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待朝花开》 1. 第 1 章 “贱婢真是大胆!纵然小姐心智不全,依然是咱们花府实打实的嫡女!未来是要做仙人的!尔等岂敢骑到小姐头上来犯!” 迷迷蒙蒙地训诫声透过木门,床榻上被褥捂得严严实实的花朝衣闻声惊醒。 浑身火热,口干舌燥,唯有额上浸过凉水的棉巾传来丝丝凉意。两层的被褥仿佛千斤重,无论如何施力都难以撼动分毫。 我怎么突然病了?花朝衣启唇轻呼,想唤来妈妈,不曾想出声沙哑细微,努力全是徒劳。 好不容易抬起红肿的眼皮,混沌间看出这里根本不是她家。 门外秋元中气十足地训骂声断断续续地落入花朝衣的耳朵里,听后能简单拼凑出事件的前因后果。 自己应该成了哪个府上的痴傻小姐,被忘却尊卑的下人丢入湖中,染了风寒。 仙人?难道这里还是修仙世界? 花朝衣原是跳级毕业的神童,因奶奶病症学了中医,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然硕士毕业。前些日子换季忘添衣,发烧了,没想到一睁眼竟然穿到这里。 同名原主应当是个不受重视的小傻子,否则也不会落水。花朝衣疲倦地合上眼,不自觉放轻呼吸。 愿我们互换灵魂,我帮你在此间镌刻下花朝衣的足迹,你替我在父母膝下尽花朝衣该尽的孝。 病魔来势汹汹,掏空花朝衣全部精力,意识逐渐混沌,秋元的声音慢慢消失,她再次沉入梦乡。 屋外,花朝衣的贴身婢女秋元身前跪着两名以头抢地、婢女服饰的女人,见秋元停止训骂,一个赛一个磕头快速有力,张口闭口都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奴婢知错了”、“望秋元姑娘在主母面前美言几句”。 秋元方才泄尽的怒火再次直冲头顶,她压低了声,“什么一时糊涂!你们在柴房嘲笑小姐真当我不晓得嘛!若不是小姐,你们早都成臊子了!” 平复情绪后,秋元冷冷开口:“你们的事我已如实上报主母,如何处理全凭主母定夺。” 都是伺候主人的,千不该万不该以下犯上。既然种下因,就该承担果,秋元抬眼望向院子门外蜿蜒漫长的石子路,小姐出事前她便将消息传至主殿,待主母与大少爷外出归来,收到消息后想必会即刻赶来。 条条柳絮因风翻飞,衣袖摇摆似蝶翼,秋兰第一次见小姐也是这样的春天。 花家作为常出单双灵根修仙奇才的修仙大家,嫡女竟是三灵根,叫人大跌眼镜。幼时一场高烧又夺走了小姐的聪慧,大夫说小姐一生都只能是幼儿心智,无法健全。那时,家主当场决定放弃小姐,转身与几个姨太太生下三儿一女。 秋兰也是在那时跟了小姐。 愿意维护小姐的人不多,除去主母与大少爷,便只剩与小姐定了娃娃亲的夜府少爷。 都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夜府那位少爷的城府极深,他未必喜欢小姐,或许只是看不惯欺负人。 秋兰回首,怔怔地凝望花朝衣休息所在的房屋。 有时她看不透小姐,明明该是一切心思摆在脸上的痴傻儿,可唯有小姐失神透露出令人难以体会的神情时,秋兰才感到自己与小姐的距离近了一步。 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响起,秋兰猛地回神,见主母与大少爷花朝行快步赶来,她双臂交叠,屈膝行礼。 主母来得匆忙,神情担忧,豆大的汗珠挂在额间,凌乱的碎发散下,来不及给秋兰等人多余的目光,大步迈向木门。 又陡然急刹,站定门前,手帕轻轻印上额头,缓过气儿后,轻手轻脚地走入屋内。 待木门关严实,花朝行一脚踹翻地上的婢女,“官小本事倒不小,行恶行到主子头上了!” “大少爷,”待花朝行泄完愤,秋元欠身请示,“奴已经找出这两个贱婢的卖身契,如何处理还请您的指示。” 花朝行恶狠狠地剜了二人一眼,“谴入五姨太房中,卖身契一并送去。” 话音刚落,两名婢女身形明显瑟缩。 五姨太是府中最爱虐待下人的姨太,模样张扬艳丽,深得家主宠爱,好几次闹出人命都草草了事。 更何况她们还是花朝衣房中送去的,在五夫人手下哪怕走狗运保住一命,也免不了掉层皮。 两人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磕起头来,“咚咚”声起此彼伏,额头渗出殷红的血与眼中泪水相融,一碰一起,地面被血与泪染深,嘴里哭喊着求花朝行放她们一马。 花朝行向来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更何况眼前两人不知好歹,竟在初春时分将他妹妹推入湖中,还谎称花朝衣自己失足跌下。 寒光一闪,雷电作响,双刃出鞘一左一右紧贴二人肌肤,花朝行手握刀剑柄,心中压抑怒火,“去,还是死在我的刀下,自己选。” 极品变异雷灵根使花朝行在家中的话语权不亚于家主,一道惊雷更是足以让二人重新投胎百八十次。 二人不再说话,秋元瞥一眼她们,朝花朝行行礼,“大少爷,奴现在将她们押到五姨太府上。” “去吧,”花朝行收回刀刃,目光落在秋元身上时神情才稍微缓和,“早些回来,衣儿离不开你。” “是。” 秋元携二人离去,大夫带着药箱姗姗来迟。 花朝行与大夫进屋时,主母正举着茶杯给花朝衣喂水。 花朝衣迷迷瞪瞪睁眼,三个人满脸捉急地守在床边。 “娘......娘亲,”花朝衣试探着喊人。 主母攥紧手帕,擦拭泪珠,小心翼翼回应:“诶,衣儿,忍忍昂,大夫给你看看就不难受了。” “嗯。”花朝衣咧嘴一笑,看来猜对了,这位端庄秀丽的女人是原主的生母。旁边那个少年郎可以直接进她一个女儿家的房间,多半是她兄弟没跑了。 花朝衣为自己猜对身份而窃喜,主母和花朝行误以为她在安抚家人,顿时心间酸楚。 大夫留下药方后离开,主母与花朝行事务繁忙,待秋元返回便匆匆离开。 花朝衣的目光落在华美的窗幔上,她初来乍到手上没有任何筹码,最好的办法便是以不变应万变。 原主如何,她如何。 不就是傻子?好演!大学戏剧社首席演员请求出战! 趁秋元外出煎药的功夫,花朝衣抓起外衣披上,翻身下床,挪步观察房间。 夕阳西下,火红日光投入屋内衬得整座房间富丽堂皇,置物架上翡翠玉器、金银摆件琳琅满目,梳妆台上发钗、步摇在烛火下闪耀着“奢侈”二字。 花朝衣俯身检查被绣花鞋摆得满满当当的鞋柜,做工繁杂精细的绣花鞋上由金箔点缀,实心翡翠悬挂鞋尖,尽显奢华。 鞋子这般,衣物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看两眼审美疲劳了,花朝衣确认屋外无风,推开屋门通风透气,不想直直对上正在庭院石桌上小酌的少年郎狭长的眼眸。 少年一挑眉,放下酒盏起身,一面褪下身上的狐裘,一面抬脚走近花朝衣,“听母亲说,没眼力见的下人害你落湖染了风寒。兄长将她们发配去五夫人院中了,可感到好些?”他抬手一扬,狐裘披到花朝衣身上,将其紧紧裹住 。 他笑得温润,笑意却不达眼底,花朝衣不寒而栗。 她强装镇定,被狐裘暖得眯了眯眼,“暖和。” 夜轻尘笑了,“怎么不叫哥哥?” “哥哥。” 屋檐下,花朝衣黑曜石般的眼里只倒映出少年俊美的模样,这让夜轻尘感到莫大满足。 他牵起花朝衣的手,领她在石桌边坐下,自己起身点起院内灯笼内的烛火,后坐回她的身边。 自小家中就给两人定下娃娃亲,夜轻尘欣然应允,哪怕花朝衣后来成这般傻傻愣愣的模样,他也没想过改变。 他认定了花朝衣,花朝衣便只能是他的妻子,无论情爱。 哪怕变傻了也无所谓,以他的极品冰灵根与即将筑基的本事,哪怕未来拜入强者如云的修仙门派,也足够护住她。 另一边,花朝衣小心翼翼地打量夜轻尘。这个陌生少年与自己并不相像,又与自己自然的亲密,难道他是自己的未婚夫? 夜轻尘将花朝衣冰凉的双手拢在双掌间,轻轻搓着,哈气暖和。 初春气候仍旧寒冷,花朝衣身子骨弱,生病难痊愈,夜轻尘在心里盘算明日带些什么补品上门拜访。 见眼前少年神游天外,搓手的动作逐渐缓慢,花朝衣直觉这是套出他名字的好机会。 信息知道越多,越不容易露馅,毕竟落水失忆这种粗糙的谎言,一旦遇上多心多疑的人极容易暴露。 半张脸被绒毛遮挡,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花朝衣故意夹起嗓子,“哥哥,你好暖和,是暖炉哥哥吗?” 夜轻尘一怔,低低笑了,“是轻尘哥哥。” “暖炉哥哥。” “那就暖炉哥哥吧。”夜轻尘无奈摇头,捏捏花朝衣白嫩的指尖,“喜不喜欢哥哥?” 花朝衣不答,只自顾自地笑。 夜轻尘抬手就要逗她,秋元端着煎好的药快步走来。 药放上桌,秋元行礼,“小姐,夜少爷。” 叶?还是夜?无所谓,没有人会要求傻子写字,会读就行。 花朝衣抬眼,夜轻尘,知道你的名字了。 夜轻尘敛去笑意,端过药液,“下去吧,这里有我,待亥时回来伺候小姐入睡。” “是。” 舀起一勺药液,吹凉后递到花朝衣唇前。 她细细一嗅,熟悉的药味,柴葛解肌汤?药效虽好,口味却因柴胡和生姜等又苦又辣。 傻子可不会乖乖喝下这药。 花朝衣瘪嘴,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夜轻尘,“苦,不喝。暖炉哥哥喝。” 夜轻尘气乐了,药苦让他喝。 伸手从里衣拿出一个纸包,摊开摆在桌上,裹满糖蜜的果干在烛光下映出纹路。 “哥哥有蜜饯,喝一口吃一个。” 花朝衣眼珠滴溜一转,乖巧地笑了,“哥哥吃药,衣儿吃蜜饯,分工合作。” 月牙高悬夜空,清风将其吹落,飘入少女眼中。 夜轻尘失了神,又因刺骨冷风惊醒。 失态了,竟被花朝衣迷得失神片刻。 他不再理会花朝衣的言语,生怕再被迷惑心智,胡乱喂完药和蜜饯,不理睬花朝衣的挣扎,一把抱起塞上床,召来秋元后落荒而逃。 直到登上马车,脸上余热仍未散去。 窗外点燃黑夜的万家灯火缓慢倒退,夜轻尘烦躁地拉起布帘。 神态、行为、言语皆未变,是发热生病的缘故吗?为何感觉花朝衣与上月相见时有些许不同了? 2. 第 2 章 被发现了?怎么突然把她丢回来了。 花朝衣盘腿坐榻上,苦思冥想不得解。多半没被发现,否则她现在已经人首分家。 正琢磨,门口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谁呀!”花朝衣一蹦起身,豪横地站在床榻上,两腿叉开,双手抱臂,若忽略身上歪歪扭扭的狐裘,还真颇有几分江湖女侠之风。 “小姐,是我,秋元呀,”秋元探头,嘿嘿一笑,打着灯笼进屋,又担忧夜风跟进来赶忙转身合门。 花朝衣“哼”一声,特意摆出趾高气昂的模样,没有接话,实则在心底暗喜。 秋元?又得知一个名字,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秋元早已习惯小姐不循常理的行动,手中灯笼放置在圆桌上,屋内走一圈将灯具的烛火一一吹灭后,轻步走到床边,耐心请求花朝衣褪下狐裘和外衣。 花朝衣不允,“吾乃江湖刀客花朝衣!除魔卫道、杀敌无数!岂是尔等宵小可以发号施令的!?”说罢,一扬狐裘衣边,不想狐裘却因太重垂直落下,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秋元忍笑,颇为熟练地顺着花朝衣的话说:“刀客大侠,小的知您侠义肝胆,亦知您本领高强。您是小的恩人,但求您给小的一个伺候您的机会。” “还请您将狐裘与外衣交予小的。” 言毕,秋元躬下身,双掌掌心向上摊开。 花朝衣观察她片刻,脱下狐裘和外衣,随手搭在秋元手上,一掀被褥躺上床,冲秋元眨巴眨巴眼。 秋元三下五除二叠好衣物,将外衣收入衣橱、狐裘放在床边木柜上,端起床边水盆,外出换了一盆凉水回来。 嘴里絮叨着小姐快快好起来,手中把过了凉水的布巾拧干,滴滴答答的水声与花朝衣在原世界常听的助眠直播相似,几秒的功夫竟萌生出浓浓的睡意,合上眼,额间传来阵阵冰凉。 秋元掖了掖被角,提着灯笼离开后,屋内被漆黑笼罩,沉入寂静。 风一起,庭院内绿叶繁枝哗哗作响,沉闷的打更声响起又消散,两种声音交织并行,潜入花朝衣朦胧的梦。 模糊梦境中,花朝衣回到刚刚打烊的中医堂,趴在柜上,百无聊赖地等侯师兄师姐记完账下班。 沁人心脾的药香,磨损到能一眼看见木头结构的药柜,老大夫一直懒得擦的桌角灰尘,曾经融入花朝衣生命的东西,以为要相伴一生人与景,都只化作连环画轻飘飘的一页。 忽地,画面动起,中医堂最后一盏灯管熄灭,木门缓缓合拢,药香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街边草木的清香。 花朝衣在师兄师姐的陪同下安全回家,梦境戛然而止。 彼时,她猛地惊觉这并非思念带来的回忆,而是原主穿到她身上后送回的一封信。 告知她家中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担心。意外来的突然,所幸她们都有向前的勇气。 原主已然融入现代生活,她也不能落后。 在全然陌生的环境中,能有傍身的一技之长是巨大的底气。 她不知自己的灵根与天赋是否适合修仙,若未来不能在修真界有一席之地,从仙门毕业后靠着前世学来的本事回到烟火凡间开个医馆,倒也能过得安稳。 启用这备选方案前还得先选一处合适的落脚地,不能被原主的亲人朋友和那个麻烦的未婚夫发现,否则生活难自理的痴傻儿摇身一变成悬壶济世的医师,实在百口莫辩。 原主生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竟然能找五个老婆,这几人和他们的子孙也得躲着点。 若条件不够,开不上医馆,摆个剪纸摊也是好的。 前世花朝衣酷爱剪纸,九岁拜远近闻名的老师傅为师,如今手艺也算得上精湛,成品一个赛一个惟妙惟肖,年年过节街坊邻里的窗花都由她一手包办。 纸花卖不了几个钱,不过她孑然一身,兜里够几个子儿吃饭就行。 翌日清晨,花朝衣起身时浑身舒爽,想必是风寒已经好了大半。 梳妆完毕,铜镜中倒映少女玲珑可人的面庞,眼中灵动荡漾,全然没有昨日病恹恹的模样。 花朝衣病好,家主本要求她到主殿请安,不想夜轻尘一早登门拜访,要求带她外出游玩。 纵使花家是盛产单双灵根的修仙大家,也得罪不起家由皇亲国戚的夜家,花家家主虽不愿,也只能摆手由他去。 花朝衣随秋元去往主殿途中,远远瞧见一身粉衣、满头金钗的姑娘,大摇大摆地也朝主殿方向去。 秋元心头一紧,紧紧攥住花朝衣的衣袖,“小姐,六小姐在前,我们换条路吧?” 并非秋元杞人忧天,花家六小姐倾心夜轻尘,一听夜轻尘拜访花家,管他因公事来,还是找花朝衣才来的,一定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夜轻尘身前地露个脸。 过去花朝衣虽然痴傻,却也有占有欲,自是不乐意,一见六小姐就不吐不快。 六小姐也是有脾气的,总是还嘴,最后总因庶出冒犯嫡出而受罚。 花朝衣虽无人批评,可吵完后心情不佳,一个人躲在回房里偷偷哭,只留秋元一人在门外抓耳挠腮。 然而,此花朝衣非彼花朝衣,她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哪怕穿越到未成年的身躯里,也做不出躲进房间偷偷抹眼泪的事。 她可以不哭,但不能不找茬。 花朝衣甩手挣脱秋元,拎起裙摆小跑上前,从六小姐花枝叶发间摘下那支最华贵的步摇,脚下轻快,趁花枝叶惊愕时两三步拉开安全距离。 花枝叶回神气得一跺脚,秀眉拧起,“花朝衣!你还我步摇!”那可是她为了见夜哥哥特意挑选的最漂亮的步摇! 上面的紫钻不仅华美,还可以滋养她的木水双灵根。 这是她小时候从花朝衣的礼物中偷出来的,这么多年都只敢偷偷在屋里试戴,不敢戴它招摇过市。这次若不是她没有足够贵气的钗子搭配新衣,她才不会冒这个险。 必须抢回来!要是叫主母和大哥看出就完了! 花枝叶右掌凝聚灵力,作势吓唬她,“还给本小姐!不然叫你好看!” 一见灵力,秋元脸色大变,拔腿冲上去将花朝衣护至身后,“六小姐,花府明令禁止花家同胞私下斗殴,还请三思而后行!” “贱婢!你有这般能耐就夺回本小姐的步摇啊!”花枝叶面容狰狞,全然看不出方才娇俏的模样。 花朝衣嘴巴一瘪,不悦道:“可它是衣儿的!” 她随口胡诌,痴傻儿认错东西不少见。 她愧疚地在心里双手合十,六小 姐对不住,借你和你的步摇塑造一下我的傻子形象。 “跟你个傻子说不清!”花枝叶恼羞成怒,火气上头,甩出灵波。 秋元回身抱住花朝衣,以□□生生抗住。受击后擦干嘴角的血迹,直挺挺护在花朝衣身前,“六小姐,推小姐下水的两个贱婢,是受您指使的吧?” 花枝叶身躯一颤,难以置信瞪着秋元,“谁说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 两人争执不下,花朝衣抬手扯扯秋元的衣摆,“秋元,你还好吗?衣儿错了,衣儿不该拿别人的东西。” 她都吐血了!这修仙世界就是不一样,随手就能把人打吐血。 “小姐,我没事......”话音刚落,远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来。 花朝衣刚刚扯下花枝叶的步摇,她的贴身婢女便着急忙慌跑到主殿去禀告家主花朝衣欺负她家小姐。 本想全是花朝衣的错,哪怕嫡庶有别,家主为了纠正花朝衣的习惯最少也会批评两句,哪曾想花枝叶动手了。 还用的灵力。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灵力波动!”家主大声呵斥,满是沟壑的脸上带着不可忤逆的威严,钝刀似的目光划过花朝衣和秋元,最终落在花枝叶身上。 人人皆知修真大家花家出了花朝衣这么个平平无奇的三灵根,甚至十四岁的年纪连炼气期的门槛都摸不到,能制造灵力波动的断然不可能是她。 “父亲!”花枝叶计划先下手为强,“扑通”一声跪下,语气隐隐发颤,“是四姐!四姐抢走了女儿最喜爱的步摇!” 花朝衣神色复杂,她怎么不说我试图占为己有的罪行?被找事的受害者这么心虚吗?嫡庶制度害人不浅啊。 主母捏紧手绢,走到花朝衣身边,柔声询问是否真的抢走妹妹的步摇。 花朝衣低下头,似是害怕般将步摇紧紧护在怀里,身体微微颤抖,一言不发。 花枝叶的生母三夫人从人群中走出,泪眼婆娑,惹人怜惜,她声泪俱下,“家主,叶儿或许冲撞了四小姐,可若是叶儿自保的手段呢?” “若叶儿被抢走心爱的步摇,四小姐又指使下人牵制叶儿,叶儿不得已才用灵力自卫,难道也要算她全错吗?!” 眼见三夫人三言两语就将罪责全部推到花朝衣身上,主母有些坐不住,正要开口争论,花朝行伸臂将她拦在身后,摇摇头。 主母顿时了然,若不处理好步摇的问题,花枝叶滥用灵力的事永远会被胡搅蛮缠,得不到解决。 花朝行对家主抱拳行礼,直言花朝衣向来不会主动招惹他人,六小姐对夜少爷的心思,整座花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非她如此张扬,两人全然不会走到如今这步田地。 花朝衣诧异,她这六妹还惦记她未婚夫,古代的伦理问题果真复杂,随便一个话题都能在宿舍畅谈一宿。 三夫人又要发作,引出花朝衣争抢妹妹步摇一事,花朝行抢先发话:“衣儿夺走她人心爱之物需要接受批评,但事后,六小姐在府内对姐妹擅用灵力一事,也请父亲公正发落。” “自然。” 花朝行站到花朝衣身前,对她伸出手,轻声道:“衣儿,将步摇还给六妹,可好?” 3. 第 3 章 花朝衣小声道:“对不起,兄长。衣儿见这步摇像屋里一支,误以为是衣儿的。” 她摊开手,精致秀美的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剔透的紫水晶内流转缕缕灵气,细细一看,灵气周围漂浮着片片雪花。 花朝行拿起步摇转身,花枝叶的头快低到地里去了,以为花朝行或主母要批判她时,他只是沉声询问这支步摇是不是六小姐的。 花枝叶一愣,心头窃喜,看来过了这么多年,主母和花朝行都不记得这根步摇了,真是天助我也。 眼下这步摇“物归原主”,花枝叶双手接过步摇,面露羞涩地瞧夜轻尘一眼,就要将步摇重新戴回发间。 