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嫁》 1. 疯子遇疯子 修和十六年,大璟朝境内。 蒲州与充州的交界处,数座高山耸立直入云霄。 大风刮过山间,马蹄声颇有节奏地回荡在山中。细密的雨珠子串成细线落进泥土地里,绽放开的泥点飞溅至雕刻着精美图案的车轱辘上。 黑夜中,一辆华贵的车舆摇摇晃晃行驶在这条恰好能使马车通行的小道上。车盖前沿挂着的两只雕花灯笼泛出的微光,似是下一刻就要熄灭。 同外头不同,车内是另一副光景。精美的马车里头燃烧着数支精致的黄色烛火,暖黄的灯光充斥着整个车厢。 “主子,此下江南,尚未查探到任何蛛丝马迹,回京后怕是更难寻得。”丫鬟紫萝从车中央的檀木桌上倒了杯茶水递给正随意慵懒地靠坐在铺满锦缎的檀木躺椅上的少女,语气中有些担忧,细听又带有丝急切,似是迫不及待想要查明真相。 这位姿态随意的少女便是当今太子谢秉澍的未婚妻,太子太傅的嫡长孙女沈烟归。 在外人面前素来端庄娴雅的未来太子妃,此刻倒是格外肆意慵懒。 沈烟归闻言,将手肘撑在一旁的小几上,借着力将娇小的头颅轻放在手背上,伸出纤长的右手接过紫萝递来的茶水送到嘴边轻抿了一口,抬眸望着她,有些意味深长道:“紫萝,离京不过月余,你泡茶的手艺倒是生疏了几分。” 紫萝闻言耳尖泛红,向前去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茶杯,抿唇道:“主子,我重新给您泡一壶。” 主子既不喜欢,那定是要重泡一壶的,惯没有让主子将就一说。 沈烟归就这样眨巴着好看的桃花眼望向她,随意地摆了摆右手,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淡笑:“紫萝,都说品茶一道最为讲究,而泡茶最是修身养性。因而泡茶之事,必是急不得的,不若就算是龙井红袍,也将失去它原本的意味,同苦茶一般无二。” “查案求真的过程亦是如此。真相已被掩埋如此多年,又怎可能轻易浮出水面?” 若找到真相真就如喝水一般简单,也不可能八年过去才惊觉当中的疑点重重。 “主子,我省得了。”紫萝心里松了口气,有些恍然大悟,一脸正经地答道。 车里的两人正说着话,外头的风声却是越发急促。 紫萝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沈烟归却出声制止了她:“紫萝,别说话!” 说着,她还顺势比了个“嘘”的手势。 紫萝看着主子的神色愈发凝重,自是听话闭了嘴,只是脸也开始紧绷着。 沈烟归将头往车窗边凑去,隐隐听到了一阵打斗声,看来不远处应是有人在打斗。 于是朝着外头驾车的尚武开口道:“尚武,驾车时务必仔细些,见情况不对及时停车。” “是,主子!”尚武一听她这话,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主子此人,耳力极佳,能闻常人不可闻之声。 想来主子是发现前头或有危险,因而才特意提醒他。 于是他用左手紧紧把着缰绳,青筋冒起,而抬起空出来的另一只手随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紧接着睁大双眼,借着微弱的烛光死死盯着前路,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异样。 马车在他的驱使下继续往前行驶,打斗的声音随着距离的缩短愈发清晰起来。 紫萝一听到声音,便立马站到沈烟归面前,张开双手昂首挺胸,用瘦弱的身体将她死死护至身后。 “吁——”马车稳稳停住,只见不远处的破庙前围站着许多人,皆手持刀剑,似是亡命之徒。 在此处停车,恰好能与其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既能将前头瞧个仔细,又不会将自己陷入危险当中。 “主子,约莫五十米处有两伙人正在打斗。”尚武看清楚前头的状况后便立马起身,弯着腰隔着车帘恭敬地朝着车里沈烟归禀报。 闻言,沈烟归伸手抚平了襦裙上的褶子,随后直起身子靠在窗边,伸出纤细修长的玉指挑开雪青色的车帘子,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透过雕刻成牡丹花状的镂空窗向前瞧去,神色不变,语气如常道:“我等暂且在这等着。” 仁德寺外,十几个身材魁梧着一身玄色衣裳的壮汉各自手持一柄长刀将一名面带玄铁獠牙面具的男子围在正中央。 被围困的面具男身姿挺拔,丝毫不见畏惧。面对十几个大汉仍旧游刃有余,可见武功也当为上乘。 只见他轻勾起嘴角,眉头微挑,右手随意舞动着手中的玉柄长剑与他们四两拨千斤,毫不费力地就拦下这些人的进攻,就像是在逗弄阿猫阿狗般:“就凭你们这三脚猫功夫,能耐我何?” 周围的黑衣人听到这话,对视一眼,发起了新一轮的猛攻。 而沈烟归此时正借着极为微弱的烛光望向充满硝烟的“战场”,在此情此景下,双方必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紫萝见状,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里暗自认为在这偌大的人数差下,纵使面具男武力再高强,恐怕也注定要在此命丧黄泉,入了阎王殿去。 沈烟归右手有节奏地敲击着窗棂,余光瞥见二人的小动作,斜睨了紫萝一眼便收回视线,然后朝着外头的尚武幽幽道:“尚武,你切莫轻举妄动。” 此时,站在泥泞地土地上,右手正紧握着剑柄的尚武闻言,背脊猛的一僵,随后挺胸,将背挺得更直。 沈烟归透过车帘的缝隙瞥到了他这副动作,神色有些无奈,好气又好笑道:“你知他是何人你就要帮他?是好人便罢了,若是坏人你当如何收场?” 尚武自幼丧父丧母,六七岁时才被人牙子卖进太傅府做了她的护卫。 幼年经历的磨难似乎并未对他造成影响,依旧怀揣有一颗赤忱之心,行侠仗义,见不得恃强凌弱之事。 如此场景下,见他那颗助人之心已经蠢蠢欲动,她只好出言劝阻。 尚武一双囧囧有神的眼睛就这样死死盯着被围在中央那位面具男身上,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是,主子。” 得到答案,沈烟归唇角弯了弯,继续聚精会神地看向那充满硝烟的战场。 就在这时,面具男不知为何有些懈怠,让其中一名黑衣壮汉抓住机会,就这样那人手中的长刀重重砍在了他右肩上。 谢迟南闷哼一声,肩上传来的密密麻麻的痛感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强忍着剧痛和身体的不适,将剑柄攥得更紧。 只见面具男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横持那把玉柄长剑,剑刃朝外,左脚脚尖往后一蹬,整个人便刹那间往前滑出数米远。 所过之处,散射出的血雾与整个雨幕化作一体,之前还信誓旦旦的人尽数倒在泥地里,眼睛睁得溜圆,死不瞑目。 雨水在他们诧异的脸上尽情肆虐,丝毫不留情面。 谢迟南眼神冰冷地望向倒在血泊中的的这些人,随意抬起沾满泥点的长靴,落在距离他最近那个手下败将的黑衣上细细蹭着,嘴里轻嘁了声,似乎是在嘲笑他们不自量力。 等靴子上的泥点几乎看不见,他才换了另一只脚重复着方才的动作,然后不疾不徐地从胸口处掏出一张雪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沾满血渍的剑刃处。 同之前不同,此时的他动作温柔,像是对待珍视之物。 想来,这柄剑于他而言,极为重要。 沈烟归仍靠在窗边,微眯着那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眼,视线落在他动作上,心里暗暗有了些猜测。 此人举手投足之间全是矜贵之姿,此时仍带着些达官贵族的特癖,这人怕是京都哪个家族出来的贵公子。 这一身武功若是能为她所用…… 擦完剑刃,谢迟南满意地欣赏着手中的剑,剑刃上反射出他余光正斜看向沈烟归几人的方向,眼神狠厉。 “再看我将你眼珠子挖出来喂狗去!”这话是对沈烟归说的。 话音刚落,他便落到了马车跟前,稳稳站立。 谢迟南略过守在外头的尚武,脚尖轻轻点地踏上马车,伸出手掀开门帘,径直走进去大喇喇坐在沈烟归旁边。 “你先出去,我与你主子有话要讲。”谢迟南仔细打量着手中的长剑,眼睛透过面具看向正恶狠狠盯着他的紫萝,朝着车门处指了指,眼里带着笑意说话时确实寒意刺骨,让人头 皮发麻。 紫萝自是不可能如此听话,挺直胸脯,坚定拒绝:“你休想!” 见状,谢迟南脸上的那一丝笑意瞬间敛了下来,只见他从衣袖当中射出一根银针,下一刻紫萝便“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全无了意识。 站在马车门口的尚武见状,掏出佩剑就要往前与他厮杀。但显然谢迟南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也朝他射出根银针,若真要说区别,便是这跟针比之方才那根,粗上不少。 银针入体的下一刻,尚武也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沈烟归难得变换了姿势,一双眼睛就这么死死盯着他看,说话时带着几分寒意:“这位公子,你不请自来便罢了,如今这又是想做什么?” 谢迟南没答话,只是捏起桌上盛满茶水的茶杯,随意地将其倒在嘴里囫囵吞下。 待茶水涌入胃里,他干涸的身体里才终于升起一丝活力,还不忘点评:“你这丫鬟不错,对你忠心耿耿便也罢了,泡茶的手艺也是数一数二的。” 说着,还补充了句: “当然,你这茶自然也不差,西潭龙井,千金也难求。” 他将杯子重重放在小几上,侧头望向旁边的少女:“如我这般刀剑上舔血之人能饮此茶,此生无憾了。” 话里话外,都将自己说成是个不曾见过世面的亡命之徒。 “你们方才亲眼撞破了我的秘密,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毕竟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嘴。” 谢迟南宽厚的右手虎口卡着沈烟归的下巴,将嘴凑到她耳边去,特意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恶趣味,许是想看她听到这话会作何反应。 他说话时吐出的热气侵蚀着沈烟归的耳朵,这让沈烟归觉得自己耳尖有些痒,一时有些愣了神。 待回过神来,沈烟归迅速抬起右手,死死抓住面前这人的手腕,使劲全力往下一扯,将他作乱的手“砰”一声重重砸在椅子上。 “想杀我?那你倒是拿出点诚意啊,为何只用手不用刀?” “怎么?下不了手?” 说着沈烟归还将自己的头往他那边凑过去,满脸讽刺,丝毫不见畏惧。 谢迟南垂眸看着她白嫩的脖子上那道晃眼的红痕,用右手指尖缓缓勾勒着,嘴角微勾,发出一声轻笑。 他倒未曾想到,还能在此情此景之下,遇到与他一样不要命的疯子。 果真有趣。 思及此,他笑意更深,从袖子里变出一把短刀,刀刃正距离沈烟归的脖颈不过一厘。 沈烟归勾唇盯着他,丝毫不畏惧。 遇到疯子又如何?她也是个疯子。 只是,掌握主动权的人可不见得不会是她。 说时迟那时快,沈烟归找到他愣神的间隙立马往旁边一扑,伸出右手将摆放在柜子上的白瓷瓶紧紧握在手中,然后蓄力往谢迟南的面前一扔。 下一刻,白瓷瓶直愣愣朝着谢迟南的方向去,散落出的白色粉末尽数落在了他脸上。 谢迟南此时再想捂住鼻子自然是来不及了,只能封穴道减缓药物侵蚀速度。 可这药物横行霸道,只一会儿,他便觉得自己有些力乏。 “给我解药!” 谢迟南硬生生扛住药力,拼尽全力朝着沈烟归的方向逼近,面色沉得吓人。 沈烟归歪坐在躺椅上,抬眸望着他,嘴角噙着笑,拍了拍掌心中央遗留的粉末:“你想要我就得给?” “也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闻言,谢迟南双目发红,似是极为痛苦,握着短刀的手青筋暴起,这回他将刀刃紧紧贴合在她脖颈处,与先前的逗弄不同,这次显然是下了狠手。 少女白嫩的天鹅颈上开始渗出点点血珠。 脖子上传来的疼痛感昭示着她的确惹怒了这人,但她仍旧面不改色,笑容更甚。 武功再高强又如何?只要中了她的药必将的全身疲软,最后使不出一点力。 是她先死还是他中药卸了力,显然是后者。 几息之间,谢迟南全身乏力,手上的短刀“啪嗒”一声就掉到地上。 2. 少年禾年,三针之约 沈烟归伸出双手手抵着他的胸脯,将他随意推倒在躺椅上,自己则弯腰去捡起地上的短刀,看着上头沾染着的自己的血渍,轻笑着缓缓朝着男人走过去。 谢迟南望着朝着自己走过来的少女,衣袖下的两指间夹着一根银针,随时准备用尽全力朝她射过去。 可还未曾等他有所动作,少女便扯开他的一宿,将他手里的银针夺了过去,接着烛光细细打量。 沈烟归在他面前晃了晃手里的银针,嘴角勾出一抹笑:“看来,你要成为我的阶下囚了。” “你说,我应该怎么对你呢?” 说着,还朝着他身体各处比划着,似是纠结该从哪里下手。 “嗯……”谢迟南闷哼了一声,少女的手指重重摁压在他右肩的伤口处,本以止住的学又慢慢开始往外渗。 少女听到这声闷哼,发出银铃般的响声,就如恶鬼索命:“痛吗?” 说着,便将手中沾有自己血渍的短刀横在他脖颈处,轻轻往皮肤里按压,他的血渍瞬间便覆盖了先前遗留在刀上的血迹。 待差不多了,沈烟归松了手,将短刀往地上一扔。 她坐回窗边,从暗格当中掏出一个青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 “‘屠戮’一毒,世间不得任何解药,唯我手中有一瓶药,可压制毒性。” 听到这话,谢迟南猛的抬头望向她,眼里有些错愕。 三年来,他寻遍各地,皆未曾有所得,可就在今日,竟有人告诉他,她有药? 真是命运弄人,久寻不得的东西竟送上门来。 见他意动,沈烟归又幽幽道:“想要?你拿什么来交换?” 她不介意将这瓶药送出去,就看这人能给出怎样令人心动的条件了。 谢迟南垂头沉默良久,才又抬眸望向她:“若你肯将此药赠与我,我可许诺你三个条件。” “若我要你去死呢?” 这个问题本就是悖论,此人向她求药就是为了活,可她开口便是要让人去死。 谢迟南这次回答得很干脆:“在我完成了我想完成的事之后,我可以将这条命都给你。在此之前,我只要留有一口气便可。” 沈烟归听到这个回答,弯着腰凑到他面前,隔着面具与他对望。 然后直起身子,从暗格中掏出个碧玉瓶倒出粒药丸塞进他嘴里,待他咽下后才又往后退了步,与他保持距离。 “你本就最多还剩两年的寿命,你刚咽下那枚‘噬心丸’每四个月便会毒发一次,让人痛不欲生。” “你每完成一个条件我便给你一粒药,三粒药一到,此毒便除。” 这便是答应了交易。 她转身将方才的青瓷瓶放在车厢正中间的檀木桌上,走到紫萝和尚武身旁,弯腰将二人体内的银针拔出。 她将银针与方才两根放在一起,对着烛火打量手里的三根针,缓缓出声:“你我二人就以三针作为信物,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我拿出银针,你便要听我差遣,为我办事。” “银针到,便解药到。” 说完,沈烟归便当着他的面将银针放进暗格里,然后又从中掏出个紫玉瓶。 她打开瓶塞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进谢迟南嘴里。 “待一盏茶后,你便可行动自如。” “在下禾年,多谢姑娘相助。” 沈烟归捏着方才谢迟南喝过那只茶杯,指腹轻轻摩挲,听着外头依旧急切的雨声,余光看向歪靠在躺椅上的紫萝和尚武二人,陷入了沉思。 方才离开神医谷不久,没想到就能再次有所触及,还是因为一味毒药。 是了,没人知晓,一向以救病治人闻名的神医谷,也盛产毒药。 天才与恶魔,向来只在一念之差,太多的医术天才堕落制毒一道了。 而“屠戮”是世间难得的奇毒,出自神医谷一位早已陨落的天才之手。 紫萝悠悠转醒,动了动僵硬的手脚,只觉得四肢麻木不堪,她艰难睁开双眼,入目的便是靠坐在窗边的沈烟归。 想起晕倒之前的场景,她有些着急。 “主子,您没事吧?” 话音刚落,紫萝便看到了沈烟归脖子上那一道刀痕,虽没再流血但红得让人触目惊心。 只见她瞳孔微缩,咬牙切齿恨恨道:“主子……”我去杀了他! 沈烟归将手里的茶杯放在一旁,笑道:“紫萝,无事,我都回敬回去了。” 紫萝伸手摸了摸被针扎的地方,觉得有些疼,嘴里嘟囔了句:“疼死了,希望他日后处处倒霉,出门便踩到狗粪!” 沈烟归见她这样小孩气,还挺难得,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轻声道:“你也别诅咒他了,他身中剧毒,顶多就一两年活头,你又何必跟个将死之人计较。” 紫萝听到这话,不免有些惊讶,但也不再多说什么。 这时才悠悠转醒的尚武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这,随后也不顾僵硬麻木的手脚,“腾”一下就坐起来。 “他年纪轻轻竟就要死了!” 话里行间还有些惋惜。 “他方才可是毫不留情的暗算你,你现在倒还替他惋惜?”沈烟归趴在窗沿上,侧头望向他,双眸微微眯着。 尚武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解释道:“那人使的剑法我虽从未见过,但他的确厉害,我挺想与他切磋一二。” 他觉得这只顶多算是高手间的惺惺相惜。 沈烟归二人对视一眼,也没拆穿他,默认了他说的话。 雨势依旧不见小,几人总不能一直停在这路牙子中间。尚武休息了会便掀开帘子出去继续驾车往前。 沈烟归望着窗外,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如此雨中夜行,太过冒险。 “尚武,你将马车停在前头的破庙前,待雨停之后再出发。” “是,主子!” 待车停稳,沈烟归将白得发光的右手搭在紫萝的胳膊上小心翼翼地下了车,待站稳后借着灯笼中渗出的微光抬眸看向庙前那块有些破败的牌匾。 方才在车里看不太清,现下看清了眼里有些意味不明。 紫萝见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上头写着三个烫金大字——仁德寺。 “怎么了,主子?” 沈烟归摇摇头,内心嗤笑。 当今圣上自登基以来,整日荒淫无度,可谓是无仁无德,与这破败的寺庙倒是出奇地呼应。 沈烟归收回视线,双手提起裙摆向前走去,脚尖所落下之处绽放出一朵朵绚烂的泥花,一朵接一朵盛开,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翌日一早,天空放晴,与昨晚已是天差地别,沈烟归几人便早早上了路,以免再出意外。 “主子,您先歇息片刻,待到了蒲州我叫您便好。” 此处距离蒲州城只大约半日的车程,见到主子眼下那一团乌青,紫萝有些心疼。 沈烟归闻言,伸手掀开帘子,望着逐渐往后倒退的山,出声道:“也罢。”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到了个岔路口。 只见宽阔的主道路朝两旁延伸出两条极窄的狭道,目测恰好能容一辆马车通行。 “贵人,求求您救救我孩子吧!”一位穿着粗布衣衫的妇人从右边的窄道横窜出来,跪趴在马车前连连磕头,声音中带着极致的绝望。 尚武被这突然奇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瞳孔微张,双手极力扯着缰绳,马车这才堪堪停在母子面前。 马蹄落下时掀起的尘土自是朝着妇人面上扑去,细小的尘埃飘进她口鼻当中,即使不适也不敢有所动作,生怕惹恼了贵人。 马车里的沈烟归从睡梦中惊醒,脑子还有些迷糊,听着外头传来的声音,面上有些冷。 只有紫萝知道,主子每次刚起床都是如此,宛若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妇人深陷绝望当中,沈烟归神色才缓和下几分,起身朝着马车外走去。 一双雪青色的丝履出现在妇人视线当中,即使知道马车当中乘坐 的是贵人,但亲眼见到时仍旧激动不已。 她不敢抬头,只是将头埋得更深,哀求道:“求贵人救救我孩子……”说着就要磕头。 沈烟归往侧面走了一步,右手轻托住妇人的胳膊,轻声道:“大娘,起身说话,莫要行此大礼。” 妇人连连道谢,踉跄着脚步站起来,紫萝眼疾手快将其扶住,她这才堪堪站稳。 沈烟归在与妇人的交谈中得知,当地官府竟然横征暴敛,导致当地百姓余粮无几,饿殍遍野。 “大娘,可否带我们前去瞧瞧。”沈烟归听到这里,双手已握成拳头,细长的指甲嵌进肉里。 在距离京都如此近的地界都能发生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更莫说其他地势。 沈烟归几人在大娘的指路下到了黄果村,只见这里悄无声息,似无人居住。 见贵人眼中疑惑,妇人立马开口解释道:“县令将所有壮丁全征去修河坝了,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为了省些口粮只能闭门不出。” “嘎吱”一声,妇人伸出粗粝的双手推开了自家院门,待进屋后便将孩子轻柔地放在床上,才转身出去堂屋给几人倒了几碗白水。 “贵人,家中只有白水,委屈几位了。”说着就将手里的茶碗朝着几人的方向推了过去。 这期间,床上的女童一直哼哼唧唧丝毫不见停,听到孩子的声音,妇人心里揪得紧。 但贵人还在这,她也不能独留几人在这。 沈烟归自是看出了她眼底的挣扎,主动提道:“大娘,带我们去看看你家小女娘。” 几人到时,女童的脸正皱巴成了一团,嘴唇微张发出呻吟声,看起来极为痛苦。 沈烟归急忙上前,将手指搭在女童脉上。 她脸色变了变,回头凝重的看向妇人:“这是痢疾初期,若得不到及时救治,恐会丧命。” 她转而看向紫萝:“紫萝,你去将我的药箱拿来,迅速些!” 在给女童施完针后,她从青色瓷瓶中拿了一粒药喂到她嘴里,见她咽下去才松了口气。 “这药七日一粒,待月余便可痊愈。”说着,沈烟归就从药瓶中倒出四粒,装进个极小的白瓷瓶中递给了妇人。 妇人颤抖着手接过,感动得眼泪横流,嘴里止不住呜咽道:“谢谢贵人,谢谢!” 沈烟归垂下眸,叹了口气。 “村里病人有几成?” 妇人斟酌片刻,才道:“五成,当中孩童占了一大半。” 只是一个小村落中,便有五成的人生病,其中还不乏有许多稚童,越是深入了解,沈烟归的心就更沉了几分。 看着床上已经安睡的小姑娘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浅的微笑,沈烟归心中有些动容。 “尚武,距离蒲州还有多远的脚程?” “主子,大约一个时辰。” 沈烟归在心中做了估算,当下正值正午,耽搁几个时辰今晚也能到达蒲州。 于是,她对妇人道:“大娘,你去将村子里身体不舒服的人都组织过来,我给她们瞧瞧。” “特别是孩子。” 大人生病或许还能硬熬,但小孩子不行,若是得不到及时的救治怕是会丧命。 听到她这么说,妇人一脸激动地看着她,嘴里连连感谢:“贵人,您真是我们整个村的贵人,真是谢谢您!” 一下午的时间,沈烟归接触好几个极为病重之人,让她有些胆寒,若是今日她未曾停车,没有来到这里,或许这些人不久后将会死去。 待诊完所有妇幼的脉,她分情况给了相应的方子和药丸后,才踏上马车,离开了黄果村。 每家每户回家后才发现自家的桌子上多了一锭银子。 所有人村民都跑到院子里,对着贵人离开的方向跪拜着,嘴里不住地说着感激的话。 马车依旧在路上摇摇晃晃的前行,紫萝用打湿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沈烟归的手指,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主子,您为何……”要帮她们? 3. 再归京都,换婚已定 紫萝本想这么问,但又觉得这似乎有些冷血。 主子曾说过,出门在外明哲保身最为重要,不可横生枝节,她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沈烟归只听这半截话,就知她在想什么。 她将手撑在窗户边上,望着外头绵延的山,没有回答她所问的问题,只是反问她一句:“紫萝,你可知吃不饱饭,穿不暖和,得了病无法医治是个什么感受?” 紫萝自打出生起,便跟在她身边。 后来她在前往神医谷学医,师父不允许带仆从,她便将她留在府中替她打理院子。 可以说,紫萝在她身边,从未吃过苦,也从未见过民生之艰。 “紫萝,做人可以自私但不能无情。你要知道,他们过的如此艰难,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个世道错了,是国之不国导致的。” 