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瘸子,别来无恙》 1. 这辈子完了 “死瘸子,别来无恙。”一个女人手持一把短刀,架在男人的脖颈上。 “阿羽...”男人没有反抗,只是凝视着她清亮的眼睛,眼中盛满思念。 “我不是阿羽。”女人的刀又往前抵了抵,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我今日是来取你性命的,听风阁阁主,晏归舟。” ———————— 六个月前。 晏归舟从昏迷中醒来,眼前一片混沌,脑中仿佛灌满了浆糊,哪怕轻微的晃动都像要裂开一般。吸上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在剧痛,整个身体像被抽干了力气,动弹不得。 头顶是破败的房梁,身旁的墙壁是黄泥糊的,斑驳得仿佛随时会剥落。 隐约中,一个女人站在桌边,举着罐子向碗中倒些什么。她一身粗布麻衣,头上简单绑着个布条,看打扮,像个村妇。 夕阳从窗口斜斜照进来,打在她立体的侧脸上。正对他的这半边脸,有一大片红痕,从眼角蔓延至下颌,像一片被晚霞烧坏的云。但她的眼睛很漂亮,亮晶晶的像含了水。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他半睁着的眼睛。 “水...”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般。 女人端着碗走来,轻轻扶起他的后颈,把碗沿凑到他嘴边,将碗中的液体喂他喝了下去。 好苦... 他喝了几口,又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那个女人坐在床沿,正拿着帕子擦着他额头上的汗。 “你...是谁?”他用气声问道。 “我叫阿羽。”女人手上没停,将帕子在盆中浸洗了一下,拧干贴在他头上。 “这是...哪里?”帕子是凉的,他的神志稍微清醒了些。 “桑竹村。” 桑竹村,这是什么地方?对舆图烂熟于心的晏归舟根本没听过这个地方,恐怕这个村子偏远到根本没人能够注意到。 “我怎么在这里?” “我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你顺水飘过来的。” 河里?他有些记不起来了。 他沉默了一阵,又问:“我昏迷多久了?” “七日。” 七日。晏归舟脑中混沌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彼时他在回听风阁的路上遭人暗算,身中剧毒,跌下悬崖。他只来得及用内力尽可能地护住心脉,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内力?他赶忙尝试运气,丹田虚空,内力已经溃散无几,五脏六腑传来一阵灼烧,痛得他皱紧了眉头。 这个叫阿羽的女人凑上前来,将他的手从被子中抽出来,搭了搭脉。只见她眉头微蹙,又立刻松开。 她的指腹有一层薄茧,似是干活留下的。 她是大夫吗?晏归舟的思维还有些迟钝。 他想把手从她手中抽出来,却像被抽了骨头一般,软绵绵地使不出半点力。 “你叫什么?”阿羽将他的手掖回被子。 还不知追杀自己的人在何处,会不会找到自己,此时身份一定不能暴露。晏归舟迅速用他目前还不算灵光的大脑,为自己编了假名和身份。 他将晏字拆开,取了“安”,“日”同“阳”,就叫安阳吧。 “我叫...安阳,是个商人。” “商人?”阿羽小声嘀咕了一句,尔后目光又瞥向他处,仿佛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转身从桌上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碗中的白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张嘴。” 他张开嘴,粥是温的,没什么味道,但喝下去格外熨帖,五脏六腑的灼烧感好似压下去了不少。 “多谢。”他喝完粥,看着她的脸。 阿羽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收回了碗,转身出了门。 可能是粥太暖,又或者是脏腑内舒服了些,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又睡了过去。 又过了一日,晏归舟的神志终于清醒了。 阿羽不在屋中,他躺在床上,盯着破败的房梁,窗外传来一声声鸟鸣。 脏腑已经不痛了,身体感觉有些僵硬,他将双手举到眼前,手掌苍白没有血色,手指骨节分明,手背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这毒居然如此霸道,短短几日,身体竟衰败成了这样,好在醒过来了,应当问题不大吧。 他用手肘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下半身有些使不上力,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床上。他向下摸索了几下,大腿的肉松松垮垮。但这种感觉只停留在手上,腿上什么感觉都没有,好似在捏一块不属于自己的肉。他又向上按了按,一股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 我的腿呢?怎么感觉不到了?腰...好像也没有知觉了。 他在床上用力挣扎了几下,试图翻身,上半身早已转过去,下半身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将上半身又拽回了原地。 阿羽此时正从门外走进来,晏归舟看到她,赶忙询问:“我的腿怎么了?为什么动不了了?” 她的脚步顿了片刻,答道:“大夫说你中毒了。” 他知自己是被人下了毒,但却不知是什么毒,更不知要如何解。如今困在这穷乡僻壤中,万一毒解不掉,那这辈子岂不是完了。 “我要见大夫,能麻烦帮我把大夫找来吗?”晏归舟用近乎祈求的语气看向阿羽。 “这...”阿羽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晏归舟看着阿羽的打扮和这破落的草屋,以为她是心疼钱,怕请不起大夫。 他摸遍全身,却发现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换了,现在套着的是一件粗布麻衣。 “你放心,我有钱,你尽管去请大夫。”晏归舟的眼睛四处瞟着,似乎在找些什么。 阿羽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叠好的衣服递给他:“你在找这个吧?你的衣服全都被划烂了,我就给你换了一身。”接着她又从里面拿起一块玉佩递到他面前,“这是你身上仅存的物件,都在这里了。” 晏归舟将玉佩推回她手里:“劳烦替我将这玉佩当了,换些银钱来,再帮我请个好大夫。” 她却将玉佩塞回他手中:“不用,我现在就去叫大夫过来。” 阿羽一走便是两个时辰,晏归舟躺在床上,心中忐忑。 这穷乡僻壤,当真有大夫吗?阿羽究竟是去哪里请大夫,怎得去了这样久? 这里离最近的镇子,究竟有多远? 他只记得自己昏迷前,是从锦州城策马出来的,在郊外行了约三十里,就碰上了埋伏。 只可惜,现下自己被困在一张床上,动弹不得。 他恨恨地锤了下床板,力道却轻到连床板都没发出多少响动。 过了晌午,大夫终于提着药箱赶来,为他搭上了脉。只见他捻着胡须,眉头越来越紧。 “大夫,我中了什么毒?”看着大夫的神情,晏归舟顿感不妙。 “老夫不知。” 晏归舟的心沉了下去,却仍不死心地问了一句:“可有解法?” “我只能诊出这剧毒已深入经脉,累及下肢。”大 夫抽回手,无奈地摇头,“恐怕治不好了。” “治不好了”这四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晏归舟耳边炸开,他只觉每一个毛孔都凉透了。 大夫站起身来,对晏归舟行了个礼:“恕老夫才疏学浅,恐怕只能尝试开几副通用的解毒方子,再辅以一些活血化淤的药物,先尝试一二。” 尝试一二?他这是...要死马当活马医? 晏归舟喉头一阵发紧,他的嘴张了半天,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大夫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到。 阿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捏了捏指节,对着大夫说道:“那就请先生开药吧。” 大夫什么时候走的,晏归舟已经不关心了,那句“恐怕治不好了”一直萦绕在他耳边。 既是江南首富,又是听风阁阁主,金钱、名声、才气,他一样都不缺。曾经呼风唤雨、不可一世,一条情报就能定人生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如今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了。若是真如大夫所说,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不知不觉已到了晚上,桌上只有一盏幽暗的油灯,火苗轻轻晃动着,却照不亮他心底的黑暗。 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洞洞的屋顶,脑中思绪万千。窗外野猫叫得聒噪,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他心烦。 听风阁阁主消失这件事,江湖上应该已是传遍了吧?现下不知叛徒是谁,自己又不在总阁坐镇,仅凭清风一人,还不知能否稳住局面。 流落在这穷乡僻壤,又动弹不得,恐怕连信号都发不出。若是回不去,腿又治不好,这条命留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阿羽抱着被褥走了进来。 晏归舟用余光瞥了她一眼,继续盯着房顶。 阿羽也没有言语,只是在地上撒了些干草,将被褥铺在地上,躺了上去。 原来她把唯一一张床让给了我,这些天一直睡在地上。 晏归舟心中感激,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开口了。 接下来几日,他的五脏六腑已经不再灼烧,呼吸也顺畅了许多。但腰和双腿,仍然一丝知觉也没有。 他不死心,决定再挣扎一下。 他闭上眼,尝试从丹田调动仅存的一丝内力,缓缓推向腰间的经脉。内力一点一点地向下沉,终于到达腰眼的穴位。他屏住呼吸,继续催动内力向下走。然而,那股细微的气息像是撞上一堵墙,猛地弹回来。他胸口一闷,差点吐出一口血,额上冷汗涔涔。 内力冲不过去,那里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上半身和下半身彻底隔开。他上半身是自己的,下半身是毒药的。 他不信邪,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量,将内力猛冲过去,那股力量仿佛撞上了铜墙铁壁,重重地弹了回来,五脏六腑被震得生疼,嘴角也渗出一丝鲜血。手臂却如针扎一般,出现了麻痹症状,力量都消退了不少。 他用颤抖的手抹掉那丝血迹,绝望从心底翻涌而至。 这辈子真的完了。 接下来几日,晏归舟如同死了一般,不再言语,也不再动弹。他瘫在床上,任凭阿羽胡乱摆弄着他。为他煎药、喂饭,帮他擦脸、翻身。 一日,阿羽将煮好的粥送到他嘴边,他抿着嘴,再也不肯张开。 阿羽盯着他看了许久,转过身去。 当他以为她也要离开,只听“咣当”一声响,把他吓了一激灵。 他转过头,看到阿羽将饭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叉着腰看着他。 2. 不如上吊 晏归舟错愕地看着阿羽,阿羽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如果不能选择体面地活着,为什么不能选择死呢?如果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至少还能掌控自己的命吧?不吃不喝,总有一日能死掉吧? 可是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只见阿羽盯了他片刻,转身离开了。 总算是走了,走了干净,高低不要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就好。 晏归舟此刻已然心灰意冷,他松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不及半盏茶时间,屋门又被推开,阿羽手上多了一捆绳子。 她要做什么?把我捆起来丢出去吗? 晏归舟瞪大了眼睛,疑惑地望着她。 阿羽径直走到他面前,手随意一挥,绳子便被抛上房梁,随后扯住另一头,当着他的面系了个环形。 这绳结古怪,不像是个普通村妇会的东西,更像是行刑人或者猎户会用的技巧。 难不成,她会打猎? 晏归舟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还没来得及细想,她又如法炮制,将另一根绳子也用同样的方式系好。两个圆环,垂到了他眼前。 晏归舟的目光在绳结和阿羽之间移动了数次,眼睛越瞪越大。 她要做什么?让我上吊吗?还是...要亲手吊死我?她是不是疯了? 也好,上吊总比绝食来得痛快。 想到这里,他闭上眼,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起来。”阿羽声音冷冷的。 起来?她不是想吊死我?晏归舟睁开一只眼,对上她冷淡的眼神。 下半身没知觉,手也没力气,我都这个样子了,怎么可能起得来,死了算了。 他把头别过去,没作声。 “你这个样子,不如死了算了。”阿羽盯着他,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赶紧动手吧,吊死我得了。 晏归舟抿着嘴,一动不动。 阿羽退后几步,在桌子旁坐下,给自己倒了壶茶,漫不经心地饮着。 饮完茶,晏归舟还是没动,阿羽开口了:“要么用绳子起来,要么用绳子上吊。” 那不如上吊。 晏归舟看着眼前的绳子,只需稍微伸手,立刻就能够到。 “恐怕你现在连上吊的力气都没了。”阿羽的嘴角,好像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她刚才是不是笑了?她嘲笑我?谁说我没有上吊的力气了? 晏归舟看着她,胸口有一股气血在翻涌。他伸出手,握住了绳子。 用力一拉,手臂酸胀乏力,根本吃不住力,别说把自己拉起来了,连绳子都差点握不住。 原来我真的废了,连上吊的力气都没了。 不行,我至少得能上吊,我得能决定自己怎么死。 他不甘心,又使出全身力气拉了一下,这次手抖得像筛糠,身体只离开了床板一寸,片刻之间便跌了回去。 他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瞥了眼一旁的阿羽。 阿羽翘着腿,举着茶盏,悠闲地送到嘴边。 她就这样坐在那里看我笑话?不能来帮我一把吗?帮我上吊也算成全我了。 他心中憋气,就又抓起绳子,手和后背一齐用力,将自己拉高了两寸。不到两息时间,手又脱力了,他再次跌了回去,身子一歪,脑袋磕在了床头。 这个世界大概没有比我更倒霉的人了,一朝变成废人,绳子、床头,这些死物件都在欺负我。 他盯着眼前那圆环,想着至少要能把脖子套进这圈中吧,就又伸出了手。 这次他握紧了绳子,提了提仅存的内力,用手臂、后背,甚至是牙齿发力。他抖着手臂,一寸一寸地将身体向上拔,手臂上的青筋几乎要爆出来,面色也憋得通红,整个上半身都在颤抖。 终于,他整个身体离开床板,坐了起来。 起身的一瞬间,他忽然就没了勇气,将自己的脖子套进那圆环。 他松开拉绳子的手,转而撑着床板,斜靠在墙上,气喘如牛。衣服已被汗打湿,贴在身上,露出陡峭的轮廓。太久没有起身,眼前天旋地转,他只能将头抵着墙,等待眩晕过去。 看到晏归舟坐起来,阿羽立刻从凳子上站起。 “这不是自己起来了。”她斜靠在桌边,“看来不用上吊了。” 晏归舟只管喘着粗气,连抬头看她的力气都没了。 真费劲,不如上吊。 “吃饭吗?”阿羽的声音放轻了一点。 晏归舟想说继续绝食,一了百了,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忙捂着肚子,身子却向一边歪去,又赶忙用手去撑。 堂堂听风阁阁主,今日算是什么体面也不剩了。 阿羽等他靠着墙,重新坐直了身子,将粥碗递了过去。 晏归舟看着面前的粥碗,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的手抖得根本端不住碗,洒了几滴在被子上。 阿羽也不恼,转身拿了布巾将那水渍擦掉。 他哆哆嗦嗦地将那碗粥送进嘴里,这是他这辈子喝得最累的一碗粥,也是最香的一碗。 ———————— 晏归舟原本以为,不过是每日把自己拉起来,吃顿饭的事情。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可那个女人好像没有放过他。 一开始,阿羽还会好好地把饭碗递到他手上,从第三日起,她突然将饭碗放在了离他面前一尺的床板上,随后便转身去桌旁坐下,自顾自地吃起饭来。 她什么意思?等着看我笑话?吃个饭也要刁难人,不吃了! 晏归舟别过头去,胸口一阵发堵。 可是肚子好饿...但够不到真的很丢人,打翻更丢人。 他又转头盯着眼前那碗饭,咽了咽口水,手伸出半寸,又缩了回去。 最终,饥饿感战胜了一切。 他咬咬牙,用手撑着床板,向前一点一点地蹭。挪了几寸,他又伸手去够,还是差了几寸。终于,在精疲力竭之前,他够到了那碗饭。 一手端着饭碗,一手撑着床板,松了床板身子会歪,松了饭碗粥会撒,晏归舟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荒唐的进退两难。 思索了一下,他咬着牙,用一只手撑着自己后退。好在这两日,腰上虽然没知觉,手上的力气涨了不少,终于还是撑着身子靠回了墙上。捧着着千辛万苦得来的饭,晏归舟欲哭无泪。 接下来几日,他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饭碗每日都会随机出现在床头、床尾、枕头边,一次比一次距离远,一次比一次位置刁钻。 为了吃口饭,他不得不挪出更远的距离。渐渐地,他的手能端稳饭碗了,也能撑着身子稳定地挪动了,坐着也比以前更直了。 每日百无聊赖,晏归舟就从床头挪到窗边,观察着阿羽。 这个女人平日里也不怎么讲话,终日穿着固定的衣服,做着一些固定的活计,就好像被训练好的一般,少了点活气。 她只有几件粗布麻衣,灰扑扑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腰上系着一根破布条,头上也用一根布条随意绑着,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她的作息很规律,第一声鸡叫声响起,她就起床了。喂鸡、劈柴都是她每日必做的事 情。 院子不大,东南角垒了个鸡窝,用栅栏圈了一小片地。每次撒完鸡食,等鸡群在栅栏里开始啄食时,她都会去鸡窝里掏一掏,时不时掏出几个鸡蛋来。过不了多久,这些蛋准会出现在他碗里。 她劈柴的手很稳,斧头落下的角度很利落,断面整整齐齐,干净地不像话。就好像她手中拿的不是斧头,而是一把利刃,能瞬间砍下人的头颅。 想到这里,晏归舟脖颈一凉,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脖子。 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定是最近噩梦做得太多了。 他甩甩头,重新将身子向窗外探了探,用手肘撑在窗沿上。 院里有口井,只见她熟练地将系着绳子的水桶抛下,又飞快地将桶摇上来。轻轻松松,就能挑起四桶水,她挑着水桶,四平八稳地走向水缸,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这女人,莫不是天生神力?还是说,寻常村妇就是有这么大的力气,是我见识少了? 晏归舟总觉阿羽有些不寻常,但从她的生活看来,又与一般村妇并无二致。 院子西边有个棚子,里面放着一些工具,偶尔看到阿羽在里面削竹子,或者倒腾些什么,但看得不是很明白。 厨房在堂屋的隔壁,每到饭点,阿羽就会进去,不久便会飘来烧柴火的味道。晏归舟将半个身子都趴在窗沿上,伸头向旁边看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做完一天的工,阿羽会回到屋子里,将几个铜板放进柜子上的陶罐里,陶罐轻轻晃动着,里面的铜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过晏归舟听了听,觉得也没有几个铜板,看来阿羽当真是很贫穷。