哪料这时夜轻尘陡然开口:“既然六小姐说这支步摇是自己的,还请问我们夜府垄断且从不对外发售的珍品紫寒晶,你从何得来?” 言毕,花枝叶心里最后一点侥幸顿时风消云散,这步摇竟不是主母或花朝行所赠......而是源于夜轻尘。 她的心顿时乱成一团,举着步摇的手僵住,戴也不是,放也不是。 夜轻尘低笑,向来惹人情动的双眸如今不带一点温度地停留在花枝叶身上。 心上人的注视本该令人雀跃,可此时此刻她如芒在背,只想挣开这道目光,远远地逃离这里。 花朝衣从花朝行身后冒头,心头一惊,她胡乱编出的借口,竟然说中了。 这步摇还真是她的? “这......这是......”花枝叶手脚大乱,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话说回来,”夜轻尘话锋一转,“衣儿十二岁生辰那年,夜某曾赠一支镶有大块珍品紫焰晶的步摇。” “从紫焰晶的挑选加工,到簪身的设计锤炼,都是夜某亲力亲为,也是夜某的得意之作。” “这么些年夜某从未见衣儿佩戴,本以为夜某送的礼物未讨得衣儿欢心,如此看来,是有小人在背后......摸走了什么也说不定。” 夜轻尘收敛笑意,转身对家主行礼,一锤定音,“夜某赠与未来妻子的生辰礼物怎会落到其他女子手中?还望家主彻查,还夜某一个清白。否则若日后衣儿因此心怀芥蒂,不愿亲近夜某,夜某实在是无处诉说委屈。” 轻飘飘的话语唯有“未来妻子”四字咬得格外用力,是对家主的提醒,也是对花家的警告。 家主顾不得拭去额角的虚汗,连连称是后,向三夫人与花枝叶施压,要求公开步摇来路。 花枝叶咬牙不认,嘴硬说这是她自制的仿品。 夜轻尘呵呵一笑,“谎话连篇,罪加一等。” 说罢,抬手催动灵力,步摇仿佛生出自主意识般飞向花朝衣,她歪头接住,步摇之上登时炸开几朵晶莹白亮的雪花。 这下在场所有人都明了了,这支步摇上有夜轻尘的本源冰系灵力,哪是什么仿制赝品,分明就是夜轻尘送给花朝衣的礼物本体! 家主拧紧浓眉就要发落,秋兰突然跳出,跪地俯首,“家主大人!六小姐偷走夜少爷赠送小姐的礼物、六小姐在府内对小姐使用灵力的事件已然敲定结果,但前两日六小姐教唆府中下人推小姐入湖尚未得到审判,这件事不能得不到解决!” “你个贱婢!胆敢诽谤本小姐!”花枝叶原地跳起,朝秋元狠狠踹去。 看到花朝衣扑上去抱住秋元时,三夫人双目无神,歪坐倒地,完了,一切都完了...... 闪出紫电的双刃与冒着霜气的利剑同时出鞘,为花朝衣挡住这一击。 “六姑娘可是恼羞成怒?”五夫人扭着胯走出,一双媚眼瞧向家主,“那两个贱婢昨日来到妾的府上,可是什么都招了,六姑娘莫要继续嘴硬了。” 花枝叶浑身剧烈颤抖,疯了似地大喊不是她做的,大力磕头求一条生路,又试图去抓夜轻尘的裤脚,被毫不留情地踢开。 家主害怕再生变故,赶忙命人把花枝叶与三夫人拖下去,关入祠堂接受家法。 夜轻尘召回利剑,从花朝衣手中抽出步摇,将其插入花朝衣的发间,“夜某今日前来拜访,除了给衣儿赠些补品外,也是邀请衣儿与夜某共乘画舫,同赏这烂漫春景,不知衣儿意下如何?” 花朝衣没有直接回答,面带羞涩地揪了揪主母的衣袖。 主母失笑,拍拍花朝衣的肩膀,“想去就去吧,秋元与你同行。” 秋元拍拍衣摆上的灰尘,点头拍胸,发誓会照顾好小姐。 花朝行将一只荷包递到花朝衣手中,让她把路上瞧见的所有想吃的、想玩的通通带回家。 花朝衣握紧荷包,用力点头。 夜家新买了一艘大型双层画舫,今日第一次出行,只有夜家人与受邀之人才有资格出现在船上。 马车停驻在潇淮湖边码头,夜轻尘率先下车,一手背后,一手抬起,待花朝衣搭上手心,便可牵着她下车。 花朝衣可不依他,拎起裙摆,弯下身体,两步起跳即将落地,又被眼疾手快的夜轻尘抬手捞入怀中。 他将人小心放下,无奈地教训一嘴这样危险。 可花朝衣并未应下,只是自顾自地笑,夜轻尘摇摇头,只得叮嘱只有自己在场时才可这样,这回她很快答应。 凛冬已去,春意降临,燕子重回三洲城,彩蝶翩翩飞舞,夜家画舫之行也是为了向三洲城宣告新春已至,新的四季轮回已然开篇。 花朝衣随夜轻尘在画舫拜见夜父夜母后,便一行去了二层。 一层略微拥挤,夜轻尘心忧花朝衣,带她在仅限夜家人进入的二层休息观景。 不多时,画舫启程,随潇淮湖水晃晃前行,船头雅人抚琴吹箫、围棋对弈,船尾方桌上吟诗作对、泼墨书画,船中人满满当当围成一桌打叶子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夜母携一叠芙蓉糕上楼,塞给守在门外的夜轻尘,细声问他为何不陪着衣儿。 夜轻尘接过青瓷盘,不语。 夜母掩唇轻笑,叫他快给衣儿把糕点送去。 瞧夜轻尘一动不动的呆愣模样,她忍不住点拨:“或许你护得太过了,万一衣儿也想去一层玩耍片刻呢?二层实在是太冷清。” 说完,拍拍夜轻尘的肩膀,转身下一层找他父亲对弈。 透过门缝,花朝衣趴在窗台边,倾听一层的喧闹嬉戏声载着候鸟回归的啼鸣,时不时被下面的言语逗笑。 夜轻尘垂下眼,怔怔地望着芙蓉糕出神。 难道真是因为自己不带衣儿下去玩,才被她赶出来吗? 花朝衣趴在窗边百无聊赖,若里边只剩她和秋元倒还算自由,可偏偏门口还站着一个偷看的夜轻尘! 害的她只能继续卖力地扮演傻子,她也想与人棋桌对弈揣摩心理、持笔洒墨绘下这大好山河,而不是真的当一个被圈养围观的傻子。 是原主的生活本就如此无趣,还是她演得太过,被夜轻尘当成重点保护对象了? 夜轻尘抬手敲门,推开半边门,花朝衣注意到动静,心中雀跃,面上佯装生气,重重“哼”一声后撇过头,不理睬他。 他将糕点放在花朝衣身前,只见她眼神放光还要忍着摆冷脸,夜轻尘忍俊不禁。 “吃吧,吃完带你下去玩。” 喜报来得这么快?花朝衣狐疑地盯着他。 “真的。吃吧。” 再三确认消息无误后,花朝衣风卷残云地吃完糕点,手绢擦去残渣,起身兴奋地拍拍手,拉起夜轻尘就要下楼。 这时,楼下骤然骚乱起来,一道沉闷又巨大的撞击声响起,紧接着就是“船上有无会医的善人!”的喊声。 混乱并未持续太久,夜父重新组织起船上的秩序,夜母安排人将晕倒地老先生抬上二层,并邀请自告奋勇的医师一同上楼。 花朝衣怯怯地攥起夜轻尘的衣袖,“哥哥,怎么了?” “无碍,”夜轻尘安抚她,牵她走到室外,将房间腾出,为他们提供救人的场地。 一起意外扰乱了大家伙游玩的兴致,处理后一层也没那么热闹了。怕辜负下去花朝衣的期待,他低头询问她是否仍要去一层游玩。 这种情况怎么可能还要下去?花朝衣摇摇头,刚刚随行上来的白发老爷子应当是一位中医,身上鼓鼓囊囊的布包内估计有许多器具。 她想要重拾老本行差得不是药物,毕竟开个方子让病患自己去抓就行。 她缺的是医用器具。 如今她和秋元一切活动都在花家掌控下,有什么办法可以瞒着花家人获得工具呢? “衣儿,是因为有人难受而不安吗?”夜轻尘询问,大夫曾言花朝衣或许一生都是六岁稚童的心智,这个年纪的孩童对环境的感知未必不敏感。 花朝衣抬眼,心中坏笑,资助工具的冤大头这不就来了吗? “哥哥,他们进屋子做什么?” 夜轻尘耐心解答,有人晕倒,大夫在里面治病救人。 花朝衣沉吟半晌,弱弱道:“哥哥,大夫是不是都很厉害呀。衣儿每次浑身难受,都是被大夫治好的。” “衣儿也想做可以救死扶伤的大夫,帮助很多和衣儿一样不舒服的人,可以嘛?”她牵住夜轻尘的手晃晃。 夜轻尘当她是孩童心性,瞧见新奇的事物都想一探究竟,便随口应下。 反正过不了多久,他与花朝衣就要一同参加十年一届的仙门招新。 这医术,她若能学下来,待拜入万山门做一个医修也成,若学不下,到时再改学其他的。 无论如何,他都有信心保护她。 “当大夫好像还要很多工具,这个怎么办?”花朝衣乘胜追击。 “过几日我备齐命人送到你府上,若有需要我再为你安排师傅教学。” 这么容易就弄到了,花朝衣激动地跳起,一把搂住夜轻尘,“谢谢哥哥!” 夜轻尘稳住她,生怕她不小心再次掉入湖中,“还想吃东西吗?下面应当被爹娘安顿妥当,下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花朝衣点头答好,步摇牵系的流苏随动作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抓紧我的手,不要松开。”“知道啦。” 二人紧紧靠在一块,脚踩旋转木梯下楼。 4. 第 4 章 医书、银针、火罐、刮痧板......夜轻尘动作极快,昨日应下的承诺,今日便兑现了。 秋元瞧瞧透过火罐看世界的花朝衣,又瞧瞧伫立庭院又手足无措的大夫,小跑上前蹲在木箱边,询问小姐今日是否需要门外老先生授业? 花朝衣放下火罐,两步蹦到窗边,老先生见她冒头赶忙行礼,生怕怠慢后得罪夜家。 老先生头发花白,仅用一根木钗盘起长发,麻布粗衣包裹微微佝偻的背,斜挎木箱,脸上挂着讪讪地笑。 推开木窗,清风争先恐后地灌进屋,花朝衣翻身跳出屋内,秋元失声尖叫,抬手想拉回小姐却只有纱衣划过掌心。 暖阳高悬,花朝衣背者手笑得明艳,她一步步走进老先生,老先生一抬头,又闪至其身后。 “先生,与衣儿交换好不好呀?”她手指点了点老先生的木箱,其中的药香狡猾地从缝隙中溢出,溜入鼻腔。 错不了,里面肯定装了很多药材,品质也不会低,花朝衣眼里闪烁奇异的光,曾经日日夜夜浸泡在其中毫无感觉,久别重逢竟心生怀念。 目前她困于花府没有获得药材的途径,这个木箱里的宝贝她一定要拿到手! 听说过不了多久时日就要去宗门招新了,她一个三灵根,不当杂役弟子就得想办法另谋出路。目前最好的选择是丹修,这个木箱或许是目前她熟悉这个世界药材的唯一方式。 老先生见花家小姐忽地窜到自己身后,迟缓地转身后退几步,“小姐,此乃老夫旧物,多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实在是......” 花朝衣微蹙眉头,似是不悦又似是不解,“交换,衣儿给先生闪闪的石头,先生给衣儿小箱子呀。” 启程之前,夜家少爷曾叮嘱老先生此行教导之人是一名心智不过六岁的富家小姐,本以为会是顽劣孩童般性格,哪曾想她满心满眼只想得到一个老破木箱? 左右为难之际,秋兰收拾完屋内小跑出来,感受到老先生的为难后请他稍等片刻,随后转身询问:“小姐,您想要老先生背上的木箱?” 花朝衣颔首。 “可小木箱是老先生的,小姐带走了,她就没有了。” “衣儿用白白闪闪的石头换,”花朝衣一把扯下挂在腰带的荷包,从内抓出一把碎银,递到老先生面前,“换!” “若老先生不愿呢?”秋兰问,“若老先生舍不得小木箱呢?” 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了,花朝衣在心里苦笑,但面上依旧乖乖巧巧,只是垂下眼,神情低落,“若不愿就罢了。” 方才见老先生的反应确实不像愿意交换的样子,哪怕穿成大家嫡女,她也不喜用身份压人,除了就此作罢别无他法。 正失落,眼前出现一对布满皱纹的双手,是老先生的手。 长须眉毛下老先生浑浊的双眼“骨碌”一转,这一把碎银,够他再买两箱药物,既然如此“交换”也不亏。 这是花家小姐主动提出的交易,夜家不会深究。 “小姐求学之心实诚,那老夫便与你交易。待日后......” 话未说完,花朝衣指缝漏出碎银,接过木箱后小跑回屋,地上扬起的烟尘尚未散开,那句“秋元送客,衣儿要一个人呆在屋内自学成才!不要进来呀!”便飘散在风中。 “砰”得一声,原本敞开的木窗也被关紧。 秋元无奈摇头,遵循小姐指令送走老先生。 另一边,花朝衣将木箱内的纸包一个个排开、解包,药香萦绕,心跳不自觉加快。 顷刻,药物按照药性分类完全,提笔记下药物名称与摆放位置后收起,银针等医用器具用皮革包起,储藏入柜。 确认门窗被木锁锁牢后,抱起医术一股脑丢上床榻,扑上床抓起一本,孜孜不倦地读起来。 多数药材的存在与使用同原世界相比差别不大,但因世界灵力滋养的缘故,少数药材进化出新作用。 相较于地球,这里更丰富的动植物种类也为中药提供更多种的药材。 一目十行地温习图例与注视,“哗啦”的翻页声不绝于耳,待屋外日光逐渐毒辣,翻页频率逐渐下降。 真的是修仙世界,花朝衣两眼一亮,指尖划过书本文字,一字一句细读。 同一药物作用于不同境界的修士身上药效并不相同,修为愈高,对药物的免疫力更强。届时唯有将药凝炼成丹,药效才可在修士体内完全发挥。 花朝衣眉毛扬起,还有这门道?原理是什么? 好奇心促使下,一眼一页快速翻阅到结尾,书内却并没有点出原理与修士体质的讲解,花朝衣不满地丢开书本,开始从床上书堆里寻找能解释一二的作品。 刚刚抓起一本外皮磨损的书,花朝衣猛地停止动作。 屋外无声无息,但她汗毛竖起,不自觉放轻呼吸。 来人了。 几息的功夫,一道高大壮实的黑影映在木门障子纸上,花朝衣并未感到威胁,加之身形眼熟,很快猜出此人身份。 她捏起书皮,将书盖住脸上后,耷拉下手臂,平稳呼吸,做出一副睡着的假象。 修士五感灵敏,比凡人强了不知凡几,花朝衣悉悉索索的动静全部落入门口花朝行的耳中,他忍住笑,抬手叩响门扉,轻唤:“衣儿,是否空闲?有闲情陪兄长外出用餐吗?” 闻言,花朝衣利索爬起,下床的功夫在脑内捋清花朝行邀她用餐的缘由。 花朝行年长她七岁,五年前便以极高的天资拜入三大宗门之首万山门,并被其掌门收为内门弟子。 此行归家一周,是因下月他与同门师兄弟就要深入调查山北侧秘境,快则三月归来,慢则数年。 明日应该就是他回万山门的日子,今日想与花朝衣一起吃顿饭。 她怎会不应? 简单理了理裙摆的褶皱,在发间插入黄金制成的牡丹发钗,小跑到门口,解开木锁拉开大门,冲花朝行弯弯眼睛,“兄长!吃饭!” 花朝行拍拍她的头,“走吧。” 古代街巷的一切对花朝衣来说十分新奇,曾经文物画卷中的景象,大 到一幢楼、一栋房,小到一个银元、一串糖葫芦,如今全部以实物展现在眼前。 街巷人流涌动,马车缓慢前进,花朝衣撑起布帘左看右瞧。 包子铺前人头攒动,掀开蒸笼,腾腾热气裹挟着面皮的香甜气息升起;甜食小贩的吆喝声贯穿长街,偶尔响起清脆的铜币碰撞声与孩童的嬉戏声,听得花朝衣不自觉流露笑意。 花朝行端坐在花朝衣对面,面上不显,心下疑惑。 自心智退化后,衣儿的行为一直令人难以捉摸。 多数时候宛如六岁孩童,即使爱玩,却有规矩。极少时候变得神神叨叨,把自己关进屋内,谁也不许接近。 这么些年从未见过眼下这样自然灿烂的笑容。 仿佛她无病无灾,安稳无恙地长到十五岁,如家中其他姐妹一般,端庄典雅、亭亭玉立。 实在奇怪......不对,为何要怀疑? 花朝行内心狠狠骂了两声,衣儿病情转好,他应当喜闻乐见才是。 花府城墙高耸将她困入其中,自己做兄长的,绝不可成为她命中的第二阻碍。 两人此行目的地怡海楼,乃都城远近闻名的大酒楼,其中海货吃食最为知名。 花朝衣跳下马车,被酒楼门口杀鱼的壮汉吸引注意力。 虽是高档酒楼展示海货新鲜的地儿,花朝衣却不自觉神游回逛菜市场时瞧见的为顾客杀鱼的鱼贩子。 “小心血溅,”花朝衣拉起看呆的花朝衣,领着她向内走。 见两人进楼,小二一甩布巾到肩上,搓着手向前,“客官,几位?” 花朝行报出姓名,小二了然,带人向二楼包房走去。 花朝衣环视一层这座无虚席的盛景,惊讶他准备如此周全,竟提前预定了包房。 饭香充斥屋内,馋得花朝衣腹部传出阵阵低响,紧接着耳根后红了大片。 “饿了吧,”花朝行低声安抚,“兄长每次路过,本来不饿的也会想吃点东,所以只要有路过此地的行程,便会提前捎信预留座位。” 花朝衣掀起眼皮,被他逗乐了,“兄长贪吃鬼。” “对啊,哥哥贪吃鬼。” 突如其来的男声从后传来,吓得花朝衣瑟缩一下,待回过神后,面前花朝行的表情已然变得难以描述。 花朝衣心有余悸地回头,登时瞪大眼睛,又一个帅哥! 修仙世界果然灵气养人,穿来几天,顶级美男已经见识三个。 “小美人儿,你好,”那美男“唰”地展开扇子,挡在身前轻轻扇动,“我是你哥的朋友,落鸟阁大长老,肖中玉。你可以叫我玉哥哥。” 落鸟阁?三大宗门中最擅医修与音修的门派,年年派遣弟子深入人间,拯救人们于病魔之手,称得上一句“悬壶济世”。 她今日翻阅的医书多由落鸟阁编撰,此人年纪轻轻当上长老,定有些本事在身上。 花朝衣有意与他交好,正准备开口喊人,花朝行横插一脚,一把将花朝衣拉到身后,不爽道:“你怎么在这?” 5. 第 5 章 肖中玉虽为人仗义却极其轻浮,不能让他过多接触衣儿。 “诶,花兄如此防范实在伤透了在下的心。万山门人人夸赞花兄为人处世尽是君子风范,谁知面对救命恩人竟这般无情冷漠。” 他使劲眯眼挤出两滴泪,低声抽泣。 花朝衣一激灵,竖起耳朵想听两人三千往事,谁知那肖中玉竟不继续讲了。 救命恩人,好大的瓜!这下有了不得不和大长老深交的理由,不能让人跑了。 花朝行不愿浪费时间,转身欲走,却被花朝衣拉住。 她目光闪躲,面颊泛红,“兄长,衣儿想与帅哥哥一起吃饭。” “啥!?” “诶!乖妹妹。” 肖中玉的表情一秒放晴,连扇几下扇子,笑得简直合不拢嘴,得意地晃到跟前催促花朝行快走。 花朝行白他一眼,几次想劝说花朝衣,见她垂头不理,只得请店小二带路。 今日本该是临走前与妹妹独处的一段美好时光,全被肖中玉毁了! 怒气在脑内横冲直撞,花朝行愤愤转头,狠狠瞪了肖中玉一眼。 不料这家伙不仅没有丝毫畏惧,还趁机摆鬼脸。 一月后秘境探险为三方合作,肖中玉也在随行队伍名单上。花朝行攥紧拳头,放出灵信传话警告他最好别和自己分到一队。 肖中玉不理,嬉皮笑脸地左顾右盼。 本以为双人行变三人行已足够倒霉,谁曾想四人一登上二楼,率先见到的竟是夜家三口。 花朝行与肖中玉行礼问好的功夫,夜家夫妇闪身冲进包房,“砰!”的关门声后,只留夜轻尘在过道与四人面面相觑。 肖中玉眉毛一挑,扇面遮挡住下脸,向花朝行传递灵信:夜家公子是什么先天修炼圣体!?两年前见他才刚入气,而今竟然炼气期大圆满了!也是有我当年的风范。不过他要是拜入万山门,你这首席大弟子的位置可就坐不稳咯。 花朝行不语,反手掐灭灵信。 他有不好的预感,三人行可能要成四人行。 “夜哥哥!”花朝衣从花朝行身后探头,敲敲门扉,向夜父夜母问好。 夜母应答的声音从门后传出,“衣儿,伯父伯母忽然不太舒服,尘儿又是个脾气大的,怕打扰他的就餐体验。你们不介意就捎上他一块儿吃吧,账记夜府头上。要不乐意带他,把他丢走道就行,他会自己回家。” 夜轻尘无言,他双手攥紧袖口,求助的目光穿过花朝行,落在花朝衣身上。 花朝衣眼角抽抽,好拙劣的谎言,好拙劣的演技。 但为了保持人设,她只得摇摇花朝行的手臂请求带上夜轻尘吃顿饭。 花朝行不理会肖中玉灵信内的幸灾乐祸,温声答应花朝衣后,冷声请小二带路。 见来一个人花朝行的脸就黑一分,饶是小二再巧舌如簧也不敢轻易吱声,兢兢业业地将四人带入屋内后一溜烟地就跑没影了。 肖中玉笑得猖狂,不顾对方反抗拉过花朝行和自己坐一块儿,“得了你,知道你疼你妹,但人家小两口的还别掺和了。” “什么小两口?”花朝行“啧”一声,“男未婚,女未嫁,八字还没一撇呢!” 夜轻尘抿唇,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一叠红纸塞到花朝衣手中,“我刚学,剪出的第三个成品送给衣儿。” 捏住红纸的一角三两下翻开,一张裁出少女轮廓的剪纸赫然展现在眼前,花朝衣惊呼一声,“真好看!谢谢哥哥!” 才第三个成品吗?遥想她当年也学了数月才能裁处这样水平的作品,花朝衣羡慕地偷瞄夜轻尘,怎么有人可以生得这么全能! 确认花朝衣眼中没有心虚,夜轻尘才真的放下心来,她不是安慰自己而是真心认为好看。 前两副作品虽也得到父母的夸赞,但二人向来只有鼓励,评价无法参考。 花朝衣捏住纸花,爱不释手地摸着摸那,花朝行柔声道:“衣儿喜欢剪纸吗?兄长走之前送你一家剪纸铺子好不好?请几个师傅来做,衣儿有喜欢的直接拿,好不好?” 听秋元所言,花朝衣对医药方面产生兴趣后,夜轻尘马不停蹄地将所需工具与授业先生全部安排妥当,他做大哥的却连消息都没流通。这次衣儿的新爱好,他一定要在夜轻尘之前全部安排好。 “得了吧,”肖中玉一边指挥小二上菜,把海货尽数摆在花朝衣与夜轻尘身前,一边大笑,“妹妹喜欢的是妹夫送的礼物,你......” “啧,”花朝行忍无可忍,一脚踹飞肖中玉的椅子,趁他用灵力回收椅子的功夫一簇雷电闪击其发尾,顺滑的秀发顿时炸得分叉。 