茅草屋。你只是一柄杀妖的剑,你有什么资格想要拥有,无论爱人还是朋友。道门斩妖使,其实我有点可怜你。”是那小童的声音,苍蝇般在凌生耳旁荡来荡去,那笑声带着说不出的鄙夷,令凌生觉得头疼得要命。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我没有,我没有发疯。我也不可怜,不是,我没有被抛弃。他不会离开我。邱水,你要相信我,你回来好不好。” 凌生近乎疯狂的大喊,他早已忘记此刻的一切只是幻境,也许他只是不愿意相信。即使在幻境中,他想要留下自己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也是不能。 凌生害怕极了,他失去邱水了么?自己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就在这个幻境中。这一路走来,他们有欢笑也有眼泪,他们共同经历了生死考验,如今邱水就这么离开了么?就像当初莫名其妙的出现,如今也莫名其妙的离开了。而自己那点龌龊的自私的小心思,都被他发现了,就这么暴露在大太阳底下,令他无比羞愧无比无所遁形。 凌生觉得自己要死了,下一刻他就倒了下去。 31. 第 31 章 凌生一倒下去,立刻开始抽.搐,剧.烈的窒息感把他包围,他觉得自己的四肢不受控制,哪怕他拼命咬住牙关,四肢却越抖越剧.烈,一时间他竟成了风中的筛子。 小童眼中充满了好奇,他蹲下了身子,就在凌生身旁,伸出手戳了戳抖个不停的凌生,“气性好大,喂,你不会死吧。你可不要连累我,虽然我喜欢玩,但可不想搞出人命来。”凌生不说话不回答,他只是在抖,不停的抖。而口角流出白沫子来,上下牙不停打架。小童嘶了声,“是犯病了吧。真是麻烦。” 他伸出手来,以掌推上凌生后心,缓缓输入内力。不多时,抖成筛子的凌生稳定下来,呼吸变得平稳,而双目依旧紧闭,双手也紧握成拳。小童收功法,不放弃地扒了扒凌生的手,见很难扒开,于是叹了口气,“真是,人就这么不扛玩么。好无聊,不过道门斩妖使,我作为一面没有心的照尘镜,任务只是照出每个人的心中之尘,其余的,不归我管,我也管不着。其实你也不用道德感那么高啦,这三界六道什么事没有,俗话说太阳底下无新事,谁管你是不是个自私鬼呢。想要留住最重要的也不算错吧。” 小童自说自话了一阵,等着凌生紧握的拳慢慢舒展开,才低低叹了口气,“你既然如此不好玩,那么我就去找你们另一个朋友吧。希望他有趣些。” 凌生很努力地想要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他似乎听到了一些话,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他只是觉得累,无比的累。他只想睡一会,而果然就睡着了。 管他幻境不幻境,我只是,太累了。 盛临安在喝茶,一壶好茶。好茶香气四溢。这壶香气四溢的好茶放在一个木头桌子上,桌子并不考究,但足够怀旧与舒服。就像盛临安此刻坐着的椅子,也足够怀旧与舒服。 他舒舒服服的坐着,舒舒服服的小口小口呷着茶,看起来惬意极了,享受极了。若是此刻邱水和凌生看到,一定会想,命运未必对每个人都公平。 小童蹑手蹑脚地走到盛临安身后,还没站定,正惬意喝茶的盛临安便笑了,他的笑声很轻,却很温柔好听,“你来了。” 小童泄气,“喂,你可不如你另外两个朋友,他们多多少少还有一点点好玩,可是你一点都不好玩。” 盛临安挑了下眉,微笑地垂下头看着小童,“哦。” “喂,你一点都不在意的么。” “我应该在意么?” “对啊,你应该在意啊。” “哦,那我在意。” “喂,你很敷衍欸。” 盛临安笑意更浓,没有半点不耐烦,“我这样还算敷衍?” 小童狂点头,“是啊,你嘴上说着在意,其实你一点都不在意你两个朋友的生死。” 盛临安又呷了口茶,舒服地长舒口气,语气淡然,“这里是哪里?” 小童眨眨眼,“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盛临安,“你想说真话还是假话?” 小童叉腰,“我又觉得你有点有趣了。真话假话我都可以。假话呢,就是这里是幻境。”盛临安不动声色地又挑了下眉,语调轻松,“那真话呢?” 小童得意洋洋,“真话就是这里是幻境。” 盛临安笑出声来,“所以真话假话都是幻境。可是,这又当何解?” 小童好像早就等着盛临安问他,盛临安话音刚落,他已经高昂着头,自豪的说道,“因为这里的一切,我说了算。” 盛临安笑得更愉快,“所以你说是幻境就是幻境了。真话假话都无所谓。” 小童点头。 盛临安,“所以既然是幻境,我为何要担心。” 小童怔住,哑口无言地看着盛临安,“果然聪明人不好对付。” 盛临安愉快地笑,“我不反对你觉得邱水和凌生是笨蛋。” 小童点头,无比赞同,“对,原来你也觉得他们是笨蛋。不过我很好奇。” 盛临安,“好奇什么?” 小童站起身来,叉着腰,“我很好奇,一个聪明人是为什么和两个笨蛋走到一起的。而这个聪明人,心底最深处的尘,又是什么?” 盛临安还在笑,他笑着端起茶杯,慢吞吞的将那杯茶一饮而尽。末了意犹未尽地叹息道,“你大可以自己去。” 小童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一样在盛临安身前身后走了几圈,便咦了一声,“为什么我看不透你?” 盛临安笑得更愉快,“我就在这,你怎会看不透?” 小童,“每个人心底都有尘。” 盛临安闭着眼微微仰头享受难得的阳光,用鼻音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小童,“比如你是个和尚,可是你想救世想修来生,那么你就心中有尘。” 盛临安没回答,好像睡着了。 小童又说,“比如你那个朋友,他想留下最最重要的,所以他心中的尘,那个人就成了他心中的尘。” 盛临安还是没有动也没回答,也不知听到没有。 小童继续自说自话,“那个圆脸小猫,我就暂且这么叫他吧,他心中的尘是想回到自己的时代。这些我都可以轻易看到。可是我千年万载修行,为什么看不透你的心。” 顿了顿,小童蹲下了身子,忧伤的托腮,“所以你到底是谁?” 盛临安睁开了眼睛,悠悠叹了口气,“可惜。” 小童歪头看着盛临安,“可惜什么?” 盛临安笑了,他好像很喜欢笑,而这笑容,好像一直挂在他脸上早已成了面具。此刻带着笑容面具的盛临安笑着看小童,语气中十足的惋惜,“我在可惜,你修成人身不易,但我却不得不将你打回原形。” 小童惊恐的后撤,似乎明白了什么。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这一直微笑一直喝茶一直温温柔柔的人,出手却非常快,快得小童压根躲不开也看不清他的招式路数,自己就被盛临安揪住了后脖领子拎到半空中。 被拎到半空中的小童身子迅速缩小,竟像个小小的玩偶一样,被盛临安两根手指头拎着,看起来有点可笑。他手脚乱蹬,歇斯底里的大骂,“我就不该相信人,你们这些人没有好东西。盛临安,你放开我。” 盛临安笑得更愉快,简直有史以来最为愉快,“照尘镜,你也玩够了,该做点有用的事了。” “喂,什么是有用的事。”小童手脚在半空中划来划去,却依旧好奇。 盛临安另一只手手指头勾起,敲了敲小童的额头,“去镇守天门关啊。”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天门关关系到人妖两界。”</p >“所以呢,我只是个自由自在的地仙,在此修炼千年万载,只为了等一个最最有趣的人。可是我干嘛要掺和人妖两界的事。” 盛临安笑,“因为你刚刚很过分,所以我决定把你打回原形,只是过程会有一点点痛。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很快,特别快,这点你要相信我。”他语气温柔,似乎还有一些为难和心疼。小童闻言挣.扎得更厉害,可他越挣.扎身子变得越小。盛临安看起来,简直就成了高大威严不可仰视的菩萨。 “呸的人类,嘴里讲着仁义道德,出手就要坏了别人的修行。盛临安,我知道你心中的尘是什么了。你别嚣张,等我脱身一定——啊”后话再也说不出,随着一阵浓烟,那小童已化作一面镜子,被盛临安持在手中。 盛临安欣赏地左看看又看看,翻过来看看倒过去看看,末了将它揣进怀里,又为自己续了杯茶,重又慢吞吞地喝起来。 而他的身后,邱水脚步轻轻的走过来,站定后,迟疑着没有开口。盛临安便回头朝邱水招手,邱水乖乖地坐在盛临安对面,垂着头,没了往日的活泼。如果仔细看,他的脸还有点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 盛临安给邱水也倒了杯茶,推到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人面前。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等着,果然等了一小会,就见邱水一拍桌子,差点撞翻了茶杯。他手忙脚乱地扶起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而后抬头看着盛临安,“盛临安,我是不是做错了?” 盛临安情绪稳定的继续喝茶。邱水等来等去等不到他说话,便垂下头,郁闷地又说,“好烦。”他又猛地抬起头来,“现在棘手了。偏我不能怪他。凌生没有下过山,没有任何一个朋友。所以他想用血契留住我,是一时鬼迷心窍了是吧?他想交朋友没有错,但是方法用错了。” 盛临安不说话。 邱水一脸痛苦,“你倒是说句话啊。刚刚虽然是幻境,却恰好是他心中的尘之所在。我万万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凌生结血契会坏修行的啊。” 他话说一半突然醍醐灌顶,指着自己的鼻子,嘴唇颤.抖着,指指盛临安又指指自己,指指自己又指指盛临安。站起身来转了两圈,“我的天啊,不会吧。难道我就是被后世唾骂的那只妖精?勾引得堂堂道门斩妖使将灵珠相赠,以至于天门关不稳。不对不对不对,我明明想要灵珠,如果凌生把灵珠给了我,我拿着灵珠去天门关,岂不是完成了任务。哎呀好像也不对,盛临安你快帮帮我,我已经算不清楚了。还有,结血契而已,又不是睡一起了,我俩是清白的。” 邱水吐沫横飞,自己把自己绕糊涂了。比起凌生莫名其妙用血契绑住自己,他现在更怕自己是那只被后世唾弃的大妖。 盛临安一直在情绪稳定的喝茶,邱水忍无可忍扑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茶杯,“喂,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到底是不是那只妖精?不会吧,我现在很紧张很害怕,你别告诉我,我其实是来杀死过去的自己的。” 这话出口邱水和盛临安都怔住,空气似乎也凝固。也不知过了多久,盛临安再度拿起那杯未喝完的茶,小口地喝下,末了叹口气,“邱水,你有没有时间,听我讲一个故事。” 邱水一屁.股坐下来,颓然地垂下了头,“盛临安,那个故事,是不是和我有关。” 32.第 32 章 盛临安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他背负着双手,眼神眺望远方,声音也遥遥的,就像真的准备讲一个遥远的有趣的故事。 我有一个朋友,他是九尾狐一组,九尾狐成年之前不分性别,成年以后爱上男人,就是雌性;爱上女人,就是雄性。而我还有一个朋友,他是黄鳝一族,黄鳝在成年之前也没有性别,具体的性别要在成年之后,看他爱上男人还是女人。 邱水嗤之以鼻,“胡扯,我之前怎么从没听说——等等,你不是要告诉我,我是黄鳝或者九尾狐吧?”邱水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摸摸自己的屁.股,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你快告诉我,你只是为了安慰我在幻境中被结血契这件事,所以编了个天大的谎话。你不会觉得我没法接受自己被后世抹黑这件事吧。其实不过是结血契,说白了凌生只是想和我同进退共生死而已。但天地良心我真的不是勾引人的小妖精啊。何况我真的真的不喜欢男人。” 他连珠炮似的说出一大串,末了气的一屁.股坐回去,不停大口喘气,“真是笑话,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连自己是男是女,都搞不清了。” 盛临安任由他发火,待到邱水平静些才微笑着又说,“我只是在说我的朋友,并没有说你。之所以列举他们,只是想让你明白,在这三界六道无论是男是女,其实都不重要。至于后世,后世编排什么样的故事,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如果当日你身死魂魄依附在花枝身上,也许此刻你就是风情万种的花枝姑娘呢。” “呸呸呸,别胡说。我这不肉身还是男人么。”邱水郁闷,“我就说不应该这么抓照尘镜,如今可倒好,照尘镜是抓到了。可是这一试,试出血契了。你说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如今我想要和你回现代,都不容易了。难道我们真的把凌生也带回去?” 盛临安听他叨叨完,才叹口气,“有什么关系呢,不过你说的也许是个好思路。” 邱水有些无力,好思路?自己连改变历史会引起什么样的蝴蝶效应这件事都搞不清楚,难道真的把凌生弄回自己那个时代?