又或者,给自己买药已经花光了她的积蓄,毕竟那些药材应当不便宜。 阿羽是自己的恩人,他暗暗下决心,等哪日回去了,一定回来将她的陶罐用金叶子塞满。 从小在江南巨富家庭长大,晏归舟从来不知穷人的日子是怎样,反正从小就是锦衣玉食,父母对自己也无甚要求,健康平安就好。 建立听风阁,纯粹是觉得做纨绔没意思,家里的生意是家里的,自己的聪明才智不能浪费罢了。只是没想到,做着做着,听风阁就成为了江湖第一大情报机构。一个情报就能定人生死,一个情报就能掌控一场战争或是一场政治博弈,他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低下头,锤着自己没有知觉的双腿。 现在的自己,连身体都掌控不了了,还谈什么掌控一切。如今困在这破屋之中,甚至于一张小小的床上。而这小村子,却根本不在自己的耳目之内。 他望向门口,思索着是否要请求阿羽送自己出去。若能去到镇上,或许能联系到亲信。但如果出去后先被追杀自己的人找到,这条命也就交代了。 午后阳光温热,令人有些困倦。不知不觉,他支着额头在窗沿上睡了过去。 陡然间,脖颈一凉,他捂着脖子惊醒过来,未及反应,身子便是一歪,差点栽下床去。他赶忙抓紧窗沿,这才稳住了身形,后背冷汗涔涔。 原来是场梦,又梦见悬崖边被偷袭的场景,被一记毒针扎了后颈。近些时日梦魇缠身,不断梦见自己被刺伤、溺亡和坠落,梦里他用双腿逃跑,醒来却瘫在床上。 晏归舟刚要叹气,门外响起一阵骚动,却没有脚步声。他探头向外张望,院中空无一人。 “阿羽。”他喊了两声,却无人回应。 莫不是追杀的人到了? 思及此,他立刻寻找起趁手的兵器,然而除了窗台上的水碗,什么也没有。 他只好砸碎水碗,将一片碎瓷捏在手中,一手撑着窗沿稳定身形,提了提仅存的内力,屏息听着门外的动静。 3. 不把我当人 门被推开,阿羽身背竹篓、手持簸箕走了进来。 晏归舟肩膀一松:“是你啊,吓我一跳,你怎么走路没声?” 阿羽没回答他,只是站在床前静静盯着他。 晏归舟被她盯得心中有些发毛,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瓷片,悄悄藏至袖中,不解地望着她。 这女人,又想做什么? 还不及反应,阿羽突然从他手中抢过瓷片,掷在地上。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隐隐有些颤抖。 “我…我不是想寻死,你不要误会啊。”晏归舟赶忙摆手。 阿羽的后背明显松了下来,她深吸了几口气,把簸箕塞到晏归舟手里,又把背篓放在床边。 此时他才看到,背篓中装着大半篓的玉米。 “把这半筐玉米剥了。”阿羽面无表情地指指他手中的簸箕,“剥到簸箕里。” 晏归舟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剥玉米是几个意思?我堂堂听风阁阁主,从来都是吃现成的,哪里会做这样的粗活? 如今成了废人,她居然还让我干活?根本不把我当人,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无情的女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半筐玉米上,咽了下口水,憋出三个字:“我不会。” 阿羽从框里拿出一根玉米,用大拇指轻松扭了几下,玉米粒就噼里啪啦落在他面前的簸箕中,调皮地翻滚着。 “就这样,学会了吗?”阿羽递了根玉米给他。 晏归舟想说没学会,又觉得这个活计看起来实在简单。他想质问她,凭什么让自己做这些,又觉自己目前的处境好像也没资格质问自己的救命恩人。可这女人,为何如此狠心? “学...学会了。”他深吸一口气,接过玉米,身子却不合时宜地向一边倒去,他赶忙放下玉米去撑歪掉的身体。 好不容易重新坐正,他看着面前的玉米粒,又看看床头的背篓,面露难色:“我...我坐不稳。” 阿羽没看他,只是指着那堆玉米:“我不管你是坐着剥躺着剥趴着剥,总之这筐玉米今日要剥完,否则你连玉米粥都喝不上。” 说罢,她转身出了屋子,顺便带走了全部的碎瓷片。 她要挟我?一个村妇,居然用不给饭吃来要挟听风阁阁主?! 晏归舟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默默叫了一声“毒妇”。 盯着那筐玉米,他叹了口气,曾经挥挥手就能呼风唤雨,如今为了一顿饭,却要拼尽全力。 他撑着身子,将身体靠在床头上,把簸箕放在腿上,学着阿羽的样子,剥起了玉米粒。 奈何这玉米棒子好像不太听话,没剥几下,就从手中滑脱,掉在了地上。他只得趴下去,努力捞着床下的玉米棒子。 待他折腾完毕,重新坐回去时,衣服早已被汗水打湿。 剥了几颗后,他明显熟练了许多,然而大拇指却被摩擦得通红,轻轻一碰,便传来一阵刺痛。 这真不是人干的活啊! 晏归舟把大拇指含在嘴里,轻轻吮吸着。 期间阿羽进来看过一次,只撂下一句:“还行。” 和这筐玉米搏斗了一天,时而靠在床头,时而趴在床上,晏归舟早已精疲力竭,用过晚饭,沾着枕头便睡了过去,再也没想起什么听风阁。 又过了几日,他的活计从剥玉米拓展到了串辣椒和大蒜。 此时的晏归舟俨然像个熟练工,他已经能够稳稳坐在床头摆弄那些活计了。 阁主的体面比起吃饭,那还是吃饭更重要。 渐渐地,他能感觉到,腰部不是毫无知觉,而是有些酸麻,力道好似回来了三成,内力也如溪流,悄然汇聚了一些在丹田中。 这是不是说明,自己还有希望。晏归舟一边串着大蒜一边想着。 这一日的午饭前,阿羽将一辆轮椅搬进屋中,推到床前。 接着,她将饭碗放在桌边,自己坐了过去,对着床上的晏归舟说道:“过来吃饭。” 晏归舟看着眼前这物件,又看了看桌边,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七八步的距离对现在的他来说,不亚于曾经飞檐走壁五十里。 好在这些日子,已经被阿羽“折磨”习惯了,她每日都要发明一些新招数来折腾自己。 他撑着身子挪到床边,看了眼轮椅和床的距离,深吸一口气,向后倾了倾身子,抓住轮椅扶手,咬着牙把身体往轮椅上送。 好不容易将身子靠上轮椅后背,他已经开始喘粗气了。回头一看,腿还在床上,他只得向前欠身,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去搬动自己的腿。没想到这腿仿佛有千斤重,腰上又无力,他用力抓着床沿,才避免了自己栽下去。 终于将两条腿抬上轮椅,却不知怎么转动,向前还是向后,怎么转弯,更是一窍不通。等他彻底研究明白,移动到桌边时,已经过了一盏茶时间,饭都凉了。 他捧着面前那碗饭,也不期待阿羽会好心帮他热一热,把脸埋进碗里,一声不吭地吃完了。什么吃相,什么贵公子的体面,早就消失殆尽了。 后面又吃了几顿饭,速度倒是快了不少,至少饭送进嘴里的时候,还是温的。 阿羽也是,吃饭也不说话,两个人总是沉默地吃完一顿又一顿饭。晏归舟总是忍不住想要问她,是什么来历,家里还有谁。想想她也没多问自己,自己先问反而显得不礼貌。 但真的好憋屈啊,整日闷在这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以下床了,是不是就可以出去看看了? 晏归舟推着轮椅走到门口,向外张望着。 春日的雨说来就来,阿羽从院中的棚子里捧了许多竹子进屋,不声不响地搬了只板凳,默默削着竹子。 晏归舟也出不去,房间有个门槛,他只能独自一人在屋里练习推轮椅。 不大的屋子很快被竹子和工具占满了,这让晏归舟感到障碍重重。本来腰上的力气就不足,轮椅推几下身体就会向下滑,腿也时不时地往下掉。手上推着轮子,一会顾着腰,一会顾着腿,手忙脚乱。 阿羽好像没看见他似的,不是把工具放在他刚要经过的地方,就是突然抽出一根竹棍,斜插在他面前,嘴上还凶巴巴的:“不要把东西压坏了。” 刚刚把腿捞回去,又一根竹棍挡在他面前,他推轮椅的手下一顿,整个人差点栽出去。 “哎,你这人!”晏归舟差点骂出来。 阿羽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她收回竹棍,随意地说了一句:“抱歉,没看见。” 看到她道歉,晏归舟一口气又憋了回去,只能低下头,把腿继续向上捞。这不听话的腿,他恨恨地拍了一下大腿,腿上的肉软绵绵地抖动了一下,算是回馈他。 他胸中憋了口闷气,转过头看到阿羽在捆竹子,向她伸出了手:“给我根绳子。” 阿羽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却还是将绳子递了过去。 他接过绳子,三两下把双腿捆在了一起,系在了轮椅上。 这下掉不下去了。 他嘴角微翘,满意地搬了下腿,纹丝不动。 经过前几日的练习,推着轮椅前进、后退、转弯,他已经很熟练了,把腿捆上之后,行动就更方便了。他熟练地在屋中躲避着障碍,面上也得意了起来。 “阿羽,你看。”他走到阿羽面前,用手将轮子翘了起来,。 “嗯,还行。”阿羽还是那句话。 晏归舟的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这个女人,夸我一句会死吗?哎?我为什么期待她夸我?< /p>他挠了挠头,推着轮椅走开了。 ———————— 阿羽在屋里削着竹子,余光瞄着晏归舟,看他在屋里来来回回地移动着。 这人总算是自己动起来了,之前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像个死人。 死人。 她削竹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喉头也涌上一丝苦涩。 二十日前,她在河边洗衣服,这人顺水飘了过来。面色苍白,身上的衣服都被枝条划破了,看起来毫无生机。她原以为是个死人,想着捞上来后顺手埋了。捞上来后,她探了探鼻息,才发现这人还有一丝气息。 她又搭了搭他的脉搏,此人身中剧毒,如不及时解毒,很快就会死。 想想自己的命格,这人本就是要死的,真死了也算不得自己克死的,如果救活了,是不是说明自己也不是什么天煞孤星呢? 她这么想着,就将这人扛了回去。 擦掉脸上的泥水,忽略他苍白的面容,此人长得甚是清俊,鼻梁挺直,下颌利落,睫毛长直。水珠挂在睫毛上,像一只落了水的仙鹤。救个俊俏的,总比丑的强,她满意地拍拍手。 看身上的衣物,应当挺富有的。也不知是哪家贵公子,流落到了这步田地。她又仔细搭了搭他的脉搏,倒是也没有内力,应当不是习武之人。 此人身中枯骨禅,是个极其阴险的毒。中毒之后,身体会迅速衰败,直至变成一具枯骨。看样子此人中毒时间不久,还有一线生机。就算解了毒,恢复过程也将十分漫长,也不知此人若是醒了,看到身体变成这副模样,会作何感想。 果然他清醒之后发现自己动不了,吵着要找大夫。村里大夫哪知这是何物,摇摇头说治不了,这人从此便不再讲话。 好在他还算有韧性,没真上吊,高低是自己从床上起来了,慢慢又活了过来。 那日他手握碎瓷片,差点以为他又要自尽,好在虚惊一场,否则就又多了一个死在自己眼前的人。 让他做那些活计,不过是锻炼他身体,不然毒还没解,先把自己躺废了。看他这些时日累得倒头便睡,怕是也没空胡思乱想了。 他说他叫安阳,是个商人。只是这商人的仇家,犯得着重金请寒江楼的杀手吗?都说商场如战场,看来的确如此。 三年来,家里除了一群鸡,也没有其他活物了。养着个人,倒也没多大压力,至少这人活着。将来无论他是走是留,只要活着就是最好的。救活个人,也算功德一件。枯骨禅而已,只要集齐那二十八味药,这毒慢慢也就解了。 她从鸡窝里掏出几个鸡蛋和一个布包,打开包裹,里面装满了金叶子、银锭和一串串铜板。她拿出一锭银子,将布包重新塞回去。 这人此刻正显摆着自己推轮椅的技术,好像在祈求表扬。这种境遇下还能独自开朗,此人的性格倒是很好。 他已经在门口张望了几日,看来是时候让他出门透透气了。 阿羽突然站起来,拿起砍刀三两下就将堂屋的门槛卸了下来。 她瞥见晏归舟翘轮椅的手顿了一下,轮子“咣”得一下砸回地面,怔怔地向这边望过来。 “想出去吗?改日雨停了可以去院子里转转,出门也可以。”阿羽沉静地看着他。 晏归舟没有立即回答,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腿。 门槛卸了,他就能自己出去了,也不用整日守着他了。 正好腾出时间去山里,把那买不到的几味药集齐。待他解了毒,就送他走吧。 等他康复了,知不知真相,也都不重要了。 反正…他现在已经不想死了。 轮椅在她身后悄然转动起来,晏归舟走到门口,向门外探出半个身子。屋檐下的雨滴飘落在脸上,他又缩了回去。 4. 俊俏的瘸子 自从门槛拆了,晏归舟也能推着轮椅到院子中去了。阿羽也没限制他,随便他是去院子里,还是村子里。 院中的景致和窗口中看见的无甚分别,鸡窝还是那个鸡窝,只是多了一股鸡屎味。井也还是那口井,不过是可以从井口探头望一望罢了。 西边角落的棚子倒是有意思,那里有口池子,里面泡着前几日砍好的竹子,水是浑浊的,听阿羽说放了石灰,是用来做纸的。棚子里还有些其他物件,一口窑锅,一把木槌,立在角落。其实他也不认得,都是阿羽说的。大约是桑竹村产竹,挨家挨户都会砍来做些竹纸,拿到镇子上去卖。 厨房不大,一口大锅立在土灶上。旁边还有口带柄的砂锅,有时用来煮粥,也会用来熬药,剩下就是寥寥几件餐具。阿羽平时一个人住,对吃上也不讲究,厨房的物件更是精简到极致。不过晏归舟进不去,阿羽应当是默认他不会进厨房,就没有拆掉门槛。 院里的景致不过如此,晏归舟很快也就厌了,日头不大的时候,就坐在院中晒太阳,偶尔也从门缝里,向外望一望路过的行人。 不过近几日阿羽说要上山,给他留了饭,还安排了新的活计。 第一个是扫地。 晏归舟坐在轮椅上,一手抡扫帚,一手推轮椅,像在地上画画。废了半天劲,却怎么也扫不干净,气得他将院子扫得尘土飞扬。阿羽压着嘴角,轻轻关上门,上山去了。 阿羽出门后,晏归舟拿起了斧子。 他从未劈过柴火,之前倒是见阿羽劈得利落,便也学着阿羽的样子,将斧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谁曾想,手上力道不够,斧头卡在柴火里,拔也拔不出。他用手去掰,木头却纹丝不动。他看四下无人,就运了点气,用内力把柴火震断了。 刚恢复一点可怜的内力,他很快就力竭了,只得老老实实地举着斧头又试了一次。虽然劈得歪歪扭扭,但终于是劈开了。 家门西面三丈外有株老槐树,平日里总有一群村妇坐在树下,一面乘凉一面闲聊。 “你说这赤脸婆在做什么?听说她前日里向王木匠定了一个轮椅,你住她家隔壁,她家可来了什么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到晏归舟的耳朵里。 赤脸婆?好难听的名字。这村子里就是这么给人取外号的吗?阿羽她知道吗? 晏归舟皱了皱眉。 “我也不太清楚,阿羽平日里独来独往惯了。” “今日我看赤脸婆出门了,我们要不要...” 听到这里,晏归舟心中大惊,连忙从矮凳挪回轮椅,准备去屋里躲躲。一根柴火却卡在轮子里,推了半天都没动,他只得弯下腰去捡那根柴火。 家里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两只脑袋探了出来,向院中张望着,六只眼睛就这样对在了一起。 “阿羽居然藏了这样一个俊俏的男人!”隔壁刘婶惊呼一声。 旁边的王阿婆赶紧捂上她的嘴:“嘘!人家正看着呢!” 这是晏归舟瘫了之后第一次见到外人,他面上有些窘迫,耳根也有些发烫。他扔掉那根刚从轮子里抽出的柴火,用袍角遮住双腿,又理了下头发,挤出一个笑容。 “两位婶子,今日造访,有何贵干?” 刘婶看他笑得好看,索性推门进来:“听说阿羽家来了客人,这平日里她家也不来人,我们好奇,就来看看...” 这哪是听说,根本是将乱七八糟的信息汇聚在一起,胡乱揣测的。听风阁要是敢这么收集信息,早就该关门了。但...还真叫她们猜对了。 晏归舟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他用礼貌的语气继续说道:“在下是阿羽的表哥,名叫安阳。” “原来是阿羽的表哥啊,之前都没听说阿羽有什么亲戚。”王阿婆笑着打量着晏归舟。 “远房亲戚,不常来往。”晏归舟陪着笑。 刘婶回头望了一眼隔壁自家门头里正在晾衣服的姑娘,笑眯眯地问道:“郎君今年多大了?” “在下今年二十二。” “哎呀正好,我姑娘今年十八。”刘婶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又打量了一下坐在轮椅上的晏归舟,试探性地询问:“郎君这腿...” 晏归舟被盯得很不自在,他又扯了扯袍角,清清嗓子:“前日里不慎摔断了腿,在阿羽这里养伤。” “哦哦哦,是这样啊。”刘婶的眉头舒展开来,“那郎君就好生休养吧,我家里有上好的跌打药,明日让我姑娘给你送来。” 说罢便拉着王阿婆离开了。 墙外传来刘婶和王婆的私语声。 “还好只是摔断了腿,我以为他是个瘸子呢。” “就算是瘸子,也是个俊俏的瘸子。” “那可不行,我姑娘可不能嫁给个瘸子。” 晏归舟皱着眉看着这二人消失的背影。 这村子里的人...也太直白了。 ———————— 村里的消息传得就是快,第二日一早,晏归舟还在喂鸡,门缝里就多了好几双眼睛,好在他及时把门插上了。他假装没看见,推着轮椅躲进了屋中。 想到做听风阁阁主的时候,自己一身锦缎,摇着折扇,进出各种亭台楼阁、宫廷夜宴,不论走到哪里,都是全场的焦点,好不风光。 如今一身粗布麻衣,被困在一方轮椅上,这副样子被人围观,当真是不体面。 不出门就不会被围观吧,晏归舟决定躲着。 还没躲到半日,家门就被敲响了。 “阿羽姑娘,你在家吗?”外面有一个粗犷的男声在门外叫喊着,“你定的猪肉,我给你送来了。” 阿羽说今日会回来,现下还不到晌午,她还没到家。但这肉已经送来了,又不能不接。 晏归舟叹了口气,推着轮椅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胡子拉碴,手里提着一块猪肉。见到晏归舟,也愣了一下。 晏归舟看他愣着,只好自报家门:“我是阿羽的表哥,在这里暂住几日。阿羽出门去了,还没到家,东西给我就行。” “我姓赵,是这村子里的屠户。”那汉子还有些发愣,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没听说阿羽有个表哥啊...” “远房亲戚,远房亲戚。”晏归舟脸上挂着尴尬的笑,接过那块肉,“多谢。” 赵屠户一头雾水地走了,晏归舟立刻关上了门。 门还没关严,门缝里就又多了个人,刘婶带着自家姑娘来了。 “安郎君。”刘婶的眼睛都笑弯了,“我带着姑娘给你送点跌打药。” 晏归舟无奈,只好将门打开。 刘婶拉着姑娘进了门。 只见那姑娘低着头,只瞥了晏归舟一眼,脸登时就红了。 她将手中的药塞到晏归舟手里,结结巴巴地说道:“安...安公子要早日康复呀。” 刚打发走刘婶,门外又出现了好几个姑娘。 有的来送鸡蛋,有的来送橘子。晏归舟觉得自己像只花瓶,摆在博古架上被人随意摆弄。 原来人与人之间可以这样冒犯。 ———————— 重新插上门闩,晏归舟终于松了口气。 他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发现水缸空了,虽然阿羽没让他打水。在等阿羽 回来还是自己来之间,他摇摆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自己试试。 他将挂着绳子的木桶丢入井中,打满水后,摇了上来。 看来打水也没有很难,他的嘴角扬了一下,伸手去拿装满水的木桶。 他身体向前倾着,一手撑着井沿,另一只手去提木桶。井口有些滑,装满水的木桶重量有些超出他的预计,他手肘一滑,整个人向前倾倒。又因为腿绑在轮椅上,整个轮椅都被带倒,向前砸了过来。他的腰上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被掀翻在地,水也洒在了地上,将他的袍角浸湿了一片。 他一只手撑着井沿,另一只手去解脚上的绑带,将压在身上的轮椅向后推去。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恐怕又是哪个邻居吧? 晏归舟没作声,只是继续伸手去捞压在身下的腿。 “安阳,是我。”门外响起阿羽的声音。 门是从里面插上的,晏归舟没法起身,只得对门外喊:“我摔了...开不了门。” 大门从外面震了两下,松垮的门闩就掉了下来,阿羽从门外走了进来。 随着大门打开,门外的闲汉、村妇和姑娘们,纷纷从外面探出头来。 见晏归舟摔在井边,阿羽走上前来,将轮椅从地上扶起,推到他身后。 晏归舟满头是汗,朝她伸出手:“帮...帮我一把,我起不来了。” 阿羽只是在一旁看着,带着那副冷冷的表情,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对他说道:“自己起来。” 被轮椅砸了一下,对他没康复好的腰来说是雪上加霜。晏归舟咬着牙,摆正双腿,拉着轮椅的扶手向上撑,腰间的剧痛令他使不上力,两条腿也软绵绵地向一边倒去,他撑了好几次都跌了回去。 “原来安公子不是摔断了腿,是瘫了。” “瘫子是不会走路的。” 门外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般涌来。