她自认是个情感淡泊之人,不识七情六欲,看不懂人的悲欢。 甚至于父亲亡故之时,她竟无丝毫悲痛之意。 自那以后,她才惊觉自己应当是有病,与常人不同。 直到后来入了神医谷,师父带她前往各国各处,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经历了太多太多,这让她领会到了些许人的复杂情感。 也是这时,她才终于明白喜怒哀乐是种什么感受,终于有了正常人的情感。 虽然师父仍旧总说她是个疯子,但她认为自己早就好了,毕竟她又不滥杀无辜,只是对伤害自己的人心狠些罢了。 确保主子的手擦拭干净后,紫萝才将手帕扔在水盆里,溅出的水花落在了车面上,顷刻便消失不见。 “紫萝明白了。” 主子如何说,她便如何做。主子不喜欢这样的她,那她便改。 这便是紫萝的信念。 沈烟归听到这话,逆着光回头看向她,脸上带着一抹淡笑。 此时的紫萝看得痴迷,只感觉到主子周身都在散发着光芒。 因着在黄果村耽搁许久,沈烟归几人到达蒲州城门外已是夕阳西下时,橙黄色的天空笼罩着大地。 城内,成群结队的百姓吵吵嚷嚷着你挤我我挤你地朝着城门的方向去,嘴里还叫嚷着“杀人了”。 而逆着人流进城的几人成为了这当中的异类。 沈烟归听到声响掀开车帘,只见城中央升起几缕粗壮的灰烟,她微眯双眸,朝外头喊到:“尚武,你去打听打听是出了何事!” “是!”领了命,尚武便将马车停在路边,自己朝着城中央跑去。 沈烟归听着尚武带回的消息,嘴角微勾,果真出了大事。 蒲州州官在府中被人暗害,歹徒一把火烧了整座府。 她收回了视线:“走吧,寻个地方住一晚。” 虽不知是何人所为,但她觉得挺解气,这种为官不仁之人,的确死有余辜。 再说,就算他现在不死,她之后也是要想办法让他领会领会什么叫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今这般倒是便宜了他。 此时,一阵风猛然刮过,抚起马车前头的门帘。此时站在阁楼窗边欣赏自己杰作的谢迟南余光恰好瞥见她那一抹极轻、极淡的笑。 离京多日,总算再次踏入京都的街道,沈烟归望着喧闹的街市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许是这一路上见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和城,她竟觉得繁华的京都有种一叶障目的华丽之感。 马车停在太傅府门前,沈烟归搭着紫萝的手下了车。 “安安!你这丫头可算是舍得回来了!”在外头沉稳的沈太傅,在自家孙女面前就像个老顽童,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朝着沈烟归跑过去,嘴里还带着些抱怨。 沈烟归被祖父抱地有些喘不过气,只能伸手轻拍他有些佝偻的背脊,有些气喘吁吁道:“祖父,您快将我给勒死了。” “呸呸呸,刚回来说什么死,不吉利!”本来满脸堆笑的小老头一下就冷了脸,一脸不认同地看着她。 沈烟归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什么。 沈烟归跟在祖父身旁,同他一起绕过几处曲折蜿蜒的连廊朝着书房去。 关上门后,沈烟归提着裙摆小跑过去,抱着祖父的胳膊,撒娇道:“祖父,安安不是故意的嘛……” 俨然是一副没长大的孩子模样。 可只有太傅府的人知道,曾经的她从不会对人撒娇,也没有情绪,就像是木偶人一般。 还是去年归家,她才有了活人的情感。 沈太傅心想,当初送她去神医谷的决定是对的,不若哪能看见孙女对自己撒娇。 他长满皱纹的手颤抖着敲了下她的额头,满脸无可奈何:“唉,你这嘴啊……口无遮拦!” 这丫头叛逆肆意,总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不受世俗约束也不认当下这些规矩,有时听到她说的话,他自己都有些心惊。 沈烟归就这样眨巴着两只大大的眼睛望着他,最后沈太傅还是败下阵来。 这个孙女,是知如何拿捏他的。 偏偏他还真就吃这一套。 沈太傅一脸慈爱地盯着看了沈烟归良久,见她身体康健心里自然高兴。 这段时日,他是吃不好睡不好,生怕她又病了。 但转而想到前几天发生那事,他心里又有些气愤,叹了口气才幽幽道:“你出去这些时日,京都可发生了些大事。” 沈烟归闻言,便知祖父要与自己说正事,立马正了神色,似乎方才不正经的人不是她。 “皇帝近来愈发糊涂,前日下旨将你与镇北候府那孩子换了婚。” 沈烟归闻言,搜索着自己脑子里的所有记忆,终究没找到关于这人的任何信息,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色。 见她这般,沈太傅又叹了口气,紧接着伸手打开暗格,当中掏出封圣旨,然后颤抖着手将其摊开。 肃王世子? 看到圣旨上这四个字,沈烟归倒是一下子便想到了那位曾也意气风发的少年。 肃王世子自小便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三岁便能吟诗作赋,五岁便会舞刀弄枪。 十岁上京都,迷倒一众佳人,自此,他便成为众多贵女的梦中情郎,但逢出门必会偶遇不同的佳人。 甚至曾言:佳人虽美,但偶遇颇多,实在苦矣。 可以说,他曾也是个风采卓绝之人。 可惜造化弄人,肃王世子十五岁时不幸坠马,脑中淤血堆积,导致其痴傻如三岁稚子。 自此之后,他便从京都好儿郎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痴儿。 她是去年年初才回的京都,自是没见过痴傻后的世子,一切皆是道听途说。 所以说,皇帝是想让她嫁给这位痴傻多时的世子? 沈烟归扯了扯嘴角,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想到这位世子原婚约对象是谁,一下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皇上想要兵权?” 沈家虽是簪缨之家但无兵权,当下皇帝下旨要让太子娶将门之女,想来是想掌握镇北军。 沈太傅捋了捋胡子,边听边点头。 沈烟归一时有些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才道:“皇上难道还没看明白,太子哥哥不是他能随意拿捏之人。就算太子哥哥娶了镇北候嫡女又如何,这兵权依旧回不到他手上。” 沈太傅笑道:“若他能看明白,当初先帝便不会下旨让肃王执掌兵权。” “靖王即位,实乃先帝无奈之举。” 也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保护和告诫。 沈太傅不想过多提及往事,只是将话头一转:“对于这桩换婚,你作何想法?” 在他看来,若孙女不愿嫁与世子,他就算拼了命也要将这事转圜。 沈烟归自是读懂了他话中含义,连忙道:“祖父,陛下金口玉言,旨意既已下便不可再更改,您万不可冲动行事,孙女愿意嫁。” 生怕晚了一步祖父就要冲出门去直往皇宫。 “再说了,您也知道我一想不守陈规,若是入主东宫我过的未必高兴。” 她其实不懂情爱,一向将太子视为兄长,嫁谁对她来说无甚区别。 祖父才是对她最为重要之人,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祖父犯了错。 而且,对她来说,做不成这太子妃未尝不是好事。 她不喜宫中森严的规矩,也不喜欢如铁桶般密不透风的城墙。 太傅闻言,抬眸看向她,似是想明白了什么,但思忱片刻后又道:“安安,若是曾经的世子确实是个良配,意气风发,秉性优良,但如今他是个痴儿。” 嫁给个痴儿,她会受很多非议,他实在是不忍。 “祖父,你自知道我是个离经叛道不守规矩的,嫁与个痴儿,我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之事,也不用学那些世家大族的规矩,这对我而言,是好事。” 听她如此说,沈太傅难得愣住,摸着花白的胡子开始仔细思量起来。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点头道:“既如此,也罢!是我想窄了!” 听到这话,沈烟归心中的石头才终于落地,生怕祖父真冲动行事,被皇帝责罚。 “安安,你对太子……究竟是何情感 ?” 沈烟归已不是曾经那个不懂世间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的小姑娘,自然明白世间人与人之间皆有情感,不论是爱还是恨。 听懂祖父话里深层的含义,她老实作答道:“我仅视他为兄长。” “当真?” “当真!” 沈太傅想,如此便好。 但旋即想到什么,认真道:“安安,既对太子无意,便找时间同太子言明,切莫让太子犯了错。” “他从小在宫中如履薄冰,走到这一步极为不易,万不可行差一步。” 听到祖父这话,沈烟归低下头望着自己的丝履上的牡丹花花样,从鼻子里发出了“嗯”的一声。 见她是真听进去了,沈太傅才放下心来,转而问道:“你此行去江南,查得如何了?” 谈及此事,沈烟归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摇摇头:“母亲告诉我父亲生前并未有异样。” 沈太傅听罢,面上叹了口气,心想果然如此,好半晌才道:“安安,此事急不得,你定要万事小心。” 出了书房,沈烟归关上房门,抬头望向蔚蓝色的天空,长舒了一口气。 刚踏进伴月阁,沈烟归就听到一道清朗如玉的男声叫住她:“安安!” 沈烟归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见了叼着根野草坐在院墙上的少年郎。 与平时高高在上循规蹈矩的人是天差地别。 “太子殿下。”沈烟归朝那人行了个礼。 坐在墙头的少年郎见她如此客气,眸光微闪,似是有些受伤道:“安安,贵妃那老巫婆今日又不在,如此客气做甚,唤我秉澍哥哥便可。” 沈烟归听他如此说,轻笑了声,最后依着他唤了声:“秉澍哥哥。” 虽多年不见,他们二人的感情倒没怎么变化,这让她也松了口气,之后的话便好说出口许多。 谢秉澍听她如此唤自己,高兴地拉着她的手就朝着秋千的方向走去。 然后将沈烟归摁在秋千上,自己站到后边开始慢慢晃着秋千。 “安安,父皇下旨换婚之事,祖父应当告诉你了,你如何想?” 方才还想着好说出口,但真要说出口时,不知为何,沈烟归有些踌躇。 最后还是舔了舔干巴巴嘴唇,说出了残酷的话:“皇上旨意已下,他便不会随意更改。秉澍哥哥,此事就这样罢!” 谢秉澍问完后本就紧张,整个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会儿听到回答,突然就觉得心凉了半截,好半晌才磕巴道:“可是……我们……我可以去求父皇。” 而接下来沈烟归说的话,更是让他整个身子僵在原地,偏他也无法反驳。 “秉澍哥哥,你若想用太子之位去换回这桩先帝赐下的婚约,我是不愿的。”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放弃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所以,你一定要走好脚下的每一步,不要让皇上抓到任何机会断你臂膀。” 太子不受宠,几乎是整个朝堂人尽皆知的事情。 而皇帝想废太子另立,也是所有人心知肚明之事,只不过谢秉澍事事拔尖做得太好,没给皇帝任何发作的机会。 沈烟归的话一字一句落入谢秉澍的耳中,他双手紧紧握着绳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不在意道:“安安,若执意做这太子会失去你,那我宁愿不做这太子。” 他愿意用江山去换一个沈烟归。 沈烟归听到他这样说,突然跳下秋千,转过身去与谢秉澍对视:“秉澍哥哥,你自出生起便是太子,这一路上走来的艰辛苦楚只有你自己知道,就此放弃你就甘心?” 谢秉澍道:“若是没有你,我宁愿不做这个太子。” 沈烟归见他如此固执,似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便也不说些弯弯绕绕的,狠下心道:“秉澍哥哥,从小到大,自始至终,我从来都当你是兄长,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不管你信与不信,嫁与世子,我是愿意的,秉澍哥哥,不要让我对你失望。” 谢秉澍听到这话,感觉脑子嗡嗡作响,心脏一阵抽搐,良久才道:“所以你爱慕谢迟南,就算他是个痴儿,你也愿意嫁给他?” 虽不知他为何会这样理解,但她还是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是!” “我知道了……” 谢秉澍仰头看着天空,说话时声音闷闷的:“那……安安,日后我是否还能常与你相见?” 沈烟归一听,便知晓他的态度,清脆的嗓音落入他耳中:“自然,你永远是我秉澍哥哥。” “好。” 4. 长公主宴,初知往事 与来时相比,离开时的谢秉澍乌云密布,可谓是判若两人。 来时有多欣喜,离开时便有多沮丧。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绕过曲折的小径出了太傅府,连沈治朝他行礼都没发现。 沈治见太子并未理睬自己,便拔高声音又唤了遍:“太子殿下!”说着还朝他又行了个君臣之礼。 谢秉澍此时才回过神来朝他回礼,下一刻脸上便挤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沈大人。” 沈治此人,让他亲近不起来,许是因为政见不同。 因而,他每次与他都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就这样,两人站在府门口心思各异地寒暄了一会儿,老狐狸和小狐狸就这样四两拨千斤。 最后还是谢秉澍强行止住了话题,沈治才闭了嘴,二人才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沈治与太子分别后径直回了自己的居所治业院,刚一推开书房门便见到了书架旁站着的着一身藏蓝色圆领袍衫的清润少年郎。 待看清是谁后,沈治面上是掩不住的激动。 只见他疾步往前走去,两只宽厚的手掌重重搭在少年肩膀上,颤声道:“怀南,你可算是回来了!” 被叫做怀南的人唇角微勾,眉眼弯弯,一张精致的脸上闪烁着两个梨涡,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感。 “阿爹,皇上此次召我回京,必是要重用于我,儿子总算是能不负您的期待。” 沈治闻言激动不已,又伸手重重拍了拍他肩膀,欣赏和自豪溢于言表,只是转而眉头微皱脸上又浮现出一抹担忧。 他看着儿子沉默了好半晌,最后有些惋惜道:“你当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但安安……” 沈治欲言又止,似是不知该如何说。 皇帝做事从不遮掩。 这才没几日,沈郑两家换婚之事便已人尽皆知,现如今看太傅府笑话的人更是比比皆是。 若说这其中没有皇帝的手笔,他自是不信的。 也正是因为皇帝这次做事丝毫不留情面,才让他如此担忧。 沈怀南心里本来高兴着能有一番建树,但此时见父亲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些焦急道:“安安出了何事?” 沈治这时又想起了方才在门口碰到的太子,叹了口气道:“陛下下旨将太子与世子换了婚……” “欺人太甚!”沈怀南将手握成拳重重捶在桌上,一向温润如玉的人此时气急得紧。 他虽离京多时,又怎会不知世子如今是何种状况。 沈烟归着一身鹅黄色襦裙歪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吃着龙眼,龙眼汁落在嘴唇上,有些亮晶晶的。 而紫萝站在后头轻轻晃着绳子,少女裙摆上下晃动,宛如个翩翩起舞的蝴蝶。 沈怀南踏入院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隔老远就发出一声轻笑,朝她道:“安安倒是有雅兴啊?我可听父亲说方才在门口瞧见个落寞少年郎呢!” 这道声音当中那丝调侃的意味任谁都无法忽视,沈烟归闻言瞥了他一眼,眼珠子往上一翻,没好气道:“哟,我怎不知何时起二哥如此八卦了,这可不似个端方君子啊?” 沈烟归这人自小便是个不守规矩的,白天在宫中受了贵妃的气,晚上回府就能将整个太傅府搅弄得天翻地覆。 爬树捉鱼斗蛐蛐样样都做,有时还试图抓着沈怀南同她一起。 可这人便自诩是个端方君子不做这种粗俗之事,属实没趣。 以至于长大后她便经常借此笑话他。 两人自小关系便好,时常拌嘴,虽几年未曾见面,时间似乎也没有冲淡两人之间的关系。 听她这么说,沈怀南只好闭嘴不再开口,毕竟这妹妹可是祖父亲自带大,嘴上功夫十分了得,他是说不过她的。 若她是个男子,怕是能在朝堂上做个御史,一人便能舌战群儒。 他环视四周,最后看到不远处有个石凳子,掀开衣摆坐下,然后双手环胸望向她,极为认真地问道:“你当真准备嫁给世子?” “若是前些年那个才名远扬的熠熠少年郎自是配得上你,可他现在……” 剩下的话沈怀南没再说出口。 沈烟归将嘴里的龙眼籽吐到手帕里,随后抬眸望向他,一脸认真道:“嫁谁不是嫁?” “痴儿傻子又如何,总归皇上仁慈没将我指给个四五十岁的老鳏夫。”说这话时,沈烟归勾起唇角。 其中讽刺的意味任谁都无法忽视。 “再说了,世子当初可是名满整个京都,好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少年郎,早几年全京贵女谁不想嫁与他?”这话她倒是说的真心实意。 “你也知道是早几年啊?”沈怀南嘟囔道。 沈烟归反问:“世子若是不出意外,这桩婚事又怎会落在我头上?” 沈怀南自然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皇帝明摆着就是对她,亦或是太傅府有怨言。 此时将他召回怕是也是为了打个巴掌给颗甜枣,堵了众人的嘴。 她想的也没错,就算今日不是世子,明日也可能是其他的疯子傻子。 如今这般,已算较好的情况。 过了好一会儿,沈怀南才又慢吞吞问了句:“你当真对太子无男女之情?” 沈烟归听到这话,毫不犹豫道:“从未有过,他之我与你之我,无甚区别。” 这便是她的答案,从未变过。 离开伴月阁时,沈怀南回头颇有意味地望了她一眼,随后才转身离开。 “主子,长公主派人送了封请帖来。”紫萝在两人交谈时便被屏退了,这会儿见二公子离开才上前禀报。 沈烟归懒洋洋歪靠在秋千绳上,伸手接过紫萝手里那张红底金字的请帖,慢悠悠翻开,垂眸看着上头的字。 等看完后,她将请帖合上拍了拍手掌心,似乎是在思考是否要赴宴。 思索片刻后,她便决定赴宴。 她本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可不知为何,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推动着她,就好像不去这次昭玉长公主生辰宴会错过什么。 待紫萝离开后,她起身回了房间,一入眼的便是摆在檀木八仙桌正中央的那三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她想起了禾年,此人确实是个人才。 这也是为何,她愿意用解药换他三个条件,而不是直接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九月初七,便是昭玉长公主的生辰。 沈烟归今日难得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后便登上了马车。 “阿姐 !”沈烟归正要让尚武驾车,一道活泼的少女声传入了她耳中。 沈烟归睁开紧闭的双眸,左手食指轻轻掀开帘子的一角,透过车窗望向不远处那个活泼又有朝气的十二三岁少女。 这人便是她二叔的嫡女,二哥的亲妹妹,沈霓凰。 沈烟归朝她露出一抹微笑,轻声唤道:“二妹妹可要一起?” 沈霓凰一听,立马提着裙子,高兴地跑上了马车,似乎是一刻都等不了。 待上了马车她便一屁股坐在沈烟归旁边,然后下一秒就揽上了她的胳膊。 “阿姐,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可想死我了!”沈霓凰轻轻晃着她的手,朝她撒娇道。 沈烟归将头往后仰了仰,另一只手点了点她额头,没好气道:“嘴上说想我,回来数日倒也没瞧见你来寻我。” 沈霓凰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这不是怕你忙嘛……”越往后说越没底气,最后干脆耍赖不解释了。 反正大姐姐不会同她置气的! 马车在闹市中缓慢前行,拂过的微风轻轻掀起车帘,外头的景象落入车里人眼中。 沈霓凰余光看到什么,转了转眼珠子,凑到沈烟归耳边不高兴道:“阿姐你看,就是她成日嘴臭,背后说你坏话。” 沈烟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见到是谁才慢慢收回视线看向她:“哦?她说过些什么?” 沈霓凰对了对手指,嘟着嘴道:“哎呀,她无非就是嫉妒阿姐罢了。” “从前说阿姐惯会装,在人前傲气十足,没准在太子哥哥面前……”说着,沈霓凰涨的满脸通红,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沈烟归见她这样,便知不是什么好话,主动解围道:“现在呢?” 听到这个问题,沈霓凰顿时更气,双手叉腰气鼓鼓道:“她说你被太子哥哥厌恶了,所以只能嫁给个傻子,没准以后还得伺候傻子……撒屎……拉尿。” 如此粗俗不堪的话,她显然是尽了极大的努力才勉强说完。 沈烟归听完这话,微眯着眼睛望向外头那人,眼神有些复杂。 沈霓凰拍了拍自己嘴巴不再说话,扭头看向另一边。 昭玉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胞姐,自是风光无两,一座公主府修得极为气派,门口还有两个硕大的石狮子坐镇,美其名曰是为了驱邪。 当初雕刻这俩石狮子,昭玉长公主还废了不少功夫搜罗奇人异士,毕竟这狮子也不是想雕便能雕的。 刚下车,便有个嬷嬷迎了上来,朝着两人行礼道:“沈大姑娘,沈二姑娘。” “大姑娘,公主有情。”楚嬷嬷说着还做了个请的姿势,沈烟归将身旁的沈霓凰交给紫萝后便独自跟着楚嬷嬷绕过廊道到了后院。 “长公主。”沈烟归朝着昭玉长公主行了个礼。 昭玉长公主见状立马扶着她:“不必多礼。”随后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对于她如此热络的行为,沈烟归有些疑惑。她与昭玉长公主并不熟悉,为何这长公主偏偏独自寻了自己过来。 而昭玉长公主自打她进门起便一直盯着她看,从未移开过视线。一眼便看出她的疑惑不解,于是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沈大姑娘,我与你父亲乃是好友。” 5. 往事求真,痛扇竖子 沈烟归闻言有些讶异,从未听祖父提起过这段往事。 “少时不知事,我与沈政一见便吵,当时父皇还老说我们上辈子是仇敌,这辈子才如此水火不容!”昭玉长公主看似是在抱怨,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 她就像是在回想什么极其美好的事,脸上一直浮现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只是待说到后面这话时,长公主表情便稍微淡了些,甚至有些难过:“只是后来他去世了,我也成婚了,便鲜少有人提及,你不知倒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没人会将长辈的往事说与小辈听。 “我能否唤你一声烟归?”昭玉长公主一边说话一边伸手轻轻抚摸着沈烟归的手,异常慈爱,而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似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沈烟归答道:“自然可以。” 听她如此说,长公主面上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紧接着又道:“皇兄做事的确不讲道理,哪有这样乱点鸳鸯谱的,再说了你与太子婚约本就是父皇在世时钦定的,哪能让他随意改了,你也别怕,待宴会了了我就带你进宫去,非得让他收回旨意不可!” 