对了,此刻的凌生,又是怎样的心境呢? 此刻的凌生还活着,却已经死了。他就像个死人一样瘫在原地。哪怕他早已停止抽.搐,可他还是原样不动的躺着。他甚至想一直躺下去,直到天荒地老,直到三界六道都毁灭。 是啊,毁灭吧,如果可以重来。可是,不能重来。就算重来,他还是会选择与邱水结下血契,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灰飞烟灭的代价。去他娘的自私,凭什么我不能自私。我只是想要一个永远不会失去的朋友,难道这有错么。我只是,太累了。 是啊,累,真的好累。凭什么我生来就要肩负起斩妖除魔的使命,就因为我前世做错了事?!可是,今生的我还是前世的我么?前世的错又为什么要今生的我来偿还。我不想,不想这么活着。也许,还有更好的活法。 凌生躺在地上,感受着冷汗层层叠叠的湿透了衣衫。他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可是他闭上眼睛,眼前都是邱水的笑,邱水的愤怒。还有盛临安,他最不愿想起的人,那个人夺走了属于他的一切。自从盛临安出现,邱水就不再和自己亲近。盛临安不用任何龌龊的小人的办法,就可以轻而易举的留住邱水,永远和他在一起。 思及此,凌生就嫉妒得发疯。 凭什么,凭什么他生来就可以和邱水在一个身体里,凭什么,自己那么小心,却终是留不住自己最想留住的人。从小,从他有记忆开始,师父不停地告诉他,他是一个罪人,他不该有情爱。他应该为了三界六道,为了人界牺牲。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不肯给他罅隙间的光阴来享受人间情爱,无论友情或者爱情,难道他都不可以拥有么? 凌生越想越气愤,越想越陷入一种无法控制的自我癫狂。他觉得真气在自己的四肢百骸游走,那么澎湃,那么不受控。 他豁然睁开眼,站起身来。这里是幻境,所以只要想,就可以实现。 当凌生再度睁开眼的时候,他就站在邱水和盛临安的面前。邱水甫一见到凌生,立刻垂下头去,噘着嘴生气。而凌生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无措。他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过来。直走到邱水面前。 盛临安又为自己倒了杯茶,却没有喝。 邱水扯了扯嘴角,感觉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开口。难道见面就要凌生帮自己解开血契么?那样万一操作不好,凌生会有危险的。可是不解血契,如今已经捉到了照尘镜,得到了秋水剑。那么自己如何和盛临安回现代?还有,只剩下灵珠了,自己又该如何向凌生讨要灵珠?那是他的内丹啊,如果他把灵珠给了自己,那么凌生会不会死? 凌生当先开口,“邱水,这幻境中的一切已有变化,是不是那小童,已经被你们收服了?” 邱水点头,“是啊,我们已经捉住照尘镜了,只不过都是盛临安出的手,我连那小鬼的边都没沾到。” 凌生想起自己和小童相遇的境况,笑了笑,“是啊,多亏盛临安。邱水,如今我们已经找到了照尘镜和秋水剑,我也应该回山门——”他语气变低,看起来有些犹豫和不舍。 邱水点头,“好,我们陪你一起回去。” 凌生抬头看邱水,邱水立刻尴尬地摸鼻子,心想自己是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额,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凌生看着邱水,又看了看盛临安,“动身之前,我想给你们做一顿饭。” 啊?两人同时看向凌生,他们怎么不记得凌生会做饭啊。当然,这里本就是幻境,只要想,就该能做到吧。 这顿饭做的很清淡,有藕片,有荷叶粥,还有几样荷花做的干 粮与小菜。都是凌生就地取材,反正这里这么大一片荷花池,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食材。 说实话邱水喜欢吃肉,并不喜欢吃素。可都是凌生用心做的,所以邱水还是象征性的吃了些。而盛临安一直都在喝凌生给他泡的茶。 这一顿饭三个人都没有喝酒,各个心事重重的样子。邱水盘算着和凌生回山门后该怎么办,那灵珠还在凌生体内,自己到底该如何拿走。盛临安总是一杯接一杯的喝茶,也不怕喝得尿频。而凌生只是低着头闷闷的吃饭, 天上群星已起,灿烂的星光照着三个各有心事的男人,这顿饭也变得奇奇怪怪起来。 还是邱水先打破沉默,“凌生,你知道的,幻境中的一切都是那照尘镜搞的鬼,所以我没有真的和你生气。只是这血契——” 凌生扒拉一口荷叶饭,闷闷地回道,“我明白。” 盛临安脚在桌子底下踹邱水一下,邱水一缩脖子,也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凌生又扒拉一口荷叶饭,抬起头来看向邱水,星光闪闪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情绪很浓,令邱水无法形容。凌生的眼睛好亮啊,又好看,璀璨得就像天边最亮的星星。可是这双璀璨无比的眼睛,此刻看着邱水时,眼中似乎有泪,“邱水,你说你不属于我们这里,那么,你会离开我么。” 邱水垂下头没说话。 凌生看着邱水,幽幽叹了口气,“邱水,我知道,你接近我只是为了灵珠。” 邱水抬眼看盛临安,盛临安摇头耸肩,意思不是自己说的。邱水便又看向凌生,“凌生,我不想让你死。” 凌生苦笑,“我懂。” 邱水忙摆手,“不不不,你不明白。你不懂。我这次来,的确想要拿走你的灵珠,可是后来我知道拿走灵珠你就会死,我早已打消这个念头了。凌生,我知道救一万个人和救一个人一向是世纪难题。可是这些日子的相处,虽然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发生,可我还是不忍心为了救所有人而放弃你的生命。因为那样,对你不公平。” 凌生不说话,他看着邱水,只等邱水说完一切,才轻轻地扯了扯嘴角,“邱水,来这爱别离幻境之前,我还有些犹豫。可是此刻,我无比坚定。邱水,你的意思我都懂。谢谢你。” 他认真地看着邱水。邱水只好求助地又去看盛临安,谁知盛临安竟转头去看月亮。邱水只好重新面对凌生,“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今晚我们好好吃饭。对,好好吃饭。来来来,让我尝尝你做的清炒莲藕味道怎么样。” 凌生认真地看着喝茶的盛临安和拼命吃菜的邱水,笑容里竟带了解.脱,“邱水,盛临安。” 两人同时看向凌生,凌生就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天色已晚,睡吧。”而随着他话语声,盛临安和邱水一同倒了下去。 33.第 33 章 好晕啊,还很困。 邱水努力睁开眼,吓了自己一跳——啊,我怎么回到天灵山了?他在有限的视线里看到的景象——一床一桌两把椅子,还有那扇无论初夏秋冬都大开的窗,窗外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可是凌生总是说只要心中有四季,那么眼前就会有四季。 桌子上的那盘大白菜还在,这白菜不会加了防腐剂吧,多久了居然还那么苍翠欲滴。苍翠欲滴好像形容的不对,不过没关系了,反正我又不是语言学家中文系的。其实大白菜应该下火锅,加一点点辣子,最先煮下去最后捞上来,沾点芝麻酱和肥牛汁,好吃到爆好伐。 邱水这么想的时候,清晰的听到自己的肚子闹情绪。他很想学着盛临安淡然处之情绪稳定的。但是,他又不是盛临安。于是邱水扯脖子狂呼乱叫,“喂喂喂,这是哪里?老仙师?小师妹,春夏秋冬四剑侍,我想你们你们在哪速速来见我——天灵灵地灵灵,各位仙师快显灵。”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这里除了诡异的回音,就是死一般的寂静。邱水喊了几声不喊了。他难得的沉思起来。等等,我最后的记忆是在照尘镜的幻境里,和盛临安一起吃凌生亲手做的饭菜。 亲手做的饭菜——不会吧,他下毒了?所以我现在手软脚软动弹不得。 邱水脑袋里一团浆糊,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被床绑.架了——他人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 不是吧,凌生这么疯的么?早就听说禁.欲.系的人因为长时间被禁止各种欲念,所以会逐渐走向变态。凌生他也不像大变态啊。不对,他都能强制性和我结血契,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哎呀,那他那么讨厌盛临安,不会已经把盛临安炖了吃吧。邱水越想越离谱。努力捋脑海里的线头,然后打赌凌生走不出幻境,那么自己一定也还在幻境。既然是幻境,那么这里肯定不是天灵山,这间屋子一定是凌生的意念造就。 对,意念,虽然照尘镜已经被抓住了,但是我们还没走出爱别离大门,也就是还身在幻境。既然在幻境,凭凌生的法力,自然可以凭空想象出自己的家。 家,思及此邱水鼻子发酸,是啊,我也想家。我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干嘛啊,就要担负起拯救全世界的重任。谁问过我愿不愿意。 越琢磨邱水越难过,越委屈。于是扁扁嘴居然哭了起来。说起来邱水的确是个很漂亮的短脸小猫系大帅哥,可哭的时候居然像个小孩子,漂亮的嘴巴撇撇的,哭起来憨憨的。 有人轻笑了一声,好像终于忍不住。邱水泪眼婆娑地看向发出声音的讨厌的人,凌生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邱水的床前。 他看起来似乎很开心很满足,邱水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轻快。 “你不是吧,道门斩妖使大人,你的良心去哪了?被狗吃了么?”邱水大力吸鼻子,哭得惨兮兮。 凌生收敛笑意,垂眸光低低声音说话,“对不起。” 邱水抹了抹鼻涕,“干嘛说对不起?” 凌生,“我不该——” 邱水把鼻涕擦在雪白的被子上,换凌生皱眉。“知道不应该就别做啊,干嘛要下了药放倒我俩。对了,你不会对盛临安怎么样了吧?” 凌生摇摇头,垂眸光看着手里的青瓷小碗,“他很好。” 邱水想坐起来,却徒劳,于是放弃,“他在哪?” 凌生端着碗的手微微颤了颤,抬眼长久地锁定邱水的目光,“你真的那么在乎他?” 邱水觉得头痛,“喂喂,我的道门斩妖使大人,咱们是要救世啊救世,怎么变成言情了,几个大男人情情爱爱的,腻歪不腻歪。” 凌生眉头紧锁,“所以你不喜欢他?”他像是生怕邱水不明白,于是补充道,“盛临安。” 邱水大声叹气,“当然了,我到底要说多少遍你才懂,你是我的好朋友,他也是。难道这三界六道除了爱情没别的了?” 凌生似乎没懂,狐疑地看着邱水,“还有什么?责任?义务?还是赎罪?” 邱水很想抱住自己的头,可是他做不到,“又来了,拜托我的斩妖使大人,咱们别自怨自艾好不好。你大可以不要责任,义务,也可以别道德感那么高的自我感动式赎罪。其实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只做自己。” “只做自己?” “对啊,只做自己。高兴了你可以唱歌,可以喝酒,可以到处浪。不开心了你可以哭,生气了你有权愤怒。干嘛要活得那么累。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 凌生低低重复着邱水的话,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邱水等了半天,“喂,道门斩妖使大人,您搞明白了么?所以你可不可以先把我解开,我这样很累,每次看你都要努力瞪眼睛朝上看,看起来很像翻白眼,这样对您也不尊重是吧。” 凌生好像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忙抬手一挥。邱水立刻试了下,果然手脚恢复了力量。他坐起身来,开始晃胳膊,“我觉得我颈椎病都快犯了。对了道门斩妖使大人,咱们还在幻境中吧?” 凌生点头。 邱水看向凌生手里的青瓷小碗,“给我的?” 凌生又点头。 邱水示意他拿过来,凌生便深吸口气,将碗递了过来。邱水接过碗,见里面是一些稀粥,“你倒是想的周到,毕竟给我们下了重药,此时来点稀粥综合一下,省着胃疼。” 凌生脸红了红,连雪白的脖子都泛红。邱水故意忽略掉,端起粥碗呼噜噜一股脑喝下去,然后满足地打了个嗝,举起碗,凌生立刻接过去。邱水慵懒地摸摸自己的肚子,闭着眼看起来很惬意。他身子朝后仰,重又躺了回去。 他压根不像被囚.禁,反而像是住进了整个三界六道最最豪华最最舒服的客栈,躺在了三界六道最最柔软的床上,刚刚喝下了三界六道最最奢靡的一碗琼浆玉酿。此刻想要睡一个三界六道最最美的觉,做一个三界六道最最无厘头的梦。 凌生想过很多次,邱水醒来后会怎么对他。也许是大骂,也许是怒吼,也许会动手,虽然他打不 过自己。任由凌生想了一千种突发状况,也没想到邱水居然会是这种反应。 邱水将眼睛掀开一条缝,看着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凌生,“你怎么还不走?” 