那些曾经给他送鸡蛋、送橘子、红着脸叫他“安公子”的姑娘们,此刻都看着他在地上挣扎。 晏归舟的脸像火烧一般,这辈子从未如此窘迫过。他只想赶紧回屋,将自己关起来,再也不见任何人。 越着急,手上越滑,下半身却沉重得像块顽石。 最后他放弃起身,趴在井沿上,将脸埋在了里面。 许是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阿羽终于觉得不妥,最终还是将他从地上架起来,赶走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将他推进了屋中。 回到屋中,晏归舟捂着腰,弓着后背,额上冷汗直流。 他想发脾气,想责怪阿羽,为什么不肯扶自己一下,至少让他保住些许体面。又觉阿羽捡他回来,为他治疗已是仁至义尽,自己又何必贪图她的照顾。 最后,他只能恨阁中叛徒,恨自己不慎中了毒,让他流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阿羽看出他不对劲,欲将他扶到床上,却被他挡开了。 她的手悬在空中,不知是该放下还是该扶他。 过了半晌,晏归舟自己推着轮椅,走到床边,咬牙撑着向床上挪,每挪一寸周身都在发抖,汗水已将后背的衣料浸透了。 阿羽抿着嘴看了他一阵,还是走上前去,将他扶上了床。她将他的身子翻过去趴着,掀开了后腰的衣料。后腰青紫一片,左侧更是肿了起来。 她马上去柜子中取了药油,一点一点地帮他揉着。 “我不知道你砸到了腰...”阿羽轻声说着。 “不关你的事。”晏归舟声音闷闷的。 阿羽思索了一下,开口道:“村里那些人...” “别提,求你。” “好...” 5. 屋漏偏逢连夜雨 药膏轻轻地点在他的后腰,有些酥麻,又有些钝痛。阿羽手法轻柔,打着圈揉着。 晏归舟趴在枕头上,把脸埋在手臂中,假装自己睡着了。涂好药膏,阿羽拉好被子,转身出门了。 院中传来倒水的声音,一桶接着一桶。 他知道,水不是阿羽叫他打的,是他自己逞强,高估了自己的身体。他也知道,阿羽只是嘴上不说,其实什么都做了。 村子里的人或许没有恶意,但他实在无法鼓起勇气再踏出这个院子。 腿动不了,又出不了门,一个废人,还能做什么。 在床上躺了两日,腰上的淤青从青紫转为暗红,阿羽涂药的手法,一次比一次轻。 第三日他能下床了,阿羽不在家,他重新推起轮椅走进院中。 井口边缘的泥水已被清理干净,挂在上面的水桶却不见了。他在院中找了许久,发现水桶被放在架子的最高处,他伸手去够,距离桶底还差了几寸,他摇摇头,苦笑了几声。 水缸也被填满,水面清澈,映出他苍白的脸,一片叶子飘入水缸,将他的倒影切得细碎。 ———————— 清明的雨水来得毫无征兆,雨点随着夜幕一起压下来。 用过晚饭,晏归舟刚把自己挪上床,一滴水就打在他的脸颊上,顺着下颌流了下来。他摸了摸身下的床铺,已经浸湿了一大片。他立刻仰起头,水滴接连不断地从黑漆漆的房梁上落下。 坏了,屋顶漏了。 阿羽还在厨房刷碗,他将自己挪上轮椅,在屋里寻找着可以接水的容器。 刚把一个罐子放在床头,阿羽就擦着手进了屋。 “屋顶漏了。”晏归舟指指房顶。 “我去修,你帮我在底下看着。”阿羽只仰头看了一眼,便出了房门。 “你会修吗?”晏归舟话都没说完,就听见了房顶的响动。 这么快吗?她上去了?从哪上去的? 晏归舟回忆不起这个房子哪里有梯子。 还没来得及细想,上方的屋顶就被掀开了,更多的雨水落了进来,他忙用袖子去挡,推着轮椅退开了。 他仰起头,透过掀开的屋顶,看到了阿羽面带红痕的脸。 “瓦片破了。”阿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那怎么办?” “没有多余的瓦片了,只能从旁边挪几片瓦过来凑合下了,明日我就去买一些瓦片来补上。” 一阵清脆的响动过后,落下来的雨水变少了些。 晏归舟仰起头,冲着上面指挥着:“左边,左边一点。不对...再往右些...” 床头上方的屋顶补上了,没过一会,又听见雨水打在木头上的声音,晏归舟定睛一看,床沿附近又有水滴落下来。 他赶忙去掀那一侧的被褥:“旁边又漏了!” “哪里?我看不到”阿羽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大概距离刚才那个口子南边一尺的位置。” “我取了那边的瓦片,现在瓦片不够了。” 晏归舟看着湿透的被褥,又瞧着这破房子,摇了摇头。 等我回去,一定找人将这破房子推倒了重建,用最结实的材料! 待阿羽重新回到屋中,晏归舟已经将陶罐移到了新的位置,继续接着雨水。 阿羽叉着腰看着湿透的被褥,又看了看晏归舟,抿了下嘴:“看来今晚,只能一起打地铺了。” “不...不用吧,我可以坐在这凑合一晚,反正明日屋顶就修好了。”晏归舟拍了拍轮椅。 “你的腰受得住吗?”阿羽盯着他,弄得他心中有些发毛。 他摸了摸还没有完全消肿的后腰,决定不再嘴硬:“好吧。” 地上撒着干草,并排铺了两排被褥。晏归舟犹豫了片刻,还是从轮椅上挪下来,躺了上去。 阿羽倒是大方,她吹熄了油灯,自然地躺在那里,拢了拢被子就要睡去。 之前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还有些距离。现在一男一女就这么并排躺着,她丝毫不在意男女大防吗? 晏归舟将头偏过来,看着阿羽的脸。那片布满红痕的右脸对着他,在黑暗中却并不明显,只留下高挺的鼻梁、漂亮的眉骨和清亮的眼睛。 其实抛开那片胎记不谈,阿羽长得很是清丽。村里人也真是的,赤脸婆这样难听的外号也取得出来。也是,他们还叫我瘫子呢。 想到前几日的经历,他的喉头涌上一丝苦涩,腰上被砸伤的部位又隐隐作痛。 地面有些凹凸不平,即使有被褥垫在下面,也硌得人不舒服。原来阿羽这些日子,都是这么睡的。 平躺着腰疼,晏归舟想翻个身。奈何腿动不了,翻身也有些困难。他托着自己的腿,试图将腰也一并推到右侧。下半身沉得像石头,推了半天也没动静。前几日腰没伤时,使劲一推也就过去了。 情急之下,他猛得一使劲,牵拉到腰伤,他轻轻抽了口气。 “腰疼?”阿羽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没事。”晏归舟将腿摆正,拢了拢被子。 后背不知何时多了个软垫,抵在他的后腰上,他背对着阿羽,看不到她的动作。 “谢谢。”晏归舟轻声说。 后背一阵窸窣的声音,阿羽似乎又躺了下去。 “不用客气。” “我是说,谢谢你这些时日的照顾。” “不用放在心上。”阿羽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救人一命,却说不用放在心上,她好像,对什么事都淡淡的。 “等我回去,一定会报答你的。” “不用,你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晏归舟敏锐地捕捉到她声线里的那一丝颤抖。 活着...对她很重要吗?还是说,阿羽在担心他会寻短见? “我不会寻死了。”想起那日阿羽从他手中夺过碎瓷片,他觉得有必要给她吃个定心丸。 “我知道。” “你在房梁上栓绳子,逼我做那些活计,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晏归舟轻轻摸了下后腰,“我觉得腿说不定能好,就算恢复不到从前,应当也不至于完全废了,我应是...还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你会好的。”阿羽的声音十分坚定。 晏归舟轻笑:“大夫都说没救了,你怎么这么笃定。” 阿羽仰面盯着眼前的黑暗:“不要放弃。” “好。” “你...还要出门看看吗?” 要...出门吗? 几日前的事情,晏归舟还没有完全消化。 曾经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听风阁阁主,在人生最狼狈的时候被那么多人围观。如果真的走出这大门,还不知要面对多少探究的目光。但站不起来已成事实,真的能躲在屋里一辈子吗? 屋里静默得只剩下雨点的滴答声,阿羽没再继续追问。 过了许久,晏归舟还是开口了:“我...再试试吧。” “其实日子是自己的,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 这样看来,阿羽其实并不在意村子里的人叫自己什么吧?但她刚说‘过日子’,家里朴素到了极点,她当真是在过日子吗?还是说,她真的太贫穷了。 “这么久了,你都没和我说过,你家里还有谁?只有你一个人吗?”晏归舟道出了心中压抑许久的疑惑。 “我...”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阿羽有些语塞。她抿了抿嘴,说道:“我是个孤女,十岁以后家里就没人了,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原来她这样可怜,晏归舟抚了下心口 。 “是桑竹村的人把你养大的吗?” 黑暗掩盖了她闪烁的眼神,她盯着那团黑雾:“是...” 一个孤女,住在这穷乡僻壤,只有一间草屋,几亩薄田,当真是辛苦。况且她还为救自己花光了积蓄,却不肯当了他的玉佩换些银钱。 素日里见惯了勾心斗角和人心险恶,却从未见过如此朴实赤诚之人。 “等我回去,一定会报答你的。金银、房子、铺子、田产,我都可以给你。” “不用报答。”阿羽又重复了一遍,“若你现在想回去,我可以送你出去。” 晏归舟叹了口气:“我被仇家暗算,现在这些人躲在暗处,我这个样子出去,还不知道是先遇到自己人还是仇人。我想等身子再好一些,再做打算。” 至少,把身体养好,等内力再回来些,手上的功夫恢复了,再想办法去镇上吧。 “你们商人,也和江湖人似的,打打杀杀?” “这...生意做大了,总是有人觊觎。商人逐利,有时候更加不择手段。” 你究竟...是怎样的商人呢?阿羽没有问出口。 伴随着屋外雨水的沙沙声,和陶罐中的滴答声,两人进入了梦乡。 ———————— 第二日一早,晏归舟从地铺上醒来,阿羽的被褥已经收起,整整齐齐叠在床边。隔壁厨房中,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阿羽又在煮粥了。 他推着轮椅出了房门,雨后的小院散发出泥土的芬芳。阿羽正在灶台边切萝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又沉稳。 经过昨日的对话,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打开了。 阿羽说,日子是自己的。 “吃完饭,我想出去走走。”晏归舟对厨房里的阿羽说道。 切萝卜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规律地响了起来。 吃过早饭,晏归舟走向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院门。 路面在大雨的洗涤下有些泥泞,槐树叶子还在滴水,鼻腔中涌入了青草的气息。 门前老槐树下,茂密的树冠洒下大片阴凉。村妇们聚在那里,一边织补,一边闲聊。这里是村子的情报中心,谁家母鸡下了双黄蛋,谁家小两口吵架了,谁家又添了个大胖小子,都能在第一时间知晓。路过老槐树的人,都会竖着耳朵听上一阵。 晏归舟推着轮椅走过,她们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其实细细想来,不过就是新鲜、好奇罢了,看得久了,也就习惯了。 就让她们看个够,看够了就不看了。晏归舟这么想着,迎着她们的目光看了过去,露出一个微笑。 村妇们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大方地打起了招呼:“阿羽家表哥,出来走走啊?” “是啊,刚下过雨,出来透透气。”晏归舟朗声回答,手里没停,继续推着轮椅向前走去。 “你说他真是阿羽的表哥吗?” “都住在阿羽家了,肯定是亲戚。” “阿羽是个孤女,这么久以来都没听说家里有什么亲戚,你说他会不会是...” “那可得问问阿羽。”住村东头的李媒婆说道,“赵屠户之前还托我说媒呢。” 等等,赵屠户? 晏归舟推轮椅的手停了下来。 那日登门送肉的黝黑汉子?阿羽...应该不会喜欢那样的吧? 只听那李媒婆接着说:“赵屠户说阿羽虽然脸上不好看,身段却是极好,一看就好生养,他不嫌弃,想讨回去做婆娘。” 啊呸,赵屠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样子。结亲又不是挑猪肉,他自己还先挑上了?! 晏归舟胸中憋了口气,把轮椅滑得飞快。 阿羽的半个身影出现在门口,目送晏归舟离去。她嘴角微翘,关上了房门。 6. 不许叫她赤脸婆 “阿羽不嫁!” 雨后的泥土还没有干透,晏归舟正坐在矮凳上劈柴,轮椅停在一旁,李媒婆扭着腰肢进了小院。 “阿羽表哥,劈柴呢。”李媒婆笑眯眯走过来。 “是啊。”晏归舟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劈起了柴火。 想到清晨老槐树下李媒婆说的那些话,他就不想接这话茬。 李媒婆看着地上那些劈得歪歪扭扭的柴火,语气里带着些许揶揄:“像劈柴这种体力活,家里没个男人不行。” 晏归舟举着斧头的手停在半空,皱眉盯着李媒婆:“怎么,我不是男人?” “哎呀呀,阿羽表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媒婆赶忙摆手,“我是说,这阿羽年纪也不小了,长期一个人也不是个事儿,高低是要嫁人的。嫁个知冷知热、能干活的男人,比什么都强。” 晏归舟胸中憋闷,他运了些内力,手起斧落,面前的柴火被震成了八瓣。 李媒婆吓得向后跳了一步。 “你是来说亲的。” “是呀,村里赵屠户托我来说亲,他想娶阿羽。” 晏归舟没吱声,只是低头劈着柴火,力道一次比一次更大。 看他不言语,李媒婆继续开条件:“你看赵屠户,家里有肉铺,吃肉不愁的。他说他不嫌弃阿羽脸上的胎记,阿羽嫁过去不亏的。” “不过是一片胎记罢了,都是爹娘给的,阿羽又不丑,怎么还嫌弃上了。”晏归舟面上不悦。 “阿羽表哥说得即是。”李媒婆有些尴尬地笑笑:“阿羽勤快又能干,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不愁嫁不出去,要不...你们考虑考虑?” “阿羽不嫁!”晏归舟举着斧头仰头看着李媒婆,用脸指指门口。 看晏归舟有赶客的意思,李媒婆摆摆手:“好好...我这就去回绝赵屠户。” 她后退了几步,扭着腰快速离开了。 不嫌弃!好生养!无知!肤浅!晏归舟一下下地用斧头砸着柴火,木屑嘣了满地。 院门又被推开,晏归舟头也没抬:“都说了阿羽不嫁!” “嫁给谁?”阿羽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晏归舟抬头,正对上阿羽清亮的眼睛,斧头又卡进了柴火中。 “你...你回来了啊。” “发生什么事了?” “赵屠户托李媒婆来说媒,让我给打发了。”晏归舟低下头,一下下捶打着地面,试图把斧头从柴火里敲出来。 “扑哧——”阿羽捂着嘴笑了出来。 这是晏归舟头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怀。 他怔怔地看着她:“笑什么?” “没事,挺好的。”阿羽摆摆手,拎着一筐菜进了厨房。 ———————— 晚上,阿羽在厨房忙活,院门又一次被叩响了。 晏归舟打开门,对上了赵屠户胡子拉碴的脸。 赵屠户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举起一块猪头肉,满脸堆笑:“我是来找阿羽的。” “阿羽不在。”晏归舟没好气地答道,伸手就要把门关上。 赵屠户用脚拦了一下:“我想娶她当婆娘,猪肉管够。” “一挂猪肉就想娶阿羽,门都没有。”晏归舟瞪着他。 赵屠户的脸耷拉了下来:“你是什么人,管这么宽做甚!” “我是他表哥,我说不行就不行!” “表哥?”赵屠户盯着晏归舟的腿打量了一番,“你这瘸子莫不是她的姘头?” “你!”晏归舟气血上涌,按着轮椅扶手就想站起来,奈何双腿不听使唤,身子一寸都提不起来。 等本公子好了,踹到你不知家门往哪开! 赵屠户看他气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要让阿羽亲自来和我说。” 阿羽听到动静,从厨房走了出来。 看着门口二人对峙的样子,瞬间明白了大半。 “我不会嫁给你的,你走吧。”阿羽平静地说。 “阿羽,你跟了我,顿顿有肉吃,何必守着这个瘸子过苦日子,你图什么?”赵屠户笑得一脸谄媚。 “图他好看。”阿羽仰着脸,下巴对着他。 嗯? 晏归舟瞪大了眼睛,回头看着阿羽。 我没听错吧,刚才她说什么?图我...好看? 赵屠户的面色由黑转青,又由青变白,冷哼一声拎着猪头肉走了。 边走还边说:“切,一个瘸子有什么好看的,赤脸婆配瘸子,天生一对。” “不许叫他赤脸婆!”晏归舟冲着赵屠户的背影大喊。 许是身体还没康复,气血不足,这一嗓子喊出去,晏归舟差点没背过气去。 “咳咳咳!”他抚着自己胸口,剧烈喘息着。 都是些什么人啊,没教养!能不能不要随便评价别人的外貌啊,尤其是对姑娘家!本公子堂堂听风阁阁主,走到哪不被称一声晏公子,竟在这个破村里子被人骂瘸子,气死我了!阿羽要是嫁给这种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阿羽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嘴角翘了一下。 赵屠户走后,阿羽继续去厨房忙活,晏归舟坐在院子里,一口气还没顺过来。他把多余的力气全都发泄在柴火上,一周的柴火都被他劈完了。 阿羽在这村里,经常受这样的气吗?她一个孤女,受了欺负要怎么还回去呢?每次都像今日一样,不咸不淡地说那么一两句? 不知为何,他的脑中突然浮现出阿羽那句“图他好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当然知道自己好看,从小就被婶娘们围着说这孩子生得真好,长大了在江湖上走到哪都有人多看两眼,他早就习惯了。这些时日他也照过镜子,面色苍白得不像话,瘦得两颊凹陷,哪还有昔日的风光。况且这话还是从阿羽嘴里说出来的,真是破天荒了。 阿羽这个女人,干什么都是淡淡的,说什么都是“还行”,只有这次说“好看”,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他捻了捻自己的耳根,继续劈柴。 “吃饭了。”阿羽从厨房探出头来。 “哦...好。”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斧头。 桌上放着两碗粥,一碟萝卜菜和几个鸡蛋,与平时一样。 两个人依旧如往常一般,沉默地吃着饭。 阿羽端着碗,突然开口:“以后别跟赵屠户吵了。” “为什么?”晏归舟停下夹菜的手。 “犯不着和那种人生气,你身子又没好,别气坏了自己。” “他都那样说你,你都不气?平日里村子里这些人,是不是没少欺负你?” “没有的事。”阿羽破天荒地夹了菜放进他碗里,“我不会吃亏的。” 晏归舟看着碗里的菜愣住了。 她这是...在安慰我吗? ———————— 第二日清晨,晏归舟再次经过那颗老槐树时,感到村妇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如果说之前是好奇、探究的眼神,今日却带着一种似有似无的嘲笑。他没理会她们,目不斜视地走远了些。 习武之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耳力极佳,而今日却成了他最大的弊端。尽管已经走出了很远,村妇们嚼的舌根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听说了嘛,那瘸子根本不是赤脸婆的表哥,就是她的姘头,两个人不清不楚地住在一起。” “怪不得李媒婆上门,都被瘸子骂了出来。” “赵屠户去提亲,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呢!” 到底是谁在乱嚼舌根,当心下拔舌地狱!晏归舟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昨日可是听见赵屠户逢人便说赤脸婆家瘸子是她的姘头,我看是赵屠户自己被拒绝,面上挂不住才瞎说的。” “以这赵屠户的脾性,之前也得罪过不少人,要不然一直也讨不到老婆。” 看来这村里还是有明白人,算了,管他们说什么呢。 晏归舟正要往前走,阿羽抱着洗完的衣服从远处走来。 “阿羽。”晏归舟喊住了她,不想让她走得更近,听到槐树下村妇们的那些话。 “什么事?”阿羽向槐树那边瞥了一眼,低头看着晏归舟。 晏归舟大脑转得飞快,思索着要找个什么样理由阻止阿羽走过去。 他极尽所能摆出一副真诚的表情:“那个...我想去河边转转,但那边的路轮椅不好推,你能...推我去看看吗?” “好。”阿羽将手中的木盆往他手里一塞,推着轮椅向河边走去。 ———————— 又过了一日,晏归舟在院中喂着鸡,阿羽则在井边打水,大槐树下的饭后闲聊又开始了。 “你们都知道了吗?赵屠户家里出大事了。” “什么事什么事?” “今天早上赵屠户一起床,发现他家养的猪,全都被整整齐齐地吊在了院子门口,每一只都被割了喉啊,骇人得要命。” “我知道我知道!今早经过他家时我亲眼看到了,全都是一刀毙命,刀口整整齐齐的。好在这是猪啊,这要是杀个人...” “妈耶,这是谁这么狠心啊。” “这谁知道呢,整个村子谁能有这本事?无声无息地一晚上将所有的猪割喉。” “这赵屠户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那他得罪的人可就多了,就他那个脾性。” “赵屠户到处嚷嚷是赤脸婆报复他。” “阿羽只是比常人力气大些,性子倒是平稳,上哪杀他家猪去,净瞎说!” 晏归舟和阿羽面面相觑。 “她们在瞎说什么?”晏归舟指指门外。 “整日里太闲了,就爱传些有的没的。”阿羽打完水,手在身上抹了两把,径直进了屋。 是啊,一直和阿羽睡在一间屋子里,她晚上出没出门我还能不知道嘛。况且我也是有武功的人,谁还能在我眼皮底下搞小动作。 定是那赵屠户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自作自受,活该! 想到这里,晏归舟的嘴角翘了起来,多抓了几把鸡食丢进栅栏中。 希望赵屠户经过这次能收敛点,别再来找阿羽麻烦! 7. 滚吧 清明过后,晴天慢慢多了起来。这一日晌午,日头挂在当空,将村东头的土坡晒得发烫。 阿羽刚从河边洗完衣服,正抱着木盆向家中走去。 行至土坡上,赵屠户拦住了她的去路。他的身后,还跟着个比他还要魁梧的男人。 “赤脸婆。”赵屠户伸手拦住阿羽的去路,“我家的猪,是不是你杀的?” 阿羽淡淡地看着他,声音没有起伏:“不是。” “一定是你!”赵屠户额头上的青筋爆了出来,“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力气大,我寻思最近我也没得罪谁,除了你还能有谁!” “赵屠户。”阿羽放下木盆,交叉着手臂看着他,“是你想要结亲被拒,到处散播谣言中伤我,这个账我还没找你算,你倒是怀疑起我来了。” “家里死了四头猪,这个损失,你得赔我!”赵屠户揪住了她的袖口。 阿羽看似随意甩了下手,就将衣袖从赵屠户手里抽了出来。 她仰起头,用下巴指着他:“如果你有证据,就去公堂上告我。若是没证据,就是血口喷人!” “别和她废话,让我来!”赵屠户身后那个魁梧男人发话了。 他留着八字胡,嘴里叼着根草,挡开赵屠户,径直走到阿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此人唤作刘彪,是隔壁柳溪村村民。说是村民,实际上是个恶霸,十里八乡的人都认得他。身后常年跟着一群小混混,在镇子上做生意的人都被他们收过保护费。 “赤脸婆。”刘彪盯着阿羽那半边红色胎记的脸,“叫你赔钱听见没有!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 “想打架?”阿羽撸了撸袖子。 “怎么,还有两下子?”刘彪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这儿不够宽敞。”阿羽瞄了眼土坡下面,“到下面去。” “好啊,我还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娘们儿。”刘彪把嘴里的草吐出来,拽着阿羽下了土坡。 赵屠户挠了挠头,眼看两人消失在土坡下的一个巨石后面。 到了土坡下面,刘彪转了转手腕,摆出的却不是要打架的架势,他换上一副色眯眯的表情,对着阿羽:“小娘子,整日里喊打喊杀的多不体面,我看小娘子身段不错,不如...从了我吧。” 说罢,向阿羽扑了过来。 阿羽随意扭了下脖子,发出几声“咔吧”的脆响。 刘彪扑过来的瞬间,她轻巧地一闪身,刘彪登时扑了个空。 他回过头来看着阿羽:“哎?小娘子还挺灵巧。”接着,又转身扑了过来。 阿羽脚下一绊,刘彪就直直地飞了出去,啃了一嘴土。 “呸呸呸!”刘彪拍着嘴里的土,从地上爬了起来。 见阿羽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他拧起了眉头:“晦气的小娘们儿,今儿个爷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他撸起袖子,露出粗壮的臂膀,抡着砂锅大的拳头,砸向阿羽。 阿羽却直直接住了他的拳头,用力捏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伴随着骨裂的咯吱声,刘彪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发生什么事了?”头顶传来赵屠户的喊声。 阿羽抬起脚,踢向了刘彪的心窝。只是一刹那,刘彪便向后翻滚了一丈远。 他在地上滚了几滚才停下来,挣扎了半天,才捂着胸口坐起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剧烈的疼痛让刘彪的舌头都打结了。 “天生神力罢了。”阿羽走到他面前,抄起拳头给了他一拳,鼻血瞬间淌了下来。 “我...我...我认怂,惹...惹不起。”刘彪捂着鼻子,向后挪了挪。 “这就完了?”阿羽弯下腰盯着他。 “对...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找你麻烦了。” “只是不来找我麻烦?” “以后...桑竹村人的麻烦,我也不找了。” 阿羽眯着眼睛看着他:“你在镇子上收保护费的营生,也给我断了!” “这...不关桑竹村的事吧?”刘彪看起来还想挣扎一下。 阿羽也不多言语,抬手又是一拳。 刘彪嘴唇抖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滚!” 刘彪爬起来就要滚蛋。 “等等!”阿羽叫住了他。 “姑奶奶,还...还有什么事?”刘彪的身体都在颤抖。 “今日挨打的事情不许说出去,到时候赵屠户问起,就说你洗手不干了。”阿羽翘起了一边唇角。 “不说,绝对不说,姑奶奶天生神力,功夫了得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说。”刘彪连连点头。 “滚吧!” 刘彪连滚带爬地滚了。 正在此时,土坡上传来一阵响动,好像石头滚落的声音。 阿羽疑惑地回头看了看,除了土坡上有一片什么东西擦过的印痕,其余什么也没瞧见。 “阿羽!阿羽!”土坡另一头隐约传来晏归舟的喊声。 她爬上坡顶,也没见到赵屠户,摇摇头,捡起地上的木盆向家中走去。 ———————— 晏归舟在家等着阿羽回来做午饭,过了晌午仍没见到人,便出门去寻。 村子不大,一盏茶的时间就能走完,晏归舟推着轮椅,从老槐树走到祠堂,又从祠堂走到竹林,还是没有看到阿羽的身影。村子不大,再走几步就要到村口了。 不过是去河边洗个衣服,怎么去了这样久? 晏归舟朝着河边的方向望去。 河岸西南边的土坡上,好像站着三个人,看身形,其中一人有些肖似阿羽。 晏归舟推着轮椅,向土坡的方向移动。 行至土坡下方,他终于看清了,那是赵屠户和阿羽,在土坡上拉拉扯扯,赵屠户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加魁梧的男人。 坏了,赵屠户要找阿羽麻烦! 晏归舟心中一紧,忙推着轮椅想要到土坡上面去。然而土坡太陡,轮椅根本上不去。 阿羽刚挣脱赵屠户,又被那个魁梧的男人揪住了衣角,很快消失在了土坡的另一头。 他要对阿羽做什么?!不会是...晏归舟不敢往下想。 他心中一紧,赶忙弯腰把腿上的绳子解开,搬下双腿踩在地上,撑着扶手试图站起来。他的手臂按在扶手上,十根指节都挤成了白色,手臂上的青筋也凸了起来,身体却只离开了座椅一寸,便又跌了回去。 他捶打着双腿,双腿却像两根木头一般,依旧纹丝不动。 该死的腿!为何偏偏这个时候站不起来! 晏归舟仰起头,看到赵屠户正伸着脖子,向土坡下张望着。 他在看什么?看戏吗?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今天非 要让他吃点苦头。 晏归舟看了眼脚下,地上散落着一些石子。 他一手抓着扶手,弯腰去够那些石子。此时他的腰力还不太够,向前倾时总往下栽,他只能用尽力气抓着扶手,以防自己翻过去。 终于,他的指尖碰到了石子,一点一点地将石子拨到手边。拿到石子后,他将两只手都按在扶手上,又一寸寸地将自己送回去。待重新坐正时,他早已汗如雨下。 顾不上歇气,他盯着土坡上的赵屠户,将内力运至手腕,打了出去。 第一颗,打在了赵屠户的脑袋上,只见他捂着脑袋四处张望着。 我现在的杀伤力已经这么弱了?一颗石子居然没有打破他的脑袋? 晏归舟气得咬紧了后槽牙,又运了一次力,这次石子打中了赵屠户的腿弯,他腿上一软,从土坡上滚了下去。 晏归舟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抚着自己的胸口。才运了两次气,内息就已经乱得一塌糊涂,喘气都不顺畅。 阿羽怎么还没出现,土坡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羽!阿羽!”他喊了几声,没人回应。 他准备推着轮椅绕过土坡去看一看,却发现怎么也推不动。弯腰一看,轮子卡在了石缝里。 果然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 正懊恼,头顶传来阿羽的声音:“安阳,你在做什么?” 晏归舟抬起头,正看到阿羽向他走来。 “阿羽?你没事吧?” “没事。”阿羽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晏归舟仔细观察着她,忽然瞥见袖口有一丝血迹。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是什么?” 阿羽下意识地缩回手:“没...没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越界,他蜷缩了下手指,将阿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衣着规整,发丝一丝不乱,看起来并没有受伤。 “赵屠户是不是为难你了?刚才在土坡那发生什么了?” “没事。” “若是他们为难你,我们...我们去公堂上告他们去。”晏归舟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又有些喘息。 若是放在过去,什么公堂,这样的流氓踹一脚就能解决。然而此时,他做什么都有些有心无力。 阿羽微微翘起了嘴角:“无事,我力气大,他们没占到便宜,倒是自己摔下去了。” “他们果然还是为难你了!咳咳咳咳!”晏归舟气血上涌,咳了起来。 阿羽抚着他的后背:“放心,我说过,我能解决的,以后不会有麻烦了。” “你袖口上的血...” 阿羽抬手看了一眼:“他自己跌下去摔出了鼻血,我只是不小心蹭到了。” 她凝视着晏归舟没有血色的脸:“倒是你,不在家待着,出来做什么?” “我...我就是在家待得无聊,出来透透气,正好看见赵屠户他们。”晏归舟垂下眼,没看她。 “回家吃饭吧。” “好。”晏归舟推了下轮椅,却怎么也推不动。 阿羽把手上的木盆放在他手里:“拿着。” 行至他身后,将轮椅推了出来。 晌午的太阳将他们的身影映成了两个点,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沿着村路慢慢往回走。 他抬起头,她脸上的红痕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温暖的光。 8. 二狗子的报复 自那日赵屠户在土坡上找阿羽麻烦后,就再也没出现。听村里人传言,赵屠户从土坡上滚了下去,磕掉两颗门牙,逢人便说沾上阿羽就是沾上了晦气。 好在赵屠户的名声不算好,村子里本就没多少人相信这些,再加上这些时日,晏归舟主动加入老槐树下的闲聊,将阿羽在土坡上的遭遇添油加醋传了出去,诉说阿羽受到了多少欺辱,收获了全村人的同情。 掌握情报,引导舆论,这是晏归舟作为听风阁阁主时最擅长的事情,如今却用在了一个村妇身上。他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左右也出不去,不如帮阿羽解决个麻烦。 那村霸刘彪,也再没出现过,听说连镇上的保护费都不收了。村民们对此叫好声一片,但没人能说出其中缘由。 晏归舟也不知土坡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据阿羽说她只是在推搡中不慎将他推了下去,因为天生力气比较大罢了。 关于阿羽的力气,从她能同时提起四桶水时,他就见识过了。据村里人说,阿羽还是孩童时,力气就比同龄孩子大。九岁失了双亲,十岁时却不慎走失,三年前回来时,力气就更大了。据说是流落到矿山,给人挖了几年矿,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阿羽素日里也是沉默寡言,没有细说过这些年的经历。 原来阿羽有着这么可怜的身世,那她的力量和沉默,便是她保护自己的武器。 晏归舟决心不再探究。 阿羽倒是没受什么影响,每日依旧早出晚归,做着那些活计。 ———————— 这一日,晏归舟正倚在床上,拨弄着那些玉米棒子,阿羽交代要在她回家前剥完。 用棍子将苞米撬开一整排,再用大拇指向斜前方搓着,苞谷粒很快就噼里啪啦地掉下来,这套流程,晏归舟已然十分娴熟,甚至琢磨出了自己的技巧。 忽然,院子里的鸡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叠加着扑扇翅膀的声音,分外嘈杂。 阿羽回来了?这动静不对啊。 晏归舟撑着身子挪到窗口,向院中望去。 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不知怎的翻进院中,将栅栏打开,用竹竿赶着鸡群,惊得所有的鸡都扑棱着翅膀到处乱窜。 码在墙边的柴火也被丢弃得到处都是,就连阿羽前几日在院中晒的竹纸也被掷在地上,沾满了尘土。 “嘿!谁家的臭小子在这捣乱!”晏归舟趴在窗口,向外喊道。 这小子看是晏归舟在家,也不怵,朝他做了个鬼脸,嘲讽道:“死瘸子,你能拿我怎么样!” 嘿!你这小子,我还治不了你了! 晏归舟抓起手中的苞米棒子,掷了出去,正砸在这小子头上。 “唔——”小孩捂着头蹲了下去。 晏归舟满意地拍拍手,虽然内力不够,发暗器的准头还是有的。 谁知这小子嘴上还不肯服软:“死瘸子,有本事出来打我!” 出来就出来,我倒要看看谁家小子这么嚣张。 晏归舟抓着轮椅就挪下了床。 待他走到屋门口时,那臭小子居然不见了,只留下一片狼藉。 晏归舟摇摇头,真不知是谁家小子,怎会无缘无故进来捣乱,改日要去老槐树下打听打听。 看着满院鸡飞狗跳,他叹了口气,准备上前收拾一下。 刚向前推了一步,小孩突然从墙角蹿出,将一根竹竿插入了他的轮子中。借着向前的冲力,轮子和椅身分离开来,晏归舟也向前栽了出去,跌在地上。 没等他反应过来,小孩朝他做了个鬼脸,打开院门扬长而去。 晏归舟趴在地上,手心擦伤了一片。双腿无力地叠在一起,衣角沾满尘土。 缓了好几息,他才费力地将身子撑起来,将交叠在一起的腿拨开,反手撑着地面,这才将自己翻过来。后背已经濡湿一片,胸口又有些喘不上气来,他抚着胸口,眼神迷茫地盯着院门。 这年头,黄口小儿也能欺负自己了?若是放到以前,高低得将这小子捉回来,拎着他的衣领,揍得他鼻血横流,再好好审问审问他,为何要来这里捣乱。 如今这副身子根本不受自己控制,随便折腾几息便力竭了。他攥着拳头,懊恼地锤了下地面。 轮椅翻倒在一旁,一边的轮子已经掉下来,没了轮椅,他现在寸步难行。 正当他拖着沉重的身子打算挪回屋时,院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阿羽一只手拎着那臭小子的衣领走进院子,随手将他掷在地上。 只见那小子脸上淌着鼻血,滚了一身泥土。样子虽狼狈,但他还是直起身子,抹了一把鼻血,面上仍有些不服。 刚幻想揍这小子一顿,没想到阿羽先出手了。 这回轮到晏归舟笑了,他干脆坐在地上,靠在门边,看着那臭小子:“喂,你是谁家的小子,为什么来这里捣乱?” “我...我是赵屠户的外甥,我叫二狗子。”臭小子声音有些抖,嚣张的气焰也消了大半,但依旧梗着脖子。 “呵!原来是赵屠户的好外甥。”晏归舟眼里掠过一丝不屑,“怎么,他找你来报复我们啊?” “我舅舅说,你们杀他家的猪,还害他磕掉门牙!”二狗子眼里满是不忿。 “猪不是我们杀的,门牙是他自己滚下土坡磕掉的,关我们何事!”晏归舟倒是回得理直气壮。 想到赵屠户的门牙还真是自己打的,晏归舟的嘴角忍不住上翘。谁叫他欺负阿羽呢,打他也活该!好在阿羽没受什么伤害,不然高低得让他断条腿。 他也就这么想想,如今自己这副样子,能让赵屠户滚下去,磕掉两颗牙,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最大伤害了。但只要能帮到阿羽,他心里依旧舒坦。 至于猪是谁杀的,那一定是赵屠户得罪的人太多,有人看不惯罢了,关他们什么事!这杀猪之人干得漂亮,算得上是替天行道了。 他压了压嘴角,接着说道:“你舅舅就没和你说,是他想要娶我们家阿羽,还出言不逊,被拒绝了还揪着人不放?” 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我们家阿羽”,晏归舟耳根有些发热。在外演得多了,还真把自己当人表哥了。 他瞥了一眼阿羽,她并没有什么异常的表情,只是抱着双臂,审视着院中的狼藉,好似只是单纯在评估着损失。 听到这话,二狗子低下头,不再言语。 过了半晌,他跪了下去,垂下头道:“我错了。” 看到二狗子认怂,阿羽用脚背踢了踢他,用下巴指了指鸡窝。 二狗子马上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如捣蒜:“我这就收拾。” 边说边飞快地跑去抓飞出栅栏的鸡。 晏归舟看着交叉着手臂、抖着腿立在院中的阿羽,笑着摇摇头。 这个女人,能动手的绝不动嘴,怪不得说自己不会吃亏。一句话不说,光站在那里,威慑力足以令人胆寒。 别说二狗子这样的孩子,怕是日后与哪家郎君成了亲,万一产生什么矛盾,夫君怕不是要被她打死。 突然意识到自己一身尘土,坐在地上也不太体面,晏归舟还是决定先把自己挪回屋。 还没挪两步,阿羽却走了过来,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揽着他的腰,轻而易举地将他架了起来。 经过井沿那一摔,阿羽倒是比以前主动了许多,有时候看他挪得艰难也会扶他一把,至少再也没有让他像那日一般狼狈过。 晏归舟的双脚虚虚点在地上,膝盖不断地打软,许久没有站这么高,眼前也有些眩晕。他整个人只能倚靠在阿羽身上,脑中闪过的却是:她的力气果真是很大,竟能一把将他扶起,看来这天生神力不是虚的。若没有被拐骗至矿山,能去拜个武师傅,说不定此时在江湖中也能有一席之地了。 进屋之前,晏归舟又回头叫住二狗子,他指了指轮椅:“这事怎么说?要不要我让全村人都知道你欺负瘸子?” 二狗子点头哈腰:“我这就去带回去给王木匠修理,保证和新的一模一样!” 晏归舟被扶进屋,二狗子也消失不见。 他坐在桌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今日之事虽说令他有些狼狈,可阿羽的做法竟让他十分畅快。心底没来由地涌现出一丝快感,他悄悄将阿羽归为与他一样、路见不平就拔刀的人。 “你没回家怎么知道二狗子来家里捣乱的?” “我远远看见他从院子里出来,就知道他肯定是替他舅舅来找麻烦的,我抓住他,他立刻就招了。”阿羽拿了布巾,拉过他的手擦了起来。 “嘶——”触碰到手心的擦伤,晏归舟轻轻吹着气,“难怪你说你不会吃亏的。” 阿羽拿来药膏,拉过他的手就要帮他涂上。 她拉手拉得自然,温暖的触感顺着指尖流向他的手臂,触电一般的感觉在心底炸开。 他突然甩开自己的手,结结巴巴道:“我...我自己来。” 阿羽什么也没说,将手中的药膏交与他。 他抿着嘴涂着药膏,再也没敢抬头。 9. 婚书 二狗子的事件过后,轮椅修理需要些时日,晏归舟又被重新困在了床上。只有吃饭时,阿羽才会将他扶到桌边。 两日后的晌午,二人刚用过午饭,一阵叩门声响起,这次来的人是里正。 他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头,花白胡子,个子不高,眼睛里闪着矍铄的光。 村子不大,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官,里正便是这村里最有权威、最能说上话的人,平日里做些登记户籍、征收赋税之类事情。只是阿羽一贯不爱与人交往,除了交些税钱,和这样的大人也没什么交情。 晏归舟倒是没见过他,毕竟他的活动范围主要还是在老槐树周围。不知里正突然上门做什么,他只是隐隐有些担忧。毕竟在村里人眼中,自己是个“来路不明的瘸子”,即使现在名义上是“阿羽表哥”,但毕竟不是真的,况且孤男寡女住在同一间房内,没人说闲话才是不正常。 