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师姐渡劫了吗》 1. 婚礼和重生 阴风阵阵,寒气丛生。 越往前行,越能感受到阴寒之气蚀骨。 一只送亲队伍不合时宜的出现在此处,走在通往冥渊小道上,敲锣打鼓,吹吹打打,拱着当中一顶大红花轿,往更深处走去。 轿中宋清钺随手扔了盖头,掀开轿帘。 “累了,先停下歇歇。” 前方媒婆步履依旧匆匆,分毫不予理会。 宋清钺掌心凝水,散作十数冰晶,疾射而出。 媒婆一抬手,冰晶在她身后化作气团,瞬间蒸发殆尽。 宋清钺:“……” 这具身体太弱了,丹田灵气松散,修为低到离谱。 连筑基都差一步,她前生活了二百年多年,与人比拼,从未落过如此下风。 媒婆像是没受到影响,继续指挥轿夫:“快点,别耽误了时辰。” 随后退到轿边:“姑娘且在忍忍,过了前头的墨河,就是冥渊的地界,到了那里随便你歇。” 宋清钺深吸气,强忍住拔剑的冲动:“冥渊?” 媒婆浓重艳抹的脸上挤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嗓音尖厉刺耳:“冥渊的渊主,便是姑娘将要结契的道侣,姑娘好福气,得了这段好姻缘。” 宋清钺起身抬腿,破轿而出。 下一瞬一道火光从眼前骤然蹿出,挡住前行的路。 宋清钺脚下一滑,狼狈摔倒在地,媒婆闪现至她身侧,收回实火,将她搀扶起来,面上依旧挂着诡异的笑:“姑娘小心些,冥渊风大火也大。” 宋清钺暗自咬牙,真元控火,修为至少筑基往上,比她高了一个境界。 以她前生的渡劫期巅峰的修为,这样的低阶修士根本对她毫无威胁之力,如今竟栽在其手里。 媒婆搀着她,两人暗暗较劲。 宋清钺棋差一招。 属性压制,境界压制。 若是殊死一搏,凭借前生的战斗经验,越级战胜这媒婆也不无可能。 但她……宋清钺抬眼扫视周遭,遮天蔽日,见不得一点光芒。 铤而走险,并不可取。 于是坐回轿中,隔着帘子,与媒婆套起话,谎称自己记忆有损,问起前因后果。 “姑娘是青梧门外门弟子,得了渊主的青眼,渊主以两件上品法器,换得青梧门将你许配给渊主。” “渊主如今不过二百余岁,就达到了大乘期的境界,统一了魔界,可谓是年少有为,姑娘能与渊主结契,可谓是攀了高枝,修来了八辈子福分。” “不管是名门正道,还是歪门邪道,多少人一见渊主误终身,排着队想要嫁给渊主,渊主从未正眼瞧过谁,偏偏一眼瞧中了姑娘。” “姑娘若能借此与渊主结契双修,提升境界,过不了多少日子,姑娘的本事就远超老身了,真令人眼红羡慕呀。” 媒婆话多,口沫横飞,并不隐瞒,将宋清钺想了解的都说了。 宋清钺无语:“……两件上品法器,就能把我嫁出去?” 这具身体的根骨她摸过,年岁很轻,不超过二十岁,却气海充盈,达到了练气顶峰,距离筑基仅有一步之遥。 虽说练气期不值得一看,但一层与九层之间差别犹如天堑。 一个小门派的外门弟子,有这样的实力,至少得是双灵根,甚至是单灵根。 如此资质的弟子,在上清无情宗,早引发长老的哄抢了,结果她在青梧门,不但是一个外门弟子,还让门主用两件法器卖了。 这什么门主?眼睛瞎成这样,趁早退位让贤吧。 媒婆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用拳头锤了锤后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姑娘的秘密好多,刚才斗法时,差点让老身闪了腰。” “小小年纪天资卓越,却委身于青梧门这样的小门派里,隐藏了实力,如今要嫁给渊主,终于不装了。还称自己记忆有损。” 宋清钺默然一瞬,媒婆一句话点透了真相。 单灵根天骄是宗门宝物,那如果是“她”暗自隐藏了实力,就是一根不起眼的草。 门内不知道她的本事,以为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不显眼的外门弟子。 拿她换两件上品灵器,不得罪冥渊渊主,还能得一个人情,这买卖简直是太划算了。 宋清钺想到此处,异常烦躁。 扯了扯身上的嫁衣:“还要走多久?还有为什么要把我打扮成这样?” 大红花轿,大红嫁衣,还有这大红盖头,分明是凡俗婚嫁才用得到的东西。 “冥渊那头让按照约定时间将姑娘送到墨河,还说是要效仿凡俗界的风俗。” “让花轿送亲,新娘身穿凤冠霞帔,还要一路上吹吹打打,这样也好,既热闹又喜庆。” 宋清钺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我听说,沈绯先前曾与人结过契。我如今却要嫁给他,再跟他结契,算什么?” “姑娘切莫直呼渊主名讳。”媒婆压低声音制止宋清钺。 “结什么契,早先渊主的确是与他师姐有些什么,但不是早划清界限了,况且冷钺仙尊不是没抗过九重灭世雷劫,碍不着姑娘什么。” 九重灭世雷劫,早就让她化为齑粉,连骨灰都不知飘到哪去儿了。 可她又活了。 她忘记了自己与那人曾立过血誓,在神识中落下过契印。 不是道侣,却做了十足的道侣仪式。 成了她未度过的红尘劫难,未抗过九重灭世雷劫的缘由。 前世耽误她飞升,这一世也没好到哪去。 “哎呀。”媒婆一拍手,激动说道:“墨河终于到了。” 宋清钺朝前看去,魔气蒸腾,暗流隐诡,和黑岩魔山彼此呼应。 这墨河水不反光,诡气相缠。 水边却停着一艘红船,满船红绸烈烈,在墨河水中、黝黑群山间衬着一抹艳红。 只有细看才知,大船是隔空漂浮在水面上的,宋清钺一眼便认出这是件上品灵器,从灵力流转顺畅度来看,甚至可能是特品灵器。 与宋清钺满脸愁绪不同,媒婆则是高高兴兴的,指挥轿工将她抬上了船。 身后的唢呐声响起,声音中说不出的欢快。 宋清钺从轿子中跳出来:“让他们别吹了,吵死了。” 刺耳的声音停下,媒婆拉着宋清钺的袖子:“姑娘慢点,这在船上。” 宋清钺扯开袖子:“我知道上了船,我也跑不掉了。” 媒婆面不改色:“哪儿的话,我不过是怕姑娘在外面冻着罢了。” 轿外阴寒更甚,呼吸吐纳之间便可侵入骨髓,耳边的阴风,刮过耳廓发出呼啦哗啦的声音。 那媒婆将她送上船,便急不可待的转身逃跑了,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但宋清钺逃不掉,她还没筑基,这地界无灵气,维持肉身温度都快耗尽了她的灵力。 这墨河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其颜色之深,预示着其深何止千尺。 不难猜测,水下暗潮涌动,选择此时跳船逃跑,除非她不想要这条命了,重新体会一下神魂堙灭的过程。 身体靠向栏杆,宋清钺思绪一时有些放空。 没死干净,又活过来的事情的确不算是稀奇,但睁开眼让人抬去 嫁人,送给耽误她飞升的死对头做道侣,却过于离奇了。 他们曾亲密无间,在神识内结过契印。 他们也曾拔刀相向,路不同道不相为谋。 宋清钺烦躁之时,指尖微凝灵力,墨河上水汽凝重,不一会水汽凝结成薄镜,悬在眼前,清晰映着她的脸。 素面清冷,眉心正中,一颗小巧的朱砂痣。淡如灰的眼眸中正映着惊愕。 薄镜啪的一声摔倒在地,瞬间融进了雾色之中。 一模一样。 脑中丝线断裂,一时之间,脑子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这具身体,肯定,一定,万分确定不是自己的,年纪和境界对不上。 当时她硬抗九重灭世雷劫时,万道法则也随之降下来,她的丹田她的躯体她的神魂,为反哺天地灵气,早已被灭的干干净净。 肉身不存,连神魂都被撕的稀碎。 可这张脸,宋清钺重新凝结一张薄镜,与她前生别无二致。 她到底是谁? “玄冰姑娘,你在做什么呢?” 迎亲团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宋清钺转身,警惕着看向对方,是一个圆脸亲和的姑娘,在笑着提醒她:“前头快到岸了,姑娘回轿子里歇着吧。” 宋清钺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咦,我记错了吗?姑娘的名讳不是玄冰吗?” “你没记错。”宋清钺面无表情的回应道。 她后悔了。 先前她就该拼命从轿子里跑出去,与那媒婆不计生死的拼命,找准机会跑路,尚有一丝生还的希望。 现在灵船已经靠岸,宋清钺被魔修们架下来,等回头看,灵船早就消散在浓重的雾气中,无影无踪。 宋清钺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重重黑岩,预示着她已深入冥渊腹地,无遁逃的可能。 与此同时,兽吼震开墨河静气。 数头鳞甲魔兽开路,甲片、骨饰随动作叮呤咣啷作响;无数魔修分列两岸,欢呼声一浪叠一浪,打破此地长久的阴寂。 喧嚣奢靡,声势盛大。 “接亲的队伍来了。” 兽驾玄玉车辇停在岸口。 车帘缓缓撩开,沈绯自车中缓步踏出。 一身极尽奢丽的暗红婚袍,遍缀赤金、墨玉与打磨光润的魔骨佩件,移步之间环佩撞击,脆响连绵。 衣间魔纹随魔气流转,艳色铺张,在黑山白水间分外刺目。 还是那副死样子,把一切叮呤咣啷的东西都往身上挂。 “渊主竟然亲自来接亲了。” 宋清钺心中极为忐忑,慌忙用袖子遮盖住自己的脸,拼命回忆修改容貌的术法,对这具身体来讲,应该不算是难事。 “姑娘,别在此处耗费灵力,你的修为太低,灵力缺失,肉身容易扛不住。”圆脸姑娘善意提醒道。 顺带拉下宋清钺的遮脸的袖子,好心的说道:“我们渊主瞧中不是姑娘的容貌。” 宋清钺停住了。 这里随便一个修为比他高的修士,看她跟裸奔没什么区别。 别说是那位大乘期的渊主,做与不做没什么区别。 算了。 那人就站在距离宋清钺咫尺之间,如墨河黑水一般,沉沉的望向她。 宋清钺恨不得把头埋进怀里,心脏不可名状的收缩,仿佛被人死死的抓在手中,九重灭世雷劫下一刻就要劈上来。 焦灼、疼痛、愤怒、不甘种种情绪纠缠而生。 她低头盯着大红裙摆,头顶上传来那人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你过来。” 2. 先天资质和禁制 宋清钺想逃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但心里更清楚,根本无逃脱的可能性,她现在的功力,跟那媒婆过两招,都讨不得好。 对上面前这位渊主,前生她倒是不怕,现在……还是算了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逃不掉只能上前,硬着头皮走过去,对方周身的威压逐渐收敛,气势也温和了些许。 “走了。” 宋清钺肩上一沉,阴风不再入骨。 是一件大红披风,上面灵力流转,还是一件法器。 宋清钺抬头看向对方。 她以为沈绯看到她脸时,会忍不住动手,但是没有,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当初沈绯堕魔叛逃后,她是第一个对他进行诛杀的人。如今看到同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这人竟连眼皮都多抬半分。 “来。” 沈绯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当真不认识她,顺势牵住她一截衣袖。 还是旧日的习惯。 在沈绯还是她师弟时,二人一同夜猎。他素来怕黑,每每便是这样,牵着她衣袖,由她迁就照拂。 宋清钺下意识想要甩开,手腕却稳稳落在沈绯虎口内,被沈绯握住不动分毫。 沈绯牵着她上了车,并肩坐下。 车外魔修欢呼再起,声浪滚滚,伴着魔兽蹄甲碾过黑石的沉响,不绝于耳。 宋清钺暗自切齿,在魔修窝里,换做以前她早就拔剑,斩草除根了。 现在连手腕都捏在魔头手里,挣脱不开。 “别动。” 沈绯扣住她的手腕,低声提醒。 挣脱不得,宋清钺索性观察周遭,顺便留意逃跑路线。 车内几颗夜明珠悬于其上,光华铺洒,亮如白昼。 无形屏障裹住整架车辇,将域外沉郁阴冷的风一并隔绝,在舆内自成一方温煦小境。 而车外依旧是雾蒙蒙一片,看不到半点鲜亮的颜色。 群山连绵,不见天日。 只凭双腿、肉眼探查,极易在山中迷路,倘若御剑飞行,倒有逃脱的可能。 “跨过前方这道结界,便彻底隔绝凡俗,入了世人口中的魔界。” 沈绯的声音,将宋清钺从沉思里拉回神。 往前看,矗立在前方的巨石,“冥渊”二字歪歪斜斜的刻在其上,不见灵力流转,不仔细瞧都瞧不见。 魔界入口比想象中古朴简约。 一阵戾风袭来,宋清钺本能的裹紧披风,那风却在接近她时消散于无形。 好强的法阵结界,宋清钺暗想。 以她现在的肉身修为,只是靠近,就已经能感受到其中狂暴绞拧,若没有身上披风发力,恐怕会被这法阵绞杀至魂飞魄散。 还真像这狗男人的作风,表面人畜无害,实则心藏渊壑,步步皆局。 “到了。”沈绯松开了她的手。 天光大亮,眼前不再是连绵群山、沉滞墨河,而是一片平原,千里沃野,处处可见生机。 红花,绿树,清浅小河,眼前色彩繁不胜数,一派宁静祥和。同传闻中火山遍地、断壁残垣的魔界,没有半分相似。 宋清钺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怎么,跟你想象中的魔界不同吗?” “嗯。”宋清钺点头。 意识到自己在回应沈绯,宋清钺把头拧到一边,不去看他。 沈绯轻笑一声,把她衣袖重新攥进手中:“好好瞧瞧,魔界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魔界跟外界没有什么不同,路过其中城镇,商铺林立,往来行人络绎,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竟和凡界小城别无二致。 随着车辇前进,一座孤山拔地而起。 入山之后,方觉云遮雾绕,层峦相接,珍奇异兽、琪花瑶草随处得见,寒潭瀑布、清溪浅流更是遍布山中,足见灵气充裕。 这便是魔界渊主居所的鬼冥山。 传闻中此处是鬼气盘踞、枯骨遍地、阴风不息的死地。 但这一路走来,宋清钺心中连连赞叹,以魔渊之地养这般清灵山水,手段不凡。 强压心中叹服之感,宋清钺甩了甩袖子:“渊主可否先松手。” 沈绯眸中锁着她的形影,眉尖极轻地松了一瞬,僵持了片刻,松开了她的袖子。 “把这个拿着。”沈绯不知从那儿拿出一个葫芦。 葫芦很奇怪,竖着从中分成了两半,用红绳连着瓜蒂部分。 递给了她一半,并在倒上了酒。 清亮的酒水清晰映着她的脸,相同的眉眼,相同的朱砂痣。 这酒该不会有毒吧。 沈绯看到她脸之后,没有对她动手,该不会选择此时动手吧。 但很快,宋清钺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现在所有魔修都退了出去,房间内只剩下她们两人,凭她现在的修为,还用不到下药谋杀。 见沈绯往自己那半只葫芦里斟了酒,随即尽数饮下。 酒都是出自同一壶,估计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宋清钺仿照沈绯,仰头一饮而尽。 “你为什么要与我结成道侣?”宋清钺放下半边葫芦。 沈绯嗤笑一声,反问道:“很奇怪吗?” “听闻渊主是大乘期修士,再往前便是渡劫期,距离飞升仅有一步之遥,在此时迎道侣进门,还是我这样一个尚未筑基的小修士。” “你我二人相差巨大,既然要结为道侣,请你告知于我详情。” 当然很奇怪,前生她为了修行,补全红尘劫,才会选择与他结契。 她自年幼时便在上清无情宗潜心修炼,红尘俗世一概不通。 这本是助她道心稳固的好事,却因劫难不全,缺失飞升机缘,九天灭世雷劫迟迟不降。 而沈绯桃花旺盛,追求者甚多,在拜入师门前已历世间八苦,红尘劫难应当早已度过。 选择与她结为道侣,显然不太可能是为了度过天劫。 沈绯眸底暗火一闪,眼角绷紧,片刻之后,眼角舒展,直接拉上她的手腕:“你跟我过来。” 跌跌撞撞的跟着沈绯来到庭院中央,不宋清钺反应,手就放到了白玉碑上。 “这是上清无情宗用来测灵根的玉碑,是世间测资质最准的玉碑。” 这是她做出的白玉碑,怎么搬到这了? 不过也好,她正想测测这句肉身到底是何种资质。 手掌贴上白玉碑,片刻之后,碑面漫起一层凝霜似的莹白清辉,间有金丝细络流转,寒辉层层覆满整方玉碑。 不是单纯的水灵光,而是金水双灵根,天生交融凝变的冰灵根,跟前生一样。 一样的脸,一样的先天资质。 沈绯到底要做什么? 宋清钺警惕的转头看向沈绯:“你与我结成道侣,是出于什么目的?” “我需要一个双修之人。”沈绯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将她夹在白玉碑和他之间。 垂眼可见,沈绯挂满戒指的手指在白玉碑 面上摊开,如果掀开他手臂,估摸着层层叠叠挂着各色镯子。 宋清钺这下彻底放了心,沈绯不会杀人了。因为他怕血会弄脏这些亮晶晶的石头,事后不好清理。 “这世上能跟我先天资质契合之人少之又少。”沈绯把头放在了她肩膀上,对着她的耳朵说道。 宋清钺感觉被沈绯说话时热气喷到的地方发烫,想来方才的质问,是惹恼了他。 “你的灵根跟我正好适配,有如此机缘,岂能错过。” 宋清钺看着玉碑上,先浮一层柔润碧水微光,随之漫出青木青气,二气缠卷回旋化作流风之辉,在碑上往复游走,渐渐铺满整方玉碑。 “原来如此。” 沈绯是水木双灵根变异的风灵根。 冰凝于水,风激于水木,本源同根,若二者相辅,对修炼的确有好处。 沈绯轻轻掰过她的肩膀,看着她说道:“你若与我双修,修为自会增长。我可助你精进,短期内冲破筑基,直达结丹。” 直到现在宋清钺才算是看明白。 跟以前一样,沈绯一如既往地巧言令色。 前生她从未与人双修过,修炼的进度照样超越他人,短短二百六十余年就到渡劫期境界,今生怎么就突然会需要了呢? 该不会是沈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修魔修到走火入魔,遇到了什么瓶颈,需要炉鼎帮他突破,还美其名曰说是帮她精进。 这还真是天道好轮回。 前生她拿他渡劫,今生他拿她突破。 两项抵消,谁也不欠谁的了。 于是宋清钺直视沈绯的目光,下定决心说道:“好,我同意双修。” 把人强行掳走做炉鼎,本就是他们魔修的做派。 “不着急,本渊主做不出逼迫良家之事。”,沈绯目光沉沉的看着她,顺手整理了她落在肩膀上的长发。 “要双修,总要等你我二人婚礼完成,结契完毕,告知天地之后。我要让所有人都知晓你我二人是道侣,双修要也要修的堂堂正正。” 前生无人知道他们结契,是她擅自做的主,直接告诉沈绯她要跟他结契,沈绯很高兴的同意了,片刻都没耽误,当晚就在神识之内结了契。 只是不久之后,他就背叛了师门。 也许正因为他们结契,让她的红尘劫应验,导致他们之间决裂,他才会莫名其妙的堕入魔道。 她也没有扛过九天灭世雷劫。 “不要动你那异于常人的脑子了。” 沈绯抬起他光华璀璨的手指,催促着她,“去换衣服,一会带你去见几个人。” 沈绯准备的衣服,花纹繁复,金线流转,流光溢彩,一看便知是他的风格。 不过目前也没什么可挑的,宋清钺支开前来帮忙的女孩子,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脱下,准备换上沈绯准备的衣服。 这是什么? 宋清钺抬起左臂上面有一六瓣雪花图案,其中五瓣是黑的,剩余一瓣是蓝的。 前生她身上不存在这样的图案,难道是这具身体本来就有的胎记。 凑到眼前,运转灵力,“胎记”似有所感应,微微发热,那瓣蓝的,似乎有些发黑。 这不是胎记,倒像是某种禁制。 “姑娘,换好了吗?用不用帮忙。” 不等她细想,外面就传来了促迫声。 “不用,马上。” 宋清钺立马套上衣服,拉了拉左边的袖子,确定“胎记”完全被遮盖。 3. 讨价还价 面前的环境,宋清钺很不适应。 魔修、鬼修、妖修齐聚一堂,长得像人的、长得不像人的在推杯换盏,吵吵嚷嚷热闹非凡,吵的人脑仁疼。 她不爱待在人多的地方。 前生在上清无情宗,独自一人住在清寂峰,无人吵闹,闭关十几年不出门都不成问题。 遇到不得不出门的意外状况,比方说给外出夜猎的弟子压阵,代表宗门出席宗门间大比武,她就会带上面纱,遮盖住自己时刻走神的面容,装模作样点评一两句,便御剑离开。 像现在露着整个脸,被拉着手腕,挨桌敬酒还是头一回。 等敬完最后一桌酒,宋清钺幽怨的看向沈绯:“不是说,只见几个人。” 狗男人话不能信,他总是说不来清寂峰打扰她修炼,可是每次月圆之夜,趁着她出门透气的功夫,又蹦了到她面前。 笑嘻嘻的样子,像是忘了自己当初说过的话。 六十年,月月不落。准时准点过来找她。 有时带些凡俗界的玩意,有时讲师门中发生的事情。有时什么都不带,一句话也不讲,默默陪着她。 可是跟她结契后,为什么不再来找她,又为什么堕落成魔。 “我也说过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结成了道侣,于是同时给魔、妖、鬼、道的修士都发了请帖,来的就这几个,看来我这魔界渊主的分量还是太轻了。” 宋清钺觉得自己喝醉了,要不然怎么听到胡话了。 魔修强娶道修,居然给道修发请帖。 这是挑衅呢?还是嫌自己的生活太平淡了?找点刺激。 普天之下,也只有沈绯能做得出来。 最顶级的修仙门派,在千万年间也只出现了沈绯这一个叛徒。 “有些吵,我不想待在这里。”宋清钺放下酒杯,面色猩红,像是醉了。 沈绯把手放在她额头上,有意无意的擦过眉心的朱砂痣,温和的说道:“醉了吧,醉了就下去休息吧。” 酒意漫上来,视线发虚,宋清钺朦胧抬眸。 眼前这人容色殊绝,眉骨清峻,眼波幽柔,面如凝玉,线条生得恰到好处,艳而不妖。 他似乎知晓自己漂亮,也知晓怎么让人偏心。选他做自己红尘劫,是深思熟虑过后做出的决定。 以为会很容易通过,却失了策。 “这下该怎么办。”宋清钺望着镜中的自己,懊恼的说道。 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还有这朱砂痣,完全全是她自己。 现在宋清钺怀疑,沈绯留她做炉鼎,是打算折磨她。 她不爱待在人多的地方,偏生拉着她去,她不爱在头上带珠钗,偏生头发上层层叠叠,没有空余的地方。 宋清钺一件一件的把头发上的装饰卸下来,及腰的长发散落而下,揉了揉脖子。 站起来,打算去除身上沉重的霞帔和外衣。 就在这时,小臂处传来一阵刺痛,胳膊上的雪花,花瓣全部变成了黑色。 与此同时,一道婴孩儿般的奶音从一旁响起:“你好,我是天道使者,特来降下神谕,引你飞升。” 宋清钺猛地转过头去,镜中赫然出现一个道修打扮的娃娃。 那娃娃五官精致可爱,圆眼清亮,脸颊微粉,鼻唇都生得小巧。他脑袋与身体几乎一样长,比例憨趣,穿一身浅青道袍,宽袖垂落。 娃娃:“喂,你刚才听到了没,我是天道使者。” 憨态可掬的样子,惹得宋清钺欲抬手触碰镜逗弄。 此举引得娃娃强烈不满:“别碰我。” 面前的场景其实很诡异,天道素来无声无状,从不会显化人形、轻言祸福,世人所见唯有雷霆降世、法则惩戒。 娃娃稚嫩的童音清清朗朗,字字精准:“青梧门玄冰,如今境界练气巅峰,没错吧?你出身普通,无师承提携,可修行速度,却远超同门常人。” 说的是这具身体。 宋清钺不太肯定的“嗯”了一声。 “只因你是冷钺仙尊转生,天生承袭她的先天灵根资质与大道道基。” “什么意思?”宋清钺皱眉疑惑道。 转生二字,直击她心底疑惑。 据她所知,神魂入六道轮回,必遭轮回之力冲刷识海,前尘记忆尽数剥离。 可她前生渡劫、修道、深入秘境厮杀的记忆,分毫不失。 “你是冷钺仙尊转生的,那可是冷钺仙尊!” 面前的娃娃猛地扬起小脸,气鼓鼓的,满是嗔怪:“连冷钺仙尊你都不知?” “她是万古难遇的修道奇才,不足三百年便登临渡劫巅峰。承袭她先天道体的你,自然生来异于常人,你难道从未察觉自身不同?” 前生她也没有承袭谁的道体,在修炼顺遂、道心稳固时,也没觉察出自己与旁人的不同之处。 片刻沉寂,宋清钺只敷衍冷漠的吐了一个“哦”。 “什么态度!” 娃娃的脸涨得通红,露出尖尖的虎牙,短脚狠狠朝虚空跺了跺,气结道:“都被你气糊涂了,我都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方才说,你是天道使者。”宋清钺淡淡的递话。 修道两百余载,阅尽宗门典籍、世间道法,从未听闻天道有使者显化人间。 更何况这使者模样怪异,头身近乎等长,短手短脚,全无半分天道该有的威严神圣。 性情更是阴晴不定,十足孩童心性。 天道使者闻言,立刻收了气鼓鼓的模样,小手背在腹前,努力挺直短短的身子,板着小脸正色道:“本天道使者,身负天道旨意,携天命使命而来。” 宋清钺不再开口,生怕惹恼了这位短手短脚的娃娃。 “众所周知,昔年冷钺仙尊修无情大道,道心稳固、修为绝顶,却偏偏没能熬过九天灭世雷劫。你可知真正缘由?” 因为没熬过红尘劫。 但这副身体的主人并不知道。 “不知。”宋清钺轻声回答道。 “无情道斩断七情,勘破万缘,可她唯独缺了红尘历练。” “所以冷钺仙尊的红尘劫从未圆满,道途本就有缺。” “当年冷钺仙尊并非陨于雷劫之下,而是万道法则降下的惩戒。” 它顿了顿,望着她眼底漠然,继续道: “只是天道有意网开一面,予她重来之机,补齐此生残缺红尘劫。” 宋清钺指尖微凝,平静发问:“如何补全?” “红尘万般劫难,最难不过情关。” 天道使者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清晰道:“你身为冷钺仙尊的转世,替她补全红尘劫。你需与沈绯彻底结契,结为道侣、承下全部尘缘羁绊。” “待情根深种 、劫数圆满之日——杀夫证道,便可渡劫归仙,重登大道。” “简单说,就是爱上沈绯,并杀了他。” 宋清钺:…… 爱上沈绯? 无情之道,不徇好恶,大道至公,无喜无悲,剥离尘扰,一视同仁,冷眼观沉浮。 简单说,她不会爱上任何人。 “只要杀一个人,你就能飞升,简不简单。”天道使者瞪着大眼珠子,面部有些狰狞的看向宋清钺。 “杀不了。”宋清钺静静地开口拒绝道。 骤然间,掌心传开一阵锐痛,宋清钺抬眼望去,黑色雪花纹路沿着小臂蔓延至掌心。 “待这雪花纹路尽数转蓝之时,你若还未动手,九天灭世雷劫便会再度降世,劈你神魂。” “你应当不想,再去承受血肉爆裂魂飞魄散之痛吧。” “现在发动万分之一的法则之力,略做惩戒。” 话音未落,其中一片雪花瓣,黑色从侧枝到主干逐渐褪去,变成蓝色,还有扩大的趋势。 “停!” 宋清钺忍着痛,把手掌举到天道使者面前。 “我说,我这副身体连筑基都没有,怎么杀沈绯。” 锐痛稍减,蓝色停止了蔓延。 “沈绯如今是大乘期,我与他的差别,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让我杀他,你总得要我提升一下境界吧。” “再说,我现在一件上品法器都没有。真的跟沈绯动起手来,也没什么胜算。” 宋清钺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好在没什么变化。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接着说道:“天道既然予我重来之机,我自然是倍加珍惜。可以我现在修为去杀沈绯,无异于蜉蝣撼大树。” “不如你先助我修行,待境界提上来,我再去动手。” 宋清钺攥紧掌心,不动声色的看向天道使者:“你也知晓,我天资本就出众,更兼有前世修道经验。若再有天道使者相助,我的修为定能一日千里。” 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她的修为太低,不足以解决她面对困境。 “因为修为低,杀不了沈绯。要杀沈绯,就需要提升境界。” “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天道使者把短手放到下巴上,略做思考:“好叭,我可以助你修行。” 看着在镜中逐渐消失的天道使者,宋清钺猛的吐出一口气来,瘫坐在椅子上。 这一切都是天道的算计。 当九天灭世雷劫落尽,无形的法则利刃接踵穿刺躯体,筋骨碎裂的声响在耳畔连绵不绝,仙元与经脉尽数遭封。 剧痛骤然席卷全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身神魂,寸寸崩毁。 她的转生觉醒相关记忆,是因为飞升的执念,还是因为渡劫太痛苦,而不敢忘记。 良久过后,宋清钺腹中传来一阵空落落的轻响,隐隐泛起虚乏的饥意。 对了,她现在还未筑基,未炼出元气,需进食谷物,供养肉身。 宋清钺看了一眼镜子,镜中人模样前生别无二致。 随即起身,走近床边,一把掀开大红被子,上面的瓜子、花生、大枣之类的坚果,哗啦啦的滚下来。 上床盘腿静坐,凝神静气,闭眼吐纳,运转体内法力,进行周天采气。 与此同时,掌心的雪花图案也开始有了变化。 4. 青梧门灭门 掌心雪花开始沿着逆时针方向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快到看不清花瓣上的侧枝,只剩下黑色的残影。 与此同时,宋清钺打坐,内气忽生淤堵,流转失序。来不及稳住神念,神魂便脱离肉身经脉的维系,陡然沉落,误入识海。 识海空茫幽寂,那头身等长的天道使者,正飘在半空中,睁着偌大的眼睛静静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宋清钺吓得往后退。 识海乃是修士神魂栖息之地,本能的排斥外物,这天道使者是怎么进来的,她事先一点都没察觉。 天道使者转动他大饼一样的脸,查看周遭,嫌弃的说道:“这就是你的识海,真够小的,连转身都不方便。” 宋清钺无奈说道:“练气期识海初生,容量有限,只能承载自身神念,自然狭窄。” “要想我识海拓宽凝实,并且要能跟沈绯结契,收纳印记,至少是筑基往上的境界。” “你要想住大地方,就需要助力我修炼,提升境界。” “助你,就助你。”天道使者双手合十,一枚竹简虚空出现,准确的掉落在宋清钺手中。 “青梧门?” 宋清钺挑了挑眉,不解的看着竹简上三个字,“什么意思?” 天道使者用小短手抱着胳膊,仰着脸说道:“字面意思,青梧门虽是小门派。” “但是在它内门藏书阁顶层门后左数第三块砖后,轻敲三下,内藏一功法,名曰《金霜玄鉴》。” “你把它拿来修炼,绝对大有裨益。” “怎么拿?”宋清钺眨了眨眼睛,疑惑的问道。 拿青梧门的功法修炼,经过青梧门同意了吗? 她全身上下找不到一枚灵石,拿什么跟青梧门交换。 再说功法典籍什么的,是一个门派的私藏,一个门派开宗立派的根本,也不是说交换就能交换的。 记得她师叔曾拿两件特品灵器和一箱子灵石,跟其他门派交换过典籍。 按照这个标准,她准备的只能多不能少。 “直接拿呀。”天道使者有些生气,“我都告诉你地方了,直接拿不就行了。” “我去直接拿?”宋清钺总算是弄明白了天道使者的意思。 它是让她去偷,去抢。 宋清钺不情愿的说道:“典籍藏那么严,一想便知是顶级秘法,我直接去拿?