凌生垂眸光看着自己的脚尖,“你不恨我?” 邱水,“我为什么要恨你?” 凌生,“我不但给你强行下了血契,还强行把你留在幻境中让你不能回到你的那个时代。这一路走来,我明白了你终是要回去,可我就是想自私一回。” 邱水慵懒地以手枕头,“我都知道了啊,我的道门斩妖使小祖宗,这些话你说了一万零一遍了。我也说了一万零一遍了,我不生气不恨你。说实话一开始被结血契我还是有点愤怒的,不过后来一想,无所谓了。反正人总要死,什么时候死,和谁一起死都没关系。” 邱水翻了个身,背对着凌生,“何况你救过我,我也是真心把你当朋友。” 凌生点点头,反应过来邱水看不到,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说话。邱水闭目养神,直到听到凌生的脚步声远去到消失,才又坐起身来,迅速幻视四周。 这里的确和天灵山凌生的住所一样,至少看起来一模一样。原来这个地方不但囚.禁了凌生的肉身,还囚.禁了他的灵魂。即便在幻境中,他依然只能想到这里。 因为这里囚.禁了他,所以他要把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人,也囚.禁在这里。然后陪着他看永远也看不到的四季么? 邱水没心思责怪凌生,只是觉得心酸。这道门斩妖使未免太惨了点。只是人活在世上,谁不惨。别的不说就说自己那个时代,难道背着房贷一辈子赚着窝囊废时刻受老板PUA的牛马不惨?难道每天学也学不完没有半点时间,只能穿梭在各个补习班的小孩子不惨?难道战争中的人民不惨? 如果自己淋了雨,就要撕了别人的伞,岂不是从被深渊凝视变成了恶龙本身。 邱水觉得自己像个哲学家,他很满意。自从他想通了这里是幻境,而盛临安也很安全以后,他就不着急了。 在哪待着不是待着啊,反正他还有时间。而且他实在没法平衡凌生不死和灵珠离体的关系。那就先睡一会吧,我的确很累了。 这么想的时候,邱水真的就睡着了。随着轻微的鼾声响起,本走远的凌生却又站在了邱水的床前。他静静地看着熟睡的邱水,那张冷若冰霜却又俊美无比的脸上,有说不清的情绪。 他的手里还端着邱水喝粥的那只青瓷小碗,只是碗里哪是稀粥——那碗中红艳艳的,分明是血。 细看凌生的脸色很苍白,如果此刻拉开他的袍袖口,就会看到他的左手臂上一道新伤—— 那是刀伤,还没来得及愈合。凌生垂眸看着自己的左手臂,嘴角向上扯出一丝笑。他心底竟有一种诡异的快.感升腾。 第二次,这是邱水第二次喝了我的血——凌生这么想的时候,浑身似被电击。他微微颤抖着,觉得自己就像风中的落叶——想要挣扎,却更贪恋,可最终,是要粉身碎骨的吧…… 34.第 34 章 山中无日月,世上已千年。 在这间凌生的记忆小屋里,邱水看不到时间,他只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又似乎一下子就醒了。醒了以后浑身疲累,乏得很。邱水翻身坐起,看了看那扇大开的窗。有风从窗外吹进来,送来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窗外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到。邱水心中一动,跳下床去。 满地找鞋子找不到,邱水索性赤着脚,站在原地活动筋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他被换了一身纯白色的衣裙,邱水想了想,或许古人叫做心衣。总之雪白的亵衣亵裤外是一件非常随腰身的纯白长衫,这长衫也太贴身了吧?邱水扭来扭去看不全自己的身前身后,只觉得长衫紧裹在身上,越发显得腰细。 邱水撇嘴,这屋子里应该有一面镜子的。他低头看,长衫直到脚踝处,露出自己细细的、雪白的脚踝和一双好看的脚。 邱水坐回床上,百无聊赖地晃动双脚,这里也太安静了,也不知道盛临安怎么样,不过那小子实力深不见底,虽然一同被凌生投药放倒,但是真中招还是假中招谁知道呢。 如果他没事,估计会来救我吧。邱水又觉得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别人身上,有点无能。于是视线又转到衣服上。 拎起衣衫角看看,无比嫌弃——忘了从哪看到的,也许是微博,也许是小地瓜,谁知道呢。反正邱水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刷到过—一群剧粉嗷嗷对着某部古装剧里只穿心衣的男主叫,说古代人穿纯白内衣等于裸.着。得,那我这样走出去也太不体面了吧。 邱水贼兮兮地朝门外瞧,门紧闭着。门外静静的,事实上屋子里也很静,静得恐怕掉地上一根针都听得到。凌生去哪了呢?既然这里是爱别离的幻境、是凌生的内心深处,那么凌生又去了哪? 邱水彻底坐不住了,他试了试,发现自己体内的真气还在;不但在,还很热很澎湃,于是激动起来。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旁,试着推门,发现这扇门似乎被锁住了,他压根推不动。 也许我可以用内力把这扇该死的门震碎。可是如果震碎了惊到凌生,他赶来了我要不要和他动手?动手后要不要打晕他或者打死他? 想到打死,邱水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凌生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难道喜欢一个人有错吗?可是,他给我下.药,把我囚.禁起来,还和我结血契——邱水天人交战了好一会。终是放弃把这扇该死的门弄碎的打算。 一阵风吹来,只着单衣的邱水有点冷。好冷啊,哪来的风。这死窗户一年四季开着,凌生还真是体格好。 对啊,窗子。 邱水振奋精神走到窗边,探头朝外瞧,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有心喊,又怕惊扰到凌生。不管了,死就死吧。邱水索性爬上窗子,一闭眼跳进了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反正是幻境,我赌我死不了。 身子急速下坠,四周除了黑还是黑。这无穷无尽的黑好像永远也看不到边。邱水任由自己身形下坠。他只想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去。 幸好下坠的过程很快,邱水已经看到了光亮。在最后落地的时候即便他提前用了法力,却还是一屁.股摔在地上。 好痛! 邱水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可怜的屁.股。他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被摔成二十八瓣了。一瘸一拐的朝着更光亮的地方走,很快邱水就看到了一扇门。 看到门的一瞬间邱水很激动。不会吧不会吧,我是不是回到了爱别离的大门里,那么一伸手,也许我就可以脱困。 再见了变态的道门斩妖使,再见了变态的幻境。等等,盛临安怎么办?还有照尘镜呢?自己真的要一走了之么? 邱水再次陷入天人交战,最后决定先看看在说。他觉得心跳很快,一步步走到那扇门前,却立刻成了泄气的皮球。 这扇门只是一扇非常普通的门,和所有的道家山门一样。邱水立刻反应过来,也是,这里是凌生记忆里的幻境,那么这位可怜的、自小被PUA的道门斩妖使,除了每天斩妖除魔,还去过哪啊!估计这里就是天灵山的山门。也许自己推开门,就会看到凌生那老古板的师父,自己的同事,老张。 邱水觉得自己如今这样瞻前怕后的只是在浪费时间,于是不在胡思乱想。他抬手推门,果然这次很容易就把门推开了。 好刺眼。 眼前骤然大亮,邱水忙以手遮眼。过了好一会待到适应光线了,邱水才再度睁开眼,朝门内看。 这里好多好多的桃花啊。难怪刚刚闻到特别浓郁的香气。 邱水抬步入内,穿过桃林,踏上一条石径。石径通幽处,却不知自己的前方是哪?会不会有只大妖在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邱水胡思乱想着,顺着石头小径往里走。石头小径的四周都是参天大树,还有一株株生命力旺盛的小草。不远处有葡萄架,藤蔓爬满,却还没有结葡萄。自己的左脚边开满了红的黄的粉的白的各种邱水叫不出名字的小花。花盛开,阳光正好。 有蝉鸣声声入耳。 伴随着蝉鸣,是朗朗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听起来是很多小孩子的声音,童音清脆。邱水循声走,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一方院落。 院门虚掩着,院墙是篱笆墙。邱水透过篱笆墙,看到了院子里五六个小童围着一张木头桌子坐着。各个背着小手,正跟随着教书先生的温柔腔调,朗朗背诵着三字经。 一派和谐。 现在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此刻风也悄悄,就连云都悄悄,好像这里只有这些令人心安的童音。自从来到这个时代,邱水一直紧绷着神经,好像一直在赶路,永远有做不完的任务。他时间总是不够用,有那么多人需要自己去拯救,有那么多件事需要自己去做。 邱水真的很累。他甚至有点理解一直背负着责任的凌生了。不过听着这些童音,邱水第一次觉得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这里哪怕只是幻境,也能让自己享受片刻从容时光吧。 他找了个木头墩子坐上去,深吸口气 ,刚想闭眼小憩,眼角余光便瞥见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想要跳起来或者藏起来,却发现那个人并没有看自己,或许他压根就没看到自己。 奇怪,凌生居然看不到我?邱水狐疑,又很快想通了——对啊,这里是凌生的记忆深处。那么这里就是曾经发生过的、凌生的遭遇。 记忆海里的凌生手握苍生剑,静静地立在虚掩的院门外。他已经站了好久,似乎还要站好久。他握剑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连雪白的脖子上都有青筋暴起。 他似乎在下什么天大的决心。 院子里的小童们并没有发现院外的不速之客。那教书的先生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生得斯斯文文人畜无害的样子。他看到了院门外把自己站成了石雕像的凌生,于是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便泛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 “孩子们,今日就先到这吧。都各自回家去,把三字经再默三遍。” “先生先生,明日几时上课呀?” “先生先生,今日为何这般早,我还没弄懂呢。” “先生先生——我爹说先生那日救了他的命,是恩人呢。他明日杀猪,我爹告诉我一定要带着先生一起去,请不到先生我就别回家了。”’ “先生先生,这是我奶奶为您做的新鞋子。我奶奶说多亏有先生,我家才不至于饿死。您一定要收下,别嫌弃。” 小童们围拢住那教书先生,叽叽喳喳个不停。教书先生温柔地笑着,挨个抚.摸孩子们的头,“好好好,先生一定去。快回去吧,天色不早了,你们的家人会担心的。” “一言为定啊先生,您是大人,大人说话要算话。” “当然说话算话。一定作数。” “那咱们拉钩。” 教书先生被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缠得受不了,于是微笑着与他勾手指,约定明日一定去他家看他奶奶。 小童们和教书先生告别。走到院门处,却被凌生拦住。 手握着苍生剑的凌生脸冷的像冰,但是他的一双眼,却有温度。刚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如今这把斩妖的剑,到底该如何出手!? 教书先生看向凌生,声音里带着哀求,“大人,求您放过他们,他们只是些不懂事的小孩子。我和您走。” 凌生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虎头虎脑的小子扬起小脑袋瓜看着凌生,童声童气的问他,“你是道门的?” 凌生紧抿着唇,没说话。 “我叫小虎,我不怕你。”那小童踹了凌生一脚,凌生没有躲,也没有动。 教书先生脸都吓白了,“小虎,他不是坏人。” 小虎回头看教书先生,“先生,他手里拿着剑,我奶奶说一个长的很好看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剑的年轻人,是大坏蛋。他杀了我们妖族好多好多妖,有坏的,也有好的。” 小虎仰脖子叉腰,大声问凌生,“你说,杀了坏蛋你是好人。那杀了好人呢?你是不是大坏蛋?” 35.第 35 章 凌生嘴唇紧抿,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握剑的手竟微微颤抖。 教书先生再次呵斥那叫小虎的孩子,“小虎,先生都教过你什么。不准这样无理。” 小虎满脸委屈地回头看教书先生,先生便摆摆手,“今日先生有事,你们都先回去吧。” 孩子们哪肯。 就这样僵持着,却见从天而降的四剑侍。