再加上前些时日惹了赵屠户,他到处嚷嚷着阿羽表哥来历不明,恐怕里正也是听说了这些传言,今日才来造访。 果真,一通寒暄后,里正的来意如他所料。 “阿羽表哥来了有些时日了,我也听村子里的人说了,郎君是摔坏了腿在阿羽这里养伤,这才一直没打扰。但村里有村里的规矩,我这个做里正的,安郎君的身份和路引,按律要由我来核实。” 一切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全在坠崖时失踪,况且他的真实身份绝不能暴露,一旦被查实自己是晏归舟,即使再偏远的村子,也不能保证追杀的人不会摸过来。以他现在身体,暴露身份等于送死。 小村子的规矩应当不比府城、县镇那样严格,或许可以想办法蒙混过去。 晏归舟立刻装作一脸为难的样子,对里正说道:“里正大人,我来的路上遭遇了山匪,身份和路引都丢了,您看...” “你们也知道规矩,收留无身份之人,一旦查出,是要连坐治罪的,我这也是照章办事。”里正皱着眉,捻了捻胡须,“要不你...回乡补办一下?” 看里正一脸正直的样子,今日这身份和路引看来是要定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腿,暗暗下了决心,为瞒住身份,今日的体面便不要了。 晏归舟将手悄悄伸向桌下,摆正自己没有知觉的双腿,手上突然发力,撑着桌沿试图站起来,瘫软的双腿根本撑不住他的身体,整个人瞬间跌坐在地上,阿羽甚至没来得及去扶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瘫倒在地。 他拍打着自己的双腿,本想挤出一两滴眼泪,可惜实在哭不出,只得装出些许哭腔:“大人,我这摔坏了双腿,这辈子已是站不起来了,前日里还想寻死,都是阿羽无微不至的照顾,这才让我打消了念头。可昨日轮椅又坏了,现在是寸步难行,这叫我如何回乡啊...” 阿羽赶忙上前,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扶回了椅子,自己重新坐回去,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里正似是被他突然跌倒惊吓了一番,用同情的目光打量着他,左右也有些为难。 这样够惨了吧?左右不能为难一个废人吧,晏归舟低着头,用余光看着里正的反应。 “安阳是我表哥,也是小时候家里定的娃娃亲。”阿羽在旁边突然开口。 不光里正愣住了,晏归舟也愣住了,他皱着眉不可思议地望着她,不住地向她使眼色。 娃娃亲?阿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没想到阿羽竟会赌上自己的名声来给自己打掩护,于她而言,他只是她救回来的一个陌生人。 “阿羽姑娘,你们当真定过亲?” 阿羽点点头,一脸真诚地说道:“小时候定过亲,但父母过世得早,也就没人张罗这婚事了。”她垂下眼,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表哥本是一表人才,有大好前程,为了履行婚约,还是大老远来投奔我,却又不慎摔坏了腿...” 晏归舟瞪大了双眼,盯着阿羽面颊那滴泪,心中波涛汹涌。 她哭了?这滴泪是真的吗?这演得也太真了吧,连我都要信了。我以为我已经卖过惨了,怎么她还更胜一筹?我刚憋了半天都没憋出一滴泪,她怎么做到眼泪说来就来的?这人平日里不声不响,心思竟这样深沉。可是,她做的这一切,也都是为了我啊。 晏归舟开始迷惑了,他想不明白阿羽究竟图什么呢,在他看来,此刻自己不过是个废人,既没有钱,又双腿残废,简直毫无价值。生意场上,他曾习惯用价值去衡量一切,却怎么也想不明白阿羽的逻辑。 看到这二人,里正心里不是滋味。 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对二人说道:“若你们可以出具婚书,我可以开具一份担保书,证明安阳是桑竹村人,因遇匪而丢失路引,到时你们再去县衙补办身份文书,如何?” “谢谢里正大人!”阿羽收起了哭腔,干脆地说道,“明日我们就将婚书呈上,到时还要麻烦大人盖章。” 晏归舟又一次被阿羽的演技所折服,这眼泪说来就来,哭腔说收就收。看来不仅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哪日去戏班子学唱戏,恐怕也潜力无限。 阿羽啊,你是个被挖矿耽误了的人才啊。 里正点点头,没再为难二人。 离开之前里正语重心长地对着晏归舟说道:“阿羽是个好姑娘,你可一定要珍惜她呀。” 晏归舟怔怔地点了点头。 刚还在赞叹阿羽,转眼就莫名地...结亲了?他这才反应过来。 里正走后,晏归舟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她:“你当真愿意用结亲来保护我的身份?” 阿羽整理袖口的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为什么?”晏归舟更加迷惑了。 “因为你好看。” 这是他第二次从阿羽嘴里听到这句话,但他想不明白,一个女人会单纯因为一个男人好看,就假意和他成亲吗? 阿羽的逻辑,从做生意的角度来看,必定是桩赔本生意。从人性的角度来看,为一个身无分文的废人赔上自己的名声,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只是因为 这个?”晏归舟根本无法相信,只能用探究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 “对呀。”阿羽睁着清亮的眼睛答道。 从阿羽的眼神里,晏归舟什么也没读出来。认识这么些时日,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阿羽的脾性。她是个冷淡疏离的女人,连夸人都吝惜得很。但偏偏在这件事上,阿羽看起来一点也不冷漠,反而...有些积极。 她不会…真图我好看吧。 晏归舟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可能勉强说得过去。 不等晏归舟反应,阿羽就开始翻箱倒柜找着什么。 “你在找什么?”晏归舟看着阿羽忙碌的背影。 “红纸和毛笔。” “你要写婚书?” “我不识字,你来写。”阿羽从箱底翻出一叠红纸和笔墨。 “那家里怎么会有纸笔?”晏归舟盯着阿羽手中的纸笔。 “春节托人写春联时买的。”阿羽的语气十分自然。 当看着阿羽小心翼翼地将红纸铺平,用茶盏仔细压好,笨拙地磨着墨,他压下了心中的一切疑虑。 只是觉得,像阿羽这样一个连好衣裳都舍不得买,生活过得如此简单粗糙的姑娘,居然对一张红纸这样郑重。她好像,真的很在意这场婚事。 待一切准备妥当,晏归舟用笔沾了墨水,刚要提笔,突然转头问阿羽:“你就叫阿羽吗?没有姓?” “姓沈。”阿羽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姓。 “哪个羽?下雨的雨吗?”晏归舟第一次意识到,这么久了,他既不知道她的姓,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怎么写。 “是…羽,羽毛的羽。”阿羽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捻着衣角。 待晏归舟写完,拿起来给她念了一遍。 “安阳,江南吴县人,年二十二。沈羽,桑竹村人,年二十。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自此后,风雨同担,甘苦共尝。” 名字是假的,家乡和年龄倒是真的,他就用这半真半假的婚书,影响了一个姑娘的名声。 晏归舟心底,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阿羽却好似很高兴,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他:“什么意思?” “赤绳系定,说的是月老拿红绳把两个人拴在一处,想解也解不开。” 如果剪断...我会遭报应吗?晏归舟摸了摸鼻子,脊背有些发凉。 “后面呢?” “珠联璧合呢,是珍珠归珍珠,美玉归美玉,但它们放在一起就比单独摆着好看。后半句白头永偕,就是一起活到头发白...” “这个好。”阿羽接过那张婚书,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喜欢的,是那句“白头永偕”吗? 我早晚是要走的,阿羽...你一开始就知道的。 你...当真不介意吗? 晏归舟张了张嘴,没有问出口。 10. 霜血藤 她中毒了?! 婚书上的大印一落,全村都知道了,阿羽和安阳成了真正的夫妻。 晏归舟盯着落了印的婚书看了许久,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 “这枚玉佩你留下,就当...是个仪式。” “这...”温润的触感自手心传来,这块价值连城的玉佩第二次塞入她手中。 上一次用来抵钱,这次他又是何意? 晏归舟面上有些尴尬:“虽然成亲只是权宜之计,但...好歹也是结亲,总得有点什么表示。我已身无长物,这块玉佩,你就当...留个纪念吧。万一需要银钱,就把它当了,换的银钱也够你下半辈子生活了。” 所谓仪式,不过是托辞,重点还是可以换银钱罢了。高低也算他的诚意,等他走时,这玉佩还他便是。 她抿了抿唇,将玉佩放进自己怀中。 看着婚书上“白头永偕”四个字,她轻轻翘起了嘴角。 若是他能活到白头,也算是破了自己灾星的诅咒吧。 如今他已服了十八味药,剩下十味药还差最后一味没有取到。 而霜血藤便是枯骨禅的最后一味药引,也是最关键的一味。之前的药只是把毒性暂时压制在经脉里,吊着他的命,让他能坐起来、说几句话,但内力溃散、气血亏空,稍微动弹就喘息不止,脸色苍白得像个久病不愈的人。如果不取霜血藤,他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死不了也活不好,永远是个需要照顾的废人。 霜血藤长在雪线以上的岩缝里,藤身赤红如血。它的药性极寒极烈,正好和枯骨禅的热毒相克。只有用霜血藤的寒性把沉积在经脉里的余毒彻底逼出来,他的气血才能恢复,腰和腿才有恢复知觉的可能。清明断雪,谷雨断霜,此时雪线开始下移,霜血藤才会从雪中露出真容,采摘期极短,错过这几天就要再等一年。 这毒出自寒江楼,这人恐不是普通的商人,竟有人肯花这么大价钱买他的命。但话又说回来,能让寒月出手的人,也不在少数,毕竟谁会和赏金过不去呢。 她回头看了眼晏归舟,此时他正在床上艰难地移动自己的身体。轮椅还没修好,他的移动范围又缩回至那张小床上。 这人也是,身子没好硬要和赵屠户吵,结果自己气都喘不上来。那日他在土坡下面满头是汗,许是很焦急吧… 再次摩挲了下手中的玉佩,她暗暗下定了决心。 绝不会让他再痛苦一年,明日,就动身去云栖山寻霜血藤,不过区区三百丈,一日就能往返。 ———————— 谷雨刚过,桑竹村还笼罩在一片晨雾之中,阿羽已经背起背篓离开了村子。 从桑竹村到栖云山,寻常人需要一个时辰的脚程,对于阿羽来说,半个时辰足矣。 山腰飘起细雨,雾气氤氲,在她的睫毛上凝成了晶莹的水珠。石头路上爬满了青翠的苔藓,路面变得无比湿滑,阿羽的脚下,却十分沉稳。 上山的路越来越陡,空气渐渐变得稀薄,路面也从湿滑变得有些冷硬,踩上去咯吱作响。当她攀过一处凸起的岩壁时,几颗碎石从脚边滚落,掉入一旁的山谷中,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了许久。她向下看了一眼,除了成团的雾气,下面什么也没有。 又向上攀爬了百丈,劲风开始在耳边呼啸,阿羽不自觉地拢了拢斗篷。继续向上,云层压下来,雪花也开始飘落,不知不觉,积雪开始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足印。 她裹着斗篷,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脸蛋被风雪割得通红。她在雪线附近绕了许久,终于在一片半人高的岩壁上,找到了那根血红的藤蔓。赤红的藤蔓上长着尖刺,锯齿状的叶片上凝着白霜,攀附在青灰色的岩壁上,像一根即将喷薄而出的血脉。 阿羽从腰间抽出短刀,撬动着藤根。岩缝中的泥土冻得硬邦邦的,刀尖插入时发出了刺耳的声响,她轻转手腕,感受着刀尖传回的触感。当刀尖触碰到一个硬物,再也无法前进时,她反手用力一撬,整个藤根破壁而出。她拉住藤根,用力一扯,攀附在岩壁上的藤蔓也直直地掉了下来。 她顺势一接,手心却传来一阵刺痛,霜血藤的叶片又薄又锋利,锯齿状的边缘划破了她的掌心,几丝血珠瞬间渗了出来,滴在洁白的雪地中,开出了几朵血红色的花。只是一瞬间,她的伤口开始发麻,掌心渗出的血从红色变成青紫,寒毒顺着手三阴经往上走,手掌很快麻痹了。 霜血藤单独取用是有毒的,采摘时若不慎被划伤,毒素会顺着经脉蔓延,轻则手臂麻痹,重则寒毒攻心。 阿羽立刻扯下一片衣襟,用布条将手腕扎紧,暂时截住经脉,防止寒毒蔓延。同时,她立刻在石缝中寻找起来,很快,在石缝深处,挖出几株木见草。这是霜血藤的伴生植物,可解霜血藤的寒毒,只是需要煎三道水才能服用。 无妨,用内力先压一压,等回去再处理,也是来得及的。 她将霜血藤和木见草一起丢进了背篓中,下山去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陡,碎石结了冰,脚底打滑,她的眼前逐渐笼起一层雾,好几次差点摔倒。赶到山脚时,夜幕已经降临,她嘴唇发白,指尖冰凉,裹着斗篷的身体在隐隐颤抖。 霜血藤不能放置太久,回去第一时间就要入药。 她加快了脚步。 ———————— 阿羽已经出去一天了,说是去山里采药,天黑前就会回来。 大夫开的都是寻常的解毒方子,喝了这么久,腰上的力气也只恢复了三成,内力也存不下多少,随便折腾几息就耗尽了。或许这辈子也就如此了,晏归舟垂下眼,静静地盯着自己的双腿。 可是,到底是什么药需要去深山里采啊,距离日落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她...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晏归舟有些担忧,奈何这些时日只能困在床上。他将自己挪到窗口,趴在窗沿上望着院门。 门外传来一声撞击,他猛地抬起头,只见阿羽披星戴月地从门外走来。 “阿羽,你回来了。”晏归舟面上一喜。 阿羽只是点点头,沉默地向厨房走去。 他从窗口向外探了探身子,却瞧不见厨房里阿羽的身影。不过很快,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又要喝药,晏归舟捏紧了鼻子,最近就快要被药给泡透了。 不到一炷香时 间,一碗浓黑的汤药摆在他面前。 看着那碗药,晏归舟咽了下口水,迟迟没接。 “喝了。”每次逼他干什么时,阿羽都会换上冷冷的声音。 “都喝了多少副了...也没什么大用...”晏归舟小声嘟囔着。 “最后一副。” 听到是最后一副药了,他如获大赦,立刻接过药碗,一口气干了。辛辣混合着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至舌根,激得他连连皱眉。 这最后一副药,是最难喝的。阿羽是真不知道这药苦啊,从来也不给块糖吃。算了,这些药已经花了阿羽好多银钱了。 没多久,他感到体内好似有几股清泉在潺潺流动,汇聚在丹田之中,那是内力回笼的感觉。 清泉很快流到了腰部,他用手摸了摸后腰,清晰的触感从腰上传来。腰间也不再是绵软无力,凭空多出了几成气力。他尝试打直腰身,虽然还有些许酸胀,但已不再需要用手撑着床板,腰部立刻挺了起来。 虽然腿上还没有任何感觉,但这样的效果足以让晏归舟惊喜。 “阿羽,你看,我坐起来了!”晏归舟咧着嘴看向阿羽。 阿羽面色有些苍白,嘴角勉强提了一下。她的身形晃了几下,蓦地向前栽去。 晏归舟赶忙伸出手揽她,抱住了她的上半身,然而重心不稳,两人一起滑下了床。 “阿羽!你怎么了?”晏归舟仍紧紧护着她,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醒醒啊!阿羽!” 阿羽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伏在他的肩头。 晏归舟狼狈地稳住自己,用刚恢复气力的腰身支撑着两人的重量,防止她摔在地上。 接着,他用手卡在她的腋下,将她半拖半抱地推到床上。待他把阿羽的腿也抬到床上时,自己也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瘫坐在床下,喘着粗气,已经没多余的力气把自己也撑上去了。 “阿羽!”晏归舟晃着她的胳膊,声音都劈了。 突然间,他瞥见她左手的手腕上,绑着一根布带,立刻将她的手掌翻过来。她的手凉得像块冰,掌心有一道一寸长的划痕,伤口边缘泛着青紫。 她中毒了?! 晏归舟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 她为了我去山上采药,自己却中了毒?可是这是什么毒,我不懂啊。 “阿羽,你能醒醒吗?告诉我那是什么毒,我好去找解药。”晏归舟用手轻拍了她冰凉的脸颊,阿羽仍旧纹丝不动。 她冷得像刚从雪地里挖出来一般! 晏归舟将被褥盖在她身上,又将自己的手捂在她手上,不断地哈气,试图让她回暖。 阿羽,我们无亲无故,我只是你救回的一个陌生人,何必为了我把自己弄成这样?你图什么呀?我不信你只是图我好看,我宁可相信你只是一片赤诚。 晏归舟不断地摩挲着她的手,她的脸上却泛起一层白霜,睫毛上也结了一层冰。 阿羽的嘴巴动了几下,晏归舟撑起身子,立刻将耳朵贴了上去。 “阿羽你说什么?” “包袱里...木见草...煎三道水...”阿羽气若游丝。 11. 我可以照顾你 “好,我这就去,你撑住。”晏归舟声音有些发抖,他拍了拍阿羽的肩膀,转头望向门口。 阿羽千辛万苦上山采了药材,让他恢复许多,自己却中毒倒下,若是今日他不能为阿羽解了这毒,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可轮椅偏偏在这时候坏了,不过好在腰上恢复了力气,他用双手向后撑着,双腿拖在地上,一寸一寸将自己挪到厨房门口。即便恢复了不少,这一小段距离仍令他汗如雨下。 到了厨房门口,他才真正犯了难。平日里都是阿羽做饭,厨房的门槛没有拆掉,能走路时轻松跨过的门槛,如今却犹如一道大山,将他拦在外面。 晏归舟皱了皱眉,试图用手撑住门槛,将身子先移上去。但门槛有半个小臂那么高,这对于一个手和腰都刚恢复力气的人来说,难于登天。 按着门槛撑了半天,手被粗粝的门槛磨得通红,由于双腿毫无知觉,无论是平放还是屈膝,都借不上一点力。周围除了门框,也没有其他可以借力的地方,身子无论怎么往上抬,却始终差一寸,折腾了半柱香时间,也没坐上门槛。 冥思苦想一阵,他干脆调转身子,将两条枯木一般的腿搬上门槛,咬紧牙关,双手撑住门槛,猛地向前一送,终于成功将自己送到了屋内。 手心被粗木门槛生生刮破了皮,他也没去看,继续撑着自己,挪到了灶台边。 阿羽的包袱就在灶台上,他伸手捞了半天,都没有碰到。 旁边有只矮凳,他不得不挪过去捞那只凳子。好不容易搬了过来,终于撑着身子,费劲爬了上去。打开包裹,几颗平平无奇的小草躺在那里。 这些草真能解毒吗?阿羽她是懂医吗?晏归舟盯着那几株草,脑中充满了疑惑。 阿羽目前的情况不容他细想,他将砂锅从灶台上取下,支起炭炉,把草药放进砂锅,又去一旁的缸中舀水。一系列工序做完,他的臂膀几乎已经脱力,手也抖得不像话。 烟熏得他咳嗽不止,只得用衣袖捂着口鼻,用扇子扇着炭火。 他想起在听风阁时,吃什么都有专人伺候,根本不知道厨房的门冲哪边开。 如今守着这砂锅,满脑子想的却是,会不会来不及,三道水是什么意思,是自己理解的那样吗?只恨自己以前什么都不会,若是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害了她,他不如将这条命也赔给她。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念头,许是阿羽从未图他什么,还救了他性命。他原本是要死的,是阿羽让他活了下来,他理应报答她。 第一碗药熬毕,他用左手按住自己抖动的右手,将药从锅中倒出,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将药汁撒出来,药材珍贵,每一滴都是阿羽的救命药。 接着他又熬了第二遍、第三遍... 当药汁全部汇入碗中,他看着门口,却犯了难。 如今自己行动不便,只能靠双手撑着移动,一边端药一边移动,等到了地方,药汁也所剩无几了。他低头想了想,将药碗放到前方,撑着身子移动一步,再去挪动药碗...等他终于挪到阿羽床边,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他先把碗放在床头,摆正双腿,用手臂按着床沿,将身子撑起来,确认自己可以稳稳坐在床沿上。这才从床头端起药碗,舀起一勺,送到阿羽嘴边。 