难道没人会拦我吗?” “没人,因为青梧门被灭门了。”天道使者平静的说道。 “什么?” 天道使者飘至近前,短手虚空一点,“别冒傻气了,快出去吧,给我腾地。” 话音刚落,宋清钺立即从肉身中苏醒。 “渊主,人醒了。” 沈绯飞奔至宋清钺身前,关切的问道:“感觉怎么样?刚才探测不到你的神魂。” “我……” “咕……噜……” 宋清钺欲开口解释,腹部开始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 “怎么回事?”沈绯把耳朵贴近她的腹部,进行查探。 “是不是里面有蛊虫作祟。” “渊主,夫人这是饿了。”身旁的医师开口提醒道。 “炼气期是需要进食,滋养肉身的。” 沈绯抬眼看宋清钺,满脸菜色,嘴唇发白,懊悔道:“瞧我,连这么重要事情都忘了。” 马上让人准备了一桌子餐食。 面对琳琅满目的美食,宋清钺不知所措的拿着筷子,不知从何下手为好。 她筑基极早,口腹之欲不强,寻常时只吃灵泉水熬煮的灵米粥,用到筷子场合极少,以致于退化了相关能力。 “夫人,你筷子拿错了。”沈绯的手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指尖。 他从旁俯身,大手覆住她的手背,耐心把她错位的手指逐一摆正,拇指、中指、无名指各归其位,牢牢裹着她的手,示范着开合。 “放松些,把筷子当做剑,要试着掌控它,不要用死劲。” 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一呼一吸间耐心平和的教她使用筷子。 这样手把手,带着她反复开合筷子,演示夹取、松放的力道。 耐心的教导,让宋清钺很快就掌握了其中关窍,于是就挣脱开沈绯的手,夹起一颗绿油油的“叶子”,向沈绯展示学习成果。 “我学会了。” 油亮亮的菜叶子,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汤水,照出沈绯不太自然的脸。 “学的真快,快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沈绯尴尬的笑道。 宋清钺没留意沈绯的变化,很快用筷子吃完了面前的叶子,接着把筷子伸向另一盘。 “渊主,不好了。” 正此时,高空之中一道身影疾坠,背后阔大妖翼划破流云。落地之时,巨翼向内一卷尽数收起。 原来是一个妖修。 宋清钺好奇的抬头看了一眼,就被那双锐眼顶了回来。 就低下头,接着扒拉面前的菜饭。 “是金鹏呀,发生什么事了?值得你说不好。” 沈绯习以为常的问道:“是名门正派又集结有识之士,攻打冥渊,还是上清无情宗的人又跑来诛杀我这个叛徒来了。” “都不是。”金鹏否认道。 “都不是,那就不是什么大事。”沈绯慵懒的回应道。 “是……” 金鹏撇了一眼正在大快朵颐的宋清钺,有些顾虑摇了摇头。 “这个你不用担心。”沈绯大方的展开双臂,“夫人,不是外人。” 金鹏不再顾虑,直接开口说道:“青梧门被灭门了。” 啪嗒。 宋清钺手一松,筷子径直掉到了地上。 真让天道使者说对了。 金鹏振了振羽翼,目光扫过宋清钺,方才继续开口:“外界已然传开,都说渊主掳走青梧门道修充作炉鼎,更传言你屠尽青梧满门。” “一众道修扬言要替天行道,正集结各派人手,打算攻打冥渊。”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沈绯神色平淡,似是对此早有预料,“这些年世间但凡出些风波,道修总习惯将罪名扣到我头上。” 宋清钺彻底没了胃口,转身面向沈绯:“我要去趟青梧门。” “好端端的,去青梧门做什么?”沈绯拉过她的手,用布帕擦了擦。 “外面太乱,就在家里好好待着。” 沈绯不同意她出门,可她又不能不去拿秘籍。 “我……想去看看。”宋清 钺语气微顿,这副身体的原主人是青梧门的,“那终究是我的师门。” “你的师门?”沈绯仔细的看着她的脸,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的看向她,良久之后了然的笑了笑。 “对,你的师门,我忘记了。” 一个时辰后。 宋清钺站在一直入云霄的高楼面前,真诚的发问:“这里是青梧门吗?” 面前的高楼,通体由墨色玄玉垒砌,层层飞檐翘角直刺云天,廊柱缠绕鎏金镂刻的妖纹,窗棂嵌满流转微光的琉璃宝晶。 “不知渊主大驾光临我们玄玉楼,有失远迎,快快里边请。” 一名锦衣管事凭空冒出来,腰身微躬,对沈绯极尽客气。 “以前的老位置给还您留着呢。” 玄玉楼,这世间最大的拍卖场,只要这世间存在的珍宝,通通能在此处找到。 沈绯带她来这儿做什么?不是说带她去青梧门吗?难道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青梧门就在附近,先在此处歇歇脚。”沈绯拉着她的手就往里面走。 歇脚为什么不去客栈? 踏入玄玉楼,一股清冽的灵香扑面而来。整座大厅开阔宏大,地面打磨得莹润光滑,将人影清清楚楚映在石面上。 向上看去,极高的穹顶由整块巨型琉璃晶石构筑,万千柔光自穹顶漫洒而下,无需烛火,楼内便亮如白昼。 饶是出身不俗的宋清钺,也觉得整个玄玉楼极尽奢靡。 “包厢在上面。” 沈绯再次伸手,将宋清钺揽入怀中,“抱紧我。” 正如他们来时那样,宋清钺攥紧沈绯的衣襟,她清楚自己现在的斤两,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摔了下去。 包厢在顶层,要爬台阶得走到猴年马月,还是御空飞行快一些,仅用两个呼吸就抵达了包厢。 包厢不大却极尽华贵,四壁是打磨光滑的玄玉墙板,窗边垂着一层半透的银灰灵力纱幔,隔绝外界视线,又可看清下方拍卖大堂。 案上置着灵木熏炉,袅袅散出淡香。角落立着冰玉置物台,顶上悬着几颗夜明珠,柔光柔和不刺眼。 整间屋子布有隔音禁制,外头的喧闹传不进来。 这里的确看起来更华丽一点,更符合沈绯的审美,但要论舒适程度,比不上客栈。 宋清钺终于问出了疑问:“为什么不去客栈歇脚,而是来这里呢?” 沈绯目光淡淡扫过楼外喧嚣人潮,衣袖随意垂落,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 “这些年我只要一出冥渊,道修各路人马都能闻到味找来,放眼整个世间,唯有玄玉楼能为我提供安宁之所。” 他斜倚在包厢玉栏边,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的冷笑,眼底掠过一丝倦意,并不像是全然不在意那些追杀。 宋清钺感觉奇怪,沈绯在上清无情宗时,她总是能听到关于他的正面评价,不管是上面的师长,还是下面的师弟师妹,对他都是赞不绝口。 甚至连路边的小孩子见到他,都喜欢的不得了。他就是堕落成魔,也应当只是道义上与他人不同,也不至于口碑两极分化吧。 正在宋清钺思考之际,有一人御剑腾空飞起,直冲包厢而来。 口中怒喊着:“魔头,你灭我师门,拿命来。” 5. 老者和云千鹤 说时迟那时快,沈绯抬手化出一阵旋风,准确无误的打掉了刺客脚下的剑,刺客御物飞行失去了支点,从十层楼高处狠狠的摔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场毫无悬念的胜利。 沈绯不低头去瞧刺客的惨状,转身无奈向宋清钺摆手:“你看我就不能出来,踏进玄玉楼还不到一刻钟,就有人追来了。” 宋清钺没理会沈绯的抱怨,转而问道:“他们是青梧门的人?” 刚才她在旁看的真切,刺客脚下虚浮,显然是对御剑飞行掌握不佳,境界不过是刚刚筑基的水平,对沈绯造成不了实质性的伤害。 反倒是刺客,若修为境界差一点,从此处掉下去,能摔成肉泥,现在顶多后背疼一阵子。 “怎么,认识?” 沈绯低头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人,是青梧门少主云千鹤,四仰八叉的躺着,一脸目光呆滞,难以置信的模样。 当初他派人去青梧门提亲,只有这一人提出反对,说魔修恶贯满盈,不能送门人过去送死。 修为不高,但为人算的上正直,沈绯对他的印象还算不错。 “不认识。”宋清钺听不出沈绯话里的玩味,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他这么鲁莽的人,是怎么在灭门中活下来的?” 不清楚自己与对方实力差距,就敢无脑动手,在灭门发生时,很难有自保的心思。 不一会儿,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虚空御风站定在二人面前,满脸谄媚的赔礼道歉。 “渊主多有得罪,我们少主年轻不懂事,听信了外面的谣言,给渊主添麻烦了。” “还好渊主大人不记小人过,手下留情,给我们少主留了一条命。” 老者态度诚恳,给云千鹤求情:“就看在我门中弟子嫁于渊主份上,说来这份姻亲还是老朽跟门主亲自操办的呢。别跟他小孩子计较了。” 宋清钺皱了皱眉,就是这个老家伙用两件上品灵器把她嫁出去的。 “是小孩,五十岁的小孩子,我可担待不起。”沈绯驳回了老者的求情,“在凡俗界,五十岁都算得上是老翁了。” “横竖我现在已经背上了灭人门派的罪名,不介意多加上一条。” 老者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之间说不得话,转眼看到了沈绯身旁的宋清钺。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凑上前哭诉道:“玄冰,以前师门待你不薄,如今宗门覆灭,只剩下我一把老骨头和少主。” “你就忍心看这般惨剧发生吗?”说着伸手拉住了宋清钺的衣袖。 衣袖突然被拉,宋清钺心一惊,继而愤然,掌心化出冰刃,猛的切下来那截衣袖,厌恶的看向老者。 老者呆愣愣的拿着半截衣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气质大变的门人。 就在此时,玄玉楼两位管事压着云千鹤到来:“渊主受惊了,我们楼主听说此事深感痛心,于是决定,今日不管渊主拍下什么,将以落槌价的一半的价钱进行支付。” 两位管事,一左一右夹着云千鹤。云千鹤双脚悬空,灵剑也不知道丢到哪儿了。 现在只要二位管事手一松,云千鹤将再体依次验高空坠物的感觉。 老者则更加焦急的扔掉手中衣袖,双手合十对宋清钺道歉:“老朽不该扯玄冰姑娘的衣服,还请姑娘看在同一师门的份上,原谅老朽的冒犯。” 宋清钺眼中厌恶不减,她并不认识老者,老者却不顾礼节,随便的拉扯人衣服。 “好了。” 沈绯挡在老朽面前,软言劝道:“别生气了,他也是无心。” 带着笑意转身跟老者解释道:“没办法,我夫人爱干净,旁人碰不得。” “这……” 自己门内的外门弟子,竟然有本事让冥渊的渊主,低身软言哄劝。而作为在门内呼风唤雨的长老,却讨不到半点冥渊的渊主的好脸色。 云泥之差,一时让老者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开口应对面前的状况。 就点了点头回应沈绯的说法。 但又看到双脚悬空的云千鹤,一脸讨好的向沈绯抱拳:“渊主,你发发善心。” “渊主,此人如何处置。”两位管事架着云千鹤又开口问道。 沈绯低头看着宋清钺正在整理划破的衣袖,心情大好的说道:“本渊主今日心情不错,放了他吧。” “多谢渊主,多谢渊主……”老者劫后余生的连连道谢。 而宋清钺却茫然疑惑的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开口问道:“你本来就没打算为难他们,他们为什么还是怕你。” 沈绯拉起宋清钺的手走进包厢,满脸笑意的说道:“大魔头,不让人怕,不就白做大魔头了。” 包厢之内的屏风之后,有一小床,被褥软枕皆全,沈绯把宋清钺安置在床内,自己则在旁合衣躺下。 随后闭眼小憩:“累了,凑合歇一下。” 宋清钺平躺在小床上,转头看向身旁的沈绯,手里还拉着她残破的袖子,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夜明灯,怎么感觉怎么不对。 “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再去青梧门。”沈绯磁性平缓的声音,催促着她闭眼休息。 这具身体的确有些累了,宋清钺很快闭上了双眼。 外面嘈杂之声,经过层层禁制,逐渐变成了和风细雨,细细碎碎进入耳中,化作了青寂峰的柔风。 “师姐,这次师父派我下山采买,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玩的。” 是以前的沈绯,穿着素白的衣衫,眼睛亮晶晶的,一蹦一跳的跑到了她面前。 打开背上的包袱,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呈现在她眼前。 沈绯一个接一个的给她介绍:“拨浪鼓,哗啦棒,布老虎,还有这些……” 这些东西花花绿绿,色彩斑斓,对宋清钺很有吸引力,凡人最长不过百年,却总是在有限的时间过得丰富多彩。 修道者似乎只用做一件事,追寻至高大道,飞升成仙。 “这些我收下了,不要告诉其他人。” 宋清钺把早已准备好到丹药掏出来,她这点隐秘的爱好,在上清无情宗,有些见不得人。 沈绯一愣,随机摆了摆手拒绝道:“师姐,我天赋异禀,用不到丹药。” “那 这个给你。”宋清钺歪了歪头,表示不理解,随即伸手从头上拔下来了簪子。 沈绯定眼一瞧,一根偌大的金簪,上面镶嵌着偌大的珍珠,还有几颗滚圆的小珍珠围着,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小时候,我母亲经常拿这些东西给其他人,得到的人,很开心。” 宋清钺怕沈绯不收,直接放到他手中。 “你带来的东西让我很开心,我也希望你开心。” 沈绯收起簪子,突然间捂着脸哭了,还说自己很开心,是多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既然开心,就不要哭了。”宋清钺抬手抚上沈绯的面颊。 方才清朗温和的眉眼骤然扭曲,面容褪去温润,只剩锋锐冷艳,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怨毒。 “师姐,你为何要对我痛下杀手?” 泣血的质问,一字一句撞进她心底。 宋清钺猛的惊醒,眼角微凉,抬手一触,温热的湿意沾满了之间,竟是自己落在枕边的泪。 抬眼望去,沈绯发间金簪微微晃动,夜明珠柔光洒落,簪上珍珠莹润夺目。 是梦里的那支。 沈绯转身看到她醒了,用梦里温和的声音说道:“醒了,给你买了件衣服,换上吧。” 身上的袖子断了一截,却是不能穿出门去。 拿到手的衣服,衣料素白寻常,乍看并无特别,可经纬之间暗藏流转灵力,分明是一件护身灵器。 宋清钺将其穿戴妥当踏出房门,周遭修士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满是觊觎贪婪,恨不得将此物据为己有,这般注视让她浑身不自在。 稚子抱金过闹市,怀璧其罪,祸必近身。 这点道理她还懂得的,好在她身边跟着一个大乘期的修士,要是她一个人落单,估计会引来众人争抢。 回去之后,就脱下换掉。 “不错,看来我眼光极佳。” 沈绯垂眸看向宋清钺身上的素白灵衣,与她气质极为相配。 心底暗自庆幸方才和几名女修争抢拍下这件衣裳的决定,半点没错。 不过他名声可能又臭了几分,可名声这东西他什么时候在乎过。 转身就抱起宋清钺,在几位女修咬牙切齿中,腾空起飞,远离尘嚣。 转眼就到了青梧门,青梧门是个小门派,宋清钺站在空中一眼便能看清全貌,从头到尾不过三公里。 位于青梧门中心的藏书阁,是青梧门最高的建筑,尖尖的塔顶上挂着两个黑点,。 宋清钺眯起眼睛查探,随后拍了拍沈绯的肩膀道:“塔顶上有死人,我们去看看。” 死者二人,死状凄惨。 二人的衣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皮肉翻裂,鲜血浸透了塔身玄玉,地上蜿蜒着暗红血痕。 四肢更是扭曲变形,周身灵力彻底溃散,连残存的神魂波动都荡然无存。 显然是遭人重创灭杀,曝尸于高塔之上,场面触目惊心。 “怎么是他们。” 宋清钺擦干净两人脸上的血迹,露出两张熟悉的脸。 死者是老者和云千鹤。 6. 感同身受 上一次在玄玉楼见到他们,还好端端的,不过片刻功夫,就惨死在此处。 “是妖修做的吗?” 宋清钺把视线放到死者破烂不堪的躯体上问道。 妖修由百兽化形而来,残存兽性,手段保留野兽扑食的特性,面前二人躯体状态正好符合。 但据此思路推断,二人灵力溃散和神魂消散的情况又无法解释。 “不是,是道修可能性更大。”宋清钺转身,便看到一穿着白的亮眼的修士,正在往手上套手套。 这人……是苍生道的叶若微,前生没跟他打过交道。 但跟她又有点关系,在紫阳真人收她进上清无情宗前,收过叶若微,大概无情道太过枯燥,改修了苍生道。 所以叶若微算是她师兄。 “死者周身皮肤沿人体十二正经、任督二脉走向,布满细密炸裂血痕。” “膻中、百会、丹田、涌泉等周身核心主穴呈爆裂性创口,血肉外翻、肌理碎裂,是灵力最先溃破外泄的点位。” 叶若微凑近死者,捏了捏死者二人手肘和膝盖处的关节,继续说道:“周身骨骼完好,四肢关节无错位,但全身经脉彻底寸寸崩断、化为虚无。” 然后又扒开了死者的嘴巴和眼球:“七窍溢血,体表毛细血管尽数炸裂,血色暗沉淤紫。” “典型灵力逆行倒灌,冲毁全身主脉络与要害穴位,内源暴体致死。” 叶若微沉了一口气,脱下手套,说出自己的判断:“凶手熟稔灵脉穴位,做事干净有章法。” “魔妖鬼三道修炼方式各有不同,唯有道修,可精准定向引爆经脉致人死亡,造成灭魂的状态。” 宋清钺顺着叶若微的思路,重新观察死者伤口处的裂痕,越发觉得二人死状凄惨。 不禁在心中为二人默哀,到底是多大的仇怨,竟要人经脉爆裂,魂飞魄散。 沈绯不经意间嗤了一声,“这很正常,道修门派之间党同伐异,这二人上午还在玄玉楼拍卖自家典籍,换取灵石,准备东山再起,灵石刚到手,就被仇家发现,死到这儿了。” “沈兄,你说他们去了玄玉楼?”叶若微抓取沈绯话中重点。 “在今天上午?” “怎么了,很奇怪吗?”沈绯继续补充道,“玄玉楼应当有他们的出入登记。我去的时候,他们刚要离开。” “什么时辰?” “巳时中。” 叶若微脸色骤变,正色道:“沈兄,你跟我过来,我有事情要跟你说,跟蚀枢上卿有关。” 沈绯表情变得极为严肃,转身对宋清钺嘱托了一句“你自己先待一会儿,站在原地,不要乱走,我马上过来找你。” 就与叶若微原地起飞离开。 宋清钺看向天际,不见二人踪影,瞬间松了一口气。 方才她还想着支开沈绯,取出墙后的典籍,这下省了事。 此时她站在藏书阁的塔顶,飞身从塔沿跳下去,正好能落在下一层,进入其中。 推门进入,藏书阁空荡荡的,连书架子都看不到,很是空寂,但这些宋清钺顾不得留意。 抬手便要将门向后拨开,目光向后探去。 “啊……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门后缩着一名妇人,浑身战栗,双手慌乱地连连摇摆,已然吓得魂飞魄散。 “我不过是不小心出现在此处的,上卿饶命,切莫对我下手,宝典的下落我委实不知。” “我并非来取你性命。”宋清钺抬手合上门扇,妇人彻底暴露出来,再无半分遮掩。 妇人像是被掐住脖子,提起来的猫,一阵手打脚踢之后,并没没有出现预想中的虐待,开始平静下来。 等妇人安定下来,睁开了眼睛,宋清钺觉得此人无比眼熟。 “姑娘,是你。” 妇人镇定下来声音,让宋清钺觉得分外耳熟,又瞧妇人脸上擦着粉,身上的大红衣服,才恍然警觉此人,是押送花轿的媒婆。 “你为何躲在此处?” 以媒婆的修为,在青梧门灭门发生时,逃跑并不成问题,怎么会随便的躲在门后。 “我的灵根被废了。”媒婆捂着自己丹田痛苦的说道。 口中丝丝的抽气,那本源道基碾碎的钝痛,还在折磨她的心神。 “根本御不了剑,现在跟一个普通的凡人没区别,跑又跑不掉,只能躲在这藏书阁门后,希望这门上的禁制能暂时护住我一条小命。” 宋清钺抬头,枣红色大门上,粗糙的雕刻上的确存在零星灵力,但由于这门的年头太久,估计早就失去了效用。 塔顶上的两个经脉爆裂而亡,面前这一个灵根被废,连呼吸都困难。 坏人经脉,废人灵根。对道修来讲,清醒承受着钝刀慢割,眼睁睁看着经脉一点点的崩坏,灵根从丹田中堙灭。 其痛苦程度,不亚于凡人的凌迟处死。 到底是谁用这等灭绝人性的手段,迫害他人。 “被谁废了。” 宋清钺将手掌抵在媒婆的丹田处,输送灵力,缓解她的痛苦。 灵力流过丹田,暂时减缓了腹部的绞痛,媒婆也有力气说话了。 “是……”媒婆左右看了看,凑到宋清钺耳边低声说道:“蚀枢上卿。” 这是谁? 前生没听过。 道修尊号多为以修为境界划分,练气道仙师 、筑基上人、金丹真人、元婴真君、化神尊者、 炼虚上卿、合体道君、大乘尊主、渡劫仙尊。 蚀枢上卿大概是炼虚境的修士,青梧门是小门派,资源有限,云千鹤作为少主,五十岁堪堪筑基,跟随老者也不过是元婴。 作为一个炼虚境的修士,灭掉这群人太简单了,为什么要选择费功夫折磨他们。 “他盯上了青梧门的一本典籍,门主造假糊弄了他。”媒婆气若游丝伏在宋清钺耳边说道。 “才遭此劫难。” “什么典籍?” 该不会是天道使者提到的那本吧。 “姑娘,别白费力气了。”媒婆的有气无力的推动宋清钺。 “我……” 宋清钺听的一阵火烧引线似的噗滋噗滋声,素白的衣襟上多了几滴殷红的血点,来自于媒婆的鼻尖。 血滴汇集变为小血流 ,眼角嘴边耳洞也开始渗出血流,面容扭曲着 “不。” “不,不,上卿饶命。” 媒婆似回光返照一般,大声的叫唤起来,的全身骨骼嘎吱嘎吱作响,声音愈来愈大。 “好疼,我的骨头,我的经脉在崩坏。” “求求你……” “饶命……” …… 媒婆的手开始在身上乱抓,胸前的衣襟大开,皮肤已经开始裂开,靠近还能听到噼啪噼啪的开裂声。 由内而外,经脉爆裂!? 宋清钺蹙了蹙眉,死因一样。 媒婆的嚎叫之声尽显凄厉,血脉在逆流,七窍血流不止,渴求着宋清钺。 “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好。” 宋清钺掌心化出冰刀,寒芒点点,凡俗界最锋利的钢刀也不上这点寒芒纯粹。 在一息之间,径直插入颈间动脉,血流如注,断了媒婆的呼吸, 凄厉的惨叫瞬时沉寂,宋清钺站在原地沉默良久,看着媒婆被冰刃划过的皮肉,切面顺滑完整,出手之人利落干脆。 证明她在出手时没有犹豫,心底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可她在刚才,在看到媒婆扭曲的身躯时,听到她血脉崩坏的声音时,听到她经脉爆裂的声响时,心底生了动荡。 恍惚之间,九天灭世雷劫降诛于她,万道法则倾泻而下的记忆,如奔涌的海浪一般向她袭来,刻在骨子里的锐痛,刺的她逃不得,躲不得。 一切的一切,她都在感同身受,她的躯体跟随着媒婆扭曲,心情也随着媒婆动荡。 冷眼观浮沉,世上纷纷扰扰自有因果,无情之道,不染因果,她的道心开始变化了。 在刚才,居然有一刻,她居然想着救人,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明知媒婆的情况,已经救无可救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门后拿典籍。” 识海之中的天道使者将她拉回现实,童声童气的指使她。 “别忘了是第三块砖。” “还有敲三下。” 邦邦三声过后,青砖凸出,宋清钺扒开,三卷典籍破土而出。 三卷典籍,皆用小篆书写,上面灵力随着字迹流转,是上等典籍书写习惯。 正待宋清钺要细细品味一番,听得外面说话声。 “沈兄抱歉,你婚礼那天我正在给扈娘子接生,等我看到请帖的时候,再去已经来不及了。” “别看了。” 天道使者焦急提醒道:“有人来了,快把典籍藏起来。” 等沈绯他们推开门进来时,宋清钺已经把典籍藏到了怀中。 “这位就是夫人吧。”叶若微礼节性的拱了拱手,“刚才没留意,多有失礼。” 宋清钺亦微微敛袖,抬手还了一礼,神色平和:“叶仙长言重了,是我不识仙长,该是我失礼才对。” “久闻仙长见识广博,今日得见,实属有幸。” 还好当初她为应付各种场合,对各种场面话研究过一番,倒也能应对自如。 不知叶若微是什么境界,反正比自己境界高,叫仙长总没错。 7. 筑基成功 好在叶若微也不是很在意,简单的交谈几句就拜别了。 宋清钺离开时看了一眼门后的媒婆,双眼紧闭,表情不是很痛苦,她脖子上的的切口,若仔细查其中残存灵力,就会发现凶手是她。 “是你动的手。” 沈绯搂着宋清钺的腰悬空飞行,冷不丁的问道。 “那个女人伤的太轻,在唯一致命伤口处残留的灵力,与你系出同源。” 方才二人跟瞎了一样,双双忽略了门内的媒婆,怕是早就看出来是她动的手,懒得多问。 现在沈绯语气严肃的质问她,难道是要怪罪于她。 毕竟在场之内,唯一的幸存者被她轻巧的杀死。 “你为什么要杀她。”沈绯的声音再次伴随着云海流动声,钻入宋清钺的耳内。 耳边微凉,让宋清钺精神一粟,手臂下意识的死死搂住沈绯的脖子,云海就在脚下,生怕一个不小心,沈绯松了手,将自己摔成肉泥。 “是我杀了她。”这是事实,没什么难承认的。 却在话出口的瞬间,宋清钺的心跳剧烈,往下看一眼望不到底,切切实实的感受到,她的身家性命全捏在沈绯手里。 此时她感觉沈绯环抱的手臂,松了一松,宋清钺则死死攥住沈绯的衣服,大声说道:“她死前有提到蚀枢上卿。” “说了什么。”沈绯温柔的问道。 接着用力把她整个人往上抽了一下,让她的下巴能搭在他的肩膀上,减缓了手臂上的力气。 宋清钺把自己整个人挂在沈绯身上,喘了一口气,事实证明她赌对了,前面叶若微提到蚀枢上卿,他一声不问跟着离开。 大概率这人对他很重要。 “蚀枢上卿向青梧门主讨要典籍,门主弄了一本假的糊弄他,惹到了他。” “什么典籍?” 大概是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沈绯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用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问道。 宋清钺想到了自己怀中的三本书,瞧了一眼身上的灵衣,结合自己目前的处境,斟酌了一下。 摇了摇头,心虚的说道:“不知道。”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吗?”沈绯玩味的拍了拍她后背,正巧对准她前胸藏书的地方。 随着沈绯手掌落下,宋清钺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咚咚的跳起来,撞得肋骨疼,抱着沈绯胳膊,不自觉的越来越紧。 “真的不知道。”宋清钺闭着眼,嵌在沈绯身上猛的嘴硬道。 而沈绯前进的速度却越来越慢,飞行高度越来越低,等停下了,满眼辉煌,花草繁盛,已经在鬼冥山了。 等双脚落地,宋清钺才发觉双腿发软,行走不便。 她居然被吓到了。 多少年了,无论面对多么恐怖的凶兽,她都能面不改色,如今却被沈绯几句话吓破了胆。 “腿软了。” 而沈绯正嘴角噙笑看着她窘态,“要不要我帮你。” “你刚才在吓我?”宋清钺回想自己怕被丢下,一路忐忑不安,而沈绯却在恶作剧般作弄她。 一时之间有些气愤的跺了跺脚,快速大步向前走去。 “我也不知道你怕高呀。” “慢点,这边。” 沈绯在旁提醒宋清钺,“往左走,别走错了。” “对了,往前走。” …… 照着走下去,最终的目的地是贴了大红喜字的大殿。 “……?” 宋清钺扫视周围,全都是陌生的,到处都是亭台楼阁,跟她青寂峰两模两样。 “哎呦,还生气呢。”沈绯则是一脸奸计得逞的模样。 上前拉上宋清钺的袖子,推开门进去,“这是我们的新房,不认识了。” “我们可是道侣,住在一起怕什么,再说你答应要跟我双修的。” 宋清钺被推上床榻,沈绯欺身而上:“夫人,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要跟我双修的事情。”沈绯的贴近她的脸颊,轻轻柔柔的说道。 “昨日耽搁的洞房花烛夜,今夜夫人可要跟我补全。”说着抬起了宋清钺的手,递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宋清钺立即抽回了自己的手,一脸疑惑的看着沈绯。 怎么回事? 为什么在她手背上涂上口水? 还有洞房花烛夜是什么玩意? “后悔了吗?”沈绯很不高兴,推倒宋清钺,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质问道:“跟我双修是很艰难的事情吗?” “怎么双修?”宋清钺对沈绯的情绪变化,感到莫名其妙。 “我们这样怎么双修?” “我现在还没有筑基,不能结契,怎么双修?” 沈绯都到大乘期了,该不会不知道炼气期的修士,神识不全,识海狭窄,跟人结不得契吧。 沈绯:…… “你该不会以为,双修之前需要结契吧?” 要不然呢? 双修之所以叫做双修,不就是定下契约,进行修炼吗? 但是总有一方强,一方弱,强的一方要对弱的一方进行掠夺。 要不然当初与他结契后,为什么拒绝他双修的提议,明明是为着他好,结果他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哎~~”沈绯盯着她长长的叹了一声。 “你原来是出于这样的顾虑。” “罢了,反正不急于一时。”沈绯在她身旁躺下,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筑基。” “现在。”宋清钺回答道。 这年头,不筑基没活路。 一方面是目前状况不得已为之,不筑基不能虚空行走,更不能御剑飞行,就要处处受制于人。 今天她时刻提着心,生怕沈绯将她扔下,摔成肉泥。 另一方面是因为这具身体现在处在练气巅峰,气海灵气充盈饱和,适合筑基。 翌日。 “此处是冥渊灵气最盛之处,周边布下聚灵阵,外围布下三层防御阵法,保你在筑基期间安全无忧,顺利筑基。” 沈绯交代宋清钺,说着从空间戒指中拿出一药瓶:“这里面是筑基丹,可提升你筑基的成功率。” “多谢。”宋清钺毫不客气的收下筑基丹。 “还有,小心,平安归来。” 说着便头也不回的进入山洞之中。沈绯有了蚀枢上卿的线索,离开冥渊一阵子。 正巧她要筑基,错开了时间。 前生她花了十天去筑基,这次有了前生的经验,兴许能更快一点,还能有时间研究从青梧门带出来的典籍。 “渊主,夫人又要做什么?”金鹏凑过去问一脸傻笑的渊主。 金鹏不解,在此之前,渊主已经三年没出过门了,在鬼冥山,养花养草,养珍奇异兽,这娶了夫人之后三天两头的往外面跑。 