他们远远的站着,和这处小院保持距离。而冬雪便走上前来,却并不对这群妖怪动手,只是恭恭敬敬的垂手立在凌生身旁,低声说,“老仙师有令,即刻动手。” 凌生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更低,“可不可以——” 冬雪不等他把话说完,“不可以。” 凌生不再说话了。他抬步进院,小虎一把抱住了凌生的腿,“你是坏人,大坏蛋。我不让你杀我师父!” 凌生手中苍生剑出鞘,“我不想在这里动手。” 教书先生了然,他微笑着最后看了一眼孩子们,“孩子们,先生要走了。你们不要记恨这位大人,是先生做错了事——踏入人界误伤了人界小童。先生如今以命偿命,孩子们,如果有缘——” “不会有缘了。”凌生冷冷地说。 教书先生愣了愣,便笑了,“是啊,这一死我灰飞烟灭,哪来的缘。大人,我知道我人微言轻,只是想不自量力的求大人放过这些孩子。他们只是一些小孩子,从未作恶。求大人高抬贵手,求大人开恩!” 教书先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就跪在凌生的脚边。小虎哭着放开凌生,转头去抱先生,“先生,您别走。” 教书先生摸了摸小虎的头,“好孩子听话,长大了不要像先生一样,踏入人界犯了错。先生不求别的,只求你们能平安长大,将来娶妻生子、嫁个如意郎君,平平安安的渡过妖生。” 小虎哭成了泪人,“不我不放手,我奶奶说当初我爹就是她一放手,就被这大坏蛋杀了。先生,小虎不想您死。” 教书先生抬手擦小虎的眼泪,“好孩子,先生不会死。先生只是误伤了人界的一个小童,那孩子伤的不重,先生不会死的。” “真的?” “真的。小虎你听我说,你去找你奶奶,就说先生想向她老人家讨要双新鞋子。” “先生,我不走。” “你听话,先生都答应你了不会死。” 小虎泪眼婆娑地看着教书先生,“那咱俩拉钩?!” 教书先生与小虎拉钩,他无比伤感的遥遥对凌生说,“这孩子叫小虎,他爹大虎,就是死在大人的苍生剑下。不知大人记得么?三年前——” 凌生蹙眉。教书先生就又说,“大人记起了?三年前这孩子的奶奶突发恶疾,那专治的草药只在人妖两界界碑处才有。大虎为了给自己的亲娘治病,在界碑处采药的时候不小心滑落到人界,吓死了一个路过的人界老妇。大人得令将大虎斩杀于苍生剑下——而他老娘因为错过了治病时机,落下了瘫痪在床的毛病。如今只指望这孩子每日给她做饭砍柴,而小虎奶奶也做些鞋子之类,凭着微薄的收入养活孙子——” 凌生咬住了下唇,他想起来了。 教书先生再度朝着凌生跪下去,用一种参拜菩萨的姿态五体投地,将合拢的双手高高举到头顶,“大人,苦命的小虎和他奶奶相依为命。如果小虎死了,他奶奶将无依无靠,该如何活下去?!可他的奶奶这辈子都没踏足过人界,她又何罪之有。” 凌生不说话,只是握剑的手下垂,剑尖朝下。教书先生朝小虎摆手示意他走。小虎依依不舍的朝院门走,经过凌生身边的时候,突然抱住了凌生的腿,狠狠地咬了一口。凌生穿的单薄,这孩子一口便见血。可是凌生没有动,也没有阻拦;直等教书先生跑过来拉开小虎,哄着孩子离开,凌生都没有动。 教书先生看着小虎远去的背影,郑重地跪下,朝凌生磕了三个响头。而其余的孩子们又围住了教书先生,哭起来。 “先生,我们怕。” “先生,大坏蛋会杀了我们么?” “先生,我想回家。我爹的杀猪菜我还没吃呢,我想吃肉。我都好久没吃肉了。” “先生,为什么大坏蛋就可以跑来这里杀我们,而我们不可以去人界?” “因为人妖有界,越界者会死。”教书先生叹了口气。 “可是先生,他怎么能来?凭什么咱们的死活由他来定?他是谁?” 教书先生闭上眼睛,“因为前人拆房,咱们后人命偿。” “先生我不服,难道就因为有那么几个坏妖,就要一杆子打死一船人,把咱们好妖也斩尽杀绝么。” 凌生静静地等着。邱水再也坐不住,几步窜上前去,大声质问凌生,“一定要杀么?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摸摸自己的胸口,你的良心不会痛么?这些都是小孩子,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没有作恶,为什么也要杀死?到底怎么界定哪只妖该杀?是不是生杀大权都是上位者的游戏?到底该怎么评判谁有罪?” 凌生没有回答。其实邱水知道,这记忆里的一切早已发生,他只是个看客,根本无法改变。可是他就是坐不住,哪怕只是徒劳,邱水也觉得不吐不快。 “凌生,你不是杀妖机器,为什么一定要把所有的妖怪都杀掉。凌生你看看这些可怜的孩子们,他们没有做错什么。纵然教书先生有错,你也不要学那些冷血帝王,诛十族啊。何况,你没听到么,那人界小童没有死,甚至伤的很轻。是不是人的命就比妖怪的命更金贵?他犯错了,你哪怕罚他也好废了妖力也好,为什么一定要斩杀呢?” 凌生当然不会回答邱水的一系列问题。事实上邱水也不指望凌生回答,他只是觉得憋闷。这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气的他心率都加速了。 凌生依旧静静地等着。直等到教书先生安抚好了孩子们,然后站起身来,最后捋了捋衣衫角,掸掸身上的灰尘。 邱水直到此刻才注意到,这教书先生穿一件灰色长袍,袍子已经很旧了,而且洗的发白。先生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脸色却一直苍白着。 邱水走到教书先生身前,看着他从袖口里掏出一面镜子;仔仔细细的整理好头发,然后长舒口气,转身进屋。 凌生已经把自己栽种在地里——他好像就是从地底生长出来的。事实上,邱水觉得这一刻的凌生,简直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使者。 时间过得很慢,却又异常的快。邱水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难熬。“咣当”一声,是撞翻椅子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凌生没有动,冬雪便为难的再次提醒,“斩妖使,时辰不早了。” 凌生闭了闭眼睛,没看满眼惶恐抱作一团躲在院子角落里的孩子们。他大踏步进屋,再出门时,手里是一枚光华流转的妖丹。 冬雪恭恭敬敬地将收妖袋打开,凌生立刻将那枚妖丹扔进去,好像迟一点就会被烫到。冬雪扎紧收妖袋的口子,小心放好。踌躇着,再度出言提醒,“斩妖使大人,我们还没有完成任务。” 凌生愤怒地看冬雪,声音从嗓子眼蹦出来,很压抑的样子,“为什么?” 冬雪垂下头,“斩妖使大人,您不要为难小的。” 凌生胸.膛剧.烈起伏,好久才平复。他再度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温暖也消失。他慢吞吞的收了苍生剑,一手掐剑指,另一手凌空画符——一张八卦盘自他指尖升起,直直飞向院子角落里躲着的孩子们。 邱水试着用法力去挡,却只是徒劳。是啊,他怎么又忘了,这里是凌生的记忆世界,这里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无法更改的凌生的过去。 八卦盘停在孩子们的头顶,高速旋转起来。随之一声声小小的哀嚎和惨叫,差点击.穿了邱水的耳膜。邱水不得不闭上眼睛,双手拼命堵住耳朵,才能忍住自己想要徒劳的冲上去,把凌生大卸八块的冲动。 娘的,看来自己过去心太软,怎么会被凌生那张俊俏的小脸骗到——以为他很乖很可爱,很害羞很可怜呢。 刽子手,简直就是挨千刀的刽子手。邱水在心里把凌生骂了一万零一遍还不解气。而孩子们已经化作一枚枚小小的妖丹,点缀在地上。 就在片刻前,这里还是三界六道最温馨最令邱水放松的地方,可此刻,这里已经成了地狱,杀人的地狱。 冬雪将那些妖丹一粒粒拾起,也放进收妖袋里。而后才又道,“斩妖使大人,还有一个?” 凌生不理他,只是转身抬步朝外走。冬雪迟疑着,只好追上凌生。 邱水看着这一主一仆消失不见,才松了口气。幸好还留下了小虎,凌生还不算毫无人性。而远远的已看到小虎跑来,那小小的孩子怀里抱着一双新鞋子,跌跌撞撞地撞院门,冲进屋子,随即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邱水觉得累,他再也无法看下去。于是转身走,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走着,然后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那是凌生的飞剑——一只船,做成剑匣子的模样。此刻剑已归鞘,却并没有端坐着。 凌生像个小孩子一样,双手抱膝缩在角落里,肩头微微抖动。细看,他居然在哭。 36.第 36 章 凌生哭得像个孩子,邱水认识他这么久,亲眼目睹过他发病、看过他往自己大腿上扎刀子、也被他咬过、下.药放倒过、囚.禁过、表白过,可是邱水还没看过凌生哭成这个样子。 原来他不是铁石心肠。邱水这么想的时候,又一次原谅了这个杀妖如麻的刽子手凌生。他慢吞吞凑近凌生,蹲下了身子。想要拍拍凌生肩头,安慰他一下,却发现自己依旧做不到。 是啊,怎么又忘了,这里是凌生的记忆深处。每个人都会尘封一些记忆的是吧,那些记忆里的痛苦或者欢愉,外人如何去感受去共情去改变呢。 可是这样的凌生,彻底收起了所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刺猬的刺的凌生,这样脆弱的把自己最柔软的肚皮暴露在外的凌生,让邱水很陌生。 哪怕他此刻收起了所有的刺,可是凌生还是不能完全放松。哪怕这里是属于他这把杀妖剑的剑匣子,凌生还是无法彻底放松。他哭得很压抑——拼命地咬紧了下唇,肩膀一抖一抖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飞剑穿云破雾,平稳极了。邱水的心却七上八下,凌生放走了小虎妖,一会回到山门,不知会经历什么。 平稳的飞剑很快飞回了天灵山,落下了云头。春夏秋冬四剑侍没有跟着凌生。凌生在出剑鞘之前已经擦干了眼泪,换一副冷冰冰表情。 是啊,他是一柄剑,一柄杀妖的剑,剑不该有情绪。 这把杀妖的剑一路朝大殿走去,恭恭敬敬地推开殿门,恭恭敬敬地朝站在大殿正中的师父参拜,“凌生——” 老仙师一摆手,打断了凌生的话,他的态度和蔼,“凌生,你斩妖回来了?” 凌生,“是。” 老仙师定定地看着凌生,“凌生,为什么少了一枚妖丹?” 凌生紧咬下唇,垂眸光看着自己的脚尖。 老仙师失望的声音响起,那叹息声好像要把凌生击.穿,“凌生啊,为师到底说你什么好呢?心软,如何担当重任!?” 凌生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师父,可是那只小妖,他没有错。他甚至从未踏入人界。师父不是说越界行凶者才死么?为什么,要杀了那些无辜的小妖?”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炸响在空旷的大殿,“凌生,你让为师很失望。” 这一记耳光响亮,不但凌生愣住了,连一路跟着凌生走进大殿的邱水也愣住了——什么鬼?老张你这PUA的有点过了。 难怪凌生心理变态,搁谁长年累月被这么搞都要心里变态啊。 一丝鲜血从凌生嘴角流下来,刺目的鲜血扎得邱水眼睛疼。 凌生雪白的脸颊烙上了一枚巴掌印,通红通红的,看起来很是触目惊心。少年捂着火辣辣疼的脸颊,想要争辩,终是咽下了所有的话,一言不发地垂下了眸光。 老仙师声音带着哭腔,他颤抖着手抚.摸凌生的脸,“孩子,为师知道你不明白。可是为师只想你知道,这三界六道并非表象看到的。为师是怕你这样单纯的孩子被骗啊。妖精多变又歹毒狡猾,凌生,你是三界六道最后的希望,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你将致人界于何地!” 凌生不说话,却慢慢地放下了捂着脸颊的手。少年抬眼看着面前这高大的老人,他看起来悲伤极了。可是,我真的做错了么? “师父,凌生是不是做错了?” 老仙师拉着凌生的手,“凌生,来来来,你来看。”他一路带着凌生踏上重重台阶的大殿,而后对着一面墙挥手。 墙上的画面令邱水和凌生震惊。 那里如果没看错,就是凌生刚刚离开的小院。就见院子的角落,有一堆尸.山.血.海。 尸.山.血.海,邱水不由打了个冷颤,这场面今后都将成为他的梦魇,纠缠他一生。 那是由无数小孩子的尸体堆叠在一块组成的一个坟包,每个小孩子的死相都很惨。而这尸.山.血.海旁,坐着被凌生放走的小虎。对,就是那虎头虎脑的孩子,如今他满脸满嘴的血。而一双手垂着,也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这些血是谁的?凌生不敢想,旁观的邱水也不敢想。 凌生惶恐地看向师父,老仙师就无比悲伤地说道,“你知道,那里离天灵山很远,远到有足够多的时间发生一些事。” “师父!”凌生眼睛红了。 老仙师看起来又苍老了几分,“凌生,为师虽然派去了你的师弟们,可是为时已晚。” 凌生带着哭腔,“师父,如果我当时折返——” 老仙师笑了笑,可是那笑容更疲惫,“没有如果,这世间事哪有那么多如果。很多事情,一旦发生了就无法挽回。凌生啊,此刻你还觉得,自己放过那小虎妖是对的么?你要知道,人妖天生的实力悬殊,即便如今看起来并没有做过恶的小妖,可是下一刻,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老仙师顿了顿,又道,“我们人类天生弱小,没有什么战力。