眼见发尾被烤糊,肖中玉下意识脱手而出一道灵波。 一旁的小二冷汗浸透衣衫,心忧两人过招损坏店内物品,又不敢贸然插手其中恩怨,只得搓手祈祷手下留情。 夜轻尘起身拦至花朝衣身前,抬手锁定目标握拳绽出灵力,刹那间屋内温度骤降,空中即将对冲的灵波由内向外化成冰晶,落在地面“骨碌骨碌”滚了两圈。 有人出手制止,小二长舒一口气。 夜轻尘抱拳行礼,“多谢兄长、肖长老手下留情。今日衣儿再场,还请不要轻易动手,不出意外,未来一段时间二人可以随时随地切磋武艺。” 两人修为均在他之上,若想动真格,他全无招架之力,更别提如此轻易地拦下进攻。 方才一言不合就开打着实给花朝衣吓一跳,时不时来这一遭可太刺激了。 花朝行的妹控性格多半从小养成,这种妹控最好哄,他不在意别人看法,只要妹妹顺着毛来很快就能平息怒火。 而他欲赠剪纸铺是因自己对纸花产生兴趣,动机合理,兄长所赠,来源合法,不易因店主是心智未全而引起过多注意。 这铺子她需得到,用途虽暂且不定,但定是一处拥有发展潜能的“宝地”。 她捧起桌上一只个头饱满、红彤彤的大闸蟹放入花朝行碗内,“兄长,不能打架。” 眨眼间,花朝行已坐回座位,眼睛眯成一条缝,乐呵呵地答应花朝衣。 “兄长,衣儿喜欢夜哥哥送的纸花,也喜欢剪纸 。” “真的?那兄长送你一间剪纸铺如何?” “衣儿自己剪的剪纸也可以被放入铺中售卖吗?” “当然,”肖中玉冒头,“衣儿的剪纸玉哥哥全部都会买走。” 夜轻尘抬眼看他一眼,嗤笑一声,手中剥虾壳的动作不停。 “可兄长不是要走了吗?要上山去了。”花朝衣垂下眼,似是不舍,似是埋怨,“兄长走了,谁还会赠衣儿铺子呢?” 花朝行道:“兄长走前会将一切安排妥,铺子开业时衣儿与母亲一同前往便可。” “衣儿,来吃,”见花朝衣应答,夜轻尘将手中雪白鲜嫩的蟹腿肉放到花朝衣碗内的虾肉上,“碗里要放不下了。” 鲜香去壳的海货在碗内,花朝衣忍不住大快朵颐起来,吃海鲜有人剥壳的日子简直赛过神仙! 她吃两口,夜轻尘又放一点,如此往复。 花朝行饮一口茶,手肘顶顶肖中玉,“诶,还没说你来这干什么?” 落鸟阁内设二十名以综合本事排序的长老之位,无一不是日理万机,更何况其中大长老肖中玉。 纵使即将启程探索秘境也没有正式假期,肖中玉更不可能有空闲来海怡楼吃饭。 其中定有蹊跷。 此问一出,花朝衣咀嚼与夜轻尘剪螃蟹的动作均无意识放缓,不着痕迹地侧耳聆听。 肖中玉面色凝重,放下竹筷端起梅花酿大饮一口,摇头叹气,“若无此事,我本该在阁楼不分昼夜地炼丹,掏空门内已入籍储存的所有药材!可谁知,天妒英才......” 花朝行不留情地打断:“讲重点。” “洛亲王最疼惜的嫡子病了,久卧床榻、长睡不起,宫里的太医都无法医治,求来告去找到我这来了。我虽医音符丹四修,可世子并非修士,天生凡人体内并无灵根,我也无能为力。他们知我最爱的童宝尚在阁楼,因此勒令若治不好世子,我在出发前就不必回去了。” “所以肖长老眼下是被禁足于都城内了?”夜轻尘冷不丁开口。 “不错,”肖中玉卷起手绢拭去眼角挤出的泪,“让我的童童宝儿空守阁楼,我这个做主人的真是不称职!可惜亲王之命实属难违!” “童童宝儿?” “他的炼丹炉。”花朝行扶额。 夜轻尘瞄肖中玉一眼,很快目移,花朝衣也“噗呲”一声笑了。 她拌拌碗中饭菜,耳边肖中玉的辩解声逐渐消失。 如此看来,今日未从书中寻得修士体质的分析讲解是因无人研究。 医修仰仗灵力治愈修士的伤病,无需习得中医基本学术理论,这便导致医修只能治愈修士。 而凡间大夫无法与医修交流,基础理论暂无传播渠道,从而两者理论割裂严重,实践也难以相通。 要想改变现有格局,于现在的她而言堪称蜉蝣撼大树。 世界改变不了,救人还是可以。 花朝衣食指点点勺柄,眼神凌厉一瞬。 这个世子太医治不了,医修治不了,那就她来治。 6. 第 6 章 花朝行离开后,花朝衣把自己关在屋内三天没有出门。 对外称与兄长离别后悲伤成疾,谢绝包括夜轻尘在内所有人拜访。 实则从原主衣柜内东拼西凑出黑色布料,不分昼夜挑灯夜战。 白日以秋元送来餐食来判断时间,月夜下仅与明灭烛火相伴。 三日后,终于亲手缝成一件合身的夜行衣。 也是这天开始,花府上上下下开始流传一则故事。 在花家先祖买下这块地建房以前,此地为旧朝一处不知名乱葬岗。某日,一名男子误入此地后再也找不到离开的路,他一直前进、徘徊,最终活活饿死在此地。 男子正值壮年、尚未娶妻,不愿接受自己饿死在乱葬岗如此草率的结局。 于是每夜三更时,他那没有意识的亡魂循着生前的脚印重返故地,试图寻得离开的路...... 春雨淅淅沥沥,点开池面朵朵涟漪,黑云压城高悬凉亭,粘腻的空气中依稀嗅得湿泥清香。 二少爷花泽与三少爷花瑞难得得了假期从宗门归家,便听闻这令人一阵恶寒的流言。 故事一听便是胡编乱造,吓不到兄弟二人,但这不代表它没有用处。 两人想法重合,毫不犹豫与花朝衣约见凉亭,绘声绘色地将此故事讲给她。 意料之中,故事收尾时花朝衣面露惧色,肩膀微微颤抖,细声细语地询问:“二哥哥、三哥哥,那男子生前是否经过衣儿的庭院?” 见戏弄得逞,两人相视一笑,而后花瑞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若以现今花家布局来看,他生前常到之地乃花府东南院角。” “啊!”花朝衣适时捂嘴惊呼,“那不是衣儿的房间吗?” 花泽颔首,语气担忧,“是啊,衣儿晚上是否曾听见门外渐起的脚步声?是否在院内往返久久不曾离去?” 花朝衣面色发白,抿唇点头。 见六妹吓得脸色惨白,花泽花瑞的成就感油然而生,相视后爆发哄笑声。 亭外的雨声尚且盖不住二人无礼的狂笑,更何况同坐凉亭内的花朝衣。 她秀眉拧起,似疑惑似惊恐地瞪大眼睛,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眼前人只顾宣泄恐吓她人换得的得意,并未察觉花朝衣眼底的嘲弄。 她早于两人知晓故事,并清楚所谓“男子的亡魂”就是她本人。 若想不惊动任何相熟之人让世子就诊,唯一的方法是趁夜晚所有人熟睡之时翻墙离开花家。 彼时仅需防范挑灯夜巡的下人即可。 灵根的存在令她不受训练也可身轻如燕,又凭借对体内灵力运转的天然感知,将身上几处穴位点通,浑身舒适轻巧,随意蹬地也可直窜云霄。 夜行衣制成之后,她穿上黑衣于月色下的花府练习飞檐走壁,不幸几次被下人发现。 起初巡夜的下人以为是窃贼误入,提着灯笼跑不过房瓦上灵力加身的花朝衣。 第二日便通报家主清点府中重物,发现无一物失窃,被家主以造谣生事、造成恐慌的罪名各打了十大板。 当晚另一批夜巡下人再遇花朝衣,依然追不上。 如此我逃你追地过了些时日,那房瓦上的黑影人便被下人鬼魂化,衍生出花家双胞胎口中的“鬼故事”。 过程曲折些许,但好歹是摸清了下人巡逻的规律,向洛王府寄出拜访信后,便开始策划夜间出行。 哪料二夫人膝下一对双胞胎逢宗门春季假归家探亲,听闻故事后先恐吓花朝衣一番,随后便扬言要把那弄虚作假的“亡魂”生擒。 誓要杀鸡儆猴,让人不敢再趁夜踏足花府领地。 双胞胎拜入修真界第二综合类宗门,也是三大宗门之一的彩琉宗,修为早已达到炼气后期,身手也在花朝衣之上。 稳妥起见,花朝衣再次寄出信件告知洛王府后移就医时间,择日回信。 这一延后,还未等到双胞胎离家,便先等到了剪纸铺开业。 旭日初升,晨光穿云,雄鸡啼鸣声刚刚响起,花朝衣已经被主母塞进马车。 主母将食盒内的点心一样样摆上小桌,满眼期待地望着花朝衣。 昨夜二更时刻她外出熟悉前往世子府的路线,丑时脑袋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红血丝爬上眼球,花朝衣不忍心辜负主母一早起来做点心的心意,一手抓一个点心慢吞吞吃起来。 谁知刚咬一口豆蓉冰皮稣,软糯弹牙的面皮搭配清甜可口的内馅直击口腔,咽下后豆蓉的甘甜仍在唇齿间久久不离。 再咬另一只手上的芋泥糖酥,酥皮甜香率先入口,芋泥醇厚的口感才姗姗来迟,咀嚼不停,醇香不散。 古代夜晚没有路灯,灯笼的照亮的范围又实在有限,加之迷路且躲避双胞胎巡逻,她消耗了太多体力,早已饥肠辘辘。 两块点心成功帮助饥饿打败困意,花朝衣挽起袖子,点心一块接一块地放入嘴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主母见花朝衣眼下的乌青,误以为她晚上被鬼故事吓得睡不着,关心道:“衣儿,晚上睡得可还安稳?是否需要秋元陪你过夜?” “嗯?”花朝衣喉咙轻滚,反应完话中意后一惊,这可不能答应,否则她尚未开张的事业就到头了。 她左右晃头,“不了娘亲,衣儿有夜哥哥送的木娃娃陪,晚上可以睡着!” 前些日子翻找布料制夜行衣时,意外翻出一对木雕娃娃,花朝衣随手摆上梳妆台后才知晓这是夜轻尘当年亲手所刻。 主母显然知晓这对娃娃,也知晓娃娃是夜轻尘赠花朝衣相识十周年的礼物,便不再坚持。 她叠起手帕,轻擦花朝衣的嘴角,“花府距阿行留下的铺子还有较长的距离,吃饱后再睡会儿。” 吃尽五枚点心,花朝衣合眼假寐,主母将剩余点心交给秋元让侍女们分了后拉上布帘遮光。 衣儿不封闭在屋内,是她与阿行最开心时。 她时常忙于内务管理,阿行极少归家,说到底,心中对衣儿定是有愧的。 花家家主瞧不起花朝衣,侧室表面疼爱,背后戳脊梁骨骂,连带着下人也跟着轻视她。 平日里衣儿能感受到的关爱来自秋元与夜轻尘,夜轻尘对花朝衣的照顾他们看在眼里。 她得知剪纸铺的消息当天便收到一封来自夜府的信。 信中夜轻尘字字真情、句句恳切,只为求得花家主母的准话,让他 亲自设计衣儿的剪纸铺。 她应允后,又得到夜母通知,夜轻尘这几日在屋内剪纸花,希望自己剪成的纸花出现在店铺内的展示柜中。 今日首次开业,夜轻尘早已在店门口等候多时。 店铺处于花朝行特意挑选的商业街上好地段,天际刚刚泛起白边此地便以人头攒动。 又逢新店开业,夜轻尘早在此地热好场子,鞭炮已燃放三串,满地红屑。 不少店家围在剪纸铺前,期盼鞭炮的声响可以为每个人的生意带来红火与热闹。 马车缓缓穿过人群,在店前停稳。见随行婢女搀扶主母下车,秋元上前一步伸手欲接花朝衣,却被主母拦下。 秋元了然,退至主母身后。 待花朝衣在马车上悠悠转醒,夜轻尘早已站其身侧。 “夜哥哥?” “走吧,”夜轻尘牵起她下马车,走至店前。 剪纸铺前一块布满碎屑的地被下人扫开,摆放鞭炮后下人也后退,让开一处空旷之地。 “点鞭炮吗?”夜轻尘温润有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得花朝衣耳朵痒痒。 她忙不迭低下头,“鞭炮一惊一乍的好吓人,衣儿不敢......” “确实,”夜轻尘勾起嘴角,“太危险。” 眼神示意下人燃起鞭炮的引信后,夜轻尘将双手覆上花朝衣的双耳。 响彻天际的声响骤然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人群中传出此起彼伏的祈愿声。 “愿年年生意红火!”“天下无病无灾!”“病魔退散!全家安康!”...... 人们将对幸福的期盼与对未来的展望融入承载无数念想的一声声许愿中,纵使人声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湮灭,愿望却从不被吞噬。 花朝衣转身,温暖的手心遮上他冻得通红的耳朵,弯眼笑了。 炸得冲天响的鞭炮声自花朝衣的手贴上后仿佛被隔绝在外。 一切嘈杂归于空虚,只余胸腔震动。 面颊泛红发热,夜轻尘不愿让花朝衣见自己无措的模样,猛地垂下头,视线死死抓住地面平复心情。 如瀑的长发顺着动作滑下肩头,花朝衣正想发质真好,又回神发现此人已经头顶对着自己。 鞭炮沿线燃放逐渐接近尾端,花朝衣松开捂耳的手,下移捧起夜轻尘的脸,向上推起使其与自己平视。 见夜轻尘不自然目移,她捏捏夜轻尘的脸颊,“哥哥,结束啦。” “啊?哦,”夜轻尘手忙脚乱地放下手,脸上红晕未消,又手忙脚乱牵起花朝衣的手,“走吧,今日福利已经告示在铺门,我们也进去逛自己的。” 他带花朝衣朝店内走,主母浅笑注视二人进店后,吩咐秋元:“府中尚有内务,我不便停留太久,照看好小姐。” 秋元颔首,目送主母离开,又从店内拿出扫把,与夜轻尘的贴身侍从壬翼一同清扫店门口地面杂乱的红纸屑。 花朝衣身边只有她一位贴身婢女,常常独自一人包揽花朝衣院中一切事物,自然而然地对扫地手到擒来,眨眼之间便将纸屑扫成一堆。 正想找来簸箕扫走纸屑,一抬眼便看到将纸屑朝各个方向扫去的壬翼。 7. 第 7 章 秋元扶额,三两下将纸屑堆扫入簸箕,又帮壬翼扫起纸屑,装入簸箕。 “谢,谢谢,”壬翼挠头。 壬翼是夜轻尘小时捡回家的贴身侍从,自幼习武,模样生的俊俏,性情也极其温顺。 唯独一点美中不足,他是个小结巴。 花朝衣虽常与夜轻尘一同外出,可秋元难得见一次壬翼。 “你今日怎么不驻守房顶?”秋元放起簸箕,走进他身边。 眼下已到人们逛早市的时候,人潮拥挤,她与壬翼不得不帮忙协调铺子门口的秩序。 “主人喊,我,我协助,怕,怕有人找茬,”壬翼老实道。 这地段商业街多是流动商贩,早上贩卖包子馒头,午间开摊素面馄饨,晚上则是游玩物件的推车在此,每日人流极为庞大。 夜轻尘担心有扒手窃贼混入人群对剪纸铺不利,派出壬翼在店口把守。 “主人说,说花姑,娘的铺子,第,第一天开业,一定要,要顺利,”壬翼磕磕绊绊地说。 秋元每次听他说话,不觉得奇葩,倒觉得有趣,正要应声,眼角瞥见熟悉的马车,笑容一僵,“夜少爷未雨绸缪的本事真叫秋元惊叹。” 壬翼怔住,沿她的目光看去,顿时黑了脸。 花枝叶一头银钗,粉色纱裙外套浅绿薄纱,左手搭在婢女手上,右手翘起尾指,一下一下扇动绣着荷花绿叶的团扇。 又是她!秋元与壬翼怒目圆瞪,守在门口,不愿让其靠近。 每次花府一有夜轻尘的任何风声,花枝叶便能知晓。 壬翼面露不悦,“主人不喜,欢她,为何她,她总能,能知道主人的行踪。” 秋元咬咬牙,她自然明白为何花枝叶总能得到夜少爷的消息。 花家上下行动都逃脱不开家主的视线,花枝叶所能接触到的信息皆由家主漏出。 他心中笃定花朝衣会因三灵根与心智不全等缘由被夜家拒绝婚姻。 若未来夜家真有上门退婚的一天,双两根且饱读诗书的花枝叶定然是顶上夜轻尘正妻之位的不二之选。 他命花枝叶与夜轻尘打好关系,恰恰花枝叶爱慕夜轻尘。 她心中早已敲定,若夜家退婚,她便顶上正妻人选;若二人履行婚约,她便做夜轻尘的妾。 哪有男子不三妻四妾?她不信夜轻尘会与花朝衣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八面威风地走近剪纸铺,却被两个下人挡住去路。她不认得壬翼,但她认得秋元。 “让开!本小姐来者是客,你们区区一个剪纸铺难道开业第一天就堵门拒客?” 话说到后半句,花枝叶的音量陡然拔高,吸引周围不少路人投来目光。 不多时,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时不时有人手指二人议论纷纷。 秋元慌了神,小姐的剪纸铺一开业她便帮了倒忙,实在叫人无地自容。 眼前花枝叶站人群前方,身后密密麻麻人群围观,眼神或不善或揣度,如刀剑一般刺进秋元的心。 她下意识辩解:“不是,我们没有……” 壬翼一伸手,将其护至身后,打断她的话,也隔绝不知来源的恶意目光。 “不,不能回嘴,等主人,来解决。” 花枝叶自鸣得意地瞧着眼前二人愤恨的模样,心中快意到极点。 门口的骚动传入夜轻尘与花朝衣的耳内,二人闻声赶来,一踏出店铺,便看到路人围堵秋元与壬翼的情景。 见花朝衣迫不得已出店,花枝叶心中更加得意,她捏起手绢,印上眼角,故作抽泣模样,“好姐姐,妹妹听闻你开了间剪纸铺,想来照顾照顾你的生意,谁知竟被两名下人拦住去路!姐姐你一定要为妹妹撑腰呀!” “对啊!下人犯浑以为自己能骑到主子头上了!”“这样的下人不如拖下去喂驴!”…… 腌臜的话语如巨浪般将秋元与壬翼推上风口浪尖,秋元几次想为自己辩驳,奈何对方人多势众,自己无从下嘴。 夜轻尘的眉头蹙起,看向花枝叶的眼神中添了厌恶。 无意瞥见夜轻尘,花枝叶的口鼻如同被一只大手捂住般失去数秒的呼吸,那日花府中的恐慌如漩涡再次将她裹挟。 深呼吸,她稳住心跳坚定抬眼,连父亲都支持她,有何可惧?! 花枝叶视线下移,享受又贪婪地欣赏花朝衣恐惧又害怕的神情,她嘴角不自觉勾起。 乌泱泱的人群吓得花朝衣密集恐惧症发作,她明白眼下舆论一边倒,花枝叶占据“下人以下犯上”的道理制高点,那她就要用“下人没有以下犯上”的证据将她打下来。 酝酿情绪后,花朝衣闷头冲到花枝叶身前,双手前伸将人推倒在地。 人群瞬间寂静。 花枝叶错愕一瞬,起身就要发作,花朝衣仰头大哭起来,“你,你老是欺负我!秋元保护我,不要你靠近!你还来!你还骂秋元!讨厌你!我讨厌你!你不许来这边!” 不知谁在人群中小声询问:“这女孩是?” “她是这剪纸铺的东家,”夜轻尘沉声回应,他缓步走至花朝衣身侧,垂眼盯着花枝叶,墨色的眼眸波澜不惊,口中的字句一出便敲定这场闹剧的结果,“你从来不是衣儿店铺的客人,而是仇人。花府六小姐永生不允踏入‘尘花铺’。一旦不听劝诫,下人可将其驱赶出店。” “手段不限。” 逐客令一出,花枝叶手脚冰凉,脑中仅剩嗡鸣,她踉跄起身,扯着嗓子哭诉:“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光天化日之下竟公然......” “壬翼,丢上马车,遣回花府。” 壬翼抱拳接令,两步闪至花枝叶身旁,将其甩入她来时所乘的马车内,将两粒碎银丢到马车夫掌中。 马车夫是花家佣人,更是心知肚明夜轻尘的地位,毫不拖沓地跨步上马,一抽缰绳便上路了。 眼见马车飞快驶离,夜轻尘一手轻拍花朝衣的背以表安抚,一手握住她的掌心,想引导她回店,将方才那副他的得意之作再细细拿给花朝衣欣赏。 怎料此时人群中再次爆发哄吵。 几名富家子弟自称正义便强行要求夜轻尘与花 朝衣还花枝叶一道理由,甚至扬言要截断剪纸铺的客流。 秋元前走两步就要发作,夜轻尘抬手下压,喧闹声随他的手势一同降低。 “夜某因家中之事擅用特权,本意不过是维护爱人店中的一份宁静。家中之事不便告知,各位所作所为夜某无法干预,但尔等若想以暴力手段强制干扰铺子营生,夜某也不惧以暴力手段与各位抗争到底。” “天下之大,请勿自寻死路。” 花朝衣掩面抽泣,心思却全部扑在夜轻尘的一番话上。 话意狂妄至极,奈何夜轻尘确实有这资本,爽! 此话说完,方才叫嚣正义的人压低身子灰溜溜地逃走了。 经此一事,新店开业的好兴致被扰得灰飞烟灭,夜轻尘眉毛拧起,待花朝衣情绪平稳,征得其同意后驱车离开。 夜轻尘命壬翼率先赶往秋芸湖边,购入点心与茶饮,再租赁一艘画舫,他们稍后就到。 接下命令,壬翼拔腿狂奔,瞬息之间消失在几人的视线中。 “好厉害。”花朝衣惊叹。 若她记忆未错,壬翼应当是一名生无灵根的凡人,体内没有灵力辅助却能有如此身体素质,实在令人惊叹。 花朝衣顶着夜轻尘灼热的目光目送壬翼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坐正时偏头与夜轻尘四目相对。 明明是常见的冷脸,花朝衣竟从中读出些许委屈。 她手指相对,视线游离,“怎,怎么了?” 夜轻尘调整坐姿,正视前方,“没事。” “啊?哦。” 不过几息,夜轻尘猛地回头,语气不甘地问:“为何夸他?” 花朝衣一愣,理所当然道:“壬翼跑的很快。他为了能让我们早日登上画舫游湖,用自己的双腿跑到目的地,真的很厉害。” 她知道夜轻尘想听什么,可多数六岁孩子读不懂微表情,只会直来直往地表达想法。 本以为夜轻尘会要求自己夸赞他,谁曾想,他只是深深地看自己一眼就翻身跳下马车,往秋芸湖的方向飞奔。 待花朝衣回神,只留住夜轻尘留下的一阵清风。 秋元撩起布帘,“小姐,夜少爷怎么了?” 花朝衣凭本能摇头,心中准备好的夸赞语尽数“胎死腹中”。 他也想让自己夸赞他很厉害,所以才会在自己讲出夸奖壬翼的理由时效仿他? 花朝衣挠头,回了秋元“不知”。 想听夸夸说一下就行,何必做那么复杂? 