经过一番折腾,药汁已经从滚烫变得温热,这样也好,正好可以入口。他一面喂药,一面安慰着自己。 她的牙关紧咬,药汁从嘴里淌了出来,他忙用衣袖去擦。 这样是喝不进去的!他心中一惊。 他抬起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将她的嘴掰开一些。只见她喉头滚动了几下,总算把药汁咽了下去。 阿羽的身体冰冷彻骨,即使他不断地摩擦她的手,也无法使她回暖。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将她的手揽进自己温热的胸膛,彻骨的寒气顺着骨缝钻进了身体,他也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他牙齿打着颤,轻轻在她耳边说道:“阿羽,求你,一定要醒过来。” 忽然间,阿羽眉头紧皱,眼角划过一滴泪,双唇颤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些什么。 晏归舟俯下身去,听到她发出一个微弱的音节:“阿翎...不走...” 阿翎是谁?是你的家人吗? 他伸出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泪水,又轻轻抚开她紧皱的眉头。 你到底,拥有怎样的过去呢?原来,你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刻。 渐渐地,阿羽脸上的白霜褪了,嘴唇也恢复了血色,全身都回暖起来。 晏归舟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他握着她的手,盯着她掌心的红痕。寸长的伤口虽然已经褪去青紫,但皮肉仍然翻卷着,上面布条只是临时绑的,此时已经被血染红。 包扎用的棉布和药膏在柜子上方,晏归舟看着自己的腿,咬了咬牙。 他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按在柜子上,用尽全力将自己撑起来。由于太久没有站得如此高,眼前也有些眩晕。 他的双脚虚虚点在地上,右脚歪向一边,两只膝盖不断地打架,却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调整了几次身型,都无法将两腿摆正,不知是站太久还是脚无法摆正的缘故,右腿突然痉挛起来。虽然腿上没有知觉,但腰间和后背随着右腿的抽搐变得僵硬和疼痛。可他不能松手,一旦松手,就再也没有力气将自己撑起来了。 他不再管痉挛的右腿,眼睛盯着高处的药瓶,用手将身体移到药柜旁,突然把手伸向高处,抓住药瓶的瞬间,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向一边倒了下去。右臂擦过床沿,手肘狠狠磕在地上,整个人跌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他捂着右臂,狠狠抽了口气。 在地上缓了几息,待右腿停止痉挛,这才撑着身子坐起来。他苦笑一声,看着手中的物件摇了摇头,挪回了阿羽身边。笨拙地扯出布条,涂上药膏,仔细地将她的手一圈圈缠上,他的手抖得厉害,只得打了个粗糙的结。 “你看,我可以照顾你的。”晏归舟坐在地上,将头靠在阿羽的枕边。 ———————— 阿羽睁开眼睛时,天光已大亮。 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对了,我昨日,中了霜血藤的毒。她回忆起了一丝片段。 眼前还有些眩晕,她捏了捏眉心,却发 现手掌被棉布仔细包好了,手背上还系着一个丑丑的结。 她转过头,正对上晏归舟的睡颜,长直的睫毛正微微颤动着。 他服过解药后的脸,已褪去了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健康的红晕。俊俏的脸蛋上,沾着几道烟灰。 她隐约记得,倒下前,他对她说“阿羽,你看,我坐起来了!” 原来,他真的好了,这是她第一次救活一个人。 阿羽的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但此刻他正坐在地上,身上沾了不少尘土。双臂搭在床沿,露出了几道淤痕。修长的指节上,也带着烫伤的痕迹。 轮椅还没修好,她想象不出他昨晚究竟是怎样挣扎着去照顾她的。 厨房的门槛那样高,他是怎么过去的?他怎么趴在灶台上熬的药,又是怎么把药端回来的?他一定,在厨房里折腾了半宿吧... 原来...被人照顾是这种感觉。 床头放着伤药,可那伤药之前是放在药柜的最高处,她不知他是如何取下来的,但看到小臂上肿胀的痕迹,便知他昨晚定是摔得不轻。 她拿起一旁的伤药,轻轻点在他的小臂上,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眼睫颤动了几下,晏归舟睁了开眼。 “你醒了?”他咧着嘴角,直起了身子。 阿羽也坐了起来,朝他点点头。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晏归舟拉着她的手腕翻来覆去地检查。 阿羽轻轻缩回了手,摇了摇头。 “既然醒了,就吃点东西吧。”晏归舟从旁边端起一碗粥,手却抖得停不下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住颤抖的手,用手心贴了贴着碗边:“粥凉了,我去热热。” 他正欲动身向门口挪,却被阿羽一把拉住。 “别去了。” “我可以照顾你的。” “你不方便。” “你看,我的腰好了,我能过去的。”晏归舟将腰直起来。 霜血藤的药效确实霸道,才过了一晚他就能坐直了,他的腿,也会慢慢康复的。不过这人,自从不想死了之后,竟变得格外逞能。他曾经,应当也是个生性乐观之人吧? “瘸子,你挪得太丑了。”阿羽抿着嘴,抢过粥碗,喝了一大口。 晏归舟也笑得灿烂,他坐在地上,看着阿羽把粥喝得一干二净。 “怎么样?” “糊了。”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喝过粥后,阿羽还是有些昏沉,便又睡下了。 晏归舟坐在床沿,静静地盯着她的睡颜。 阿羽好像,从没被人好好照顾过。 从小失去双亲,却因为天生神力,在外做了七年苦力。每日吃着重复的饭食,日复一日做着那些活计,或许,她根本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昏迷中她喊的究竟是谁,她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两人本是素昧平生,可她却可以为了给自己找一味药,爬山雪山,自己却中了毒。 关于阿羽的过去,晏归舟决定收起听风阁阁主的习惯,不再探究,直到她愿意开口为止。 12. 我来做饭 阿羽康复了,晏归舟的身子也恢复了许多,除了腿还不能动,力气已经恢复了大半,面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二狗子毕恭毕敬地将修好的轮椅送了回来,晏归舟终于又可以自由行动了,腰部有力之后,不仅能稳稳坐在轮椅上,腿也不会到处乱跑了,他索性将腿上的绳子也解了去。 而阿羽康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拆掉厨房的门槛。 晏归舟坐在院子里,托腮看着阿羽挥刀砍着门槛,思索着以后自己要是能进厨房了,能做点什么饭来改善伙食。 这阿羽做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 每日除了粥,就是萝卜菜,要么就是白煮蛋,白煮肉。总之,白煮一切。 他经常会怀疑,阿羽是不是没有味觉,还是说,她对吃,实在是太不讲究了。 作为一个从小食遍珍馐美味之人,他对食物可谓是极致挑剔。吃鱼只吃桃花汛时节的鲥鱼,且只取七两至九两之间的;吃蟹必须是阳澄湖的青壳蟹,九月的雌蟹,蟹黄饱满,十月的雄蟹,蟹膏丰腴...想到这里,晏归舟擦了擦嘴角。 若不是此次落难,成了这番模样,一开始饭碗都端不稳,为了活命,只能给什么吃什么。现在自己能动了,总想琢磨着吃点什么。 但阿羽贫穷,也不能求着她买什么。桑竹村两面环山,或许...可以抓点野味? “阿羽,村子附近的山里,有什么野味可以抓来吃吗?” 阿羽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着刀:“怎么,你想吃?” “每日都是粥和萝卜菜,腻了。” “家里有猪肉。” “不是,我说你除了水煮肉还会做什么?” 阿羽手里拿着刀,叉着腰走过来:“死瘸子,你还挺挑。” 自从那晚过后,两个人的关系近了很多,渐渐地他发现,这阿羽的嘴巴,是又快又毒。 晏归舟也不恼,面上依旧笑嘻嘻的:“吃东西嘛,是为了享受。” “吃东西是为了活着。”阿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所以你做饭不好吃。” “想吃自己做!”阿羽提高了声调。 “那是自然。” “粥都能熬糊,你这个厨艺...”阿羽揶揄他。 “咳...那是因为本公子腿脚不好,够不到灶台,现在门槛拆了,以后,我来做饭。” 反正坚决不能再吃萝卜菜了,晏归舟暗暗下定决心。 虽然自己也没怎么做过菜,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就凭本公子见过的那些世面,随便折腾折腾,也能做出一桌美味了。 总之,一定要改善我和阿羽的生活,先从改善伙食开始! 许是想起晏归舟那晚狼狈熬粥的样子,阿羽蜷缩了下手指,说话也软了下来。 “好,今晚就给你弄只野兔来。” 傍晚时分,一只野兔丢在了晏归舟的面前。兔子已经死透了,却没有明显的外伤。 “这兔子...是怎么死的?”他抓着兔子耳朵,拎到了眼前。 “不知道。”阿羽拍拍手,没看他。 “你抓的你不知道?” “管那么多做什么。” 晏归舟扁扁嘴:“连伤口都没有,不会是病死的吧?病死的兔子可不兴吃。” “反正肯定不是病死的,我让村里的猎户帮我弄的,保证是新鲜的。” 除了病死的之外,他其实也思考了其他可能。若是手边没有捕猎工具,放他去捉野兔,他应该会用石子做暗器,这样打死的兔子便和眼前这只一样。 既然阿羽说是猎户弄来的,晏归舟便也没再多想,毕竟还是吃饭重要。 看晏归舟半天不说话,阿羽向前迈了一步,叉着腰看着他,“我倒要看看你今晚能倒腾出个什么来。” 晏归舟身子向后一仰,嘻嘻笑了一声:“那就麻烦阿羽姑娘...帮我拿把刀来,我先剥个皮。” “剥皮啊,我来吧。”阿羽从晏归舟手里抢过兔子,进了厨房。 晏归舟也推着轮椅跟了过去。 只见阿羽取来一把尖刀,在两条后腿的关节处各划一圈,刀刃沿着内侧一直划到尾巴根,随后将皮和肉之间的筋膜一点一点剥开,最后拿出砍刀,将兔肉一截一截地剁开,手法利落地不像话,就好似她本就对这些活物的身体十分熟悉一般。 她之前莫不是做过屠户?看来那赵屠户很有先见之明啊,娶个这样手法利落的娘子,还能帮他杀猪。 我在瞎想什么?赵屠户那狗东西,才配不上阿羽呢!晏归舟赶忙将脑袋里荒唐的念头晃散。 兔子处理好后,轮到晏归舟大展身手了。 其实他没有真正做过菜,他不过是个老饕,任何食物,吃一口就能分辨火候和配料。 他先将兔肉用黄酒腌制去腥,又准备了干辣椒和蒜末,至于花椒...家里根本没这种东西。 看来以后要多买些佐料才是,家里除了盐,还是盐。 阿羽在一旁帮着烧火,晏归舟将锅中倒入油,又将蒜末和干辣椒放进去炝锅,屋内瞬间弥漫出辛辣的气味。 “我说,你行吗?别把我厨房烧了。”阿羽捂着口鼻看着他。 “咳咳咳。”晏归舟一边咳嗽,一面将兔肉丢进了锅里,用铲子翻炒着,“至少比你做的好吃。” “要是不好吃,就继续吃萝卜菜!” “不吃,打死也不吃!”晏归舟举着锅铲抗议道。 麻辣兔丁上桌,白粥也换成了白饭。辣椒和蒜末的气味,混合着油香,飘满整个小院。 晏归舟先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弥漫整个口腔,被油煸炒过的兔肉非常有嚼劲。 只是...火候有些过了,不过味道还不错。至少这是一个多月以来,味道最丰富的一道菜了。 晏归舟端着饭碗,埋头扒着饭,全然忘了贵公子的体面。一碗吃光后,他又盛了一碗。 阿羽依旧是面无表情,只评价了一句:“还行。” “怎么能说还行呢!这不比你的萝卜菜好吃。”晏归舟敲了下桌子。 “那以后你做饭。”阿羽默默地给自己添了一碗饭。 自从麻辣兔肉成功后,晏归舟正式决定,将厨房改造成自己新的“战场”。 经过上次熬药的困境,他指挥着阿羽, 把厨房大大改造了一番。 水缸从台面搬到地上,方便他舀水。为了适应他坐着轮椅的高度,切菜的台子也抽掉了几块砖,为此阿羽还抗议了一番,让晏归舟以谁做饭谁说了算的理由堵了回去。 大灶台旁搭了个矮台,用来放砂锅和炭炉。灶台太高,他够不着,放地上又太矮,他弯着腰太累。 总之厨房的所有物件摆放,全部改成了他推轮椅能够到的地方。 反正日后不用阿羽做饭了,她倒也落得个清闲。毕竟,谁不愿意过饭来张口的日子呢。 近些时日,晏归舟又琢磨出了许多新菜。 桑竹村两面环山,一面临河,他就让阿羽去抓鱼。 他被阿羽推到河边,看着阿羽挽着裤脚站在河里,每一叉子下去,都能插上一条鱼。有时是鲫鱼,有时是草鱼,虽比不了鲥鱼肥美和黄花鱼鲜嫩,但总比没得吃强。 阿羽这叉鱼的技艺,根本不愁没得吃。 明明有这么好的手艺,却把自己过成那样,阿羽,你真是不懂生活。 晏归舟咂咂嘴,托着腮继续打量着阿羽忙碌的身影。 那今日就吃全鱼宴吧,鲫鱼做汤,草鱼红烧,他都已经计划好了。 几条鱼已被开膛破肚、刮去鳞片,静静躺在砧板上准备下锅。 油被烧热,撒入姜片,待姜片微焦,下入鲫鱼。鱼皮在油的煎炸下显现出焦黄的颜色,适时地浇入一瓢开水,奶白色的汤汁在锅中冒着泡泡,满屋子都是鲜活的味道。最后放入切得方方正正的豆腐,撒上盐粒,一锅鲫鱼豆腐汤便做好了。 草鱼也在锅中被煎地滋滋作响,放入酱油和冰糖,在锅中咕嘟咕嘟地炖煮着,直至汤汁浓稠,撒上几粒葱花,算是点缀。 煎鱼的香气飘过几道院墙,隐约听到门外槐树下七嘴八舌的议论。 “什么味道这么香?” “还不是阿羽家飘过来的。” “我猜今天烧的是鱼。” “红烧的还是清蒸的?” “我赌红烧的。” “以前怎么没闻到过阿羽家烧饭的味道。” “之前都只有柴火味,自从她嫁给那个瘸子,每日都有饭香味飘来。”听着像是隔壁刘婶的声音。 “阿羽真是好福气,嫁了个又俊俏、又会烧菜的相公。” “可惜了,是个瘸子。” “你家相公还不如瘸子呢,饭都不会烧。” 这话传入晏归舟耳中,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咧到了耳根。虽然这些人还叫他瘸子,那也是烧饭好吃的瘸子。对了,还叫他“阿羽相公”,还是会烧菜的那种。 此时阿羽正捧着碗坐在桌边,听着槐树下的议论,没有作声。 “我都烧了这么久的饭了,你不评价一下?” 快夸我,快夸我,晏归舟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还行。”阿羽只管埋头扒饭。 切,每次都说还行,每次都吃好几碗饭。 晏归舟笑着摇摇头,故作矜持地夹起一片鱼肉送入口中,品鉴了起来,犹如当年品鉴宫廷夜宴一般。 嗯,下次盐可以再放少一些。 13. 我是你家小工吗 晏归舟烧饭也有些时日了,每日变着花样研究吃的,他的面颊充盈了不少,气色也好了许多。 加上阿羽时不时地带回一些山参,说是在山上挖的,他的内力也全回来了,再也不会随便动几下就喘个不停。 他开始觉得这镇上大夫也是有些手段的,开的解毒方子竟是对症的。况且阿羽说她自己也通些医术,至少懂一些调理身体的方子。 这让晏归舟对自己的身体也逐渐有了信心,内力都能回来,说不定哪日,腿也有可能会恢复,即使恢复不了,他的双手也能做许多事情。 不过阿羽每次搭脉时,他都把内力藏起来,毕竟如果暴露了内力,阿羽就会知道他不是个简单的商人,他还没想好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 当下除了腿还动不了,腰和手的力气也已全部恢复了,他捏着自己消失的腹肌,决心把它们重新练回来。 趁阿羽不在,他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用腹部力量把上半身卷起来。也会俯身下去,用双臂将身体支撑起来,绷紧腹部肌肉,屈肘做上几组。 一开始做几个就喘,逐渐地,连续能做上数十组。 这样练习了一些时日,他摸着自己的肚皮,硬硬的肌肉在皮下若隐若现。他已经不再需要用手撑着起身了,腰腹发力,轻松就可以起身。 他躺在床上,盘算着如何能让腹肌更明显一些。 房梁上那两根绳圈依旧垂着,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摆着。这不得不让他回忆起两个月前,他需要拼尽全身力气,抓着这两根绳子才能起身,居然还是抱着要上吊的心态。 一想到这里,他便觉眼前的绳子格外碍眼,懊恼地用手一拍,绳子晃了几下,又没脸没皮地垂到他眼前。 阿羽走进屋中,看着他拍打绳子的模样,忍不住翘起了嘴角:“怎么,还想上吊?” 听到“上吊”二字,晏归舟更恼了。 “快把这上吊绳摘了,看着心烦。” “留着吧,万一哪天又想不开呢。” “你这毒妇,嘴上和抹了砒霜似的!”晏归舟一骨碌坐起来,瞪着阿羽。 上吊绳适时地擦过他的头顶,拍打着他的脸颊。 晏归舟大为光火,起身就向轮椅上挪去。 “死瘸子,你干嘛?”阿羽不解地看着他。 “去厨房拿刀,割绳子。” 阿羽笑得前仰后合。 她擦擦眼角,从腰间抽出短刀,将那绳子割了。 阿羽卷着绳子对晏归舟说道:“我看你这些日子有使不完的力气,既然这么有劲,不如来帮我舂竹和打浆。” “那是什么?”晏归舟想起棚子里那些竹子,近日里已经被阿羽泡好、晒过,但他没见过舂竹和打浆。 “来了就知道了。”阿羽冲他挥挥手。 他推着轮椅随她去了院中。 院子西面的棚子下,放着一只木桶,里面已经装满了晒干的竹把。只见阿羽扛来一把木槌,在木桶中一下下地敲打着,竹把逐渐开始碎裂,在敲打声中变得越来越细碎。 晏归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么折磨人的活,她让我一个废人干? “这活...不然还是你干吧,你力气大。”他面露难色。 “我看你力气也不小。”阿羽停止敲打,将木槌递到他面前。 “我...我腿不好,使不上力。” “我看你这些日子每天在床上练腰力,这种活,用腰足够了。” 原来她都看见了,我还以为我藏得很好。 晏归舟偷偷抹了把额头的汗。 “那什么...我还要做午饭呢。”他推着轮椅就要往厨房走。 刚推了没两步,就推不动了。他转过头,阿羽正拉着他的椅背。 他不死心又推了几下,在阿羽的蛮力下,他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离午饭还早着呢。”阿羽翘着嘴角看着他。 “我是你家小工吗?”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阿羽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别忘了,可是我把你捡回来救活的。” “毒妇,你居然欺负一个瘸子。” 简直就是,挟恩图报! 阿羽没多废话,直接将那木锤塞到了他手中。 握着木锤,晏归舟叹了口气,认命地锤打起来。 阿羽说得倒也没错,她救我回来,花光了银钱,白白养着我这么些时日,确实应该干点什么了。听风阁还要给人发饷银呢,帮阿羽赚点钱,算是报答她了。 晏归舟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但很快他就后悔了,舂竹是个力气活,他站不起来,只能将锤子举得更高些才能砸出足够的力道。毕竟是大病初愈,腰很快就酸得一塌糊涂,手也有些发抖。 晃神间,锤子砸向了自己的左腿。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腿,却没有任何痛感传来,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要做何反应。 心底突然没来由地涌上一股心酸。即使上半身的力气恢复得再好,双腿都像是与自己无关的两段木头。他摸得到自己的腿,眼睁睁地看着那木槌就这样直直地砸下来,却一丝一毫感觉都没有。 这腿究竟是断了还是肿了,他也不用在意,高低没有感觉,他尽量让自己不要去想,就又拿起木锤准备继续舂竹。 可阿羽见状,立刻从他手中抢走了木锤。 “笨蛋。”她嘴上责怪着,手却去掀他的裤腿。 “不…不用。”晏归舟挡开她的手,“我摸过了,没断,不要紧。” 阿羽才不管他,强行掀开他的裤腿,小腿上一片红痕,她伸手按了按:“嗯,没断。” 话虽这么说,阿羽还是把他推进了屋,扶到床上,取出药油,帮他揉了揉。 “不要紧,反正也没什么感觉,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没感觉才要注意,下手轻重你也不知。”阿羽嗔怪道。 忽然间,晏归舟瞥向自己的小腿,猛地瞪大了眼睛。 最近注意力都在上半身的力量恢复上,许久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腿。