当朝皇帝与昭玉长公主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两人情深乃是整个京都人尽皆知的事,沈烟归自然知道她想做便能做到。 但她听完这话后却是起身朝着昭玉长公主行了一礼:“皇上金口玉言,既已下旨便不能随意更改,长公主不必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助我。” 人情欠下容易但还上颇难,沈烟归向来不喜欠他人人情。 只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昭玉长公主便瞧出她是个心里有成算的,最后只是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罢。” “沈太傅身体可还康健?”昭玉长公主转了话头,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谈及祖父,沈烟归整个人倒是轻松了许多,让人一眼便瞧出她与祖父感情颇深。 沈烟归认真答复道:“祖父身体尚可,劳长公主费心了。” 昭玉长公主听到这话,饶有介是的点点头,心里微微放松了些,后又想到些什么,有些意有所指道:“当初他便是不注重身体,才给了有心之人可乘之机!你同太傅万不可掉以轻心。” 这个他,自然是沈政。 “公主是否知道些什么?”沈烟归捕捉到了丝不对劲,听公主这话便知她应当知晓些什么。 昭玉长公主愣了片刻,然后做思考状:“我不确定。” “长公主殿下,还望您如时告知,烟归不胜感激!” 昭玉长公主闻言,放开了沈烟归的手,撑着一旁楚嬷嬷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昭玉长公主起身后,朝着屏风后面走去,等她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泛黄的信封,瞧着当是有些年头了。 “他去世前,曾给我送过一封信。”昭玉长公主右手轻轻摩挲着手里的信封,似是陷入了无尽的悲伤。 沈烟归看着长公主递过来的信,无意中便瞥见了长公主手上那一层薄茧,移开视线装作没瞧见,微微欠身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信封捏在手里很薄,里头应该就只有一页纸。沈烟归抬眸望向昭玉长公主,询问自己是否可以。 昭玉长公主朝她点点头,便坐回了方才的位置。 得到首肯,沈烟归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从中捏出一张薄薄的信纸,本应轻如鸿毛,可当下于她而言却是重如泰山。 只见她深呼了口气,才轻轻将对折的信纸翻开,入目的便是苍劲有力的字迹,只一眼她便看出的确是父亲亲笔。 沈烟归逐字逐句的,待看完后将信恢复原样还给了昭玉长公主。 “长公主殿下,您可知父亲信中提到的小厮是何人?如今在何处?” 这个小厮,是极为关键的人物,若是能找到他或许能找到些许线索。 昭玉长公主摇摇头,只说了句:“我亦不知。” 这个回答也在沈烟归的意料之中,若真这么轻易便能寻得,真相便不可能掩藏如此多年。 许是合得来,后头两人又聊了会儿,最后还是楚嬷嬷凑到昭玉长公主耳边说了些什么,才让两人止住了继续交谈的想法。 沈烟归始终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距离跟在昭玉长公主身旁,走过公主府内曲折的廊道朝着前院去,一路上都没碰到什么人,整个院中格外寂静。 绝对的安静下,只需发出一道轻微响声,便能异常刺耳,惹人注意。 仅一墙之隔,昭玉长公主和沈烟归几人便将里头的话听了个清楚。 长公主耳力一般听得比较费力,但沈烟归耳力不错,毫不费力就听了个清楚。 “呵,你们这群胆小之辈真是不堪大用,成天这也不敢那也不敢的,你们莫不是还当他谢迟南仍是往日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子爷?” 沈烟归未曾想到,竟能在此又一次听到“谢迟南”三个字。 只听里头的人又继续道:“人人都知他现在不过就是个痴儿,智力只能比之三五岁孩童,连出恭都得人伺候!” 说这话的人是打心底瞧不起周围这群瞻前顾后之人,更看不上如今痴傻的世子,因而说话时自是无遮无拦,将所有人贬低到了尘埃之中,也让墙那头的二人听了个正着。 昭玉长公主听清这些话瞳孔微颤,眼里闪烁着怒火,转而侧头望向身旁的少女,眼里有些道不明的情绪。 见长公主看向自己,沈烟归想开口说些什么。 但还不等她开口,墙那头又传来一道男声,只不过这道声音与前者相比有所不同,更加清朗一些。 “周之立,不论世子现状如何,他总归是世子,你如此不分尊卑,可是要让人告到圣上面前去?” “若真有人要告那便告了,我还真怕了不成,尤其是你!裴宣,谁不知道你与世子素来交好,你当然是要向着他说话的。” 说完,周之立环视着四周众人,又又开口道:“你们可曾瞧见我不分尊卑不顾礼法?” 迫于压力,没人敢点头。 周之立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朝着角落走去,伸出脚踹了下正端坐在椅子上吃点心的人。 不怀好意道:“世子殿下,点心好吃否?” 被叫世子的人始终没抬头,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这动作瞬间惹怒了周之立,于是他伸出手将点心扇在地上,然后用脚重重踢了下世子屁股下的凳子。 “砰”一声,谢迟南便歪倒在了地上,与此同时他眼里燃气怒火,但又瞬间敛了下去,无人察觉出异样。 周之立抬脚往旁边走了半步,伸出前脚掌重重碾压着点心,方才还是桃花状的糕点已碎成了粉末。 只见他弯着腰,伸出右手重重按压着谢迟南的后颈,嘴里还不断喊着:“吃啊,继续吃啊,我们尊贵的世子殿下!” “尊贵”二字,他语气极 重,那点嘲讽的意外都要溢出来了。 谢迟南不断挣扎,险些带着周之立一起跌倒在地,于是他更是气急,有些口不择言道:“你曾经风光无两又如何,现如今还不是个不能自理的废物,就连世子妃都叫人抢了去,你说说你有什么用?” “而你如今的世子妃,不过是个太子不要的破鞋,你们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口中的如今世子妃自然是沈烟归。 没人知道他嫉妒这两人嫉妒得发狂,这下两人都遭了难,他打心底觉得高兴,恨不得当街放几挂鞭炮。 “周公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从嘴里出恭。”沈烟归逆着光站在拱门下头扬起下巴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这声一出,其他人都望了过去,见来人是她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说话,生怕触了两人的眉头。 一个是尚书家的嫡子,一个不仅是世子妃还是沈太傅最喜爱的孙女,谁都惹不起。 而这边狼狈地跌坐在地上的谢迟南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便浑身血液倒流,感觉自己全身僵硬。 他未曾想到,再见她竟是这样的场景。 不知为何装傻明明只是掩人耳目的权宜之计,但此情此景之下,他觉得有些难堪,因而他不动声色的侧了侧身子,将脸埋在衣袖里头,尽量不让她看清自己。 他私心不想让她见到自己的狼狈,也不想她认出自己。 他想,如他这般癫狂的人,竟还残留着这么一丝可笑的自尊。 而周之立则是恶狠狠地盯着沈烟归,似是想要活生生将她千刀万剐。 “稚子不通世事乃是天性如此,单纯无邪,就算是不能自理那也是个好的。” “不似某些人,看似是人模人样,成日锦衣玉食,实际上心肠歹毒,是个天生坏种。” “你也别瞪我了,我说的就是你周之立。” 说着,沈烟归缓缓朝着他走过去,就在他还未回过神来时,一个有力的巴掌落在了他脸上。 周之立的半边脸顿时红肿了起来,就在他口齿不清准备说什么时,沈烟归又换了另一只手,朝着他另一边脸也扇了一巴掌。 “周之立,今日我便赏你两巴掌让你长长记性,若再让我听到方才那些话,就不是扇你巴掌这么简单。” 说着,沈烟归扯着他的衣领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便将他推到一边。 “你敢!”周之立目眦欲裂地看向她。 沈烟归冷笑一声:“你大可试试。” 说罢,沈烟归往旁边走了几步,弯腰就要拽起地上的人。 岂料那人岿然不动,似是不愿意起,沈烟归只能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善些:“世子殿下,地上寒凉,还是得快些起身。” 俨然是将他当做小孩子了,面对孩子,她还是有几分耐心的。 一直将头埋在衣袖里的世子小鸡啄米似的轻点了点头,但始终不愿抬头看她,沈烟归眸光一闪,只一下便猜出他大概是好面子,只得作罢。 世子当下虽只是孩子心性,但小孩子亦有自尊心。 “尚书家的公子真是好大的威风,竟敢在我的生辰宴上撒野。你可别忘了,阿南的父亲乃是我与皇上的兄长,不管怎样,他好歹还是我皇室中人,你如此做难道是不把我们谢家放在眼里了?” “还是说,尚书就是这么教你蔑视王权罔顾礼法不分尊卑的?” 6. 牛鬼蛇神,魑魅魍魉 让沈烟归亲自出了气,昭玉长公主才出面对这事进行盖棺定论,免得日后有人提及到说沈烟归仗势欺人。 同时也是敲打在座众人,不论世子如今是何种状态,他终归是皇室中人,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所以欺辱的。 见到来人,周之立眸光微闪低下头不敢直,自知今日倒霉竟让她听到了,一时有些懊恼,不应该在这里说的。 “楚嬷嬷,将周公子请出府去,亲自送到尚书大人手上。” 昭玉长公主见他冥顽不灵,也懒得与他废话,干脆送给尚书管教,若是尚书也管教不了,那就只能去找皇兄了。 不论皇兄待肃王一脉是何态度,但皇家威严绝不容他人践踏,想来皇兄不会糊涂到这种地步,连自家人都不护着。 楚嬷嬷领了长公主的命令,便带着两个侍卫架着周之立出了院子,他虽不情愿,但也不敢彻底惹怒昭玉长公主,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恨恨地出了门。 心里却是想着来日方长,日后定要这些人好看,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下他面子。 自出生起,他何时被人这么轻视过。 待周之立离开后,昭玉长公主便看向裴宣的方向,知道侄子这位好友仍旧维护他,她心里也暖洋洋的。 “阿宣,阿南恐怕得麻烦你了。”昭玉长公主生在皇家,自是会看眼色的。从刚刚侄子面对沈烟归的动作便看出他现下虽痴傻但仍是个要面子,因此干脆让他至交好友去哄他。 既是全了面子,也做了自己该做的。 昭玉长公主看向坐在地上的侄子,心里有些难受,然后感叹着不愧是谢家人,就算痴傻着也仍旧有谢家人的风骨。转而她又想到当今,不免有些头疼。 最该有风骨的恰恰是最没有的,只能说造化弄人。 裴宣闻言,朝着她行了一礼,回道:“长公主客气了,我与阿南乃是至交好友,自是要看顾着他的,担不得长公主殿下这声麻烦。” 待出了门,昭玉长公主想到了方才沈烟归的动作,然后将挂满金钗珠宝的头凑到沈烟归耳边,感叹道:“人人都说你是个病秧子,没想到刚才你扇周家公子那两巴掌我看了都有些心惊。” 沈烟归抿唇笑了笑:“传言还说我命不久矣呢,这不也活到现在,可见人言不可信。” 长公主点点头,眼里全是欣赏,她真的很合自己的口味:“你活得很透彻。” “不过,今日你为何会替世子出头?” 她虽才与她接触,但能将此人看个七七八八,自知她不是个冲动之人。 “长公主殿下,周之立欺辱的不只有世子,还有我,我不过是为自己出口气罢了,哪里就是为他出气了?” 昭玉长公主却是轻笑着摇头:“你骗不了我。” 说完,她便一副看得透彻的样子望着沈烟归,看她怎么回答。 沈烟归歪头望向她,不正面回答,转而问道:“长公主殿下可还记得刚入京时的世子?” 昭玉长公主听到这话,愣了片刻,好半晌才蠕动嘴唇道:“阿南入京时虽只十岁,但那时便意气风发,任谁见了都以为他必长成一个端方少年郎。” 似是觉得有些惋惜,昭玉长公主轻叹了口气。 “长公主殿下,我亦与你一样,为他感到惋惜。像世子这样惊才绝艳之人不应被人如此羞辱。即使他已不似当年。” “再者说,痴傻不应成为周之立欺辱他人的理由,同生而为人,为何有所残缺之人便不能与常人一般得到同等尊重?” 昭玉长公主听到这,点了点头道:“你说的的确在理。” 前院全是女宾,昭玉长公主没到,大家也就三三两两凑成一堆,同自己交好的夫人小姐畅谈。 一时间好不热闹。 待看见昭玉长公主同沈烟归一同过来,大家神色各异,心里暗自琢磨着这位怎么又巴结上了长公主。 毕竟她被退婚另赐婚世子的事情早已满京皆知,多的是人看她的笑话。 “长公主。”大家齐齐朝着昭玉长公主见了一礼。 昭玉长公主带着沈烟归一起往前走着,落座主位后才不轻不重说了句:“不必多礼。” 沈霓凰从桌子底下伸出手扯了扯沈烟归的衣袖,小声问道:“阿姐,长公主殿下叫你做甚?” 她就这样眨巴着双眼,满含期待地望向她。 沈烟归被她这样看得有些无奈,没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她额头:“往日怎不见你如此八卦?” 闻言,沈霓凰低下头,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我就问问嘛……”细听还有些撒娇的意味。 “长公主殿下只是问询祖父身体是否康健。” 还不等沈霓凰再说什么,就有道刺耳的声音响彻席间。 “沈大姑娘前些日子可是又病重了?这出去养了遭病回来未婚夫婿便换了人,莫不是太子嫌你是个病秧子才让皇上替他做了主吧!” 沈烟归自小体弱,这是满京都都知晓的事情。 至于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自然只有她自己知晓。 就因此,满京贵女皆是不满,为何沈烟归这病秧子如此命好,打娘胎起便与太子定了婚,成了板上钉钉的太子妃。 这下沈烟归从太子妃成了世子妃,各中等着看她笑话的人自然是坐不住了,为了嘲笑她连场合都不顾了,当着长公主的面就要对她发难。 沈烟归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下首一位身着翠绿色齐胸襦裙的豆蔻少女在说话。 她很清楚自己从未见过这位女子,更别提有什么过节。 如此一来便是这人故意挑事,那她便没任何顾忌。 于是她一脸审视地看着她,语气中尽是讽刺和不屑。 “我是否病重与你何干?我夫婿是谁又与你何干?” “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下首的年轻女子听到这话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你就嘴硬吧,谁不知你就是个病秧子根本配不上太子,谁不知你马上就要嫁给痴傻世子做个伺候人吃喝拉撒的世子妃。” 沈烟归坐在座位上,撑着下巴懒洋洋地望向她,语气慵懒道:“占了十几年太子妃身份的人是我不是你,能嫁给世子的人也是我不是你,而你连嫁给傻子的资格都没有,你究竟在得意什么?” “嗯?” 她这话攻击性极强,几乎是堵住了在场所有人得嘴。 再想说什么,还得好好思考思考。 而方才还振振有词的人,眼下说不出任何话来,只能颓然的坐在位置上。 见她不再说话,沈烟归觉得没趣,便不再追着问。 毕竟追着人欺负,挺没品的。 只是她这边愿意罢休,但显然席间的人各怀心思,还有人头铁,想要看她出丑。 毕竟曾经的她高高在上,与她们云泥之别,现在嫁给个傻子的她哪还能做那枝头的牡丹? “要我说啊,沈大姑娘你就是心肠太硬性子太冷了些,我们同你说话都得被你刺几句,男人怎么可能受得了你这脾气!”说话的是尚书夫人。 “男人啊,还是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才行。” 要不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儿子便能预见有个怎样的父母。 沈烟归冷笑一声,冷冰冰道:“我向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于你这样的人,我自然不会给你好脸色看,毕竟你这人挺让人觉得晦气的。” 谁说女子就要伺候男子的?她乐意伺候她自个儿伺候去,倒 是教导起她来了,真是给她脸了。 尚书夫人瞬间气得七窍生烟,“腾”一下站了起来,旁边的夫人伸手扯着她的衣袖,她猛地一用力直接甩开了,准备朝着沈烟归的方向走过去。 此时,坐在主坐的人发话了。 “尚书夫人,你可是要在我的宴会上撒野不可?” “你家那位先前刚被我送回府上,难不成你也想要我将你请出去?” 说着,昭玉长公主就伸手招呼后头站着的丫鬟上前,准备要动手。 尚书夫人见状立马赔笑道:“长公主,我跟沈大姑娘开玩笑呢,开玩笑呢!”说着就坐回了位置,还不忘瞪沈烟归一眼。 沈烟归就当没瞧见,不与她一般计较。毕竟犬咬她一口,她总不能咬犬不是。 待宴会结束,沈烟归便同昭玉长公主告了别,坐上了归家的马车。 沈霓凰早就告知她要同她闺中密友共乘了一辆马车,因而当下车里便只剩下沈烟归与紫萝主仆二人。 沈烟归靠在椅子上,紧闭着双眼,双手环胸,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主子,可是发生了什么?”紫萝站在一旁,伸出双手轻轻按摩着她的太阳穴。 “父亲与母亲曾经当真伉俪情深恩爱不疑?” 听到这个问题,紫萝明显愣了一下,实话实说道:“府中的妈妈们是这么说的,太傅亦是。” 沈烟归有些地方始终想不通,若母亲真与父亲琴瑟和鸣恩爱不已,为何父亲没有给她留下只言片语,而是送了信给一同长大的长公主。 直到马车停在太傅府门口,她也仍未想清楚其中的关窍。于是她下车后没有直接回伴月院,而是去了方向相反的西边。 待走到院门口,紫萝抬头望去,上头写着三个大字“治业院”。 “二叔可在院中?”沈烟归朝着门口的小厮问道。 “大人在的,您随我来。”小厮带着沈烟归饶过前院去了后院,中间有个半圆型的池塘,里头稀稀拉拉长着几片快要蔫吧的荷叶。 沈治这时就坐在池塘中央的亭下品茶,见到来人是她,一脸和蔼招呼着她过去。 “安安来了,快过来品茶。” 沈烟归整理了下自己的裙摆,缓缓坐了下去接过沈治递来的茶杯,轻抿一口后便同他说了些心得,以及此茶比之其他的,优劣各在何处。 沈治听着她的话,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问道:“安安找我,是有何事?” 沈烟归组织了下语言才回答道:“早晨的时候我在屋里翻出个木匣子,里头有张帕子,上头绣着父亲的名字,看着像是我母亲留下来的。” “想来父亲与母亲是极为恩爱的,”说着沈烟归垂下眼眸,有些落寞继续道,“可为何父亲去世后母亲便回了江南呢?” 沈治闻言,眸光微闪,打着哈哈道:“你母亲就是悲痛欲绝才回江南修养的,你不必多心。” “当真?” 沈治移开视线,望向池塘边上的荷叶,坚定道:“当真!” 出了治业院,沈烟归面上的忧伤早就转瞬不见,只见她回头看着门匾上的三个大字,然后转身回了伴月阁。 等回到自己院内,沈烟归径直走进了书房,提笔在白麻纸上洋洋洒洒写着些什么,等墨水干透了便塞进个雪青色的信封,将蜡油倒在上头戳了个私印。 做完这些,她便朝着外头喊到:“崇文!” 下一刻,穿着一身玄色衣裳的崇文便从窗户“咻”一下窜了进来。 沈烟归伸手扶额,嘴角抽搐道:“你这走窗户的毛病真是改不了……”说着便将手中的信递给他。 “你将信送去归雁书阁,务必让他们尽快查清信中的东西,待查明后派人来府中告知便可。” 7.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待崇文离开后,沈烟归便坐在窗边的檀木桌前,用手撑着下巴,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就这样望向墙角那棵硕大的桂树,微风轻轻拂过,挂在枝头的金粟便随风飘落。 一小朵桂花透过窗户飘进了屋中,正好飞到沈烟归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接住,将小巧的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阿姐!” 沈霓凰提着裙摆,在连廊上小跑着朝沈烟归所在的方向去。 沈烟归听到声音,回头望向她:“你跑什么,我又不会跑。” “这不是想你了嘛~”沈霓凰是个惯会撒娇的,此时更是不管不顾趴进了她怀里。 沈烟归伸手轻柔了柔她的发梢,眼神里有些无奈。 “多大人了,还成日撒娇,也不怕人笑话!” 沈霓凰反驳道:“可不是阿姐朝着祖父撒娇的时候了!我可是亲眼见你朝祖父撒娇呢!” “你都不怕羞我怕什么!”说着,她还抬起头朝着沈烟归吐了吐舌头。 沈烟归垂眸看向她,眼底有抹看笑话的笑意。 “他人见我对祖父撒娇可不会笑话我啊,可你对我撒娇就说不准了。” “我可不若祖父那般德高望重常人不敢欺辱。” 这话的确说的不错,不然也不会有今天宴会上那一幕。 说到底不过是觉得太傅年迈,沈烟归自由丧父,偏生母也不管,自然觉得此人是好欺凌的对象。 “阿姐,你可知今日在宴上轻慢你那名女子是谁?” 沈烟归挑眉,问道:“你这是打探到了?” 沈霓凰也没卖关子,直截了当道:“那名女子是贵妃娘娘的侄女,名唤楚乐昭,是半年前才刚进京的。” 说着,她表情变了变,然后压低了声音:“你定猜不到她为何如此针对你,想看你出丑!” “她竟然爱慕太子殿下!”沈霓凰不由得拔高了声音,环顾四周后又拍了拍自己的嘴,似乎是在恼怒自己竟如此不镇定。 沈烟归听罢,着实有些无语。 爱慕谢秉澍为何要来找她的麻烦?且不说婚事本就不是由她定的,退一万步讲她如今都已经退亲了,何故揪着她一人不放? 男子与女子一同卷入这场风波当中,怎就光揪着女子不放,真是令人费解,更难以接受。 转而,她又想到皇后与贵妃势如水火的模样,这位楚姑娘怕是还嫌深宫中那潭水不够混,想要气死她姑母去。 沈霓凰眨巴着眼睛望向表情变了又便的沈烟归,然后轻咳了两声便丢下句“再见阿姐”跑出了屋子。 似是后头有狗在追,一刻也不带停歇的。 沈烟归望着她跑开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烟归收回视线,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掏出张带着印花的白麻纸,提起毛笔就开始洋洋洒洒写字。 不一会儿一个个簪花小楷便跃然纸上,串成一句又一句话。 “尚武!”沈烟归将信装好后朝外头喊了声。 她将信递给站在桌前的人,吩咐道:“将这信给太子送去。” “是,主子!” 而另一头。 谢秉澍看着翻墙而入的尚武,嘴角抽了抽,眼里有些不认可,正想说些什么,看见他从胸口处掏出个信封,转而笑意盈盈道:“哟,安安这是给我送信来了?” 说着,他便迫不及待伸手将信抢了过去。 尚武本想提醒他主子叫他送信时,似是情绪不佳,但想到他这副欣喜的样子,最终还是闭了嘴。 而谢秉澍一刻也等不了地拆开了信封,见尚武盯着自己看,还特意转了身,不让他看到信里的内容。 看信前他有多欣喜,看完后他便有多愤怒。 不愧是大皇兄的表妹、贵妃的侄女,同他们简直就是一脉相承。 尚武看着谢秉澍的脸色由阴转晴再转阴,抿着唇仰头看向了天空,生怕他迁怒自己。 谢秉澍既能坐稳太子之位,自然不是个随意迁怒他人之人。他只是将信折好小心翼翼放回了信封当中,然后对尚武道:“你回去告诉安安,我会处理好这件事,让她定不要因此事烦心。” 而他以为会为此事“烦心”之人这会儿正极高兴的撸猫,心情好的不得了,压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待送走了尚武,谢秉澍便回了书房,没一会儿便脚趾轻点地,跳上了城墙出了皇宫。 此时,世子府灯火通明,但阖府上下不见旁人,只留两名男子屹立在池塘边上。 其中一名男子将手里的鱼食一股脑扔在池塘里拍了拍手,眼睛望着里头的锦鲤,嘴里“嘬嘬”两声,少年气十足,而旁边的人在此对比之下便显得有些老气。 下一刻男子便回头望向旁边的人,问道:“你这装痴要装到几时?” 他这一装便装了三年,期间不知多少人趁机折辱他,他都一一忍了下来,裴宣实在是觉得有些不值。 而故事的主人公倒是不甚在意道:“若能查出真相,我所遭受的这一切又算是什么?” 