凌生啊,如果你一直这样心软,放任妖界强大,那么我们人界死的可就不是这样的尸.山.血.海了。” 凌生噗通一声跪下去,重重朝老仙师磕头,“师父,凌生错了,凌生再也不敢了。” 老仙师很满意,他悠悠地叹了口气,“凌生,为师知道你不会令为师失望的。那么凌生,接下来你该做什么?” 凌生抬起头来,从靴子里抽出那把三寸七分长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大腿。 血蜂拥而出,凌生的眼泪也伴随着鲜血,蜂拥而出。 一旁的邱水看得百种滋味。他看了看血流了一地、眼泪流了一地的凌生,又看了看那尸.山.血.海,总觉得哪里不对。 为什么?老张明知道会发生这样的惨剧却不阻止呢?老张啊老张,你到底在搞什么?难道你真的只是想训练出一个绝对绝情的杀妖机器么? 邱水叹了口气,觉得头疼。他目送凌生离开大殿,看着凌生的血洒在天灵山的路面上,被大太阳一晒,便消失不见。 好累啊。邱水想。 他转身朝外走,与凌生分道扬镳。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去,只知道之所以凌生成为今日之凌生,都是过去的点点滴滴造就。 凌生可恨,却更可怜。 邱水想。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还会走到哪去。而天已经黑了,邱水一路走,路过了被师父牵着手的童年的凌生,路过了夜里偷偷去给小花输入灵力的凌生,路过了第一 次从师父手中接过那把三寸七分长匕.首的凌生。 然后邱水走到了一处悬崖,天好黑啊。今夜无星无月,邱水心想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呢? 夜里的山风很冷,很冷的山风吹得邱水打了个哆嗦,接着他就听到在绝对的黑和虚无深处,有人声传来,“邱水?邱水,你醒醒。” 好累啊。雨落下来,落进了邱水的嘴唇里。邱水张开嘴接那些雨水,后来就发现那雨水居然变成了血红色。 是血!可是,哪来的血?邱水大惊失色,脚下一滑身子下坠。“啊——”他慌乱地叫着,从床上腾的一下坐起身来,正对上一脸关切的凌生那双眼。 凌生一手持碗,另一只手里拿着汤匙,汤匙里还有一点粥。邱水砸吧砸吧嘴,原来刚刚喝的是粥。吓死我了,我以为自己喝血呢。 凌生看着邱水,好半晌才问,“邱水,你怎么了?” 邱水想起了在凌生记忆深处看到的一切,想说却又怕触及对方的伤心事,于是就试探道,“凌生,我刚刚走了好远的路,去了好多地方,看到了——一些事。” 凌生警惕地看着邱水,“邱水你在说什么?你一直昏睡没有醒来过。” 邱水嘶了声,“昏睡?一直没醒?” 凌生点头,嗫嚅道,“是。” 邱水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衫——的确是那件雪白的心衣,很显腰身。 凌生不说话。 邱水抬眼看凌生,指着凌生手里的粥碗,“这是?” 凌生,“睡梦中你一直喊饿,我就去煮了些粥。”他顿了顿,脸有些红,“喂给你。” 邱水哦了一声,怎么琢磨都不对。但是凌生既然不想说,那么自己也不必非要问。于是便又躺了下去,“凌生我很累。你走吧,我还想睡一会。” 凌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转身,端着粥碗离开。而邱水闭上眼睛,直听到脚步声远去了才睁开。 不对,绝对不是做梦。不过刚刚那粥还挺好喝,喝完了不但觉得浑身暖暖的、充满了力量,连后背蝴蝶骨都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似的。 邱水坐起身来,背过手去摸蝴蝶骨,奇怪,怎么这么痒?他歪头去看,差点没把自己吓死。 就见那蝴蝶骨处的衣服一鼓一鼓的,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钻出来。 “啊!~”邱水只觉得痛.痒伴随着澎湃的血气令他无法自控,他从床上翻下来,摔到地上立刻打起滚来。好.痒.好.痛,好.痒.好痛! 嘶啦一声是衣服被撕.裂的声音,接着一对金灿灿的翅膀从邱水的蝴蝶骨处钻了出来。展开足有三米长。那对翅膀带着邱水起飞,直撞上天花板又落下来。邱水重重摔在地上,翅膀闪动着,收收合合。他双目赤红,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要裂开了。在极度的痛苦中,邱水想起了喝过的雨水,不,分明是血水。于是愤怒地嘶吼道,“凌生,你他娘的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凌生并没有走,他就站在门外,听到邱水的声音便闪身进来;静静地看着在地上不停翻.滚.挣.扎的邱水,就像当初静静地看着那就要死在他剑下的教书先生一样。而他的手里还端着那只青瓷小碗,碗里还剩下一个碗底的——血。 37.第 37 章 邱水在地上翻滚不停,这对该死的金色羽毛大翅膀不停开开合合,似乎还没完全适应这具身体。比起疼痛更令邱水崩溃的是——不会吧不会吧?小爷难道真的是妖?一只鸟?一只长着翅膀的大鸟? 邱水欲哭无泪,很想对自己二十多年来吃过的每一对鸡翅膀和每一只鸡道歉。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早知道你们这么痛苦,我当初就不那么爱吃奥尔良炸鸡了。 又来了——那对翅膀霍然展开,发出耀目金光,直带着只穿着雪白心衣的邱水的身体飞到穹顶。“停停停,撞上了撞上了,啊——” 邱水撞破了天花板,直飞上天。此时正是夜深,漆黑的天穹上一个长着一对金色大翅膀的鸟人左冲右撞,那场景别提多奇异了。 凌生手里端着青瓷小碗,冷眼看着邱水折腾。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是开心,可是把邱水变成一只鸟,真的是他想要的么? 天亮的时候,邱水终于学会了控制身体上新装的设备,他平稳落地后收回翅膀,觉得累极了。而凌生便走上前来,看着邱水的眼中有热烈的光——邱水!. “你他娘的。”邱水忍不住爆粗口,这段时间的相处,哪怕凌生违背他意愿结血契,囚.禁他给他下.药,邱水都没忍心对这个少年说一句重话,可是这次他真的忍无可忍了。 拜托,好好的人不当,谁愿意当鸟人啊! 凌生不说话,只是将手里端着的青瓷小碗杵到邱水面前,“你一定很累很饿了。邱水,吃点东西吧。” 邱水低眼看,那青瓷小碗里还有一个碗底的鲜血,多红的血啊,还很新鲜。 邱水一把打翻那只该死的青瓷碗,“我又不是吸血鬼,干嘛喝血。” 凌生认真地看着邱水的眼睛,“你会需要的。” “老子不需要,老子是人,不是鸟人!更不是饮血啖肉的妖怪!凌生,老子记下了。亏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居然把老子变成了鸟!”邱水愤怒的一叠声说道。凌生不言语。邱水发泄完还不解气,拿脚去踢那碎了的青瓷碗,果不其然被碎片割破。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流血的脚,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这一晕直到天擦黑,邱水方醒转。他先是在床上呆愣的出神,而后在一眼瞥见凌生的时候立刻暴怒,邱水翻身跳下床,对着凌生,把自己二十多年来所有听过的脏话骂了一遍。后者就像个木头一样,既不还嘴,也不躲开。后来邱水指着他鼻子骂累了,便圪蹴在地上喘粗气,“道门斩妖使大人,你的心是木头做的么?你真的一点感受都没有?既不生气,也不还嘴?” 凌生长久地凝视邱水的眼,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邱水好看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本柔顺的头发如今乱糟糟的,身上雪白的心衣也左破一个洞,右撕碎一条,脏兮兮又是血又是泥。 邱水此刻已经成了一只花猫,但这只花猫很显然满肚子不解气。他歇够了,冷静下来,“凌生,你和我结血契,喂我三次鲜血,是不是最终的目的就想把我变成鸟?” 凌生垂眸光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邱水逼近他,“你干嘛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凌生,我对你不差吧,我俩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快把我变回去。” 好半晌,凌生抬眼直视邱水,一字一顿地说道,“邱水,不是我把你变成鸟。” “你什么意思?” 凌生无比认真地说道,“邱水,我是没有办法把一个人,变成一只妖的。” 邱水心咯噔一声,“凌生你说明白点。” 凌生,“在大漠里,我第一次喂你鲜血,在照尘镜幻境里,我与你结血契。而后我才发现,邱水你本就不是人类,” 邱水愤怒的一把揪住凌生的脖领子,“你的意思我生来就是妖怪?” 凌生没有挣扎,寡言少语的凌生第一次耐心的和别人解释,“结血契后你我生死与共,我感受到你体内被封印的妖气。邱水,对不起,是我自私想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我把你弄到这里来,用我的鲜血和唤妖符滋养你,令你体内妖气冲体而出。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可是邱水,” 冷若冰山的少年突然笑了笑,他笑起来很好看;若是平时邱水一定会感叹一下,可此刻邱水只觉得诡异,“可是邱水,你不觉得很刺激么?道门斩妖使、一个与妖势不两立的斩妖使,却与一只妖结血契,生死与共。” “够了,你真是大变态!”邱水暴怒着打断他的话。 凌生收敛笑容,“邱水,你说过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我现在只觉得你恶心。”邱水振臂,身子直飞冲天;在半空中羽毛翅膀展开,金光流转,上缀十二羽,“我只想离你远一点,凌生,咱们最好再也不见。” 邱水扇动翅膀急飞,却不知该去哪。 去他娘的幻境,去他娘的爱别离大门,去他娘的血契和妖怪还有大变态的道门斩妖使, 小爷不玩了。管他去哪呢,总之只要离开大变态的视线就好——小爷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直等邱水飞得再也看不到,凌生都没有任何动作,此刻的邱水刚刚成妖本实力很差,若是凌生想追,邱水压根逃不出去。可是凌生又把自己栽种在泥土地里,他痴痴地看着邱水离开的方向,像是在对天空说,又好像只是对自己说,“你会回来的。” 这句话无比肯定,凌生似乎有绝对的把握。 天好黑啊,夜色深深,深深的夜色中邱水飞个不停,虽然没有目标,但只要能离那变态的道门斩妖使远一点,邱水就心满意足了。 一路飞一路飞,邱水飞跃了崇山峻岭,飞过了大江大河,飞过四季飞过沧海桑田。邱水觉得这爱别离幻境有坏的地方也有好的地方。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离开爱别离大门后会不会变回去,可是这门内压根不按照人间流转,有时候想想也挺刺激。 如果离开爱别离,一切都恢复如常就好了。邱水这么想的时候,侧目看自己的翅膀——还别说,真挺威武。至少以后出门省了交通费,也不用订 机票了,哎呀用不用提前买个天空通行证啊?那玩意也不知道在哪办理?下雨天会不会淋湿翅膀掉下来呢?邱水一肚子疑问,其实他并不讨厌自己身体上这对新工具,只是那大变态又一次违背他个人意愿,甚至没有事先通知,就把他变成了鸟,这件事很难忍。 思及此邱水还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憋闷着。 又飞了好久,邱水觉得累和渴,于是降下云头落地后收回翅膀。刚刚在空中他看得明白,这里有一面湖,湖水澄澈,看起来能喝。 邱水走到湖边,觉得这面湖很像长白山的火山口,一样的蓝一样的清澈,也不知里面会不会有远古怪兽。他蹲下了身子,掬一捧湖水喝下去,还是觉得渴。又喝了一些,依旧渴。真是奇了怪了,难道湖水不解渴? 罢了罢了,也许飞太远实在太累身体缺电解质了。邱水原地盘膝坐下,开始打坐运功,压制那要命的渴意。 就这样天黑了亮,亮了又黑;云来了走,走了又来;下过雨,天又晴。邱水方收功法,只觉那要命的渴意消失了,而浑身轻松,他心满意足的盘膝伸了个懒腰。 “你走丢了?”是个小孩子的声音。 邱水回头,果然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穿一身红衣裳红裤子,头上梳着一对垂髫,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此刻她正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邱水,“大哥哥,你走丢了么?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脏?” 邱水顺着小女孩的手指看,果然自己脏极了。于是他便笑道,“是啊,果然很脏。