现在夫人把自己关了起来,渊主又要往外面跑。 “问这么多干什么?”筑基是修士的大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跟我去一趟东胜王朝。”蚀枢上卿最新现身的地方。 金鹏很不情愿的嘟囔道:“东胜王朝,不是受天地灵脉保护的凡俗王朝吗?我们一个魔一个妖去那里干什么。” “说这么多干什么,把你这翅膀收起来。”沈绯拍了一下金鹏的翅膀。 “都化成人形了,还保留妖的特征,生怕旁人认不出你是妖修。” …… 宋清钺于山洞盘膝入定,心境空明无波,本心不起半分杂念。 这具身体早已将练气巅峰灵气蕴养至圆满,周身经脉充盈饱和,一丝冗杂浊气皆无。 凝神引动功法,天地间细碎灵气如潮水涌入周身窍穴,顺着十二正经、任督二脉缓缓流转周天。 灵气在丹田反复盘旋、压缩,原本涣散的气态灵力不断提纯,由躁转静、由散转凝。 骤然气海震动,漫天灵气受压极致,轰然凝落,化气为液。 丝丝缕缕澄澈真元淌落丹田,温润冲刷四肢百骸。凡胎积年细微杂质被真元层层涤荡,自毛孔悄然排出,肉身筋骨随之淬炼洁净,通体轻盈通透。 液态真元不急不躁,循道有序,一遍遍打磨气海、拓宽灵脉、稳固根基。 待经脉尽数贯通、肉身伐毛洗髓完毕,丹田正中一缕真元缓缓沉淀、凝结、固化。 一点道基落定,稳如磐石。 周身灵气瞬间归一,气息内敛沉静,自此脱凡入灵,筑基功成。 “恭喜筑基成功。”天道使者率先恭贺宋清钺。 手臂高高的举到脖子处,高兴的伸了一个懒腰,“一觉醒来,地方大了不少,终于能伸开手脚了。” “不枉我这几天在你识海中,屏气凝神,维持识海平稳,担惊受怕,生怕一个不小心,担心你筑基不成。” “是,多亏你了。”宋清钺不否认天道使者的功绩。 这此筑基她花了七天的时间,比前生短了不少。 宋清钺将三本《金霜玄鉴》摊开在案前,垂眸逐字细读。 书中尽数是金水转冰的修行要义,周天运转的法门,冰系术法的推演,还有淬炼灵根、打磨真元的实操要诀。 内容详实,讲解详细,对初学者十分友好。 “快修炼吧,冷钺仙尊可不是你这样的半吊子。”天道使者在一旁催促她练习功法。 露出邪恶的小虎牙,嘿嘿笑道:“修炼好了,你就杀夫证道。” 实际上她就是能筑基成功,并修炼此典籍,也很难在短时间有把握杀死沈绯。 “这是自然。”宋清钺抽出其中一本书,对照其中法门,运气修炼起来。 8. 公用大夫 依照其中法门,引金水二气纳入百窍,汇入丹田交融。 灵气循小周天缓缓轮转,过会阴,冲玉枕,落回气海,一遍遍淬炼金水,化作凛冽冰元,丝丝浸润灵根。 再走大周天漫过周身经脉,一身寒力尽数向内收敛。 “天赋不错嘛。” 天道使者在新识海中遨游,小短腿探寻新地方的角角落落。 “金水经大小周天运转,识海之内舒服了好多。就是空荡荡的,感觉久了,就会不太好玩。” “到时候我会很无聊,要怎么打发漫长无聊的时间呢?” 天道使者用小短手托着他圆圆的腮帮子道:“要不给我构筑一个可以荡秋千的内景。” 宋清钺无语,筑基成功,只是能生出神识,存放念头。 “构筑内景,显现幻境那是金丹期才能做到事情。” “现在,我才筑基初期,往后还有中期、后期和大圆满三个阶段。” “所以为了你住的舒心,请帮助我修炼。” “哎呀呀,修炼修炼,真烦人。”天道使者短手捂着下巴,“整天就是修炼,怪不得连红尘劫都渡不过。” 宋清钺攥了攥手掌,上面的雪花图案黑如墨,天道使者现身时,就会显化。 这印记洗不掉,红尘劫也躲不掉。 “可现在问题是,渡劫需要提升境界,提升境界就需要修炼,所以不修炼,渡不了劫。” 话题回到最初,境界的提升,需要旷日持久的努力,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窥见变化。 眼下他们目标必须归于一处,先一心修炼,精进修为,其他的,不管是红尘劫,还是杀夫证道,一概先放下。 筑基成功后,有两百年的寿元。前生从筑基到金丹,她用了四十五年,寿元增加至五百载。 可奇怪的,她居然在想,在前生的经验,和天道使者的加持下,这个四十五年可以缩短。 明明寿命长久,能做的事情很多,偏偏除了修炼,她一件都想不起来做。 将《金霜玄鉴》上的内容记忆背诵,理解贯通后,并把书藏在石壁之内,宋清钺就从山洞中走出。 此时天高地厚,清风迎面徐来,鸟语伴随花香,耸肩吸气,抬眼四顾。 周遭景物不复往日朦胧,花叶脉络纤毫毕现,点点灵气浮于草木之间,远山细碎声响尽数入耳,万物清晰铺展在眼前。 五识加强,感悟加深,是筑基成功带来的副效果。 宋清钺一路走走停停,来到溪边,灵力自掌心倾泻而出,水汽层层冻结,白霜顺着水团向外蔓延,拉伸剑脊,凝出剑刃。 “好了。” 只听嗡的一声轻颤,一柄通体澄澈的冰剑成型,悬在半空。 宋清钺足尖点地,跳上冰剑,御剑而行,往昔御物飞行法门捻熟于心。 输出真元,目视前方,心念合一,脚下冰剑瞬间移动。 让群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移动。 “坏了。” 宋清钺猛的掐指,逼停冰剑,冰剑剧烈震颤,一时失去真元控制,在空中摩擦,消融直至脚下一空。 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眼中天地颠倒,周遭景物晃动扭曲,最终后背着地,一片蓝天入眼。 “后背好疼。”宋清钺挣扎起身。 她刚才输出真元,跟不上心念,冰剑陡然间负荷过重,灵力收束不及时,导致酿成惨剧。 想她前生的力量是何等的磅礴充沛,压根不用考虑真元不够用的情况。 正在宋清钺感慨叹息之际,与一张毛绒绒的脸对上了,漆黑的眼珠内满是惊恐。 狼狈的样子被不小心看见了,宋清钺尴尬笑道:“你好呀。” “啊……娘……” “你快来看。” “有人从天上掉下来了。” 毛绒绒转身摆着毛绒绒的尾巴向屋内叫人,小短腿迈门槛的时不小心绊了一下。 “哪来的人,我们这片全是妖兽的窝。”室内发出吼叫,随后骂骂咧咧的跟出来。 是一只腰粗背阔的黑点黄皮豹妖,见到宋清钺立即举起手中的柴刀:“道修,你来冥渊干什么?” “你们要胆敢在冥渊滥杀无辜,我们渊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豹妖把孩子护在身后,露出原型恐吓宋清钺:“快滚出我家。” 宋清钺:“我连剑都没有,怎么伤害你们。” “我不管,你们道修阴险狡诈,谁知道身上有没有暗器,你快离开我家。”豹妖明显不欢迎道修。 豹妖眼中怒火冲天,黑鼻子皱成了一团,张着血盆大口恐吓道:“你要是敢上前一步,我就咬死你。” “好好,我离开。”宋清钺看向藏在门后战战兢兢的小豹子,对上了她的视线,就关上了门。 “你放心,我绝对不伤害你们。” “快滚。”豹妖扯着嗓子叫到。 没办法,豹妖对偏见太深,就算再表示友好,也无济于事。 “叶仙长,就是这家,他们家前段时间被火灵宗的人打伤。” 当宋清钺打开院门,正巧赶上叶若微进来,依旧穿着那身白的亮眼衣服,身旁跟着一个顶着巨大鹿角的老叟。 “叶仙长。”宋清钺率先行礼,她现在是晚辈,见到长辈问好是基本礼仪。 叶若微往后瞧了一眼,不见沈绯,于是开口问道:“是沈兄让你过来的吗?” “不是,是我真元不足,御物不佳,不小心掉落此处。”宋清钺如实告知。 宋清钺看了一眼叶若微身上的大箱子:“仙长出现在此处,所为何事?” “看病。”叶若微则简单的拍了拍箱子,就进了门。 叶若微素来喜好钻研医道,于道、魔、鬼、妖各族躯体肌理、灵力流转皆有涉猎。 他常年四处游历,心胸不囿于门派隔阂,无论何方势力的伤患,但凡前来求助,他皆愿意出手施治。 几乎成了四道公用的大夫。 豹妖在旁听到二人的对话,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哎呀,你们认识呀,抱歉了姑娘,我刚才把你当做坏道修了。” “没关系,毕竟你家里人被道修伤了。”宋清钺看向趴在床上的公豹妖, 双眼闭合,昏迷不醒。 后背大面积皮肤被灼烧,大片皮毛焦黑卷曲,皮肉被火灵宗的纯阳灵火灼烧得溃烂红肿,一看便知,不是普通的凡火造成的。 “是火灵宗特有的火毒。” 叶若微诊治过后,表情凝重,“毒将钻透肌理,会盘踞在妖力经脉之中,不断啃本源灵力。” “啊……那该怎么办,好不容易修炼成型,这毒啃噬灵力,要不了多久就会变回原型,变成野兽了。” 豹妖央求叶若微救救她的道侣,“仙长,求你救救他,我们妖修修成人形不容易呀。” “我们花了二百年才堪堪修成的人形。” 叶若微先天资质为单木灵根,五行之中,最惧火。 这火灵宗最烈的火毒,火灵宗这最烈的火毒,乃是阳火、阴火两相调和淬炼而成。 “面对其他的毒我尚能努力一番,但是火灵宗的火毒,阳火灼烧皮肉,阴火潜藏经脉深处暗蚀本源。”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减缓他身体的疼痛。”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豹妖都差点给叶若微跪下来了,“不管什么办法,只要能救他。” 随即豹妖猛的一踩地,大地震颤,房中露出一木箱,打开里面全是各色灵石,人间金银器物。 “这些,是我们这些年攒的,还请叶仙长想想办法。”豹妖把箱子推到叶若微面前。 “我的诊费只要两块灵石,这些太多了。” 两块灵石,任何一个修士都能拿出来。 叶若微把箱子推到了一边,用灵力查探了一下公豹妖的手背的伤势:“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但是……” “但是什么?”豹妖从叶若微口中听到了希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认真仔细的聆听。 沉重了叹了一声,开口说道:“就看有没有这个机缘了。” “这火毒阴阳交织,普通灵力只能压制其一。” “但五行相生相克,也许找到一金水双灵根修士。利用其金气锐利,水气沉潜。寒气借金性可穿透肌理,凭水性能潜游脉道,故而寒力内外兼具。” “既能在外压制肆虐的阳火,又能顺着经脉深入内里,剿灭潜藏不出的阴火余毒,可彻底化解此毒。” “金水双灵根?” 豹妖眼中光芒堙灭:“可我们妖修没有灵根,魔修鬼修灵力不纯,对抗不了火毒,我要如何去找一个金水双灵根的道修。” “所以说需要机缘。”叶若微收拾医箱,就要离去,“金水双灵根,在道修都被当成天骄,被各个宗门保护培养起来了。” 豹妖像是抽走了脊梁,瘫坐在床边,“是呀,道修天骄,怎么会来冥渊找不痛快。” “也许我能行。”宋清钺在旁默默地开口道。 伸开掌心释放灵力,透明的冰块漂浮的空中:“不过我不是金水双灵根,而是由金水双灵根变异而来的冰灵根。” “不知道符不符合叶仙长的要求。”,宋清钺把冰块浮在叶若微面前。 叶若微伸手碰了碰冰块,冰凉凉的不算刺骨:“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吧。” 9. 孔雀金簪 叶若微在旁轻声提点:“普通灵力松散,只能抚平表面灼伤,根本探不进深层妖脉,也奈何不得蛰伏在深层的火毒。” “唯有筑基凝成的液化真元,凝练通透,穿透力极强,方能根除此毒。” 闻言,宋清钺凝神运气真元,指尖漫出彻骨寒芒。 一切都刚刚好,正巧她筑基完毕,灵力能得以压缩液化,化为真元,储于丹田。 要是这公豹妖早几天中火毒,要是她没有一时兴起御冰剑飞行,不小心掉落此处,都不会有这般机缘。 先以寒气覆住豹妖焦烂皮肉,镇压肆虐体表的阳火,消解刺骨灼痛。 再驭真元顺着繁复妖脉深入肌理,精准追踪潜藏蛰伏的阴火余毒,以极寒之力层层炼化、拔除干净。 残余火毒化作缕缕黑烟从豹妖毛孔逸散,待妖脉灵力流转平稳、躁动的妖丹彻底安定。 宋清钺才缓缓收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叶仙长,你看他身上的火毒清完了没。” 叶若微点了点头,带上白的发亮的手套,检查公豹妖溃烂的伤口,用神识查探其体内火毒是否残留。 豹妖则在旁用满脸期盼的表情看向叶若微,不错过他眼角嘴角任何细小的变化。 “嗯,清完了。” 待叶若微用平和无恙的脸色说出这句话时,豹妖满脸阴霾消散,瞬间转忧为喜。 “啊……好了。”豹妖喜极而泣,拉着宋清钺的手激动的说道:“多谢姑娘,多谢叶仙长。” “还有,这些,姑娘拿着。”豹妖从木箱中捧了一大捧“宝物”,塞到宋清钺怀中。 “你救了我家里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看着面前灰扑扑的器物,宋清钺下意识想说不要。 但看到其中有一串绿油油的石头块,做成了孔雀的样式,镶嵌在金簪上,就改变了注意。 “我只拿一个就好了。”宋清钺把金簪拿到手中。 沉甸甸的,翠绿色碎石拼作孔雀尾羽,墨黑石块嵌成翎羽眼斑,丝丝金丝穿插其间勾缀纹路,形态栩栩如生。 宋清钺将金簪收起来,跟随叶若微离开了豹妖的家。 叶若微若有所思的盯着宋清钺的袖口,那里装着价值不菲的金簪,“今天姑娘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一个穷大夫,也没什么可表示感谢的。” “来日,姑娘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尽可来找我。” 宋清钺歪了歪头,感到奇怪,她到底帮了叶若微什么忙? 是她主动提出帮忙的,是她主动选择救治豹妖的,叶若微为什么要说感谢她。 不过他既然说帮了就帮了,这表示他欠了她人情,人情呀,好麻烦的。 “叶仙长,言重了。”宋清钺礼貌的点了点头回应。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不过目前我还真有事,求助叶仙长。” “什么事?”叶若微问道。 “我……有些饿了。”宋清钺轻拍了一下腹部,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你请我吃饭吧,我手里没有灵石。” 运转真元消耗灵力太多,灵气一时补充不足,需要从食物中补充能量。 二人离开妖兽聚集的街道,来到一处魔修聚集的面馆。 进入其中,二人心有灵犀般的,选择了最里面,角落里的空桌子。 “二位要什么面?”小二热情的迎上来。 “你这里的招牌是什么?”叶若微故作捻熟的问道。 “我们这有什锦冷淘,细面索饼,黄花馎饦,过水拌麵,热汤燠面之类的,客官想要什么?” 宋清钺:……?这说都是什么玩意? “嗯……” 显然叶若微也不清楚,短暂思索过后道:“把你刚才说的一样来两份。” “看来久不在市井走动,竟不知这世间已经全变了样。”叶若微大堂上木板上描的菜谱道。 龙飞凤舞是什么菜?珍珠翡翠白玉汤又是什么汤?游龙戏珠面又是什么面? “叶仙长也不会用筷子了吗?”宋清钺从筷子笼里抽出两根筷子。 准备提前练习,大快朵颐。 “会用倒是会用。”叶若微也抽出两根筷子,操纵拇指和食指,熟练的动了动。 “大概是各处风俗不同,冥渊这地界到底是与别处不同。” 等菜上来,汤汤水水,碗筷杯碟盘子碗,摆了一桌子。 食不言寝不语,二人相对无言,细嚼慢咽的对付面前的饭菜。 与周围吃饭谈话叫嚷的魔修截然不同。 “二位好修养。”一个黑影走来,挡在二人眼前,“气质出众,非常惹人眼热。” “一定是在宗门备受排挤,待不下去,才选择来我们冥渊,寻找可喘息的地方吧。” 二人一同停下了手中筷子,用一样的疑惑不解的表情看向来人。 “二位不用这样看着我,我没有什么坏心。”来人拿出一张纸,上面题头写着魔修租赁中心。 往下的小字,写着租赁种种好处优惠。 “我在此处从未见过二位,猜想二位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二位是犯了什么事躲在这里的。” “打不打算在这里定居,现在渊主正在招贤纳士,如果达到了筑基修为,可向鬼冥山递申请,有补贴优惠呦。” 宋清钺、叶若微:…… 二人对视一眼,面对难以应付的推销,瞬间了解心中彼此想法,立即起身。 “小二,结账。” “哎,二位怎么回事。” 宋清钺把纸张还给来人:“我们不需要租房,别费功夫了。” 来人拿着纸张继续推销,劝说宋清钺不要对冥渊有偏见,并介绍在此处定居的种种好处。 宋清钺难以招架,二人把手中的纸张推来推去,互相推搡,而叶若微也遇到了麻烦。 “客官,一共是四十五个铜板。你也可以付四个银币。” “灵石,灵石不行。” “凡俗之物不用灵石,只用金银铜。” “通融,实在是通融不得。” …… 与此同时,豹妖闯进来,指着纠缠不清的四人说道。 “渊主你看,他们在这里。” 吵闹异常的面馆,瞬间安静下来,面不吃了,话不说了,数道眼光向门口投去。 冥渊的渊主大人,此时脸阴沉能滴下水来,满眼怒气,跟一个火药桶似的,上去掉点儿一点火星就能爆炸。 叶若微像是 看见了救苦救难的天神下凡一样,摇手打着招呼:“沈兄,救命。” “我需要向你借四个银币,结一下面钱。” 沈绯不予理睬,面前自动让开一条道路,走向宋清钺,沉声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宋清钺猛地松开互扯的纸张,“我……不租房。” 那人非常有眼色的收起纸张,站到一旁:“渊主安好。” 直觉告诉他,渊主和这个女修之间,一定有故事。 “沈兄,刚才多亏了夫人。”叶若微绕着桌子跑到二人面前。 解释今日发生的事情:“我今日受鹿老的邀请,赶来为豹哥治疗火毒,好在有夫人的行从旁协助,才使得治疗得当。” “是的,多亏了这位姑娘。”豹妖也在旁附和,“我家里人的火毒才能解开。” “老朽在豹哥家里见到姑娘,只觉眼熟,回忆良久才记起,是喜宴上见过的夫人。”顶着鹿角的妖修在在旁感慨道。 “还好,及时报告给了渊主。” 宋清钺认出,这只鹿妖,正是当初引叶若微去往豹妖居所的那一个。 左一言右一语的凑出了事件的真相。 沈绯低头看向宋清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粗重的鼻息洒在她脸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沈绯结清了二人的面钱,叶若微就迫不及待的道别。 “姑娘抱歉了,今日还有事,改日再请你吃饭。” 说罢掐动法诀,御空而起,化作一点黑影,转瞬消散。 逃的真快,生怕惹了麻烦。 “别看了,他那顿饭不会请你了。”沈绯面色不善提醒宋清钺。 随后将她拦腰抱起,以极快的速度飞到鬼冥山。 砰的一声关紧了大门。 随后额头相抵,沈绯神识一展,如水波漫过她周身,探查丹田灵气起伏,辨别修为高低。 见丹田处凝成气海,边界稳固,不再虚浮。 沈绯嘴角上扬,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问道:“筑基了完成了吗?” 宋清钺无语的看向沈绯,神识开展,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何必再问。 “那好,我们结契吧。”沈绯强硬的说道。 宋清钺神色一凛,身子往后一扯,沉默的看向沈绯。 “怎么,不愿意。”沈绯眯起眼睛,眸底漫开淡淡的魔气,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饰,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玉饰还是她赠与的,是她做白玉碑的剩下的边角料,设计了样子,刻上了他名字。 “并非不愿意。”宋清钺把孔雀金簪从袖口中拿出。 习惯性的插到沈绯的发间:“我答应过你的事,我自然不会食言。” “你用神识探查我,让我很生气,可一想到我现在修为不如你,打不过你,又觉得很窝囊。”宋清钺抬起沈绯的脸,瞧金簪是否与他相称。 果然很相称。 沈绯摸了摸头发上的金簪,摘下来,后背突然间软了下来,直挺挺的倒在她身上,良久开口问道。 “这是送给我的。” 沈绯抱着她时,在手中把玩着簪子,肩膀在微微颤动,呼吸在急促,看来是很喜欢这个簪子。 “瞧着适合你,就拿来了。” 10. 东胜王朝 结果表明,她的眼光不错,孔雀簪子跟沈绯很相配。 而且他也很喜欢。 “很漂亮。”沈绯执起孔雀簪,温润莹亮的辉光在宝石间流转,翎羽纹路精巧细腻。 指尖轻轻摩挲簪尾稀碎的绿石翎羽。 在宋清钺耳边轻声低喃道:“你能这般想着我便好。” 沈绯周身戾气瞬间平和,趴在宋清钺肩膀上有股毛被理顺的温顺感。 宋清钺心底略微松了一口气,方才沈绯脸黑的可怕,局势之危,势不可当,一触即发。 暗暗觉得,将孔雀簪插在他发间,引他注意力转移,没白费心思。 沈绯最爱凡俗界亮晶晶的宝石,以前给他的发簪、手镯、玉佩……每次见面都戴在身上。 他人又很漂亮,配上这些东西就更光彩夺目,师兄弟总是在私下里称呼他为花孔雀,他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 “他们说我是花孔雀,那我是上清无情宗最大花孔雀。” “我也是在师姐面前开屏的花孔雀。” 每次他说完这句话,宋清钺觉得沈绯跟艳丽的孔雀相比,差上一些,随后给他添上几件,用于打扮。 宋清钺抬手推开覆在自己身上的沈绯:“是的,看到这只簪子,我就想到了你。” 孔雀簪配花孔雀,倒真是绝配。 沈绯猝不及防被推跌在地,抬眼望向她,眸中满是错愕。 宋清钺垂眸看着跌坐地上的人,淡淡开口:“抱歉,力气用大了。” 她委实不是有意为之,谁知道沈绯在她面前全无防备,半分灵力都未曾运转护体。 让她轻轻一推就倒了。 索性沈绯并没有过多在意,只是抬起手看了眼掌心的簪子,又看了眼床上的她。 良久才道:“算了,既然如此,我还能强求什么呢。” 然后从地上爬起来,没事一般,坐到床边紧挨着宋清钺,肩膀叠着肩膀,头靠着头。 满脸惋惜道:“这样也挺好。” “今晚我在旁边睡,不要把我推下去。”说着就熟练的躺在宋清钺身边,和衣而眠。 此时天光尚明,宋清钺平躺在床上,耳畔很快传来匀净平稳的呼吸声。 宋清钺心道:“白日便安然酣睡,沈绯身为修士,未免太过懈怠。” 又想他是魔,与道修对立,作息颠倒又如何,懈怠又如何,合该是正常,便不再内心计较。 欲起身打坐修炼《金霜玄鉴》心法,小腿上一沉,是沈绯的腿贴了上来,腰一紧,是沈绯的胳膊搭了上来。 她整个人困在沈绯的怀中。 恰巧沈绯身上的沉香,此刻以不受控的速度钻入她的鼻腔,镇魂安眠,效果奇佳,不一会儿她的眼皮就变得沉重无比。 慢慢合上,困死了过去。 萦绕在鼻尖的沉香,自香炉之中袅袅漫出,轻落案前,拂过纸上点点松香墨痕。天光之下,一只画眉自窗外掠出,轻轻落于宋清钺指尖。 画眉的爪间缚着一卷细小纸条,宋清钺取下拆开。 匆匆扫过一眼,随即瞳孔微缩,又难以置信地再看了一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母亲要与她断亲,剥夺她公主封号,废为庶人,驱逐东胜王朝。 “师父,我要告假回家。” 宋清钺闯进紫阳真人寝室,不管不顾的把人叫醒。 紫阳真人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是清钺呀,怎么好端端要回家呀。” “她给我送了信,说要跟我断亲,不许我回家。” “我回去要问个清楚,我当初拜入山门,为的是修习术法,延长寿元,替王朝守护灵脉。” “如今不讲明缘由将我废除,将我驱逐。那我这些年在山上吃的苦算什么。” 十五年,从她五岁测出灵根那一刻起,一直为了守护东胜王朝的灵脉而努力。 从零开始,日夜苦修,变异的灵根无现成典籍可用,引气入体这一单项,就让她吃尽苦头,如今好不容易筑基,将这一消息报回去。 是希望她母亲,东胜王朝太后,开心的迎接她回家。 万万没想到,第一时间听到的不是欢迎回家的恭贺,而是驱逐的通知。 “我正想着怎么跟你解释,没想到你早就知道了。”紫阳真人拿出人皇帖。 人皇为神使,庇佑万民,人皇帖是人间帝王专用,专门用于向仙门发布继位通知。 “你的母亲,废了你的兄长,亲自登基了。” “现在她是东胜王朝的皇帝,身为人皇,坐上帝位,受天地灵脉气运的庇护,多一个子嗣在旁,就要分走一分气运。” “兴许是介于这个缘由,将你驱逐。” 宋清钺接过人皇帖,人皇名讳的位置上,不是她某位叔伯的名字,也不是她某位哥哥弟弟的名字,而是她生身母亲的名字。 看清名字,宋清钺只感觉头昏耳鸣,浑身发冷,扔掉手中人皇帖,“只是因为我会分走她的帝王气运,就将我驱逐出境。” 紫阳真人在旁劝慰道:“凡俗界有句话,伴君如伴虎,意思是说这帝王心向来深不可测,喜怒无常。” “你身为修士,又是她的女儿,与她血缘亲近,又天生长有灵根,亲近灵气。” “东胜王朝的天地灵脉,产生的气运,自然也会偏向于你,就算你母亲对你的慈爱之心再强,可你也十五年没有回家了。” “十五年呐,对于凡人来讲够久了,能冲淡一切感情。” 十五年,凡人有几个十五年。她从幼童长为成年人,站在母亲面前,兴许都不认得她。 她该释然,母亲不认她这个女儿,她该狠狠心,不认这个母亲。 紫阳真人收起地上的人皇帖,继续劝说道:“你别想着回去了,在东胜王朝地界,人皇用人皇剑,驱逐一个刚筑基的修士还是简单的。” “不过你也别伤心,你不到二十岁就筑基,灵根更是万中无一,长老们都抢着把你收入门下。” “以前你总想着学成回家,长老们也有顾虑。” “现在你看。”宋清钺顺着紫阳真人手看过去,各种灵器都堆在一起,从中品到特品应有尽有。 “消息刚放出去,这些人都往我这走动。” 紫阳真人走到灵器堆旁,从中拿出一柄扇子,轻轻煽动,刮起一阵旋风,房梁轻轻颤动。 紫阳真人把扇子塞进她手中道:“我建议你去多情道。他们最富,送的东西最好。” 宋清钺接过扇子,若有所思,上清由苍生宗,逍遥宗,多情宗,问心宗,缥缈宗,无情宗六个宗门构成。 入门的弟子,在各个宗门真人手下,统一修行一段时间后,可根据自身需求,选择宗门。 她本不需要考虑这件事。 现在,除了上清无处可 去。 “多情宗人员众多,是上清的招牌宗门,每年有数不清的人,是削减了脑袋往里进,可他们对你青睐有加,他们宗主都向我提了多少回了。” 紫阳真人屈膝与她对视,柔声问道:“去不去多情宗呀。” “无情道吧。” “什么?” “我修无情道。”宋清钺将手中的扇子放下,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去无情宗。” 面对母亲的决绝,她释然不了一点。 下决断的那一刻,多重情绪在反复拉扯她的情绪,修炼的艰难,互通信件的欣喜,小时候与母亲相处的记忆,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挑动她,安宁不得。 无情道,无情,修习他们断情绝爱,灭情绝欲。 紫阳真人略有些可惜,“无情道嘛,虽然我是修无情道的,但是受不住的寂寞的人太多,大都来打一个根基,就修旁的去了,白白浪费无情宗的资源。” “希望你能坚持的久一些。”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没错,无情道更适合她,修行之路势如破竹。 短短四十三年就从筑基到金丹,与紫阳真人平起平坐,代表无情宗,成为入门弟子的执教教师。 在她首次执教中,遇到了一名弟子,天赋极佳,引得五大宗长老互相争抢,灵器堆满了她的房间。 唯独无情宗长老们没动静,对她执教只有五个字嘱托:“别多带人来。” 无情道,修习公认是最严苛,最艰难的,也最看天赋,与她同期十人,坚持下来的只剩下四人。 “你选择那个宗门。” 面前小孩儿,让天资出众是出众,但头疼也是真让人头疼。 比较适合多情宗或是逍遥宗,无情道不爱这般性格的人。 “冷钺真人,我选择无情道。” 小孩儿看着她,做出了人生最大一次抉择,“去无情宗。” 宋清钺抬头疑惑看向他,小孩儿冲着她傻笑,不知自己选择着代表什么? “好,沈绯是吧,希望你能经受得住无情道的寂寞。” “坚持的长一些。” 沉香淡去,往事随风而逝,又是二十年一次的新弟子入门大会, “师姐,无情道的寂寞,我经受不住了。” 面前的小孩儿骤然褪去稚嫩模样,青涩眉眼褪去,覆上时间带给他的清冷锋利,向她挥剑而来。 宋清钺再次从梦中惊醒。 “醒了。”梦中的眉眼,此时正对着她笑,那有半分清冷锋利的样子。 宋清钺揉了揉额头,转身敲了敲脑门,又梦到过去的事儿了,又出现了沈绯,想不到她们认识的时间那么早。 “这段时间,我要去一趟东胜王朝,结契的事情再往后放一放。” 沈绯的声音从后背传过来,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起身了。 “你不用担心,我要走很长时间。” “安心修炼便可,修炼缺什么丹药,记得去找鹿老和鬼老要。” 然后转身,脚步声越来越远。 待脚步声靠近门处,宋清钺转身大声叫到:“等等。” 沈绯转身,期待着看向宋清钺:“夫人有什么事吗?” “我要跟你一起去。” “什么?” 宋清钺的回答,显然是不在沈绯预设之内。 “我要跟你一起去东胜王朝。” 12. 人皇陵 沉香如屑,不复明火。 案头香炉燃了整夜,香已烧尽,室内尚留淡淡余韵。 宋清钺挑开香炉炉盖,清扫昨夜烧剩的香灰,舀出香粉撒入炉中,引火点燃。 待一缕轻烟缓缓袅袅升起,沉香的气息再次漫开。 沉香愈浓,沈绯皱眉,手边一凉,睁眼不见枕边人,扶头侧躺,见一白影,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笑意:“醒了。” “嗯,醒了。”宋清钺放下手中物什,抬头回应。 “还有一个时辰,飞舟就到东胜王朝了。” 摆在案上用于计时的沙漏,上层存沙寥寥无几,细沙正在簌簌的往下坠落,快要漏到底了。 马上就要回家了。 宋清钺表面不动声色,一如往常,实际上内心早已汹涌澎拜,打坐运行周天,难以静心凝神。 索性走出房间,任由心绪驰骋。 飞舟浮在高空云层之中,翻涌的云浪就在脚下,云絮擦过船舷,时有碎云飘进护罩边缘,转瞬消散。 前世加上今生,一共是二百八十载。 而凡人不过百年,当初的人和事,早已化为一抔黄土,在无情的岁月面前,除了她,谁还能记得当初。 她的亲人们,全部都去世了。 谁又能记得她? 何人又能欢迎她回家? 沈绯洗漱完毕,走近宋清钺:“东胜王朝,是一个凡俗王朝,受天地灵脉庇护,但凡修士踏足这片地界,修为就会受到天地规则的压制。” “到时候灵器和术法都发挥不了效用,这些你拿着。” 宋清钺接过沈绯递来的荷包,打开看到铜做的小饼,中间有一个方形的小孔,一面还写着“齐垣通宝”。 拿出一枚在掌心中研究,另一面是缠绕的花枝,问道:“这是什么?” “钱。”沈绯解释道。 “你如果在东胜王朝吃面,用它来结账。” 修真界用灵石,凡俗界用钱,充当一般等价物。 宋清钺把钱放在指尖,继续问道:“为什么上面要刻字描花,本是贵物,无需附加。” “这个……”沈绯低头看云,吭哧良久。 应该是问题太难,不好回答。 