话说回来,今日新店开业仅花枝叶“光临”,并未撞见花泽花瑞的身影,府中也没有二人有要事需处理的风声,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他们的假期结束,并已返程彩琉宗。 花朝衣掀开布帘,微风拂面,春泥清香,她舒口气,那两只拦路虎总算挪步,她早已踩好点,到底是可以进行计划了。 夜轻尘携花朝衣离开后,一辆装修横溢的马车停稳在尘花铺前,木制的马车车身上镌刻行云流水的“洛”字。 顷刻,一对夫妇下车,步入尘花铺。 8. 第 8 章 春水涟漪,行行踏青色,数只燕筝高飞湛蓝天,相牵白线隐隐匿于长空。 花朝衣倚靠船头,与燕筝相连的细绳缠绕五指,轻轻摆动手臂,燕筝随其动作在空中游风飞舞。 秋元与壬翼于另一艘画舫同游,不紧不慢地跟随其后。 船夫撑篙立船尾,泠泠水波自竹竿荡漾开,夜轻尘坐船中平铺纸笔于木桌,纸张被风吹起一角,又被镇纸压下。 研墨提笔,须臾之间,不过寥寥几笔水墨便勾勒出花朝衣的模样。 正描摹岸边柳树,船身一颤,墨点抖落枝蔓间。 夜轻尘正抬眼,一把被花朝衣拉起站于船头,她一手挽起夜轻尘胳膊,一手指着天空。 “风筝飞走了,燕子要被大龙吃掉了!” 顺着手指方向看,一只纸燕扶摇直上愈飞愈远,远处一只火红狰狞的纸龙摆动翱翔,一经触碰燕筝就胡乱抖动,极其不舒服一般上蹿下跳。 同一时刻,天上传出响亮的尖叫与求救声。 听清呼救,夜轻尘神色一变,他负手而立,右手掐诀,双指并拢将念决甩向纸龙。 幽蓝的念决贴于纸龙身侧,原本桀骜不驯的纸龙竟变得异常温顺。 夜轻尘偏头看向花朝衣,“想摸大龙吗?” “想!” 夜轻尘颔首,隔空操控纸龙顺应风势缓慢下行。 纸龙贴近湖面,眼见就要一头扎进水里,夜轻尘一改手指方向,龙头抬起,扭动身子朝两人游来。 纸龙飞行时看不真切,落下后才发现这龙背上竟驮着一名少女。 因突然失控的纸龙,少女仍惊魂未定,双手死死扒着龙身不松手。 湖水渐渐爬上纸龙,花朝衣伸手扯过支撑纸龙的竹枝,少女缓缓靠近船头。 花朝衣轻喊她,见没有反应又伸手拍拍,少女的脸埋在龙背上,无论花朝衣如何叫唤也不抬头。她自知手劲不大,拉不起少女,只能求助夜轻尘。 本欲找来夜轻尘将少女拉上船,哪知他转身打手势示意船夫暂不前行,与另一船上壬翼相视一眼,对方立马体会他的意思。 壬翼反手借过那船船夫的竹篙,划至花朝衣与夜轻尘两人对面,向下一插又向上一翘,纸龙滴着湖水翻腾而起,少女顺势从龙背上滚到花朝衣脚边。 秋元上前帮助壬翼将纸龙拖上船,从船上跳到花朝衣身侧,“小姐,我看看。” 少女一滚上船就蜷缩一团,花朝衣下意识要拉起她的手腕把脉,直到秋元发声才反应过来。 夜轻尘这人最是敏锐,绝不能让他看出什么来,花朝衣稳定心神,双手发力将少女转个方向,等候秋元检查。 秋元能被选入做花家嫡女的贴身丫鬟,对武术与医术都略会一点。 壬翼塞给船上船夫一块碎银,请他将纸龙拖回岸上后,轻点脚尖,稳稳落在夜轻尘身侧。 “主人。”壬翼从夜轻尘的神态得到指令,回头请船夫回码头。 秋元查看完毕起身,“小姐,她暂无大碍,而且体内似乎有灵力运转。” 花朝衣一挑眉,真是好巧,修士于凡人是万里挑一的存在,今日竟能在此遇见身着布衣的修士。 当务之急是将人唤醒,她双手抓住少女的衣服作前后摇晃,“醒来了,醒来了,我们要上岸啦!” 似是花朝衣的呼唤起作用,少女腿部抽动两下,揉着脑袋坐起身,大声呵斥,“吵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出所有人意料,花朝衣惊得一跳,夜轻尘的脸瞬间转阴,面色不善地瞪着少女。 秋元亦不乐意,“小姐救了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花朝衣摇头垂下目光,无措地搓手指,“对不起。” 夜轻尘就要开口维护花朝衣,怎知少女看清跪坐身边的花朝衣后蓦地瞪大眼睛,痴痴地盯着花朝衣,“是姑娘把俺喊起来吗?” 夜轻尘眯眼。 少女细声细气的声音惹得花朝衣好奇抬眼,对视那刻少女嘴中发出奇怪的惊叹声,下一息双手捧起花朝衣的手,“一定是你了!你好你好,你叫什么?俺是丁吹雨,也是丁东风,很高兴认识你!” 花朝衣愣住,丁吹雨凑上前,“你长得真可爱,像小绢人一样!皮肤又白又嫩,眼睛大大的!” “谢谢,”花朝衣抿唇轻笑。 “聊完没?”夜轻尘面色不虞,“丁吹雨?你是师承何处?公然在凡间使用灵力,可想过后果?” “什么灵力?” 此人应当是风属性单灵根,纸龙太轻托不住人的重量,此女能骑乘纸龙在空中飞行是因风来相助。 修仙门派有一不成文规定,那便是不许在公务以外的情形下贸然大幅运用灵力,若干扰百姓日常生活,那是要废除灵根的大罪责。 花朝衣将门派规定告知丁吹雨,她双眼闪过光亮,激动地跳起,“就是说俺是仙人?” “你不知晓自己有灵根?”秋元疑惑。 她挠挠头,笑得勉强,“俺从小是怪胎,和亲哥丁东风长在一个身体里。阿娘本想把俺们丢掉,但看在俺们身体强壮能干农活的份上留下来了。” “俺们从小就可以呼风唤雨,原来因为灵根呀。”她低声碎碎念,似乎是与体内丁东风对话。 听清她与丁东风一体,四人眼中俱是惊骇,此事简直闻所未闻。 丁吹雨明白他们为何震惊,讪讪解释她与丁东风虽一体,但不可共享记忆与技能。 两人因双魂一体没少被喊作“怪胎”,从小被邻家小孩合伙欺负。丁东风不愿让丁吹雨挨打,总是一人默默承受,丁吹雨夺得身体控制权第一眼见到的总是满身青紫。 长期排挤霸凌的环境导致丁东风性格敏感怕人。 今日丁吹雨贪玩乘上纸龙,偶遇断绳的纸燕外泄灵力想借风抓住,不想竟无力操控纸龙。纸龙脱离控制的瞬间,丁东风回到身体,他会水,落湖也可自救。 意料之外被花朝衣一行人救起,吓得蜷成一团。 丁吹雨挠头,“刚刚吓到你们抱歉哈。” 花朝衣站起身,在夜轻尘耳边轻声道:“哥哥,我们可不可以帮帮她?” 夜轻尘沉默片刻,“丁吹雨,十三日后辰时清明神坛,各门派将聚集挑选弟子,若你想逃离现状就别错过了。另外,切忌暴露你与胞兄一体之事。” “哦哦,”她颔首,“话又说回来,小绢人 你叫什么呀?我还不知道呢。” 花朝衣捂嘴轻笑,“姐姐,我叫花朝衣,有幸与你成为朋友。” “没幸,”夜轻尘接话,船只停靠码头,夜轻尘抱起花朝衣跃下画舫。 丁吹雨气得跳起,“你不讲武德!” 夜轻尘不理,只自顾自地加快脚程,花朝衣在他怀里回首挥手,“姐姐回见!” “啧。”夜轻尘眼色一暗,使出轻功三两步行一里远。 秋元壬翼登上枝桠紧随其后,秋元想召来马车回府,壬翼摇摇头。 他知主人因方才丁吹雨的行为感到不悦,眼下花小姐在他怀中才是最佳的下火药。 “衣儿,”夜轻尘乍然轻唤,“还有十三日入仙门,有无喜欢的宗门和职业?” 风呼啸过耳边,花朝衣头靠夜轻尘肩膀,闻言一怔,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宗门招新由三大宗门主持,排号测资质,灵根天赋属性公示后,大大小小的宗门可对心仪苗子发出邀请。 以夜轻尘的资质自然是随意挑选,可花朝衣就不一定了。 不少梦想进入大宗门的弟子会在测试资质前学习一项技能,若届时资质一般,也有几率凭借技能得到某一大宗门长老的青睐。 花朝衣自知天赋一般,与夜轻尘同门有些吃力,即使她自诩医术还成,也不敢公然凭此考入宗门。 这和变成活靶子没区别。 尽管如此,她还是以最好的宗门为目标,不能成为夜轻尘的拖累。 “万山门,兄长在那,听闻这是最好的一派,哥哥你值得最好的,衣儿想同哥哥一同进入万山门。” 夜轻尘失笑,“那衣儿有无喜欢的职业?前些日子似是对医修感兴趣?” 医用器具已经拿到,这个借口无需再用,不如趁机换个她感兴趣的从头学起。 花朝衣摇头,“不要,那些字在书上和小虫子在爬一样,衣儿不要学这个。” “哥哥,你知不知道那种丢出去可以变烟火的纸呀?小时每逢新春兄长都会给衣儿用纸张烟火。” 夜轻尘一愣,“符咒?” 花朝衣点头。 “衣儿喜欢画画吗?”夜轻尘问。成为符修未尝不是一种选择,虽说中阶符修是三灵根弟子修仙生涯的终点,但衣儿用来自保足够。 符咒写写画画,新的一种符便是新的一幅画,对小孩来说也不易腻烦。 如此想来倒也不错? 秋芸湖到花府途径夜府,夜轻尘顺路进家,将夹有标注书签符咒相关的书籍用方步打包,尽数送到花朝衣屋内。 又怕她贪玩懈怠,手握手带她临摹完一本入门笔法,直到夕阳红透半边天,才依依不舍松手离开。 “明日午时,我来见衣儿,彼时我希望衣儿已完成三遍临摹,要检查的。” 说完夜轻尘携壬翼离开庭院。 花朝衣花容失色,本想求情两人,抬眼望去全然不见身影。 她趴桌上唉声叹气,瞧见身侧的秋元又一激灵,肚子里正盘算坏点子,哪知夜轻尘杀个回马枪。 “若请秋元代笔或包庇,重重有罚。” 花朝衣:...... 9. 第 9 章 洛王妃手端药碗走出屋内,合上门将药碗交于嬷嬷。 回到庭院枫树下,坐上树下秋千,贴身婢女阿喜在洛王妃身后为她轻揉太阳穴。 “落鸟阁肖神医呢?” “回王妃,前些日子肖大夫应邀来府中为世子看身体,回复如旧,如今肖大夫已进入秘境。” “医不好吗……可那日他从屋内出来,世子分明清醒了片刻。” 阿喜不说话,洛王妃拍拍胸脯,“罢了,罢了。” 院门口一阵匆忙脚步声响起,侍从单膝跪在洛王妃身前,从口袋掏出一封信,双手呈递。 阿喜接过信件,“王妃,是那名自称能治疗世子的‘上桥’,她说今晚见。” 洛王妃握秋千麻绳的手青筋暴起,“前些寄信来,扬言能治好我儿的病,无故爽约,今个儿又来信!真当我洛王府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阿喜双手交叠,欠身站在身后等候指令。 怒气平静下来,洛王妃怔怔地望向阿喜手中的信纸。 “罢了,连肖神医都束手无策,如今一切都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日光穿过枝丫投射青草地,枫叶沙沙作响,洛王妃抬手接住一片下落的枫叶,攥在手心,惟愿我儿能在今年春天醒来。 ............ 皓月当空,寂夜安宁,花朝衣一身干练夜行衣翻出院墙。 有了前几日的摸索,她已经可以毫不费力地躲开夜巡的下人。 向洛王府投信约下五更天相见,不料被夜轻尘布下的书写任务绊住脚步耽搁了些时间。可惜不论是她还是原主都未曾习得任何轻功功法,只能在屋檐房瓦拔腿飞奔。 要说收获也不是没有,临摹时特别记忆花朝衣也能熟练书写低级听咒。 走在尘世间,最能杀人于无形的利器是情报,有人能为情报舍弃生命,有人因情报举步维艰。她既知情报的重要性,也明白商品流动的广泛。 尘花铺看似只是一方剪纸铺,但这是由夜家扶持、花家嫡女主办的店铺,不论王公贵族还是经商富人,送礼时选尘花铺的简直作为点缀绝对是一件实惠又不失脸面的选择。这一性质便决定了此方人流流动不会低。 低级听咒对修士而言是一眼可以揭穿的小把戏,而普通人几乎无法感知。 出发前花朝衣写下一叠听咒,前往洛王府的途中路过尘花铺,花朝衣推门而入,从展示的作品到出售的商品,无一不被贴上听咒子符。 子符遍布天下,母府掌握自己手里,这简直是仅凭一人建成的情报网。 重新锁好店铺大门,又马不停蹄地往洛王府赶去。 临近洛王府,府内灯火通明,洛王与洛王妃二人手提灯笼伫立于府前,显然是在等候她。 花朝衣闪身躲入唯有夜色披露的街巷内,从药箱中翻出黑斗篷披上身才走出。 她步伐稳健,黑色的服饰一点一点暴露在灯光下,药箱跨在身后一摇一摆。这药箱还是从那夜轻尘找来的老大夫那换来的,角边磨损严重却十分耐用。 花朝衣站定洛王与洛王妃面前行礼,压低声音,“参见王爷、王妃。” “可是上桥先生?”洛王沉声开口,“你真能医治我爱子的病状?” “在了解世子的情况前,在下不会妄下定论。但世子若可医治,在下定当拼尽全力为世子谋一线生机。” “本宫从未听闻你的姓名。”洛王妃冷冷开口,“为何身披黑衣,不以真面目示人?” “在下出生特别,胎记覆面丑陋无比,不忍脏了二位的眼。早年听闻洛王与王妃为贫苦孩子修筑学堂、为残疾老人分发善款等善举,便在心底暗下决心,若能学出个什么东西,定要让洛王与王妃成为在下的‘伯乐’,好让天下百姓夸赞二位一句‘慧眼识珠’。” 王妃提起手绢,掩唇轻笑,流动的眸光中闪过一丝怜惜,洛王眉头微松,颔首示意,“随本王来吧。” 府中下人多数已经休息,洛王与王妃只留贴身侍从与贴身婢女在身侧,两人一左一右手提灯笼,照亮幽深小路的石板。 世子府庭院门口的侍从远远瞧见橙红的灯火,手脚利索地点起庭院的灯笼,等候在门口。 门前,花朝衣抬手制止洛王与王妃继续前进,转头命世子的贴身丫鬟打来一盆热水,手提木箱走进屋内。 木门紧闭,花朝衣搬来板凳坐在世子床榻边,直觉不对。 从未听闻皇室出过修士,洛王一家更是。 可这屋中每一处角落都蕴含薄弱的灵力也是真。 丫鬟将水送进来,放置于床边木柜上便退出屋内。夜间的室内全靠烛火照明,洛王与王妃正守候在屋外,她的一举一动均会投射在纸窗上,不能轻举妄动。 她端坐床边为世子把脉,几息之后收回手,世子面色较为苍白,嘴唇干裂,掀开眼皮瞳孔缓慢转动。 一番检查下来,确认世子长睡不醒的原因不在身体,或许与此地的丝丝灵气相关。 可肖中玉为何没有发现? 花朝衣按压他的肌肉心中大致有了判断,打开针包,掀开世子的被褥与衣物,开始施针。 导致世子昏迷的原因还要再查,人躺了这么久,先辅助缓解肌肉萎缩。 施完最后一针,花朝衣从木箱底部翻出花朝行曾经送给原主玩耍的符咒,其中有可捕捉少量灵气的低阶符咒。 两指夹衣服,运转灵力激活符咒,刹那间符咒四周出现缕缕幽蓝。 估摸着过了三刻钟,花朝衣将银针尽数回收,连同捆好的符咒一同放入木箱。 庭院内,王妃靠在洛王肩上闭眼回神,听见开门声猛地惊醒,看清花朝衣走出便迫不及待地上前。 花朝衣将在屋内写好的补气血的方子拿出,交到王妃手中,“这几日晚上我都会前来,白日按这方子抓药煎药,每日服用两次,早晚各一次。” 王妃双手微微发颤,眼眶滚动晶莹泪珠,“您的意思是......” “已有些许眉目,据二位所说世子是忽然昏迷,”花朝衣淡淡道,“眼下有太多不确定,还望二位大人多宽容 ‘上桥’一些时日查明世子的病因,而后对症下药。” 洛王妃鼻头一酸,激动得无法言语,眼前这黑衣人的一番话无疑是一颗强力定心丸。 终于不再是愁眉苦脸地摇头,终于不再是“老夫无能为力”,哪怕暂无发展,只要一句“已有些许眉目”,她都可以再次重振旗鼓,重新拥抱希冀。 花朝衣婉拒二人的相送邀请,一个人缓缓走入黑夜,隐去身影。 当晚她翻遍了屋中的书籍,不论是原主的藏书,还是这些日子花朝行与夜轻尘赠送的书籍,都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毕。 对修仙灵气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可似乎仍然不曾抓住关键点。 肖中玉没能发现世子房内的异样,最能说明的就是这件事在他知识盲区内,而他又是落鸟阁大长老,必然博览群书,有一定知识储备,那么她要做的就很简单了。 只需学习医修范围内肖中玉未曾接触过的内容,很大概率可以正中目标。 花朝衣钻入被窝,叹口气,得想办法装疯卖傻去藏书阁了,天天夹着嗓子说话都冒烟了,明日想起来的话让秋元煮点雪梨水吧。 翌日一早,秋元准点喊花朝衣起床,花朝衣瞒着所有人熬夜又不敢被发现,只能顶着黑眼圈起床,让秋元在眼下多盖几层粉黛。 昨日的书写任务暂未完成,以至于夜轻尘步入庭院时瞧见的是花朝衣埋头奋笔疾书的模样。 他忍俊不禁,走上前坐到花朝衣身边,拿起临摹完成的纸张翻看,赞赏地点点头,“衣儿书写进步很大,明显工整许多。” 闻言花朝衣心下慌乱,下意识抬眼却直直撞进夜轻尘的眼中,怔愣一瞬,倏地垂下头,待她反应过来时心脏也快要跳出胸膛。 为什么要低头!?低头才显得更心虚吧,花朝衣恨不得穿越回几秒钟前打死自己。 夜轻尘那么聪明,一点蛛丝马迹都有机会成为一锤定音的铁证,方才他的眼神明显带着玩味,难道他已经看出来了? 不可能,花朝衣在脑中一遍一遍否认,不论他是否接受,刚认出来时一定需要时间消化,魂穿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地被接受?更何况这还是有“夺舍”一说的修仙世界。 就经验而言,尴尬时应该假装自己很忙,于是花朝衣握起笔杆,眼神坚毅,笔走如飞。 夜轻尘笑得温和,“衣儿,今日白天练完临摹完一本低阶咒符,我带你去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好吗?” 花朝衣书写动作一顿,“是衣儿来定地方吗?” “没错,衣儿决定。” 她忙不迭点头,“好!哥哥我们拉勾,等衣儿抄完那本书就去藏书阁!” “藏书阁?”夜轻尘一愣,真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目的地。 刚好,万山门的那个符修大能前段时间又编订了一套书,正巧可以拿下。 花朝衣伸出小指,与夜轻尘的小指相勾,一边摇晃一边念出那句流传千年的诺言,“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说罢,拇指相印。 至此,契约已成。 10. 第 10 章 花朝衣趁夜轻尘不注意,借一排排书架做掩体闪身躲起,快速翻阅书架上的各类书籍,尝试更多了解所谓的灵气。 在避开肖中玉专精领域的书籍的情况下,广撒网下来,倒也有不菲的收获。 单灵根或双灵根修士体内天生灵力更为充沛,且自身周围存在灵力场,若环境中灵力过于微弱,此类修士将无法感知。 这就能解释为何肖中玉只把世子当做普通病人来看。木灵根的肖中玉若不细细感受,无法感受到那些隐蔽的灵力,而花朝衣因三灵根的缘故,反而能发现问题所在。 可惜肖中玉已入秘境,否则想个法子让他他出手为世子住宅施法,应当可以将屋内的杂碎灵力悉数净化。 既然他不在,那这些就得她来做了。 世子身体无大碍,那么导致他昏迷不醒的因素便只有那些来路不明的灵力了。 她将在世子府上收集的灵力与参考书上的描述一一对比:灵力细碎,长留不散,纤细飘逸,气息温和。 这一条条一件件唯能与中型法阵溢出的灵力特征温和。 花朝衣再次开始翻找法阵相关的书,竟真能找到符合世子情况的案例。 房屋下做阵,固定阵法;无人自休,来人自启;彼时一人压于阵眼,抑灵气四溢。 特征皆能对上,可这阵法的用处是什么? 花朝衣翻到下一页,读到“坐阵连绵,阴福不断”时背后一凉。 冷静下来,混沌的思路冥冥之中仿佛受到一线相牵,直通谜底。 洛王府原先坐镇武启城,洛王率兵收复失地凯旋获皇帝奖赏,得迁都城。相传洛王最早相中的是城北的一处宅子,可最后不知为何临时改变主意定居在如今这处。 阵法应该早早设立于此,洛王一家搬来后,世子的房屋恰在阵眼之上,夜间休息激活法阵,这才长睡不醒。 花朝衣扶额,本以为可以用苦学近十载的医术救人治病,不想竟是法阵作祟。 要想唤醒世子,破除法阵不可少,花朝衣将书放入书柜,无意间瞥见穿梭符咒区书架间的夜轻尘。 眼珠一转,脑中有了些许思路。 花朝衣冲到夜轻尘身边一把揽住他的手臂,低声道:“哥哥,这里好无趣,我们走,好不好?” 夜轻尘一愣,方才一进阁就跑不见,现在又觉得无趣要离开,新鲜感过得真快,他将手中书放回书柜,抱起挑挑拣拣选出的书籍,牵起花朝衣,结账后离开藏书阁。 “那衣儿现在想去哪?” “哥哥,你会用那些画满咒语的纸张变烟花吗?” 夜轻尘了然,心中庆幸昨晚临时学习了低阶符咒的利用,否则今日就要在衣儿面前丢脸了。 抱起花朝衣,使出轻功三两步登上房顶,夜家在都城最东处有一处房产,背靠青山,平日无人关顾,是一个好去处。 腾空之上,花朝衣死死抱住夜轻尘的脖颈,不敢朝下看,只能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夜轻尘每一次腾空跃起,失重感就裹挟一次花朝衣。 好不容易登上青山山顶,花朝衣下来时双腿使不上力,差点跪地上,多亏夜轻尘拉她一把。 “谢谢哥哥,”她语气虚弱道。 夜轻尘架起她的胳膊,擦净一处石头扶她坐下。 “想看烟火?” 花朝衣颔首。 夜轻尘从纳戒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黄金铃铛,铃铛末尾挂有两片洁白羽毛。 法器?花朝衣双眼一亮,其中蕴含的灵力甚至大过她所见过的中阶符咒,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法器。 若是元素属性,必然是高阶法器;若其品阶较低,属性就不普通。 果不其然,夜轻尘轻轻晃动,清脆空灵的铃铛声从其中传出,“这是无空桥铃,空间系法器。” 向内注入灵力,铃铛开始自主晃动,眨眼间,两人所处的郁郁葱葱的山顶变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花朝衣正惊叹空间属性法器的强悍,下一刻,接连几簇烟火直冲上空,将黑暗点燃,炸出绚烂的火花。 无光源的空间内烟火成为唯一光亮,显得格外耀眼。 恍惚间,花朝衣仿佛置身新春佳节的田野老家,乡路中亲戚好友围在一起,泥土香与火药味相交直冲鼻腔,唯有朵朵炸开的烟花是黑夜间的真实。 最后一张符咒被注入灵力,随夜轻尘手腕的巧劲划破凌空,发出声响后燃烧殆尽。光线慢慢暗淡,空间内再次回到漆黑,只余夜轻尘的喘息声。 花朝衣鼓起掌来,夜轻尘收了铃铛,绿树青山再次映入眼帘。 一场烟火秀的功夫,花朝衣心中拿定了注意,她从袖中掏出一张叠起的红纸,“哥哥你好厉害!这个送给你,是衣儿自己剪的,别嫌弃呀。” 夜轻尘欣然接过展开,竟是由红纸剪成烟花状的剪纸,他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与疑惑,很快调整状态转向花朝衣,晃了晃手中剪纸,“谢谢衣儿,剪得真好,我很喜欢。” 花朝衣面颊发热,装作害羞地垂下头。 应该看不出来是她这种老师傅剪的吧,剪时故意错了几处位置,又添些瑕疵,千万别看出来! 好在夜轻尘并未多问,将其规整地叠起收进纳戒,“我会好好保管。” “那哥哥,可不可以满足衣儿一个小心愿,”花朝衣再一次打开荷包,掏出一沓储灵符,“书上说这个符咒可以存烟花,哥哥可不可以帮衣儿存一点,衣儿想晚上和秋元一起放。” 夜轻尘展开画得歪歪扭扭的符咒,一眼扫去,虽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笔都落在正确的位置。 沉思片刻,夜轻尘拿出符纸与朱砂,重新绘制,“衣儿,储灵符和明火符是不一样的。不过可以用储灵符内的灵力点燃明火符。这两种符咒我各写一叠,玩的时候不要亲自点火,交给秋元来做。” 被看出来了,花朝衣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她自然知道两者区别,唯有明火符可以点起烟火,但唤醒世子需要的是储灵符。 几夜在洛王府为世子激活肌肉,今日是将其唤醒的时候了,花朝衣携夜轻尘所绘的中阶储灵符与部 分自制符咒抵达洛王府。 洛王与王妃照例在外驻守,为了不惹起过多麻烦,花朝衣在大门四角贴上隔视符,四角贴符形成法阵,在她自主破坏此阵前,门外能见到的光景被定格在这一刻。 花朝衣双指掐诀立于身前,将屋内八角贴上灵符,避免灵气外泄,她扛起世子离开床榻,将其安置在木椅上,以灵气相逼,法阵现形。 世子离开床榻后,屋内灵气瞬间浓郁起来,若任由如此磅礴浩瀚的灵气倾泻,房屋很快就会被冲破。花朝衣顶住灵波冲击,逼出储灵符内的灵力灌入银针高悬而起。 银针是凡物,无法承载如此重量级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在空中战栗抖动,花朝衣感到银针即将爆破,但依旧不断向内填充灵力。 待达到银针即将破裂的临界值,双指立下,银针随动作向下一击直破阵眼,原先雄浑的灵力不过瞬息之间便消散得一干二净。 灵力消失,花朝衣感到些许空虚,走近床榻,银针已然化为一小堆齑粉。 她小心翼翼地装起粉末,扛起世子放上床恢复躺姿,抬手回收符咒。 方才为破除阵法不得已操控了超出身体负荷的灵力,身体如同被掏空一般。 花朝衣正想坐下恢复体力,谁知世子眼皮轻颤,似有苏醒迹象,怕人一睁眼见自己黑衣黑帽误以为死神来床边索命,花朝衣连滚带爬冲出门外,“世子醒了,世子醒了!” 洛王与王妃猛地站起身冲入屋内,花朝衣回首瞧一眼那屋中烛火,抬脚就要离开。 “上桥神医!” 花朝衣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门扉处的洛王。 他的身影站立灯火通明处,卸下重担一般挺直了身体,精神也比前几日振奋许多。 他话中的语气带上些许哭腔,“谢谢你,谢谢你,不知鄙人应当如何回报您拯救爱子之恩,还请指使。” 回报吗?或许这是一个得到庇护的好机会。 “花府四小姐花朝衣于我有恩,若二位想要回报于我,不如替我报答她。” “无需二位为她做什么,只是若有一天她身无分文又孤立无援,还望王爷与王妃能够庇护一二。” 上桥没要财富,没要名声,没要权力,而是请他们帮助恩人,洛王看花朝衣的眼神带上赞许。 得到洛王的应允,花朝衣快步离开洛王府,她现在只想一秒回家睡上一觉。 洛王妃轻步走到洛王身侧,问他许诺上桥什么,洛王如实相告。 “花家四小姐?”洛王妃诧异,“据说那孩子小时落水高热后只有六岁孩童的智力,再无长大可能,虽说被花家家主视为弃子,但依旧是主母与花家大少爷的掌中宝,连夜家也对她宝贝的很。” “前几日你我一同前去花四小姐新开张的剪纸铺的牌匾,便是夜家那位驸马亲自提笔写下的,能得如此重视与恩爱,又怎会沦落到无依靠的天地呢?” 洛王也不知,只得摇头,“罢了,我们照做便是。虽说上桥神医并未要求,但她医术卓绝,不该没有应得的名声。” 11. 第 11 章 世子自苏醒以来,日日泡在演武场,直到太阳下山才回府。据说是因为听父母说那名救治他的神医多半是女性,他迫不及待想上沙场立下军功,向皇上求取这门婚事。 一条言语人们口口相传,事件越夸越大,寥寥几天时间,“上桥”神医的名声越来越响亮,甚至人们称之为“圣手”。 家中有重病患者的人打听到花朝衣乃圣手恩人后,一部分在尘花铺留下音讯,一部分上门花府请求援助。 尘花铺帮工的人未得到东家的指示,不知如何处理信件,只得拿出一箩筐放于店门口收集信件,令人意外的是这信件竟真的每日在减少。 而花府前堂的事件极少能过到花朝衣耳中,她能接到的求助信皆来自店铺内存下的信件,几日后,上花府送礼的人少了,人们选择向尘花铺留言。 每晚入夜,花朝衣随信件留下地址挨家挨户查看,大部分病患服药能痊愈,她留下一纸药方就匆匆离开,若需要其他治疗手段才会真正出手。若遇上目前时代发展水平无法解决的难题也不拖沓,纸上三言两语讲述情况便离开了。 上桥圣手的出现救助了许多无能为力的家庭,人们一人一句将关于她的传言散播愈广,也愈加夸张。 广到街边摊贩上一些人开始揣测所谓圣手何时跌下神坛,夸张到连皇上手下有人上奏,说这圣手可以使凡人也长生不老。 在“圣手”风声最大时,人们再往尘花铺门前的箩筐内投信,却发现来自她的一封暂别信。疗程未结束的病患,花朝衣趁夜送上后续需要的治疗内容,并标注下推荐可靠的医馆。 尘花铺以外,洛府也收到暂别信,提醒世子需注意身体,劳逸结合,切莫因劳累过度而再患病。 两封暂别信现世,有人猜测圣手不愿再无偿给予帮助,也有人猜测圣手与那几所医馆联手要赚个盆满钵满了。 这两种为主流的传言,花朝衣均略有耳闻,不过她不打算继续回应。 因为今日,她就要出发参加新一届宗门招新了! 告别秋元与主母,带上收拾的包裹坐上马车,与夜轻尘一同出发前去清明神坛。 清明神坛并不在都城内,而是在都城外几十里的九曲巷内。 九曲巷经济不如都城发达,却离大大小小的宗门都近,以灵石作货币进行交易。 几乎每年都有不愿加入门派做杂役弟子的多灵根修士在巷子内开张店铺,以灵力创意食材或改善口味,受到大批修士的喜爱。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红遍全国的“九曲长巷酿”。 相传,第七届宗门招新有几名不愿成为杂役弟子的多灵根修士,因同对美食与佳酿充满尊敬而在九曲巷开张了一家饭店与酿酒铺,并以灵力作辅料,使饭菜与酒更加可口,“九曲长巷酿”便是他们研究出的招牌酒酿。许多早已辟谷的修士完成任务回门路过此地都忍不住来上一餐。 后来在不知不觉间,愈多多灵根修士选择留守巷内,炒出一份饭香,酿出一口酒味,在此地实现属于自己的人生理想。 每届宗门招新,巷内的馆子无一不是人满为患,花朝衣闻着饭香紧闭双眼。 不能吃,不能吃,吃了就赶不上了。 可是今早天还没亮就出门,只吃了几口不咸不甜的馍馍垫肚子,这真的好香啊。 夜轻尘见她隐忍的模样忍俊不禁,叫停马车,带上来两个油纸抱着的大肉包子递到她手里。 花朝衣接过热乎乎的包子,垫着油纸拿出一个递给夜轻尘,“谢谢哥哥,吃。” “我不饿,吃不下就先留着吧。” 一会儿取号排队测灵根定要等上一段时间,夜轻尘的本意是等花朝衣排队饿了再吃,谁知道一到神坛就撞见老熟人。 丁吹雨刚取来令牌一眼瞧见花朝衣和夜轻尘,背上大包小包跑到二人面前。话还没说上一句肚子先“咕噜噜”响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视线中忽地出现一只香喷喷的肉包子。 “哥哥买的,饿了就吃吧。” 丁吹雨眼眶发酸,冲两人鞠躬,接过包子狼吞虎咽起来。 前些日子,她同家中说自己其实有灵根的天才,可以拜入仙门成为仙人,改变命运。母亲意料之外地拒绝她,还嘲讽她痴人说梦,父亲则以“不安分不孝顺”为缘由狠狠打了她一顿。 其实她知晓父母绝对不会同意,修仙对传统农民家庭来说还是太遥远。若她并非天生“神力”,又恰遇花朝衣与夜轻尘救她一命,或许她也很难相信世界上真的有仙人。但父母不同意是他们的事,她要闯出自己的人生。 按照自己的意愿痛痛快快地活一回,她走前告知家人不过是通知,而非征求意见。 她赶在太阳升起前收拾好包裹离开家,一路寻人问路,走了不少错路,耗费好多好多天才抵达九曲巷。 她没带够盘缠,或者说她本就没有多少能任由自己花费的铜板,路上饿了拔点野草吃,困了躺在大包小箱上眯眼就是一觉。 虽说奔波又劳累,可涨了不少见识,她第一次知道都城外还有这么广阔的世界、原来修士可以御剑飞行、原来很多修士都可以不吃饭也不睡觉...... 她初来乍到,这个世界给了她太多惊喜,再困再累再饿都该知足了。 可奈何他乡遇故知,竟然在测灵根开始前遇到花朝衣与夜轻尘,甚至花朝衣手上还有一个完整的肉包子! 一边吃,一边用衣袖抹掉滚滚而下的眼泪,真是老天带我不薄! 两行清泪冲刷斑驳,留下深色泪渍,被她随意一擦看起来像一只脏脸的小花猫。 花朝衣见她满身尘土、饥肠辘辘的模样,想起她家中情况,心中酸涩,掏出手帕给丁吹雨擦拭面颊。 “不哭,阿雨别难过,阿雨准备拜入哪个门派呢?” “啊,我吗?”几天以来丁吹雨第一次发泄情绪,哭得直打嗝,说话断断续续的,“你们去哪呀?我不知道这些,我想和你们一块儿。” “衣儿和哥哥都打算去万山门哦。 若阿雨一块儿,以后哥哥可以保护阿雨不受欺负!哥哥可厉害了!”不过,打算是一回事,能不能考入又是一回事,万山门是目前综合实力最强的宗门,完全配得上夜轻尘和丁吹雨的天赋。 她的话,再说吧,花朝衣取下的号在二人之后,哪怕待她测得三灵根入不了万山门,前面两人也已尘埃落地,无法改变。 花朝衣肚子算盘打得明明白白,可谁知夜轻尘不按套路来!? 一块巨大的测灵水晶被放置在清明神坛中央,其中水蓝色的灵丝游走于片片雪花间,夜轻尘的掌心离开水晶,灵丝消失,水晶又回到透明无杂志的状态。 台上三大宗门的招新长老皆朝夜轻尘抛出橄榄枝,夜轻尘站在台下,静待几人商讨结束。 万山门长老捋着胡须,“来万山门吧!我们可是当之无愧的修仙界第一宗门!别的地儿还要去剑窟拔剑,咱们可是有一整座剑山!其他职业也有大能,主打全面发展!” 彩琉宗长老一拍桌子,“你个老顽童!上届一个变异雷灵根,方才一个风属性单灵根,全部都进你们那了!还想要!小子,来彩琉宗吧,我们能给的不必他们少!” 落鸟阁长老呵呵一笑,“你们两个老头吵来吵去有啥子看头?还是要看当事人意见是不?孩子,考虑一下咱们落鸟阁吧,虽说咱们是以一技之长跻身前三的宗门,可一旦进来,成为少有的单灵根剑修或其他职业,意味着宗门内全部资源将向你倾斜。孩子,好好想想吧。” 见三人停止拌嘴,夜轻尘轻咳一声,“多谢三位长老对夜某才能的爱惜,只是夜某该去哪儿,并非夜某能决定的。” 彩琉宗长老眉毛竖起,“什么意思!有谁敢逼你?!” “并非逼迫,”夜轻尘欠身行礼,“事实上,此行我的未婚妻与我一同前来,她将在我之后测灵根。照顾她的生活是我不可推卸的职责,我必须与她同一门派。” 落鸟阁长老一挥手,“那就下一号,看看她的资质吧。” 竟然还有这种手端,花朝衣下巴都惊掉了,感情夜轻尘早就将她的想法猜的明明白白,嘴上答应,行为可一点儿也不诚实! 未婚夫妻之间不该互相信任吗?然后夜轻尘就该老老实实回答约定好的万山门,像丁吹雨那样! 溜去小门派“养老”的计划泡汤了,花朝衣只能硬着头皮上。 站定测灵水晶前,抬手注入灵力,下一瞬,水晶中闪出三种颜色的光芒。 果不其然,与小时候花家给原主测的一样,平平无奇的三灵根。 落鸟阁那长老笑眯眯开口,“孩子,落鸟阁愿意欢迎你,三灵根医修在我们这儿可不少。” “臭老鸟你啥意思!孩子,咱们彩琉宗也欢迎你!咱们宗门三灵根修炼到金丹的符修法修也大有人在!” “还是让孩子自己选择吧!万山门同样对你敞开门扉!” “但在此之前,”万山门长老再次开口,“孩子,我想问你一句,你与花朝行是何关系?” 12. 第 12 章 花朝行?上届那个变异雷灵根天才,两个长老耳朵竖起,等待花朝衣的回答。 花朝衣故作局促,“是衣儿的大哥。” “是嘛。”万山门长老满意地一摸胡子,“那衣儿想不想加入万山门,和大哥在一块儿呢?” 花朝衣哪里不知道这些是利用她拉拢夜轻尘的手端,但既然说好了万山门,不管方式如何,她也接到万山门的邀请,若不接受就真的成小骗子了。 忽略身后夜轻尘与丁吹雨两人一冷一热的目光,花朝衣提起嘴角,“好呀!衣儿想与大哥一块!” 万山门长老得瑟地瞧两人一眼,另外两人依旧不死心,“衣儿,若你改变主意随时提出呀。” 夜轻尘担心她在如此多人注视下处理不好,快步上前牵起花朝衣,朝三人行礼,“多谢三位长老对衣儿的厚爱,那么夜某与衣儿的选择便是万山门了。” “好耶!”人群中,丁吹雨开心地跳起,察觉其他人目光向自己聚拢,赶忙低头隐藏自己,尴尬地挠头嘿嘿一笑。 彩琉宗与落鸟阁两位长老看到这景象,只得无奈摇头。 一个大哥,一个好友,得,这会儿真的争不过了。 夜轻尘领着花朝衣与丁吹雨一路挤开人群,终于抵达万山门的站点领取物资,等待招新结束前往门派境内。 “真好呀,以后我们都在一块儿了,”丁吹雨咧嘴一笑,“你们是不是还没见过我哥哥呀?我把你们的故事分享给他了,他和我一样,能和你们交朋友特别开心。要不要现在见一下?” “下次吧,”夜轻尘冷冷开口,“这里人多眼杂,这事知道的人愈多,愈容易招事。” “为啥呀?” “稀奇的东西永远是非议的根源,防人之心不可无,”夜轻尘话音刚落,猛地转头看向望着神坛测试发呆的花朝衣,“衣儿,听到没有?” “啊?嗯嗯,哥哥说得对。” “我也明白了!”丁吹雨兴奋道。 夜轻尘瞧这两人傻乎乎的模样,无奈颔首。 太阳渐高,影子聚于较低,测试接近尾声,万山门据点一处角落传出骚动。 “人都围过去了,我们也去看看吧,”丁吹雨手指人群,拉起花朝衣跑去。 “哥哥,阿雨你没抓住哥哥。” “没事,你来了他会跟来的,放心吧。” 花朝衣回头,果然瞧见夜轻尘黑脸跟着。 丁吹雨手牵花朝衣左扭右挤,终于来到围观人群最内侧。 人群中心立着一名少女,马尾高高扎起,一身干净简练的万山门弟子服,满脸傲气,夸夸其谈。 “不错,我虽是木土双灵根,单论医术修炼的确不如木单灵根,但我出身于中医药世家,自小在爷爷与父亲膝下学习医术,因此才能救回世子的命,毕竟连落鸟阁的那位肖长老都束手无策。” “白日我与家人在医馆为人看病,只能夜晚外出为他们看病。” “是的,小时花家四小姐救过我,我向洛王府提出得要求也是为了还她一个人情,那晚以后,我与她已然两不相欠。” “对呀,大部分百姓不过是凡夫俗子,对咱们修仙之事不够了解,要是实话实说我为何消失真怕引起恐慌,我又不善扯谎,只能留下暂别信告别。” “我和世子没有什么的,我是修士,他是世子,没有灵根,我们无法长相厮守的。” 花朝衣难以置信地揉揉耳朵,瞪大眼睛看向那少女,这家伙在说什么...... 听清那少女说的内容后,夜轻尘一瞥花朝衣,挑眉勾唇。 丁吹雨凑到花朝衣耳边,压低声音,“衣儿,你知道这几天在都城闹得沸沸扬扬的‘圣手’吧?应该知道,你在城里消息肯定比我灵通。圣手真的是这个女生吗?” 花朝衣不解地看向丁吹雨。 “我听村子里爷爷奶奶谈论这事,话里话外都能听出‘圣手’是一个很低调的人,这么可能突然这么张扬?”丁吹雨话锋一转,“诶,衣儿,你是‘圣手’的恩人,应该见过她吧,真的是这个少女吗?” 花朝衣心中五味陈杂,望着那名侃侃而谈的少女,缓缓摇头,否定的话刚到嘴边,见万山门长老来了又咽下肚子。 长老与领队先生联手为今年的十几名新生排好位置,开始绘制空间转换法阵。 法阵各角需灵力平衡,丁吹雨被分开安排在夜轻尘与花朝衣对面,花朝衣与夜轻尘相连,被安排与那“圣手”共站一角。 出乎花朝衣意料,趁长老等人布阵的功夫,“圣手”竟同她搭上话。 “你好,我叫雀梨,你叫什么?” 花朝衣睁大眼睛,让自己看起来无害天真,“秋雪衣。” “你和那冰灵根有婚约在身?是情投意合,还是父母之命?” “娃娃亲。”她的心思太好猜,不过花朝衣并不打算戳穿。 “上桥”的风头太大,易招牛鬼蛇神,既然有人跳出来帮自己吸引注意力,何乐而不为呢?先不着急戳穿她,只等她自己露出马脚。 “娃娃亲是吗?”雀梨手指缠绕发丝把玩,自顾自喃喃,“看来感情不一定坚固。” 花朝衣眼神一暗,不答。 “他叫什么名字?”雀梨笑吟吟道。 花朝衣笑眯眯地同她对视,不做声。 雀梨不耐烦地重复问,恰巧空间传送大阵绘制完成,铭文一转,一行人齐齐来到万山门。 花朝衣不顾身后雀梨的叫唤,小跑到夜轻尘身边,拉起他的手去找丁吹雨。 雀梨攥紧拳头,青筋暴起,瞪着花朝衣三人离开的方向“啧”一声。 “仙境也不过如此啊,”丁吹雨看这景象双腿发软。 万山门,景如其名,由无数大大小小的山峰组成,每一座山峰上,分别驻守一名仙师,就剑、体、符、法、医、音、蛊等派别一对多施教。 此境已远离都城等地,隐匿于边境,仙云环绕,青峰陡峭,时不时有弟子御剑划过长空,只留下若隐若现的灵力波动。 丁吹雨看得出神,乍然感到怀中被塞进一捧软绵绵的东西,随即肩膀一轻,耳边传来花朝衣清脆的声音,“阿雨,换弟子装啦。” “哦哦。” 花朝衣将她的包裹分给夜轻尘两个,自己两边肩膀各挎上一个。 夜轻尘低声叫花朝衣给他一个包,花朝衣摇摇头。 几人随队前行路上,丁吹雨终于扎成弟子规定发型,向花朝衣和夜轻尘要回包裹,不想被拒绝。 “没事,没多重的。” “嗯。” 丁吹雨的视线逐渐模糊,她抬手干脆地一擦眼睛,感激地看了二人一眼,将腰间拖地的包裹转移到肩膀,身上只有三个包,脚步也不自觉轻快。 传送阵将众人传到山低,通过山门仍需走数千级长梯才抵达主山广场。 长老与领队先生已然御云直达广场,不少在九曲巷购入载具法器的弟子登上载具前进。 走过数百极阶梯时,只有四名弟子仍然坚持徒步。 花朝衣怀念曾经爬楼梯爬山的感觉;夜轻尘瞧花朝衣满脸精神奕奕,便也无所谓;丁吹雨身上的负担少了一半还多,只觉浑身轻盈,恨不得踏平这长阶。 正走着,身后突然爆发一声巨响,似是有东西顺着阶梯滚下,发出间歇性的“哐当”声。 丁吹雨反应极快,蹬地乘风俯冲,一把捞起下滚的盆,又踏风归位。 闻声回头,花朝衣只见一堆高高的布包,小跑下去,与夜轻尘合伙终于将包裹卸下,拉起被压趴在地的人。 