因父亲是个驰骋沙场的战神,自小他便知父亲有许多的敌人伺机报复,因此行事一向谨慎。可有人竟在这种情况下对他下了毒,无药可解无人可治,心思极为歹毒。 若他是个正常人,背后之人永远不会放松警惕,要想查明真相必定事倍功半,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要在死之前查出这人是谁。 为了报仇,也是为了替父亲母亲铲除危险。 裴宣听罢,有些无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半晌才道:“你体内之毒可有找到医治的法子?” 作为好朋友,他还是更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这趟出京,得了些机遇,”说着他掏出了个瓷瓶在他面前晃了晃,“得了十二粒药,虽只能压制毒性,但也够给我续命了。” “续命?”裴宣气笑了,接着又道,“能续几年?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谢迟南神色复杂,比了个“二”。 裴宣见状,瞪大了双眼,惊呼道:“二十年?” 那不治也行,活个二十年也是赚了。 只不过接下来听到的话就给了他当头一棒,一下子就浇灭了那个名叫“希望”的火苗。 只听谢迟南补充道:“是两年。” “而且还是我不作死的情况下。” 这是当时她诊脉后给出的结论。 裴宣听完有些腿软,整个人往后靠了些,直到靠在了围栏上才感觉自己站定了脚,有了支撑点。 他蠕动半天嘴唇,最后才道:“两年时间够吗?” 谢迟南望着平静的池塘水面,轻笑了一声,随后正经道:“不够也得够,我会用尽所有办法查明这一切。” “我谢迟南就算是死也定是要死得明明白白,要让害我的人付出代价。” 裴宣砸吧了下嘴唇,心里思绪万千。 曾经意气风发肆意无比的少年郎,如今支撑他走下去的是查清真相然后报仇。 < p>“你不必为我感到可惜,只要能够查明背后之人,于我而言便是足以。” “屠戮”此毒,最毒之处不在于吞噬中毒之人的生命,而是打压中毒之人的心气。 它会夺走中毒者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而谢迟南最引以为傲的便是他这一身出神入化无人能敌的功夫。 随之毒性发作,他会逐渐变成一个废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若让他如此无用地活着,他倒不如去死。 而当下此毒无药可解,找出背后下毒之人并以牙还牙便成了他继续活下去的支撑和动力。 裴宣叹了口气,沉声道:“你如今功力还剩几成?” “因得了药,如今还剩九成。” 沈烟归给的药能够压制毒性,也意味着能够延缓他武功散去。 裴宣抬头看着天边挂着那一轮圆月,有些不想再提这种伤心之事。 于是他道:“你就任由周之立那小子随意欺辱你?” 他可还记着今天周之立的所作所为,到现在还气着。他真怕谢迟南连这都能忍下去,那便真就没了心气。 所幸,谢迟南是这样说的:“他也配?白天欺辱我我晚上自是要报复回去的。” 说着,他环胸看向裴宣,笑盈盈道:“你留在这可不就是为了这个。” “走吧!” 说着,谢迟南就脚尖轻轻点地飞上屋檐,裴宣武功也不差,紧随其后。 等到了尚书府,谢迟南和裴宣二人躲过一众奴仆,转眼就到了周之立的院里。 里头传来一阵不可描述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转身跳上了屋檐。 等里头的声音停了,二人才躲到院子里的树后头,等着他出来。 没一会儿,周之立便推开门走了出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裳,看起来十分餍足。 谢迟南朝裴宣比了个手势,自己便拎着麻袋飞到了周之立身后,然后将麻袋套在他头上,重重给了他一掌。 等他没了意识,谢迟南扛着他出了尚书府去了郊外的乱葬岗。 裴宣望着乱葬岗里随处可见的白骨和腐烂的衣物,胃里有些发呕,站在外围不敢往前走。 他自小在京都做他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哪见过这人场面,他只看一眼,便头皮发麻,心里发毛。 谢迟南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神有种他看不懂的晦暗之色,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你在这里等着。”自己便继续往前去。 等到了正中央,谢迟南将肩上的人重重扔在地上,麻袋里头的人轻哼了声便没了意识。 谢迟南打开麻袋,掏出一把短刀,开始对着他的脖子,眼睛,嘴巴比划,似是在纠结该从哪里下手。 就像是杀鸡该从哪里开始杀一样。 最后,谢迟南提起刀,在他脸上刻了个“犬”字,然后找出药粉涂抹上去,保证这个字能够陪伴他度过余生。 他从来不是个好脾气之人,既然周之立想让人当狗,那他便成全他,让他自己做了狗。 他站起身,满脸欣慰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然后对着他拳打脚踢,尤其是某处,他下脚时完全没有收力,势必要让他的身体变得残缺。 不远处的裴宣,只能看见他一次接一次的动作,想要上前看个究竟,但他又实在不敢,只能心里着急。 等谢迟南走回来,他才上前想要抓着他的衣袖问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谁知还没等他抓住,谢迟南就往后退了一步。 “脏。” 8. 归雁书阁,柳氏祝余 他说,他脏。 裴宣反驳道:“你脏个屁啊……” 谢迟南无奈,但仍旧与他保持着距离。 裴宣一路上都在追问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但谢迟南就是不说,让他有些心痒痒的,整个人都不好。 直到分道扬镳,谢迟南都没松口。 裴宣只得作罢,耷拉着脑袋回了府。 等回了世子府,谢迟南便立马进了浴室洗澡,直到出了浴室他整个人脸色才柔和了一些。 他站在院子中央,望着依旧挂在天边那轮圆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翌日,尚书府嫡子周之立失踪的消息一大早便传遍大街小巷,甚至有的人已经开始对此说起了书,衍生出些无端的猜测。 什么爱恨情仇的小故事已经满街遍是。 等到了午时,周之立被人寻仇废了子孙根的事儿便传的沸沸扬扬,全都说的有鼻子有眼。 一时之间,整个尚书府都成为了大家谈论的对象。 待沈烟归听到这个消息时,已是午后。 此时她正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本书,有些百无聊赖,听到紫萝打听来的消息,沈烟归觉得心里有些畅快。 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事传的快去的也快,无他,尚书位高权重,平民百姓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的耻笑谈论。 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尚书都官大几十级了。 此时的尚书府气压正低,尚书夫人捂着脸抽泣,周尚书铁青着脸,听着府医的汇报。 “大人,公子那处恐怕是……” “砰——”周尚书长袖一挥,将桌上的水壶扫落在地,厉声道:“想办法治,治不好你就得死!” 府医听罢,脸色一僵,然后有些释然,干脆利落地撞向了一旁的柱子,没一会儿便咽了气。 公子那处被废了个彻底,不是他想治便能治的,他敢说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治不了。 而周尚书此人,行事歹毒,若是落在他手里必定生不如死。 因而他只得自尽,以求死得痛快。 周尚书见状,气得脸色铁青。 “去给我广招名医,只要能治好必有重谢!” 府中的下人领了命,全都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便被人迁怒。 “你去将玲珑好好看顾起来。” 玲珑便是昨晚与周之立颠鸾倒凤之人。 若周之立那处真无药可治,便只能看这风尘女子能否为周家留下个种! 尚书夫人闻言,便懂了丈夫的意思,立马找出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朝着旁边的丫鬟道:“绿杳,扶我去琼枝院。” 待尚书夫人离开后,周尚书才进了屋子里,低头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脸上那个大大的“犬”字异常夺目,周尚书气得要死,从箱子里翻出把长刀,亲手将剜出一大块他脸上的肉,连带着那个字一起扔在了地上。 “海生,进来给公子上药。” 被叫做海生的人端着手里的盘子走了进来,在周尚书的注视下上药,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淋漓的鲜血。 “大人,公子脸上怕是会……”海生说话时有些胆战心惊,余光不忘瞥向适才府医自尽的方向。 周尚书闻言,没多说什么,只是挥手让他下去。 海生如蒙大赦,急忙走下去丝毫不敢停留,生怕晚了一步便会惹怒他,丢了性命。 而周尚书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神色不明。待看不见才收回视线,直勾勾望向床上的人,伸手轻轻抚摸了下周之立脸上的伤口,下一刻便移开了视线,似是有些不忍直视。 “你也别怪爹狠心。” “若让旁人知道尚书府公子的脸上被人刻了如此字眼,怕是会让整个尚书府没脸。” “只能委屈你了。”周尚书眼里含着泪,俨然是一个慈父的模样。 待出了院子,周尚书便朝着西边走去,到了一处废弃的院子里,在里头待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出来。 “去查,查是谁做的。” 周尚书不可能吃下这个哑巴亏,既然这人敢做,他就定会将他碎尸万段。 就在手下要离开时,周尚书又补了句:“送信去归雁书阁,让他们一起查,钱不是问题!” 手下领了命便快速出了府,独留周尚书一人,他眼神空洞地望向四周,不知在想写什么。 秋来风生,每日起风的时候都多了起来。又是一阵微风吹过,洒落了一地的金粟。 沈烟归仔细着手里的信件,待看完后对着送信的人道:“允了。” “让阿余不必过于费心。” 她没有将话说得很清楚,但来人显然是听懂了。 归雁书阁的顶楼,一名穿着红衣的女子听着丫鬟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笑,笑骂道:“这人果然是个奸商。” 然后又道:“你去回话,就说我们接了,五千两金子,不议价。” 世子府依旧寂静,几乎见不到人影。 这会儿裴宣与谢迟南正在池塘边下着棋。 裴宣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将手中的白子落下,朝他笑道:“啧啧啧,你下手可真狠啊。” 昨日他便打听清楚了周之立的状况。 他没想到面前这人下手竟这么狠,直接废了那人都子孙根。 谢迟南在棋盘上落下颗黑子,理所应当道:“既然是个坏种,那就当绝嗣,免得剩下坏种祸乱人间。” “坏种的后代,依旧是坏种。” 裴宣“哦”了一声:“那你便是认为太子亦是坏种?” 毕竟皇帝前不久刚做了桩蠢事,明着使坏,平白无故就换了他的婚约。 照他如此说,太子也应当是与皇帝一脉相承。 但整个大璟都知道,太子才华出众,是个不可多得的治世之才。 谢迟南抬头瞥了他一眼:“你还下不下了?”催促着他快些落子。 然后接着又道:“谁知道呢?” 太子此人如何,他的确未曾看清楚。 不过那位曾经的太子妃,他倒是知道一二。 是个狠人。 “迟南,你还真别说,皇帝虽然不做正事,但这次倒是歪打正着做了件好事。” “我看沈家大姑娘当时可一点没嫌弃你,自你‘痴傻’后,几乎所有贵女见了你都是一脸嫌弃,但她却不一样,待你与常人无异。” “她真的与满京贵女不同。” 裴宣又重复了一遍,似是对她极为认可。</p >闻言,谢迟南又想到了那晚的她,同他一样疯的彻底,可不就是不同。 想到此,他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裴宣见状立马指着他道:“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沈大姑娘了?” “不对不对,你是不是早就芳心暗许了?” 裴宣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对,还想接着说什么,下一刻一颗黑子就落在了他脸上,痛得他“哇哇”叫。 “谢迟南,你发什么疯!” 谢迟南手里还捏着个黑子,似是若他敢再胡说,下一刻这棋子也会落在他脸上,其中威胁的意味完全写在脸上。 “我对沈大姑娘是什么情感不好说,但你脑子里成天都是情情爱爱!” “怪不得祝钦曦成天躲着你!” 提起祝钦曦,刚刚还中气十足的裴宣一下就蔫了。 有些萎靡道:“你就扎我的心罢!我一点都不命苦!” 整个京都,谁不知道他裴宣成日追着祝钦曦跑,最后将她吓跑回了外祖家,就为了躲着他。 谢迟南有些无奈道:“说话时多过过脑子,你钦慕祝钦曦也应当让她看到你好的一面,否则哪家姑娘会愿意嫁给你?” 裴宣“嘁”了一声,反驳道:“你跟我也没差多少!” “所以没人愿意嫁我啊。” 听到这话,裴宣闭了嘴,然后又开口道:“得了吧,一个郑月一个沈烟归,哪个不是顶好的。” “你就偷着乐吧!” 而被这二人谈论的主角,此时正坐在归雁书阁的阁楼当中,翻看一叠厚厚的书简。 “你可找到你想要的了?”身着一身红衣的女子扭着腰走过去,整个人靠坐在她身上,红唇微张,媚态十足。 沈烟归伸手将她的脸往后推了推:“阿余,你别每次都靠我这么近,人与人之间应当保持一段适当的社交距离。” 听到这话,女人轻笑道:“他们都曾教导我应该这样与人说话,以后我会尽量改掉这个毛病。” 沈烟归从纸张里抬起头,侧眸望向她:“在我这里,你永远无需学那种笼络男人的手段。” “你瞧,你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脑子,现在不也能够管理这么大一个情报网?” “你很厉害!” 柳祝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听她这么说了,但每次听到都会感觉心跳慢半拍。 无数次都能从她这里得到正反馈,于她而言弥足珍贵。 “哪有那么容易找到。”这是回应一开始她问的问题。 她就是这样,总不会让她的话落地,不管拐了几道弯总会回答她最初问的问题。 她这样的人,真的太好太好了。 柳祝余听话地往旁边坐了一些,也从边上拿了一沓书简看了起来。 这里是所有与沈政有关联之人十年前的去向。 她们只能一个个找,找出那个最有可能之人。 从天亮翻到天黑,终于,沈烟归提笔圈出个名字——丛恒。 如果没有猜错,这人便是信件当中提及的那位小厮,但沈烟归手中的信息只显示他曾去过西域,至于是否回来便不得而知。 沈烟归将手中的书简往柳祝余的方向挪了挪:“阿余,接下来便围绕此人去查。” 9. 尚书无理闹三分,世子夜半下狠手 柳祝余闻言,放下手里的书简,接过她递过来那本仔细瞧着。 书简上头记录丛恒的信息并不多,她一目十行,不一会儿便看完了。 简洁的生平也恰恰意味着要找到这人,许是要多下些工夫。 到头来还很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烟归,若这丛恒已不再人世呢?”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从她身边离开,经历过各种死亡和遗忘。 八年过去,或许这位丛恒,也已经消散在时代的洪流当中。 沈烟归用手撑着脑袋,歪头望着她,嘴角含笑:“你何时变得如此瞻前顾后了?” 她至今还对那时破釜沉舟的她印象深刻。 初见她,是在个荒漠当中。 那里寸草不生,黄沙漫天,鲜少见人烟。 彼时的她,赤红的双眼恶狠狠环视着身旁所有人,手中拿着把利刃,势必要与所有人厮杀,拼个你死我活。 如今,倒是养成个三思而后行的性子来。 柳祝余听到这话,怔愣了片刻。 随即莞尔一笑道:“我只是怕你会失望。” “我只相信事在人为,若这条道走不通,换条路走便是。” 如果惧怕事情的走向不若自己想的那般,便瞻前顾后停滞不前,这不是她的性子,也不是她的人生信条。 “你果真未曾变过。” 从第一眼见到她时,柳祝余便知她与那些高门贵女不一样,从不拘泥于身份,永远有一套自己的做事准则。 “待查明后,我会将信送至府中。” 从归雁书阁出来后,沈烟归便乘坐马车回了太傅府。 等到府门口,还未来得及下车,她便听见了外头的叫嚷声和四周百姓的指点声。 她伸出手挑开窗帘,透过缝隙看着外头那一幕。 “沈太傅,我只是想找沈大姑娘了解情况,还往您体谅鄙人的爱子之心。”周尚书弯腰朝着沈太傅行了一礼,苦口婆心道。 俨然是一位好父亲在为儿子担忧。 沈太傅闻言,只冷笑道:“我家烟归,自小听话懂事心地善良,平时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她怎会害你儿?” “你莫不是昏了头开始病急乱投医起来?” 当下社会,对女子本就严苛,女子名节至关重要。 现如今周域这老匹夫竟大张旗鼓闹到府前,不论真相究竟如何,安安免不得是要惹一身腥的。 因而他也丢了往日的宽容,变得刻薄起来,丝毫不给这位同僚半分面子。 听到沈太傅这话,周尚书也收起笑,冷声道:“之立前脚同沈大姑娘起了争执,后脚便被人拖去乱葬岗废了身子。” “要说与她毫无干系,说出去谁信?” 说着,他还转身问周围看戏的百姓:“你们信吗?” 这些百姓自然是不敢轻易发言,生怕惹恼这些大人物。 “呵……”沈烟归发出声冷笑,鼓着掌从车里走了下来,“周尚书好大的威风啊,竟是跑来这里撒野?” “可见尚书家家风便是如此!” 沈烟归一边说话,一边走到沈太傅身旁。 此事本就不是她所做,自然毫不畏惧。 因而丝毫不留情面地厉声质问道:“那日长公主宴上,先是令郎口无遮拦出言不逊,妄自议论太子殿下和世子殿下。” “而后令夫人当着长公主的面对我发难,这些可都是当时在场的众人都瞧见了的。” “您如今又跑到我府上,肆意污蔑与我,意欲何为?” 说着,沈烟归向前走了一步,冷笑道:“莫不是想要赖上我?” “可笑至极!” “我可未曾见过人被狗咬了,狗死了,人还得对狗负责的。” “你……”周尚书气得面红耳赤,指着她半晌只说出这么个字。 沈烟归自是不怕他,接着又慢悠悠道:“尚书有找我等撒野的时间,不如多下些工夫去广寻名医替令郎诊治身体……” “可别真成了个废人!” 周尚书被她这话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叱咤朝堂多年的人竟在她面前有些败下阵来。 最后他甩出句:“我定要上报陛下,让其为我儿讨回公道。” “周尚书可真是个为百姓做实事的好官,家中那劳什子事也值当捅到陛下面前。”一道掷地有声的女声落入众人耳中,其中阴阳怪气之意几乎是摆在明面上。 只见紫罗正带着身旁那位穿着华丽的女子从人群外挤进来。 “长公主殿下!”见到来人,众人都行了一礼。 长公主毫不在意的摆摆手:“无需多礼。” 说罢,便走到沈烟归身旁,伸手轻拍着她的肩膀,丝毫不遮掩道:“那老匹夫是不是为难你了?” 众人听到这话,便知今日长公主是为何而来。 周尚书闻言,脸色变了变,衣袖下的手紧紧攥住握成个拳头。 “周尚书,当日可是你家公子出言不逊在先,随意抹黑女子的清白,要我说,沈家姑娘扇他两巴掌都算是轻的。” “若真闹到陛下面前,你不若真以为你在理吧?” “沈大姑娘自小身娇体弱,谁不知是个药罐子,怎的,如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莫名其妙从你府中掳走令公子,然后将其拖去乱葬岗给废了?” “若真如此,你尚书府的护卫也太废物了些,我要是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地里去,怎会像你这般大张旗鼓让大家一起看这笑话!” 四周的百姓听了,全都将视线在尚书与沈大姑娘二人间来回流转。 最后默默认同两长公主所言,这沈大姑娘的确看起来是个柔弱不堪的,怎可能随意将个男子掳走。 至于找下人去做? 谁不知尚书府如铁桶般密不透风,手底下的护卫更是个顶个的高手,太傅府哪里去找更厉害的人潜进去。 一时间,大家都认为这位尚书,有些无理取闹。 最终周尚书输得彻底,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离开太傅府。 待周尚书走后,昭玉长公主朝着朝着沈太傅问了声好,便同沈烟归道了别乘上马车回了长公主府。 主街道上,一辆马车快速向前行驶,所过之处扬起阵阵尘灰。 周尚书坐在椅子上,手指敲击着一旁的小几,皱着眉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然后对着一旁的人道:“凶手应当的确不是沈大姑娘。” 他今日来闹这一场,本就是为了探探底,确认下凶手会不会是她,若不是,还能瞧瞧能 否打她的主意,毕竟如今好人家的闺女已然不可能嫁入府中。 这下几乎是确定,此事与她毫无关系。 但他也清楚,这位看似温顺贤良的世子妃,并不是个好惹的。 加之背后还有长公主护着,自然是不敢再打她的主意。 “我倒是未曾想到,如此多年过去了,长公主竟还念着旧情。”尚书府身旁那位面若白玉容貌非凡的男子慢悠悠道。 世子府内,桂花树下,谢迟南正提笔作画,听着笃行的汇报。 “他竟去找沈烟归的麻烦?真是有趣……”谢迟南仔细打量着手里的画,笑得有些渗人。 笃行听到主子这笑声,便知有人要遭殃了,不由自主得浑身颤抖了一下,心里偷偷为那人默哀了两秒钟。 “你下去吧。” 听到这话,笃行差点哭出声来,谁懂冷脸的世子有多吓人,他当下是恨不得立马飞出个十万八千里远去。 待他走后,谢迟南将笔放在砚台上,提起画作仔细欣赏着,随后便将它撕了个粉碎,尽数扔进了池塘当中,片刻间便沉入塘底消失不见。 一轮缺月高高悬挂,尚书府灯火通明,一间屋子里传出男子细弱的哀嚎声,似是陷入了极度的痛苦当中。 一名美艳娇丽的女子坐在床边轻声啜泣,是不是还掉下几滴眼泪来。 “你这晦气东西,哭什么?我儿还没死呢,勾栏出来的就是小家子气。”尚书妇人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听到这话,女子便不敢再出声,生怕惹怒了她。 待她二人离开,一名穿着黑衣的男子通过窗户跳进房中,手里拿着把尖锐的匕首,朝着床边缓缓走去。 一步、两步,有节奏的脚步声响起,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极为突兀,若是落入人的心中,定会令人惶恐。 走到床前,谢迟南就这样透过玄铁面具,冷冷望着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的人。 然后抬起匕首,用尽全力,利落地将刀重重刺进他的身体当中。 “啊!”嚎叫声响彻整个尚书府,而下手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周尚书到时,便只看到他儿那处插着把再普通不过的匕首。 他双目充血,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护卫,只是慢慢走到窗前,利落地拔出匕首,然后发出渗人的惨笑声。 尚书夫人赶到时,原先跪了一地的护卫尽数倒在血泊当中,而他的丈夫手持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双目通红地望向她,似是入了魔。 他毫无温度的嗓音落入了她的耳中。 他说:“将这些人扒皮抽筋喂了狗去。” 尚书夫人闻言,只能哆哆嗦嗦地点头,不敢与他直视。 …… “你去了何处?” 裴宣站在院子里,双手环胸望着穿着一身黑衣的男子。 谢迟南揭下脸上的面具,理所当然道:“还债去了。” “还什么债跑去尚书府?”听到这答案,裴宣险些气笑了,“情债?” 谢迟南不欲多说,没再继续答话。 过了一会儿,他止住脚步回头看向寸步不离跟着自己的人,无奈问道:“你大半夜来找我所为何事?” 裴宣听他这么说,“嘿嘿”笑了两声,才道:“你说我去松州找钦曦如何? 10. 