宋清钺想说算了,她不想知道。 沈绯却忽而指向下方,转移她的注意力:“你看下面的小贩,架子上摆的什么?” “看从最上层从左边数第三个绢人儿,长得跟你多像。” 宋清钺往下看去,下面全是斑斓的色块。 忘了,跟他修为有差。 “是的。”宋清钺转身闭眼,随口应答。 近乡情更怯,思绪更愈深,往事在不经意间浮现在眼前。 “我们小七长得最可爱,最漂亮了,跟三哥手里的绢人儿似的。” 小小的绢人儿,身穿广袖留仙裙,眉眼弯弯带笑,头戴绢花,拿在手中,不敢用力,生怕她再也呼吸不得。 “一共是五十文。”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宋清钺从荷包中数出五十个钱,顷刻间荷包就空了。 宋清钺却感觉心满了,一路上返乡的思绪,过去的记忆,一遍一遍的冲刷她的神魂,动摇她的道心,将她心蛀空。 相似的绢人儿。 放在手中,她还是小七。 突然一只大手从她背后伸出来,用指尖摩挲绢人的脸颊,用微微上挑的声调问道:“刚把钱拿到手,就买了这个,你手里还有钱吗?” 宋清钺挑眉,撇了一眼沈绯的下巴,把绢人抱在怀中,晃了晃腰间的荷包,嘴硬的说道:“有呀,还有一小把。” 铜板间发出短促的声响。 好在剩俩,剩一个都响不起来。 沈绯看破不说破,拉起宋清钺的手走在大街上,有意挑逗她:“有就行,本想着给你添上一些,看来是不用了。” “唉……” 宋清钺突然有些后悔逞强,转眼见沈绯坏笑。 这狗男人欺负她不懂凡俗界物价,又对她使坏心。 要看她恼,看她急。 宋清钺偏生不能让他如愿,挠了挠他的手心问道:“我自己怎么得到这些钱?” “你要自己赚钱呀,来,我告诉你。” 沈绯要凑近宋清钺耳边,准备说些坏话,此时一直跟在二人身边沉默的金鹏,突然间开口道:“渊主,我们得去人皇陵了,蚀枢上卿的事情实在是耽误不得。” “对,我们先去人皇陵,再谈其他的。”宋清钺猛的推开沈绯。 差点把正事耽误了。 蚀枢上卿,灭人宗门,残害修真者,手段恶劣,放任他在外,不知道有多少人遭殃。 所谓人皇陵,顾名思义,就是东胜王朝历代帝王驾崩后的埋葬之地。 既然是帝王的所在陵寝,自然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风水佳穴。 踏足此地,宋清钺就感觉到此处充沛的灵气,正在漫入她的全身经络,扫去她一路的疲惫,一身轻松。 而且越靠近目的地,灵气越充裕,不用刻意打坐运行周天,天地灵气自行渗入体内,等于时时刻刻都在修炼。 与此同时,后面的三人的行进的速度却变慢了。 “不行了,我实在是不行了。”鬼幽兰靠在岩壁上,支撑着自己身体,掏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 一旁的金鹏,双翅忽的从肋下冒出,扑棱扑棱的直打颤:“见鬼了,居然听到鬼在说话。” 十年了,做了十年同事,金鹏头一次听鬼幽兰说话,本以为她是哑巴。 还是在坟头众多,周遭情况堪比冥渊结界外,伸开不见五指,遮天蔽日,鬼气横行,不见一丝光亮的地方,居然开口说话了。 知道有多吓妖吗? 害得他连翅膀和耳朵都没收住。 鬼幽兰忽略金鹏的傻话,直言道,“渊主,此处甚是怪异,明明是葬生之所,鬼气横生,而我却有一种强烈的不适感。” “我修行五百余年,在死人越多的地方,我越感觉痛快,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鬼气,粘稠,浓郁,阴冷,无时无刻不在侵入我的三魂。” “再往前走,我怕我会魂飞魄散。” 宋清钺听罢,便更觉得此处灵气正气凛然,专克鬼修,于是运动真元,掌心凝冰,真元腾挪见,塑型为一块冰铃铛,用一红绳做牵绳。 “你拿着这个,兴许会好一些。” 铃声轻灵,凝神静气,缺点是冰晶易碎 ,需要消耗周边灵气维持。 不过周围灵气充盈,消耗一点没事。 “不,不用了。”鬼幽兰看到巴掌大小的冰铃铛,还用红绳系着,魂魄差点当场破散。 眼看宋清钺要晃动铃铛,结结巴巴的阻止道:“别,别摇……” 铃声不管不顾的从她的耳边降下,预想中的刺痛灼烧,并没有如期而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篇安宁。 怎么回事。 宋清钺用淡如水的眼眸,无语的望向鬼幽兰,继续加大摇晃铃铛的力度,叮叮当当的声音诉说着她的冤屈。 “这个并没有加禁制,只是我随手做出的小玩意,对鬼修没有伤害的。” “那,多谢玄冰姑娘。”鬼幽兰接过冰铃铛,劫后余生道。 三魂陡然察觉到身后的渊主,正用灼人的视线,直直的刺过来,立即改口道:“多谢夫人。” 视线才从她身上转移。 渊主前往东胜王朝人皇陵,特意将她带在身边。 只因她乃是冥渊修为最高的鬼修,能对陵中弥漫的鬼气浑然适应,有她同行,此行任务便多上一分胜算。 鬼幽兰转身下跪道:“渊主实在是抱歉,是属下学艺不佳,辜负了渊主的重任。” “此处靠近天地灵脉,你感觉到不适正常,你和金鹏原地等待,剩下的路我和夫人一起走。” 金鹏张开尖尖的喙,开口道:“这怎么行,以夫人的修为,怎能保护得了渊主。” 沈绯看了一眼快要现出原形的金鹏,摇了摇头,拉上宋清钺就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人怎么走了?” 金鹏想要紧随其后,追上去,却感到一阵头昏脑裂,皮肤刺痛,妖力极速衰减。 这是要现出原型的前奏。 鬼幽兰赶紧摇晃手中冰铃铛,才把金鹏从鬼门关拉回来。 “省省力气吧,你还看不出来吗?人皇陵中的气,是专克我们这种邪物的。” “渊主洞察了一切,才让你我原地等待,不给他拖后腿的。” 鬼幽兰继续摇晃铃铛,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道:“而玄冰姑娘,不仅活蹦乱跳的,修为境界还没被压制,尚有余力用术法制作铃铛。” “渊主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放着玄冰姑娘不选,选我们两个。” …… “夫人保护我。”沈绯拉着宋清钺的袖子,央求道。 “法则压制了我的修为境界,灵器和术法都用不了,只能靠夫人保护我了。” “好。”宋清钺甩了甩袖子,满口应下:“拉紧些。” 沈绯的的反应,让宋清钺对自己的判断多了几分确认。 这里的灵气,纯净厚实,对魔物具有压制作用,魔物气越盛压制越强。 至于她身边的魔头,反应为什么不强烈,一方面是因为修魔年限短,另一方面是因为原本是道修,修的是天地正道。 受到的作用小一些。 “走,往这边走。”宋清钺撇了一眼山崖下的送葬队伍。 国君出殡,哀乐领路,百官哭丧。 最前方有一身穿玄色素端,面带青铜面具,手持玉璋,行于柩车之前,乃是当朝国师,修真界大名鼎鼎的蚀枢上卿。 13. 人皇剑冢 二人尾随送葬队伍至人皇陵深处,俯瞰下去。 层山之下,封土巍峨,青石阶台层层叠叠,直抵祭天祀地的中央坛位。 山巅上宋清钺捏诀施法,“我先下去,你在此处等着。” 身后的沈绯压下宋清钺手臂,强硬的打断术法实施,严肃地说道:“先等等,你不是东胜王朝皇室的人,不受天地灵脉气运庇护,贸然向人皇施法会遭到反噬。” 宋清钺:……? 她是呀! 她是皇室,受天地灵脉气运庇护,母亲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与她断绝关系的,禁止她返回东胜王朝。 宋清钺刚要开口解释,沈绯一反刚才惊惧的神态:“你刚筑基,还没佩剑。” 宋清钺闭嘴,差点忘了,转生得来的躯体,血脉来源与前生不同,而且修为还出奇的低。 沈绯继续道:“东胜王朝是我的故土,生于斯长于斯,法则对我削弱少一些,剩下的就放心交给我吧。” 沈绯居然也是东胜王朝的? 从来没有听他提过。 算了,此时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宋清钺俯视下方祭坛,祭坛上做法事的蚀枢上卿为炼虚镜强者,而自己刚刚筑基,境界差别不是一点两点。 于是问沈绯:“你现在什么境界?” “化神。” 被法则压了三个境界,不过也比她强上不少。 宋清钺往后退了一步,嘱托道:“好,我不给你拖后腿了,你小心些。” 沈绯瞬间腾空起飞,消失在她眼前。 引得宋清钺一阵感慨,曾几何时,她也能乘风御空,也能遨游天际。 现在……好汉不提当年勇。 临近天地灵脉,灵气比刚进来时还要浓郁十分,宋清钺盘腿打坐,修炼起《金霜玄鉴》,打磨真元。 灵气毫不费力的进入丹田,任她索取,不疾不徐的托着她,繁杂的念头不再侵扰道心,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平和温暖,稳定安宁的道念。 引导她返璞归真,整个世界只剩下天与地。 而她化为一片雪花,飘飘荡荡,启于天,归于地,化作山间湖泊,流入大江大河,而又返于天,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万物即我,我即万物。 道念又使她思想开阔,道心坚定,一时她化为尘埃,化为山川,化为天穹飞鸟,化为林中走兽。 万事万物,相互独立,又相互共生。 春和景明,和谐友好。 但仅在一个呼吸之间,天崩地陷,山峦倾塌,碎石滚滚坠入深渊。 飞鸟惊惶四散,走兽悲鸣奔逃,狂风卷着尘土遮没日月,天地间只剩轰鸣与崩塌。 “——师姐!” 沈绯在叫她,声音中全是凄厉与悲痛。 “想不到堂堂冥渊渊主,居然也有软肋。”另一个声音也突如急来的长在她的耳朵里。 “今日,我就自作主张替渊主解决这个软肋。” 好熟悉的感觉,身体似乎在往下坠,神魂在消散。 “——不要!” 宋清钺睁眼,一股热浪袭来,火红炽热岩浆不消片刻吞没她的身体,隔绝一切声浪。 沈绯模糊的残影,从眼前一闪而过。 好巧,又在死之前看到了同样的残影。 与前世丧生九天灭世雷劫相比,这次的死法太窝囊了,玉圭贯穿心脏,岩浆焚噬躯体。 好在,能勉强维持神魂不散。 宋清钺留恋不舍的看了一眼身体,身旁突然间悄无声息的飘来一个剑灵:“新来的,你主人是谁?” “我来登记一下,顺便给你说一下剑冢公约。”剑灵手指虚点宋清钺眉心,进行登记。 “不是……我不是。”宋清钺后腿半步,没能阻挡得了剑灵的行动,神魂上附带灵力还是被抽走了。 剑灵闭眼感知她神魂信息,猛的睁开眼,惊讶道:“怎么回事,你不是剑。” “因为我是人呀。”宋清钺神魂蹲在躯体身边,想要拔掉插在心脏上的玉圭,神魂却感到一阵灼烧。 玉圭上的符箓,让神魂靠近不得。 宋清钺立即弹开手,焦急道:“有封印,我回不到身体了,以我现在的状态,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玉圭自后背贯穿前胸,血淋淋的,胸骨破碎严重。如果不拔出玉圭,赶紧进行修复,她恐怕又要转生。 “这样不就行啦。” 剑灵凑过去,伸手拔出玉圭,连血带肉的举到宋清钺面前,殷红的血滴从玉圭上滑落,啪嗒,滴到她素白的衣衫上。 不待宋清钺惊讶,胸腔处传来一阵剧痛。 封印解除,神魂返回躯体。 宋清钺毫不迟疑的运起功法,全力护住心脉,一边止血,一边修复受损经脉。 她已然筑基,肉身本就强悍。 此处灵力纯净,倒是替她省去了不少力气,可躯体实在是太过虚弱,没过片刻,疲惫便席卷上来。 好在周遭灵力充沛,可供她源源不断汲取。 此时,宋清钺感觉自己像是 一个在母体中胎儿,卷缩着身体,无耳无眼,返回最本能最原始的状态。 温暖的灵力如水一般将她包裹,无言无语供给她,而她也无时无刻不从母体中吸取营养,供养躯体,直到瓜熟蒂落。 忽然一阵欢呼,迎接她的新生。 “啊……” “醒了,醒了,……” “活了,活了,……” “睁眼了。” “眼珠子是灰色的,是我主人的后代。” “还是个女孩儿。” “不知道是哪个公主。”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 面对此情此景,宋清钺觉得此时她应该大哭一声,才能对得起面前这些飘荡的剑灵,看向她时满怀希冀的表情,跟看一个初生的婴儿一样。 宋清钺环视四周,透过魂灵的身体,各色刀剑深扎土石,刀柄挺直向上,密密麻麻铺展向远方。 宋清钺张了张嘴,想要问此地何处,没想到剑灵们先她一步张口。 “多大了?” “叫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 有一剑灵从后面扒拉开,围在宋清钺身边的剑灵:“都让让,别看到一个大活人,都想着多唠两句,人家小姑娘刚醒,别吓着了人。” 是替她拔出玉圭的剑灵,一袭红衣,弯腰跪在宋清钺面前,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她的眉心,“我来看看,她身体怎么样了。” 红衣剑灵修为明显高于其他剑灵,修出了实体,在指尖触及她的眉心时。 宋清钺能清楚感觉到眉心一凉,神识震荡,一股凉意游经四肢百骸,全身经络,随后又落入丹田。 “看来身体已经安然无恙了。”红衣剑灵手指划到宋清钺心脏处。 “这里也长好了。” “这是哪里。”宋清钺握住红衣剑灵冰冷的手指,抬起灰眸审视面前的剑灵,“而你又是谁?” 她记得她被人扔进了岩浆内,按理来讲应该肉身焚毁,可她现在完好无损,身体状态也比以往好上许多。 有可能她的修为境界,也在不知不觉间得到了提升。 “此处是人皇剑冢。”红衣剑灵起身介绍起来。 万千剑柄自她身后地面凸起,高低错落,剑风掠过,处处传来低低的嗡鸣,凛冽剑意自下而上。 “而我,就是这人皇剑冢最强剑灵,烬尽。” 声音撞在林立的剑刃之上,层层反弹回荡,悠远空灵,在整片剑冢间往复盘旋。 14. 人皇少女 “人皇剑冢?”宋清钺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地方。 烬尽解释道:“在东胜王朝,帝王继位后,命匠人铸就一把人皇剑,在向天地吟唱祭词时,手持剑柄舞动于它。” 跟宋清钺了解到的信息一样。 人皇剑对修士而言,具有强大的威胁力。 它厉害之处,归根结底不在于锋利的剑刃,而在于人皇剑的持有者人皇。 不管何种境界的修士,在人皇所附加的天地法则和气运面前,境界倒退,法力消失,变成一个凡人。 可以说,在人皇面前,修真者的相较于凡人的优势不存。 烬尽转身,将林立人皇剑丛尽收眼底:“待驾崩之后,加注于帝王上的人皇气运断绝。” “随身的人皇剑,由于残留旧主气息,新一任帝王为了更好的承袭全部人皇气运,选择将其抛入岩浆之中焚毁。” “久而久之,便在这岩浆之下,人皇剑靠着残留的人皇气运,自形成一方世界,成为了人皇剑冢。” 宋清钺仰头,岩浆浆液在上方稠滞涌动,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灵力罩,柔而不泄,如同鸡蛋内的凤凰衣,透明而又轻韧。 暗红的火光映在烬尽的脸颊上,妖冶娇媚:“而我是人皇剑冢内第一个把剑,第一个剑灵。 “整个剑冢的保护罩,就是由我制造,由我维持。为的就是给每一个人皇剑一个家。” “可你很奇怪。”烬尽脸在宋清钺面前猛的放大。 “我?”宋清钺把头往后撤,放大与烬尽的距离,“我怎么奇怪了?” “不是人皇剑,身上却带有人皇的气息。”烬尽凑到宋清钺脖子上嗅了嗅,“而且还很浓郁。你是人皇?还是人皇的孩子?” “是人皇的孩子。”据她所知,她父亲和母亲都是人皇。 “那个人皇?” 声音轻柔,却震得宋清钺头皮猛的发麻。 她活了二百多年,近三百年,却只在东胜王朝待了五年,在她长久的生命当中,时间短的实在是微不足道,问起来,不知如何回答。 再者母亲将她从皇室除名,断绝亲缘,废为庶人,令她永生不许返回家乡。 她仗着转生,心想血肉筋骨重造,反正与以往不同,心存侥幸的跑来。 可现实表明,神魂转世,不光让她有与前生相同的外貌,还相同的骨血,连灵魂气质都相同。 宋清钺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道:“那个烬尽。” “我总是待在这里,也不行,毕竟我不是一把剑,而是活生生的人,你知道怎么离开吗?” “真没意思。”好不容易来一个人,烬尽还以为能多聊一会儿。 指了指头顶道:“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呗。” 宋清钺再次抬头,浓重的岩浆依旧缓缓蠕行,一眼望不到底,稍一静下,沉沉滞在原地。 “怎么啦,小娃娃,害怕了。”烬尽把手放在她的脸颊上,冰冰凉凉的划到她的额角,满是慈爱。 “我感受到了你内心的恐惧。” “是的,我害怕了。”深刻的死过两次,才知性命无价。 要是再一不小心,把小命搞没了,再重来,她现在可没抱什么势必飞升执念,说不准到时候,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下坠要比上升的速度快,岩浆温度极高,我担心我还没飞上去,人就被岩浆烧死了。” “你能用灵力造出守护剑冢的罩子,有办法造出能护我安然无恙的罩子吗?” 烬尽拒绝:“恐怕不能,把守护剑冢的罩子灵力分给了你,剑冢就保不住了呀。” 头顶上岩浆仍然暗流涌动,宋清钺不死心:“你身为一把剑,我能用你劈开一条路吗?” 生出剑灵的剑本就少见,而长出实体,拥有自我意志的剑灵,她听都没听说过。 如果烬尽以面前的形态,在外现身,恐怕会引发修真界的众人哄抢,进而导致大乱。 “不行,绝对不行。”烬尽抱着胳膊,往后跳了一步,连忙拒绝,“只有我的主人能使用我,别的人不行。” 意料之内,剑灵自主人意念诞生,高度忠诚于主人,有自主意识的剑灵,更是如此,除非获得剑灵的认可。 才能甘心被驱使。 “那我……” 宋清钺退而求其次,用手指指向一个小丫头剑灵,再次提议:“用别的剑可以吗?” 小丫头剑灵立即欢欣鼓舞:“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出去了。” 飘向宋清钺,围着她的转圈:“说好了,不准反悔。一定要带我出去,不准用完,就把我丢在一旁。” “否则,我要你好看。”小丫头剑灵用可爱的语气威胁宋清钺。 转而换了一副面孔飘到烬尽面前,百般恳求道:“烬尽姐姐,你也不要拦我,也不要劝我。” “我知道她没我的主人美,也没我的主人有能力,但我还要替主人完成她未了的心愿,必须出去的。” 烬尽眼睛在宋清钺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小女孩儿剑灵身上,“销骨,你的主人在临终前日夜思念她的女儿,你也因此幻化成小女孩儿模样。” “算算时间,已经二百多年了,凡人百年,那女孩儿估计早已不在人世了。” 销骨伸了伸自己的短胳膊:“万一呢?我主人一直念着。” “主人死后,我们会因主人的执念,幻化成主人最后想见一个人,我身体这么小,那女孩儿万一尚在人世呢?” “而且,这个女孩儿的眼睛跟我主人一样,万一她跟我主人有联系呢?” 宋清钺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 在前生,师父说她眼眸如冰,无悲无喜,站在人前,浑身上下透着不近人情的气质,非常符合旁人对无情道的刻板印象。 ………… 东胜王朝新任帝王姬少泠,此时正在人皇陵祭坛处,向天道进行祷告。 东胜王朝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身为人皇她无力护佑万民,身为凡人她无法与魔神对抗。 手持人皇剑,在巫乐中跳完最后一支祈福舞蹈,姬少泠迫不及待询问:“丞相,修真宗派仙门还没有回应吗?” 丞相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上清有没有呢?”姬少泠紧紧握住手中剑,希望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她小时候,听年长的宫人讲,根据皇室典籍记载,皇室之内有一人,曾拜入上清门中,姬少泠以为能凭借这层关系,上清会派仙人进行救助。 “没有。”丞相的答案依旧。 她通过人皇帖,写明事件缘由,向王朝外的仙门求救,可石沉大海,一丝回应都没有。 魔神无视天地法则束缚,在他的继任大典上,残忍杀害王朝的国师。 想起国师与那魔神拼死对抗情形,姬少泠就一阵胆颤。 “找到魔神想要的灵魂了吗?。”姬少泠把恐惧的念头压下去。 提醒自己是人皇,尽人皇的责任,为自己和臣子们寻找生路。 魔神把所有皇室成员,王公大臣都赶进了人皇陵,派人查封了所有出入路口,为他寻找一个女人的灵魂。 向外求助不得,向内又无法自救,只能把希望放在施暴者身上,希望满足了他的愿望,大发善心,放了她们。 “没有。 ” 丞相的话给了姬少泠当头一棒。 “不可能。” “那魔神把我们关在这里面三十天了,这人皇陵里里外外都翻遍了,不管是什么孤魂野鬼,都该被捕魂网捉到了。” “我亲眼看着国师,把那个女人扔进了岩浆内的。” 随后电闪雷鸣,滚滚天雷径直劈落,正中国师。 雷光炸裂,国师肉身瞬间崩碎,漫天血雾四散飞溅。 那魔神轻轻摇动手中风扇,扇风一扫,便将漫天血雾驱得四散飞开。 在东胜王朝,修士杀凡人就遭如此天谴。 所以姬少泠现在不相信丞相的说辞,十分笃定道:“那女人不过一凡人,灵魂无意识,好捉的很。” 更何况她继位的第一时间,就让人用捕魂网围住了火山口,多强硬的灵魂都逃脱不了。 找不到魔神想要的灵魂该怎么办。 魔神不是修士,是魔,也是神,不受天地法则的束缚。 上一任人皇,是她的哥哥,在位时间三天,因国师之死,怒骂魔神,被魔神贯穿心脏而死。 天谴并没有按照预料中降下,而她的哥哥姐姐们见此情景,全员崩溃,跪地向魔神求饶。 她自幼长在深宫,几近放养,不懂什么天地法则,一时之间没搞清楚她们在崩溃什么? 直愣愣的站在原地。 当哥哥姐姐们互相退让,把人皇的冠冕扔到她怀中时,还在懵懵懂懂。 姬少泠摸了摸头上冠冕想,如果找不到女人的灵魂,应该会跟哥哥一样的死法吧。 毕竟她现在是人皇了。 “陛下,别找了。” “什么?”姬少泠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找了,魔神怎么会善罢甘休。 丞相看着十六岁的少女稚嫩的脸庞,无奈的闭上眼睛,从齿缝中勉强挤出几个字:“向魔神自刎谢罪吧。” “什么?”姬少泠后脊背冷汗直流,人皇自刎谢罪。 谢罪?谢什么罪? 指望着靠她自刎,换取这些人平安吗? “小妹,自刎吧。”是以他二哥为首的哥哥姐姐们,站在她面前请求道。 “魔神要的灵魂,我们找不到,必须要给一个交代。” 姬少泠冷冷的看向二哥,当初魔神把人皇冠冕递给他时,跪在的最低,哭的最狠。 “所以用我的脑袋给出交代,为什么不用你的脑袋?” 二哥冠冕堂皇说道:“小妹你现在身为人皇,应该学会考虑大局。” “我们这么多人,困在人皇陵,日夜不歇的寻找看不见的灵魂,希望实在是缥缈,不如……” “不如用我的命,换你们苟活。”姬少泠拔出人皇剑,扔在二哥面前。 这把人皇剑开了刃,锋利无比,是姬少泠来不及找铸剑的匠人,找侍卫借了一把,临时替代的。 “你以为魔神就那么好说话?”姬少泠强硬的回怼二哥。 “现在人皇的命不值钱,你想想大哥是怎么死的。” “我告诉你们,我如果自刎了,你们也活不了。” 这绝对不止她二哥一个人的打算,这群平日养尊处优的人,不准携带奴仆,在人皇陵吃苦受累,心里早就哀声哉道。 姬少泠抬头望天,心中暗暗起誓:天道,我以人皇的名义恳求于你,助我摆脱困境,若能如愿,来日以我皇室血肉生祭与你。 正在此时,熔岩翻腾,赤火漫天。 宋清钺携剑自岩浆深处一跃而出,衣袂掠起漫天飞溅的火珠。剑光破开滚滚热浪,周身灵力护罩流转,将翻涌的熔岩尽数挡在身外。 15. 自己选的 姬少泠试图以自己仅有的认知去理解面前发生的事。 一个人从滚烫的岩浆中跳出来,衣角不沾半点尘埃,完整无缺活生生的站在人前,周身灵光闪耀,表情孤寂,目光清冷疏离的扫过众人。 她说:“谁是人皇?” “是朕。”姬少泠往前走去。 宋清钺低头望着凑上来的人皇,身量纤细瘦小,缟衣宽大垂地,长长鸦羽下,满是惊惧戒备。 “仙人降临此地,有何指示。”声音脆生生的,语气中带着谨慎。 凡人遇到修士,不管修为境界高低,统称为仙人,按理来讲,人皇面对修士,不该有这般瑟缩的表现。 宋清钺把剑收回剑鞘,见人皇轻轻松了一口气,问:“此地发生了何事?” 人皇将她坠入岩浆之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讲给她。 宋清钺弄明白了事情的缘由,至于人皇口中的魔神,大概指的是沈绯。 “你带我去见魔神。”宋清钺举了举手中的剑,向人皇保证,“我有办法让他离开东胜王朝。” 人皇喜不自胜,说着就要给她跪下,宋清钺用剑往人皇膝下一拦。 人皇疑惑的看向她时,宋清钺汗颜,不敢直视人皇:“不必下跪,直接带我过去就好。” 沈绯捕捉她的灵魂,手下的鬼修和妖修,进不得人皇陵,转而为难这群凡人遭罪,实在是不地道。 可为什么沈绯杀死人皇后,没有遭到天地法则惩罚? 难道真如人皇所说,沈绯堕魔成神,跳脱于六界之外,五行之中,不在自然法则之中? ………… 鬼幽兰将人皇送来的最后一个陶罐打开,跳出一残魂,在眼前过了一圈,想也不想,轻吹一口气,残魂就在眼前飘散。 “还是没找到” 鬼幽兰头一次在最擅长的领域,产生了挫败感。 人皇陵已经撒下遍地的捕魂网,不管灵魂碎成什么样子,也该捉到一星半点的灵魂碎片。 归根结底,还是凡人的效率太低了,他们的肉眼根本看不见飘荡的灵魂。 守株待兔的等着灵魂撞上捕魂网,灵魂连通网装进瓦罐,给她送来进行分辨。 效率太低了,若没有法则束缚,对她来讲,找一个灵魂是分分钟钟事儿。 回想当初。 先是冰铃铛突然间在手中凭空消失,再是天降灭世雷劫,后是渊主满身是血的出现眼前。 “渊主怎么样了。”鬼幽兰十分担心渊主。 那个姑娘明明才刚筑基,修为境界不高,就敢跟着渊主闯到修士的禁忌之地,不抱怨不逃脱,一路上安安静静。 太年轻,太善良,太美好,而丧生方式又太过痛苦,连她这个活了五百多岁的老鬼,想到代表她性命的冰铃铛,突然间在指尖消散,都心疼不已。 更何况是年轻的渊主。 “还是老样子。” 金鹏搬了一天罐子,又要管从人皇陵偷跑的人,十分疲惫的打了一个哈切道,“整天坐着,什么都提不起他的兴趣。” “手里抱着夫人留下的绢人儿,看着那只孔雀簪默默流泪,谁也不敢上前劝两句。” “看这情况,如果找不到夫人的灵魂,我们干脆就在东胜王朝住下算了。” 金鹏感觉自己后背一凉,鬼幽兰混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身后,猛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说什么丧气话呢?”鬼幽兰呵斥道。 “老娘忙了这么久,你说找不到就找不到,是把老娘的本事当摆设了是吧。” “兰姐,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的本事谁不知道。”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金鹏捂着头,突然间怀念起以前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的鬼幽兰。 至少不会因为自己说错一句话,突然间动手打他骂他,只会斜眼稍稍瞥他一眼,厌恶的离开。 金鹏急不可耐的辩解道,“我是说渊主呀。” “渊主怎么了?” “渊主呀,这个啊…夫人……” 金鹏不经意用鸱目远眺窗外,一抹素白的身影闪过。 骤然起身趴在窗边细看,待身影重新落入眼中,金鹏激动的放出肋下翅膀,抖动着,并欢呼道:“兰姐快看,是夫人。” 说着从窗柩跳下,展开双翼,飞向目视的方向。 鬼幽兰摸不着头脑的走向窗边,站在金鹏刚才站过的地方,歪着头望去,黑黢黢的人皇陵依旧横亘在眼前。 估摸着金鹏是哄骗她,找一个理由溜走,不挨她的巴掌。 “现在的年轻人呀。”鬼幽兰关住窗户,整理一下满桌子的纸稿,上面打满了叉叉。 忽而心中莫名的生出一股战栗,鬼幽兰立即戒备起来,鬼修第六感强于他人,对危险的感知最为敏锐。 她这种状态,表明周围有修炼天地正道的道修存在。 转眼又劝自己宽心,最近太忙了出现了幻觉。 在东胜王朝内不管多强的道修,境界都会降到练气期,包括渊主,而她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炼气期的道修,绰绰有余。 一阵罡风掠过,门框在咯吱咯吱的响动,鬼幽兰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手摸到腰间的束魂绳,只要沾了这绳子,老娘定让他魂飞魄散。 罡风破门而入,鬼幽兰甩出束魂绳,看清来人瞬间收手。 眼中欣喜万分:“姑娘,你还活着。” 宋清钺携一瘦小姑娘,从销骨剑上跳下来,素白衣衫上下翻飞,在鬼幽兰面前站定。 来不及叙旧,急匆匆的说道:“对,我还活着,快带我去见沈绯。” 他居然无视天地法则,动手杀了人皇,简直是不要命。 若不拦着他,说不准会做出什么自取灭亡的事儿。 宋清钺头一次见这样的沈绯。 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颜色,白衣黑发瘫在躺椅上,偏生他的脸又十分漂亮。 皮肉紧贴着筋骨,轮廓如同高山白雪,锋利绝艳,却双目紧闭,深陷在剧烈的痛苦里。 轻手轻脚靠过去,伸手轻拍他的肩膀。 下一刻,那双凤眼缓缓掀开。眼睫纤长,瞳色清冽,明明尚浸在未散的痛楚里,睁眼的一瞬。 依旧美得宋清钺差点失去了道心。 若不是为了终结他对凡人的压榨,宋清钺怀疑自己会守在旁边,允许他一直睡下去。 沈绯眼中依旧忧伤,把头轻轻放进宋清钺掌中,泪水沿着脸颊留下,哽咽道:“师姐,你终于舍得到我梦里来了。” “师姐,是我害死你的,是我对不起你的。” “是我哄骗你跟我结 契的。” “是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起了坏念头,花了六十年,靠近你,获取你的信任,悄无声息间给你做局,告诉你修士必须度过红尘劫,才能有飞升的机遇,这一切的一切,是我强加给你的念头。” “因为我们结了契,九天灭世雷劫带走了你,是我让你有了红尘羁绊,被天地法则不容,让你命丧黄泉,是我,一切都是我。” “红尘万般劫难,最难不过情关。”天道使者的话在她耳边响起,如鬼魅附耳低语,催促着她动手,“杀夫证道,便可渡劫归仙,重登大道。” 正值沈绯虚弱之际,倘若她此时拔剑,便能轻而易举的夺取沈绯的性命,杀夫证道,不过尔尔。 宋清钺摸到了腰间的剑,盯着毫无防备的沈绯,他的脖颈纤细白皙,皮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轻轻一挑,血管破裂,杀夫证道完成。 