夜轻尘喂他一颗回元丹,此人眼中才恢复些许光亮。 这男生满眼疲惫,面颊凹陷,皮包骨似的瘦。 丁吹雨回来撞见一地包裹,一边捡起往身上背,一边碎碎念,“好家伙,竟然比我的东西还多,我可是把我全部家当搬来了啊。” 掏出纳戒中的灵舟,夜轻尘反手将人背上身,放于灵舟内,转身与花朝衣合理将包裹放入舟,待丁吹雨翻身上来后催动灵舟出发。 扯下腰间水壶,丁吹雨倒出一盖子小心翼翼地喂到这人唇边,他仰头顺势饮下。 “诶,你叫啥名字?”丁吹雨把刚刚滚下的盆随手放到身侧。 “周长海。”这人说,“谢谢啊,我是不是拖你们进度了。” “不会呀,你拉快了我们的进程呢,”花朝衣说,“我是花朝衣,很高兴认识你。” “夜轻尘。” “我,呃,我目前是丁吹雨。” 周长海颔首,“谢谢......” 丁吹雨一手搭在灵舟边,“周兄,我看你这么些东西,只有一包是布包,其他的包都这么精细,丝绸似的,买包咋买这么不一样呢?” 周长海沉默片刻,“不是我的,只有那布包和盆是我的。” “其他的包,是‘圣手’大人的。” “啥?!”丁吹雨音量不自觉拔高,花朝衣惊得双眼瞪圆。 夜轻尘捻了捻手指,神色不悦。 几人反应太夸张,周长海赶忙摆摆手,“不是的,我是报恩的。” “‘圣手’大人救好了我姥姥的病,本以为一生无以为报,不想在万山门见到她......” “相比她对我奶奶的救治,拿这点东西根本不算什么,是我太没用了。” 13. 第 13 章 花朝衣仔细端详周长海的面貌,有些眼熟。 有一晚她救过一名老人家,那家人只有那名病重的老人家、一名妇女和一名青年。 那青年应当就是周长海了。 花朝衣心下长叹一声,这人如此死心塌地地报答雀梨,若他知晓雀梨并非长桥,又该是何种表情? 罢了,揭穿雀梨的冒充把戏尚不在近期计划内,再让她得瑟一段时间吧。 但是不能再让周长海成为她的免费劳动力了。 “阿海,衣儿可以这样叫你吗?” 周长海怔怔点头。 “阿海你帮长桥姐姐搬了行李已经是对她恩情的报答了,以后不用再帮她啦,”花朝衣说,“她若再找你搬东西也不要理她了。” “为什么啊?”周长海局促地抠手指,目光游动,“她是我的恩人......” “恩情不是这样还的。” “什么?” “就像长桥姐姐请求洛王庇护一样,恩情应该是在特殊的时候发挥特殊效果。”而非在一件件细碎小事上消磨。 好在周长海只是质朴老实,人不傻,脑袋一转弯很快明白花朝衣的意思。 偿还恩情可以雪中送炭,可以是锦上添花,甚至可以未雨绸缪,而不只是消解心中的感激。 丁吹雨“哇”一声,“衣儿你好聪明呀,从来没想过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娘亲教的,衣儿只是复述,”花朝衣干巴巴道。 又得意忘形了,刚刚那话好有哲理,她应不应该说出听起来这么聪明的话? 花朝衣不着痕迹地一瞥夜轻尘,见对方神色如常才稍稍放下心来。 好险,又是苟活成功的一天。 主山广场,长老与领队先生不见踪影,唯有新入门的弟子们群龙无首地聚在一块儿。 有一名弟子指着天空,“绿豆?” 另一名弟子指正,“载具吧,看!果然是载具。” 一名弟子羡艳道:“是一品载具!我家是开法器锻造铺的,不会看错!” 闻言,人群中发出一声声赞叹与羡慕。 雀梨志在必得地注视灵舟降落,现在未到达广场的人不多,那冰灵根是一个,也就是说,这灵舟上多半是那冰灵根了。 如她所料,灵舟停稳后,率先翻舟而下的是丁吹雨,紧随其后的便是冰灵根。 眼见这冰灵根抱着自己的包裹走进,她眉毛扬起,自信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夜轻尘未分给她一个眼神,把东西一股脑丢在她脚边,偏头低声警告:“不属于你的拿在手上,就是偷窃,这是罪。” 雀梨瞳孔猛地一缩,恶狠狠地瞪向夜轻尘回到花朝衣身边的背影,双手发颤,胸膛剧烈起伏。 他认识长桥圣手?否则怎么会说这样一番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雀梨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 大伯调查过了,那长桥确实是突然出现,或者说,是带着一身本领空降的“神医”。 中医术讲究传承,她无根无源却本事高超,唯一的可能是她的根不在这儿。 前段日子,西北国度派了一只贸易队伍来我朝,驻留一周有余后离开,时间对的上,长桥忽然消失多半也是回到她的国度。 再者,据二姨所说,花朝衣小时随花家主母一同前往西北国度游玩过,极有可能是在这世间救了那长桥一命。 所有细节都对上了,那长桥定然是回国了。 既然如此,她冒领这“圣手”头衔一用又有何妨?正巧可以为自家医馆带来客源。 只是那冰灵根究竟为何会知晓此事?着实蹊跷,雀梨抬手将包裹收入纳戒,秋雪衣这一群人都得好好看着了。 主山广场位于所有山峰中心,以山峰上各位仙师的境界均能在自己的山上看清每一位弟子的本事。 夜轻尘已然步入筑基初期,感知强于在场弟子,至少数十道视线正肆无忌惮地打量,后撤两步牵起花朝衣的手,为她隔绝部分视线。 花朝衣尚未进入炼气期,感知不如他却能猜出眼下情形,见夜轻尘神色紧绷,回握住他的手,又捏捏手背,让他放松。 主山广场上方天光乍现,三道人影从其中走出,为首那人神情刚毅,目光如刀,步伐稳健。 其身后散发那人一身飘逸白衣,黑发纷飞,双眼紧闭威压仍在;另一人秀发编起,朱丹红唇,凌厉眼神扫过一众弟子,鼻尖溜出一声轻哼。 为首那人一开口气势雄浑,“欢迎各位成为万山门新一届弟子,我是万山门掌门,张龙高,元婴中期剑体双修。” “副掌门,秦墨文,元婴后期刀符蛊三修。” “副掌门,慕容千,元婴中期法丹器三修。” 张龙高环视四周山峰,“现在列队站好!有收徒意愿的仙师将降临主山广场。” 低下十几个黑黢黢的脑袋井然有序地排成一个小方队,仰起头好期待地左顾右盼,眼中盛满对仙师的好奇。 几道彩光闪过,数名仙师出现在掌门身后,一一自我介绍姓名、境界、职业。 “仙师选择你们,你们也可以拒绝,这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 掌门大手一挥,每名弟子身前出现一根木条,“握住灵棍,注入灵力选择你的仙师。” 夜轻尘凑到花朝衣耳边,低声问:“衣儿喜欢哪个仙师?” 这群人中没有修符又修剑的仙师,花朝衣拿不准夜轻尘会如何选择,索性选个自己喜欢的。 “哥哥,衣儿喜欢那位秦仙师,他好帅,像话本里的神仙一样。” 秦墨文是眯眯眼,根据她的现代经验,眯眯眼都很厉害,大腿不能放过! “秦仙师……秦墨文?”夜轻尘眼睛一眯,眼睛都睁不开的家伙帅在哪? “哥哥准备拜谁为师呀?” “和你一样吧,哥哥也觉着那位秦仙师很帅,”夜轻尘握上灵棍,注入灵力上传旨意。 他从小练剑,市面上流通的剑法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夜家压箱底的剑诀也烂熟于心,不如新学一个新职业。夜轻 尘幽幽地看向虔诚地向灵棍传达想法的花朝衣,心中冒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蛊修似乎也不错? 门槛较高又相对偏门的内容,倒也有趣。 待最后一人完成此步,掌门抬手回收灵棍,“接下来,由仙师进行选择。” 万山门的驻峰仙师皆是有真才实学之人,对弟子的天赋探索和潜能挖掘几乎是一眼的事,几句闲谈的功夫,对应的山峰令牌便落到弟子手中。 花朝衣与夜轻尘成功接到秦副掌门的邀请,丁吹雨与周长海则是拜入掌门门下,雀梨则是坚持医修之路,选择医丹双修的念世上仙。 “祝各位都能在万山门学到真本事,以万山之能,护天下之人!” 掌门话音刚落,花朝衣感到脚下一阵颠簸,踉跄几步被夜轻尘抱入怀中。 “还抱着呢?” 花朝衣偏头,身边环境已然变化,三人身处一间修饰典雅的房屋内,秦墨文端坐木椅上,小饮一口茶水。 “弟子夜轻尘,拜见师傅。”夜轻尘单膝跪地,一手握拳立于地面,垂头行礼。 “弟子花朝衣,拜见师傅。”花朝衣撑地爬起,模仿夜轻尘的动作的行礼。 “嗯,”秦墨文颔首,微睁的双眼眼神玩味游离,“本座名秦墨文,是个耍刀的,也养点宠物,偶尔会画点画、写点字。” 花朝衣死死抿唇忍住不笑,刀符蛊三修竟然还能这样自我介绍?把工作当爱好? 秦墨文理了理衣袖,继续道:“这里是泯袖峰,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本座也不知道,你们师祖取得莫名其妙的名字,本座问她她自己也答不上来。” “本座乃副掌门,但是被抓来凑数,别在外用副掌门弟子的身份在外欺负人,当然要是有人顶着掌门弟子的名头欺负你们,直接打回去,打不过就别回来睡。“ “这几年本座就招了你俩在我座下,你们师兄师姐在外游历,想见得讲缘分。” “你们初来,本座便不给你们立规矩了,有点基本的规矩就行。” “要跟你们两人说的就这些了,夜轻尘留下,花朝衣先出去候着。” “好的,师傅。”花朝衣一溜烟儿跑到门外,还贴心地关上门。 这秦墨文看似清冷高岭之花,私底下竟是个话痨? 泯袖峰,封顶高耸入云,坐拥三个中等秘境;山腰树林葱郁,常有灵兽与蛊虫出没;整座峰从静汶灵谭中心拔地而起,山底灵气四溢,谭下岩洞向来是万山门中仙师们闭关的心仪场所。 松藤树下,一只蜈蚣自树根向上攀爬,猩红的躯体与褐色树干融为一体,若非花朝衣有抓捕蜈蚣的经验或许也难以发现。 蹲下正想找其他虫类,夜轻尘推门而出,“衣儿,师傅唤你。” 花朝衣吓得猛地站起,登时眼冒金星,只凭本能应答。 待恢复视物,花朝衣小跑到秦墨文身前,双膝跪地一磕头,“师傅。” 她来得匆忙忘记关门,夜轻尘远远坐在松藤树下,一面吹风,一面打坐,感受泯袖峰充盈的灵力。 14. 第 14 章 秦墨文一手托脸,瞳孔涣散。 这姑娘是那小子的未婚妻,未必有些过于天真了。 天生剑修的料竟然想学蛊,秦墨文眼珠一转,目光聚焦花朝衣,这姑娘知道吗? “花朝衣?选本座为师,想学何种本事?” 花朝衣双手交叠,弯腰行礼,“回师傅,衣儿对符咒之术略有兴趣。” 三灵根,符修确实是所有职业里最能帮助多灵根提升境界的职业。 秦墨文的食指敲敲桌子,“来吧,敬茶。” 花朝衣端起桌上的瓷杯,杯壁温热不烫手,她不禁瞥秦墨文一样,茶应当是早早准备好了,这人并不像表面那样看起来漫不经心。 茶递出,秦墨文接过小饮一口,“本座多年未收徒,今年招入你们二人也是意料之外。” 花朝衣歪头,“还请师傅明示。” “哦,就是看对眼了。” 花朝衣无语。 “不过也是缘分吧,”秦墨文站起身,徘徊几步,“方才运气时忽地感到元婴后期瓶颈略有松动,本座决定过几日闭关。”然后成为如今天下化神第一人! 花朝衣不知他心中自娱自乐,只是疑惑,“师傅,那我们怎么办……” 秦墨文轻咳一声,“生活方面还麻烦朝衣与轻尘互相扶持一下,”他递出一枚玉佩,光润似水,净白透亮,“其中有我一抹神魂,若有需要可轻叩玉佩,本座会出现。” “另外,阿瘦通人性,也略懂一些符术,低阶符咒它皆擅长。” “阿瘦?” “是本座的蛊,也是你方才在树上见到的那只蜈蚣。” 花朝衣瞳孔一缩。 “放心,我为它净化过,暂时无毒。” 秦墨文挥挥手,“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掌门。” 留下这一句后,秦墨文进入静汶灵谭下一处岩洞,任由风花雪雨如何闯过灵谭也未见洞口封印动摇分毫。 不知日月流动地过了许久,秦墨文出关,化神大劫来临。 在掌门与其他坐峰仙师的帮助下,半死不活地熬过雷劫,回到泯袖峰唤夜轻尘、花朝衣毫无回响。 印象里两人鲜少寻玉佩发问,夜轻尘就算了,也花朝衣也不常来,秦墨文以为二人气恼自己做甩手掌柜,想痊愈后找二人赔个不是,抬手召唤阿瘦,谁知连与阿瘦的灵息链接也变得稀薄无比。 泯袖峰人不多,这三都不回,秦墨文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体内灵力运转不畅,竟叫他直接晕过去。 ………… 都城。 阿瘦寻着肉香偷偷爬出,花朝衣察觉一把将其揣回袖里,掰了一小块肉包的肉馅喂给阿瘦,低声提醒:“阿瘦,不可以出来,这里的人不知道你聪明,会把你当成普通虫子一样踩死的。” “怎么?”夜轻尘余光见花朝衣落队,一直别扭地垂着头不动。 “没事哥哥,”花朝衣双眼弯弯,“阿瘦想吃包子了,衣儿喂了一点吃的给它。” 夜轻尘目光扫过花朝衣的衣袖,眼神不善,“再胡闹便来我袖中。” 花朝衣感到阿瘦明显抖了抖,故作嗔怒地等夜轻尘一眼。 这明晃晃的偏袒,夜轻尘也无能为力,只敢借风释放灵力压迫那虫。 这虫分明什么都懂,也就花朝衣信它懵懂无知。 袖中黑蛇躁动,夜轻尘感到它对阿瘦的杀意,以灵力安抚。 阿瘦是师傅的蛊虫,衣儿还如此偏袒,杀不得。 黑蛇吐吐信子,退回袖中。 “这儿!你们终于到了!”丁吹雨伸长手臂用力回回,身边周长海小幅摆手。 七年过去,丁吹雨个头拔高,体型健硕,叫人难以将其与七年前的她视作一人。 周长海也不再如那日的皮包骨模样,肌肤晒得黝黑,没了过去畏畏缩缩的模样,倒也变得大方随意起来。 四人一虫一蛇中,最高修为乃阿瘦,因秦墨文突破的缘故,此时已有接近元婴初期的修为;随后便是夜轻尘,年纪轻轻结丹,成为万山门内都极其少见的二十五岁前步入金丹期的天才少年。 丁落雨与周长海在掌门手下也不懈怠,日日苦练,均达到筑基后期的修为。 花朝衣由于灵根的缘故修为稍落于同龄人,炼气后期的修为与不全的心智招到一些弟子的不待见,但往往此时眼前三人都会坚定地站在她身份,足矣。 四人回到都城是因接下一项任务,据说拜入仙门的自家孩子失了踪迹,久无音讯,请求仙门派人寻子。 这种任务本不该由四人接下,奈何花朝衣通过尘花铺卖出的纸花得知挂出任务的乃丁落雨的亲生父母,想起她与家中的关系,花朝衣认为还是跑一趟好,于是撺掇几人接下次任务。 不知是不是丁父丁母不熟练向发布任务的缘故,竟将完成期限定位十年内。 万山门内接取的任务若提前完成,空出的时间全然可以视作休假。 “是这儿了,”带队的周长海一挥手挥散灵导,抬头看看村庄门口。 黄沙飞扬,土狗蹲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堆外来人,吸吸鼻子,嘴角时不时垂涎晶莹液体。 正当清晨,村落内是不是冒出几声雄鸡啼鸣,好不精神。 零星几人睡眼惺忪行走于村中泥路,或背着锄头,或扛着渔网。 “少见,太少见了,”周长海抱臂,一脸深沉地与那狗对视,“一般来说农家儿女极难获得修仙相关的讯息与消息,任务地点怎会在这儿?” 周长海虽出生官宦之家,可祖母却是实打实的农民,他自幼跟随祖母生活,见过一两例灵根之躯却被父母告知所谓灵根不过是“着魔”“皮痒”罢了。 他深知乡下消息不流通导致消息闭塞,因此难以相信此事。 丁吹雨立在村前,心脏有力地“咚咚”跳动,瞳孔微缩地注视眼前。 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报案人不会是她生父母吧……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若真要发生此事,定然发生在她刚离家不久,又怎会是七年后呢? 丁吹雨攥紧拳头,深呼吸平复下心情,一定不是我家的事,就算是我家的事,一定也可以全部处 理好,毕竟眼下站在她身边可是她可以放心交付后背的人。 生面孔的出现引得行人纷纷侧目,花朝衣抓紧夜轻尘的袖子,夜轻尘感到拉扯,反手握住她的手。 黑蛇自夜轻尘手臂钻进其荷包,缩成一盘。 夜轻尘双耳微红,暗骂自己没出息。 蛊修会与亲自筛选培育的蛊王建立灵力契约。一旦契约成立,双方灵力、感官甚至情感都将共享。 只是人的情感更为复杂,蛊虫不擅隐藏,通常将感受直白地表现。 夜轻尘不愿承认的情感,黑蛇无月皆会情不自禁地表露。 村子不大,纵然绕了远路,不过两刻钟几人便抵达任务发起者家中。 木质院门贴了两张泛白的红纸倒福,院门下部布满密密麻麻地小坑洞,斑驳的围墙下杂草茂盛,一条条蚂蚁队伍穿梭其中。 周长海蜷起四指,叩响门扉。 丁吹雨眼神飘忽,周长海敲门一瞬,她垂下眼帘,胸膛起伏的动作逐渐平缓。 “吱呀”一声,院门向外推开,一名头发花白的妇女探头问:“是……仙家人吗?” 丁东风死死咬住嘴唇,不敢泄出一点声响。 周长海应答,正要说明来意,夜轻尘抓住他的手腕,截下话头,“我们按您前来调查情况。” “诶,好,好好,”那妇女一把推开门,点头哈腰地邀请几人进门。 院内几处田地皆荒芜,连杂草叶也枯黄一片,院角的木笼时不时传出几声微弱的“咕咕”声。 丁东风一看便知笼中那老母鸡多日未进一粒米,面露不忍,迫于无奈只能狠心转头。 他娘报仙门说自己死了,如今一个大活人站在身前却明显没有认出他,得弄明白他爹娘搞这一出究竟有何目的,在此之前他不能露馅。 周长海为人老实,方才定要交代他们上门是为了调查修士死亡案件,夜轻尘发觉不对抢先开口,信息只模糊地露出一半,目的便是钓出大鱼。 兄弟们思虑周全,他也不能抢先露出马脚。 一进屋,妇女手忙脚乱地摆出茶水,拉开木椅请仙人坐。 夜轻尘在木椅上垫上手帕,牵花朝衣坐下,自己则随意一坐。 花朝衣利用余光将屋内扫视了个大概,屋内陈设大多磨损严重,茶杯都多处磕角,茶水浑浊,难以入口。 哪怕在村里,也是最困难的一户,花朝衣隐秘地观察丁东风的眼神,一归家哥哥抢得身体,原因应当就出在丁吹雨与丁东风同双亲之间的关系。 花朝衣不知家中原来模样,丁东风则了然地一清二楚。 过去家中分明不似这般清贫,少了许多物件,原来摆放曾祖父亲手雕刻的木貔貅的位置如今只有厚厚一层灰,他幼时收集珍珠的盒内只剩几只蛛网。 这都算了,可娘亲左手小指少了一根,几年内家中为何突生如此变故? 妇女坐上桌,目光四移,脑袋微微抽搐,肩膀不自觉间歇性抽动。 夜轻尘收回目光,率先开口,“那么,先聊聊您的情况,我们会根据的状况酌情处理。” 15. 第 15 章 妇女点头称是,“我们家就一个孩子,那孩子之前好赖话不听一定要去修仙,结果这才几年就联系不上了,村口见识多的黄二姥爷说可能去世了。” “仙人们您们也看见了,咱们家条件也一般,孩子没了老了以后没着落啊,四处打听才晓得你们仙人死了家里可以拿补助啊,所以才挂了一个死亡牌。” 死亡牌?始终慢半拍的周长海终于发现问题,拧眉瞪着妇女。 丁东风的肩膀塌下,面如死灰。 花朝衣神色冷下,按这妇女的话,她想报的分明是修饰殉职补偿,目的是那一笔不菲的赔偿,但最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报成案件。 真是狠心……七年来对丁吹雨与丁东风不管不问,现在突然跳出来索取赔偿。 阿瘦缠绕手腕,花朝衣伸手抚摸,是啊,七年以来他们一直不管不问,怎么会现在没有任何征兆地来索取钱财?怕不是缺钱了。 夜轻尘微微眯眼,眼珠一动不动地观察妇女,她缺失的手指指根截面十分平整,倒向是被人生生切下一般。 良家妇女怎会有这样的伤痕,多半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夜轻尘欲继续套话,屋门被“嘭”地踹开,一个男人面颊泛红,浑身酒气,左摇右摆地进来,“你,你们谁啊?在我家干甚!?” 妇女跑上前想拉过他,“这些都是来……”赔钱的仙人。 她话还没说完,男人狠狠甩了一巴掌到她脸上,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一点力也没收着,妇女顺着力的方向歪倒,脚下失了着力点,竟叫她在滞空一瞬,耳鸣响起,脸颊红肿一片。 “别给老子说这些有的没的!那小畜生的赔偿款呢?!老子很快就能翻本,之前丢的那些通通就要回来了!” 他们做了什么,因何缺钱,再如何不确定,在男人的一番话下也全部明了了。 花朝衣视线一扫,男人已然断了四指的右手与仅剩小指的左手,竟然还不收手。 丁东风怔愣地目睹生母被殴打,没有动作。 他怯懦,见到爹就双腿发软,浑身使不上劲。 