太子来访,陛下召见 听他如此说,谢迟南轻瞥了他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道:“若你不怕被裴大人打断双腿,你倒是可以试试。” 这倒也不是故意吓唬他,毕竟整个京都谁人不知裴大人虽为文官但力气颇大。 打起裴宣来,更是手下不留情。 左邻右舍皆知这人自小没少挨打,裴大人从不手下留情。 裴宣有些牙疼,想到他爹落到自己屁股上的巴掌和棍子,心脏滞空了片刻,好半晌不曾落下。 他干巴巴笑了两声,最后只道了句:“我跟你开玩笑呢……” 只是眼里流转着失望,许久未曾消散,谢迟南也将他的动作尽数收入眼底。 他摩挲了下手指,声音平淡似是无意道:“祝钦曦到底对你是何想法?” 这位挚友自小便跟在祝家小姐身后跑,转眼间就到了各自当男婚女嫁的年纪。 若祝家小姐当真对他无任何朋友外的情谊,他如此执着终归到时伤的还是他自己。 裴宣垂下头,沉默良久,久到谢迟南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时,他才开了口。 “我也不知道。”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和迷茫。 他不知从何时起,祝钦曦便主动疏远了自己。 更不是自己如何惹怒了她,竟连个机会都不愿意给。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真的觉得自己有苦没地说去。 波光闪闪的月光映照在寂静无声的庭院当中,显得站立在此处的他背影有些寂寥和落寞。 谢迟南抬头望着那一轮缺月,良久才道了句:“你不能只顾着追在她身后跑,你要想清楚她为何躲着你,你更要明白她究竟对你是否有意。” “若她对你无意,你如今这行为和当街耍流氓的登徒子有何区别?” “别到时真将幼时那点轻易消磨殆尽,成了仇人。” 裴宣这会儿正举头望明月,低头思钦曦呢,听到这,他颇有些无奈:“你还是不懂。” 谢迟南闻言,轻笑两声。 是啊,他的确不懂,为何会如此执着于个女子,甚至失去自我。 此时的他暗自想到,他绝不可能会因为谁踏入他这般境地。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投入房中,此时房里正燃烧着几只烛火,那微弱昏黄的烛光正随着风摇曳。 沈烟归坐在桌前,借着交融的月光和烛火,细细翻阅着手中的账本,时不时提笔在上头标注一二。 期间还啃着手指,似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待影刃而解后又舒展了眉毛。 待翻看完整个账本,确认无误后她才将其合上,放置在右侧的书架上。 等做完这些,她才抬头朝窗外望去,颇为无奈地看着趴在窗边如痴汉般看着她的人。 见沈烟归看向自己,谢秉澍眼睛一亮,脸上当即浮现出笑容,咧着嘴看向她。 活脱脱像个傻小子似的。 沈烟归觉得有些没眼看,这人何时变成个这般傻样? “许久未见,安安可有想我?”谢秉澍就这样满眼期待地望着他,声音中是难掩的愉悦。 似是觉得,能够见到她便是极其幸运的事。 见他这般模样,沈烟归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只见她“嘎吱”一声,挪开椅子,起身后将白嫩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往前倾斜,一点一点靠近他。 随着距离的慢慢变近,谢秉澍便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快,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还没给他遐想的时间,等他冒出粉红色泡泡。 沈烟归就伸手给了他个脑袋蹦,然后又坐回椅子上,双手环胸昂起下巴望着他,眼底含笑道:“你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见她这副捉弄到人后小人得志的模样,谢秉澍没忍住轻笑出声。 良久后才正经道:“我听说周域那老东西来找你麻烦了?” 不知这几日他那位好父皇抽了什么疯,一向不乐意让自己接触政务的他,竟主动让他处理折子。 美其名曰是要好好培养大璟朝未来的君主。 听着真是虚伪又恶心,谁不知他不喜母后更不喜自己,恨不得立刻废了自己。 更别说悉心培养了。 如今倒是装起慈父来了。 怕是又在琢磨着什么,想要给他挖坑等着他跳呢! 这也导致他今夜回宫后才知白日里发生了何时。 得知她受了委屈,谢秉澍便马不停蹄地来了太傅府,一刻都没敢停留。 沈烟归轻“嗯”了一声,接着又道:“他不过就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再说,谁欺负谁还说不准呢,我这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还真能让人给欺负了去。” “日后莫要因这种事情冒险出宫了,免得被宫里头那几位抓了辫子,横生枝节。” 沈烟归知他是在关心她,但她无法心安理得的让人为了她承担本不该承受风险。 虽是心中有所动容,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谢秉澍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敛了几分,满脸受伤道:“安安这是不愿与我交好了?” 说着还眨眨眼好,伸手捶了捶胸口,一副心碎的样子。 见状,沈烟归挑眉,最后吐出句:“我是担心你。” 她自小便与谢秉澍一道读书、吃饭,若说丝毫没有情谊也是假的。 如今虽做不成夫妻,但她仍是将他当作兄长的。 作为妹妹,她希望兄长能够得偿所愿万事顺意。 她不希望他因她入险,否则她会愧疚不安。 因而见他冒险,她自是不愿的。 听到她如此回答,谢秉澍自是喜上眉梢,整个人都喜气洋洋。 他借着力从窗户跳进屋内,寻了个椅子坐下。 “楚家那位我已经派人去警告了,日后当是不敢再寻你麻烦。” 自那日收到她的来信,他便亲自去处理了这事。 对于自己带给她的麻烦,他很抱歉,只能亲力亲为处理好这事,才有脸来见她:“抱歉安安,若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只管叫我处理便是。” 沈烟归一脸好笑地望着他:“我这不就给你送信了,你也不必过于内疚。” “人人都向往美好,错的不是你,而是不择手段之人罢了。” 闻此言,谢秉澍仰头望着屋顶,微眯双眼抿唇发出极为愉悦的轻笑。 沈烟归歪头望向他,好奇问道:“周之立的事是你做的?” 自那日知晓周之立被人废了后,她便从脑子里过了遍能做到此事之人。 她心里对此暗暗有些猜测,以为是他所做。 谁知身旁这人摇摇头,略有迷茫:“不是我。” 嗯? 沈烟归有些意外。 竟不是他? 那会是谁? 沈烟归轻扣手指,有节奏的敲击声回荡在整个屋子当中,垂眸开始思考起来。 替自己人背了黑锅,她倒是无所谓。 但若是替旁人背的,那她自是不干。 因而她心里暗暗想到,若得知那人是谁,必定是要回敬他一二。 横生枝节,给她平添了不少麻烦。 “回去我便找人去查,查明后给你消息。”谢秉澍看出她的想法,立马便作出表示。 沈烟归闻言摇摇头,碎发凌乱地耷拉在她额头,看起来有种破碎的美感。 “不必,我自会查清楚。” 若这人真那么容易就被查到,周尚书也不可能跟个疯狗似的随意攀咬她。 可见那人定是个颇有能耐的,就算他查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 她自己查便是了。 毕竟,自己若是查不到,那整个大璟更是无 人能查得。 见她执意如此,最后谢秉澍还是败下阵来,任由她去了。 心里倒是暗自琢磨着派人私下去查。 翌日一早,宫中便派了人来,说是陛下宣她。 沈烟归沽涌着身子,好半晌才掀开被子,认命地坐了起来,嘴里发出声哀嚎,眼神空洞的望向床边的紫萝。 阖府上下,皆知她是个起床困难户,无自是无人敢催。 而前厅前来传谕旨的公公有些不耐烦,朝着屋顶翻了个白眼,掐着嗓子朝旁边的丫鬟道:“你家姑娘究竟何时能出去,咱家还等着回宫复命!” 一旁着一身绿衣的丫鬟绿藤答道:“公公稍等片刻,我再去瞧瞧。” 李公公冷哼一声:“去吧!” 待出了前厅,绿藤便往右边去,待看到紫萝,她朝她招了招手:“紫萝姐姐!” “他又催了?”紫萝见到她,便知怕是前头那位等不及了。 绿藤撇撇嘴,嘟囔道:“可不是!” “你是没瞧见,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完全不把主子放在眼中。” 紫萝听罢,轻笑一声,安慰道:“你也别气,就当没看见得了。” 沈烟归着一身玄色襦裙,慢悠悠跨步进了前厅。 见到来人,李公公满脸堆笑,同方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完全不同。 “沈大姑娘,您可算来了,这就随咱家进宫面圣去吧!” 沈烟归面上没什么表情,点点头便同他一道出门,乘上马车进了宫。 刚一踏进养心殿,沈烟归便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人,她装作没看见朝着上首的皇帝行礼。 “安安,你这是又长高了不少呢!”皇帝笑得一脸慈祥,似是个长辈关心家中的晚辈。 说着,还招手示意她向前。 待她走到面前,皇帝上下细细打量后,吐出句:“瘦了。” 沈烟归眉眼弯弯,嘴角含笑,俨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成日泡在药罐子里,是得瘦一些的。” “不过我现在身体已经好很多了,陛下不必担心。” 寒暄片刻,皇帝便言归正传,颇是无奈执着地上的人道:“安安,周卿方才上书,说是他家公子昨日又遭了歹人暗害,你可知道些什么?” 沈烟归嘴巴长成个o型,似是被吓到了的样子:“我怎会知道……” “不过……” 她刻意停了半晌,才走到尚书面前笑意盈盈道:“周公子行事素来是我行我素不顾后果,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不若尚书大人将所有令郎欺辱过的公子小姐全都叫来,将大家都盘问盘问?” 周尚书闻言,抬头望着她,眼神阴狠,但语气平稳道:“我自知不是沈大姑娘所为,但我听闻你幼时曾去神医谷求过医,想问问你是否能够寻到褚神医。” 他自知沈烟归不会给他面子,因而并未想过私底下寻她,而是转身找上的皇帝。 不若他怕是连她的面都见不上。 沈烟归闻言,便知他心中打的什么主意,满脸遗憾道:“尚书大人,我也想帮你寻得神医,但我是当真不知他现在何处。” “毕竟我与他只是医患关系,我从未听过有谁替人诊治后还得对他余生负责的,不留联络方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就这样慢悠悠地说着,看不出任何问题来,上首的皇帝自然也是默默认可了她的说法。 神医常隐于山林当中,怎会轻易留与他人自己的信息。 周尚书闻言,心中亦有些失望。 毕竟他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当下这般,他也没辙。 要说死活赖上沈烟归,他也没胆,毕竟陛下还在这。 而后,他又听站在面前的人道:“我倒听说京都有个‘归雁书阁’,号称江湖百事,无所不知,您倒可以前去试试。” 11. 丛恒皈依,故友云青 这老匹夫如此不要脸,这钱不赚白不赚。 对此,沈烟归自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周尚书闻言,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归雁书阁,他自是要找的,如今闹这一出不过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寻到神医罢了。 眼下看来是寻不到了,若再闹下去怕是会惹怒陛下,他便适时闭了嘴。 沈烟归这边刚一走出养心殿,一个嬷嬷便朝着她走过来,顺便对她行了一礼。 “沈大姑娘,我们娘娘有请。”语气里止不住的高傲,几乎是在命令她。 沈烟归自小便经常出入宫中,自然认出这人便是楚贵妃身边的红人 贵妃身边的人,一向如此,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沈烟归从不惯着贵妃,于是冷声道:“嬷嬷……” 还不等她说完,身后便有人抢先出声,语气冰冷,让人寒意丛生:“荣嬷嬷,沈大姑娘今日与我有约。” “若贵妃想要邀她一聚,恐是要另寻日子的。” “总不能贵妃还要在我手里抢人?” 此话一出,荣嬷嬷嘴角抽抽,也没再说什么。 见她还分得清主次,谢秉澍随意瞥了她一眼便伸手拉着沈烟归的胳膊转身离开了。 等出了荣嬷嬷的视线,他才将她的手放开。 沈烟归问他:“你怎会来此?” 他说:“听人说父皇召你入宫,怕你被欺负了。” “噗嗤……”沈烟归笑出声来,“我会不会被欺负你还不清楚?” 谢秉澍沉默着,并未回答。 心里却想着,你厉害是你厉害,我想保护你是我的事。 某种程度上,在沈烟归的事上,他总是近乎执拗。 就这样,谢秉澍一路送她出了宫门,目送她上车离开后才转身回了宫。 心里琢磨着贵妃现下想要招惹沈烟归,看来她在宫中还是过于清闲了些,还是得找些事给她做。 免得成日里动些歪心思。 此次进宫,沈烟归并未带手底下的丫鬟。 她脚步刚踏进伴月院,紫萝便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听罢,沈烟归便朝着书房走去,一眼就看到书桌上放得规规矩矩的浅黄信封。 她关上门,走过去将信封小心翼翼的撕开。 随即将手指伸进信封里去,轻轻扯出里头的几页信纸,久久未曾打开。 只见她仰头闭上眼,将信纸放在胸前,深呼了口气,才终于打开了信纸,逐字逐句读了起来。 看完后,她轻笑出声,这算这段时日以来唯一的一个好消息。 当真寻到了丛恒的下落。 看着上头丛恒如今的住所,沈烟归还真有些意外。 她未曾想到,父亲曾经的小厮,竟遁入空门信了佛,做了和尚。 既已知晓他的下落,沈烟归不欲多等,当即就让紫萝下去准备,明日便出门前往普陀寺。 紫萝出去后,沈烟归走到桌前,从暗格里掏出半块玉佩,紧紧握在手心里,直到手心开始泛红才轻轻松开。 …… 郊外一个木屋里,谢迟南着一身黑衣,姿态随意地靠坐在椅子上,听着手下的汇报。 “大概就是这样……”梅一微微弓腰,十分尊敬地站在他面前。 谢迟南一边听一边玩弄着手里的匕首,抬眸望向他,声音冷冷的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你下去吧。” “是,主子。” 自知身中剧毒以来,他便日日探寻,终于得知他所中之毒乃是从西域传来。 平头百姓断不可能拿到这毒,也没有动机去做这些。 因而下毒之人只可能是位高权重之人,皇帝?贵妃?还是其他人? 他无从得之,因而他只能步步为营,装疯卖傻,才有可能在活着时查出真相。 如今,总算得到一点线索。 普陀寺吗?真是有趣。 从西域归来便做了和尚,究竟是向善,还是在赎罪。 他倒真是好奇。 普陀寺在凌云峰的山腰处。 方入山,道极狭,仅容一车通行。 不仅如此,刚下过雨,此时的山间小道泥泞不堪,车轱辘不一会儿便陷入泥里。 就这样歪歪扭扭行驶半个时辰,沈烟归几人才终于到了普陀寺门口。 望着寺门处那几个烫金大字,她有些恍惚。 她从不信佛,只信自己。 因而,她自始至终从未踏入过寺庙半步,这便是头一次。 阿余做事向来心细,传信与她时,便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如今她只需前往厢房见上丛恒一面便是。 她跟着前头带路的小和尚绕过曲折的小道,终于到了一处种满芭蕉的院落当中。 “施主,静善大师在里头等您。”说罢,小和尚就朝她见了一礼从旁边离开了。 沈烟归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踏上台阶,鞋上的泥沾在台阶上显得格外突兀。 等到了门前,她并未立刻敲门,而是扭头望向天空,直到双目被阳光刺得发黑才回过头,抬起手轻扣房门。 一声平和淡然的男声从里头传来:“施主请进。” 正盘着腿坐在蒲团上,手指摩挲着佛珠的静善大师缓缓睁开眼睛,逆着光看向来人。 初时不见五官,只能看见她那模糊的轮廓。 等她走近,静善顿住手,显然是愣住了。 她与主子,长得有七八分像。 若是扮成男装,他怕是会以为是碰到了年少时的主子。 沈烟归走上前去,坐在静善旁边的蒲团上。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不言。 沈烟归是不知道说什么,而静善则是再见故主之女,恍惚了片刻。 静善将佛珠轻放在一旁,从小几上拿起茶杯倒了杯水递给旁边的少女。 “我知施主为何寻我。” “但我知晓之事有限,恐怕会让施主失望。” 沈烟归将茶杯送到嘴边,轻抿了口:“大师只需将你所知晓的告知我便是。” “至于是否有用,我自有定夺。” “还望大师看在阿爹的份上尽数告知。” 静善闻言,深吸了口气才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那是八年前的一个夜晚,寒风呼啸,清月映照,彼时还是丛恒的静善双手握拳单膝跪在地上。 立誓定会前往西域查明真相,找回解药。 沈政靠在亭柱上,有些脱力。闻言,抬头望着那一轮月亮,随后才伸手将他轻轻扶起来。 “丛恒,万事小心,切莫冲动行事。” “若无线索,定要早日归京。” 似是怕他真在西域丢了命,沈政声音有些沙哑,“我希望若我真到了死那一天,你能送我一程。” 丛恒是个孤儿,自小无父无母,与狗抢食,才勉强活下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得沈政所救。 自此便寸步不离跟在他身边,将他视为自己此生当中最重要之人。 为了他,他甚至可以拼命。 沈政哪里会不知丛恒有多固执,所以只有用自己拴着他,他才不至于那么拼命。 那晚以后,丛恒便背 着行囊,骑上匹烈马,踏上前往西域的路,不知归期几许,也不知与他珍重之人是否还有再见之日。 到了西域,他寻遍了所有的药店,也找遍了所有的胡商。 未曾有人听说过如此可怖的毒药,也没人能解。 想要临行前主子所言,他最终还是踏上了归京的路途。 期盼着能有与主子再相见的机会。 只是,人生并非尽善尽美,未曾等他归京,主子便长辞于世,成了他人“屠刀”下的亡魂。 他想不通,主子此人,行善济世,从不与人交恶,为何会有人如此恨他。 得知主子逝世,他本想随他而去,到地府去与他为伴。 可沈政怎会不知他的想法,竟早早让人留了口信,让他为自己青灯古佛,祈福一生。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让丛恒活下去的唯一解。 也是他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听完八年前的故事,沈烟归内心有些堵得慌,问道:“大师可知我父亲生前还与什么人交往密切?” 静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听到此话,垂眸思考片刻才摇了摇头。 眼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人看不透彻。 对于他的回答,沈烟归也不失望,只是转了话题,问他一些父亲的往事。 从他所述,她似乎又看见了父亲站在她面前。 对着她笑,陪着她闹。 其实对于父亲的印象,她已经很模糊了,可在此时,一切都清晰了起来。 这趟并不算白来,她是这样想的。 聊了许久,久到天都快黑了,沈烟归才回过神来。 于是她起身朝着他行了一礼,道了谢便转身离开,伸出两只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她刚准备跨过门槛走出房门时,又将半空中的右脚收了回来,扭头望着静善笑道:“大师,我是一定会找到杀害阿爹的凶手的。”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旁人或许听不明白,但两人心知肚明。 她说,她想做的事一定会做到,找到凶手也不例外。 静善大师抬眸望向他,眼里闪过一丝纠结和痛苦,最终还是深呼出一口浊气,有些无奈道:“我告诉你。” 他本不欲让她涉险,她是主子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是他生命的延续。 因此他选择闭口不言,不想让她继续探查那些往事,只想她好好活着。 可他读懂了她的话,也看到了她眼里的那份坚毅。 既如此,不如将所有的事托盘而出,或许还能让她少冒险。 “主子风雅,爱写诗作赋,偶然间遇一知己,自此后便经常来往。” “十年前,主子得知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后,常常前去与他谈心。” “我想那人应当是知道些内情的。” “大师可知那人是谁?” 静善摇摇头:“我只知主子常唤他云青,至于其他的我不知晓。” “主子找他时,从不会带上我们,都是独自前往。” 出了禅房,沈烟归拐过拐角走到了另一处院子。 这里是寺里的住持为她安排的住所。 待洗漱完毕,她便将紫萝屏退,自己一人在厢房里发着呆。 大概一炷香后,她才起身走到另一头的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人名,并一一划上横线,理着几人的关系。 突然,一道箭矢声划破云霄,本来寂静的院中瞬间热闹起来。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名男子便翻窗而入,滚落在她脚边。 看清来人是谁,沈烟归瞳孔微缩,有些意外。 12. 普陀寺内,再会禾年 沈烟归就这样提着笔朝他缓缓走去,笔尖挤出点点墨珠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往下滴。 在距离男人半步远处,她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坐在地上的男人。 “你为何会在此?”少女本就清冷的嗓音当中带着几分质问。 谢迟南闻言,将双手撑在身后,调整姿势坐在地上,然后才抬眸望向她,声音沙哑道:“路过此地,本欲上香拜佛,只可惜遇到了仇家。” 说着,他撩开衣袖,将手臂上那个被箭矢穿过的大窟窿暴露在她眼前。 “这不,就被他们追杀至此,慌不择路便进了这里。” 沈烟归一边听着他的解释,一边听着外头的叫喊声,唇角微勾,向前走了半步,手中毛笔滴下的墨滴正好直直滴在了他伤口上。 那片鲜红当中沾染上一抹黑,格外夺目。 她捂着嘴,夸张惊叫道:“真是抱歉!” 说着便往后退了两步,只是眼里丝毫不见歉疚之意,依旧眼神冰冷地望向他。 初见或许是巧合,但她素来不信能次次巧遇,每逢遇险时都能恰好遇上她。 偏偏这次还是在她找到关键线索的时候,很难让人不起疑。 她不由想,这人与阿爹亡故的真相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想掩埋真相? 还是同她一样,想要撕开面上的伪装,将真相公之于众。 沈烟归从旁拎了个椅子,随意摆放在房间中央坐下,撑着下巴望着不远处那看起来极为可怜的人。 再出声时,寒意顿生,让人听了头皮发麻:“禾年,你知道我是个疯的,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否则……” 说着,她便从袖口处掏出个改良版的弩,与寻常的弩不同,矢道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 “还多亏你给了我启发。”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这只袖珍弩,笑得渗人。 “这还是它头一次见人,我不介意让你体验体验。” “不过……” “你这残败之躯能不能受得住我这针尖上的毒,我可不敢保证。” 这人本就是强弩之末,若不是命好遇到她,照他这样疯恐怕也就半年活头,现下勉强续了个一年半载,她自是不信他会拿命与她赌。 毕竟,他与自己,可是同类。 谢迟南抿着唇,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才艰难站起身来,等站稳身子后踉跄着身体朝她走去。 待走到她面前时,他便有些脱力,只能坐在地上仰望着他。 沈烟归虽看不清他的此刻作何表情,但那幽深晦暗的眼神让她有些心惊。 她听到他说:“我与你合作,如何?” “我知道你在探查沈政去世的真相,我可以与你共享线索。”