他这才发现,仅仅两个月没走路,小腿竟已经细了这样多,不仅用两只手轻松就能圈起来,还留了许多空白。他不敢想象这两条腿,万一真废一辈子,会变得有多难看。 他搬起自己的腿,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许是晏归舟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阿羽也有些内疚:“过两日可 能会变得青肿,还是揉一揉好得快。” “那你还不如帮我揉揉腰呢。”晏归舟指指自己的腰,“舂竹太费腰,酸痛得不行了。” 阿羽翘了下嘴角,将他翻过来,倒了些药油在手上,用力揉了起来。 “啊——”晏归舟发出一阵呼号,“太太...太重了,疼疼疼。” “男子汉大丈夫的,怎么这点痛承受不了。” “你知道你的手劲有多大吗?” “劲大好得快,养好了继续。” “你个毒妇,啊——我的腰。”晏归舟锤打着床板,龇牙咧嘴。 阿羽,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是个人,不是块木头呢。 晏归舟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阿羽的手劲却越来越大,他开始有些后悔毒对阿羽提出揉腰的请求,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阿羽终于停止了“上刑”,晏归舟的脸埋在枕头中,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了。 “好了。”阿羽却满意地拍拍手,“起来吧,去做午饭。” 晏归舟摆摆手,哑着嗓子道:“让我缓缓...” “果然公子哥就是娇气,干啥啥不行。”阿羽抱着手臂看着他。 听到说自己不行,晏归舟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他费力将自己翻过来,撑起身子,对着阿羽吼道:“不许说我不行!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忍着腰痛挪到轮椅上,推着就往院子里闯,却被阿羽一把拖回厨房。 “做饭去!我等着吃。”她“砰”得一声关上了厨房的门,自己去了院中。 ———————— 用过晚饭,阿羽推着晏归舟出门乘凉。 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一群人,除了常去的刘婶和王阿婆,李媒婆也在,另外还有王木匠的婆娘和六七个村妇。 他们经过时,村妇们集体噤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 今天这是怎么了?晏归舟也疑惑地望着这群人。 “你们知道嘛,今天这小两口,一大早就在家里闹腾,叫得可大声了。”刘婶的声音率先钻入晏归舟的耳朵里。 “哎呦,这新婚夫妻就是有精神,一直持续到早上啊?”这是王阿婆在说话。 晏归舟背上一僵,他想转头看看阿羽,又有些尴尬。 阿羽似乎没受什么影响,仍然推着他向前走。 “你们说,这种时候,瘸子是在上面还是下面啊?”李媒婆边嗑瓜子边问道。 “得在下面吧,瘸子怎么到上面去?”王木匠的婆娘道出了心中的疑问。 “那可不一定,我今天听到瘸子好像在喊‘我的腰’,怕不是逞强在上面伤了腰吧。”刘婶接着说道。 “这腰要是伤着了,以后怕是做什么都不行。” “哎呀呀,男人可不能说不行。我今天还听见瘸子说‘不许说我不行!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这男人啊,要脸!” 晏归舟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他抓着轮椅扶手,差点就要捏碎了。 “那个...以后腰还是我自己揉吧。” “嗯。” 头顶只传来一个音节,但椅背却抖了半天。 14. 我教你识字 接下来几日,阿羽拒绝了晏归舟要求再试一次舂竹的请求,给他换了个活计:打浆。 如果说舂竹费腰,打浆费的就是手。 晏归舟拿着一根竹竿,在纸浆槽中不断地搅拌,直到竹纤维吸水膨胀、逐渐变软,最终成为糊状的纸浆。 手腕酸得他连连抽气,但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也为了不再被毒妇骂“笨蛋”,这次他咬牙坚持了下来。最终,换回了阿羽一句“还行”。 帘纸是最关键的一步,把竹帘子放进浆槽里,捞起来要均匀平整,一气呵成。他坐在轮椅上,高度上本就差一截,只能趴在浆槽的边缘,伸长胳膊捞着,不是破了,就是歪了,再不然就是太厚了。 阿羽看似一点都不同情他,拿着一根小竹棍,点着他的手。 “这边高了。”“那边...低了低了。” “到底是高还是低啊!”晏归舟额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你这样不均匀。” “这还不够均匀吗?我看挺均匀的。”晏归舟摇晃着竹帘。 “太厚了太厚了!笨死了!” 又听到阿羽说自己笨,晏归舟气不打一出来。 “那是因为我站不起来!这台子太高了。” “站起来你也弄不对。” “我我我站给你看!”气得晏归舟双手撑着扶手,硬是把自己从轮椅上拔起来了几寸。 “死瘸子,别把自己摔死了!”阿羽话虽这么说,却悄悄站在他身后,按着他的椅背。 晏归舟不服气,接着捞了起来。终于,捞出了一张完美的纸。 “这张怎么样?”他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 “还行。” 还行就是做得不错,晏归舟已经能读出阿羽话中的意思了。 “听到了吗?赤脸婆又在骂瘸子了。” 老槐树下又开始嚼舌根了。 “她怎么天天逼瘸子干活?” “我要是有个这么好看的相公,天天在家供着。”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也不知是哪家姑娘。 阿羽像没听见一样,别过脸,自顾自地晒着纸。 晏归舟手中还拿着竹帘,嘴角翘上了天。 被阿羽一边骂一边干活,居然还干出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感觉。想到这里,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大约是离开听风阁太久,每天跟那些鸡鸭鱼打交道,脑子都待傻了。 ———————— 竹纸在阳光下晒了几日,晏归舟每日都要去检查,毕竟是自己亲手帘的纸,若是脏了破了,可就辜负了他这段日子出的力气。 亲手将竹纸从晒架上揭下,阳光透纸而过,在他的脸上洒出淡淡的金色。 他咧着嘴,转头看着阿羽:“这是我做的,是不是很完美?” “还不错。” 这个评价比“还行”是不是要更高些?晏归舟认真思忖了一下。 “我想用这张纸写字。” “随你。” 晏归舟铺好一张裁好的纸,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下一首诗: 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他也没想到,曾经掌控天下情报、呼风唤雨的听风阁阁主,现在竟栖身在这小山村,甘愿被一个村妇驱使,烧饭劈柴、打浆帘纸,还乐此不疲。 桑竹村不是他的江湖,也不是他的听风阁。这里有一间漏雨的草屋、一个逼他干活的毒妇,但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放松。原以为是双腿困住了自己,强迫自己留在这里,而现在,他也有些说不清了。 阿羽从桌上拿起这张纸,认真地看着:“写得真漂亮。” 看到阿羽难得夸自己,却又将方向拿倒了,晏归舟压了压嘴角:“你认得?” “不认得。” “不认得你怎么知道写得漂亮?” “我瞧着写字和画画差不多,反正我就是觉得好看。”阿羽一脸真诚。 终于轮到阿羽不擅长的事情,晏归舟本想故意展示下自己的才能。他挂上一副得意的表情,一挥衣袖,凑到阿羽面前:“想学吗?本公子可以教你。” “嗯。”阿羽抿着嘴,真诚地冲他点点头。 这时候的阿羽,透着一股少女的娇憨,比起做毒妇逼他干活的时候可爱多了。 晏归舟顿觉自己这谱摆得有些无趣,最后,他还是决定认真教她。 他拿出一张新纸,在纸上写下了:沈羽。 阿羽俯身看了一眼:“这个我认得,是我的名字,写婚书的时候我见过。” “原来你记性这么好,是个学习的好苗子。”晏归舟也有些惊喜。 阿羽从箱子最底层翻出婚书,铺在晏归舟面前:“教我写这上面的字吧。” 看来她真的很喜欢这张婚书,上次写完,她就盯着看了许久。 “那就先从名字开始写吧。”晏归舟又在“沈羽”旁边,写下了“安阳”。 “沈羽,安阳。”阿羽默念着。 晏归舟把笔递给她:“来,写写我看看。” 阿羽接过毛笔,用五根指头一起抓着毛笔,像在抓一支柴火,但她却伏在桌案上,认认真真地写着。 毛笔分叉了,笔画也是乱的,每一个字都歪七扭八,像是在跳舞。但阿羽好像很兴奋,她一笔一画地照着画完,举起来展示给他看。 晏归舟极力压住自己的嘴角,学着阿羽的样子,评价了一句:“还行。” “真的吗?”阿羽的眼中闪着光。 看来“还行”的确是阿羽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看着阿羽笨拙握笔的样子,晏归舟还是打算从头教起。 “我先来教你握笔。” 他拉过阿羽的手,将四根手指摆正,又把大拇指按在笔杆上:“这样握才对。” “哦...”阿羽怔怔地接过笔杆。 接着,晏归舟握着她的手,正欲提笔,突然意识到自己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握上了阿羽的手,又立刻松开了手。 他蜷了蜷手指,没再动作。 “你干什么?不教了吗?”阿羽眼中满是疑惑,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 “不...不是。” 他犹豫了 一下,重新握起她的手,在纸上写了起来。 “这样才是正确的笔画,你自己写写看。”晏归舟面颊滚烫,松开她的手,又递了一张新纸给她,躲在一旁悄悄用手扇着风。 阿羽专注地写了起来,不一会,纸上就写满了“沈羽”和“安阳”。 “安这个字好看。”阿羽静静地盯着纸上的字,突然冒出一句话。 “怎么说?”晏归舟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它...很对称,很美。”阿羽静静地盯着面前的纸张,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几下,“阳也好,太阳,很暖和,和你笑起来一样。” 晏归舟有些晃神,安阳只是他在神志不清时随口编的名字,现在却被惜字如金的阿羽这样称赞着。 她究竟是喜欢这个名字,还是真的喜欢...他有些不敢往下想。 可是阿羽,若你知道我是听风阁阁主,你又会怎么想?我总有一日会回去,揪出叛徒,重掌听风阁。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阿羽又低下头认真地描摹着,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将她立体的侧脸勾勒出一圈金边,连她长长睫毛上也洒上了一层金粉。 一缕发丝悄悄从额上滑落,晏归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帮她别了回去。 阿羽偏过脸,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头...头发散了。”晏归舟的舌头有些打结。 “哦...哦。”阿羽面颊有些微红,她也别过头,拢了拢头发,拆开发带重新挽了头发。 “其实你...可以加根簪子,这样头发就不会散了。”晏归舟指指她的发髻。 “发带挺好的。”阿羽甩了甩头。 看着那条粗糙起毛的发带,晏归舟若有所思。 ———————— 这天阿羽出门去了,晏归舟在厨房准备好中午要用的食材后,推着轮椅进了屋。 桌子上散落着不少纸张,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他拿起那些纸张,仔细地看着。 教阿羽写字有些时日了,她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而且居然写得很不错。横平竖直,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笔锋,晏归舟对自己的教学成果十分满意。 婚书上的字也都教了一遍,只是比起名字,写得要笨拙地多。 桌子上写得最多的居然是“安阳”,其次便是“白头”。看到“安阳”时,他当她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名字,就如她说得那样,因为简单、好写。 至于“白头”,写婚书那日她就对“白头永携”十分欢喜,当时他有些担忧,怕阿羽真的把婚书上的话当真,最后空欢喜一场。 可阿羽一直表现得却像是随时可以送他出去,从没有拘着他,不阻止他去任何地方,又不似在等一场“白头永携”。 而如今,他却鬼使神差地考虑起这“白头永偕”的可能。比如待他回去,重掌听风阁,再问问阿羽,愿不愿意换个地方生活。若是她不愿,大家各自安好。若是她愿意...他...会报答她,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荣华富贵。 至于这婚约...他是晏归舟,不是安阳,自然也做不得数。 15. 我在祠堂修族谱 推门的声音打断了晏归舟的思绪,,他朝窗外望了一眼,阿羽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里正。 “里正大人。”他朝里正行了个礼。 “安先生。” 里正没再称呼他为“阿羽表哥”,也没叫他“阿羽相公”,而是叫他“安先生”。 “大人这是...” “是这样,村子里在翻修宗祠,族谱也要重新修订一番,但这穷乡僻壤,村子里识字的人不多。上次看了你们的婚书,我便知安先生是个知识渊博之人。我今日前来,是想请安先生出面,帮村里修订族谱。至于银钱,村子里凑了些,算作润笔费。”里正的语气十分恳切。 “可是...我只是个外乡人。” “这个安先生不必忧虑,虽说这村子大多姓王,但也有许多外姓。阿羽姑娘是我们桑竹村人,你是他的夫君,自然也是桑竹村村民。” 晏归舟看了看阿羽,面上有些犹豫。 之前在村里人眼中,一开始自己是个“来历不明的瘫子”,后来是“阿羽的表哥”,很快又成了“阿羽的夫君”,这一次,是真正被当作村里的人来对待。而且里正说还有润笔费,虽说自己以前看不上这点银钱,但这么久以来都在花阿羽的钱,若是能赚点银钱,哪怕给阿羽添一根簪子... “随你喜欢,你定。”阿羽在他一旁坐下来,托着腮看着他。 “安先生可是还有什么忧虑?”里正也看出了晏归舟的犹豫。 晏归舟在村里闲逛时路过过祠堂,但从未进去过。一方面因为他是个外姓人,另一方面因为祠堂门槛太高,推着轮椅根本进不去。 他拍了下自己没有知觉的双腿:“我腿脚不太好,进祠堂可能不太方便。” “这个好解决,我每日安排几个壮汉,抬你进去便是。” 晏归舟垂下眼,抠着手指,幻想着每日被几个大汉抬来抬去的样子,总觉有失体面。 “我来扶你进去。”阿羽在一旁突然开口,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每日送你去,接你回来,如何?” 晏归舟抿着唇点点头,没说话。 “那安先生就是答应下来了?”里正的眼都笑弯了,“那就明日,明日起,正式聘请安先生去祠堂修族谱。” 送走里正,晏归舟坐在桌边,抿着唇一直没说话。 “怎么?不愿意?”阿羽走进屋子,坐在他身边。 “不是,我就是在想...现在,我算是桑竹村的村民了?” “住在这里,自然就是了。” 桑竹村就像个桃源,与世隔绝,自己出不去,便也不用忧心那外面的刀光剑影。现在就只是这里的一员,村子里修族谱的...安先生。 “阿羽。”晏归舟突然叫住她,从怀中掏出一物,塞到她手中。 “这是什么?”阿羽低下头,手心躺着一根木簪子,簪身光滑,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朵桃花。 “送你的,用来挽头发。”晏归舟没敢看她的眼睛。 “这么丑的簪子。”阿羽笑了。 “我是手艺不佳,但总比你的破布条强。”晏归舟仰起头,理直气壮了起来,“大不了,等我修完族谱,赚了银钱,再给你买根好的。” 阿羽笑弯了眼,嘴上说着丑,却直接拆了布条,将簪子挽在了自己头上。 第二日一大早,阿羽推着晏归舟来到了祠堂。 这是晏归舟第一次踏入村子的祠堂。之前只是经过,毕竟他是个外乡人,宗祠这种地方与他无甚关系。 祠堂是桑竹村中最高规格的一座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大门的墙上挂着“王氏宗祠”的匾额,黑漆金字,已经有些开裂了。暗红色的木门十分厚重,推开时吱呀作响。门槛足有半个小腿高,是青石雕的,上面刻着模糊的云纹,被无数代人的脚磨得光亮。 盯着那高高的门槛,晏归舟咽了下口水。 阿羽走到他身旁,将他的手环过自己的肩头,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架了起来。他的腿承不得重,只能靠阿羽将他的身子往上提。 她刚准备去搬他的腿,晏归舟轻轻挡开了她的手:“我自己来。” 右边的身子被阿羽拽着,他只能用左手搬动着自己的腿。和坐着不同,站起来时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腿上,即使阿羽分担掉一部分重量,但没有知觉的腿依然仿若坠了千斤的石头,每移动一寸都要用尽全力,搬动时,双脚无力地从门槛上扫过。 因着跨步太大的缘故,他的腿又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后背的抽痛让他不自觉地按紧了阿羽的肩头。而阿羽的手一直稳稳地扣在他的腰间,终于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阿羽将他放在准备好的椅子上,回身将轮椅搬了过去。 他坐椅子上,按摩着自己的双腿,静静等待这阵痉挛过去。这腿虽说没知觉,却偶尔会在过度弯曲或承重时痉挛,虽令人不适,每每此时,总让他觉得这双腿还活着。 祠堂中间是个小院落,青石板铺地,角落里还有一颗大柏树。再往前走便是正厅,供桌上摆着香炉和供果,香灰积得很厚,空气里有陈年的檀香味和旧纸的霉味。 阿羽用同样的方式送他进去,放在正厅的椅子上。晏归舟拭去额上的薄汗,又理了理因为久坐而有些发皱的衣摆,看着自己的腿摇了摇头,不知这辈子还没有机会用自己的腿跨过这两道门槛。 椅子前面早已准备好一张旧木桌,歪歪扭扭的桌脚用碎石垫平了,上面摆着旧族谱、黄纸、砚台和笔墨。 他们来得早,祠堂里还没有旁人。晏归舟先翻阅了一下旧族谱,由于年代久远,旧族谱的纸张早已发黄、发脆,一些页面还有破损的痕迹,字迹也不甚清晰。 今日阿羽也没去干活,只是搬了把椅子,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晏归舟托着腮,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此时的阿羽与平时逼他干活时凶巴巴的模样大为不同,她抿着嘴,握着墨条,打圈研磨着。 其实阿羽近些日子变了许多,话变多了,人也爱笑了,每顿饭都要多盛一碗,再也没提过吃饭只是为了活着,整个人都散发着活气。或许她之前只是日子过得太苦,或是太孤单,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好好生活”。 “看什么呢?还不写?”阿羽睨了他一眼。 “写...”晏归舟收回目光,提起笔假装忙碌。 她没变,还是那么凶巴巴的,刚才的安静只是错觉。 阿羽低下头继续研着墨,轻轻压了压嘴角。 ———————— 旧族谱年代久远、字迹缺失,晏归舟需要召集部分村民来核实祖辈的信息,好誊入新族谱。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陆续有村民带着家眷进入祠堂。 很快他就发现,记不得曾曾祖父、曾祖父的名字也就罢了,爷爷名字不记得、父亲名字不会写的人比比皆是,这让他好一通为难。 他抓了半天的头发,想了些对策。祖辈的姓名,让村民回去找还在世的长辈核实,若是核实不了,便根据村民的描述的特征,另取姓名。若是遇到只记得音不识字的村民,便按音定字。< /p>只是见的人多了,他渐渐发现,许多人的名字取得颇为随意,今日就有个壮汉说自己父亲叫“狗子”,晏归舟一笔一画地写下了“王狗子”,眼皮跳了半天。 当他说自己也叫“狗子”时,晏归舟的笔悬了半天,都没落下。 “改个名字,叫‘王守田’行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壮汉愣住了,晏归舟也不敢言语,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守田,是守着这片田吗?”