曾经他也是这样被打倒在地,爹的拳头有时比雨季的雨点还密集,小时的他完全招架不住。 这时娘在做什么?好像是冷眼旁观,又好像是冷嘲热讽。 他爹习惯了以拳脚在家发泄在外收到的气,以前承受他证明自己“本事”的是丁东风,丁东风随丁吹雨走了,那该承受这一切的人自然成为他娘。 “钱呢?!”男人大跨步向前,一把拎起妇女的衣服,“臭婆娘把钱吐出来!” 周长海哪里不懂二人为何缺钱,奈何实在看不惯五大三粗的男人如此理直气壮地对女人用粗,他大跨步向前,不带灵力的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男人身上,男人受力飞出屋外,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 那男人双眼猩红,扑腾几步上来想扑倒周长海。 周长海借力俯身,一肘直击其腹部,跨步走到庭院,冲男人招手挑衅。 丁东风扶住门框目不转睛地盯着屋外,曾经午夜梦回挣扎不出的绝望,就这样被周长海一拳一拳打碎。 现在看来,过去能将他围在角落大的男人似乎也没有那么高大,又或许魁梧的从来不是那个人,而是他在自己心中的恐惧。 花朝衣坐在原位不动,手指一下一下地抚摸阿瘦,安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夜轻尘倚靠桌边抱臂,以灵力燃烧空间符,男人的惨叫声如雷贯耳却再也翻越不出不到五米的围墙。 妇女缓过神,抬眼恰与夜轻尘对视,瞳孔一震,慌乱低下头,浑身不住的地颤抖。 她抬手抱紧自己,那眼神太吓人了,一对上仿佛置身淬了毒的冰窟。 “酒醒了没?” “醒了,醒了,”男人被周长海一手压在木椅上,肩膀内扣,窝囊地垂着头。 妇女在夜轻尘的眼神压迫下抬手抱住木凳,手脚并用爬上木椅。 花朝衣站起旋身,不声不响地站在夜轻尘身后,丁东风站在门口处,目睹曾经不可违逆的“天地”如今怂如鹌鹑坐在木桌前。 周长海全方位压制自己,男人不敢轻举妄动,在周长海的示意下和妇女道了歉。 “接下来说说你们报的案吧。” 夜轻尘微微一笑,明明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桌上夫妻却感到恶寒刺骨。 “仙人,仙人,”妇女的脑袋不住地晃,“俺们,我们没有报案啊。” “对,对呀,”男人喉咙滚动,双目无神。 “没有报案?”丁东风忍住哽咽,抢在夜轻尘发声前开口,“那你们的独生子呢?不是死了吗?” “对,对啊!”妇女情绪激昂起来,“俺们挂的是死亡牌!怎么派调查案件的来!你们仙门怎么办事的!” “对啊!银钱呢!?补偿费呢!?”男人听妇女一说,心觉自己占理,一拍桌子激动地站起,唾沫四溅。 周长海瞥一眼丁东风,手指发力下压,男人直接被按回椅子上。 夜轻尘与花朝衣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他们心知肚明,有资格决定这件事的仅有丁东风一人。 连丁吹雨也不行。 小时的伤痛全由丁东风承担,现世的报复便由丁东风决定。 “钱,我们自是会给,”他淡淡开口。 男人与妇女的双眼顿时闪过精光。 丁东风自然没有错过他们眼中的想法,乏力地张嘴,“但不是给你们。” 男人面目狰狞,破口大骂,“你什么意思?!耍老子是不是!” 丁东风攥紧拳头,忍了又忍,粗口脏话不断从男人口中爆出,横冲直撞地闯入每个人耳中。 丁东风忍无可忍,抬手给了男人一耳光,“你们在哪欠钱,我们去还。这次你们孩子的死亡身份,还后注销。” “从此你们与那孩子,再无关系,毕竟他们已经死了,不是吗?” 男人沉浸在被打的暴怒中,充血的双眼狠狠瞪着丁东风,耳中嗡鸣,一句话都听不进。他身边不断发抖的妇女听清丁东风的话,眸光微颤,忽地瞳孔一缩,缓缓抬头,难以置信地对上 丁东风已无余温的目光。 “是……二孩吗?”妇女嘴唇颤抖,干裂干枯的双手无措地搓着。 二孩……很久没有听过的称呼,丁东风眼睫垂下,敛起眼神。 三岁那年,丁吹雨与丁东风通过土坑里湿泥的记好确认彼此的存在。 父亲常年不着家,母亲是陪伴他们最久的人,自然而然地成为他们最亲密的人。面对两人一身的新奇事件,两人毫不犹豫地与母亲分享。 二人同身这种前所未有的事情,母亲最开始并未当做一回事,草草敷衍便不在关注。 直到她无意间瞧见自家娃在湖边掀起水龙卷,终于认定这孩子不一般,那双人一体的话怕也是真的。 她开始害怕,因为她生出了一只怪物。 怪物不仅两个灵魂共用一个身体,甚至动动手指就可以决定一场风暴的走向。 母亲想等孩子父亲定夺孩子姓名,可孩子自出生起,父亲在家无一日清醒,无奈之下,平日里只得以“娃儿”称呼。得知孩子的情况后,改称呼他“二孩”。 就这么二孩、二孩地叫着,一直叫到二人学会认字。 二人的名字由自己取得,哥哥不愿未来发展欠东风,决心自己成为东风;妹妹在一场雨夜首次全力掌控灵根力量,吹起雨点化作天幕。 父母就这样缺席了两人的人生一次又一次。 丁东风闭了闭眼,不应声妇女的询问。 花朝衣挪步后退,身侧是木质梳妆台,梳妆台沟壑分明,桌角圆钝,上面除了有一只木梳与一张照不清人影的铜镜外,还有几只草蚂蚱,她看向妇女,后者想与丁东风相认的想法全部写在装满眼眶的泪中,奈何丁东风对此视而不见。 草蚂蚱编织粗糙,只可能来自幼童丁东风或丁吹雨。 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她自然也是,因此她留下来草蚂蚱。 可她也确实厌烦他们、恐惧他们,甚至恶心。 他们太独特,与常人格格不入,这是怪物,是错误。她被固执的思想蒙蔽,对他们的伤痕视而不见,甚至成为他们头上悬而未下的第二把刀。 如今“怪物”不再是“怪物”,而是人人敬仰的“仙人”,妇女后悔了,她怕了。 她怕自己爱的孩子对自己冷眼相向,也害怕自己得罪“仙人”遭到报应。 她什么都怕,不过是因为什么都想要。 花朝衣看向丁东风,东风吹去的方向掌握在东风自己心中。 那妇女跳起,抓住丁东风的手臂,眼泪鼻涕糊在脸上,“二孩,二孩,我是妈妈,你真的不认妈妈了吗?!” “二孩呀!” 丁东风蹙眉,目光投向夜轻尘,夜轻尘掐诀一闪,妇女端坐回木椅上,茫然地眨眨眼睛,掩面痛哭。 夜轻尘站定妇女身后,“大娘,您家中唯一的孩子已经死了,是你们亲手挂的牌,年纪大了不记事了啊。” 妇女一噎,抽泣声变低。 “接下来我们将为二位偿还债务,多余的还请不要妄想。” 16. 第 16 章 男人所拜访的场子并未得到官府盖章,位置隐秘,且除了被场子认可的“导引”,其余人不论带客进场。 如此下来,如何钱不过男人手还上这钱成了一个问题。 周长海几番恐吓下,男人才道出客人欠钱并消失两周,场子会派人进家将仍能卖钱的东西悉数带走。 话音刚落,花朝衣故作走神抚摸阿瘦,其余三人交换眼神敲定了主意。 夜轻尘将决定、计划与丁东风的决心告知丁吹雨。 一向没心没肺的丁吹雨听完站立在湖边久久未动。 这是她与丁东风第一次正式相认的地方,那天刚刚下完一场大雨,空气黏稠沉重,泥土的腥香萦绕在鼻尖,芦苇草随风摇摆,湖中时不时荡起水波。 二十三年过去,她还是她,丁东风却不再是丁东风。 丁吹雨在丁东风的羽翼下保留了孩子的天性与玩心,自信张扬、落落大方。 而那个誓要闯出一番事业,自成东风的男孩,却在拳头与殴打中磨平了傲气,变得怯懦、怕人。 湖水浑浊,芦苇丛此起彼伏,金黄的叶边拍打出区别与绿的海浪。 丁东风默不作声抗下一切痛苦,当要算账过去时,她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左右他的决定。 苦是他吃的,爱是她享的。 他要一刀两断,她不可也不愿干涉。 “待斩断前缘,你我回到万山门,再叫他将我唤出吧,”小龙卷滚动于湖面下,发丝划过脸颊,丁吹雨一握拳,龙卷在水底爆开。 不远处,凉亭下。 花朝衣一句酥油饼就将周长海支开,她托起半边脸,将丁吹雨面上的心疼收入眼底。 阿瘦掀起披风袖口,百足并用,攀上花朝衣的手指,上身左右摇摆。 花朝衣笑了,“做什么?这件事不是用暴力能解决的。” “我们想解决的从来不是吹雨或东风与家中的关系,而是他们心中的包袱。” 十四日后,午时,毒日高悬。 男人与妇女坐立不安地揪着衣服候在土屋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房中阴凉晦暗,屋外金光铺地,于室外草草一看,双眼难以捕捉土屋下潜藏的周长海与夜轻尘。 两名地下场的打手一脚踹开庭院的木门,老旧脆弱的木门登时四分五裂,不少木屑甚至飞进菜圃。 两人扭腰踏脚步入庭院,手中屠刀扛起背上,浑浊的眼珠抓住男人,偏头吐出一口浓痰,狂笑两声,走近屋内。 “丁仁忠,是吧?老大喊我们来收钱!钱呢!” 打手甩手将背上砍刀拔出,顺势挥向屋柱。 屋柱被砍的瞬间,整座屋子仿佛随之摇摆,妇女被惊得一缩,不安地频频看向夜轻尘。 另一打手盯着桌边的妇女,膘肥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明的神情,“丁仁忠,你今天是交钱,还是交出所剩不多的手指?” “今天……” “警告你!”打手不耐烦地打断,“别想使诈,否则交的就不是钱、断的也不是手指了!” 丁仁忠额间冒出冷汗,眼神飘忽,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不耍……不耍,我也是老客户了,你们也知道……我们对彼此这么了解了……” 老客户?周长海愤愤地瞪着丁仁忠,呼吸变得粗重。 “什么声音?!”一打手察觉动静,顿时瞪大双眼,握紧大刀跨进屋。 皮革滚动沙砾的摩擦声从身后传来,另一打手猛回头,五月乍然撑起身子,跳起缠上打手大腿,亮出獠牙,在他腹部留下两个血窟窿。 “啊!妈的!死畜生!”他举起屠刀,朝无月砍去,无月察觉进攻迅速向上攀爬,这一刀结结实实地挨在了打手自己腿上,“啊啊啊!” “蠢货!”另一打手爆了粗口,冲进屋内,“看来今天除了手指,你还想留下小命!” “想留下小命的是你!”周长海自黑暗闪出,凝聚灵力的拳头伴随呼啸的风声一拳招呼在打手脸上,打手半身腾空,眼珠一翻,失了意识,几颗白牙翻滚落地,殷红的血液在口中喷涌而出。 彪壮肥大的两名壮汉,一人失了一腿又被蛇毒麻痹,另一人不省人事躺地,嘴边流淌血迹。 周长海用麻绳捆起两人,朝屋外拖去。 门口,夜轻尘逆光而立,蹲下伸手,无月顺势绕上,他眉目无情,眼中仿佛只有一汪永无涟漪的冰谭,“我们会在这二人的指引下找到你的直接债主,为你还清债款,这次的任务便结束了。” “不论是丁东风,还是丁吹雨,与二位都不再有任何亲缘关系。” “毕竟他已经死了啊。” 忽略女人爆发的大哭,夜轻尘下压嘴角,转身离开,“日后,两位好自为之。纵使东风或吹雨,孩子都只能死一次,死不了第二次。” 秋芸湖湖中的凉亭内,楼梯仅连通两层,第三层的设计原只为美观,奈何修士各个轻功卓绝。 “东风哥哥,我们要不要回去接哥哥和长海哥哥呀?”花朝衣扮作不知情况的模样,语气轻快,望着丁东风背影的眼神却漆黑深沉。 燕子羽翼划过蓝天,横穿凉亭三层,丁东风眺望旭日,闻言垂下眼帘。 “不去了,哥哥们一会儿就来,衣儿暂且稍候。”他闭眼呼吸,最后一次感受与家的连接。 丁东风要死了,死在他父母发出的死亡调查任务完成的一刻。 从此,世界再无丁东风,只有东风。 “走吧,他们在等我们。”东风回眸,看向那个变傻也有人爱的少女,他曾经多么羡慕花朝衣,如今也释然了。 瞳孔聚焦一瞬,花朝衣思索的神情尚未收起,直直与东风视线相交。 她一愣,呼吸停了半刻,慌张起身,“走吧,走吧,东风哥哥。” 说罢,脚尖一点,跳离凉亭,衣袂翩翩,发丝舞动。 东风微微蹙起眉头,渺茫的念头一闪而过,他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深想,翻身跳下凉亭。 夜轻尘在两位打手脑门施下真语咒,得出那地下赌坊的具体位置。 眼下官府搜查正严,赌坊也收紧了揽客标准。 所幸打手们皆为赌坊背后东家的心腹,夜轻尘在二人 身内养下傀儡蛊,命二人带四人前往赌坊。 就朝中律法而言,开设赌坊并不违规,此店全然没有躲躲藏藏的道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赌坊,决然不是普通的赌坊。 夜轻尘眼色一暗,转头看向把玩阿瘦的花朝衣。 阿瘦是师傅的蛊虫,本事他也有目共睹,可奈何心中担忧放心不下,纠结再三,他凑近花朝衣耳边轻唤,“衣儿。” “哥哥,”花朝衣抬头,冲夜轻尘傻笑。 夜轻尘的手搭上花朝衣的手背,无月试探地从夜轻尘手臂缠绕花朝衣手腕,“衣儿,一会儿若遇到不讲理的人,谈判不顺利,定然免不了一场恶战。我想让无月跟着你,保护你。” 无月吐吐蛇信,按夜轻尘教导的那般歪头,亮晶晶的眼睛乖巧地瞧着花朝衣。 “好呀,”花朝衣双手捧起无月,咯咯笑了。 四人在路边小店买了一身布衣,跟着打手走入一处破败小巷。 小巷人烟稀少,黄沙飞扬,路边饭馆酒肆的木椅木桌上灰尘堆起,蛛网遍布。 两栋已关闭的店铺间隐藏一条狭小过道,打手率先走入黑暗,走至中段时,举起双手在墙上摸索,“咔咔”两声,漆黑的墙面泄出光亮。 挤入窄小的门缝,不过两步的功夫,杳无人烟的破败小巷眨眼间化为雕梁画栋的地下场所。 墙壁复原,楼梯门开,打手们带着四人踩着咯吱响的楼梯向下。 整座地下赌坊共有三层,入口处为一层。 向下每一层对应不同玩法。赌客等级各异,所拥有的权限各不相同。 白日下赌坊内的赌客人数不多,惊呼与哀嚎不留空隙地填满赌坊每个角落。 夜轻尘屈起双指,回收真语咒,操控打手体内的傀儡蛊,利用二人权限,一路来到地下赌坊负三层。 “那虫要自立门户?”周长海瞧打手已经带四人在此层环走一圈,心下奇怪,夜轻尘的蛊虫如今在万山门也是排得上号的存在,怎会关键时刻不管用? 打手漫无目的地在三层四处游荡,夜轻尘也觉奇怪,伸手调动蛊虫,耳边听闻少女尖叫,再回首,花朝衣与丁东风不知所踪,只留同样闻声回首的周长海在附近。 无论如何催动灵力,都无法与无月达成连接,夜轻尘手背青筋乍起,手掌一璇,银幽剑尘封多年,终是出鞘。 “这么嚣张吗?!”周长海瞪大双眼,好歹还在人家地盘上呢! “掘地三尺,找回二人。” 说罢,举剑掐诀,银龙破空。 …… “兄长!” “衣儿?你们怎么在这?” 花朝衣讪讪一笑。 方才在赌坊三层,袖中无月与阿瘦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她忙着安抚,忽地脚下一空,下意识拉住身边物什,哪料竟一把抓住东风胳膊,两人一同滚进草笼。 炼气期的修士即可夜视,此处无火无灯,半封闭的屋内堆满了大型草屋。 来不及疑惑此地,花朝衣与东风感受到极强的灵压,下一刻便听见花朝行的提问。 17. 第 17 章 “兄长,你和帅哥哥怎么在这儿?” 花朝行轻咳一声,“说来话长,你们呢?” 花朝衣拉过东风,听他三言两语讲明一切。 花朝行与肖中玉对视一眼,向对面二人传出灵信。 花朝行等人前段时间从秘境出来,撞见上古邪气,与其他修士分别,寻着气息找到这里。 两人不符合赌坊背后的大东家的择客标准,要想潜入此地只能将计就计被抓获,同时散发灵力探查此地。 房间门外有巡逻把守,方才花罩衣二人落地多亏肖中玉眼疾手快封声房间,否则定会把看守引来。 楼上传来沉闷撞击声,地面剧烈晃动,花朝衣脚下一歪,一手向后抓住草笼保持平衡,听见花朝行问:“你们突然掉下来?和夜轻尘同行,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掉下来了?!” 花朝衣愣愣答是。 东风迟疑,“说话不是要小心别被外面听到吗……” “不用了,估计开打了,”肖中玉“啧啧”一声,“衣儿妹妹突然不知所踪,夜家那小子估计急了,这开打了啊。诶,这小子现在怎么样?是不是成为新一代新兴剑修了?” 花朝衣眼神游离,“哥哥很少用剑了,不过他经常和无月一起修炼!” “无月?” 无月自花朝衣衣袖中探出头,竖瞳一顿一顿地描摹眼前生人,吐露信子发出“丝丝”声,转头缠上花朝衣手臂,视线依旧不离花朝行与肖中玉。 “他去修蛊了?!”肖中玉吓得失声。 花朝行眼神复杂,“衣儿,你与他可是拜在秦墨文膝下?” “不错。衣儿与师傅学习符咒之术。” 肖中玉扶额,“行吧,行吧。” 花朝衣本想追问,头顶向下传来坍塌声,眨眼的功夫,东风与花朝行双双破笼。 花朝行一剑劈开牢门,捏起剑诀斩飞门口看守,“那小子估计开打了,得赶紧找到他。” “年轻真好,初生牛犊不怕虎,”肖中玉一边跑一边哈哈大笑,“我也好久没有跑步了。御风而行虽快,但少了筋骨活动的爽感!” 肖中玉与花朝行蛰伏多日,早已放出灵力摸清此处地形。 地下赌坊看似只有三层,实则有五层。 三层公开赌博,四层关押部分人员,五层则是赌坊东家的盘踞之地。前三层以楼梯连接,下两层则需找到隐秘通道。 肖中玉、花朝行二人携花朝衣与东风朝隐秘通道奔去,就要接近目的地,一道冰棱自上而下贯穿五层。 “那小子结丹了?!”肖中玉瞪大眼睛盯着冰棱,冰棱上四溢的灵力,叫嚣着夜轻尘灵力的深厚,肖中玉苦恼捂脸,“我再也不是修真界第一天才了,我当年三十多才结丹啊……” “谁理你这个,”花朝行不爽,“通道是空间法阵做成,如今被冰棱破坏,我们要么等待救援,要么新做一个空间法阵。” 这问题令人犯难,哪怕是最低级的空间法阵也需要至少金丹期的法修出手。 众人愁眉苦脸之际,肖中玉道:“诶,空间法阵做不了,空间传送符我可以做啊。” 空间传送符,可将念咒者的空间位移,四人人数不多,也是一个好想法。 空间类的符咒对绘制者的要求极高,若非元婴期强者,恐怕只写一半便会被吸干灵力。 肖中玉一次性可以做出四张,定是元婴及以上级别的强者,线下修仙界才几个元婴期及以上的人啊……东风不认得肖中玉,能大致推算出他的修为,眼中的尊敬更多了一些。 花朝行倒没有客气,倚靠墙边,“难得有点用,那交给你了。” 肖中玉冲花朝衣招招手,“衣儿来给哥哥打下手,看看你符咒学的如何了。” “哦哦,来啦。” ………… “这位……” “夜轻尘。”夜轻尘一甩手中剑,木屑墙灰随动作飞出。 “夜少爷,”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拱了拱手,浑身金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敲击声,“不知小店何时得罪你,竟然要在店内大开杀戒。” 周长海环视四周,桌台倒地,冰棱贯穿三层,不少赌客落荒而逃,剩余的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空气中隐隐散着尿骚味。 自称赌坊东家的中年男人身后围站数名身形强健的打手,一人一刀,警惕地盯着夜轻尘。 夜轻尘挽起剑花,波澜不惊,“夜某未婚妻于贵坊失踪,她不谙世事,夜某担忧她的安危。” “未婚妻?”东家狐疑地皱起眉头,“近日赌坊并未有女客人到访,夜少爷还请明说。” “她今日前来,不知所踪。”夜轻尘正要威胁眼前男人交人,忽地感到无月传出的灵力波动。 他蓄势的手一滞,话锋一转,“罢了,夜某会自行寻找爱人,在此之前夜某有一事要谈。” “说。” “丁仁忠在贵店欠下的银两,我们来还,说个数吧。” 东家眼中带上轻慢,“老丁的人?他也是我们的老客人了,念在一点情分给你们少点,四千两。” “四千两?!”不止周长海,连东家身后的打手脸上的表情也露出一瞬间裂缝。 东家嘴角勾起,“怎么?夜少爷不认?” “四千两,”夜轻尘喃喃,四千两在都城贵族之间也是一笔不菲的数字,他抬起眼帘,细细审视东家。 这东家身上泄出丝丝若有似无的邪气,他绝非凡人,甚至极可能是邪修。 钱可以留,但他们一行人必须全身而退,并把消息禀报宗门。 夜轻尘转动手上纳戒,不过眨眼间,白银堆遍布地面。 “不是?真有啊!?”周长海托住下巴,看看银两又看看夜轻尘,他早听闻夜轻尘家中极其富裕,不曾想这么富裕。 