这是他能给的最大诚意,也是真心想要寻求合作。 他身中剧毒命不久矣,若能寻个有能力的盟友,或许能够早日探查出背后下毒之人,手刃凶手。 “合作?”沈烟归嫣红的嘴唇微张,吐出这两个字。 她俯下身子,伸出食指挑起他的下巴,勾唇轻笑,声音中带着轻蔑:“你拿什么与我合作?” 说着,垂眸扫过他全身:“是这副破败的身体?” “还是你这不敢示人的身份?” 她的手划过下巴,再到那具玄铁面具,自始至终都是不屑。 听到这话,谢迟南扬起下巴直视她,嘴角微微上扬,说话时声音悠长。 “我能替你去完成常人无法完成之事,尚书府的公子,就是我的投诚书。” “上刀山下火海不是空喊口号,我禾年自是能做到。” 沈烟归闻言愣了片刻,有些惊讶地挑眉道:“竟是你做的?” 若是如此,那的确可考虑与此人合作。 谢迟南没再说话,眼神说明了一切。 沈烟归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眸思量片刻,缓缓道:“若是潜进皇宫之中,你有几成的把握不被发现。” “十成。” 这倒不是吹牛,他本就武功极好,再加上对皇宫的布局了然于心,就算是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各个宫殿的名字。 沈烟归闻言有些心动,她这些年不是没有招揽过武功奇才,但全是些江湖骗子,甚至还不如尚武。 后来便歇了心思。 如今高手送上门,她有些心动,一是能护自己周全,二是能够做许多隐秘事。 思量片刻后,她才吐出一句:“我答应与你合作。” 紧闭着门的厢房当中,昏黄的烛光铺满整个房间,两人就这样隔着约一臂的距离站在书桌前,一同提笔在桌上的宣纸勾勾画画。 沈烟归看着他写上去的名字,丝毫不意外,只是挑眉道:“你就这么肯定害我父亲的人与对你下毒之人是同一人?” 谢迟南侧眸望向她,薄唇微启,发出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不确定,但总归同他脱不了干系。” “不论是否为同一人,总归毒药皆是经过了他手的,将他视作仇人也并无不妥。” 难道帮凶就没有错? 大璟历法规定,若一人杀人,另有人递刀,杀人者为主犯,递刀着为从犯。 下毒与杀人又有何异? 不论主犯还是从犯,他都是要杀干净的。 沈烟归闻言轻笑出声,提笔在纸上写下“云青”二字,对着谢迟南道:“既已合作,那此人的下落便就交给你了。” 一为试探此人是否可信,二为看他是否可有所为。 她不与废物合作。 若这点消息都探寻不到,早些一拍两散算了。 她可不想探寻真相的途中还带上个拖油瓶。 毕竟,她不是什么大善人。 谢迟南自是知道她的意思,喉结微动,承诺道:“三日,我定会给你消息。” 三日? 有趣。 她对此人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连她归雁书阁都无法打包票说三日定能探到想要的消息,他倒是自信。 谢迟南来的时候是翻的窗,走的时候倒是走的正门。 他背对着沈烟归朝着门口走去,既然骗不过她,自然不装柔弱了,此时的他早没了先前那股脆弱感,脚步比谁都稳。 沈烟归看了心里隐隐升起几分期待。 这人对自己心狠,为了装被仇家追杀,不惜自己捅了自己一箭。 不但如此,还很会装,一个 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装成成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弱公子,毫无违和感,若是其他人怕是会被他极具欺骗性的表面蒙蔽。 她想,之后的日子会很有趣,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男子,与太子和二哥都不一样。 太子和二哥都表里如一过于温和,一眼便能看透在想什么。 但他不一样,想要看懂这样的人,极具挑战。 她喜欢挑战。 在谢迟南左脚就要踏出门槛时,她开口叫住了他。 “此药沐浴之后外敷,不出一日伤口便可结痂。” “你叫我声主子,我便赏你如何?”不知为何,她心中升起一丝恶趣味,想要看看这人是否会妥协。 谢迟南闻言回头望向她,只见她手中捏着个白瓷瓶,朝他轻轻晃了晃,嘴角勾着笑,丝毫不掩饰自己眼底那分逗弄的意味。 他本想开口拒绝,鬼使神差的,他收回左脚,转身走了回去,不一会儿便走到沈烟归面前站着。 做了好半晌心理建设,他才蠕动嘴唇,发出细微的声音:“主子。” 听到自己的声音时,他险些愣住了,为何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仅是他,沈烟归亦是讶然,她只是想逗逗他,谁知这人竟…… 两人面面相觑,皆是有些尴尬,最后还是沈烟归将手里的白瓷瓶硬塞给他,推着他出了门。 谢迟南走出几步远后回头望着门口,里头的沈烟归也久久未曾移开视线。 沈烟归性子恶劣,但从未在旁人面前显露过,更别提如禾年这般不熟之人。 但不知为何,看见他那道挺拔坚毅的背影,她便有种想要看他示弱的冲动感。 而这边的谢迟南也在回味着方才发生的事。 想起刚刚那一幕,他耳尖微红,有些羞稔。 觉得自己果真是疯得彻底。 怎会做出如此出格之事……她怎么配做自己的主子……合该他是主子才对。 凌云峰的山顶处是个悬崖,深不见底,若有人掉下去怕是死无全尸。 谢迟南就这样坐在悬崖边上,两只脚垂在峭壁上,垂眸望向不见底的深渊。 “去查云青。” 他身后站着个黑衣人,同他一样戴着獠牙面具,若隐若现的脖颈处有块刺青。 “是,主子。” 接收到命令,黑衣男子离开的很快。 直到完全消失,躲在树后的男子才朝着谢迟南走了过去,一身白衣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更是与一身黑衣的谢迟南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个是看着清朗俊逸的小郎君,一个是阴暗心狠的索命鬼。 “她答应了?” “嗯。” 谢迟南收回双脚,从悬崖边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再语气中多了几分警告:“你别打她的主意。” “若让我知道你越过我去招惹她,你知我会怎么做。” 同这人合作多时,他自是知这人是何秉性。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便是如此。 越是具有挑战性的女子,他越是感兴趣。 就如沈烟归这样的女子。 白衣男子闻言,嗤笑道:“你不会当真对她有意吧?” 13. 二哥出事,归京遇险 谢迟南闻言,眯着那双好看的狐狸眼望向他,眼底流露出似笑非笑的情绪。 “江恒,若你当真不怕死,尽管去招惹她。到那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可比我疯,我或许还能看在合作的情谊上给你留几分体面。” “她不一样,合作于她而言就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交易,若合作的另一方没有用处,她便会弃如敝履,你以为这样的人会有恻隐之心?” 江恒就这样愣愣地看着他,不自主背脊发麻,然后打着哈哈说:“我开玩笑呢!” “我没跟你开玩笑。” 谢迟南往前走了一大步,眼睛直视着他,冷厉地声音便回响在这片寂静当中。 “你若想死,我不拦你,但若因你误了我的事,那我们之间的合作也就此作罢,到时我会亲手解决你。” “你知道的,我就是个杀人如麻的恶魔,是个刀尖舔血的疯子。” 江恒嘴角微抿,发出声轻笑,细听当中带着丝荒凉。 “你该信我的,阿年。” 谢迟南愣了片刻,随即勾唇望向他,自嘲地笑了笑。 信任这种情感,于他而言就是把夺命的利刃,几乎是将生命放在别人手中,从三年前起,信任二字便不会出现在他生命当中。 见他如此神情,江恒眼神中浮现出一抹难过,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只是朝他扯出一抹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我知道了,我会与沈姑娘保持距离。” 普陀寺西苑厢房当中,沈烟归慵懒靠坐在椅子上,丝履随意脱落在边上,一只脚踩放在椅面上,另一只脚踩在地上,手里提着的毛笔久久未曾落下。 想起方才那人,不自觉勾起唇角,眼里含着一丝期待。 不知禾年会给她带着怎样的惊喜。 “扣扣”,外头传来敲门声,紫萝急切的声音响起,“主子,府里出事了。” 沈烟归眉头微皱,冷声道:“出了何事?” 紫萝右手轻搓了下衣摆,即使隔着道门仍有些不敢抬头:“二公子今日去马场骑马,但不知为何,那马匹突然间就发了狂,二公子便坠了马,府中派来的人说是情况不太好。” 她自知二公子对自己主子是何等重要,丝毫不敢隐瞒,却又怕主子因此时急坏了身子。 “备马,即刻启程回京。” 是了,没人知晓她会骑马,人人都只道她是个缠绵病榻的病秧子,整日与药罐相伴。 可那些人不曾知晓,她的马术乃是上乘,夜骑自是不在话下。 紫萝面色僵硬片刻,犹豫了会儿才开口道:“主子,天色已晚,夜行怕是不妥。” “紫萝,速去备马。”沈烟归说话时语气冰冷,似若寒霜。 紫萝闻言,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转身去备马,脸上的担忧确是一直未曾落下。 待紫萝离开后,沈烟归放下笔,将桌上的纸叠起来放进个檀木盒子里,重新拿出张信纸,在上头写了几个字放在了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做好这一切,她便换了身便利的衣服出了厢房门,直接去了普陀寺外。 她到时,紫萝正伸手安抚着手里牵着的白马,还小声碎碎念着些什么。 “你说这些它又听不懂。”沈烟归脚踩才马鞍上,用力一蹬便坐上马背。 她附身望着紫萝:“我会平安回京,你注意安全。” 紫萝不会骑马,只能乘坐马车跟在后面,速度自然是比不上骑马。 “驾!”瞬时,沈烟归就骑马窜了出去。 紫萝目不转睛望着自家主子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此时山中一片寂静,目光所及之处未见人烟,但此时的沈烟归完全沉寂在思绪当中,根本来不及惧怕,她也不会惧怕。 变故发生在一个拐角处,她正骑马飞驰,迎面而来的风扬起她鬓间的发丝,整个人就像是行军打仗的女将,目光坚毅,身姿挺拔。 数十个黑衣人从两旁的峭壁纷涌而下,手里各持一把砍刀,就这样整齐划一地拦在她面前。 “吁~”马蹄声停下,一声马叫惊扰了山中鸟雀。 “上!”为首的人做了个收拾,所有人全都朝她扑了过去。 沈烟归从袖口处掏出个袖珍弩,眯着眼睛对着朝她扑来的众人射出。 “咻~”数根银针齐发,尽数落入黑衣人身体当中,不一会儿便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 其余人见状,皆瞳孔微缩,瞬间警觉起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的少女。 沈烟归体弱是真,缠绵病榻数年亦是真,因而她从未修习过防身之术。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若没了防身的工具,她便只能任人宰割。 未曾学过射箭之术的她,不可能次次将淬了毒的银针射中,很快银针便用尽。 她睁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人,右手拉紧缰绳,准备调转马头往回去。 只是,正当她准备动作时,峭壁上又跑下来一群黑衣人,前后夹击,似乎她已陷入了绝境。 沈烟归就这样原地打转,嘴角勾出抹讥笑:“何人放了你们这群狗出来乱咬人?” “死到临头了,还有经历讽刺我们,不如想想,下辈子是当牛还是做马,反正别做人了。” 说话的是为首的黑衣男子,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烟归自是听出他话中的寒意,轻笑道:“我沈烟归从不弯腰,生生世世都要做人的,你们这群走狗,只能生生世世做畜生。” 说着,视线环视四周,表情不变,将他的话尽数奉还:“不如,你们倒是想想,下辈子是改做猪还是鼠,可别再当了狗。” 闻言,两边的黑衣人面上都浮现出愠怒之色,沈烟归见了嘴角勾出一抹笑来。 随后回头朝着黑衣人身后喊到:“还不出来,怎么,想等我死了才来给我烧纸?” 话音刚落,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便跃入所有人视线当中,脚尖点地落在了她身旁。 戴着獠牙面具的人侧头望向她,笑意不达眼底,语气含笑道:“我倒以为你不会叫我!” 说完,不等她回答就飞了出去,依旧是初见时那把玉柄长剑,依旧是血雾瞬间弥漫在空气当中。 一时间,黑衣人尽数倒在地上,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他双手环胸,随意看了看这些手下败将,然后转身走向中央那人。 嗓音有些哑,得意道:“如何,有我这个合作伙伴还算不错 吧?” 沈烟归俯身望向他,悠悠说道:“作为主子,有你这样衷心的奴仆,我倒是甚是欣慰。” 谢迟南自是听出此人是在暗讽方才他叫她主子那事。 果然,一步错便步步错,当时就不该一时冲动,喊出那俩字。 见他吃瘪,沈烟归还挺高兴,她从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如此复杂生动的表情。 或是因为心情愉悦,她难得说了句动听的话:“的确不错。” 说完,还有些可惜道:“就是命短,不然我还真想雇你做我侍卫。” 毕竟她这人嘴欠,受不了气,没少得罪人,前几年出去游山玩水时也结了不少仇家,周围几个国家想杀她的人不在少数。 但话又说回来,她在京都倒是一向会装,一向优雅恬淡,不曾树敌,又是谁想杀她? 周尚书? 她摇摇头,不会是他。 那会是谁? 正在她思绪万千时,就听他说:“命短又如何,够用便可。” “只要能够查明真相,就算只能活一日,于我而言也是足够。” 沈烟归自小不懂七情六欲,但如今的她已除了爱情外都有所窥得,但面前这人甚是奇怪,当真是无欲无求? 她自认薄情寡义,但对亲人还是有几分孺慕之情。 想不通,她便开口问了:“你在这世间已无亲人?难道你不想与父母共度天伦?” 她这话,让谢迟南难得愣了片刻,说实话他已经记不清父亲母亲的面貌了。 也才过去仅仅八年。 谢迟南道:“我为他们拔除危险,难道不比我留在他们身边做些无用之事更好?” 无用之事。 “陪伴不是无用之举。”沈烟归一本正经道。 她曾见过灾荒之年,父母为了儿女自己活活饿死。 她也曾见过,一国国母,为了治好病重的儿子朝着医师跪下。 “对于父母而言,子女相伴便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事情。” 谢迟南抿着嘴唇,轻轻摇头,固执道:“不是的,作为儿子,我应当为他们扫清障碍,让他们活得长久,过得安稳。” 说着,他眼尾有些发红,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似是陷入了死胡同。 想到他所中的“屠戮”之毒,沈烟归望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她在他之前从未见过身中此毒之人,但听师父讲过,这毒极其霸道。 除了让人身体备受折磨,还会慢慢消磨中毒之人的意志,让他人不人鬼不鬼。 看来,他已经进入这个阶段了。 想着,沈烟归便叹了口气。 随着他中毒渐深,功力也会下降,不知道她还能用他几时。 不知为何,如她这般心硬的人,竟然出现了一抹名为“同情”的情绪。 回到太傅府时,已是三更天。 许是白日里出了事,此时府内仍灯火通明。 沈烟归下马后,便将缰绳递给门口的小厮,自己则快步朝着府内走去。 不一会儿便到了诉怀院,沈怀南居住的地方。 沈怀南的房里,燃着旺盛的烛火,刚到时,沈烟归便觉得此处的烛光异常刺眼,刺得她眼里发酸。 14.救治怀南,伴月夜谈 她仰头望着天空中闪烁着繁星,好一会儿才止住眼里的酸涩之意,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先入目的是围在床边的众人,二叔二婶祖父,还有许许多多二叔房里的小妾。 将整个床前围得密不透风。 有的在啜泣,有的面色担忧,有人在幸灾乐祸。 一间小小的房里,众人心思各异。 听到开门声,大家都回头望向她。 沈霓凰见到来人是谁,立马跑着扑进她怀里,止不住流着泪水。 “阿姐,哥哥他……” 不等说完,她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搂着怀里的小姑娘,缓缓朝着床边走去,挡在床边的人给她让了路。 躺在床上面色惨败毫无生机的人毫无预料便撞进她眼中。 她不知自己此时该作何心情。 心疼,还是气愤? “是谁做的?” 沈太傅起身,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她。 “现在还不知道,已经派人去查了。” 沈烟归点点头,掀开被子,坐在床边,将被子底下的手拉了出来,自己的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 把完脉,堵在她心中那口郁气终于散了,但还是一脸担忧地望着沈怀南。 “绿藤,你去房里将我那套金针寻来。” 绿藤虽不常跟着她,但是个麻利人。动作非常迅速,不一会儿就从外头跑了进来,双手将银针包递给了她。 沈烟归接过针包,将其摊开,从里头寻了根最细最长的,干净利落的扎进太阳穴。 等将这根针旋入了应有的穴位,再拿出一根细短的针扎进虎口,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不一会儿,沈怀南全身密密麻麻都是银针。 让人看了眼晕。 见她结束动作,沈治房里一个妾室才开了口:“大姑娘,你又不是大夫,怎么随意给二少爷下针?” 说着声音还婉转起来,对着沈治抛了个媚眼,继续道:“若是将二少爷给扎坏了,那可如何是好。” 闻言,沈烟归回头瞥了眼正说话的女人。 本就心情不好,这时触她眉头,自是不会好言好语。 “你若不会说话,就给我滚出去。” “既然进了太傅府,就要遵守府里的规矩。” 二叔素来好房事,但他一向能将院里那些莺莺燕燕管的妥妥当当不出错。 因而,就算知道,她也不管。 但现下直接闹到她面前,她自是不会忍着,谁的面子都不给。 小妾一听,扭着细腰扑到沈治身上:“沈郎,你听听!她就是这么对长辈的。” 沈烟归听着这话险些气笑了,拢共就比她大了六七岁,就敢自称长辈。 长幼有别,尊卑有别,连这都不知? 什么时候,一个妾室,还能教嫡女规矩了。 闻所未闻。 她不再打理她,只是看向沈治: “二叔,按道理讲您房中之事我一个侄女不应当管。” “如今房中嫡长子还生死未卜,一个妾就敢在这耍心眼子。” “二叔,您该教教她们规矩,就算是妾,也是我们太傅府的妾,免得被人知晓去丢了府里面子。” 沈治望着自家父亲冰冷的眼神,又看向自家侄女投来的目光,有些额头冒汗,伸出袖子擦了擦。 “明日就教,明日就教。” 他这样说,沈烟归便没再揪着不放,毕竟二叔还是长辈,她也不便多管。 “除了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其他人都回去睡觉。大家全都围在这空气不流通,不利于二哥恢复。” 沈烟归是同祖父一起离开的,两人并排走在亭廊上。 “安安,你二哥情况如何?”沈太傅自是知道自家孙女是个医术高的,基本她如何定论,结果就是怎样。 沈烟归搓了搓手指,指尖上有无数个针印,是方才施针时留下的。 “应是无碍。” “只要他不自己寻死,恢复也就是时间的问题,倘若他没有金刚钻非揽瓷器活,神仙来了也不敢保证。” 沈太傅点点头,他也听明白的,就是能恢复如初,顺便还整了个免责声明。 “你如今做事倒是愈发周全了。” 沈烟归抿唇轻笑,声音中也沾染上一丝愉悦:“见多了自然是会有所改变的。” “看来当初放任你留在神医谷,是正确的决定,见到你这样,祖父就放心了。” 这话一出,沈烟归立马便明白他又开始担心了,担心他走了后自己过不好。 于是她道:“祖父,有我在你定会长命百岁。” 没了之前的懒散,而是格外正经。 沈太傅右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我自然信我们安安。” “但若真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定要好好活着。” “祖父,您怎么老是说不吉利的话!” 沈太傅愣了一下:“我不说了。” 生怕再说就将她惹恼了,到时又得让他头疼。 伴月院,一道男子的影子映射在墙上,将走在最前面的绿藤吓了一跳。 沈太傅顺着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名面带玄铁面具的男子正站在池塘边上,扭头望着他们。 “安安,那位是?” 沈烟归亦是有些惊讶,随即朝他招手,示意他过来。 等他走近,她才介绍道:“祖父,这是我新请的护卫,禾年。” 说着还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他武艺高强着呢,以后您就不用担心我的安全了。” 沈太傅闻言,眯着一双锐利的眼睛仔仔细细上下打量着他。 就在谢迟南以为他就要被看穿时,沈太傅说了句:“看着的确是个武艺高强的。” “以后定要护着大姑娘,我们府上绝不亏待你。” “是!” 送走祖父,沈烟归敛下笑,撩起裙摆坐在秋千上,面无表情地看向站在不远处那人。 “你为何会在我院子里。” 谢迟南道:“向你证明我没说瞎话,希望你能我与你放在同等的合作关系上。” 这句话她倒是听明白,勾起唇角:“谁告诉你我们是平等的?” “你要搞清楚,是你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二者之间不是等号。” “我说过的,我不与废物合作。” “你证明你的能力,仅仅只能成为与我合作的敲门砖,不足以让你与我处于平等的位置。” 谢迟南拔出手中的长剑,直指沈烟归。 她神色未变,就这样与他对视。 果然是疯子。 他收回剑,退了一步,谁让他才是求人那个。 “那你总不能拿我跟你手下的丫鬟小厮比吧?” 沈烟归闻言,干脆利落地摇头:“你比不上他们。” “禾年,你别自取其辱了。” “互相利用罢了,又何必 在乎谁身处高位,谁又处于低位,只要目的达成即可。” “你应该想想你真正要什么。”趁着说话的功夫,沈烟归已经走到他面前,伸出细长的食指戳了戳他心口处。 “若你真是为了查明真相,你的自尊一毛不值。” “因为它恰恰会拖你的后腿。” “只有摒弃一切,逆着人群往前走,你才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从第一眼见到他,她便知这人疯、狠,但骨子里那股傲气仍旧存在,两相撕扯,不伦不类。 至少,当下她是认可这位合作伙伴的,出声提醒道: “禾年,隐藏身份不只是隐姓埋名,还应当改变你的所有习性。” “当初在破庙旁,你在歹徒身上擦拭泥土的动作任谁见了都知你定是世家大族出来的。” “细节决定成败,莫要因为一些小马脚坏了大事。” 她清冷的嗓音落尽了谢迟南耳中,不知为何,他心跳得有些快。 “我知道了。” “谢谢你。” 沈烟归抬眸望向他,发出一声轻笑:“合作伙伴,互惠互利罢了。” 谢迟南离开时,沈烟归朝着他离开的背影道:“你可别忘了,说好的三天之内查到云青的信息。” “自然。” 月光照着在塘面上,浮光跃影。一阵风吹过,扬起院中人鬓角的发丝。 “如何?”谢迟南望着那一轮弯月,久久未曾移开视线。 “不如何。”江恒收回手指,拿出手帕擦了擦。 “你若再这样下去,神仙难救。” 说着,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当下你能在每次动用大量功力后食用药丸进行急救,但也只是延缓功力散失的速度,已经散失的没办法弥补。” “换句话说就是,燃尽的蜡烛不可能重燃,只能夜晚点燃,白天将它熄灭,才能用得长久。” “你得到的药,便是这个作用,扑灭燃烧的火烛,而不能让已经燃烧过的烛火回到燃烧前的模样。” 谢迟南回头望向他:“足够了。” 江恒差点破口大骂,心里止不住骂那位沈家大姑娘是个灾星…… 每次遇到她准没好事。 透过表情,谢迟南自是看懂他内心所想。 “与她合作,已经是在走捷径了。” “有失才有得。” 今晚她那一番话,的确令他受益匪浅。 听他如此讲,江恒有些无言以对,毕竟他没什么立场去劝说他。 