小妹妹,你走丢了?” 小女孩叉腰,回头指着那面湖和湖后面的群山,一脸骄傲,“我当然不会走丢,这里都是我的家,谁家小孩子在自己家里会走丢呀。” 她说话童声童气好听极了,一张脸也生的可爱。邱水站起身来走到小女孩身边蹲下,“是啊,大哥哥走丢了。那小妹妹你能告诉哥哥这里是哪里?应该如何走出去么?” 小女孩闻言立刻大笑,好像听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这里是爱别离幻境啊。大哥哥,你可真笨。” 邱水扁嘴,认真地点头,“嗯,大哥哥的确太笨了。只是这爱别离的幻境里,好像也有许多地方啊。我看这里,就很像我知道的一个地方。” 小女孩好奇地问邱水,“你知道我家?那你说,这里是哪?” 邱水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成竹在胸,“这里我刚刚就觉得眼熟。如果我没看错,这里海拔2744米,是白头山。” 邱水指着下面那面圆湖,“这是天池的镜像吧?所以我越喝越渴,因为它根本不是一面湖。” 小女孩眨巴着那双大眼睛,听到邱水说出白头山的时候立刻笑了,你说得对,这里的确是白头山,她忧伤地指了指那面湖,“可惜他不和我玩,不过大哥哥,我可以带你去我家玩。” 邱水笑了,他上下打量那红衣服红裤子的小孩,“小人参精,你家在哪啊?”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38.第 38 章 邱水笑得像只小狐狸,他朝小女孩眨眨眼,“你猜?” 小女孩果然认真地歪头猜,“我刚刚看到你从天上飞下来,你是鸟人,所以你从那么那么高看下来,肯定看到我的家了。”小女孩好像很满意自己的新大脑,小手叉腰,一脸得意,“大哥哥,我说的对吧?” 鸟人?!邱水有点想哭,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此刻的邱水只是觉得又渴又饿,而且自己这副样子满世界乱转也不好看。更何况这小人参精既然在爱别离内,那她多多少少知道一点有关这扇大门的事吧;万一她知道如何出去,我岂不是赢大发了。思及此邱水便摆一张更和蔼可亲的脸,“对啊对啊,小人参精你可真聪明。不过哥哥猜你一定不知道这里是哪。” 小人参精大笑起来,“你是不是傻,我都说了这里是爱别离幻境啊。” 邱水摇头,晃动一根手指,“不不不,这是显而易见的。哥哥只是猜你这么小,一定不知道这里的来龙去脉,更不知道如何才能走出去。” 小人参精瞪眼睛,“才不是,我才不是小娃娃,我已经一千岁了。比你大大大大大那么多。你才是小孩子。这里的来龙去脉我当然知道。” 邱水心中狂喜,“哦,那你讲讲,我听听你是不是真的知道。” 小人参精,“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邱水心提起来,只等这小人参精接下来讲个长故事,自己也好从中发现蛛丝马迹。谁知这小孩鬼精鬼灵,竟忽然住口;凑近满脸期待的邱水,眨巴着自己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大哥哥,你很想听故事?” 邱水连连点头。 小人参精便神秘兮兮地凑到邱水耳边,“可是我哥哥说过,不可以随便和外人讲起这里的典故。” 邱水故意撇嘴,“得了吧,我猜你是不知道。” 小人参精不服气,“谁说的,我明明就知道。” 邱水摆手,“你肯定不知道,所以你故意编个哥哥来骗我。” 小人参精,“我真的有家有哥哥。” 邱水站起身来,“算了我现在又不想听了。天快黑了你一个小豆丁快回家去,小心被妖怪吃了。” 邱水弯腰凑近小人参精,笑得贼兮兮,补充道,“大补哦。” 小人参精眨巴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大补?” 邱水噗呲笑出声来,“是啊,天材地宝。一千年的人参,吃一口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吃一根,还不得平添五百年功力啊。小豆丁,快回家吧,别回头让妖怪抓了去吃掉,你可再也见不到你的哥哥了。” 本是逗她,谁知小家伙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邱水一个小光棍连女朋友都没谈过,哪哄过孩子见过这阵仗,当时就蒙了。扎撒着一双手不知道该怎么办,“别哭别哭,哥哥逗你的。” 小人参精哭得更凶,“你就是鸟人你就是妖怪,你一定会把我吃了的。呜呜呜,我还不想死,我还想找小白龙一起玩,我还想吃我哥哥做的饭呢,呜呜呜——你是坏人大坏蛋。” 说着说着又踢了邱水一脚。本就豆丁高,这一下只踢在邱水小腿肚子上,直踢得邱水呲牙,“喂喂,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小豆丁,“我又不是君子,” 邱水,“啊?” 小豆丁抹抹鼻涕,擦邱水身上,“我是小人参精。” 邱水摸了摸小豆丁的头,“对啊,你是小人参精,三界六道最聪明最可爱的小人参精。不要哭了哈,再哭就不漂亮了。” 小豆丁,“可我怕你把我吃了。” 邱水,“怎么会。哥哥不会吃掉一只三界六道最最聪明最最可爱的小人参精的。因为哥哥是好人啊。” 小豆丁歪头看邱水,“真的?你是好妖怪?好鸟人?” 邱水更想哭了,“是啊,哥哥是一只特别好的鸟人。” 小人参精破涕为笑,“那咱们拉钩,你保正不会吃掉我。”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我哥哥。” 邱水伸出小手指,小豆丁又说,“还有小白龙,也不可以吃哦。” 邱水狂点头,“都不吃都不吃。”心道我又不是贪吃鬼,哪能见啥吃啥。拜托,我也很挑食的好伐。还有,从哪又冒出个小白龙,是西游记看多了吧。 小人参精这才伸出手来和邱水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邱水心咯噔一声,他激动地握住小人参精的手,“豆丁,这是谁教给你的?” 小豆丁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哥哥啊。不是你这只鸟人,是我亲哥哥。不对,是我捡来的亲哥哥。” 如果此时有戴运动手环,邱水猜自己心率一定达到了170。他强压狂跳的心,问小人参精,“小豆丁,哥哥现在特别特别饿,你能带哥哥去你家吃饭么?”怕被小人参精拒绝,邱水又补充道,“你说了你哥哥做饭三界六道第一好吃。那锦衣夜行多无趣。你要让三界六道无论是神还是鸟人,都知道你哥哥做饭超级厉害啊。” 小人参精认真地想了想,开心的原地转了两圈,“大哥哥你说得对。走吧,我现在就带你回家。不过我家很高哦,你不会爬不动吧。” 邱水呼啦一下展开自己那对大翅膀,“别忘了哥哥是鸟人哦,有翅膀多高都不怕。” 小人参精摇头,“不可以哦。我家飞不上去。” 邱水震惊,“啊?那怎么办?” 小人参精指着邱水那双赤足,“要走上去哦。用脚。” 山风猎猎,脚下怪石嶙峋。邱水的双脚本就受了伤,这一路往山上爬;又打着赤脚,很快他的脚底便被磨破,有鲜血流出来。 “好高啊。小豆丁我们都走了半个时辰了,还有多远啊!”邱水气喘吁吁,找来一节木棍当拐杖,只觉得自己就要高原反应缺氧了。 小女孩走的飞快,此时在邱水头上好远的地方;她停下来回头看嗷嗷乱叫的邱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大哥哥你也太没用了,这才走多久啊。” 邱水狂喘气,“很久了好吧。” 小 女孩一副老诚模样,叹气道,“你们这些大人真没用。快了快了,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 “啊!”这回邱水真的想哭了。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走到了小人参精的家。远远的邱水就见一处独立的院落,他用尽浑身力气冲.刺上山,走到院门前的时候,再也支撑不住,于是咕咚一下倒在地上。 、 小人参精早已进了院子,此刻正从屋子里拉出一个穿着现代服装的年轻男子。邱水原地瘫成饼,努力抬眼看那男人。 果然,又是一个穿越者。 小人参精看着瘫倒在地的邱水,放开那男子;一溜小跑到邱水身边,蹲下了身子歪头看邱水的脸,“喂,没用的大哥哥,那个最厉害的哥哥,就是我的亲哥哥啦。”她回头指站在屋门前朝邱水方向望过来的男子。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下身穿一条黑色直筒牛仔裤,显得腿细长笔直。上身内穿白色老头衫,外穿一件黑白格子衫。黑顺毛妹妹头,脸很年轻,大概23岁左右。很白。 邱水努力抬头,努力抬手,朝他打招呼,“嗨,” 那年轻人便朝他微笑,“穿越者?” 风将他的格子衫吹开,邱水晕过去之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胸.肌——好大。” 邱水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而他正躺在一张铺着雪白床单、雪白枕套、雪白被子的松软的床上。他试着动了动手脚,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被包扎好了——是绷带,现代用的绷带。很显然包扎得很专业,伤口也应该消过毒处理得很好。 邱水坐起身来,活动活动肩膀,觉得自己颈椎病要犯了。他环顾四周,这间小屋布置简单,但充满了现代化的东西。 邱水下床,见床下摆着一双拖鞋,便穿上拖鞋在屋子里乱走。 这间屋子大概200平米左右,屋子里有现代化的电视机电冰箱手提电脑,还有电。 这点很重要,邱水看到这些的时候差点哭出来。这里有电啊!不知道有没有手机,自己能不能和道门777研究所取得联系。 等等,这里是爱别离大门后的世界,这些不会和那荷花池一样是幻境吧? 邱水深吸口气,走到书桌前停下,见台灯底下放着一摞子书,《荣格心理学》《梦的解析》《犯罪心理学》《自卑与超越》《性.学三论》……啧,这家伙不会是心理学家吧?怎么,改变历史只用道门中人已经不够了?需要用上心理学家了? 等等,凭什么都是穿越者,老张可以无限穿越到道门斩妖使的各个时代;这小子可以带着随身空间;而我,不但啥也没有,甚至自己还变成了鸟人。 不公平,真是天大的不公平。 邱水正胡思乱想着,就见那年轻人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碗,“没有手机。”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邱水想问什么。 可是邱水却在看他手里那只碗——这段时间被凌生搞的,邱水已经对任何碗都有点ptsd了。 39.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年轻男子顺着邱水的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碗,这只碗就是现代很常见的碗,没有任何异常。碗里装着一些白米饭,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观察邱水的表情,“你害怕这只碗?还是害怕所有的碗?曾经有什么关于碗的不好的记忆么?” 邱水还在盯着这只碗,盯得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心狂跳眼赤红,突然冲上前去将那只碗打翻在地。 碗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碎成了一片片。邱水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就要死掉了。他双手大力揪住自己的衣服领子,只觉得窒息。 好难受啊,这衣服快要把我勒死了。邱水这么想的时候,身后的蝴蝶骨处再次异动,而那对羽毛翅膀居然不受控制的呼啦啦钻出来、展开。 金灿灿的翅膀,下缀十二羽。 邱水头好晕,浑身无力,他双手抱头身子朝后栽倒。从外面进来的小人参精见到此景象吓得站在门槛外一动不敢动。 还是那年轻男子当先反应过来,他回头吩咐小人参精,“去,拿镇定剂。快!” 小人参精匆匆忙忙跑走,不多时便拿来了一只针管,踮着脚高高举起递给年轻男子。那年轻男子就说,“控制住他。” 小人参精脚尖点地飞身上前,半空中双手结印施法;邱水却在此时忽然仰天长啸,身后翅膀扇动间竟将那小人参精凌空扇飞,直飞出去十几米远,自半空中跌落在地不能动弹。 邱水背后的翅膀还在扇动,他双手抱头。这对大翅膀扇起的劲风拍裂了窗子,所有的玻璃噼里啪啦碎掉。而屋门也开裂成无数片,再被扇飞。 屋子里凭空刮起了旋风,所有的家具都发出难听的呻.吟声。邱水看起来痛苦极了,他双手抱头,不停嘶嚎。 风烈烈,烈烈的风中年轻男子单手持针,另一只手缓慢下压,脚步一点点靠近邱水,“别怕,别怕,没有人会伤害你。放松,放轻松,深呼吸。来,跟着我一样做——呼——吸——呼——吸”他的声音里有着令人镇定的力量。 邱水强压内心狂潮,跟着年轻男子的节奏深呼吸,十几遍之后觉得好了许多。年轻男子就又说,“你现在需要好好睡一觉,你的身后就有床,你躺上去。就这样,对,非常好。你现在很安全,你闭上眼睛躺下去,床会接住你。” 