结束一个人的性命太容易,毁掉一个人的神魂也不难,可是腰间的剑重若千斤,她的胳膊不听从她的指挥。 太难了,还是太难了。 当初沈绯堕魔,她明明在气头上,追了他三天三夜,追到手后,明知沈绯境界修为不如她,取他性命太容易。 可她偏偏经脉堵塞用不出道术,肌肉无力拔不出手中剑。 红尘劫,太难渡了。 沈绯依旧泪眼朦胧,带着哭腔,拉着她的袖子悔恨的说道:“师姐,当初你发现我堕了魔,就该杀了我,杀了我,你就不用死了。” 泪水在宋清钺掌心汇集,冰凉刺骨,锥心之痛,拔剑的手无力的垂下。 宋清钺托着沈绯的的头,鬼使神差的蹲下,轻声说道:“师弟,好好活着,师姐不是来杀你的。师姐自始至终,都不愿意跟你动手。” 自己选的劫难,要她怎么渡。 “我知道。” 沈绯躺在宋清钺袖子上,闭着眼睛,泪水自内眼角漫出,顺着鼻梁缓缓淌下,悲中带喜的说道:“师姐是爱我的,对我与常人是不同的。” 突然间脑袋一痛,眼前一黑,仰面倒在躺椅上,长长的黑发垂地,随风飘扬,怀中的绢人儿也随之滚落在地。 “跟以前一样,话多。”宋清钺把袖子从沈绯的脑袋下抽出来,甩了甩。 将脚边的绢人儿捡起,弯腰时鼻尖闻到一股浓郁的蜃香,宋清钺立马捂住口鼻,她只顾跟沈绯拉扯,忘了巡查周遭。 蜃香能让人理智丧失,产生幻觉,吸入过多,还会影响修为。 而沈绯手边的三个香炉,全部燃着大剂量的蜃香! “狗男人,生怕自己死的慢。”宋清钺骂了一声。 “我还没动手,你就把自己玩死了。” 把绢人儿往沈绯怀中一塞,动手灭了蜃香,打开窗户,就跑了出去。 “渊主怎么样了。”金鹏看只有宋清钺一个人出来,询问渊主的状况。 在东胜王朝他的翅膀,比不过宋清钺脚下的销骨剑,总是慢人一步。 宋清钺道:“他身体虚弱,需要睡一阵子,他就交给你们照顾了,我还有事,跟人皇去一趟太庙。” 事先并没有这一项,但人皇还是顺势说道:“好,太庙就在王宫附近,我给仙人指路。” 有一件事,宋清钺必须要去太庙确定,她的名字,到底有没有从东胜王朝皇室除去。 16. 人皇宋勉 跟记忆中一样,东胜王朝太庙作为供奉历代先帝、先皇后神位,皇家祭祖的场所。 踏足其中,一股厚重肃穆感扑面而来。 抬眼望过高耸的木梁,缭绕香火朦胧视线,无数灵位依次排布。 姬少泠跟在宋清钺后面,一路小跑跟随,气喘吁吁的问道:“仙人,这些是我们东胜王朝先祖们的灵位。” “我知道仙人们的寿命都很长,您来这里是要找哪位先祖?” 宋清钺停下脚步,快速巡视灵位上差不多的字迹,仔细辨认,却找寻不到。 若有所思的瞧了一眼头戴人皇冠冕的小女孩儿,斟酌之后说道:“我找第东胜王朝第五十七任人皇,宋勉。她应当是东胜王朝第一位女性人皇。” 在太庙中,宋清钺找到了五十六任人皇,她的大哥姬太甲,找到了第五十八任人皇,她的三哥姬太丁,独独不见第五十七任人皇。 不仅如此,在第五十五任人皇,她父皇的灵位旁,也没有母亲的灵位。 宋清钺心中十分清楚,哥哥们不可能把母亲从太庙除名。 一方面,哥哥最尊敬母亲,甚至强于当时还是人皇的父亲。 三哥曾偷偷跟她说过,没有强硬的母亲,父亲是坐不稳人皇位置的,人皇的位置应该由母亲来做,而不是终日生病,个性软弱的父亲。 另一方面,人皇的继承需要正统,将人皇母亲除名,等于否认自己的创生者,宣誓得位不正。 姬少泠道:“仙人您提的可是母皇?” “母皇?” 不是人皇吗? 姬少泠领着宋清钺走向大殿后方,一块巨大的鼎在眼前拔地而起,鼎身用镶嵌金丝的铭文,详细记载人皇的生平事迹,及其功绩。 在大鼎后,有一身长一丈多高,穿人皇衮服,戴冠冕,手持人皇剑,面容柔和慈祥,眼神凌厉却不失威严的石刻人像。 是她。 姬少泠双手合十,对着雕像拜了拜:“母皇不仅是人皇,还为人皇之母,自她之后,所有人皇皆是她的血脉。我们另设祭坛进行祭拜。” “每年在母皇生辰时,皇室大宗都会来此祭奠,向她祈福获得庇佑。” 这么多人向她祈福,叽叽喳喳的。 母亲会没耐心的。 在母亲生辰时,她跟在哥哥们的屁股后面,围着母亲讨要恩典,母亲会捂着耳朵说,别吵了,烦得要死,一个个来。 一边呵斥哥哥们,一边把她抱到身边,塞给她一个远超于哥哥们的巨大红包。说,先给小七,母亲最喜欢小七了。 站在石像面前,衮服下摆处的忍冬纹清晰可见,是母皇最爱的纹样,代表坚韧长寿,永生轮回。 永生轮回是凡人的夙愿,却是修仙者的诅咒。 活的太久,久到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回忆起相处时不起眼的细节,对你的心灵进行拷问。 宋清钺站在石像脚下,接受时间的惩罚。眼中不自觉盈满了泪水。 她的母亲身为母亲,应当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可为什么做了人皇,第一时间抛弃了她,明明三哥能留在她身边,还能继任人皇的位子。 “仙人,你在缅怀母皇吗?”姬少泠大着胆子问道。 “没有。”宋清钺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否认道。 “你刚才说,自她之后,所有人皇皆为她的血脉,我来此处就是为查她的血脉而来。” 差点忘了正事,宋清钺回想初心,提出要求:“我来查她名下的一女,名讳为姬太庚,封号为清钺帝姬。” “这个简单,人皇的子女出生后,会记录在玉牒上,藏于神库,仙人可随我到神库,找寻那名帝姬。” 皇室大宗的族谱,记在玉牒,藏于神库,记载嫁娶,后代可用于核查血脉正统。 玉牒按照顺序摆放,宋清钺很容易顺着指示牌,就找到对应的那一册。 宋清钺深吸一口气,翻到五十五任人皇,五十七任人皇所在的页码,看清白纸黑字上所写的内容,呼吸停滞,周身汗毛乍起如坠冰窟。 心脏愈合的伤口处,细小的经络开始噼里啪啦的断裂,心血凝滞冷却,化作一把钝刀,不留情的挑开血痕,直到把整颗心扎的鲜血淋漓。 怎么会这样。 没有她的名字,没有她存在过的任何蛛丝马迹。 明明东胜王朝的天地法则奈何不得她,烬尽说她身上的人皇气息浓郁,还有…… “你的主人是谁?”宋清钺把手中册子扔掉,抽剑唤出剑灵。 “第五十七任人皇,宋勉。” 宋清钺揣着被捅的乱七八糟的心问道:“她死前有什么意愿?你还记得吗?” “要见她的女儿,清钺帝姬,是唯一一个遗传她灰眸的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宋清钺不死心的仔细探查销骨剑灵,一个五六岁孩童的模样。 瞳色与她相同,头梳双丫髻和头戴蝴蝶冠,眉间的朱砂痣,都源于主人最后的执念。 “你主人,真的思念清钺帝姬吗?”宋清钺呼吸凝重,勉强维持身形平稳。 剑灵皱着眉,似乎是感应到了主人生前最后的执念。 “是的,我的主人晚年,一直在思念清钺帝姬,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她,我的主人真的真的非常思念她的女儿。” 宋清钺感觉自己鼻子通了,肺部重新开始呼吸,虽然心脏还是酸酸沉沉的,好在能让她有力气重新思考。 啪的一声,合上销骨剑,代表她幼年的幻影瞬间消散。 释怀,她应当学会释怀。 不早就知道了吗?母亲是人皇,不允许旁人分走天地灵脉气运。 她是无情道的冷钺仙尊,不是东胜王朝的清钺帝姬,为什么要用幼年的经历,折磨现在的自己。 母亲不是死了吗?一切该随着当事人的死亡,翻篇不去计较。 释怀吧,一切都过去了。宋清钺如千万次告诫自己。 街景依旧,旗胜飘扬,魔神降临似乎对东胜王朝的百姓,没产生任何影响。 街上仍然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小贩架子上的绢人儿又换了一批新的。 宋清钺向身边的沈绯伸手道:“给我五十文钱,我给你挑一个新绢人儿,你手里那个被血 染脏了。” 沈绯笑了一下,从口袋中摸出铜钱:“好,夫人,这次挑一个好的,为夫剩的钱不多了。” 宋清钺刚上前,小贩就开始热情的推销道:“姑娘,来看看吧,我们家的绢人儿是老手艺了,传到我手里有三百多年了,连宫里的帝姬都喜欢。” “是吗?我好好挑挑。”宋清钺拿起一个身穿绿色仙裙的绢人儿,举起比对着身边的沈绯。 随后摇了摇头道:“可惜了,眼睛差一点,再小一点长一点就好了。” “姑娘,你看这个怎么样?”小贩看着一旁俊逸非常的沈绯,正满眼含笑,遂从架子上方拿起一个绢人儿。 “对,就是这个。”宋清钺很满意小贩挑的绢人儿,欢呼的叫了起来。 手中的绢人儿跟沈绯有八成的相似之处,眼睛鼻子脸型几乎得到了完美的复刻。 “原来在夫人眼里,我是长成这个样子的。”沈绯把绢人儿跟原来的绢人儿放在一起。 两个不染凡尘的娃娃,非常登对的摆在一起。 “情人眼里出西施,夫人你一定很爱我吧。”沈绯凑到宋清钺耳旁腻歪道。 “说什么傻话呢。”宋清钺躲开沈绯,心口不一的否认,“绢人儿都没有丑的好嘛。” “再说,我是看你放了东胜王朝皇室,给你的奖励,要不然我答应人皇的事情,都作废了。” 魔神得偿所愿,结束了对东胜王朝皇室的圈禁,姬少泠回到皇宫,坐到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成为了正儿八经的人皇。 而宋清钺要远离此地,再也不要回来了。 飞舟越来越高,距离东胜王朝越来越远,大地再次在眼前变为色块,直到被流云覆盖,天地灵脉化为星星点点,点缀其上。 “夫人,飞舟要加速了,回船舱吧。” 沈绯搂着宋清钺进船舱包厢:“顺便给我讲讲,你在人皇陵的遭遇。” “还是不想说是吗?”沈绯靠在宋清钺肩膀上,侧耳倾听,心脏强健有力跳动着,丝毫不像是遭遇过不测。 “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宋清钺伸手揉向沈绯的耳朵。 “我只能告诉你,东胜王朝的法则对我无效,天地灵脉让我心脏重生,人皇剑限制对我也是无效的,所以我可以驱使它。” 东胜王朝国师,是一拥有东胜王朝皇室血脉的旁支,也是一名金丹期的修士,被天地法则压制至筑基期。 而他东胜王朝的平民,作为大乘期修士,被天地法则压制至金丹期,杀了人皇,被压制至炼气期。 他杀了人皇无事,本质上得益于原东胜王朝平民的身份,受到天地灵脉的庇护。 而拥有皇室血脉的国师杀了她,天地灵脉庇护却跟失效了一样,即刻降下灭世雷劫,劈成了血雾。 伤害夫人的权重比伤害人皇的权重还要大。 “夫人的秘密好多呀。”沈绯支起头,将手放在宋清钺胸腔前,心跳蓬勃有力,未见异常。 宋清钺转过头:“你不要问了。” “好,我不问。”沈绯拉上宋清钺的手,含糊应下,失而复得就好,何必要过多询问缘由。 17. 双修功法 飞舟的速度很快,从东胜王朝到冥渊,仅用了短短两日。 包厢内,宋清钺推开躺在自己胸口上的沈绯:“到了,别听了。” 跳下床,整理了一下衣服。 沈绯片刻不离的守着她,一有空就要听她的心跳声,说是要探查她新长出来的心脏是否有异常。 能有什么异常,她在岩浆下待了三十天,修复了破损的心脉,心跳律动如常。 要真的说异常,那也是她修为猛增,从筑基初期提升到筑基后期,一下子跨了三个阶段。 按理来讲,强行拔高修为,会造成躯体不适,宋清钺却感觉身体轻盈,经脉通畅,简直是转世重生以来,最棒的身体状态了。 三十天的经历,抵得上前生辛辛苦苦三十年,日夜苦修的成绩。 如果接着待下去,说不定能直接结丹。 宋清钺想到此处,突感惋惜。 可又仔细一想,结丹而已。百岁之内,她一定可以结丹。 误入人皇剑冢,死而复生,提升修为,获取销骨剑,已经算是多少修士求而不得的机缘。 继续待在其中,不过是提前几年结丹罢了,提前几年结丹,平心而论,对现在的自己不是很重要。 相通此关节,宋清钺便不再懊悔纠结。 放平心态,结丹这件事,不用着急,修炼资源沈绯管够,鬼冥山的灵气充沛,她每日盘膝打坐便可。 宋清钺恢复了早年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将自己关在静室当中,日复一日闭关修炼,也保留每到月圆,休息一日的习惯。 在月圆之夜,二人饶有默契的同床共寝。 “夫人,想不想结丹。” 沈绯的靠在她肩膀上,抽一缕自己的头发,与夫人的头发绑起来,发丝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又解开。 “怎么结?” 明知故问,沈绯明显是话中有话,宋清钺不明就里问道。 沈绯手指滞在空中片刻,放开指尖发丝,对上宋清钺清澈无邪的眼底,双唇紧抿,下定决心似的转过头。 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掏出一本书来,蓝皮线封书,封皮上用小篆写下书名,乍一看像是某种典籍,定睛辨认字形。 看清内容,宋清钺的内心腾地发毛,面上却不想露怯,不错眼珠盯着沈绯。 沈绯打开书,跪行到近前,趴在她的耳边,用蛊惑的语气说道:“夫人,你该不会忘了吧,我们二人先天资质契合度很高。为夫是可以助你顺利结丹。” 那本书写的是双修。 宋清钺夺过书,凑到眼前翻了几页,全是二人经脉相连时运行路线,格式正统,词句考究,与传闻中双修掠夺一方,当做鼎炉的歪门邪道不同。 “这是双修功法,需要先天资质契合的二人,相互配合,相辅相成,如果配合的好,比一个人修炼的要快。” 沈绯把头埋进宋清钺的头发里,仔细嗅着自家夫人由内而外冒出的体香,清新淡雅,沁人脾肺。 “夫人,你当初嫁我时,可是亲口承诺要与我双修的。”双臂横着跨过宋清钺的腰间,大有囚禁占有的趋势。 沈绯前胸紧贴着她,体温极高,燎的她后背疼。 宋清钺心中忍不住怒骂道:狗男人,还是这副死样子,重生一世,还忘不了双修。 “给我三天,我需要研究一下功法如何运行。”没有双修,她也能结丹。 沈绯何必多此一举? 沈绯不会害她,她知道。 可她现在不是“她”,她是青梧门的玄冰,是一名没结丹的修士,是沈绯的夫人。 不是上清无情宗的冷钺仙尊,不是沈绯的师姐。 目前的情况,沈绯会不会对玄冰留情,宋清钺不知道。 但知道这个狗男人,心里的弯绕绕太多,平日里假话一句不说,而真话又不全说,她前世今生加起来都不一定能算计的过沈绯。 “研究吧,有不懂之处,尽可找为夫,为夫可以为你解答。”因为整本书都是他写的。 翌日,宋清钺没有去闭关,坐在书桌前,当真一字一句的开始研究起功法来。 阳光暖洋洋的,桌角上的书架旁,一只白猫蜷缩着身体,摇着尾巴,打着哈切晒着暖,时不时掀开眼皮,眯出一条眼缝,露出蓝色瞳仁,留意着宋清钺。 一个时辰后,宋清钺满面潮红的将书反扣在桌子上,揉了揉眉心,功法不难懂。 可当她尝试调动体内真元进行游走时,脚底涌泉穴至头顶百会穴,一阵酥麻难耐,不过一息之间,气血全部上涌,脑袋发蒙。 不致命,但稍不留神,便会有走火入魔危险。 宋清钺仰头吐出一口浊气,修炼功法讲究平心静气,可这门功法几乎是反着来的。 心静不得,气平不得。 邪门歪道,绝对是邪门歪道。修炼是一件私密之事,需要付出汗水与努力才能进阶修为。 进行双修掠夺来的修为,必遭反噬。 绝对不能双修。 宋清钺起身合上功法,捎上销骨剑,打算将自己关进静室,加固静室内的禁制和阵法,回避与沈绯双修。 “夫人,终于要去找渊主双修了吗?” 桌角上的猫跳到宋清钺面前,化成一个少女,顶着毛茸茸的耳朵,举着粉红色爪垫,后面的尾巴高高翘起。 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露出小小的虎牙,兴奋的说道:“事不宜迟,我领着你去吧。” 这猫妖七百年修为,是沈绯挑出来,特意跟着她的,她有一点动作,猫妖都能支起来耳朵,听个仔细,立即报告给沈绯。 好在她平日里除了修炼就是修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猫妖样貌可爱无害,行动又不漏气息,异常安静,当时宋清钺没有多在意。 现在猫妖挡在她面前,拉着她跟沈绯双修,才察觉沈绯安排巧妙。 放这么一妖在身边,作为耳朵和眼睛,任何行动都在沈绯眼皮子底下,在沈绯的掌控之中。 素日里,明明事事都要过问,处处彰显尊重,却还要想尽办法引导蛊惑她,好让她的所作所为能遵循他的意志。 三日后的双修,逃不掉。 宋清钺苦笑一下,转身拿起功法:“我有几处不懂,需要请教他。” “啊……人类好麻烦。”猫月影举着爪子,失望的抖着耳朵,“双修还要弄这么复杂。” 宋清钺想道:要是简单的事儿,你们渊主也用不着算计了。 跟在猫月影身后,宋清钺回想功法中拗口的词句,斟酌好要说的语句,提前打好腹稿。 也要做好防备,因为不管她问什么,沈绯都有可能扯偏,往她身上贴,手会往她后背脖子处乱划。 不难受,但沈绯靠近她时动作和语调,总让她头皮发麻,心烦意乱,往外推他,他又笑嘻嘻的涎着脸靠近,奈何不得。 靠近主殿,宋清钺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面对沈绯,沉着冷静,多加留心,不能被他牵着走。 事情往往是这样,越是想要静下来,就越焦躁,尤其是树枝上鸟儿,还在叽叽喳喳嘀嘀咕咕,互相呼唤应和,吵的宋清钺脑袋疼。 鬼冥山一向是四季如春,温度适宜,鸟语花香。以往身处其中,轻松闲适,现在,宋清钺却感觉双修功法又在经脉间轮转了一番。 烦躁,气闷,头晕,想打死沈绯。 “啊……人不在呀。”猫月影大失所望,摇头晃脑在椅子上嗅嗅,“人去哪儿了?气味还很新,应该走不远。” “你可以发动妖魂进行探查。” 宋清钺看着跪在椅子上,撅着屁股,抻着身子,摇着尾巴的猫月影,拿着剑装作若无其事的提醒道。 “对哟,我怎么忘了。”猫月影运转妖力,发动妖丹,抽出妖魂,感知鬼冥山边边角角。 “鹿老鬼老不在,鹏大人和鬼大人也不在,还有一群小的们也不在。鬼冥山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夫人,你要干什么……” 猫月影收回妖魂,转身见宋清钺举着剑身,朝它猛劈过来,妖魂回身附体,反应不及时,脑袋挨了一闷棍,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宋清钺收力,看着面前的猫月影缓缓斜身倒地,身体一点点缩小,显出原形,弯腰抱起,放在沈绯的渊主椅上。 上面铺着鹅毛鸦羽比较柔软暖和,宋清钺轻轻拍了拍猫月影的脑袋,轻声道:“对不住了。” 然后抽出销骨剑,发动真元,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鬼冥山,离开冥渊。 天助我也,宋清钺兴奋的御剑飞行,张开手臂,感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感受天地灵气从皮肤上划过的战栗。 与其纠结如何回避双修,猜测沈绯阴谋算计,不如一了百了,直接离开问题的源头,省的烦躁。 “你怎么停了?”正在宋清钺沉浸在离开沈绯的美好心情之中时,脚下的销骨剑飘在原地,不动弹了。 “你眼睛瞎呀。”剑灵跳到宋清钺眼前,指着面前的结界阵法骂道。 “这东西挡着,我怎么往前走。” “怪我,怪我。”宋清钺捂额,走的太匆忙,来不及谋划,忘了冥渊还有结界阵法这回事。 18. 诊治女童 结界法阵,魔气森森,任凭她举剑横劈竖砍,魔气不减半分,依旧横亘在前。 宋清钺把剑插在地上,斜身依靠,无可奈何的盯着面前黑幕。 强烈怀疑,这是沈绯另一算计,因为对她太过了解,算的到她一定会走这步,让她白费力气,逃不脱不得。 “这是什么东西,又厚又粘根本劈不开。”销骨剑灵气抱怨道,顺带出气的踹了一脚结界,戾气凹陷一瞬便回弹。 “啊……好恶心。”剑灵在空中抖了抖脚,试图去除沾染的戾气。 “别费力气了。”宋清钺也不知道是劝剑灵,还是在劝自己。 “这法阵布置要是能轻易破开,沈绯在上清的一百年多年都白待,你先回来歇歇。”说着宋清钺合上了剑。 无情道对应心性磨炼,在此基础上也要有安身立命的专精本领。 这多以修道者个人天赋性格相关,宋清钺简单喜静不爱社交多与器物打交道,沈绯缜密心细多与符箓阵法打交道。 据宋清越所知,沈绯几乎是世上最强阵修,他早年随手做出的法阵,被师门当做入门考核,难倒了前来上清求道的九成天骄。 而她现在这修为这状态,用蛮力破不开他布下的结界,也算正常。 要不然回去。 宋清钺打起了退堂鼓,可一想到回去很有可能要面对沈绯,他们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骨血里一转,就能引得她浑身战栗,一阵阵头皮发麻,连连摇头说不行。 回去太难受。 但面前的黑幕,又实实在在的拦着她。 不想退,又前进不得。 正值宋清钺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一道亮白色身影自黑幕之中缓缓走来,看清来人,宋清钺道了一声:“叶仙长好。” 叶若微见宋清钺独身一人站在眼前,微微诧异:“姑娘,你在这干什么?在等沈兄吗?” “啊……” 宋清钺垂眼撇到叶若微腰下一玉珏,闪烁着幽蓝色光芒,驱散了结界黑幕,暗想二人交好,该玉珏可能为结界通过令牌。 于是把叶若微的话,结合眼下处境,放置在脑中快速的转动,灵光乍现般开口说道:“他啊,他领着人去火灵宗了,我很担心他,想去找他,但是我身上没有出结界的令牌。” “仙长,你能带我出去吗?” 在沈绯跟金鹏说话时,宋清钺在旁听到过只言片语,大概知道冥渊最近跟火灵宗有些摩擦。 叶若微见她又必提沈绯,三三两两的联系,凑出不太着调的谎言。 “哎呀,我就是来找你的。”叶若微拉着宋清钺出了结界,“还担心沈兄不放人,这下算得上是天助我也。” “找我?”宋清钺发出疑问。 叶若微道:“救人的事,当然是来找你了。” “救人?” 叶若微坦荡道:“救我重孙女儿。” 重孙女? 叶若微这般出众的修道者,居然能有后代。 一般来讲,天赋越强,修为越高的修道者,越难拥有后代。 就算有后代,先天资质也会很平庸,五弊三缺者甚多,与不修道的普通人相比,还要差上许多。 在一定程度,算是天道平衡因果的一套法则。 宋清钺随叶若微来到一处农家。 茅屋低矮,屈身步入其中,视线昏暗,眯着眼睛,勉强能看清,在破旧木板床上,躺着一五六岁左右大小的孩童。 “仙人,你回来了。”小女孩儿听到叶若微的脚步声,很兴奋。 “找到姐姐了吗?” “找到了。” 叶若微睁着眼睛说谎,蹲在床边,用指尖轻敲女孩儿的印堂穴,“在外面烧水,给面前这位姐姐沏茶。” “姐姐,我的姐姐。” 女孩儿看向屋外,打起精神寻找姐姐的身影,眼皮却不受控的上翻,迷迷糊糊的陷入沉睡,口中还在喃喃叫着姐姐。 “怎么治。”宋清钺立即开口问道。 方才她静立一侧,早已以神魂细细探查过女童周身。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伤口深处牢牢锁着一缕狂暴的修士真元。 不是普通烫伤,而是灵力灼烧后的残毒,现下正一寸寸持续侵蚀血肉、灼烧肌理。 宋清钺说出自己的担忧:“这孩子丹田空寂,无气海、无灵根,是彻头彻尾的凡人。她经脉纤细脆弱,根本承载不住半分修士灵力。” “先前救治豹妖,是以灵力洗脉、真元固基,可这套法子,用在凡人身上只会爆体而亡。” “绝对行不通。” 叶若微垂眸凝视蜷缩的小小身影,眸底掠过一丝冷戾:“该修士术火余毒最是阴狠,不祛毒,皮肉会持续溃烂,三日之内生机尽断。” “凡人无修为护体,唯一的生路,只能以药驱毒、以温养身、绝不渡气、绝不灌力。” 这是什么鬼方案? 不渡气,不灌力,寻常用在修士身上的治疗手段,都不能用。 但她的金水真元对火毒的的确确有克制作用。 宋清钺一时之间没跟上叶若微的思路:“仙长,我能帮助你做什么?” 叶若微掀开女童身上的被子,露出女童裹满绷带的身体:“我需要你引一缕柔和灵韵,只在体表扫拂,把伤口内的术法残毒尽数引出去。” 叶若微接着将绷带尽数拆开,暗红的腐肉翻露在外,“之后我取温性灵药膏,仔细敷遍她身上的灼伤创面。熬煮褪去烈性灵力的温补汤药,喂她饮下,固本养气。” “切记,不可向她体内灌入半分灵力。” 宋清钺理解了叶若微的治疗方案,抬手凝出一缕极淡、至纯的清心灵韵,不入体、不灌脉,只悬浮在女童伤口表层。 寻常修士疗伤的霸道灵力真元,会撕碎凡人经脉,可这层灵韵轻柔如雾,只做引、扫、清之用。 宋清钺凝神操控,一点点将血□□隙中扎根的狂暴术法残火、淤积真元余毒,尽数从伤口肌理剥离、引出体外。 被剥离的毒火遇风便散,丝丝缕缕的灼热黑气消散在空中。 全程极为缓慢,不敢有半分差错。但凡力道重一丝,女童脆弱的经脉便会直接断裂。 清尽残毒之后,体表溃烂伤口仍狰狞可怖,叶若微取出封存的温性灵药膏。 灵膏罐子打开瞬间,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瞬间铺满了茅屋,宋清钺拧着两条眉毛,用衣袖捂着鼻子,强撑着恶心俯身查探一二。 这药膏有股尸体腐烂,掺杂戾气的烈性气味,不太像是温 性灵丹妙药。 “这药膏特殊,味道也特殊。”叶若微从罐子中挖出一大捧,暗绿色掺着灰白的颜色的膏药,涂抹在女童身上。 叶若微浑然不觉味道难闻,专心致志的涂抹着,“今日之事有牢姑娘了,沈兄应当就在的城里,姑娘出了门往南走五十里就到了。” “好。”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宋清钺怜悯的看了一眼浑身烧焦的女童,起身告辞离开,“若孩子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仙长尽可来找我。” 出了茅草屋,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向南一条向北,宋清钺不假思索的选择了向北的那条。 出来就是为了躲沈绯,没必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往北走一段时间,宋清钺竟有些茫然。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也没有必须要做的事儿,更没什么心思修炼。 一路在农田梗旁,走走停停,试图找些能吸引注意力的东西,此时正值秋季,农田里的硕大的稻穗沉甸甸的,垂着头,拘住橙色的太阳。 宋清钺把稻穗拿在手中,凝结灵力,未脱壳的米粒噼里啪啦的钻出来,粒粒落入掌心,洁白无瑕。 这就是寻常吃的灵米,受宗门庇佑的凡人,会种植灵米供养修道者。 “仙人,求你不要破坏灵米田。”声音颤颤巍巍的,充满了恐惧与讨好的卑微。 面前的妇人抱着怀中幼童,跪在宋清钺面前,“如果交不够数,赤焰真人会把我们给烧焦的,就像叶家人那样。” 妇人满脸沟壑,十分苍老,语气小心翼翼,试图劝说面若寒冰的修道者:“仙人求求你发发善心,我们只是小小的凡人,这灵米关系着我们一家的性命。” 宋清钺攥紧手心,灵米化作石砾硌得掌心肉生疼,屈腿蹲下,把灵米放在妇人掌心:“对不住了,我是四处云游的修士,不懂此处规矩。” 盯着妇人柔弱苍老的面容道:“刚才听你讲,叶家人是被赤焰真人烧焦的,这叶家人可是住在南边的叶家人。家里有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大一些的姐姐。” “对,就是他们家。”妇人看着手中的洁白的灵米,稍微缓释了心中对修道者的恐惧。 宋清钺追问道:“那你能跟我讲讲,他们家人被赤焰真人烧焦的前因后果吗?” “前段时间,赤焰真人三百五十岁生辰时,邀请了各个修道的仙门前来祝寿,这来祝寿的仙门中,有一个叫青梧门的门派。” 听到青梧门,宋清钺耳朵立即竖起来。 “这赤焰真人喝酒喝多了,非要拉着青梧门掌门斗法,两个真人斗法,不知怎么的从宗门内打到了宗门外。” “青梧门掌门不幸落败,还正巧倒在了叶家的灵米田内,发动了术法,让整个土地反转,未长成的灵米就这样全死在地里了。” “叶家人也是倒霉,爷爷那辈原本是城中大户,吃喝不愁,却被一个账房先生吞了家产,沦落到此,也算是命。” “父亲那辈才在这安的家,守着五亩田地,省吃俭用盖了房子,给儿子娶了媳妇,累的病死了。儿子呢,守着病媳妇和两闺女也能过下去,偏偏碰上了赤焰真人心情不好。” “一家四口,可怜呦。” “现在连个能替他们出殡的后人都没有。” 19. 田府巨藤 宋清钺内心五味杂陈,从凡人嘴里听来的三代人悲剧变迁,也不过几十年时间。 对修道者来讲,不过是须臾之间。 太阳即将落山,一日又将过去,橘色光晕如薄雾消散,一轮明月腾空升起。 在地头,妇人怀中幼子正在酣睡,宋清钺轻轻起身道别,“多谢招待,愿你今后平安顺遂,远离疾病。” 师父昔日训诫于她,凡人寿数短促,我辈修士本自凡俗而来。遇凡俗众生,当持长者之姿,赐以吉愿,莫要轻慢。 宋清钺照做。 妇人惶恐,双手合十接受吉愿:“多谢仙人赐福。” 辞别妇人,踏着月光,跳上销骨剑,高高飞起,往南边城中方向驶去。 路过茅屋,宋清钺驻足片刻,见仙者气韵庇护周遭,便知女童脱离生命危险,继续前进。 城内万家灯火辉煌,不似乡村广阔寂静,在这片规矩的辉煌中,有一块分外的突出,黝黑空寂如黑井,阴冷邪气蒸腾而出。 宋清钺跳入其中,刚落在房檐上。一股热浪就自天井喷涌而出。 “他大爷的,这破藤怎么这么难缠!” 赤焰真人气急败坏,挥出熊熊火拳狠狠砸向巨藤,怒火翻涌,厉声喝道:“普天之下,还没有老子烈火烧不了的物事!” “真人您先消消气。”城主斥巨资请来赤焰真人,解决田府宅院内的巨藤。 想到田府遭遇,城主冷汗涔涔,不敢高声:“这妖藤实在是邪异至极!一时之间搞不定是正常的。” “你在质疑本座?” 赤焰真人本就拿不下眼前的巨藤,已是憋了一肚子火气。 听见这凡人话里话外暗指他无力除妖,怒火瞬间翻涌,周身烈焰腾地暴涨。 “还请真人息怒。”城主赶忙上前赔罪,“小人怎敢质疑真人。” “只是这藤实在是蹊跷,在夜里无端异变,疯藤暴起作乱,转瞬缠满整座田府。” “府中上下老小、仆役护院,无一幸免!尽数被藤枝绞缠勒杀,骨肉撕裂、生机吞尽,一夜之间,田府满门死绝,寸命未留!” “小人虽未亲见,但那夜周遭亲邻都听到了田府上下三十余口人惨叫。” 城主擦了擦额角的豆大的冷汗,见巨藤无恙继续说道:“城中现在因为这根藤,人心惶惶,生怕一个不小心,藤长到家中去,害了命。” “听闻真人修炼九阳烈火,燃尽一切妖邪。” “真人呀,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这等凡人,发发善心,去去我们心中妖邪。您也好积积功德。” 赤焰真人吃软不吃硬,听罢,放声哈哈大笑:“不错,老子的九阳烈火,就是能燃尽一切妖邪。” “这世上要是连我都对付不了这根破藤,就没人能对付得了。” 屋檐上,宋清钺翻了一个白眼,忍不住嘲讽:一个小小金丹,还真敢口出狂言。 宋清钺用脚尖踢了踢面前的细藤,软软的,嫩绿色细叶舒展,无辜无害。 底下,城主还在谄媚的恭维赤焰真人,伴随着赤焰真人破铜锣一样的笑声,着实是刺耳。 宋清钺越发觉得此事索然无味,打算明日一早便去市井打探消息,确认自己猜测。 