也就每回把脉时,能让他骂上谢迟南两句。 他又想到了当初,第一次见谢迟南。 那是三年前。 彼时的他刚得知自己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原本光风霁月的少年郎,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个满腹仇恨的疯子。 江恒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屠戮”霸道的药性,还是因为这位天才少年的自我堕落。 那时,谢迟南正广寻名医,找到他并允诺:“你若愿意与我合作,替我探寻解毒之法,我定会竭力配合你研究此奇毒并替你寻回家人。” “这么些年了,你可研究出什么?” 他摇头:“未曾。” 神医谷里遍地是天才,他们这些天才制备的毒药,又怎会那么容易解。 往常,江恒把完脉便会离开世子府,今日倒是罕见得没急着走。 谢迟南斜睨着他:“今夜不去找望春楼的头牌了?” 15.寻云青,下金陵 江恒闻言,面色一僵,然后自嘲道:“不去了,日后都不去了。” 这倒让谢迟南有些意外,初见这人便是在个烟花柳巷当中被人追着打。 他一向流连在花丛中,遇到个好看的姑娘就整日妹妹的叫着,怎么就转了性子。 见他这表情,江恒就知他在想什么,轻嘁了一声,随后不知想到什么,面上又多了抹担忧。 “你派去北境的人刚传信于我,说我妹妹被送进了花楼,后来机缘巧合下离开北境不知去了何处。” “我一想到我去花楼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我妹妹,我就绝望。” 说着,他抬起手烦躁地搓了搓头顶,丧气道:“我头一次希望在今天之前,我没碰上过我妹妹……” 不然,他真的只能以死谢罪,下去给爹妈磕头去。 谢迟南:…… 翌日一早,便传来了敲门声,沈烟归听外头的人道:“大姑娘,我家二公子已经醒了。” 本还有些迷糊的人,听到这话瞬间清醒过来。 再到沈怀南的屋子时,二婶正在给他喂吃食。 见她来,沈怀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毕竟这么大了还让母亲喂饭吃。 想着,他就错开了母亲递过来的勺子,摇头拒绝:“母亲,我饱了。” 正喂的起劲的人审视地望着他,似乎是在看他说的是真是假。 见不像在说假话,才将碗放在一旁,然后又端起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就要朝他嘴里喂去。 “母亲,我自己来。”说完,沈怀南就抢过她手里的碗,仰起头全灌了下去。 他却没注意自家母亲眼睛正泛着精光。 可不就是,她可是专挑着这时候来的,自家儿子什么秉性她这个做娘的可不就一清二楚。 自小就不爱喝药,有次他生了场不轻不重的病,按理来讲喝个十天半月的汤药便能好个七七八八,谁知月余了还是哪个样子。 后头一查才晓得,这个逆子竟是将汤药尽数倒进院中的池子里,一滴都没入口。 气的她将他屁股都揍开花了才解了气。 如今又是重病,她自是不能拿他的身体去赌,干脆就借着他妹妹来看他的机会,逼他将药给喝了。 男子哪有不要面子的,这不喝得干脆利落。 沈烟归回想着方才二婶离开时那个笑,便知今日这一出到底是为何,她抿唇笑了笑将手搭在了沈怀南的脉搏处,随后笑容便收敛了几分。 “二哥,你还想入庙堂为官吗?” 虽不知她为何这样问,沈怀南正经答道:“自然。” 话音刚落,一巴掌就落在了自己头上,痛得他“嗷嗷”叫。 “想你还不注意身体。” 细听还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今日就将话放在这里了,若你还像小时一般投机,那你干脆洗洗睡,别胸怀壮志了,都是你的拖累。” “吃个药还得二婶亲自盯着,你瞅瞅你有多不让人放心!” “药方我已经开了,药丫鬟们也熬出来了,最后便是你入口,若是你保证不了一日三顿喝着,我也不能保证你还能如往常生龙活虎。” 谢迟南坠马成痴儿的前车之鉴还在这,沈怀南自是不会觉得自己能好到哪里去,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思忖片刻才问: “我应当不会痴傻吧?” 沈烟归没好气地瞥了他两眼:“谢迟南是被皇家那群庸医给耽误了,不然就坠马这点小事哪里会废了个好端端的人。” “昨晚我便把过脉施过针,只要你好好遵医嘱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沈怀南干巴巴笑了两声,然后狗腿道:“还是妹妹厉害,没有妹妹我可怎么办!” 沈烟归:…… 幼稚。 夜黑风高时,月亮高挂天边,整个京都都街道尽数陷入沉寂当中,一道黑影跳跃在屋顶上,不一会儿便到了太傅府。 谢迟南跳进院子里,踱步看了一圈才朝着沈烟归闺房去。 见里头已经熄灯了,他想她当是睡了。 于是便悄悄打开窗,轻轻一跃跳了进去。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正准备朝着床边去,便听到一道冷得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说起来也巧,今夜沈烟归突有不适,睡得早,这会儿正正好就醒了过来。 刚睁眼便见有人鬼鬼祟祟的跳了进来,待看清是谁后她才收起捏在手里那把袖珍弩。 谢迟南走到桌边,非常自得地坐在了凳子上,将双手撑在膝盖处,望着盘坐在床上的她。 他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我查到云青的消息了。” 床上的少女挑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云青,金陵人士,修和六年进京赶考,后因多年未中功名,心灰意冷之下便回了金陵。” “哪一年离开的京都?” “修和八年。” 正好是八年前,她自是不信如此巧合。 两人对视一眼,便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谢迟南:“何时出发?” 沈烟归:“明日?” 就这样,一拍即合的,两人准备天亮了便出发去金陵。 不因其他,每晚一分,便多一分风险,少一分机会,也离真想更远。 消息送到,行程已定,谢迟南便不欲再多留。 禾年于她,终究是外男。 正欲离开,边听身后那人道:“禾年。” 他转身看向他,有些疑惑。 沈烟归不知何时,手里捏了根银针。 “当初你说,允诺我三个条件。” “今日我便归还你一根银针,我要你许诺护我周全。” 谢迟南抬起脚朝她走过去,接过银针。 “自然。” 沈烟归望着那道被风吹的吱呀作响的窗户,更是没了睡意。 她起身穿上衣服,披着一头秀发,赤着脚走到院里,坐在了秋千上。 抬头望着那一道皎洁的明月,脸上浮现出一抹笑。 她想,她应当是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得知她又要出门,沈太傅气得吹胡子瞪眼,黑着脸站在门口送她,任谁都看得出其中的不情愿。 沈烟归有些无奈,凑过去抱了下祖父,小声道:“祖父,我会平安归来的。” 沈太傅信也罢不信也罢,他是管不住这个孙女的,只能任由她去。 小时可爱,但无生机,现如今有了生机却是气人。 他唯能安慰自己,有失才有得,有得必有失。 思及此,他吐出一口浊气,他伸出手轻拍她的肩膀。 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一句:“万事小心。” 马车里。 紫萝气呼呼地坐在 马车里,冷眼看着同在马车当中的男子。 然后扭头看向沈烟归,瘪着嘴:“主子!他怎么在这!” 说着还伸出食指指着他。 谢迟南只抬眸望了她眼便错开了视线,压根不把他当回事。 沈烟归给她个安抚的眼神,缓缓吐出几个字:“他是我找来的护卫。” “你日后尽管使唤他。” 紫萝听懂了。 第一,他就是个干活的。 第二,他地位最低。 如此一来,她便高兴了。 毕竟这人当初可是拽得很,一副不把人瞧见眼里的模样让人看了就烦。 而且他当初伤了主子的事,主子不计较但她不会忘。 她定不叫这人好过! 沈烟归自是一副看戏的模样,难得给了谢迟南几分好脸色,看向他时眼神似乎在说:“你就等着瞧,看她怎么欺负你吧。” 谢迟南被这个洋溢着活力的张扬笑意晃了神。 他又想起了在蒲州城阁楼上那惊鸿一瞥。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心跳比往常都快上几分。 对于他来讲,沈烟归其实是个怪人。 心狠的时候,疯得与他不相上下。 可心软的时候却又是让人心生向往。 黄果村的村民,普通平凡,但偏偏入了她的眼,得了她的帮助。 众人皆知世子谢迟南是个痴傻之人,可她眼中不见任何轻蔑,相反,会为他出头,会给他体面,护住他那聊胜于无的自尊。 作为禾年的他,初见便与她起了冲突,甚至可以说是不死不休的地步,可如今也得了她的几分恻隐之心。 他真的看不透她。 谢迟南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过于明显,连紫萝都恶狠狠盯着他看。 沈烟归自是无法忽视他这复杂的眼神,撑着下巴挑眉看他。 “怎么?在想怎么杀了我?” 她自知这人定不是在想这个,但总不能问:“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毕竟,画本子上都说,男子盯着一名女子看,不是爱便是恨。 她为数不多的关于男女之间的情谊,全是从画本子上看的。 虽然师父总是说画本子上说的都是假的。 她这么问,谢迟南有些惊讶,笑道:“我虽非君子,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答应你的事我自是不会食言。” 闻言,沈烟归表情怪异,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虽不知她作何想,谢迟南品出了其中的不对劲,解释道:“我就是好奇。” “嗯?” “好奇你为什么明明心肠硬的跟石头一样,可有时又软得像豆腐” 沈烟归没回答,而是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就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 久到他以为自己听不到答案时,才听她道:“人的情感很复杂。” 语气中还有些困惑和遗憾。 “面对外人时,恶语相向也无妨,因为不在乎。” “可面对自己人时,心里总觉得要竭尽全力对他们好,因为在乎。” “同样,面对弱者时,生出怜悯之心,面对强者时随心所欲,因为无所谓。” 幼时父亲逝世,所有人都在哀嚎痛哭,只有她觉得,自己是石头做的,因为她无悲无喜。 直至现在,回想起幼时的自己,她心中只余阵痛。 16.遇险 正当谢迟南心底发软时,沈烟归收回视线,盯着他缓缓吐出一句:“不过,我对你肯定是狠得下心的。” “所以啊,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禾年此人,说实话,她确是看不透。 且打心底里觉得这人心机深沉,探不到底,所以时不时得放放狠话给他紧紧皮,否则这把刀可能会反刺她。 听她这样说,谢迟南有些无奈,但眼里确实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我既答应护你周全,自是不会食言,沈姑娘放心便是。” 依旧是尚武驾着马车,缓缓行驶在管道上。刚出京都时还能时不时碰上些马车和行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的人际罕至起来。 马车里的气氛着实有些尴尬,只方才上车后说了话,其余时候三人便都沉寂起来。 沈烟归是觉得自己没什么想说的,于她而言,此出京都不过是想要去到金陵探查父亲离世的真相。 至于同行的人是谁,她不太有兴趣。 况且她与禾年,本就是一桩交易,她并不想与他有交心的机会,一个身份不明之人哪能让人真心信任呢? 而谢迟南则是怕说多了暴露身份,于是便选择闭口不言。不过看着眼前自己这位未婚妻,他心中还是有些感慨。 当初破庙前那一遇,从未想到二人能有如此深的交集。有想要共同探查的真相,还有皇帝昏庸换的那桩婚约。 桩桩件件,某种程度上确实算是有缘分。 紫萝则是一直恶狠狠盯着这位不速之客,她这人记仇,但不是记自己的仇。 当初就算这人捅她几刀,她都不一定记打,但偏偏这人伤了主子,她发誓自己定是要盯着此人,不让他再有伤害主子的机会。 为了早日到金陵,几人几乎是日夜兼程,第四日的中午,终于抵达了通州城。 紫萝趴在窗边,望着外头正在吆喝的商贩,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她第一次来通州,对什么都好奇,心底里觉得这里虽是同京都不同,但也不差多少。 沈烟归自是看出了她很喜欢这儿,于是笑着开口问她:“要不在这里休息一日?” 虽未指名道姓,但车里几人都清楚她问的谁。 听主子这样说,紫萝嘴角咧出个大大的笑,然后想到什么又耷拉了下来。 状若无意道:“算啦,我们得快些去金陵。” “可我想在这休息休息呀。” 紫萝一听是她想休息,急忙扭头然后走过去拉着她左看右看。 “主子,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眼里的焦急根本藏不住。 靠在角落闭眼假寐的谢迟南挑了挑眉,有些疑惑,但转而便想到了京中那些传言。 那时的他还是那个纯真又热烈的少年郎,与裴宣约着到茶楼的雅间里头下棋品茶,谁知下到一半便听旁边的屋子里传出说话声。 他已记不清那些人到底说了些什么,但她们不屑的语气倒是让他记忆犹新。 他也是那时才知,原来不是所有优秀的人都能得到他人的尊重和崇拜,更多的是嫉妒和贬低。 明明沈烟归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些人却说她是个下不来床的病秧子。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们心中好受一些。 思绪越飘越远,但那道轻柔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沈烟归对亲近的人都很柔和,完全看不出面对谢迟南时那股冷厉杀意。 不知为何,看到这样的她,谢迟南心中有些涩涩的。 几人最后在喜来客栈办了入住,准备明日一早再出发。 沈烟归正提着裙子,信步闲庭地爬着楼梯,却有人从旁边撞了她一下,瞬间她便失去了重心,往身后歪倒去。 紫萝饶是反应再迅速,也定然拉不住完全失去重心的她。 眼看主子就要倒下去了,她便瞬间想出办法,顿时就要往下一扑。 沈烟归瞳孔微缩,接着她拉自己的力往前一推,制止了她的动作。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沈烟归回头一看,一只长满茧子的厚掌撑住了她的背脊处,生生让她停在半空中。 还没等她回神,谢迟南便将她扭过身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让她站定在阶梯上。 随后便脚尖一点,跳回楼梯下面,揪着那位撞人的男子又回到了沈烟归面前。 “道歉。” 谢迟南说话言简意赅,既然险些让人丧了命,施害者自然是要道歉的。 谁知那名男子却眯着眼睛,不屑地在他与沈烟归间来回看。 只听他说:“我为何要道歉?” “是你死了?”男子指了指他。 随后又指着沈烟归,丝毫没有愧疚:“还是你?” 周围的人都开始指指点点,只要长眼的人自是知道此事错在何人。 但这男子显然是个不要脸的,面对大家的指着丝毫没红脸。 看来平时没少做这种恃强凌弱之事,竟是连道歉都没有。 沈烟归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抿着唇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下一秒,一个巴掌便落在男子脸上,瞬间红肿发胀,泛白的巴掌印就这样陷入了他的脸庞中。 滑稽又可笑。 见男子还要说什么,沈烟归没有给他机会,而是换了只手又重重落在他脸上。 随后将脸往前靠了靠,讥讽道:“既然爹妈没教你怎么做人,那今日我便好心教导你一回。” “你……”男子说话都有些困难,只能断断续续说出几个字,可见是被打得狠了。 “发生了何事?”一味穿着赤色衣裳的男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捏着把扇子,扇子上头写着“风流倜傥”四个大字。 见到来人,男子顿时眼睛一亮,呜咽着告状:“姐夫,你可来了,他们都欺负我!” 说着还将自己的脖子往前伸了伸,势必要让他看清楚。 本还笑着的人瞬间敛起笑容,眼神不善地望着楼梯上站着的几人。 然后合起扇子,往后挥了挥,一群穿着统一服饰的家仆便握着根烧火棍走了进来,列成一队,死死盯着前头。 沈烟归见此情景,竟是有些想笑。 “禾年。” 不一会儿,一群人尽数倒在地上,谢迟南倒是也没下死手。 他虽然手段狠辣但也不至于随意造杀孽。 谢迟南一手拎着一人,跟在沈烟归后面上了楼。 等进了房间,沈烟归随意地坐在凳子上,右手撑着下巴,眯着眼望着 地上跌坐着的两人。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地上坐着的两人听到这,面色一僵,随即恢复正常。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烟归神色不变,轻笑着“哦?”了一声。 随后便捏着两根银针朝二人走去。 “咚……咚……咚”,两人一时分不清,这是女子的脚步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下一刻,刺骨的疼痛便涌了上来,直通天灵盖。 痛,太痛了。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痛,就是感觉哪里都痛。 沈烟归往后退了一步,随意拍了拍手掌,居高临下望着两人:“既然这么硬气,那我便希望你们能坚持久一些。” 待在神医谷这么多年,就算是废物也所成了,何况她是个天才,自然知道刺哪里的穴位最疼。 她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坚持一盏茶以上的,她偏看看这两人能嘴硬多久。 还没等她坐回桌边,那名身穿赤色衣裳的男子便高呼一声:“我说!” 他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水,脸色苍白,似是下一刻便要晕死过去。 他是真心觉得,若自己再不求饶,怕是真要下去见早死的爹娘。 而旁边那位倒是硬气一些,见姐夫求饶还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说了句:“没用。” 只是下一刻,他也撑不住,直接倒在地上痛得打滚,但就是到此地步,也没朝她求饶。 这倒是让沈烟归多看了他几眼,然后又走向赤衣男子,伸手取出了他身体里那颗银针,示意他继续说。 “前几日,有人送信到我府上,让我想法子杀死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穿着华丽带着三位奴仆的外来少女。” “说事成之后给我们五百两银子。” 说完,怕她不信,伸手掏了掏腰间,找出一张纸朝她递了过去。 沈烟归接过纸条垂眸看着。 “我们只是鬼迷心窍,还请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和我妻弟。” 若是他这妻弟出了事,他是真没办法同家里那位母老虎交代。 想起她,心中不由得发凉,瞬间打了个寒颤。 还没等沈烟归说什么,地上打滚的男子伸出一只手,朝着她艰难道:“你……快将针……取出来,我……给你……道歉。” 待将针取出后,两人仍旧坐在地上,但比方才坐姿端正了不少,将来龙去脉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这两人她收也收拾了,气也出了,事情了解清楚便将他们放了。 走时二人互相搀扶着,走的极快,似是有鬼在追。 “你怎么想?”沈烟归看向禾年,态度比之前好了不少。 毕竟方才刚救了自己,她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总算是对他语气好了一些。 禾年坐在桌子另一边,一双好看的眸子就这样与其对视。 “想来京都有人想要你去死。” “可又怕做得太过明显被发现了,于是便想了个不算好的蠢办法,想要制造个意外。” “看来,你刚出京都便有人坐不住了。” 沈烟归自是想到了这一层,神色愈发凝重。 敌人在暗她在明,处境不是很好,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说,有没有可能……” 17.送你一件赤衣 “是你亲近之人?”谢迟南右手轻扣桌面,一双好看的眸子好以整暇地望着她,其中看戏的神情藏也藏不住。 沈烟归垂眸望着地面,日光透过窗户照映在房间里面,投射出一道光影,望着不远处那抹亮,又收回视线看着自己正身处阴影当中,发出声轻笑。 “不重要,常见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总归是会露出马脚的。若真是我在意之人所为,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中陡然发颤,亲近之人背后捅刀,才是最痛。 所以,她希望那人是她不在意之人。 “还不走?”见他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那里,她忍不住开口。 谢迟南挑挑眉,语气多了几分以往不曾有的生气:“怎么,不要我护着你了?” 沈烟归闻言,蹙眉瞥了他一眼,语气淡了几分:“怎么,给你几分好颜色就想开染坊了?” “你莫得寸进尺。” “嘎……”谢迟南迅速起身,屁股下的凳子往后挪动几分,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窗户靠着闹市,这声响倒是瞬间与街外融为一体。 “沈姑娘一向如此,用完就扔,禾某早该知晓的。”说完,谢迟南便提起桌上的剑,挎着大步走出了房间,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沈烟归撑着下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只一瞬便收回视线。 “紫萝!” “主子,您有何吩咐?”紫萝一直在外头守着,这头的沈烟归一叫她立马就听见了。 “不是喜欢这里?出去转转?” 沈烟归不是个囿于现状的人。 身处险境又如何? 有人想杀她又如何? 没道理因着有人想要痛下杀手就围困在房里闭门不出。 紫萝跟在沈烟归身后下了楼,刚到楼下便瞥见正靠在窗边喝茶的谢迟南。 沈烟归只看了他一眼便目不斜视地出了门,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紫萝见状心中有些纠结,方才主子同这禾年说的话她也听到了,她私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主子的安危。 于是便想着要不要叫上这人护着主子,可见到主子这表情,她不由自主的搓了搓衣角,最后还是没张嘴。 谢迟南死死盯着二人离开的方向,表情冷得像是要吃人,将手中的剑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紧,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将茶杯里的茶尽数倒进嘴里跟了上去。 他就这样,像个阴暗的偷窥狂,跟在她们后面,看着她们一路说说笑笑。 二人停在一处卖首饰的摊贩前,沈烟归伸手拿起只铃兰银钗,放在紫萝的头上比划比划,最后满意地点头,将钗子买下来插进了她细密的黑发当中。 紫萝伸手摸了摸头上的钗子,心中暖洋洋的,脸上更是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沈烟归伸出食指勾了勾她下巴,挑逗得她有些羞稔的低下头。 紫萝心想,主子真是…… 惯喜欢逗人,偏偏又没有恶意。 离开了首饰摊子,二人又往前走到拐角处进了一家成衣铺子。 光从外面看就知道这里头的衣服做工精细,只有有钱人才能买得起。 