邱水依然而行,努力控制神识躺到床上;那对羽毛翅膀包裹住邱水的身体,他蜷缩在内竟像个孩子。 年轻男子神色镇定,一步步靠近邱水,“你现在正躺在一片海上。阳光很好,没有一丝风。海浪很轻,你是一颗白菜,你正随着海浪飘啊飘——”他语调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很快邱水便闭上眼睛,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小人参精吓得小脸撒白,嘴角还带血。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见邱水睡着了,便小小声问年轻男子,“哥哥,还用不用给他打针?” 年轻男子摆摆手,将针管递给小人参精,“不用。” 小人参精这才捧着针管离开。很快又跑回来,年轻男子便温和说道,“你很累了,去休息吧。这里有哥哥就好。” 小人参精扁嘴,“可是刚刚他好凶,哥哥我怕——” 年轻男子就道,“没事,他现在睡着了。哥哥应付得来。”他摸了摸小人参精的头,“你要相信哥哥。” 小人参精狂点头,“嗯嗯,秀秀相信哥哥。”她听话的转身离开,年轻男子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认真的观察邱水。 此刻的邱水睡得很沉,他的确太累了,他好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过。 血,到处都是血。许许多多的血汇成了一条小河,后来小河变成了汪洋大海。邱水看到自己就在这片血海里,远远的,师父张守元,大小李和道门777研究所的所有研究员,都在血海中拼命挣.扎。邱水努力的朝他们游过去,明明离得那么近,却越游越远。邱水拼尽全力,终于游到了师父的身边,“师父,伸手。师父。” 邱水拼命喊,他努力朝师父伸手。可却怎么也抓不住师父的手。后来师父便沉下去,邱水眼看着那滔天的血海将师父淹没,却无能为力。 大小李也被淹死了,还有道门777研究所去年刚收的研究生小师妹,还有读了7年也没法毕业的博士大哥。还有街角那间咖啡馆里,暗恋他的女孩子。 还有他的同学们,他的老师,他曾经吃百家饭的张妈四大娘五姨。邱水生命里出现过的所有人,都在他眼前一个一个被血海吞噬。 再后来血海里燃起了滔天大火。可是,火和水不是天敌么?为什么火会在血海上燃烧?邱水这样想的时候,就看到凌生手里握着苍生剑,坐着他那艘做成剑鞘模样的大船而来。 而他的身旁,立着总是一脸笑嘻嘻,永远对任何事都不在意,满嘴跑火车一直没句真话的盛临安。剑鞘没有盖子,邱水得以看清凌生与盛临安表情。他们似乎,很开心? 邱水大喊,“凌生,盛临安。快快快,这里,这里有只小人参精就要被淹死了,你们快点。” 他们的大船很快,很快就到了在水里挣.扎的小人参精身旁,邱水大喜。他和凌生一人拉小人参精一条胳膊,将她拉出水面,拉到了大船上。 邱水终于松了口气,“幸好你们来了。”他看了看凌生,和正一脸事不关己老狐狸相的盛临安。就见盛临安挠了挠鼻侧,“交给你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凌生便一把拎起小人参精的后脖领子,那小豆丁甫一双脚离地立刻变成了人参模样,这只千年人参就被凌生拎着,一口一口吃进肚子里。 过程中邱水想要冲上去救小人参精,却被盛临安拉住。盛临安好大的力气,他拦腰抱住邱水,邱水便动不得半分。 “不要,不要吃了它。”邱水狂呼,可是凌生却对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却令邱水从天灵盖凉到了脚底板。 吃完小人参精,凌生便和盛临安说,“我记得我们的约定,走吧。” 邱水大急,“你们约定了什么?你们约定了什么?不要走。”凌生与盛临安便朝他笑,然后凌生伸出手来,将邱水一把推到了血海里。 血,好多的血,好多的血汇成了血海。邱水觉得自己就要被淹死了。他眼看着凌生和盛临安站在船头,而大船腾空而起,穿云破雾远离了。 天暗下来,接着太阳消失了。轰隆隆的声音不停响着,邱水看到远处的山晃晃悠悠的倒下去。倏忽间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黄土地上,那地面开裂,一条条裂缝宽达一米,一个个人掉下去。这裂缝里面好像有无数双手,哪怕人们拼 命抓住裂缝的边缘,最终还是会被扯下去。 “妈妈—”邱水听到一声声哭嚎,看到不远处的地上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那孩子正大哭,嘴里喊着妈妈。可是他的妈妈去哪了呢?会不会也被这裂缝吸走了? 火山岩浆从远处轰隆隆滚下来,以压倒之势吞噬了沿途所有的房子和逃命的人们,汽车看起来很小很小,就像蚂蚁。在这场末日中,谁又不是蝼蚁呢。 天上遮天蔽日都是各种奇怪的鸟,和各种奇怪的妖。那些妖俯冲下来,一次叼走一两个人,飞得高高的,将那些人扔下来。邱水想飞身起来救,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无数双从地底下伸出的手抓住。 这些手,想把邱水扯进无间地狱。 不知怎么地上就充满了妖族,这些妖怪见人就杀,一时间血花翻飞,哀嚎遍野。邱水想救,自己却深陷其中。他无能为力地看着正被屠戮的人类,嗓子都哭哑了,“不要,住手!” 他仰头,看到了带头的那只大妖,那只大妖正悬停在半空中。一对大翅膀展开足足有三米长,而金光灿灿的大翅膀,下缀十二羽。他每扇动一下翅膀,岩浆,血海,火焰,滚雷,山崩地裂便随之而来。 他似乎发现了邱水,于是朝邱水飞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邱水看清了他的脸——这张脸无比熟悉,因为那就是他自己。 “啊!”邱水惊呼一声坐起,出了一身的汗。他急喘着,眼中都是慌乱而神魂似乎并未归体。 年轻人出声,“你醒了。” 邱水怔怔地抬眼看他,双眼直勾勾的。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掐住了年轻人的脖子。 这年轻人的脖子细细的,好像一下子就能掐断。 邱水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而双眼虽然看着年轻人,可眼内空空。他还留在刚刚的噩梦里,嘴里不停大喊着,“我掐死你,我掐死你!” 很显然,他把年轻人当成了梦里的自己——那只毁灭人类的大妖。 “我掐死你,我掐死你。都是你都是你,啊啊啊啊,不要!”邱水咬牙切齿,双目圆睁着一眨不眨。 小人参精冲进来凌空飞起,拼命去扒邱水的手,“大哥哥你醒醒你醒醒,我哥不是,我哥他不是坏人。”可是深陷恐怖梦境中的邱水哪里听得到。他只是不停地狂呼大喊,手上不停用力。 年轻人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起,他一张本白皙的脸此刻被掐得通红。嗓子眼也发出咯咯的声音,再这么下去,他真的会被邱水掐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人参精松开了手跑出去,很快她手里拿着刚刚那只针筒,再度起飞。半空中小人参精投掷出针筒——针头一下子扎进邱水后脖颈。与此同时小人参精小小的身子也飞至,于是一鼓作气将针筒里的药水推进去。 随着药水推入,很快邱水便无力地松开手,身子软倒。年轻人伸手接住,将邱水小心的平放躺在床上。 他揉着被掐得发红的脖子,长出口气,狐疑地看平稳睡着的邱水,小人参精就说,“哥哥,幸亏你的镇定剂。咱们还是把他扔了吧,他太危险了。好像随时都会爆炸。”她歪头看向年轻人,“哥哥怎么说的来着,像,像,原子弹。” 年轻人勉强扯了扯嘴角,心有余悸地看着被羽毛翅膀包裹的邱水,陷入了沉思。 40.第 40 章 这一觉睡得压根没做梦,邱水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邱水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是抬眼透过屋子里的玻璃窗看外面,可是外面有什么呢?除了漆黑一片还是漆黑一片。邱水突然想起了凌生,那个很偏激很执着的道门斩妖使。 曾经,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凌生喜欢坐在大开着的窗前,静静地看窗外漆黑一团的景象。现在他懂了。有时候,看不到也是一种幸福。而看到的,未必是真的;看不到的,也未必是假的。 好累啊。邱水这么想的时候,觉得眼角湿湿的,而那滴眼泪便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淌,到了嘴边的时候,邱水悄悄地尝了尝。 果然,眼泪是咸的。 “大哥哥你哭了。”邱水无力的朝声音传出的方向看,果然是小人参精。这小娃娃此刻满脸好奇地看着邱水,伸出手来碰了碰邱水脸上那滴泪,放在自己嘴边尝了尝,立刻皱起小脸,“好难吃。” 若是放从前,邱水一定会开心的逗逗这小豆丁,可刚刚那个梦实在太可怕。他心有余悸,此刻没有任何心情开玩笑。他甚至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但有时候世间事就是这么事与愿违,邱水很想找人倾诉的时候,却没有人肯停下来听一听他的心里话。待到他不想说了,却有人拼命想让他开口。 是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他换了白衬衫黑领带,和一套灰色的西服。这里又不是现代,干嘛要穿的这么正式。对,刚刚看到那么多心理学书籍,他又会催眠,那么他一定是心理医生。 邱水想,我很需要心理医生。此刻,不,我一直都很需要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正认真地观察邱水的情绪变化。他看起来依旧很镇定,但却把椅子挪远了不少。邱水很想笑一笑的——冷笑。原来连我的心理医生都怕我。不过这样挺好——挺好。只要不会害人,就挺好。 邱水又想起那个可怕的梦境里,那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大鸟。他,不会就是我吧?难道我就是那只灭世的大妖? 好累啊。邱水长叹口气,重又闭上了眼睛。 年轻人摆摆手让小人参精出去。那小豆丁便听话的出门,到了门口却一脸委屈地说,“哥,关不上门了。这个大坏蛋,他把门弄坏了。” 是啊,经过刚刚那番折腾,这扇屋门已经被邱水震碎。要不是这房子的确很牢固,恐怕今日就要被拆家了。 邱水闭着眼睛,闷闷地说,“对不起。” 有一会,才得到年轻人的回答,“这不是你的错。” 邱水本以为年轻人会说没关系,或者责怪他。谁知年轻人只是语气平和的和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邱水本来以为自己是个乐天派,事实上这二十多年他也很少哭,无论对待什么突发事件,他都有本事苦中作乐。哪怕自己被凌生变成了鸟人,邱水也没这么委屈过。可是,此时此刻,这年轻人只是语气正常的说这不是你的错,邱水却鼻子酸得不行,眼泪哗哗的淌下来。他的翅膀一抖一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年轻人语气更温和,“要哭就放声哭出来吧,会好受一点。” “哇——”邱水大哭出声,比小孩子还要小孩子。他豁然坐起身来,双手环抱膝盖,一对大翅膀将自己的身子包在内。邱水哭得稀里哗啦,“我不想的,我不想的。我不想变成大坏蛋。我不是坏蛋。我不想的,可是我控制不住。”他哭个不停。年轻人便伸手,抱住了裹着大翅膀的邱水。 他的语气特别特别的温和,“我知道,我都知道。委屈你了。” 师父对自己很好,非常好。可是师父从没有这样抱过自己。记得七岁的邱水和小朋友打架,弄了一身的伤,他哭着找师父,想要得到师父的安慰或者拥抱。可是师父却说,“邱水,你不该和小朋友们打架。你生来异于常人,怎么可以凭异能欺负他们呢。” 十二岁的邱水被同学骂野.种,他委屈的回来问师父自己到底从哪来,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自己却只有师父和那把木头剑,还有体内一个总是挤来挤去的家伙。那家伙总是令自己头疼,却从来不出来陪他玩。 邱水问师父那家伙是自己的兄弟么?却得来师父严厉的批评。后来再大一点,邱水不问了,他开始自己研究。 十八岁的邱水得来了小道消息说自己是被卖的,于是跋山涉水去找。那村子很偏远,特别穷,可是那里不是自己的家。后来又有人说,邱水是一个大富翁的私生子,邱水又去查,最终也是无功而返。 再后来邱水觉得无论自己是谁从哪来,自己的父母当初抛弃自己,如今就没资格再拥有他。于是他专心跟着师父在道门777研究所工作。 道门777研究所业务广泛,不但斩妖除魔,还帮人看风水,看坟地,教人道家长生术和好心态等等等……邱水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越来越快乐。 一度邱水以为,自己就是天生的乐天派。自己很强大可以处理任何事情,也没有什么事情会让他脆弱。甚至邱水还无法理解凌生的师父虽然PUA他,但凌生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偏执型人格。 