壮汉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晏归舟点点头。 “守田好,以后我就叫王守田。”壮汉握着晏归舟的手连连道谢,“安先生有文化,给我改了个好名字。” 安先生会改名的事情不胫而走,一时间祠堂被村民们围得水泄不通,晏归舟也从修族谱的先生变成了全村的命名师。 王木匠也领着儿子来了。 “安先生,帮我儿子王虎子也取个大名吧?”王木匠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王虎子,其实这名字已经比起那些“狗蛋”、“栓子”强了不知多少,但既然他还是个孩子,以后说不定要走出村子,还是有个正式的姓名为好。 晏归舟认得这孩子,和他父亲一样淳朴、善良,也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比较稳重的孩子之一。 “叫王敏行可好?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晏归舟看向王虎子,“意思是你只要和你爹一样,勤快踏实,就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嗯!”王敏行咧嘴笑了,露出一对小虎牙。他对着晏归舟深深鞠了个躬:“谢谢安先生!” “安先生费心了。”王木匠也连连感谢。 晏归舟在族谱上正式写上了这个姓名,第一次叫了王虎子的新名字:“王敏行。” “是,安先生。”王敏行答道。 “日后打算读书识字吗?”晏归舟随口问了一句。 “安先生,不瞒您说。”王木匠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咱这村子偏远,离镇子里有三十里路,没有教书先生愿意来。邻村倒是有一个,偶尔会来祠堂里教孩子们认几个字,但也不常来。” 一旁的里正看此情景也走上前来,面带无奈:“之前我也试着找过几个教书先生,有的嫌村子太偏不肯久留,有的自己也只是粗通文墨,只能教一些简单的字。” “要是安先生能做教书先生就好了。”王敏行突然在一旁插嘴道。 王木匠赶紧捂上了王敏行的嘴:“胡说什么,安先生有大能耐,怎能来教你识字?” 晏归舟愣住了,对于读书,像他这样的出身,请的都是江南最有名的夫子到家里来教。当时只道是寻常事,从没想过自己读过的那些书,还能用来教书育人。 他又转头看向阿羽,只见她嘴角噙着笑,冲他点点头。 “左右也没什么事情。”晏归舟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袖口,“教几个孩子也无妨。” “真的啊?安先生要开学堂吗?”王敏行拉开王木匠的手,嘴角咧到了耳根。 “修完族谱,就在祠堂开课如何?”晏归舟望着里正。 里正的胡子都笑歪了。 “阿羽想听吗?”晏归舟托着腮,突然看向一旁靠在梁柱上的阿羽。 “我?”阿羽用手指指自己。 “你不是想识字吗?一起来读书吧。”晏归舟冲她挤挤眼,“我从头开始教你。” “好…”阿羽眼神闪烁了一瞬,笑着点点头。 “哎呀,这阿羽嫁的,真是神仙夫君啊。”里正在一旁,忍不住连连称赞。 16. 桑竹村的安先生 转眼间,族谱修订已接近尾声。 一日傍晚,村民陆陆续续都走光了。晏归舟锤了锤坐得有些酸痛的腰,又将腿挪了个角度,靠在椅背上等阿羽来接自己回家。 门外出现了半个脑袋,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着。 “二狗子,别躲了,进来吧。”晏归舟盯着门外的身影。 二狗子低着头,扭扭捏捏地走到晏归舟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安先生。” “怎么,不叫我瘸子了?”晏归舟敲着自己的腿看着他。 “对不起...是我以前不尊重您...”二狗子垂着眼不敢看他,“安先生有文化,村子里都传遍了。” “说吧,来做什么?” “王虎子...王敏行有了个好听的名字...” “想要个新名字?” 二狗子点头如捣蒜。 “你大名就叫王二狗?” “嗯...” 晏归舟皱起了眉,怎么村子里总喜欢用狗当名字呢,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贱名好养活? 其实这二狗子也并不是个坏孩子,只是父亲去得早,寡母一个人艰难拉扯大,有些疏于管教,又摊上个品行不端的舅舅,难免有些顽劣。不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王思贤如何?见贤思齐,希望你日后能向品德高尚的人看齐,不断反省,努力上进。” “王思贤...”二狗子默念着。 虽然他好像没有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但至少有了个比二狗子更好听的名字,他对着晏归舟连连鞠躬。 “谢谢安先生!我一定向安先生学习!” 见二狗子如此兴奋,晏归舟却陷入了深思。 向我学习...我又算得了什么好人吗?在江湖上经营那些情报,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这些年手上沾的血,比村子里的人都多... “安先生,那我走了。”王思贤打断了他的思绪。 “明日,来祠堂读书!”晏归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王思贤点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却差点撞上进门的阿羽。 “阿羽姐姐好,姐姐再见!”王思贤身子一抖,飞快地跑走了。 晏归舟托腮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忍不住嘴角上扬。 看来阿羽在二狗子心目中的威慑力仍然没有消散。 “你来了。” “走吧,回家。”阿羽靠在门边看着他。 “扶我。”晏归舟朝她伸出了双手。 阿羽微笑着将他的手揽过自己的肩头。 ———————— 祠堂的院落中添了许多桌椅,都是村民们从自家凑的。正厅的桌子也被搬到了外面,作为安先生的书案。 晏归舟坐在书案前,抚摸着桌上的笔墨纸砚。这里既没有湖州的狼毫,也没有徽州的松烟墨,桌案上铺的是村民自家做的竹纸,用具虽然破了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精心准备过的。 教书育人,比起在江湖上勾心斗角,也算做件好事,算不得丢人。这么想着,他决心好好为桑竹村的孩子开蒙启智。 午饭过后,村民们陆续把自家孩子送了过来,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祠堂,开始第一日的学习。 晏归舟也没教过书,以为不过是教教小孩念念三字经,识几个字罢了。谁知这群孩子好似在地里野惯了,一个个都像个皮猴子,根本不懂什么叫规矩。 他让孩子在位置上坐好,然而凳子上仿佛有钉子,年纪小一些的孩子根本坐不住,不到半炷香就开始上蹿下跳,晏归舟嗓子都喊哑了,也没能让他们停下来。 他推着轮椅好不容易追上一个小孩子,还没碰到衣角,那孩子就像一条泥鳅一般从他手中滑走。身后两个小孩抓着背包互相打闹着,一只毛笔从包中甩出来,不小心卡在轮椅的轮子中,晏归舟一推轮椅,差点向前跌出去。 好不容易将身子摆正,晏归舟已是精疲力竭,他扶着额头,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啪”得一声,最后一排传来一声巨响,祠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晏归舟也是一激灵,他抬起头,只见阿羽一拍桌子,面前的桌子瞬间开裂出一个数十寸长的口子。 小孩子们全部停止打闹,缩着脖子看着她。 “都坐回自己的位置去!”阿羽的声音透着威严。 孩子们盯着桌上的裂口看了片刻,乖巧地捡起地上散落的笔墨,老老实实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还有。”阿羽从最后一排走到正当中,抱着手臂环视着四周,“以后不许在祠堂打闹,尤其不许碰安先生的轮椅。谁要是让安先生摔了,我就拎着他的领子丢出祠堂!” 听到“拎着领子”,一旁的王思贤深有体会,他把头埋得更低,根本不敢直视阿羽的眼睛。 阿羽的目光扫视过每一个人,确保所有人都规规矩矩,这才转过身,走到旁边种着的几颗竹子旁,折了根竹枝,走到晏归舟面前,塞到他手中:“拿着,谁不规矩就抽他。” 晏归舟早就被阿羽的做法惊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阿羽的威严,不仅在家管用,在课堂上也如此管用。这下好了,孩子们见她如见杀神,以后有阿羽在后面坐镇,这帮皮猴子恐怕再也不敢造次了。 他抿着嘴,看了看手里的竹枝,冲阿羽点点头,重新推着轮椅坐回桌案前,清了清嗓子:“现在我们开始上课,今日我们学《三字经》。” 阿羽也重新坐回最后一排,托着腮看着他们,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晏归舟念一句,孩子们念一句,简陋的课堂终于有些像模像样了。 “安先生,为什么‘人之初,性本善’,而不是性本恶呢?”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晏归舟拿起一张纸:“人刚出生时,就像这张白纸,是干净的。” “那为什么还会有坏人?”另一个孩子问道。 晏归舟白纸上洒上几点墨迹:“后来大家的经历各不相同。有些人被欺负了,没人帮他,他就学会了欺负别人。有人饿肚子的时候没人给他吃的,他就学会了抢。有人从小没人教他是非,他就不分善恶。所以人才要读书明理,要把心里那颗善的种子护住,别让它被风吹跑了。” “知道了!我们要学会帮助别人!守 住善良的种子!” 阿羽垂下眼,看着纸上自己用蝇头小楷写下的“人之初,性本善”。她从来不信这句话,只知道有些人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没工夫谈什么善恶。 但是今日他讲得如此朴素直白,却又如此动人,让她不由得想要信一次。 她将这张纸折了折,塞入了怀中。 念完书,晏归舟开始教孩子们写字。大一些的孩子学过一些,小孩子们只管抓着毛笔乱涂,纸上到处都是鬼画符。 晏归舟只得推着轮椅,挨个去纠正孩子们的握笔姿势。书桌之间的缝隙有限,轮椅又笨重,在中间七拐八拐地穿梭,他的额上很快附上一层薄汗。 阿羽见状,便站起身来,学着晏归舟的样子,把他们的手摆正。 “阿羽,你快比我像先生了。”晏归舟的手支在扶手上,面上挂着清浅的笑。 “我只是帮你打打下手。”阿羽头也没抬。 第一日的课程顺利结束,晏归舟收着桌上的书本,对着下面嬉笑的孩子们问道:“今日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安先生,你为什么不站起来教我们?”一个孩子开口问道。 “安先生是不会走路吗?” 晏归舟看得出,这一整日,孩子们都对他的轮椅好奇得很,虽然阿羽不让他们靠近轮椅,但他们一直悄悄打量着。他也知他们没有恶意,只是好奇罢了。 面对这些孩子,晏归舟也不再遮掩,只是真诚地说道:“安先生生病了,站不起来了,所以你们乖一些,不然安先生追不上你们。” “好!那我们以后不捣蛋,要多多帮助安先生。因为安先生说人之初,性本善!” 看到第一日的教学就有如此成果,晏归舟的心头流过一阵暖流。 阿羽此时走了过来,推起他的轮椅,对着孩子们说道:“安先生日后会站起来的,到时候谁再不听话,小心他踹你们屁股。” 孩子们在底下嘻嘻笑起来,但看到阿羽的样子又缩着脖子不敢乱动。 晏归舟被阿羽的话逗笑了,仰头望着她:“你怎么这么笃定我会站起来。” “不要放弃希望。”阿羽只是对他伸出手,“走,我扶你出去,回家了。” 靠在阿羽肩头,晏归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 又是一日傍晚,晚霞将祠堂上方的天空浸得通红,今日的课程已经结束,在孩子们嘻嘻哈哈的喧闹声中,晏归舟低头整理着桌子上的书籍纸张,等着阿羽来接。 今日镇上的纸商例行来村子里收纸,阿羽去家中取近日做好的竹纸,就没有来学堂。 “安先生,不好了!”王敏行从祠堂外面冲了进来,“有人在村口为难阿羽姐姐,你快去看看!” 晏归舟手上一顿:“是谁?” “是孙记纸坊的掌柜。” 晏归舟推着轮椅走上前去:“每个月都来收纸,怎么会产生争执?” “我看他们在村口拉拉扯扯的,周围还围了好些人。” 一听到动手了,晏归舟登时坐不住了,立刻推着轮椅向祠堂门口走去。 17. 竹纸危机 轮椅滑至门口,半条小腿高的门槛拦住了他的去路,平日里都是阿羽把他架过去,今日阿羽遇到了麻烦,他却连小小门槛都跨不过去。 晏归舟胸中发闷,但他来不及懊恼,迅速将腿从轮椅上搬下来,一手按着轮椅,一手扶着门框,试图把自己撑起来。 现下手上的力气已足够大,他将自己从轮椅上拔了起来,但双腿到处乱晃,完全无法支撑身体,更别提抬起来跨过门槛了。他撑着站了几息时间,浑身都在发抖,额上转眼就附上了一层薄汗。 这样不行,腿抬不起来就跨不过去,实在不行,还是坐着挪过去吧。 他刚要松手坐回去,身体却被人撑住了。他低头看去,王敏行和王思贤这两个半大的孩子接住了他。 “你们...” “安先生说过,我们要学会帮助别人。”王思贤一本正经地说道。 王敏行也说:“安先生教我们读书明礼,我们就不能让安先生摔在地上。” 晏归舟心头刚涌起的那股酸涩,被一股暖流压了下去。 这两个大一点的孩子一左一右地扶着他,小一点的孩子七手八脚地将他的腿搬过门槛,又一起将轮椅抬了出去,最后将他稳稳地放回了轮椅上。 “谢谢你们。”晏归舟眼前泛起了一层水雾。 以前在听风阁,大家多是为了利益,整日勾心斗角、争权夺利。而现在这帮孩子们,是真心实意地在帮自己,既不是命令,也不是服从。 阿羽还在村口被人刁难,他也来不及想更多,在孩子们的簇拥下朝着村口走去。 ———————— 当他赶到村口时,那里已经围了一群人,正七嘴八舌地争论着。 阿羽还不知在哪里,但从争执的内容中,他听明白了:镇上孙记纸铺的掌柜,这个月将收纸的价格大幅压低,且不论品质,都以统一的价格收货。桑竹村村民很大一部分营生就是靠制作竹纸,这样一来,他们的收入会大大缩减。 “安先生来了。”孩子们冲着人群喊了起来。 听到叫喊声,村民们纷纷回过头来,主动让出一条路。 晏归舟推着轮椅,走到了孙掌柜面前,阿羽正立在他旁边,眼中盛满不屑。 他细细打量了下阿羽,衣着规整,表情平静,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晏归舟看着阿羽,还是觉得多问一句才更放心。 阿羽摇摇头:“放心,我没事。” 孙掌柜带着两个伙计,居高临下地看着晏归舟。 “孙掌柜。”晏归舟的目光转向这个留着八字胡,身材细瘦、眼里透着精光的男人,“这个月收纸的价格,为何降低了这么多?” “你是哪位?”孙掌柜的语气里满是傲慢。 “他是阿羽的相公,也是我们村的教书先生。”有村民帮着回答。 “果然晦气。”孙掌柜身旁的伙计嘟囔了一句,“做纸的人脸上长着那么丑的的胎记,相公还是个瘸子。” “你说什么?”阿羽将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她向前跨了一步,“再叫一句瘸子试试?” 晏归舟拉住了她的手腕,冲她摇摇头。 他仰头看着孙掌柜:“孙掌柜,你是个生意人,压价不是不行,但用诋毁别人外貌的手段压价,传出去让人笑话。” “安先生是吧。”孙掌柜用他那三角眼,笑眯眯地盯着他的双腿,“你是个读书人,生意场上的事情你不懂。这纸价嘛,今年的行情就是如此,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至于刚才那些话,是伙计说的,你们要是不乐意听,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我是读书人,但我曾经也是个商人。”晏归舟语气沉稳,“即便今年行情不稳,这三等纸和一等纸的价格,也绝不可能一样,你也休想用这种手段来哄骗村民。” 人群中开始骚动起来,村民们议论纷纷。有说还是安先生有文化,孙掌柜原来一直在骗人,也有人问自己家的纸到底是什么成色。还有人私下小声讨论,阿羽家的纸一直成色一流,孙掌柜才出一文钱一张,自己家的纸得卖多少钱才好。 “这周围的村子,又不是只有你们桑竹村才做纸,我随便去其他村子里收,都比你们这里便宜。” “众所周知,桑竹村的竹纸,是用特有的水竹、白夹竹、嫩慈竹混合而成,这里的水土自然适合这些竹子生长,别处产不了这么好的竹子,自然也不会有品质这么好的竹纸。” 晏归舟暗暗思忖,果然竹子没白舂,浆也没白打,近些时日倒是了解了不少关于竹纸的知识,也算现学现卖了。 孙掌柜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起来,又过了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你们就等着竹纸发霉吧。” 他甩了下衣袖,带着两个伙计扬长而去。 经过几个面带犹疑的村民身旁时,又撂下一句话:“你们谁要是愿意卖,就来镇上铺子里找我,价格好商量。” 孙掌柜走后,村民们都一脸愁容地围着晏归舟。 “安先生,孙掌柜就这么走了,以后我们的纸卖给谁去?” “是啊,便宜卖尚且有一些收入,他干脆不收了,我们可是一分钱都没得赚啊。” “今年行情不好,不然我们就贱卖了算了,好歹保住一些收入,我家孩子看病还需要钱呢。” “乡亲们,请稍安勿躁。”晏归舟抬手安抚众人,“这对策,自是有的,我会想办法将大伙儿的竹纸卖出去,且一定会卖得比往年更好。” “真的吗?孙掌柜都说行情不好,怎能卖得比他更贵?” “请容我计划一下,三日后巳时,大家都来祠堂,到时我会将应对之法说与大家听。” 村民中又是一阵骚动,有兴奋的,说还是安先生聪明,也有担忧的,说孙掌柜都走了能有什么法子,一时间大伙儿仍围在一起,久久不肯散去。 “今日晚了,大家都先回去吧,我夫君说了,一定会帮大家想到办法的,请大家放心。”阿羽冲大家摆摆手,“先散了吧。” 村民们这才三三 两两地散去。 听到阿羽当着众人面叫自己“夫君”,晏归舟的嘴角不住地上扬。 待村民都走光了,他仍沉浸在被叫夫君的喜悦中。 “安阳。”阿羽蹲了下来,拧着眉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晏归舟愣了一下:“王敏行跑来告诉我,孙掌柜在刁难你,我就来了。” 阿羽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抓起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晏归舟缩回了手,舌头有些打结:“你...你做什么?” “祠堂门槛那么高,你怎么出来的?”阿羽的语气里带着嗔怪。 “是...是孩子们把我扶出来的,放心,没摔。” 阿羽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她站起身来,手胡乱在身侧抓了几下,左顾右盼了起来,看上去有些忙碌。 原来...她这么担心我。 晏归舟抿着嘴,极力压住自己的嘴角。 阿羽将地上打包好的纸品拿起来,丢到他手里,恢复了她毫无波澜的声线:“拿好,回家了。” 晏归舟抱着那摞纸,任凭阿羽将自己推回去。 轮椅晃晃悠悠地行在乡间的小路上,竹子的清香幽幽地钻入鼻腔。 “你说,究竟用什么办法,可以让桑竹村的纸卖得更贵呢?” 头顶突然传来了阿羽的声音。 “绕过孙掌柜,我们自己卖。” “自己卖?” “长久以来,桑竹村的纸都是靠着孙掌柜挨家挨户收上来的,他开多少价,便卖多少钱,久而久之,话语权就掌握在了他的手里。”晏归舟顿了一下,“但如果我们自己将各家的纸汇聚在一起,分成等级,找到买家,这中间的差价便不会再被孙掌柜赚去了。” “说得轻巧,买家哪是那么容易找的。” “这个不难。可以先去镇子里打探下,有多少文房四宝的铺子、书坊、私塾,甚至香烛店、酒楼。或者可以直接从孙掌柜那入手,看他的纸品都销往哪里,我们直接从他上游的买家切入,截了他的供货渠道。” “你果然是做过生意的人。”阿羽不禁感叹。 这个评价比“还行”是不是又高了一级?晏归舟得意了起来。 “日后若是买家稳定了,我们可以以桑竹村的名义,成立商会。由专人管理,统一收货,统一分红。未来还可以将生意扩展到县里,甚至更远的地方。桑竹村的纸好,不怕没销路。” “桑竹村的村民,定会感激你的。” 晏归舟微笑着摆摆手。没想到自己在江湖上经营多年,这些知识竟是用在了一个偏远的山村里。 “那你呢?”晏归舟回头看着她,“不表示表示?” “好像是我把你从水里捞出来的吧。”阿羽将轮椅的椅背向后一压,低头看着他,“瘸子,你倒使唤起我来了。” 说罢将轮椅翘起来,推得飞快。 “哎哎哎...慢点!你想摔死我啊!” 月光明亮,将两个人的影子拉了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