这般轰动的异闻,是见识众生百态的机会,不去街头听听众人议论,未免太过可惜。 “退后,老子刚才都没用全力。这次老子用全力,你且看着。” 瞥了一眼下方,赤焰真人抱拳,手指关节咯吱咯吱作响。 掌心锲而不舍发出真火,赤红烈焰轰然炸响,烈火焚空,燎得周遭屋舍瓦片滋滋发烫。 可藤仍然是黑的,是绿的。 烈焰落上藤身的刹那,勉强烧起薄薄一层青烟,根本无法深入半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子的烈焰,至今为止还没碰到过对手。”赤焰真人双目震颤,难以置信。 火克木,九阳烈火专克阴邪,赤焰真人用了十成十的功力,连一片巨藤的一片叶子都没烧焦。 宋清钺坐在房脊上,冷眼观赤焰真人发疯。 火克木没错,但如果对方境界高出自己许多,能占据得了天时,却占不了地利,把自己烧干了都没用。 说时迟那时快,地面猛地震颤。 漆黑粗壮的藤条骤然破土暴起,带着刺骨的阴冷邪气,如无数毒蛇狂窜而出。 藤身布满细密倒刺,裹挟沉沉黑雾,快得根本不给人反应之机。 赤焰真人大惊,仓促凝起火盾防御。 “砰——!” 坚韧无比的巨藤狠狠砸上火盾,灼热火罩瞬间龟裂崩碎。残余藤势不减,狠狠抽在他胸腹之间的丹田处。 一口鲜血自赤焰真人口中喷涌而出,整个人被巨藤蛮力抽得倒飞数丈,重重砸落地面。 宋清钺看的真切,丹田处忍不住跟着发疼。 下方巨藤的阴冷邪气也趁势侵入赤焰真人经脉,强力压制他体内火元灵力,进而灼烧得他气血翻涌、经脉刺痛。 顺着巨藤灵力脉络,宋清钺把视线放在身边的叶若微上。 叶若微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操纵着巨藤盘踞原地,藤须狂舞,黑雾蒸腾,隐隐透出睥睨之势,俨然压过了堂堂金丹真人一头。 “这藤成精了,快跑。” 性命攸关,赤焰真人不顾修仙者尊严,灰溜溜的逃跑。 “多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杀他!?”宋清钺问身边的叶若微。 叶若微怔了一怔,他想过会被质问,被质疑,被千夫所指,唯独没想过会有人,选择跟他同流合污。 “他是害孩子的直接凶手。” 宋清钺站起来,与他平视:“如果我是你,恐怕做不到手下留情。” 欺负自己儿子的,能痛下杀手,欺负自己重孙女的,隔了几层,难道就不忍心下手了吗? 叶若微抬头眺望,远处群山黑暗更甚。雄鸡一唱,月降日升,天下皆白。 身边的姑娘,目光真诚的望着他,叶若微不用发动神魂,就知她掺和进了自己的因果之中。 叶若微踩着脚下的绿藤,走近宋清钺,挤出一个笑容道:“吃早点吗?这次我准备钱了。” 宋清钺道:“吃,帮你救了人,还跑了一晚上,早就饿了。” 叶若微把罐子放在桌子上。 宋清钺嫌弃的说道:“你还是把它放下吧。” 一想到这罐子里装的东西,就心有余悸。叶若微从巨藤根下挖出的灵丹妙药。 一团腐烂发酵的骨血,通过巨藤注入草木精华,化作可供凡人吸收的灵药。 以形补形,以皮肉治皮肉,以骨血治骨血,这药膏是治疗烧伤的绝佳药膏。 “别担心,我已经封存好了。”叶若微把筷子递给宋清钺。 “一丝气味都跑不出来,影响不了你的舌头。” 抗议无效,宋清钺接过筷子:“好吧,看在是孩子的救命药的份上。” 夹起小笼包塞进嘴巴,两颊鼓鼓的,像个小松鼠。 叶若微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宠溺的说道:“你真像我儿子。” “我才不是你儿子,我是我母亲的女儿。”宋清钺嚼着包子,反驳道。 “一样的。”叶若微看着宋清钺大快朵颐的吃东西。 不免生出慈爱,“你天资高灵根纯净,父母是凡人吧,观你根骨年纪尚轻,双亲应在人世,有空多去看看他们,百年过后,想见也见不到了。” 提到这个,宋清钺没心情吃东西了,放下筷子:“没有,他们都死了。” “我也活的够久,久到快记不得他们的容貌了,前段时间去他们坟前看了看,发觉我连他们名字都快忘了。” 叶若微用筷子夹了一个包子,沾了沾碟子中的辣椒油,塞进嘴里,嚼了嚼,依旧吃不出什么味道,仔细一嚼,一股酸意自腹中奔涌。 心里酸涩无比,面上却要云淡风轻:“是吗?还真是不幸,父母死的时候你应该很心痛吧。” 宋清钺脸映在豆浆碗中,冷若冰霜道:“不,她为了祖辈遗产,跟我断了亲,把我赶出了家门。” “那你更不幸。” 叶若微给她豆浆加了一滴辣椒油,有点子在白浆中乱窜,刮花了宋清钺的脸。 宋清钺拿起汤勺,碗面白浆波澜起伏,照出另一张脸,火红的油点点缀在凤眼上。 “沈兄呀,一会儿正要去找你。”叶若微已经先她一步反应过来,“吃早点了没?” “还没有。”沈绯一屁股坐在宋清钺身边,同一条板凳。 叶若微见沈绯坐下,就冲人叫道:“老板,再来一份小笼包,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你怎么来了。”沈绯声音飘在脑袋上方,转了好几圈才进到宋清钺耳朵里。 “那个……叶仙长找我救人。”宋清钺感觉有双眼睛正在灼灼的看向她。 盯着她的脸上每个细节,探究她的每个表情,连说话都说不顺。 “前天上午我找姑娘救人,正巧姑娘也担心外出的你,一商量,发现目的地相同,就一起过来了。” 叶若微端着托盘,不知界限的插嘴道:“沈兄不会怪我扣留姑娘吧,耽误到现在,才让你们见到面。” 沈绯转头看向慢悠悠喝豆浆的宋清钺,眼底闪过一丝喜悦,“你担心我。” 叶若微把托盘上的东西放在沈绯面前,替宋清钺回答道:“姑娘非常担心你,我到冥渊的时候,姑娘眼巴巴望着结界,看样子是在等你回来。” 那是她想逃跑,逃不了。 这误会大了去了,宋清钺脑仁疼。 20. 枯荣道君 更头疼的还在后面。 “夫人,你什么意见。”沈绯大庭广众之下,把头放在她肩膀上,语气轻佻的询问她,“就差你了。” 沈绯的的头很沉,宋清钺后背依靠在红木椅子上,支撑着身体,承受着两旁座位投来的目光。 或好奇,或惊讶,或无奈。 见渊主丧志,资历最老的鹿老,不得已再次搬出事实:“渊主现已查明田府三十八口确是死于枯荣道君之手,并将其骨血筋肉用于供养本命绿藤。” “枯荣道君掠夺他人性命,供养己身,的的确确是堕魔了。” “上清戒律森严,如何对付堕魔的门人,如何封锁外界消息,不留一点风声,渊主你身为亲历者,是最清楚的。” 枯荣道君就是叶若微,修苍生道,心怀大义的正人君子,走上了掠夺他人修为骨血筋肉供养己身魔修路子。 按照惯例,魔修人人得而诛之,上清作为天下第一大修真宗门,为了修真界安宁,为了凡俗界苍生,有义务有责任出手整治。 眼下的情况却是,修真界最大的魔头,正在跟下属商量,如何解救堕魔的枯荣道君。 宋清钺不免有些错乱。 金鹏两脚蹲在椅子上,叫嚷着:“我不管,现在外面一提到魔,就能想起我们冥渊,既然枯荣道君是魔,就归我们冥渊管,不能让枯荣道君被上清抓到。” 鬼幽兰也跟着开口道:“是呀,枯荣道君多好的人,对待四道修士一视同仁,谁找他求药,他都会伸手。” 宋清钺两道眉毛拧的很紧,面前的鬼妖左一言右一语劝说沈绯,生怕她能说出能跟他们意愿相左的话,进而影响沈绯。 沈绯岂是想影响就能影响的。 现在,沈绯的头依旧躺在她身上,催促着她做决断:“夫人,现在就剩你没表决了。” 换做以前,她定不染此等因果,枯荣道君跟她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个修炼苍生道的修士,因为插手后代的因果,堕了魔。 一切罪行,自有戒律堂审判。 宋清钺抖了抖肩膀,缓解一下酸痛,声音平静的说道:“我没意见。” “有需要,我会出手相助。” “好,既然夫人发话了。”沈绯把头撑起来,拉上宋清钺的手,也表了态。 “现在,本尊就去找枯荣道君,商量他入驻冥渊事宜。” 宋清钺斜眼看向沈绯,只见他起身整理一下衣服,亮了一声嗓,向左行三步至右上首座位,微微一笑:“叶兄,欢迎加入冥渊大家庭。” “我们冥渊风景优美,灵气充沛,奇花异草遍地长,奇珍异兽成群跑,尤其是鬼冥山万青峰,地理位置绝佳,上有仙界祥云,下有凡俗烟火。” “不知您意下如何。” 宋清钺在旁用袖子捂住脸,生怕跟沈绯扯上什么干系。 叶若微正襟危坐,姿态从容的保持良好修养:“多谢沈兄好意,现在我还有事,等忙完了,再去冥渊找你叙旧。” 随即托起手边的罐子,准备起身离开。 被婉拒后,沈绯继续笑脸相迎,“叶兄,你知道的,我们冥渊也是欢迎凡人的,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叶若微稍稍驻足,背影停了一瞬,开口道:“等了全因果,就去冥渊做一个魔。” 宋清钺直起身,望着决绝的背影,内心一阵狂跳,叶若微终于到动手了。 “夫人,你刚才总是看叶兄做什么?”沈绯的捏着宋清钺的下巴质问道。 又在找茬,宋清钺烦躁的转了一下脖子,把沈绯的手打掉:“别没事找事。我只是好奇,枯荣道君会怎么处理因果。” 听到宋清钺一本正经称呼叶若微为枯荣道君,沈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个好奇法,跟为夫说说。” 他夫人表面冷心冷情冷血,实际上单纯且聪明,是非善恶观念泾渭分明,对待事情总是表现出似孩童天真,又似恶魔残忍。 居然开始思考起因果。 宋清钺把目光转向沈绯,目光眷恋且复杂。 上清无情宗的疾风尊主堕魔,上下哗然,修真界一时动荡不安,戒律堂的弟子尚未出动,她凭借神魂中的契印指引,第一时间对沈绯进行追杀。 她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魔物该杀,守不住道心更该杀。 当剑抵在魔物的脖子上,即将要成功时,面对沈绯的哭诉和质问,她放弃了。 无情道,冷眼观浮沉,容易。不染因果,难。 宋清钺合着拳头,将手反扣在床面,忽视着雪花图案正在有一下没一下的刺她的掌心。 是天道使者催促她,共商“杀夫证道”大计的预备铃。 宋清钺攥紧拳头,正色道:“我想世间本无善恶,亦无是非。人各择其途,诸择相织,方成世间因果,因果相叠,化万劫千难。人自渡己厄,自种己因,自承己果。” 自己种的因,结出的果要自己承担,不管是恶果还是善果。 “夫人好见地。” “世间因果皆出自人之一念,一念又衍变诸多变化,因是果,果又是因,可谓因果轮回,已有之事后必再有,以行之事后必再行。” 沈绯并排坐下,手不老实的碰着自家夫人肩膀,笑嘻嘻的问道:“夫人现今选择了我,敢问夫人,我算是夫人的因,还是夫人的果。” 她没得选呀,宋清钺抽回目光。 结契也好,没扛过九天灭世雷劫也好,转世重生也好,都不是按照她个人的意愿进行的。 掌心如针扎一般刺痛,跟沈绯耽误诸多时间,天道使者等不及了,再耽误下去,恐怕会降下法则,惩罚她的不守时。 在沈绯脑袋靠过来时,宋清钺把立即人推开,厉声道:“什么也不是。” “夫人,你怎的如此狠心。” 沈绯倒地,自下而上无辜的望向宋清钺,“不过几句抢白的争执,就开始动手动脚,敢问这世间夫妻,本就是千年修行得来的缘分。” “为何不对我多留情几分。” 掌心锐痛不减,沈绯还在胡搅蛮缠,宋清钺不得已尖声呵斥道:“我要打坐修炼,你爱干嘛干嘛去,别在我面前晃。” 随后管也不管的,屈膝打坐,运转周天。 “你终于肯露面了。”天道使者蹦到宋清钺面前。 开口就是劈 头盖脸的埋怨,“你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识海动不动就动荡。” “用天崩地裂形容也不过分,差点我都要以为你小命没了。为了重建识海,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吗?简直是呕心沥血,鞠躬尽瘁。” “如果没有我,你修为别说进步了,没退步都算是好的。” “让我看看你到什么境界了。” 天道使者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这段时间的愤恨全倒出来,话密的,宋清钺想解释都插不了嘴。 天道使者一道圣光照在宋清钺身上,看清境界那一刻,下巴都要掉到腿上了,“筑基……后期?” 天道使者也有犯傻的时候,宋清钺用淡漠的语气补充道:“还差七成就到大圆满了。” “我跟你说过,我修行很快的,自筑基初期到现在,已经一百天了,照目前的情况修行下去,三年之内便可结丹了。” 天道使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把嘴巴闭上,小胳膊放在腹前,做出一副老生沉稳的模样。 “不错,作为冷钺仙尊的转世,你还算是合格。” 何止是合格,简直是超越好吧。 上一辈子三四十年达到的境界,这辈子三四年轻易易举的就追上了。 天道使者围着宋清钺,大黑眼珠在她身上巡视,像是要探究她获得巨大进步的缘由。 嘴上却是另一套说辞:“你现在呢,跟冷钺仙尊比还差一些,不过这是在所难免的。” “你着急把我拉进神识,要做什么。”宋清钺打断天道使者,直奔主题。 天道使者打压人的话术,令人厌恶,宋清钺不想听。 天道使者双手合十,一道竹简出现在宋清钺面前。 “火灵宗。” 太巧了,火灵宗近在眼前,往北走六十里,一炷香的时辰都用不了。 天道使者道:“火灵宗的地下室内藏有一件灵器,名叫玄元灵鼎,冷钺仙尊早年制作的。” “乃是丹田外辅助聚灵之器。悬浮于身前,吸纳天地灵气,提纯灵力,引导灵液在丹田回旋,减少灵力损耗。” 玄元灵鼎,刚开始不叫这名,而是叫吸血灵鼎,驱动它,需要在鼎内滴入一滴血,血中灵气渗入鼎中,再发动灵力进行引动。 由于太难用,就闲置了。 宋清钺记得后来师叔看到了,就要了去,说是要收拾赠给外出历练的徒孙。 宋清钺当时心想:师叔跟这徒孙有仇吗? 玄元灵鼎闲置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这东西聚灵速度非常慢,一晚上聚集的灵气,不如她一个时辰效率。 能做师叔的徒孙的,先天资质跟她差不多。引气入体,聚集灵力的速度跟她也差不多。 收到这么个礼物,拿到手中,属实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宋清钺当初如实告知师叔,提议择其他灵器为好,师叔却连连摆手说这个最好,像是淘到了宝,举着鼎欢天喜地的离开。 鼎之后的下落,宋清钺没有打听过,事后也没问过师叔,他把鼎送给那位徒孙了,使用情况怎么样。 现在却要为这个废物玩意,特意跑一趟火灵宗。 21. 玄元灵鼎 等宋清钺到达火灵宗时,大门外围了不少修士,吵吵嚷嚷的。 想到叶若微决绝的背影,旋即心头一紧,习惯性的落在人前。 未站稳,一颗铁球迎面砸来,宋清钺慌忙躲闪。 “你是什么人!?”铁球的主人把球收回,在手中旋转把玩,目光凌厉的打量宋清钺。 “看你这个奶娃娃,长的水灵灵的,也不像是火灵宗的人,一上来就杵在火灵宗大门前,可是打定主意,插手我们百花门和火灵宗恩怨。” 什么玩意? 宋清钺呆了一呆,打算上前,说句抱歉,解释几句,将事情说清楚,解了误会。 “姑娘们抱歉,这是我夫人。”一道声音先她从天上飘下来。 沈绯落在宋清钺身后,抱着她的肩膀说道:“我出门前忘了跟她报备,导致她着急寻我,走岔了路。” “你夫人?”花垣把铁球收起来,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低声嘀咕道:“不像呀。” 宋清钺抬头瞥见沈绯方正的下颌,视线上移,眼睛唰的一下变大了。 此时沈绯跟原来的沈绯,使用的根本不是同一套脸,不丑,但也不好看,扔到人堆里平平无奇。 五官眉眼间有几分像叶若微的感觉,但没有叶若微眼神和面容上的温和慈祥,整体上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 “夫人,昨日我们二人拌嘴吵架,你把我推下了床,我还没来得及道歉,就替百花门的姑娘助威,你该不会生我的气了吧。” 这莫名想让人生气却又生不起来的语气,是他,绝对是他。 宋清钺确认了沈绯的身份,不知他改变样貌,跟在百花门门人后面,是出于什么目的。 只好几分真几分假的顺着他演下去:“是该我道歉,是我的不对,我不该推你。” “不,是我不对,明知夫人要休息,还缠着夫人说话。” 宋清钺蹙眉,这又犯什么病,在众人之前话里有话的埋怨她吗? 她做得不对,道歉了呀,难道是要她保证以后不会事出反常的推他吗? 好吧,保证就保证,大不了抽空多找天道使者聊聊,就不会动不动召唤她了。 正待宋清钺开口之际。 “喂,你们要腻,一边腻去。”花垣实在是看不下去他们“打情骂俏”,开口驱赶道。 沈绯就把宋清钺拉到一旁,手臂随意的搭在她的肩膀上,凑着她的耳朵说道:“夫人,这百花门全是女修,平日里宅在门内修炼过日子,很是太平,跟火灵宗的恩怨呀,说起来也容易。” “什么恩怨。”宋清钺紧贴着沈绯的前胸,把耳朵凑过去,意图听得清楚一点。 “赤焰真人早年间在外游历时,跟百花门的门人结成道侣,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一秘宝,二人起了贪念,都想据为己有。” “赤焰真人狠心动手杀死了道侣,独自携带秘宝返回宗门,获得宗门庇佑,百花门百年间多次为门人声讨火灵宗。” 沈绯把手臂撤下,揉了揉宋清钺的肩膀,凑近低声道:“还有,归还秘宝。” “什么秘宝?”宋清钺心里有一个猜测,但还不太确定。 那玩意算什么秘宝,给她几块玄铁和几枚低阶聚灵石,分分钟钟能量产。 “玄元灵鼎。” 宋清钺:…… “我变化成这个鬼样子,可不光是来看戏的。” 沈绯声音又低了一些,紧贴着她的耳朵道:“而是来夺这个鼎的。夫人,待会动起手来,你可不要阻止我。” 这破鼎到底有什么好的? 鬼冥山什么没有,非跑这么远来抢。真的想要,跟她说一声,她再做出来一个不就行了。 沈绯贴着她的耳朵继续说道:“要不然,我抢不过后面这群人了。” 宋清钺往二人身后看去,各色装扮的男的女的,黑压压一片,眼睛都盯着前方火灵宗大门。 看样子都是为鼎而来。 站在火灵宗朱红色大门前的花垣,转身向众人大声说道:“诸位,我百花门今日来不为秘宝,只为替我门人向火灵宗讨要一个公道。” “百年前,赤焰真人残忍杀害我门中的青花上人,并夺得玄元灵鼎,藏于门中,可怜我百花门势弱,百年间求告无门,反而被火灵宗倒打一耙。” “说我们贪心不足,凭空构造谣言诬陷赤焰真人,意图占有宝鼎。” “宝鼎虽有聚灵之能,助力修士提升,可这些在我门人性命和道义面前,不值一提。” “承蒙各位道友怜悯我门人经历,跟随我而来,替我门人讨要公道。” 花垣这次来火灵宗,打定了主意,百花门可以不要宝鼎,但必须要赤焰真人声名扫地,火灵宗失去秘宝。 昨日听闻,赤焰真人被田府巨藤打伤了丹田,金丹有损,花垣立即放出相关消息,召集人马,连夜赶往火灵宗。 正如预想中的那样,听闻火灵宗的赤焰真人受了伤,火灵宗的战力大打折扣,她再适时举起道义的旗子,让一群散修像是蚊子见到了血,为利驱使而来。 “花垣真人说的不错,我们修道之人,以道义为先。”有人随口回应道。 “这火灵宗仗着赤焰真人掠夺来的宝鼎,提升门人修为太过容易,张狂无比,打伤其他道友,杀害凡人,简直无法无天。” “我们今日跟随姑娘,是为道义而来,让火灵宗休要用宝鼎害人?” 玩铁球的姑娘,话里话外都在表达,她不要鼎,要道义。预备夺鼎的人,话里话外表达也是要道义不要宝鼎。 很奇怪,口口声声喊着道义,却句句不离宝鼎,贪婪掩饰不住。 “你是说这些群人都是为鼎而来的。”宋清钺疑惑的问向沈绯。 沈绯低声嗤笑,反问道:“要不然你以为人人都是叶若微,真的为道义而来。” 此话倒是提醒了宋清钺,于是开口问道:“枯荣道君去哪儿了。” 沈绯的盯着火灵宗的大门看了片刻,把头放在宋清钺肩膀上,意有所指的说道:“他了却因果去了。” 人前的花垣,此时掌心涌出土黄灵力,缓缓灌入铁球。球体 爬满厚重土纹,沉力蓄满。随之拧腰发力,猛挥手臂将铁球砸向火灵宗大门。 伴随轰隆一声巨响,朱红大门剧烈震颤,表层火纹崩裂,蛛网裂纹四散铺开。 撞击处向内凹陷,碎石尘土纷飞。护门火罩剧烈摇晃,光芒黯淡,山门并未坍塌。 随后向众人朗声道:“众位道友,火灵宗灵罩已破,为了道义诸位,请随我来。” 破了护门火罩,花垣轻松的用铁球把朱红大门砸的四分五裂,不由分说的带着一群来历不明的修士,直捣火灵宗。 “夫人,我们也跟去吧。”沈绯拉上宋清钺的手跟在大部队后面,“这几年鲜少出门,就当长见识了。” 他们二人走的较慢,不一会儿跟其他人差了许多距离。 前面的脚步匆匆,生怕慢了他人一步,会少几分得到宝鼎的机会。 宋清钺忽然间觉得没什么意思,要拿回一个没什么用处的鼎之前,还要跟这群人周旋。 赤焰真人觊觎此鼎,连自己道侣都痛下杀手。 而面前这帮修士本就无亲无故,为争夺宝鼎,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沈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拉她去往别处,“夫人,这边人多,就不跟着他们掺和了。我们去找叶兄。” 他不也是为鼎来的,宋清钺疑惑了一瞬,听到叶若微,便任由沈绯牵她去往别处。 “叶兄在这边,我刚才用神魂看到了。”沈绯拉着宋清钺走到一处庭院。 沈绯张口就往院内叫道:“叶兄,忙完了吗?” 叶若微背对着二人,拍了拍手,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刚露头的细藤。 细韧的青藤自皮□□隙间探出,枝茎纤如草茎,表皮莹润,带着鲜活的翠。 破皮刹那,皮肉撕裂之声细碎而绵长,像布帛被一寸寸扯开;紧接着是骨骼被勒紧的咯吱脆响,声声刺入耳膜。 血腥气混着草木腥味一并漫开——那绿意越是浓郁,腥甜就越重。 藤蔓扎根血肉,丝丝须根钻入骨隙,贪婪吮吸,发出细微的汩汩声。 只在转眼之间。 藤蔓翠色渐渐转浓,浸上暗红血丝,枝身鼓胀饱满;下方躯体却迅速枯瘪,皮肉下陷,只剩一层薄皮贴着骨骼,那股生机被抽走的细微塌陷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血肉之上,遍布新生的藤蔓,只剩下无情掠夺绞杀的植物本性。 “忙完了。”叶若微轻轻吐出一口气,自然的回答道。 “忙完了?”沈绯在一瞬间恢复真身,凤眼不辨情绪的看向跪在藤蔓下的几人,“这几个蝼蚁,不用解决吗?” “不用。”叶若微把手插在白的亮眼的衣兜里,洁白如新,不染半分鲜血。 叶若微淡淡的看了一眼,“他们不值得我动手。” 宋清钺看清跪着的几人,觉得奇怪,为什么赤焰真人还活着。 那叶若微杀得是谁? 只见叶若微转身说道:“你们掌门杀了我唯一的孙子,我杀他,是为私人恩怨,你们若想报仇,就来冥渊找我吧。” 22. 事件真相 跪在地上的人抖如筛糠,连连摇头,口中一直念着,不敢不敢。 沈绯见此,忍不住笑着揶揄:“叶兄,你看你,语气太凶了,都吓的人家不敢说话了。” 叶若微神色依旧淡漠柔和,灵力平稳,不见起伏:“你要的东西,在宗主住处的地下室,周围有阵法守护。” 沈绯敛了笑容,心怀苍生,普度众生的苍生道修士,对万物情感均等。 对叶若微来讲,人命和草芥没有轻重之分,对蝼蚁、凡人、道修、魔修、妖道、鬼道不存偏见之心,真真正正的大公无私。 人人喊打的魔王想到此处,不免心生敬畏,正经的说道:“多谢叶兄百忙之中帮忙探查,叶兄交代的,我也办好了,直接去冥渊便可。” 枯荣道君微微点头,脚尖轻轻点地起飞,无痕无迹,唯有原地残留的木质灵韵,引得宋清钺抬头遐想。 沈绯捏了捏自家夫人的手心,轻声笑道:“夫人,别看了。你早晚有一天,也能做到的。” 宋清钺把羡慕的目光从天上收回。 人就是贪心,不能御物飞行时想着御物飞行,能御物飞行时想着凌空起飞。 叶若微从她面前飞走时,艳羡的要死,体内真元在不停地躁动,忍不住冲出来,尝试一番。 转眼间宋清钺就把躁动压下去,随即表示赞同:“当然,待我结了丹,那时丹田灵液压缩凝成固态金丹。直接引动周身天地元气托举自身,施展遁光凌空飞行。” 对她来讲,结丹不过两三年光景,对她不过弹指一挥间,可以说,凌空飞行近在咫尺。 她现在不必耗费心力,去羡慕枯荣道君。 宋清钺跟在沈绯之后,来到了地下室。 还未至近前,一道火气沿着隧道喷射而出,沈绯快速移动至宋清钺面前,抬手将火气驱赶。 强风所过之处,火气驱散。 “师兄,我们快走吧,这风来的奇怪。”隧道内的火源处一女修担心的对一旁施法的男修说道,“外面的人很有可能摸到这边了。” 男修继续施展道法,破解最后一道护鼎禁制,“不可能,这地方隐秘,死秃子在外又加了好几道禁制,就算找到了入口,也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宋清钺歪头想了想,刚才跪地的人中都有一茂密的头发,唯一一个头上光溜溜,是身上长满藤蔓的火灵宗掌门。 男修呲牙裂嘴的凝练真元,击打守护罩,“秃子小心眼的很,把鼎锁在房间下面,日夜不停的替他凝练火灵,生怕旁人惦记。” “可我还是担心,这鼎虽好,可我们二人拿到鼎之后怎么办,一定有很多人抢。”女修还想劝男修放弃。 “师妹,别说废话了。”男修拿不到鼎誓不罢休,“好东西就是要靠抢,才能得到。” “你别忘了,当初我们跟掌门一起杀死上清弟子,抢夺宝鼎时,就已经走上不归路了。” 听到上清,宋清钺驻足倾听。身旁的沈绯也是如此反应。二人一同放缓了呼吸,听着下文。 那边男修继续说道:“别学青花上人,搞不清楚状况,心太软,不敢下手。掌门和赤焰只能送她去见阎王。” 提到当年的事,女修连忙放软语气:“师兄,你我二人结成道侣多年,自然是心归一处的。” “但……” 话还未说完,女修就感到一阵强风吹过,张了张嘴,发觉喉头封闭,而后整个身子猛的撞上石壁,抬头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眸。 “说,你们怎么杀死上清弟子的。” 宋清钺用力掐住女修的脖子,恶狠狠的威胁道:“不说掐断你的脖子。” 女修求助的往宋清钺身后看了一眼。希望她的道侣,她的师兄能救她。 不料却看到让她足以崩溃的一幕。 一个五官艳丽的男人,毫不费力的一掌击碎师兄的护身罩,快速贯穿了师兄的心脏。 师兄的心脏,热气腾腾在男人手中跳动着,鲜红又热烈。师兄的躯体,直挺挺的倒地不起,眼睛瞪得大而圆。 恐惧瞬间布满女修眼底,慌忙求饶道:“别掐,我都说。” “说吧,不许有任何隐瞒。” 宋清钺松开手掌,女修瞬间瘫倒在地,边流泪边说道:“我不想杀人,都是掌门,是掌门说,都动了手等于都没有动手。” “你们怎么杀的上清弟子。”眼见女修话题要跑偏,宋清钺把剑掷在女修面前,继续威胁道。 “是掌门,掌门用计把上清弟子引到赤火熊群,在上清弟子与熊群战斗身受重伤后,拿出鼎进行疗养时,掌门带领我们一起围攻了她。抢夺了宝鼎。” “青花上人又是怎么回事?”沈绯带着一身血气靠近女修。 “她是怎么死的?也是被你们做局杀死的?” “她不是。”女修头发上扬,紧贴着岩壁,惊恐的躲避男人身上的气息。 断断续续的说道:“她是……为保护……上清弟子,不留神……被掌门烧死的。” “你们掌门手上的人命还真多。” 沈绯自认温文尔雅,嘴角挂起笑容,用温和的语气问道:“能跟我说说吗?叶家人是怎么丧命于你们掌门手中的。” 可这副模样落在那女修眼中,哪里是什么温润君子。分明是肤色惨白、鬼气缠身的无常,正含笑告知她,死期已至。 女修思维混乱,语序颠倒的说道:“掌门心情不好,正巧碰到叶家人。而叶家人刚巧被赤焰免了这一年灵米贡,欢天喜地的出门。” “原来是这样。”宋清钺恍然大悟。 她原先疑惑枯荣道君了却因果,为何不杀赤焰真人,而是杀火灵宗掌门。 是她一直以来陷入了误会之中。 杀叶家人不是赤焰真人,而是火灵宗掌门。那农妇也只是听说叶家人去找赤焰真人,带着一身烧伤回来,想当然的认为是赤焰真人做的。 不想其中,还有其他关节。 女修跪在地上缩成一团,把头埋在双膝,战战兢兢的向沈绯求饶:“仙长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是被逼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声仙长明显取悦了沈绯,大发慈悲的宽恕了女修:“你走吧,你的修为太低,犯不着我亲自动手。” 女修抬头,在万分惊惧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师兄 ,咬了咬牙,猛的闭上眼睛,转身以最快的速度逃离此处。 女修行动龟速的逃窜,沈绯忍不住摇了摇头,外面一群抢夺宝鼎的凶神恶煞,大部分比她境界高,保全性命难哟。 “夫人慢些。”光顾着看旁人了,忘记留意自己夫人了,“别伤着自己了。” 宋清钺正在运转真元,尽数汇聚于右拳,拳面萦绕层层灵光。猛地挥拳砸出,破空之声锐厉刺耳。 轰隆! 拳劲狠狠撞在灵力护罩之上,护罩剧烈震颤,灵光疯狂翻涌,转瞬便应声崩碎,漫天光屑四散飞溅。 “叫我做什么?”宋清钺收拳,用惯常平淡的眼神看向沈绯。 光屑在二人之间无序的飘荡,沈绯抽出腰间的破风扇,驱散横在二人中间的灵力碎片,赞赏之情从眼角溢出,笑吟吟道:“没事。” 宋清钺捏了捏上臂,看着飘荡在周围的光屑,有种满足感。 作为器修,宋清钺担心这副没经过淬炼身体,会因筋骨太柔软,举不起自己原来的锻造锤,锻造不得器物。 面前的玄元灵鼎,是她饱含情感的举着锤子,寄托着必出秘宝的强烈期望,一锤一锤锤出来。 完工时,宋清钺望着鼎身,那种喜悦溢满内心的感觉,也是无法用言语描述。 “这鼎好小。”沈绯站在宝鼎前忍不住发出赞叹,“好可爱,跟一个香炉差不多大。” 宋清钺抚摸鼎身,玄铁打造的器物冰凉,在内聚集着红彤彤的灵力团,一毛线球大小,闪闪发光。 这点聚灵之能,竟然引发众人哄抢惦记,闹出人命,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为秘宝。 当初此鼎炼成之时,宋清钺心中满是狂喜。可真正启用之后,鼎所展现出的种种异象,却叫她满心悲凉。 此刻指尖缓缓抚过鼎身,心底的沉郁,比那时还要更甚几分。 “夫人,我们拿回去做香炉好不好。”沈绯在旁撺掇宋清钺。 “也好。”这玩意也只能做一个香炉了,宋清钺把鼎放到沈绯的储物戒中。 鼎很轻,很小巧,一只手就能轻易的拿起来,宋清钺忍不住想,如果她把鼎做的沉一些,大一些,不容易携带,是不是也不容易抢夺了。 “夫人,这个戒指你拿着。” 沈绯把戒指套在宋清钺的中指上,箍圈自动调节至合适的大小。“这里面有些灵石和凡间的金银。” 这戒指内空间宽阔,却在周边华而不实的装饰了一圈无甚作用的落桃髓。 这落桃髓表面附着不得灵气,做不得器物,但质地凝实,带有淡淡桃香,是她的巧思。 “夫人,喜欢吗?”沈绯笑着向宋清钺讨功,“我早就发现了,这落桃髓上的香气,很像夫人身上的体香。” “哦……是吗?”宋清钺窘迫的躲开沈绯,“这颜色跟你也很像。” “怎么像?”沈绯的笑眯眯的追问道。 