夜轻尘与无月确认花朝衣无事,握剑的手掌凝出朵朵冰花,“都在这儿了,不信的话大可清点一番。” 东家瞧见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眼前,眼神一变,脸上的肉堆起,“夜少爷的为人小店自然相信,这里不用数了,丁仁忠的事情从此一笔勾销,只是……” “赎人是另外的费用。”东家下巴抬起,他并不知道夜轻尘说的未婚妻是何方神圣,但既然对方认为人在自己手上,定然不敢轻举妄动。 丁仁忠所谓的四千两他翻了两个倍,但这未婚妻又未必不能值得第二 个四千两。 “我现在开价?”东家露出一口金牙,眼睛眯起,“只要这个数……” 他四根肥大的手指尚未摆出,就被夜轻尘一剑切下,滚落在地,当雪花伴随点点殷红下坠,痛感才姗姗来迟。 东家发出镇破天空的惨叫声,身后打手举起大刀越过老板就往夜轻尘身上招呼,一半被周长海轻松挡回,一半被夜轻尘利落反击。 周长海一拳飞一个,闪身到东家身前,一手压肩,一脚踢膝盖窝,将东家压制在地。 夜轻尘跨过躺地哀嚎的打手,举起剑向地,激发剑阵,须臾之间,冷意直窜骨头,寒冷遍布全身,冰锥拔地而起,墙面生出冰磨。 脚下灵力荡漾,夜轻尘与周长海对视后同时起身,一人抓住东家,一人放出无空桥铃封锁赌坊,随后踏风如履平地,直奔万山门。 花朝衣等人现形万山门前,阿瘦毫无征兆地躁动,爬出衣袖三两步跳过阶梯,隐入云雾。 “阿瘦!”花朝衣小跑几步没跟上,被花朝行一把捞回。 “阿瘦是秦师叔的蛊虫,许久未归定然想念,稍后我们一同拜访秦师叔吧。” 阿瘦身边的灵力震动不太对劲,但花朝行发话了,花朝衣只能装乖点头。 “兄长,哥哥他们怎么办?” “夜轻尘的蛊虫不是在你身上?”肖中玉瞄一眼花朝衣衣袖。 他与花朝行的境界高夜轻尘一层,赌坊中无月与夜轻尘交流产生的灵力波动,自然无法逃过他们的感知。 无月吐着信子从衣袖探头,脑袋拱了拱花朝衣的手心以示安抚。 “不说别的,无月离开夜轻尘定会知晓,我们在此等候即可。”花朝行拍拍花朝衣脑袋。 距离他离开已经过去七年,花朝衣相较过去,眉眼更加秀气,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脸颊圆润,显而易见地被人养的很好。 秦墨文前几代弟子,不会照顾自己的一露面都活像个小乞丐,花朝衣这些年被谁照顾不言而喻。 气流涌动,落地声后“扑通”一声,赌坊东家被丢在地。 夜轻尘拱手行礼,“花大哥,肖长老,久违。” 周长海不认得眼前二人,见夜轻尘以礼相待,猜测二人身份定然不一般,紧随夜轻尘拱手。 “嗯,”肖中玉眼神转向东家,“哦?被你们抓到了?干得不错。” 东家哆嗦着朝后退,这小子居然骗他!嘴上说找未婚妻,结果居然是仙门的人!不能被发现……他可是要成为一代富商的!要是被抓住,他和那人的交易就要作废了…… “夜师兄!花师姐!”一名身穿万山门外门弟子服饰的女孩在阶梯上飞奔向下,“你们终于回来了!秦仙师出关后昏迷不醒,圣手大人已经赶过去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花朝衣神色一凛。 “你们先去,给肖中玉带路,那个什么圣手或许有本事,但肖中玉本事也不小,带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花朝行语速飞快,“我把这东家关进牢里,稍后禀报师傅就来找你们。” 众人应下,五道身影闪过阶梯直奔泯袖峰,花朝行拖着向主峰跑去,金银撞击声沿路吸引不少弟子侧目。 18. 第 18 章 向来清闲的泯袖峰今日竟站下十几人,无一不是在万山门坐拥一座峰的仙师。 杂草潇潇,众仙师回眸,低头行礼压下眼中震惊。 “肖长老?不知落鸟阁……” “圣手谁啊?”肖中玉懒懒打断,掀起眼皮,“没听说过,你们怎么这么尊敬?” 周长海目瞪口呆,凑到东风身边,“我去……这样说话吗?” 东方瞥他一眼,肖中玉身为落鸟阁大长老,是落鸟阁阁主也要礼让的存在,论地位,万山门内除了掌门与副掌门无人可以让他低头。 唯壬峰峰主站出,轻轻一笑,“肖长老入秘境后,圣手治愈世子打响了自己名声,无偿帮助不少黎民百姓,并于七年前拜入我万山门。” 沁安峰峰主一展折扇,扇动清风,“秦副掌门突破化神境后昏迷不醒,万山门上医修多次诊断都确信其身体无异,不知为何就是不醒,与当年世子情况相似,遂请出雀梨。” “雀梨在我万山门潜心学习七载,已然成为一名合格的医修。” 肖中玉蹙起眉头,隐隐感到不安。 这什么“圣手”是给万山门的人下降头了吗?怎么一个个这么信任? “肖长老,”张龙高携花朝行抵达泯袖峰,拱手行礼。 “张掌门,”肖中玉一改方才嚣张跋扈的模样,老老实实行礼。 “衣儿与轻尘乃秦副掌门亲传弟子,带他们过去吧。”张掌门道。 几人应下,将将走到庭院,屋内传出尖锐的惊叫声,紧接着咒骂声接踵而至。 雀梨撞开木门,一脸嫌恶地甩出一道红影,“师傅!我在救人!怎么可以有虫子进来呢?!” “虫子?”尚恩峰峰主看向被摔下地的红影,登时脸色一变。 “对呀……”雀梨本想继续发泄情绪,见到夜轻尘瞬间噤声,目光无处安放,心中懊悔刚才的失态。 除状况之外的雀梨,在场其余人脸色皆十分难看。 整个万山门几乎无人不知秦墨文的蛊虫阿瘦,自然知晓阿瘦的地位从不低于秦墨文的亲传弟子。 雀梨将阿瘦摔下地,与用脚碾压秦墨文的面子无区别。 尚恩峰峰主不悦拧眉,要求雀梨给阿瘦道歉,然后带着阿瘦进房治疗秦副掌门。 以为师傅会丢掉阿瘦的雀梨脸色一变,面带迟疑,“师傅?” 肖中玉嗤笑,“把那蜈蚣这样摔,合该庆幸那老虫子在屋里昏迷,而这蜈蚣尚有灵智。” “你什么意思?”雀梨愤愤。 花朝衣小步上前,捧起阿瘦,释放灵力安抚,“雀梨?你还进去救师傅吗?” 雀梨一噎,“肯定救啊!” 嘴上信誓旦旦,实则根本不会救,雀梨的心发慌。 她的看家本领已经全部使出,可不知为何全部无用,秦墨文连苏醒的征兆都没有。 可她早已夸下海口,以“上桥圣手”的身份在万山门享用了七年优待与奉承,她不能掉下神坛。 哪怕无法复刻上桥,她也必须成为下一位“圣手”。 怎料花朝衣不依不饶,“是救,还是救回?”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多少品出些不对劲,视线齐刷刷地看向花朝衣。 花朝衣黑亮的眼中不复往日懵懂天真,却是清亮与笃定。 阿瘦趴在花朝衣手背上,直起上身,口器晃动,周遭灵气波荡。 “自然是救回!”雀梨底气不足,声音却洪亮,秦墨文就不回来她有千种万种辩解方法,但她不能在此丢面。 花朝行若有所思,大夫说衣儿永远只有六岁神智,现在这般是长大了吗? 缺席花朝衣的七年,他一无所知,只能从与花朝衣朝夕相处的人身上寻求答案。 夜轻尘自然能猜出花朝行此时看向自己是想知道什么,但他暂时不想给出回应。 花朝衣从什么时候变聪明了,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是唯一一个知晓花朝衣此番秘密的人。 花朝衣无论如何都是他的未婚妻,他无所谓花朝衣聪明或愚笨,只因为自己猜得秘密,是那个最特别的人而窃喜。 那上桥圣手,多半也是她。 说想学中医,没几天又放弃,却抢走了老中医的药箱,没几天上桥圣手名声大噪都城。 他与花朝衣从小一起长大,对她的过去了如指掌,绝不可能忽然救一个人。 上桥那句“花朝衣是她恩人”,不仅可以让人们前往尘花铺寻求帮助,也是她隐藏身份的障眼法。 雀梨顶替圣手名声,在万山门作威作福七年之久,花朝衣尚未拆穿。 眼下,她要出手吗? 花朝衣忽略仙师质疑的眼神与话语,此刻她不再是那个永远六岁的花朝衣,她是来自现代中医药高校的花朝衣。 “你如何能救回?是‘雀梨’有这能耐,还是‘圣手’有这本事?”花朝衣语速缓慢。 雀梨双手颤抖,不答。 “下次不要冒领头衔,这是‘上桥’给‘雀梨’的忠告。” 说罢,花朝衣带着阿瘦头也不回地走入秦墨文屋内,反手关上门。 “雀梨……不是圣手?”仙师们窃窃私语,探究的目光落在雀梨身上。 “还不明显吗?”东风突然开口,“上桥圣手出世起便称花家四女是她恩人。” “不论最终花朝衣与上桥是何关系,只要她不认雀梨,雀梨就不可能是‘圣手’。” “理是这么一个理,但是那傻姑娘进去了,副掌门怎么办?” 听见有人质疑,夜轻尘不耐烦,“师傅只需躺在床上等醒,不必再争。雀梨靠不住,就靠能靠得住的人。” 屋外争执不下,屋内一片安宁。 这么些年,花朝衣一直潜心学习研究普通人与修士身体构造与运作的不同。 以灵流探查,望闻切配合辅助,大致明白秦墨文的情况。 从纳戒中取出几张纸花,注入灵气——这是她自创的修炼武器。 符咒于多灵根而言上限太低,但纸花不会。 只要能剪出作品,哪怕少数灵力也能聚成使用者理想的灵流。 秦墨文突破化神期,经历雷劫,灵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奈何身体无力 承受如此浩瀚灵力,机体强制休眠以降低灵力在体内的活动。 花朝衣晃手,剪有“存”字的纸花缓缓升起空中,银色灵流自秦墨文身体内用处,汇聚纸花。 待纸花出现裂缝,将其放下,换上新一张纸花,如此往复。 不知耗费几张纸花,秦墨文体内的灵力与□□所能承受的灵力临界点,终于达到平衡。 阿瘦火急火燎地跑上床,蜷缩一团趴在秦墨文手中。 花朝衣写下一张方子,是她自己琢磨出促进灵能流动、扩大身体承受能力的药,走出门外交给张掌门,“每日饭后服用,还请掌门跟进师傅病况。” 张龙高接过方子,郑重应下,“墨文他如何?” “已无大碍。” 话音刚落,雀梨气得跳脚,“你到底是谁?!怎么敢笃定副掌门无事?!” “我是花朝衣,也是上桥。”花朝衣转身面向雀梨,眼中无波无浪,“当年世子并非患病而不醒。” “你打着我的名声在外招摇撞骗,扬言世子在你医术下妙手回春,可你修得的是医修,而世子却是在吸收灵力的符咒的帮助下苏醒的。” “洛王府下有一处法阵,世子压于阵眼,受限于法阵,从而长睡不醒。” “只是世子昏睡时压制灵力四溢,肖长老通身富饶灵力,未曾感知法阵的存在,这才让我得到机会闯出名声。” 日光穿过林梢,映在花朝衣侧脸,她偏头凝视雀梨,道:“够了吗?”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其他人表态,无人敢当出头鸟。 原本的花朝衣虽然心智不全,但她的兄长是被当做下一代掌门培养的花朝行,打破天下最年轻结丹记录的夜轻尘,以及掌门的两名内门弟子。 如今花朝衣卸下痴傻伪装,自爆“上桥圣手”身份,可谓是巩固了自己地位。 推崇偏向雀梨的仙师不在少数,此时谁也不敢当那个出头鸟。 花朝行大跨步走到花朝衣身边,“雀梨顶替他人名声,窃取他人劳作成果,我虽在秘境呆了七年,但宗门的规矩在这几年应当没有大改动吧?” “请掌门明鉴,”夜轻尘抱拳弯腰。 “请掌门定夺,”东风与周长海同步抱拳。 张龙高的胸膛缓缓收紧,目光扫过眼前人。 花朝衣或许不愿打草惊蛇,没有主动爆出圣手名声,而被雀梨冒名顶替。 上桥圣手的影响力不言而喻,这两届不少好苗子选择万山门也是因为圣手坐镇。 现下真相大白,圣手确实在万山门,不是雀梨。 他闭上眼,胸膛缓慢起伏,再睁开,眼中翻涌多种情绪,“雀梨,剥夺内门弟子身份,即日起成为万山门外门弟子。” “什么?!掌门,雀梨虽顶替圣手名声,却从未做出任何伤天害理的事,这个惩罚会不会太重了?”尚恩峰峰主慌忙开口。 “请掌门开恩!”雀梨双膝“扑通”跪地,朝张龙高磕头。 肖中玉踮起脚尖,飞到花朝行与花朝衣身侧,低声道:“开恩?你们万山门说话都这么奇怪?还以为皇帝来了呢。” 19. 第 19 章 肖中玉当然知道声音再小也逃不过这些老狐狸的耳朵,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当然可以灵信传音,但他偏不。 肖中玉名声在外,不光明正大地说已经是看在花朝行的面子上客气,万山门的仙师对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龙高胡子抖抖,终是没说什么,“就这样吧。”他转向花朝衣,“墨文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花朝衣侧目,“回掌门,师傅无碍,他想醒的时候自然会醒。” 张龙高深深看她一眼,拍拍手,留下花朝衣夜轻尘,把其他人招呼走了。 他正要再问花朝衣详细情况,秦墨文屋内响起木板挤压的动静,三人闻声转头,秦墨文“哐”得推开门。 起床匆忙,尚未添衣,秦墨文身上只斜斜挎着一件里衣,多处露出的肌肤敷有不同颜色的药泥,头发凌乱,眼中冒有明显红血丝,手中紧紧攥着几张被捏皱的红纸。 “谁,咳咳,”睡了太久,陡然开口声音仿佛在砂纸磨过一般,秦墨文咳几声找回声线,“床头的红纸,谁放的?” 夜轻尘与张龙高的视线不约而同投向花朝衣,意思不言而喻。 秦墨文眉毛轻挑,“手真巧。” 张龙高忍不住提醒,“墨文,花朝衣是上桥圣手。” “啊?那谁啊?” “当年世子重病,连落鸟阁肖大长老也束手无策,上桥横空出世,救回世子,”掌门道,“是一名懂符咒、法阵与凡人医术的神医。” 秦墨文颔首,“落鸟阁那破砖头没啥本事,就不回来人也是人之常情。” 花朝衣抿唇,一个老虫子,一个破砖头,两人都是千百年来万中无一的天才,除了对方恐怕没人敢这么和对方说话了。 “衣儿救了那砖头没有救下的人,说明我们衣儿比那砖头厉害,”秦墨文大言不惭,“落鸟阁大长老的位置合该我们衣儿来做。” 花朝衣:……? 夜轻尘轻咳两声,“师傅,衣儿是万山门的弟子,在您座下。” “哦,”秦墨文认可,“确实,如此宝贝就该是我们万山门的。” 他举起纸花,递给花朝衣,“本来以为自己是抗雷劫消耗太大长睡不醒,现在看来似乎没我想得那么简单。这里面储存多少灵力你比我更清楚,收着吧,用它们进阶。” 花朝衣接过纸花,“师傅,那你怎么办?” “重练吧,”秦墨文耸肩,哪怕已然步入化神境界,体内突如其来的灵力仍旧叫人无法适应,花朝衣将灵力提取出来暂存于纸花,倒是给了他一个重新修炼的机会。 花朝衣知晓秦墨文的想法,但她不打算收下这些纸花,三灵根的境界上限一目了然,她转身将纸花递给夜轻尘。 夜轻尘已经结丹,是当之无愧的新一代第一人,自小练剑,对灵力的操控炉火纯青,身体锻炼从不懈怠。单灵根的天赋、绝佳的身体素质、对灵流的熟练把控,皆能让他最大化利用师傅赠予的灵力。 花朝衣张口下意识想喊“哥哥”,意识到自己已经掉马后又把话咽下去,不知如何称呼夜轻尘。 夜轻尘看出她的窘迫,接过纸花,摸摸她的脑袋,“谢谢,我们和过去一样好吗?”一样的称呼、一样的依赖、一样的……婚约关系。 花朝衣并未想到这么多,讪讪道,“还是喊名字吧。” 喊名字?喊轻尘吗?夜轻尘眼色一暗,颔首,“行。” “怎么做到这般随地暧昧的?”秦墨文“啧啧”一声,不过缺席徒弟成长,他自知理亏,也没有多说什么。 张龙高无奈,正要说话,主峰中段忽然传出巨大声响。 四人下意识循声回头,主峰半山腰的翻涌的灰色烟雾滚动上升,零零闪烁火星向外抛出下落,多个黑影在空中快速接近主峰,呼啸声过是被划破的白色云雾。 “已经有人去了,”张龙高眺望远处主峰,爆炸处是关押花朝行方才送来身上沾染邪气的赌坊东家的地方。 动静是谁搞出的不言而喻,但不论是他还是花朝行,都没想到一行人行动的这么快。 夜轻尘的修为和花朝衣袖中的无月,秦墨文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乾坤,眼下突发事变,他心中也有了注意。 “掌门,去组织一下前线吧,我好像嗅到了一丝邪气,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秦墨文伸个懒腰,“七年未见,我还要教导一下我的弟子们,不送了。” 张龙高:…… 秦墨文向来如此,我行我素惯了,张龙高无奈,也只能由他去。 张龙高召来本命剑,一脚踏上剑,飞速赶向主峰。 此时主峰周围光影缭绕,灵力磅礴混乱。 邪气泄露,不少仙师毫不犹豫祭出法器开战,战役开场即巅峰。 夜轻尘回身抱拳,“师傅,我们要上场吗?” “自然不要,”秦墨文一扬衣袖,“轻尘,带着这些纸花去往山下静汶灵谭的岩洞,炼化其中灵力,若能修炼到金丹期大圆满自是最好。” 夜轻尘颔首称是,目光留在花朝衣身上,不放心她一个人。 秦墨文一拍手,“衣儿跟为师,对于调用多灵根战力,为师有一个想法。” “此方史无前例,若能成就是开出修仙历史先河。” 花朝衣语气掷地有声,“衣儿愿随师傅尝试。” 夜轻尘问:“师傅,是否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他多做一点,花朝衣就能少做一点。 秦墨文垂头思索片刻,“会剪纸吗?” 夜轻尘反应一会儿,从食指取下纳戒,“回师傅,纳戒中有我储存的纸花,不同样式都有。” “不错嘛,”秦墨文一挑眉,“行,接下来交给为师和衣儿就行。” 夜轻尘行礼后走近花朝衣,拉起她的手郑重点头,转身祭出本命剑,御剑直奔山脚静汶灵谭。 夜轻尘离开后,山上只剩秦墨文与花朝衣两人,他转身,亲身领路携花朝衣前往后山,“你既然不是六岁孩童的脑子,必然是一名少女了。很多事情不用为师多说,你应当能自己想明白。” “还请师傅明示。” “你如今的三灵根资质,决定了你在现有的修行职业体系中的不适配,上限极低。” “若想要在这修仙世界中闯出一番天地,或尝试追上轻尘的步伐,为师认为可以试试自创一职业。” “以纸花为承,以灵力为击。” 他将纳戒递给花朝衣,“能将灵力封存于纸花中,你应当已经懂了些许门道了。” 花朝衣接过纳戒。 确实,过去七年内,夜轻尘在炼蛊的途中也不忘练剑,哪怕他如今明面上是一名蛊修,刀剑也能耍得出神入化。 丁吹雨与东风心性差异大,修炼途中相互指引,互相扶持,早已步入筑基后期。 周长海体格特殊,对天地中漂浮的灵气有天然的吸引作用,不论是引气入体,还是疏通经脉,他都手到擒来。 只有被天赋拖累的她,至今还在炼气期,是当之无愧的新一代最差。 但她早已接受。她来自现代,始终相信努力可以弥补天赋上的不足,哪怕在天生灵根决定修炼上限的修仙世界,她也依然坚持。 这么些年,她极少询问秦墨文问题,不止是因为阿瘦可以代为解答,也是因为她早已开始钻研纸花术。 纸花与符咒的底层逻辑极为相似,对低阶符咒的理解与熟练使用完全足够她在纸花基础上进行改良———哪怕她只有三灵根。 花朝衣将一切告知秦墨文,后者瞬间瞪大眼睛,反应过来花朝衣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后,他清嗓子掩盖失态,“做得不错。如今你能将纸花运用到何种地步?” 花朝衣从夜轻尘留下的纳戒中取出一张刻画年兔的纸花,调动纸花,使灵力遍布红纸,各个位置留下的灵力各不相同。 璇身蓄势,单掌冲纸,刹那间,一只身边滚动庞大灵力的兔子从纸花奔腾而出,花朝衣双指夹起雕刻老鹰的纸花,流入灵力,在纸花鹰眼处预留更多灵力。 翻掌甩出,雄鹰破纸长鸣,宽大的双翅滑翔于天际,双眼迸发出精锐的光,以不亚于剑修御剑的速度朝主峰飞去。 秦墨文双目不离开年兔,眼神描摹其周身灵力,脑内飞速运算灵流的运动,试图得出使用者注入灵力与纸花能转换的灵力的关系。 他全心忙于计算,以至于忽略了老鹰的出现,当年兔骤然转换方向奔向主峰,他的眼神空洞一瞬。 花朝衣与纸出灵鹰共感视线,十分干脆地调动年兔冲向主峰平台上那赌坊东家。 原来在赌坊内,东家身边确有邪气,但绝无灵力,说明东家绝对不可能是修士。 可现在东家在主峰做出的行径,谁来都会认定他是一名邪修。 邪修留不得,在花朝衣的调动下,年兔奔向邪修东家,爆发出巨大伤害。 这是花朝衣第一次公然使用纸花与灵力结合的力量,她曾经的实验成功了。 身前被使用过的纸花化为齑粉随风消逝,花朝衣捏紧拳头。 纸花消散了,但纸修正式进入修仙者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