一路成长起来,邱水就在此时此刻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脆弱,也会难过,也需要有个人可以理解他;给他哪怕一个最简单的拥抱——无关爱情。 年轻人轻轻拥抱着邱水,一只手轻轻拍着邱水的后背,似乎在安慰他。邱水哭得一颤一颤的,好久以后才停止。 他一双泪眼看着年轻人,哭唧唧地说,“我饿了。” 饭菜在桌上,邱水手里拿着刀叉,看着眼前的牛排,心情好多了。世上没有什么事比吃一顿饭更重要更令人开心。如果有,那么就是吃一顿好久不吃的、已成奢望的七分熟牛排。 桌子上除了牛排还有甜品,蛋挞和小蛋糕什么的。年轻人说甜食令人快乐,当然,还有餐后水果,主要是香蕉。 年轻的心理医生说,香蕉中含有多巴胺,吃了以后 可以令大脑分泌内啡肽,内啡肽可以令人快乐。 此刻的邱水就很快乐。他快乐地吃着七分熟的牛排,吃着多巴胺的香蕉,甚至还喝了一点点红酒。不过喝红酒之前邱水一度陷入天人交战的心里挣.扎,他记得白娘子就是喝了酒以后现原形。他倒不怕自己的的样子被大家看到,反正这屋子里除了他就是心理医生和小人参精,他们早已看过自己的所有不堪。 邱水只是担心,自己喝了酒以后会再度发狂,伤害到他们。 但是年轻的心理医生说,“故事只是故事。你放心。我还有药。”得,我有病你有药,咱们还真是一对天选的好搭档。 搭档,这么想的时候邱水又开始鼻子发酸了。也不知道自己不管不顾的离开后,盛临安怎么样?还有,凌生,他那么偏执,不会想不开吧。 是啊,他唤醒了我体内的妖力。可是,我既然是妖,那么早晚也会被唤醒,哪怕不是凌生也会是别人。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邱水这么想的时候,心里又好受些了。也许等我找到控制自己体内妖力的办法,就会回去。我既然说过与你是朋友,那么哪怕要掰,咱们也该当面一笔一笔说清楚。 年轻的心理医生斯文地吃着牛排,过程中不忘观察邱水的表情变化,似乎他能看透人心。邱水故意忽略掉,转头看坐在门槛上啃胡萝卜的小人参精,“你又不是兔子,干嘛不吃肉,反而吃胡萝卜呢?” 小人参精朝邱水吐舌头,“我当然不是兔子,我是三界六道最最聪明最最漂亮的小人参精。不过你这个大坏蛋不会懂的了。我们人参精,天生喜欢吃胡萝卜啊。” 邱水朝她弯眼睛笑,“是我孤陋寡闻了。那传说是不是真的?” 小人参精停止啃胡萝卜,好奇地瞪大眼睛,“什么传闻?” 邱水笑,“都说用红绳绑住小人参精的脚,它就不会跑了。到时候抓了泡药酒,大补。” 你这个大坏蛋。小人参精把手里的胡萝卜投掷过来。却被邱水轻松歪头躲开。年轻的心理医生就皱眉,出声威严,“没礼貌。” 小人参精再度朝邱水吐舌头,一溜烟跑出屋子不见了。 等到她跑远了,年轻的心理医生才放下刀叉,温和地问邱水,“你有话想单独和我说?” 邱水朝他竖大拇指,“聪明,我很愿意和聪明人交谈。” 年轻的心理医生笑了笑,不置可否。 邱水就又说,“三个问题,第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的心理医生,“林颜。” 邱水点头,又说,“第二个问题,你也是穿越者?” 林颜,“是。” 邱水,“第三个问题,你是虚幻的、我的头脑风暴?还是真实的?” 林颜笑了笑,朝邱水伸手。邱水把手递过来,他拉着邱水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现在你觉得,我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41.第 41 章 邱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脸,这年轻的心理医生的脸像水煮蛋那么光华,还很有弹.性。他看起来只有二十三岁,不过大学毕业的年龄,如果他不是虚幻的,那么就真的和自己猜测的一样,也是一个穿越者。 邱水越想越兴奋。这是他知道的第四个穿越者——凌生的师父,山魈杀掉的未曾谋面的人;自己,还有这个叫林颜的心理医生;当然,如果他说的是真实姓名的话。 年轻的心理医生见邱水天人交战,不由推了推他那副金丝边眼镜,“这里虽然在爱别离大门后,但不是幻境。” 邱水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太好了太好了,那么说这里有电有水,你一定带了随身空间。快快快,拿出来拿出来。”他伸着手一叠声催促,表情十分开心。 而随着激动的心情有变化的,是邱水身后那对大翅膀——此刻它们又不受控制的溜了出来,随着邱水的动作而忽闪忽闪,带起的风将屋子内的家具吹得发出难听的呻.吟。 后者便摇了摇头,叹气道,“我的确带了随身空间,但你也不要太激动。”年轻的心理医生看着随着邱水动作而摆动不停的大翅膀,再度叹气,“你这样,我很担心我的家。” 邱水侧目看了看自己的大翅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太激动了。”于是收回翅膀,把椅子挪到年轻的心理医生旁边,紧挨着人家坐了下来,“都是穿越者,咱们交换一下呗。” 林颜推了推眼镜,“好啊。你有什么可以和我交换的?” 邱水哽住,是啊,自己除了这具鸟人的身子,还有什么可交换的。思及此立刻抱拢了自己,认真地说,“你变态吧,我才不会拿身体和你交换。” 林颜又叹气,“对你的身体,我没兴趣。” 邱水尴尬极了,讪讪的把椅子往后挪了点,“那我就没有什么可和你交换的。不过心理医生,我有个问题很想问你。” 林颜喝了口红酒,“好,你问吧。” 邱水单手托腮,手肘支在桌面上,“你既然有随身空间,为什么要在这变态的地方,不想离开呢?” 他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小人参精说你是她捡回来的,所以她捡到你的时候,就是你穿越的时候是么?那小人参精说自己有一千年修行,难道你——” 林颜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没那么老。28,我今年28岁。” 邱水啧啧赞叹,“可你看起来只有23岁。” 林颜笑了笑,看穿邱水的小心思,“你倒不用讨好我,如果有办法出去,我早离开了。” 邱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下去,“不会吧,心理医生,我以为你带着这么多外挂,会很牛呢。” 林颜笑了笑,“你是道门中人吧。你带的外挂更多,还不是被困在这扇门里。” 邱水挠头,“说的也是,我本来以为很简单呢。结果事情压根和我想的不一样。我的专业也用不上啊。这里随便叫出个人,都比我法力高实力强。说起来真的很不公平,我怎么就没有主角光环呢。” 林颜认真地听邱水吐槽,直等他说完了才问他,“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穿越过来么?” 邱水,“还不是为了救世。” 林颜摇头。 邱水大震惊,“不是为了救世?那你被一个雷劈来的?或者上辈子累死了所以穿越了?” 林颜又又又叹气,“我现在对你倒蛮有兴趣的。” 邱水啊了一声。林颜就又说,“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我很想知道你是不是解离型人格。” 邱水,“啊!?” 林颜,“按理说你穿越过来后事情搞得一团糟,自己也变成了这副样子,你应该很难过很自暴自弃,可是在我看来,你很开心,甚至有点置身事外。你是不是,并不在乎自己是人还是妖。” 邱水也学着林颜的样子叹气,“我在乎啊,我特别在乎。至少这对翅膀就让我很不习惯。而且以后我想我都不忍心吃烤鸡翅膀了。” 邱水顿了顿,又说,“只是,我在乎有什么用呢?” 是啊,在乎有什么用呢?凌生第一万次问自己。自从那天邱水愤怒的离开,凌生一直在等着他回来。可是天黑了又亮,云来了又走。雨停了,风止了,邱水还没有回来。 他去了哪里?为什么受了那么多伤?凌生很想用血契追随邱水的脚步,可是那么做,邱水会更生气。 于是他只有等。这少年从天明等到日暮。他不吃不喝的站在门口,一直朝着邱水离开的方向看。 盛临安在叹气,他双手环抱胸前,叹着气光明正大的走到凌生身旁,站定。凌生似乎并没有看到这个本应该被自己药.倒的人。事实上,现在凌生眼中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遥遥地眺望着远方。可是,远方有什么呢?没有邱水,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盛临安又大声叹了口气。凌生依旧一动不动,已经变成了一尊石雕像。盛临安便走到凌生面前,再度大声叹气。凌生终于抬了抬眼皮,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盛临安很仔细听,才听到他说,“你知不知道,邱水在哪?” 这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曾经斩妖除魔的冰山,如今一头青丝不知多久没有梳过,乱糟糟的散落在肩头。高马尾上的金冠也不见了。他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脚上的鞋子也不见了。如今少年赤.着脚杵在门口,一双脚上有干涸的血迹。 盛临安捂鼻子,“凌生,你真的很臭。” 凌生并不在意,只是忽然发狂般抓住盛临安的手,“邱水,你看到邱水了么?他会不会死了?”这话出口后少年打了个哆嗦,眼泪便流下来。 盛临安又想叹气了,“邱水不会死的。” 凌生痴痴的,“不会死?是人就会死,他如何不死?对,他是妖,妖的寿元更长。可是他怎么变成妖了?对,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他会恨我的是么?”少年赤红着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盛临安,“他会恨我么?” 见少年的样子,无论 之前多少恨,恐怕都要释然了。与其说凌生害了邱水,不如说他害的是自己。 盛临安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不会的。邱水是个心胸宽广大大咧咧的人。啊,对,妖。” 少年如惊弓之鸟,盛临安的手拍上他肩头的时候;他吓得身子一缩,看起来又可怜又可恨,“不会就好,不会就好。” 盛临安叹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少年突然又双手抓住了盛临安的手,“我把金冠卖了,我只想知道邱水的消息。可是我得不到他的消息。我想去找他,可是我怕他会生气。” 盛临安不忍心抽.回手,“你把金冠卖了?” 凌生点头如捣蒜,“卖了,卖了。居然卖了一两银子。” 盛临安哭笑不得,“一两?你被骗了,你那赤金冠上面镶嵌的珠宝玉石都不止一百两啊。” 凌生眼睛直勾勾的,双手不停摆动,“不不不,那个人说他知道邱水的下落。一两银子很值。” 盛临安,“他怎么告诉你的?” 凌生歪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他说我想问的人,再也不会见我。” 说到此处的时候,少年再也绷不住。眼中泪水决堤而出。他崩溃的圪蹴在地上,双手抱头,“是我的错我的错。我以为我可以拿捏他。我以为他一定会回来。可是他宁可把自己搞的一身伤都不愿回来。我愿意的,我真的愿意用血饲养他的。” 少年哆嗦着手拉开自己的袖口。盛临安不由大惊——却见少年白皙的胳膊上全是一道道伤痕,那是用锋利的刀割开的口子。 盛临安迟疑着,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少年,“这些伤?” 少年便痴痴狂狂地笑,“是我割开的,我割开自己的胳膊,然后用鲜血饲养邱水。你知道吧,不,你一定不知道。大妖需要用三界六道最纯净的血来供养。我,我的血,这三界六道只有我的血,才配供养邱水。” 他一叠声说着,脸上挂着又哭又笑的诡异表情。他慌张地朝盛临安摇手,“你放心,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死的。为了邱水,我也不会死。”他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盛临安耳边,小小声说道,“你忘了么?我与他结血契,所以我们生死与共。我不能死,我死了,邱水怎么办?为了他我也会好好活下去。”他越说越癫狂,盛临安不忍心打断他的话,心想着这三界六道每天有无数的痴男怨女。 这情之一字,还真是无解的难题。 可大概是过于激动的原因,凌生说着说着,竟身形晃动,人朝后倒了下去。盛临安见状忙挥手幻化出一张床,接住了倒下去的少年。 他一倒下去便响起了鼾声。竟是熬得太久,睡着了。 心理医生看着邱水的眼睛,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于是便笑了笑,“你还真是个很想得开的人。我本来以为你需要心理医生,看来你并不需要。” 邱水,“啊?” 心理医生微笑着说道,“因为你可以自我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