宋清钺期期艾艾了半天,眼神躲着沈绯看向别处,耳朵更是烫的脸颊通红,嗫喏道:“我们快走吧,外面有人进来了。” “好,我们这就离开。”沈绯放弃追问,拉着宋清钺离开。 23. 疾风尊主 二人掌心相贴,温度相近。 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缓缓漫开,彼此的真元在相触之处悄然流转,没有刻意催动,却隐隐缠作一缕。 宋清钺悄悄抬眼望向沈绯,脸颊染着一层绯红,恰似那温润的落桃髓,艳而不灼。 目光相撞时,匆匆掠过,宋清钺便又慌忙垂下眼帘。 完了,红尘劫终究是应验了。任凭她如何挖空心思筹谋算计,这一劫,已然避无可避。 “沈绯。”宋清钺开口。 “怎么了?” 沈绯放慢脚步,连带心跳慢了一拍,这是他夫人第一次连名带姓的称呼他,语气郑重中带些犹豫。 宋清钺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落桃髓,指尖碾过温润的晶面,沉吟片刻,终是下定了决心,轻声开口:“我想一直待在你身边。”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骤然狂风大作。气流翻卷呼啸,天地间灵气剧烈震荡。 不好,是沈绯大乘修为的灵力外泄,劲气席卷四方,周遭草木尽数弯折摇曳。 若不加以控制,狂暴真元不断冲击脚下山体地脉,岩层裂痕节节蔓延,整座大山,便要轰然崩毁。 宋清钺下意识伸手拔剑阻止,却不想两只手都被沈绯紧紧捏住,刚想呵斥他放手,抬眼就闯进了他的幽深的眼眸。 “好,说定了。” 风静了,周身满片狼藉,碎石断枝遍地,沈绯伸手将宋清钺抱在怀中道:“不许反悔。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是魔修还是道修,都不要想着离开。” 宋清钺趴在沈绯怀中,悔恨丛生,感觉自己好像做不到。 只恨自己失了心智,顺了一时欲望,空口白牙乱许承诺,乱种因果,到时说不准又因此丧命。 “渊主,夫人,很抱歉打扰你们。” 金鹏此时简直就是天降恩鸟,宋清钺满心感激金鹏替她解了围。 但沈绯眉宇间却掠过一丝不悦,剐了金鹏一眼,语声简短而压迫:“说。” “兰姐那边有了新收获,需要渊主过去一趟。”金鹏浑然不觉二人对他的态度,大相径庭。 “你快去忙吧。” 宋清钺赶紧把沈绯往外推,要不然这狗男人,会缠着她,用言语迷惑她,用行动蛊惑她,让她说出口不对心的糊涂话。 “我走了,你先回城里吧。”沈绯把宋清钺松开,叮嘱道:“等我忙完了,第一时间就过去找你。” “好,我等你。早点回。”话出口的瞬间,宋清钺被自己惊到了。 她怎么会想着盼着早点见到沈绯,大概是最近荒废了修炼,念头太杂,道心开始松动了。 ………… “渊主,火灵宗余孽都在这了。” 鬼幽兰在沈绯到来之后,将情况一一说明:“数得上名号的上人、真人一共十二人,都是超过百岁的。” 十二人全部用缚仙绳捆锁,绳上符文发烫,死死压制一身灵力。道法运转不得,真元寸步难行,任凭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半分。 灰头土脸的跪在地上,如同蝼蚁,生死由不得自身。 沈绯走至一女修面前,停顿片刻。鬼幽兰顺势介绍道:“这是火敏上人,一百五十三岁,筑基期中期,有望在寿元将近时结丹。” 火敏上人嗅到令人恐惧的气息,大着胆子往抬眼,看到一张令她恐惧的面孔。 “看来你没逃脱。”声音如刀,自上而下向她射来。 火敏上人双股战战,趴在沈绯脚边,连连求饶,“仙长饶命,真的没有我,都是他们,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行呦,我已经给了你一次机会了。”这次叫仙长无用,泪水唤不起他的怜悯,更换不来他的额外开恩。 沈绯抬手之间操纵一风团塞进女修口中。 一团凛冽风团似活物一般,毫无障碍进入腹赃,不停翻搅蠕动,时而向上冲撞胃脘,时而向下绞扯丹田。 火敏上人痛得浑身痉挛,在地上不住打滚翻身,身躯扭曲抽搐,腹中的风劲反复撕扯内脏,每一次辗转,都要承受钻心的剧痛。 “你并没有如实交代,我徒儿灵秀是怎么丧命的。” 风团在丹田无序乱窜,如针扎,如刀劈,如斧凿,犹如酷刑。 “都动了手就等于都没动手,那么把你们都杀了,相当于没杀。” 灵秀,上清灵秀,火敏真人在生命的残留之际,拼命稳住丹田,清晰的喊道:“冤……枉。” 腹内狂风猛地暴涨,狠狠冲撞丹田。 一声闷响炸开,火敏上人身躯骤然崩裂,漫天殷红血块四散飞溅,纷纷落在一众同门的眼前。 “你冤枉,我徒儿难道就不冤枉吗?”沈绯收手。 “我的徒儿好心相救,你们却起了歹心,对她进行围剿。居然只是为了抢夺她手里的破鼎。” 火灵宗其余众人见此,内心皆是一惧,有心思灵活者,开始推卸起罪责。 “灵秀上人是掌门和赤焰真人杀的,我们当时都没有动手。” “对,我们当时还劝赤焰真人来着,说上清的弟子得罪不得。” “就是赤焰,他为了鼎,连自己的道侣都杀了。” 有人带头,脑子反应再慢的人,也反应过了来,并在无言中达成共识,协力合作将罪责一股脑推到赤焰真人身上,换得活命的机会。 “我们都看见了,是赤焰烧了灵秀上人和青花上人。” “是赤焰,他的九阳烈火,专克灵秀上人的术法。” …… 你一言我一语,赤焰真人杀死灵秀上人成了既定事实,赤焰真人也成了唯一的杀人凶手。 沈绯高估了火灵宗的骨气,转身问鬼幽兰:“那个是赤焰真人。” “是他。”鬼幽兰领着沈绯,走到一名用三根缚仙绳捆绑的修士面前。 “三百五十岁,金丹中期,是这群人中修为境界最高的,还是火灵宗的副宗主。” 火灵宗门风不正,遇事推诿逃避,一群奸佞小人互相算计,矮子里拔高个,赤焰真人还算看得过去。 赤焰真人一五一十交代道:“灵秀上人是我杀的,青花不是我杀的,我从未用过宝鼎,也没起过抢夺宝鼎的心思。” “宝鼎,除了掌门没人用过。他人已经死了,遭了报应。” 不等赤焰真人话音落地,沈 绯眸色骤冷,抬手便是一股磅礴巨力,径直将人狠狠掼砸向后方石壁。 砰的一声闷响震彻山谷,赤焰真人重重撞在岩壁之上,石屑簌簌脱落。 沈绯眼底寒戾翻涌,声线冷得刺骨:“报应?他风光百年,何曾受过半分报应。” 赤焰真人抬头望天,天高地阔,无处可逃,绝望的笑道:“疾风尊主,不,冥渊渊主,你杀了我吧。” “谁能想到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是上清的弟子,她的师父真的是疾风尊主,她的师父真的会查清真相,为她报仇。” 一时的贪念,惹出诸多祸患,以致宗门声名狼藉,遭此灭门之害。 “疾风尊主!?” 听到这个名号,跪地众人恐惧更甚。 上清无情宗堕魔叛变的长老,用极短的时间统一魔界,妖,鬼,魔三道尽皆臣服,手下的部众众多,与正统道修分庭抗礼。 “如你所愿。” 沈绯将一股温热的风团塞入赤焰真人嘴中,直达丹田,气流温和的包裹住金丹,向内收缩,轰然炸裂。 “多谢。”赤焰真人张了张嘴,吐出一口浓血,意识逐渐消散。 真好呀,掌门死了,宗门灭了,他也身亡了,修道多年,修了一个空。 神魂游出体外,没来得及适应,一股阴冷之气冲他而来。 “还热乎着呢。”鬼幽兰赶忙抽出魂幡,将其拘禁其中,“金丹真人的魂,难见哟。” 转眼,鬼幽兰拖着魂幡,用极为自然的语气问道:“渊主,剩下的人命,你还要不要。” 听到这话,还活着的火灵宗弟子,望着玄色魂幡,感觉自己胆囊破裂,丹田焚毁。 死在鬼修手里,死后不仅留不得全尸,也保全不了神魂。 “这些人都交给你处理了。”今天杀的人有些多,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了。 鬼幽兰欣然应允,这是她选择跟随渊主的主要原因,渊主对杀人不感兴趣,对死人更不感兴趣。 杀人方式更是简单粗暴,只有掏心和塞风团两种。 临近住处,沈绯把袖子临近鼻尖嗅了嗅,不自信的问身边的鬼幽兰:“我身上是不是有股腥臭味。” “没有吧。”她被血都腌入味了,闻得到什么腥臭。 “你刚才都没怎么动手。” 鬼幽兰的话并没有打消沈绯的疑虑,指尖轻捻,清寰涤风环身流转,淡淡的罡风渗进衣袂,将满身灰尘和气味尽数剥离消散。 随后看了一眼鬼幽兰,蹙了蹙眉道:“你要不要也洗一下。” “不了。” 鬼幽兰连忙后退三步,练练摆手,意味深长的打趣沈绯道:“我又不用见夫人,用不着收拾。” 沈绯心思被戳中,耳尖瞬时泛红,鬼幽兰见此更觉有趣,直言道:“渊主对夫人当真是情深。这脸都红了。” “咳咳……”沈绯装模作样咳嗽两声,恢复原来威风凛凛的模样,“你一身血腥味,以后少去夫人面前晃,夫人能闻出来。” 头也不转的往自家夫人住处走去。 走至门前,再次驻足,随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夫人,我回来了。” 24. 了却因果 室内空空如也,无人回应。 预想中的回音没有如他所愿。 沈绯心里凉了凉,转眼一想,夫人沉迷修炼,也许此时正在内室打坐。 往里走去,见床上无人,周围也无灵力波动。 莫非……反悔遁逃。 沈绯不敢细想,巡视周围,见玄元灵鼎放在案上,沉香在内沉香静燃,不见明火。 只香头一点暗红,一缕细若蚕丝的青白烟丝缓缓升起,不疾不徐,在空中轻轻盘绕而后消散。清润沉木香气漫开,不燥不烈,徐徐铺满一室。 沈绯缓步走到案边,拿起鼎边字条。 “渊主,不好了。” 猫月影一声暴喝,破门而入:“夫人不见了。” “怎么不见了。”沈绯问。 “都怪属下一时疏忽。” 猫月影跪地,抱着沈绯的大腿就开始告状:“不小心,让夫人打晕我,逃跑了,有人看见夫人御剑飞向结界,肯定是因为不想跟渊主双修,逃跑了。你看她把我打的,脑袋上的包现在都没消下去。” “渊主,你好好劝劝夫人,双修不可怕,打伤了妖才可怕。” “万一把我打死了,千万年都不一定能出现我这样一只妖,我们那窝,一共十个,就我自己成了妖。” 沈绯无奈,妖由兽物修炼而来,一般通透单纯,顺应天性,不好管束。 “那……对不起了。”宋清钺进来就见猫月影抱着沈绯大腿哭叫。 “只对不起就行了吗!?”猫月影恼怒的看向宋清钺。 “那……你说怎么办。”宋清钺见猫月影眼中血丝遍布,雪白的毛也黑漆漆的。 猫的本性最是懒散,最是爱干净,狼狈至此,估摸着因为她离开,吃了不少苦。 猫月影跳起来向宋清钺哈气,粉红的舌头舔着雪白尖厉的牙齿:“赔我十桶小鱼干。” “为了找你,我跑遍了整个冥渊,打听你的去处,整整三天三夜没睡,累死妖了。” “赔……赔……”宋清钺摸了摸猫月影毛茸茸的脑袋道。 “月影,夫人已经找到了。”沈绯沉声提醒道。 “夫人,你在这儿。”猫月影惊讶的望着面前的宋清钺定神,呆滞片刻,后知后觉的大声叫道,“夫人,你原来没逃跑。” 逃了,但没逃掉。 沈绯凝睇着宋清钺,他夫人心虚尴尬的站在原地,默认着自己出逃未遂。 上前笑着说道:“夫人怎么会逃跑呢?夫人还要一直陪着我。” 沈绯的阴阳怪气刺到了宋清钺,当他的手伸过来时,宋清钺罕见的躲开了,将头拧到一旁,不与他怀疑的目光对视。 沈绯手中落了空,与宋清钺较劲似的说道:“你要的那十桶小鱼干,我替夫人赔了,去前面东厢房找金鹏兑换去吧。” 赔了小鱼干,证明她就是为了逃跑打晕了猫月影,坐实了罪名。 宋清钺显然没想到这一层,在猫月影欢天喜地的离开后,任由二人之间尴尬别扭的气氛涌动着。 “夫人,你真的想要离开我吗?”沈绯从后环抱宋清钺,下巴习惯性的抵在她的肩膀上。 “怎么会。”宋清钺打哈哈糊弄沈绯,“我不是走之前给你留纸条了吗?” “我只是跟着枯荣道君去了趟田府,还不至于离开你。” 如果不给出确定的答案,沈绯会纠缠不休的。 “真的吗?我怎么不信?”沈绯反问道。 狗男人性格就是别扭,宋清钺气急,想要张口说什么。 沈绯就咬了她。 沈绯咬了她的嘴唇。 全身最薄弱的地方,聚灵保护艰难。柔软的舌头用不上力,牙齿间相撞震碎了耳骨,冲刷识海,经脉阻塞,手脚无力。 当沈绯把她抱到床上时,宋清钺捂着嘴,总感觉一条火辣辣的东西,在口中横冲直撞。 “夫人,我们回去双修吧。”沈绯把头埋进宋清钺怀中,喉咙里喘着粗气道。 “做一对道侣,安安稳稳的。”不要相互试探提防,拉拉扯扯的内耗心神。 宋清钺伸手把沈绯抱在怀中,无言应对。 双修不可怕,作为道侣应当双修,她一直都知道。 却不敢直面,与一人建立关系,就要担一分因果,关系越亲密,因果关联越强烈。 不染因果的无情道,怎么会主动与人结为道侣,缔结婚姻,强加因果。 既然是自我强加,就不要畏惧。 宋清钺摘下发簪,拆开发髻,青丝瀑泄至腰间,铜镜之内的容颜与前生分毫不差。 “夫人,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沈绯扶着她的肩膀,轻声提醒道。 宋清钺深呼吸,望着镜内沈绯俊美的面容,又垂眸看了一眼发簪旁的双修功法,书页微微卷曲泛黄,里面东西她早已熟记。 “不后悔。” 境界退步了,大不了重新修炼,红尘劫渡不过,却没有重来的机会。 “这是我欠你的。” 宋清钺拉上那只放在肩膀上的手,稍停一顿,大有慷慨赴死的悲壮,转身望向身后的沈绯,“成全你,也是成全我。” 起身主动投入沈绯怀中,一颗心在她耳边疯狂的跳动,“我把我自己交给你,了我自己的因果。” 她奔赴因果之心坚决,心境平和稳定,沈绯却像中了禁制一般,心跳猛烈,难以自已。 沈绯将人拦腰抱起,发丝轻抚他的脖颈,桃花香扑鼻而来,此情此景让他血液奔涌,直冲头顶,双眼蒙蔽,浑身僵直,难以保持平静。 拉下床帘,跟自己打气似的说道:“夫人,相信我,我一定能做好的。” “好,我信你。”宋清钺开始解下腰带。 双修功法二人合修时,全身热气蒸腾,必须让热气立即发散,衣物会阻碍发散。 沈绯快速褪下衣服,从床帘缝中扔出去,就向宋清钺扑过去。 “松手,我自己能脱。” “别怕。” “轻点,别咬我。” “别怕。” “夫人,还记得双修的功法吗?” “记得。” “现在开始用。” …… 双修,双修,双修,双修,双修,双修………… 砰—— 宋清钺不小心打掉了床角的夜明灯,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夫人又累了吗?”沈绯拉上宋清钺的手,准备输送灵力,帮助其恢复体力。 “不要。”宋清钺猛的抽回手,把整个身体埋进被子里,求饶道,“不要折腾我了。” “好,不折腾。”黑暗中,沈绯脸上挂着微笑靠近,“我就抱抱你。夫人该不会不允许吧。” “不行。”宋清钺上当上多了,打死都不让沈绯靠近,用被子把头蒙住,“你说了多少次不折腾,那一回兑现了?” 整个人裹成了蚕蛹。 “好吧,这次真的不折腾了。”沈绯下床,将床帘拉开,正值夜半,一轮满月挂在天上,月光铺了满地。 对着“蚕蛹”背影道:“今天是十五,我们休息。” “十五?”宋清钺脑袋从蚕蛹中钻出。 他们是从上个月二十号开始双修的,如此算来,她竟在床上跟沈绯闹腾了小一个月。 懈怠了一个月,这得拉下多少进度。 红尘劫果然是难渡的,耽误修炼,耽误进度,还折磨心神,她现在头发散乱,全身红肿,不人不鬼,哪有半分修士的气度。 “夫人,大圆满了。”沈绯不知死活的向她笑。 还用神识照她全身,大概是因为双修过,宋清钺总觉的沈绯每个举动都不怀好意。 圆满什么圆满?完成了双修他自然是圆满。 “别用神识照我。”宋清钺气急吼道。 沈绯收了神识,“筑基期大圆满。我帮夫人把境界提高到了筑基期大圆满,距离金丹只差一步。” 宋清钺立即盘膝打坐。 丹田扩至极致,一湖液态真元充盈其间,反复提纯,无半分杂气。 真元于丹田中央缓缓旋涡,向内收拢,隐隐有凝实之兆。丹田玉壁坚韧,气海盈而难增,再多灵气涌入便会胀痛躁动,正是待结丹之态。 “我没骗夫人,双修正是提升修为境界的法门。”沈绯一副可怜相的面对宋清钺。 “多谢。”宋清钺随口说了一声谢。 她修道,沈绯修魔,按理来讲,灵力互通不得,可她却没有感到不适,境界也得到了提升。 当年的事,别有隐情,宋清钺满眼深意的望向沈绯,“我不想拖,打算现在就结丹。” “好,我为夫人准备。”沈绯满口应下。 “十八岁的金丹,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找不出。” 宋清钺将头发盘起,差上发簪,“没办法,我想了结全部因果,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提升境界。” “不用着急,我们会活的很久,最不缺时间了却因果。”沈绯劝说宋清钺。 宋清钺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凡人,把自己压榨到极致,恨得不把时间全部用来提升境界。 沈绯劝说没有发挥任何效用,半个时辰后,宋清钺走入静室,布下禁制。 由于境界进展太快,唯恐根基虚浮,前两月宋清钺一直在凝神调息,调和精气神,将真元反复收束提纯;中间数十日持续压缩液态真元,尝试凝丹。 最后几日,真元骤收,丹田中心凝成一枚金丹,缓缓旋动。 剩余真元化作环流,绕丹不息。紧绷的气海骤然舒展,心神与丹相连,天地灵气自来相赴,结丹,成。 “恭喜结丹。”天道使者又是第一个蹦出来庆祝。 “你给我做着秋千实在是太好了。”小短手扒拉着两边的绳子,晃晃悠悠的享受着。 “不过,还是要提醒你,虽然沈绯能帮你提升境界,但他也是你的红尘劫,不杀了他,你的修仙路难走。” “这还用你说。”宋清钺不置可否,继而开口道:“我现在已经结丹了,但跟沈绯还差不少,接下来提升境界,要去哪儿呢?” “别着急,我早就准备好了。”天道使者双手合十。 又是一片竹简落到宋清钺手中。 “青岑山。” 宋清钺凝视着手中的竹简,以及掌心开始变蓝的雪花图案。再有三成,一瓣雪花将会全部变蓝。 25. …… 误点发表,作者正…… 宋清钺不动声色的将手合上,问:“像是一个中等宗门的名字,这次是拿道术典籍还是宗门秘宝?” 根据以往的经验,宋清钺大约能猜出该宗门也要遭受灭顶之灾了。 打算立即动身前往青岑山,去阻止一场惨剧的发生。 “既不是道术典籍,也不是宗门秘宝。”天道使者否认宋清钺的猜想,“而是寻找机缘。” “青岑山本为乱葬岗。岁月漫长,草木丛生,覆住满山白骨,不复当年模样。” “全因青岑山地底有一条灵脉,灵气由此生出,漫上山野,才养得草木葱郁。” “金水相伴相生,水木清华,滋养草木的先天灵气,自然与你金水变异灵根的先天资质相适配。” 天道使者把一张大饼脸,凑到宋清钺面前,真诚的提议道:“当然,先天福地可遇不可求,你可以就此开辟自己的道场,建立自己的宗门。” “等你有了自己的势力,与魔头沈绯分庭抗礼,也能多几分杀死他的力量。” 建立自己宗门,宋清钺以前还真的想过。 在她金丹境到化神境,这漫长的一百多年里,在宗门内,从早到晚忙个不停,留给自己修炼、锻造器物的时间太少。 当时就想着,自己有一个宗门就好了,不用教导弟子,不用应付长老。 只有自己一个人,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强制教导弟子的任务,没有必须要参加的大比,没有必须要带的行狩队伍。 “好呀,就建立一个宗门。”宋清钺非常赞同天道使者的提议,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疑惑,“但是……青岑山在哪儿。” 天道使者道:“在死寂之地,距离鬼冥山不过千里,以你如今修为不到一日就能往返。” “好知道了。”宋清钺告别天道使者,神魂离开识海,以金丹之身,了结因果。 静室大门缓缓打开,宋清钺属实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静室之外何时加盖了一间屋子。 屋子中央置着一块半人高的巨大落桃髓。玉质温润通透,泛着淡淡的粉白柔光,被置于青石台面上。 台边散落整套修士玉刻器具,排布错落有序。细玉刻刀、银丝锉、薄刃挑针、磨纹石、抛光灵片、去屑灵拂尽数摊开。 长柄刻刀斜倚石台边缘,刃口莹白锋利;银丝锉平贴石面,纹路细密整齐;数支大小不一的挑针整齐并列,针尖纤细微亮;磨纹石与抛光灵片叠放一侧,干净无垢;灵拂轻斜搭在石台角,静静垂落。 落桃髓之上轮廓初显,隐隐能看出一株桃树的雏形。主干挺拔、枝桠初分,花苞浅浅成形,虽未精细打磨,却已初具清逸灵秀之态,余下无数细节尚待精雕。 一侧摆着一张木床,被褥整洁平整,无人休憩,安安静静。 另一侧设一张素色长桌,案上堆叠厚厚一摞卷宗、玉简与文书纸张,排布繁杂却不乱,皆是待阅待批的公务,笔墨搁置案前,显是平日处理事务之地。 “恭喜夫人顺利结丹。”沈绯自卷宗堆中瞬移宋清钺面前,眉眼含笑,像是期盼已久的愿望,终于得偿所愿。 “你怎么在这儿干什么。”宋清钺问道。 巡视周围物什,处处沾染沈绯灵力,俨然成为沈绯私人场所,宋清钺望着摞在桌子上的文书道:“身为冥渊渊主,处理事务繁杂,日理万机,搬挪到此,太麻烦了。” “不麻烦,一点儿也不麻烦,夫人着急结丹,所布禁制薄弱,易遭侵扰,我来此为夫人护法。” 她的确不善布置禁制,在大乘期的沈绯眼里,估计那层护卫灵力罩跟纸糊的差不多。有他在,的确能多些保障。 “夫人何必跟为夫客气。”沈绯拉着宋清钺走到落桃髓旁。 “我们二人可是同生共死,荣辱与共的道侣,说这些有的没的,辱没了我们的情分。” 沈绯伸手抚摸面前的落桃髓,“你看,我这段时间得了一块宝贝,想用它雕出一颗桃树,但技艺始终欠缺,夫人你看看怎么改进。” 宋清钺缓步至青石台前,目光凝在落桃髓玉雕上,公允的评价道:“作为初学者,你技法上能得一甲等,但欠缺点灵气,少些生气。” 那桃树雏形枝桠生硬,花苞滞涩。 宋清钺当即敛尽杂念,拿起刻刀,全身心沉入雕琢,后背绷直,长睫低垂,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气息扰动玉屑。 手持细刻刀,手腕稳如磐石,顺着玉料肌理缓缓削磨,去掉主干棱角,修得线条圆润。换作银丝挑针,细细梳理分叉枝桠,将刻板的枝杈打磨得错落舒展。 最后拿起磨纹灵片,细细雕琢花苞,一点点磨出花瓣层叠的弧度。目不转睛仔细非常,每动一下便停下来端详,反复修正细微瑕疵。 待收刀停手,玉雕已然大变。 主干挺拔,枝桠婉转,花苞玲珑含苞,温润玉色间生出盎然生机。 一株桃花树在眨眼之间就被赋予了生机灵气,沈绯满眼欣赏的看向宋清钺,“经夫人这么一改,桃花树像活过来一样。” 内心深处却不可名状的生出一丝苦楚来:“死物经她之手可焕生机,非技艺卓绝,乃是万物于她眼中皆有灵。何以面对活生生的他,反倒不及待死物那般情深?” “夫人,你说这颗树,摆放在哪里合适呢?”沈绯很自然的要将手环在宋清钺的腰上。 眼看手即将落在腰畔,宋清钺像是躲烧红的烙铁一般,侧身躲避,有些瑟缩的说道:“你来决定吧,你知道的,对于这些我不大留心。” 他们补全了双修,全了沈绯的心意,了了她的因果,再肌肤相贴,说不准又招惹什么因果,弄出什么祸端。 “夫人,今晚一起去叶兄那边吃饭吧。”沈绯收起停滞在空中的手臂,夫人厌恶他的靠近,看来是上次双修太过猛烈,留下了心理阴影。 现在不需要进食填满腹脏,也不想跟沈绯走太近,宋清钺下意识想开口拒绝。 但沈绯说道:“那个小姑娘全身的烧伤好了大半,连头发都长出来了,一起去看看吧。” 宋清钺就跟着沈绯来到叶若微所在的万青峰。 “你们来的正好,包子刚下笼。”叶若微换下了万年不变的白罩衣,守着炉台招待二人。 宋清钺接过热气腾腾的包子,张嘴咬了一口,放在嘴里嚼了嚼,察觉出不对劲,仔细一品,口腔火辣辣的疼。 趁着无人注意,抬起袖子,偷偷将包子吐在袖口里。 “好辣,老祖好辣。”叶蓁蓁咬了一口包子,马上吐出来,“包子是辣椒馅的。蓁蓁不爱吃辣椒。” “辣椒?这不是青菜吗?”叶若微咬了一口包子,没察觉出异样,“跟我们在山下吃的东西一样。” “叶兄,这就是辣椒,你还没剁碎。”沈绯把包子掰开,抽出里面的软踏踏的青菜,瞧了一眼非常肯定的说道,“整个包进来的。” “好在,我早有准备。”沈绯从空间戒中拿出几个烧饼,递给叶蓁蓁,“这个是甜的,上面洒满了芝麻。” 叶蓁蓁闻到了芝麻在炉火中烘烤过后的焦香气,拿起来大口吃起来。 叶若微用围裙擦了擦手,尴尬着笑道:“看来我应该拜山下的店主为师了。” 沈绯毫不客气的说道:“叶兄不识五谷,我还是多发你一些津贴,买山下食物吧。” 叶若微把一笼 包子全部收起来,“一向都是这么办的,但是近来想到旧事,想要动手尝试一番,奈何我娘子只教了我如何烧火,如何包馅,如何和面,却没有教我如何做馅料,说是她家祖传秘方,不轻易传授。” “娘子?”宋清钺显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我夫人。” “我当初死了爹娘,长得很瘦小,穷的叮呤咣啷的,娘子也没有爹娘,差点被亲戚卖了去,有幸得上天垂怜,让我们两个苦瓜凑成了一对,可惜呀……” “叶兄在后悔入了仙门吗?”沈绯听出了叶若微言语中的悔恨。 “后悔,说不上。” 叶若微停下手中的活计,“我的先天资质不算低,宗门每月给我发放的钱粮,足够我养活妻儿,让她们免受生活贫困之苦。” “可仙途诱惑至深,我亦颇有天资。彼时心想,凡人寿促,守他们一世,我尚能为之。自幼失怙,本就不惧孤苦。至亲离世之痛,我能应对。” 真的能应对吗? 宋清钺转身望向坐在门槛上,啃烧饼的小姑娘,头发短短的,背影瘦瘦的。 宋清钺把包子放到面前的餐盘中道:“苍生之道,顺众生祈愿,镇三界纷扰。负世间诸苦,舍己渡苍生。心纳山海,不计功过。” “在我看来,身从凡尘中来,舍己渡苍生是自己的道,渡己之因果也是自己的道。” “夫人,要是天下修士都这么想。”沈绯揶揄道,“这世间就没有魔了。” “魔也不是天生的魔,都是自修道者堕来的。” 宋清钺望着远处入山的夕阳,重新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狠狠地吞咽了下去:“掠夺他人者为魔,堕魔者多为因果所困,执念所困,放弃原本坚守的道念,又何尝不是在渡己呢?” “姑娘所言有理。”叶若微把宋清钺的手中的包子抢走,“这包子别吃了,你太年轻了,还没找到自己的道念,糙食进口,你这不是在渡己,而是伤己。” “啊……被你发现了。” 宋清钺松手,“我只想尝试一下,吃掉没有吃完的包子,和干完没有干完的事情,那个让我感触更深,发现带着这样的想法吃包子,包子都更好吃了。” 沈绯拿过叶若微手中的包子,冲着缺口的地方咬过去,细嚼慢咽过后道:“夫人,看来你没干完的事,让你感到分外艰难。” “不,应当说是分外的头疼。”宋清钺道。 沈绯蛮横不讲理,强词夺理的诬赖:“夫人居然见我分外的头疼。” “不是什么不是,你自闭关出来,见到我都没一个笑脸。” “道歉,道歉也没用,除非你说话算话,遵守承诺,一直待在我身边。” …… 叶若微收起剩下的包子,看向互打哑语,互相吵闹的二人,忍不住说了句:“你们二人真般配。” “这是自然。” 沈绯从容的接下这句话,用来反驳宋清钺,“你看连叶兄都说我们般配,你这辈子别想离开我了。” “怎么,不敢说话了,心里是不是偷偷盘算着,怎么离开我。” 叶若微轻轻的摇了摇头,着手刷洗起蒸笼,“听闻沈兄是无情宗的,这胡搅蛮缠的劲头,倒真的没看出来无情宗半分的冷傲独立。” 水流过蒸笼哗啦啦的,“反倒是玄冰姑娘,是非分明,一视同仁,眼底无悲无喜,气质和容貌更像是无情道。” 空气瞬间沉寂,只剩下水滴从蒸笼沿下滴落的声音。 沈绯与宋清钺二人,感觉他们二人中间绑了一块极重的石头,绳子两端牵扯着双方的心脏,心脏跳动,每一下呼吸都带有对方的苦涩。 27. 以身做饵 “渊主,据前线来报,百花门人均死于经脉爆裂,与青梧门门人死因相同,藏书阁的典籍同样扫荡一空。” 鬼幽兰现场的幻影放给沈绯看,入目的是百花门门人惨烈的死相,以及空空如也的藏书阁:“遭同等灭门惨剧的,还有昭陵门,玄灵门,卫华门等其他小宗门,从行事风格上可以推断是一人所为。” “蚀枢上卿。”沈绯开口道。 又看向身旁的宋清钺道:“夫人在阴差阳错之下,曾与临死前的赤晓上人,花垣真人有过短暂的交谈,基本上可以确定,此人的目的就是为抢夺宗门秘籍,发动灭门。” “练墟境的大能,不寻秘境提升修为,找寻仙缘,专挑实力薄弱的小宗门下手。外面的人还把他做的事情扣在我们头上,简直没品。”金鹏忍不住吐槽。 “何止是没品。还很没底线。” 沈绯接茬道,“四域之内,宗门林立,小宗门更是俯拾皆是,基本上一个元婴真君占据一个山头,就能建立一个宗门,两三个金丹真人,七八个筑基上人,加上几十个炼气期的弟子,外加打杂的外门弟子,顶天了也不过百人。” “杀修士一万而难堕魔,伤一凡人天罚即降,堕魔难修。” “蚀枢上卿此举,可谓是诡谲阴险,欺软怕硬,以个人好恶,灭人宗门,抢夺典籍。简直是无耻小人。” 宋清钺悄悄垂下眼睫,瞥向沈绯,魔界渊主周身清爽,灵气纯净,并无半分魔气。 修士杀害一凡人,并掠夺其生机,周身即可灵气沉重阴冷,便为堕魔。相同的情况,出现在修士之间,很难判定是否为堕魔。 鬼幽兰顺势提议道:“渊主,这样的修士任由他在外作恶,恐会败坏我们魔物的名声,不如把他灭其肉身,留其魂魄入我魂幡。” “兰姐,你也太残暴了。”金鹏抖着翅膀,瑟瑟发抖道。 “在世人眼中,妖魔鬼怪作为恶物,本就不分家,我不奢望世人对我们有什么好印象,但是这修士太可恨了,让他魂魄入我魂幡,也算是废物回收再利用,好伐。” “虽然很解气,但是……要怎么找他出来呢?”金鹏远离正在散发杀气的鬼幽兰。 “这人神出鬼没的,完全不知道他明天心血来潮,会灭那个宗门。” “不如造一本典籍引他出来。”站在一旁的宋清钺开口道。 “这人灭人宗门的缘由,是夺其秘法典籍,如果说,被灭的宗门仍有残存的门人和典籍流行于世呢?” 残存的门人和典籍,恰巧宋清钺都有。 “夫人打算以身做饵,利用青梧门弟子的身份,引蚀枢上卿出来。”沈绯当即就明白了宋清钺的话中意思。 宋清钺看出了沈绯眼中的反对,于是开口说道:“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了,这人行踪不定,你当初追他至东胜王朝,也没什么收获。” “放出风声,只说我是藏有青梧门独门秘籍的幸存弟子,蚀枢上卿定会闻风而来。毕竟他欺软怕硬且毫无底线。” 鬼幽兰抱臂思索,“还有一个问题,当初渊主广发喜帖,现在外界都知道你嫁给了渊主,万一那个蚀枢忌惮渊主,不敢出手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倒宋清钺,转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沈绯。 沈绯捂着额头,无奈的笑道:“夫人,你别这么无助的看着我。” “这事其实可以当做一个戏文来演。” “夫人你随意拿上几本书,去趟玄玉楼,什么都不要说,只说自己暂时缺灵石,身边无宝物,有幸得掌门看重,传授几项功法,能拿出换几根灵石。” “还要在不经意间跟旁人透露,你是从冥渊偷跑出来的,嫁给我之后,遭受了莫大的冷落。” “事先我会跟楼主说好,你手上的几本书经诊断是绝顶秘法,在拍卖时,也会往高价拍。” 宋清钺不理解,她怎么会缺灵石,又怎么会遭沈绯冷落,又怎么会从冥渊偷跑出来。 但照做。 宋清钺把书放到楼主莫有思面前时,莫有思面带笑容的说道:“夫人你放心,沈兄已经安排好了。” 拿起一本书,莫有思翻看了两页,摇了摇头道:“这几本书太新了,看起来不太值钱。” 宋清钺扫了一眼书皮上的“金霜玄鉴”,小篆曲曲折折的趴在上面,问道:“怎么样才能看起来值钱。” 莫有思用灵力包裹书页,仅仅片刻,书页变得又脆又薄,没了形状,一碰就碎,满意的说道:“这样看着就值钱多了。” 宋清钺:…… “古董古董,越古老越值钱。” 莫有思将书皮一分为二,颤颤悠悠的把书放到托盘中,并吩咐道,“将这本书放到二楼展厅的最显眼的地方,如若旁人问起,一定要讳莫如深。” “唉,你们听说了没?玄玉楼下层展区,要拍卖一秘籍。” 在距离玄玉楼千里处的某个不知名小茶馆,聚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修士。 “这还有谁不知道呢?这段时间因为这个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说叫什么《金霜玄鉴》,还是从青梧门出来的。” “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秘籍来头可有的说道。” “怎么讲,难道有其他隐情?” “这宝物呀,其实是从冥渊出来的,当初冥渊渊主广发喜帖,迎娶青梧门的玄冰,这玄冰本是宗主爱徒,奈何不得不屈服于沈渊主的淫威,而嫁于他。” “临走之事,宗主说凡间女子出嫁,娘家都会给女儿添嫁妆,你无父母,但在宗门内长大。” “如今你出嫁,没有什么嫁妆,只好将这几卷残卷放到你的妆奁内,也不枉我们一场师徒情意。” “这玄冰说好听点是嫁给沈渊主,说不好听点就是去当炉鼎。万般磋磨之下,玄冰不得已逃出冥渊,又不幸听闻宗门被灭,自知自身修为低下,护不住师长所传秘籍,斟酌再三之下,不得已出售。” “哼~” 墙角传来一阵冷哼,是一气场冷冽少年,“一个胆小鬼。宗门被灭,凶手就在旁, 却不敢动手,还想着倒卖宗门典籍,毫无骨气。”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少年,却从旁人的话中,品出了一丝不对劲,“师兄,这玄冰是这几场灭门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还能从冥渊活着出来的,身上定有古怪。” 杨多奇道:“她当然古怪,我查看青梧门的名册,嫁给魔头的玄冰,根本不是什么掌门爱徒,而是一个外门杂役。” 柳多怪托着腮思索道:“这样就更古怪了,一个外门弟子,宗主怎么会舍得拿宗门典籍当嫁妆。是玄冰有古怪,还是冥渊有古怪。” “谁知道呢?”杨多奇道,“管它有什么古怪,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玄玉楼内熙熙攘攘,一二层拍卖小物件和不知名的典籍,但是这次不知名的典籍,因为有青梧门灭门和冥渊渊主娶妻两大噱头在,竟然变得异常有名。 一时间爆火,不管有没有势在必得的心思,有时间的修士都过来凑了一个人场。 “师兄,你看这书好旧呀。”柳多怪少见多怪的指着书叫嚷着,“都没用灵气保护,真的有人会花钱买一本破书吗?” “少见多怪。” 杨多奇敲了一下柳多怪的脑袋,“灵气保护?你以为是上清呀,山下的小宗门,就是这样,资源贫瘠,修士的先天资质不高,修为有限,把书保护成这样,已经算是爱惜的了。” 柳多怪恍然大悟,“师兄说的对,这玄冰身为青梧门外门弟子,最多练气入门,估计还不怎么会熟练的控制灵力。身上的书时常翻阅,自然是破破旧旧的。” 正在这时有一男子,凑上前眯着眼睛观察,发出一声狂叫,“啊……这是一个璀璨的宝物。” “这书散发着古朴的气息,这上面的灵韵带有丝丝缕缕的斑驳,一看便是古老宗门经过千万年结晶,啊……宝物呀。” 屏风后的宋清钺听到这种声音,冷不丁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宋清钺心道:“就是一本普通练体书,没必要。” “这边太吵了,我们上楼吧。”沈绯见宋清钺面有尬色,开口提议道。 二人遁光飞行至高处的包厢,一进包厢沈绯就布下三层禁制,隔绝外面的声,光,点。 几颗夜明珠洒下点点光辉,使得沈绯身形容貌朦胧,别有一番不同,宋清钺伸手把沈绯抱进怀中。 毛绒绒的头迫不及待枕在她的颈窝中,“长久不见你,我好想你。” 那有长久,不过三天。 “想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跑。”宋清钺拍着他的后背道。 “难道你不许我想你。”沈绯倦怠的缩在宋清钺怀中,“这几天没你在身旁,我简直寂寞的要死。” “以前我不在,你是怎么度过的。”宋清钺轻轻笑着问道。 “想着你度过的。”沈绯的觉得现在的日子太好了,不必心惊胆战,安安稳稳的。他的每一个行动,都能从那双灰色眼眸中得到回应。 “计算着日子度过的。”盼望着月圆,盼望着下一个月圆。 28. 上清纪事 沈绯跳入岩缝,肩膀紧贴石壁,胸口起起伏伏,肺腑之内产生的温热气息流过鼻腔,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额角上豆大的汗珠冷津津的落在脖颈处的伤口上,刺的生疼,痛感转移了心中恐惧,沈绯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将匕首举到胸前,双目死死盯着面前玄嵴兽。 这是西方秘境特有的凶兽,脊背上长有一排排骨棘如淬了石质的短矛,静静贴在背上,随咀嚼微微起伏。 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响,强烈刺激着沈绯的神经,回想起刚才,自凶兽口中脱险的紧迫。 差一点,他就要葬于凶兽腹中。 好在,在他命悬一刻之际,将佩剑丢入凶兽口中,找准时机逃跑,躲到了岩缝中。 但也没什么用处,一方面他的小腿被凶兽咬断了,一时半会儿痊愈不了,行动受限。另一方面凶兽身形巨大,食量如饕餮,死去的四人填不饱凶兽的肚子。 凶兽吞下最后一个同门,意犹未尽的用猩红舌头舔了舔脸颊,双目凝神,盯上身处岩缝的沈绯。 脊背骨棘轰然竖起,朝着沈绯猛扑过去。兽吼震得山岩嗡嗡作响,利爪带起碎石,眼看便要落向他。 凶兽在前,沈绯则双手抓住匕首,大腿蓄力,目光锁定兽颈与肩胛之间那处皮□□隙——是它唯一的弱点,预备拼个你死我活。 就在此时,寒气骤然漫开。 周身冰雾翻涌。一阵尖锐的冰裂脆响,数道凝实的冰凌自虚空骤然生成,寒光凛冽,破空之声呼啸刺耳。 玄嵴兽察觉危险,猛地旋身,脊背坚硬骨棘横挡,想要格开袭来的冰棱。可冰凌速度快得超乎想象,避开骨棘的锋芒,径直穿透它胸腹间柔软的皮肉。 惨白冰刃瞬息贯入,殷红兽血顺着冰棱纹路涌出,转瞬便被寒气凝作暗红冰珠。凶兽狂啸骤然滞住,化作嘶哑哀鸣,身躯剧烈抽搐。 冰凌径直钉穿它的心脏,巨兽轰然砸落地面,脊背骨棘兀自颤动,转瞬便没了声息。 冰雾缓缓散去,地上只剩碎冰残屑与染血乱石。 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自长空缓缓落定。素白衣袂垂落,纤尘不染,随风轻扬。 神色沉静淡漠,不见半分波澜,眉心凝一点朱砂印记,一双灰瞳清泠悠远,不带凡俗烟火,周身萦绕着淡淡神性光晕,恍若降世仙神。 仙人,真正的仙人,正在向他走来。 沈绯提着一颗心,不敢放声呼吸,生怕惊扰。 仙人在他咫尺之地驻足,那双清泠的眼睛,似乎在悲悯慈爱的望着他,察觉到自己在直视仙人,沈绯瞬间低头。 下一刻股温热铺天盖地而来,铁锈味挂满了全身,黏黏的液体顺着头发滴到了手掌上,是血。 沈绯抬手碰了碰头,湿漉漉的,黏黏的,还是血。 是上方凶兽的血。 沈绯赶紧从岩缝中爬出,抬头见仙人指尖凝出薄薄冰刃,寒光一闪,便切向玄嵴兽脊背那排坚硬骨棘。 冰刃切割金石般的骨甲,发出刺耳的咯吱脆响,碎屑簌簌滚落。 她垂眸,目光落在凶兽狰狞的背脊之上,神情没有半分嫌恶,也无半分波澜,只专注利落,将一根根完整的骨棘剖取下来。 一身清逸出尘的气质,与眼前血腥粗粝的兽尸,形成鲜明对照。 她指尖沾染上少许暗红血渍,却依旧不染半分狼狈,取完骨棘,便随手以冰气将血污冻结剥离,收进储物戒中。 “啊。”沈绯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引得仙人注意。 声响的确换来了仙人的注意,仙人转身,用正眼看向他,就这一眼,沈绯就看到了希望,叫道:“仙人,救我。” 仙人用神识上下扫视他一眼,自戒指中拿出药物,从岩石上跳下,递给沈绯道:“续骨膏和聚灵丹,自己找一个地方调养。” 沈绯连忙感激的接过药:“在下凤栖山沈绯,多谢仙人出手相救,敢问仙人尊号,改日登门道谢。” “上清无情宗冷钺。”声音浑厚有力,一听便知灵力充沛。 宋清钺又用神识扫了他一眼,继而道:“道谢就不必了,上清禁止闲杂人等入内。” 话音刚落,遁光消失在他眼前。 “上清无情宗。”沈绯看向仙人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道。 将药捂在怀中,想到刚才仙人以冰刃做武器射杀凶兽,又贴心赠药,心中一阵悸动,“哪里无情了。” “冷月。”沈绯抬头看向月亮,月儿圆圆满满挂在天上,不见一丝冷意,“分明是暖月,为何要叫冷月。” 上清二十年一次选徒,前来参与试炼者成千上万,作为修道者,沈绯本就打算拜入上清,暂时留在凤栖山,而冷月仙人,又为他进入上清的动力添了一把柴。 进入上清的第一年,他在外门做杂役,就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冷月仙人。 那天他拿了牌子,往内门丹药房送草药,为了快去快回,多些时间修炼,选择抄小路,路过一处桃园,听得里面有人说话。 本打算视若无睹。 有一男生高语道,“冷钺师妹,别躲我呀。” 沈绯躲在一角落,敛气凝神,收敛周身气息,仔细听谈话内容。 “听说你最近修炼遇到了瓶颈,我这可是好心帮你。” “不必了,瓶颈我自有办法突破。”是她的声音,沈绯把耳朵竖起来,认真听。 “至于师兄所提之事,我记得梅清师姐是愿意的,她与师兄相伴多年,多次公开想跟师兄结为道侣。” 宋清钺来桃园摘几只桃花,用于装扮,就碰到了早已蹲守在此的谢云纾。 谢云纾沉声道:“师妹,我承认,在你没出师大比之前,我跟梅清的确双修过几次,但还没有结契。” “谁知我一看到你,就爱上你了,梅清她只能往后排了,你如果担心梅清会影响到你,我会让她离我们远一些的。” 沈绯心里狠狠啐了一口男修,薄情寡义。 “师妹,你的变异灵根变数实在是太大了,不如我的纯净水土双灵根,跟我结成道侣,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贬低她的灵根,宋清钺脸色阴沉的看向谢云纾,缓缓吐出一个字:“滚。” “师妹,你……说什么?”谢云纾有些怀疑问道。 多情宗的浪子,容貌英俊不必提,天资 卓越到让不再收徒的多情宗宗主破例收为内门弟子。 多少修士推崇他,想跟他结为道侣,他都不肯松口,偏偏有一人不正眼瞧他,视他如无物,连手都不给他牵。 他爱的要死,频繁向她表达爱意,得不到回应。 “师妹,我知道无情宗修炼至高,会跟你师父一样断情绝爱,不近人情。但是这不妨碍你我结成道侣,因为你会在与我相处中,不可救药的爱上我。” 在贬低她师父。 下一刻谢云纾胸口就狠狠的挨了一掌,见宋清钺眼神中满是愤怒:“你若再纠缠,下一次我就在大比上,打死你。” “别忘了,我是无情宗的,打死你算我道心稳固。” 这一下至少让谢云纾断三根肋骨,足够让他长教训了。 打的好,沈绯差点要叫出来,意识到自己在偷听,立即用手捂住嘴巴。 正巧抬头时视线正巧与仙人相撞,仙人抱着桃花,轻轻望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转身走了。 她知道他偷听,没有计较,想到此处,沈绯内心多了几分雀跃。 在他入上清的第二年,他有幸成为冷钺真人手下的学生。 她原来不是冷月,而是冷钺,一字之差,谬之千里,冷钺真人无情无爱,清冷如冰,出手干脆利落,宗门大比连胜多次。 而冷月仙人面冷心热,性格单纯,内心善良。 “你选择那个宗门。”这是冷钺真人主动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话在嘴中早已备好,沈绯张口就道:“冷钺真人,我选择无情道。” 宋清钺抬动眼皮,看向面前小孩儿,天资出众是出众,但头疼也是真让人头疼。 总是跟她作对,授课时,总是爱提问问题,打断她上课的节奏。其他真人授课,他却安安静静,认真听讲。 好不容易有一次没打断她,结果私下跑来找她,说他受伤了,求她救救他。 对她来讲不是什么难事,随手就帮了。 只是后来听说,他受伤是因为他跟伙同他人在后山做了一个结界,用来偷偷养猴子,犯了戒律,挨了一百戒鞭。 性格和行为显然比较适合多情宗或是逍遥宗,无情道不爱这般性格的人。 冷钺真人视线落在他身上,沈绯自认友好的笑了笑,强调道,“去无情宗。” 宋清钺抬头疑惑看向他,小孩儿冲着她傻笑,不知自己选择着代表什么? “好,沈绯是吧,希望你能经受得住无情道的寂寞。”宋清钺道,“坚持的长一些。” 在入上清的第三年,有幸成为冷钺真人的师弟。 “这次宗门大比,怎么不见冷钺师姐。”沈绯问自己的师父伏阳尊者。 “她说她赢得太多,没意思了,要去一趟西方秘境找寻材料,为宗主制作生辰礼。” 没有见到师姐,沈绯有些失望,六年前,就是在西方秘境,解救了他。 “师姐经常去西方秘境吗?”沈绯问。 伏阳尊者道,“应该是吧,五六年前好像去过一次,得了一个玄嵴兽骨棘,别出心裁的做成了一个花瓶来着,经常性把桃花插在里面。” 29. 是鬼修呀 玄玉楼二楼拍卖会已经开始了。 宋清钺站在三楼走廊上,仔细审查参与竞拍的每个人,试图他们的举动和神色中找出异样,看来看去,每个人都有嫌疑,再仔细看去,每个人面色无甚特别变化,又都没有嫌疑。 “别看了,有问题的人会自动冒出来的。”沈绯跟上来,把下巴抵在宋清钺的肩膀上。 宋清钺盯着人群问道:“如果没有冒出来呢?” “那就再好不过了,你不用涉险了。”沈绯手穿过宋清钺的胳膊,把玩着宋清钺的手道。 沈绯的手指缠绕在她的手指上,无规律的摩挲,“修真界很危险的,修士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身死道消,夫人就当可怜可怜我,危险的东西一概不要碰。” 宋清钺用力把沈绯的手捏在掌心,板正的回答道:“生命可贵,我自是知晓。” 前世今生,一共死了两回,活了两回,再一再二不再三,宋清钺现在惜命的很,从不单独行动。 “噗……”沈绯笑出声来,肋骨一下一下的顶着宋清的后背。 “你笑什么?” 沈绯真的很爱笑,看她的时笑,抱她时笑,跟她并行时笑,跟她说话时笑,嘴角都没掉下来过,也不知他为什么笑。 他凤眼狭长,眼尾上挑,一笑起来,下睑拱起,眼型便收作弯月。而上眼微垂,瞳仁依旧清亮,不见锋芒,盈满笑意。 “夫人好可爱。”沈绯并排靠在宋清钺身上,嘴角仍挂着笑,“跟以前一样。” “你别笑了。” 宋清钺快速向一旁移动半步,沈绯的脖子落了空,身体失了重心,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笑起来太漂亮了。” 宋清钺目光在下方的人群中转来转去的,软绵绵的控诉沈绯,“看过之后,血液流速过快,心脉受不了。” “怎么受不了。”沈绯把脸凑到宋清钺面前,笑容更甚的问道。 “你别笑了。”宋清钺转脸躲开沈绯。 “呀,脸红了。”沈绯像是看到什么奇景,语气愉悦的说道。 牵手和双修都看不到的奇景,在此时因为一个平平无奇的笑看到了,沈绯怎能不激动,怎能不欢呼。 下一刻灵力控制不住的外泄,整个玄玉楼地动山摇。 啪! 宋清钺用力打了沈绯一巴掌,“醒醒。你灵力外泄了。” 沈绯捂着脸,目光澄澈无辜的看向宋清钺,“夫人。” 宋清钺脸上绯红尽数褪去,灰瞳无波的望向沈绯,丝毫不见刚才的羞涩。 “这位夫人莫生气。”莫有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二人身边。 “这位道友你的修为不及你的道侣,该认错还是要认错的,道侣生气该哄还是要哄的。真人的掌风,把我这玄玉楼都快扇塌了。” 莫有思的声音很大,向宋清钺使眼色,宋清钺顺着莫有思的视线,余光扫到了下方的人群,一道道视线射来,都在围观他们二人。 若让人知晓冥渊渊主在此,恐会引发骚乱。 宋清钺心下了然,开口道:“对不住了楼主,一时气急没忍住。” “真人你的包厢在五楼,请随我来。” 莫有思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将二人转移到众人视线之外,“此处为公共场合,请移步包厢,家务事还需私下处理。” “金丹真人灵力外泄,当真是恐怖如斯。” 三人离去的瞬间,人群开始交头接耳的讨论。 “这坚如磐石的玄玉楼,竟隐隐有瘫倒的趋势。” “我刚才只看到了金丹真人的背影,简直是灵根秀体,修为至少得是金丹后期吧。” …… “一个金丹而已,竟也大惊小怪。”杨多奇忍不住吐槽。 “师兄,我们二人好像也是金丹。”柳多怪出声提醒道,“我们灵力外泄可做不到地动山摇。” 杨多奇白了师弟一眼,“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比那个老太婆年轻,才一百多岁就结丹了。” 柳多怪幽幽的说道,“师兄,我刚才偷偷用神符,观察了那人的根骨,才十八。” “不可能吧,我们上清最早结丹是冷钺仙尊,六十三岁,不可能有更早的,师弟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的符箓何时出过错。”柳多怪看了一眼三楼,“不等我发动灵力,仔细查探,我的符箓就被毁了。” “谁毁的?”杨多奇问。 柳多怪隐秘的发动神符,连化神境的梅清师姐都发现不了,此处应当无人能发现得了。 “不知道,我的神符只出现了三息,只看出来她的根骨,脉络和丹田都没看到。” 包厢内,沈绯拿着一张破损的黄符,夸奖道:“这符画的不错。” 随后将黄符放到蜡烛上,一瞬间变回灰烬。 走出包厢,见宋清钺双手随意的搭在栏杆上,向下看去,神情很是担忧。 沈绯笑了笑,习惯性趴在宋清钺后背上:“夫人,你不用担心,下面有能隐身的鬼修盯着。” 鬼修大都是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死后,生前执念太深,为防止进入轮回,保存灵魂,以戾气为食,修出灵体。 仔细想来,灵魂易散,戾气难寻,鬼修修出灵体的过程,太过险象迭生,每一步都需要莫大的机缘。 “冥渊有多少鬼修?”宋清钺好奇的问道。 “应该有上万吧。”沈绯答道。 至少有上万的元婴期修士因各种各样的原因死亡,又因各种各样的执念留存灵魂,碰巧遇上各种各样的机遇修出灵体,成为鬼修。 沈绯以为宋清钺还在担心下面的事情,“他们能力都很强,把事情交给他们,你就放心吧。” 宋清钺默然,沈绯憎恶蚀枢上卿,恨不得除之后快,有一点儿机会都会去尝试,包括此时,尽管拍卖会的变数太大,希望非常渺茫。 那本书拍了一百二十枚灵石,与玄玉楼三七分,宋清钺到手三十六枚。 宋清钺有些失望的望着桌子上的灵石,“蚀枢上卿是不是没出现。” “暂时没有,那本书被一名小门派的筑基上人拍走了。”</ p>沈绯比她还要失望,“这些灵石是他掏空全部家当拿出来的,好在那本书物有所值。” 宋清钺拿起桌子上的灵石,最普通的土系灵石,品相大概位于中等至上等之间。那本书是上清入门弟子最普通的练体法门,只是套了一个金霜玄鉴的皮。 对于一个小门派的筑基上人,拿出三十六枚灵石,应当不算太难。 “我们来晚了。”宋清钺看了一眼地上的死尸,经脉爆裂而亡,血液凝固变暗。 沈绯扫过死尸脚上的草鞋和身上的麻布衣,腰间的大挎包,而后猛的转过头,冷漠的说道:“不,我们找对了方向。” “这无疑是蚀枢上卿的手笔,那本金霜玄鉴对他的吸引力非常的大。” “幽兰还没回来,估计已经跟他咬上了,我有预感这次他一定逃脱不了。” “渊主你看,兰姐在这儿留下来标记。”金鹏一块石头上发现了鬼幽兰的灵力残留,是一个简易的兰花形状。 二人一妖,顺着鬼幽兰留下的标记一路跟随。 标记画的越来越潦草,越来越小,越来越难找,还在周围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在场之人都不约而同的提了心。 “兰姐领着四五个鬼修,都是个中强者,应该会没事吧。”金鹏拍着翅膀,自我安慰道。 可还是忍不住往坏处想:“实在不行,兰姐手中的魂幡没有成百也有上千。全部撒出去也能保住一条命吧。” “不对,她已经没有命了。” 金鹏全身血液轰炸,惊惧传到了身上每根羽毛,翅翼大展,高高飞起。 宋清钺和沈绯遁光跟在它后面,猛禽常常自高空俯瞰,寻找猎物。 金鹏的原身是一只混血数斯,来自西方秘境,善于从天空盘旋,观察和掌控周围环境。 高空寻物,回归本能,效率非常之高,不到半个时辰就找到了鬼幽兰。 金鹏立即俯冲下去,宋清钺看清下面情况,大声叫道:“别。” 鬼幽兰身旁摆着一层接着一层魂幡,鬼气森森,戾气直冲云霄,周围生灵全部绕行。 沈绯以风化形,阻拦金鹏:“你不要命了,下面全是魂幡。” “你看她在幡阵中心盘膝打坐,明显是在修养,你过去不就全打乱了。” 金鹏巨翼自双肋回收,低头俯视下方鬼修,“忘了,兰姐一个九千岁的老鬼,灵体霸道,怎么会轻易涉险。” 不过片刻,鬼幽兰起身尽数将魂幡收起,生气的看了一眼金鹏:“你来的真慢,我们都打完了,你才来。我不是让鬼使通知你快点来吗,亏我还一路留着记号。” “兰姐我一路上都没敢耽搁,你又不是不知道渊主不善战斗,我们这一群来了,又帮不了你什么忙。”金鹏那点关心的话,被鬼幽兰噎的说不出来,只能先把沈绯推出来挡着。 面对沈绯,鬼幽兰没了怨气,正色的汇报道,“渊主,我们先前的得到的信息不全,蚀枢上卿他不是魔修,而是一名鬼修,我能明显感知到他是我的同类,我的手段,他太熟悉了,根本发挥不了效应。” 30. 蚀枢上卿 鬼修? 与鬼幽兰不相上下的鬼修。 以前关于蚀枢上卿的推断,需要全部推倒重来,事情一下子变得棘手起来。 “鬼身全为阴质,万劫阴灵难入圣。多为修性不修命。” 宋清钺有些关窍想不通,“蚀枢上卿抢夺其他门派的道修功法,恐怕多是引天地之正气收为己用之法,如此费力,究竟所为何用。” “夺舍或者再造肉身。”鬼幽兰拨弄着挂在腰上的魂翁道。 “作为鬼修,躯体不存,阴劫更是难挨,若鬼修前期选择吞噬同类修行,会累积业力、怨煞,心魔不绝。要想摆脱因果业力,除非由鬼变人。” 由鬼变人的路只有两条,以夺舍占据他人躯体,或是再造己身。 再造己身有也有两条路,一是投胎入轮回,灵魂不变,记忆会全失;二是阴极生阳,以无穷阴煞锤炼外在灵体,长出血肉,重新为人。 宋清钺望着铜镜中人,有血有肉,有魂有魄,有记忆有情感,内在丹田气海充盈,一个血气磅礴的大活人。 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寄居在她识海中的天道使者。 “最近修炼有些懈怠,都感受不到你的周天运动。” 天道使者又在鞭策宋清钺:“你这样下去可不行,落后沈绯那么多,什么时候能杀的了他。” 这天道使者寄居在她识海中,以手掌上雪花禁制操纵控制于她,又何尝不是一种掠夺她躯体的夺舍。 “修炼我自会努力。”宋清钺望着荡着秋千的天道使者,自然而然的回答道,“就算拉下,多跟沈绯多双修几次就补回来了。” 话音刚落,秋千上的天道使者像是一瞬间抽走了魂,黑溜溜的眼珠垂到了嘴角,秋千失了力,飘飘荡荡,像是对宋清钺的话感到震惊。 “你们双修了?” “嗯。”宋清钺观察着天道使者的脸色,像是不可置信,“与他双修,可提升境界,暂时还杀不得他。” “为了提升境界而进行双修” 秋千重新恢复了飘荡,天道使者也赞同了宋清钺的想法,“若是双修,就暂时杀不了沈绯。” 宋清钺内心忽的庆幸与沈绯进行了双修,也庆幸双修能提升修为境界。这样她能替他在天道使者手上讨到一块免死金牌。 “不过最近他在忙一个鬼修的事儿,没时间与我双修。” 宋清钺在识海中幻化出一个高梯溜台,坐在溜台的最高处,颇有些抱怨的意味:“虽说金丹之后,可自动归拢天地灵气入丹田,可是与双修相比还是太慢了。” “如果我能替他解决那个鬼修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多点时间双修了。” “解决一个鬼修还不容易。”天道使者从秋千上下来,飞到宋清钺面前。 “魂体怕至阳之物,你本就是冷钺仙尊转世,承袭她的骨血,修天地正气,你的血本就是至阳之物,直接滴到他身上不就行了。” 宋清钺从溜台上滑下,像是知道什么稀奇事一样,“我的血竟是至阳之物。” 天道使者接着坐上了溜台,从高处呲溜滑下,“要不然呢?你以为冷钺仙尊名字里带一个冷,就跟至阴联系到了一起。” “哪有呀。”宋清钺尬笑道。 天道使者是为补全冷钺仙尊红尘劫而来,显然喜欢上一世的她,哪怕她今生做的再好,也比不过。 天道使者并非全知全能,站在它面前,当她是青梧门玄冰,遗失冷钺仙尊记忆。 记忆决定存在,她遗失的是青梧门玄冰的记忆,留存的是冷钺仙尊的记忆,所以她还是冷钺仙尊,不过修为倒退了而已。 “夫人,你慢一些。”沈绯拉着宋清钺来到一处怨气丛生的幽深古墓,贴心的嘱托她。 “你现在比不得以前了。” 沈绯总是叫她夫人,是因为他的父亲这样叫她母亲的。 好奇怪,若是父亲叫母亲,应当叫梓潼或者姐姐。 宋清钺懒得纠正沈绯,任由他叫去,当是道侣之间私密的昵称好了。可是冥渊的妖和鬼也跟着叫她夫人,好像夫人就是她的名字。 “没事,我还可以。”宋清钺把剑提在手中,“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沈绯知道她不会,笑着说道:“那就由夫人保护我了。” “渊主,我感知到他的存在了。”鬼幽兰冷不丁的打断沈绯的话,“跟我来。” 三魂属阳,七魄属阴,成为鬼修的第一步是强行锁住三魂,收束七魄,以达到不入地府轮回的目的。 但鬼修喜食阴气,加之阴气偏盛,越厉害的鬼修,阴气外泄的越厉害,无处遁匿。 所以鬼修之间,常常用外泄的阴气多寡,判断修为高低。 而鬼幽兰身上有沈绯布下的阵法,能隔绝大部分阴气外泄,不易被发现。 “带着这罩子,老娘的气势都减半了。”鬼幽兰显然是不太满意周身的阵法,这阵法削减气势在其次。 沈绯布阵采用的灵气,克制她的鬼气,让她本能的排斥。 金鹏在旁幽幽道:“你不带这个罩子,我们都靠近不了蚀枢上卿。” “小点声儿,马上就到了。”沈绯强硬的制止了二人谈话。 这一鬼一妖最近有些奇怪,分开时互相担忧对方,放在一起,又在互相抬杠拆台。 根据鬼气的指引,进入古墓深处,快要靠近时,鬼幽兰慢了下来,身后也跟着慢了下来。 一扇画满五彩壁画的石门矗在面前,粗略的扫一眼,便可窥见墓室主人生前绝代风姿,但没人有这个闲心。 沈绯用自己灵气包裹众人,穿墙而入,预备杀蚀枢上卿一个措手不及。 “你们来了。”蚀枢上卿背对几人,嗓音低沉又尖利。 鬼幽兰率先开口道,“怎么,不欢迎老娘来你老巢。” “自然是欢迎。”蚀枢上卿转身,一双惨白无双的脸在人前显现。 待那张脸转过来时,宋清钺心底一惊,这张脸的主人,她认识。 “哟,想不到你也来了,清钺师妹。”谢云纾浑身上下鬼气森森。 一双三角眼滴溜溜的转,“姓沈的小子还是像尾巴一样跟着你。” 谢云纾早在一百年前就死了,为保护梅清师姐,死于与魔物困斗,他师父多情宗宗主还亲自替他写悼词。 死时刚巧是元婴境,刚巧瞒足成为鬼修的条件。< /p>“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蚀枢上卿,竟是你。” 沈绯把宋清钺护在身后,不动声色的把手放在腰间的破风扇上,“在上清,我可没少受师兄关照。” 谢云纾露出雪白的牙齿,声音依旧尖利又深沉,“沈师弟,哦不,冥渊渊主,做魔的滋味如何?我可是为了你,杀了许多的修士,干干净净的,连魂魄都没留。” “凤栖山,青梧门,百花门灭门都是你做的。”沈绯质问道,手心紧攥着破风扇。 “对,都是我做的。谁让我的阳身门不喜欢他们呢?”谢云纾供认不讳。 “那东胜王朝的国师呢?”宋清钺从沈绯身后跳出来问道,“也是你的阳身?” “是呀,最契合我阴神的阳身,却被你给杀死,好可惜呀。”谢云纾声音尖利更甚,更刺耳。 她当即神识扫过谢云纾,内无鲜活灵元,灵体内只有一团强行拘缚的亡魂死气,由阴煞塑成的空壳。 “谁,在用神识。”谢云纾警惕起来,霎时手中凝结出长长的阴木,向沈绯刺去。 沈绯用破风扇左遮右挡,身子往后撤。 而鬼幽兰,金鹏看准时机,绕到谢云纾身后。 至于宋清钺,则以迅雷不及掩耳,拔出销骨剑,向谢云纾劈去,剑锋划过之处,阴木瞬间化作一团黑雾。 “这是什么剑?”谢云纾身上挨了一下,灵体分身瞬间消散,宋清钺继续加大挽剑力度,直至谢云纾全部变成黑雾。 “啊……竟是分身。”鬼幽兰把黑雾一巴掌拍散,“老娘追这么久,老娘对付那么艰难,竟然只是分身。” 宋清钺收剑,这剑身占有她的血液,专克鬼修。 在古墓之中,目之所及之处却空荡荡的,不见灵气,也不见戾气,连一只鬼影都见不到,宋清钺以为是自己修为低下,看不到没有修出灵体的鬼魂。 “就是一只鬼也没有。” 沈绯解答了她的疑惑,“鬼在初始修炼时,为获得更多的戾气修出灵体,会选择吞噬同类,达到提升的目的。” 宋清钺恍然,“也就是说,蚀枢上卿在古墓戾气不足的情况下,吞噬了自己的同类,累计的业力和怨煞反噬其身,不得不再造己身。” “再造己身也得有那个本事。”一旁的鬼幽兰接过话茬。 “这座古墓活像是一只养蛊盅,万千只鬼在其中相互厮杀,吞噬,活下来未必是最强的,但一定是最自私最没底线最无耻的一只。” “与他交手时,竟出损招,老娘从来没遇到这么不要脸的对手。” 宋清钺道:“难道他想夺舍?” 沈绯道:“这样就能说通了,夺舍需要找寻合适的宿主。” “以阴神入主阳身,阴阳相合,重新修炼仙道。” “他所抢夺的功法,并不是要自己修炼,大概率是要宿主进行修炼,让阳身去无限贴合自己的阴神。” 夺舍择身必定千挑万选,严加控制看管,阳身必定在阴神旁。宋清钺捏诀欲发动神魂探查此处。 “我来吧。”沈绯把手放到宋清钺的手腕上,“我探查的范围比你大一些。” 好吧,谁让沈绯境界比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