沈烟归双手提着裙摆,不疾不徐跨上楼梯,借着余光看了眼什么又将视线落在前方。 此时的谢迟南就靠在不远处的墙边,双手环胸,将剑插在咯吱窝,一动不动望着店门。 此时虽已是秋季,但太阳有时依旧毒辣。纵使他此时靠站在阴影处,但仍觉得有些热,不一会儿额头上便浸出一丝细汗。 所幸二人并未在店里待很久,不一会儿便出了店门,紫萝手中抱着个不小的包裹。 谢迟南想,这人倒是心大,到这时候还有心思闲云野鹤,逛着街市和铺子,买着首饰和衣服。 就这样,三人一直就保持着这样的状态转了一下午,眼见天已经蒙蒙黑了,沈烟归才带着紫萝往客栈的方向去。 通州城与京都终究还是有所不同,若是在京都,此时的街市仍热闹非凡,可当下通州城的街道上几乎见不到人烟。 紫萝走在街上,脑袋左顾右盼,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脚步不由自主快了几分。 “主子,我咋感觉这通州城的晚上有些阴测测的……” “不会遇到坏人吧?” 显然,午间的那一场闹剧将她吓坏了,此时有些草木皆兵。 沈烟归微微侧头,余光往后一瞥,随后扭头轻声安抚她:“别怕。” 那人知晓计划失败,定不可能再在通州做第二次,否则也太蠢了些。 若当真如此愚蠢,那她便更是游刃有余。 再说了,后头不是还有人跟着呢嘛。 若真有人当着那人的面将自己杀害了,那他可以羞愧自尽了。 白瞎了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好功夫。 直到踏入客栈的门,紫萝重重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才终于定了下来。 尚武这会儿正守在门口,等着她们回来。 这一路都是尚武在驾车,他自是最应该休息的人,于是沈烟归走之前便逼着他在房间休息。 至于安全问题,不是还有禾年? 紫萝左看右看没看见禾年,脸上瞬间有了愠怒之色,气鼓鼓道:“这禾年跑哪里去了!!” 在她看来,她、禾年、尚武,都是主子的人,自然是要以主子为先。 主子还未回来,怎能不在门口侯着呢。 沈烟归望着她,有些无奈道:“你气他做甚?他又不是我仆人。” 这也是她头一次一本正经的告诉两人:“紫萝、尚武,禾年是我的盟友,他要做什么,或者是在做什么,都不是我们可以干预的。” 谢迟南就这样站在门外,从一开始的自嘲转为错愕。 实话讲,他没想过这人会承认他是盟友。 不论是破庙初遇还是普陀寺的交易,她始终都是不屑的,素来都是站在云端俯视着他。 那时……她曾挑逗他唤她主子。 他以为,她是真的将他当做仆人的。 也是,她这样的人,又怎么那样不堪。 一时之间,他又回想起了那日替他出头的她。 耀眼又明媚。 想得越多,他便越觉得她这人奇怪。 让人捉摸不透,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明白了,主子。”二人异口同声的回答,心里都暗暗想着要换个态度对待这个禾年。 尚武倒是有些遗憾,他还想着与这人酣畅淋漓地比上一场…… 如今倒是…… 可惜。 “禾年,你在外头一直站着做什么。” “要我出来请你?”< /p>沈烟归转过身,望着门外,双手交叉环胸站立着,勾唇轻笑。 她这话让门外的谢迟南回过神来,垂眸摇摇头才缓缓进了客栈。 见人进来,她没再说什么。 上了楼,沈烟归接过紫萝手中的包袱,在与几人分别时开口叫住了正欲继续向前走的谢迟南。 “你跟我进来。”沈烟归朝他挑挑眉,眼神示意他过来,自己则是推门走了进去,将手里的包袱放在了桌子上。 谢迟南有些意外,但还是顿住脚步调转方向跟着她走了进去。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在如今看来是个出格的举动。 显然这两人都不这么认为,一人敢叫,另一人便敢进。 于是二人便与午时一样坐在桌子的两边,只是不同在于此时二人是面对面坐着的。 沈烟归将手撑在桌子上,把头放在手背上,就这样眯着眸子望着他。 就在谢迟南被看得有些发毛时,沈烟归红唇张张合合,发出的声音落在了他耳中。 “禾年,我其实有些好奇你的长相。” 才怪。 她只是好奇他的秘密。 为何隐姓埋名不以真面目示人? 可她断不可能这么问。 谢迟南也学着她的动作望着她。 “我?” “长得凶悍丑陋,小孩见了都直哭。” 说着还叹了口气:“你还是别好奇了,怕吓得你睡不着觉。” 这个回答,沈烟归丝毫不意外,脸上的笑不但不减反而更深。 “你最好能装一辈子。” 这种他知道自己身份,而自己却不知他真实身份的感觉可真是让人不安,总感觉事情会脱离自己掌握。 她可真是不喜欢这种感觉。 谢迟南假装看不见她眼里那丝威胁和恐吓,自嘲道:“我哪还有什么一辈子,不是你说的,我顶多一两年寿命。” “那我换个说法。” “你最好能装到死。” 不然她肯定要报复回去的。 “自然。” 才怪。 按照皇帝那尿性,定是会在一年内让他二人成婚的,到那时身份自然是瞒不住了。 沈烟归听到这回答,也没说信不信,而是变换了姿势,将手落在了包袱上,轻轻解开上头的活结将它打开。 不一会儿,包袱便摊开,里头赫然是一身赤色男衣。 谢迟南看到这,心里打鼓,猜到什么,然后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沈烟归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自然。” 然后又似是有些嫌弃的打量着他:“成日穿着个玄色衣服招摇过市,站在我们中间一点都不合群,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是两伙人?” “再说了,我觉得你穿赤衣会很好看。” 莫名的,沈烟归想到曾经在神医谷见到的那位鲜衣怒马少年郎。 若禾年穿上这身赤衣,应当会鲜活很多,不若如今这般死气沉沉。 谢迟南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接过了她手里的赤衣,低下头细细看着,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曾经的他,总是喜欢着一身赤衣纵马飞扬。 他以为,他永远不会再穿上赤衣了。 “怎么,不喜欢?” 18.怀疑 沈烟归心想若他不喜便罢了,原就是一时兴起看这衣服适合他,便一时冲动买了下来。 她这人虽然桀骜,但还不曾霸道到逼迫他人穿不喜欢的衣服这种地步。 谢迟南垂下眸子,轻微地摇摇头,紧抿着薄唇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衣服。 “谢谢。” “谢什么,给你的谢礼罢了。” 他没问谢什么,她也没说谢什么。 但二人心知肚明。 回房后,谢迟南有些泄气,双手无力地关上门,抬脚往床边去。 他走得极慢,寂静的房中只余脚步声和他的心跳声。 他将衣服轻放在床上,解开自己的腰带、外衫、里衬,然后一点一点将那套赤衣穿在自己身上。 料子很软,款式也不错,很舒服。 只是许久不穿如此艳色,此时的他竟觉得有些别扭。 果然,有些东西过去很喜欢,到了现在没准是种负担。 想到这,他自嘲地笑了声。 翌日一早,几人便又乘上马车前往金陵。 之后几人都是走走停停,不到半月便到了金陵城。 夜半,沈烟归悄悄打开门,探出头左顾右盼,恰好与住在旁边的谢迟南撞了个正着。 她没有丝毫被抓包的窘迫,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谢迟南没理会她这神情,悠悠然开口:“沈姑娘这是准备去哪?” “不会是要背着我偷偷去见云青吧?” 既然已经被抓包了,自然不再需要小心翼翼,沈烟归直起身子,双手叉腰昂起下巴望着他。 “什么叫背着你?我这叫不带你!” “我倒未曾听闻还有如你这般合作的。” 谢迟南真是气笑了,合着这人对自己没半分信任。 两人并排走在空荡寂静的街道,只能听见风呼呼刮过的声音。 “你不害怕?” “怕什么?” “不是说少女怕鬼吗?” “在鬼面前,我才是鬼。” 一路拌着嘴,两人朝着城外去,不久后便到了一处山林当中。 谢迟南走在前面,用手将杂草弄到旁边,开出一条路来。 沈烟归就提着裙子走在后面,时不时还催促他:“你能不能快点……” 每每这个时候,谢迟南就会停下动作回头看着她似笑非笑:“你来?”说着还将手往前一伸,做出个“请”的动作来。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翻过山到了一处山坳,边上有一座小木屋,里头还泛着微光。 沈烟归看到木屋,眼睛顿时一亮,将谢迟南推到一边,自己则是提起裙摆朝木屋的方向跑过去。 谢迟南见状只能摇头轻笑,然后脚尖一点便跳到她旁边,拎起她的手臂运功往前飞去。 感受到他右手紧握着自己的胳膊,沈烟归有些发愣,忽而又想起什么,斜睨了他一眼。 “合着你刚才带着我一步一步爬是在逗我玩呢?” 谢迟南外头看向他,嘴角含笑:“你又没问。” 好样的。 待落到地面,沈烟归腿有些发软,定了片刻才抬脚往门口走去。 她抬起手,敲响木门,里头传来了桌椅移动的声音。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面容清俊的男子开了门。 见到来人,他有些惊讶,随即敛下神色,问道:“你们是?” “能进去讨杯茶吗?” “自然。”云青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让开位置,让外头的两人进了屋。 几人围着张极小的圆桌坐下,沉默不语。 最后还是沈烟归先开口,打破了这一室的沉寂。 她轻捏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睛注视着他:“你可认识沈政?” 云青听到“沈政”二字时,一向平静道眼眸泛起阵阵涟漪,后又恢复平静。 “不识。” 沈烟归点点头,没说信没信,只是继续道:“他的死很蹊跷。” 云青摇头,似是无奈道:“姑娘,我当真不认识沈政。” “你们应当是找错人了。” 说着,他还隐晦得看了谢迟南一眼,随后又垂下头望着桌上的茶杯。 “我见过从恒了。” “他虽然没见过你,但你应当是认识他的。” “他如今剃发为和尚了。” “说是为我父亲祈福。” 沈烟归撑着下巴望着他:“云青,你在这里又是为什么呢?” “在躲什么人?” “或是在怕什么?” 云青轻笑出声,有些凄凉。 “你回去吧,别再来了。” 说完,便起身背对着他们,似是打定主意不松口。 沈烟归与谢迟南对视一眼,起身走到云青面前。 “云叔,还请您如实告知,我想要找到真相,为父亲讨一个公道。” 她不再弯弯绕绕,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云青盯着她看了许久,半晌,叹了口气,坐回了桌边。 “你不该来的。” “那些人不会放过你。” “哪些人?” 云青挤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答非所问:“你真不该来,一旦接触到过往的点滴,便是亲自踏入了无尽的深渊。” “不只是那些加害者会加害于你,而你也将坠入无边的黑暗当中。” 云青似是陷入某种情绪当中。 沈烟归发出一声轻笑,在这一室沉静当中格外刺耳,其余两人都看向她 “我不怕。” “我只怕我不能为父报仇。” 云青盯着她看了许久,眼角微红,最终还是松了口。 “烟归,我能这么叫你吧?” 沈烟归自进门开始,并未说过自己叫什么,如今他这一问,她倒是更加确定这位云青同父亲关系匪浅。 “可以。” “阿政生前是个极好的人,热情有本事,心中更是又一颗爱民之心,属实是一个好官,更是个好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人,不长命,又或者说,成为了别人的眼中钉,最后草草丢了性命早早离场。” “你可知是谁做的?” 云青摇摇头:“具体是谁我不知,阿政从未告诉我。” 但他想到了那晚近乎绝望的他,绝口不提是谁想杀害他,可他眼里那抹难过真就令人无法忽视。 他想,能叫他如此痛,但是很重要很亲近之人。 但这只是猜测。 他说:“你一定要小心身边人。” 又是身边人? < p>沈烟归脑子里第一个想法便是这个。 自那日通州城后,她便仔细梳理了人际关系,但她至今未能找到那个最有可能杀害她的人。 皇上? 不可能。 他既费尽心思换了这桩婚约,嫁入世子府前就不会对她下手。 一直极其恨她的贵妃? 但这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如今再结合云青的话,她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的身边人。 离开木屋后,沈烟归漫无目的地走在山间,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谢迟南走在后面,默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神色格外复杂。 突然,沈烟归左脚踩在了草堆上,下面是一道悬崖,她重心不稳,一下便朝那边靠过去,就要往崖壁下去。 谢迟南咻地往前一跳,伸手将她扯了回来。 “谢谢。”沈烟归靠坐在树干上,抬眸望着站在眼前的人。 谢迟南弯下腰,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若想去死我不拦你,可你别忘了我们的合作!” 沈烟归勾唇道:“这你放心,没准你骨头都腐烂了我还活着。” “我等着。” “嗯,你等着。” 谢迟南没再说什么,顺势也坐在地上,右臂贴着她的左臂。 难得正经:“你可有怀疑的对象?” 沈烟归垂眸望着地上的杂草,扯了一根在手里把玩着:“没有。” 谢迟南低下头看着她头顶上那一只玉钗,也没说信不信,只是轻轻“嗯”了声。 “走吧。” 之后就又变回来谢迟南走前边,她走后面。 二人顺着上去的路径原路返回,下山比上山轻松,没多久便到了管道上。 沈烟归站在路中央,抬头望着顶上那一轮圆月,久久没回神。 最后还是谢迟南打趣一句:“怎么,想你亲人了?” 都说月亮寄相思,他想,她当是在寄相思。 可沈烟归却摇摇头,回眸望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平淡又绚丽:“我在许愿。” “许愿?”这是谢迟南头一次听说,有人对着月亮许愿的。 沈烟归点点头:“月亮照亮无尽的黑夜,既是许愿,自然应当对着它许的。” “旁的都是过眼云烟。” “噗嗤……”谢迟南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没忍住,笑得腰都弯了。 见她恶狠狠盯着自己,他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道:“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沈烟归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伴着月光和夜风,走在小道上,朝着金陵城走去。 突然,谢迟南心脏猛的一痛,痛呼了一声便跪坐在地上,眼角泛着红渍,忍耐到了极致。 沈烟归蹲下身,双手抬起他的脸,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谢迟南艰难的摇头,吐出一句:“没事。” “你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怕我趁机杀了你?” 谢迟南抿唇,没说话。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谁让这人成天喊打喊杀,他都知道趁人病要人命。 没道理她不知道。 沈烟归松开手,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居高临下望着她:“呵,我要是趁人之危你不知死了几道了?” 19.死亡之痛 沈烟归就这样盯着他,半晌后薄唇微张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她随意掀开裙子下摆,蹲在他面前将衣袖挽到手肘处,再伸出右手二指搭在谢迟南的手腕处,感受他的脉动。 把完脉后,她取下腰间的雪青色荷包,从里头掏出两根银针举过头顶,对着月光仔细瞧了瞧。 就在谢迟南陷入了极致的痛苦,不自觉蜷缩着身体时,她干脆利落地将两根银针分别下在了他的太阳穴和头顶处。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谢迟南明显感觉身上那抹疼痛感在慢慢淡去,直至最后完全消失殆尽。 他艰难的坐直身体,抬眼望向蹲在自己身前的少女,神色晦暗不明。 最后只吐出一句:“多谢。” 见他缓了过来,沈烟归便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似笑非笑地垂眸望着他,吐槽道:“谁让我倒霉与你夜行,真是该我的。” 她就这样直勾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缓缓道: “这毒当真是霸道,这几日也没经历过多缠斗,你这身体就已经到达极限。” “禾年,你该斟酌是否还要与我合作。” 不论这人心中到底如何想,但经过这段时日相处,她看得出这人与她合作是真心实意的。 也的确按照约定全力护她周全。 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她亦是认可。 也正是如此,像她这般硬心肠的人难得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她自知只要踏上寻求真相的道路,就会遇上各种危险。 他们二人本就是等价交换的合作,与他合作的前提就是他这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 可他一旦动用过多内力,毒性发作便会加快。 如此一来,他的生命只会燃烧得越来越快。 万一未能寻得真相就到强弩之末呢? 万一寻得了真相却未能手刃仇人呢? 谢迟南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自嘲地笑了笑:“你觉得我是贪生怕死之辈?” “若不是为了找到下毒之人,我早就不活了。” 谢迟南顾不上头上的针,撑着手中的剑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她。 “你该知道这毒有多霸道。” “它会渐渐消磨人的心性,毁掉人的武功。” “我会逐渐变成一个废人、怪物。” “于我而言是痛苦的、折磨的、不堪的,可我不想死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所以我一定会找到毒害我之人,亲手让他也尝尝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这便是让我活下去的信念。” 他虽然在笑,但不知为何,沈烟归觉得他很伤心,很绝望,眼底是无尽的凄凉。 沈烟归难得有些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终动了动唇,半晌才吐出一句:“随你。” 也是,不同的人想法不同,也有不同的活法。 换位思考,若中毒之人是她,或许她也会如此偏执。 既如此,那便就这样吧,反正到最后死的也不是她,痛苦的亦不是她。 二人就这样在萧瑟夜风中又站了一盏茶的时间。 沈烟归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朝他招手,示意他低下头。 等他将头低下,她伸手拔出了那两根银针。 “还多亏了这两根银针,不然你免不得受大罪。” “也算是自救了。” 这两根银针便是剩下的那两支信物,她一直随身携带着,如今倒是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闻言,谢迟南歪头盯着她,眼含笑意:“那我还得谢谢曾经的自己,给我留了这么个机缘。” 说到这个话题,两人尴尬地移开了视线,直视着前方。 嗯,初见时便想将对方给杀了,真是……好机缘。 正走着,谢迟南突然说了句:“抱歉。” 沈烟归疑惑地瞥了他一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谢迟南轻咳了一声,解释道:“当初用刀抵你脖子,抱歉。” 听他这么说,沈烟归恍然大悟,笑道:“我讨回来了,你忘了?”说着眼神落在了他的右肩上。 感受到她的视线,谢迟南顿时脊背一僵。 小声嘟囔了句:“不一样。” 沈烟归没听清,侧头看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 见他不说,沈烟归没再追问,只觉得这人实在是莫名其妙。 虽然想法不对,但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不愧是中了“屠戮”之毒,果真是怪人。 沈烟归二人走到客栈时,已是丑时,同他们相伴的除了月亮外就是无边的寂静和黑暗。 沈烟归与谢迟南到了别便各自回了房间。 她站在床边脱下外衣便躺在床上,眼睛一动不动望着帷帐顶,难得有些失神。 身边之人? 亲近之人? 她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那个凶手一直在她身边,默默远观着这一切,藏的如此深,装得如此好。 难道面对着她,不会觉得良心难安吗? 也是,能对亲近之人狠下杀手的人,又怎会有良心这种东西。 想着想着,她便陷入了睡梦当中。 躺在床上的少女神色痛苦,眉头紧皱,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挤了出来。 她梦到了曾经父亲带着自己放风筝的场景。 她想要嘶吼,想要告诉父亲:“一定要谨防身边人。” 可是无论如何,她就是发不出声音,只能独自痛苦、折磨。 整整一晚,她都陷入梦魇当中。 翌日一早。 紫萝敲响沈烟归的房门,轻声道:“主子,起床吃早食了。” 她听着外头传来的声音,睁开是神的双眼,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 过了好一会儿才穿上外衣走了出去。 等她开门,紫萝见到她眼底的乌青,脸上挂着的笑突然就僵在原地,声音颤抖道:“主子,你不会一夜未眠吧?” 她着实担忧主子的身体。 沈烟归摇摇头,没什么精气神,不在意道:“做噩梦了。” “我没事。”似是怕她担心,又补充了句。 正说着话,旁边房间的谢迟南也走了出来,两人四目相对,没说什么,一起下了楼。 到楼下的时候,尚武已经点好早食了,几人坐在位子上就往嘴里塞。 特别是昨晚外出的两人像是饿坏了似的,猛猛进食。 将尚武和紫萝都看呆了。 这……也太奔放了一些。 * 沈烟归靠坐在桌边,听着谢迟南带回的消息,脸上的神色愈发僵硬。 到最后她深吸了口气,将手中的茶杯 扔在地上,顿时碎成了块块碎片。 而她的脸上尽是愠怒之色。 她不可置信,颤抖着声音确认:“被杀害了?” 谢迟南神色一顿,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烟归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双目通红。 她红着眼盯着谢迟南,问道:“现场可有线索。” 谢迟南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指,薄唇微抿,心虚得移开视线摇头道:“没有。” “禾年,你要是不肯说实话,我们之前的合作到此为止。” 沈烟归看他这样,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说谎。 谢迟南迎上她的视线,泄了气抬不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注视着街外的人声鼎沸,片刻后又回头看着她,眼中似有不忍。 “现场留有一张字条。” 他没有说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而是伸手从腰间掏出一张带血的字条,往后走了两步递给她,又走到窗边继续望着街外来来往往的人,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沈烟归接过纸条,握紧颤抖着的双手,直到平复下来才缓缓打开纸条,看清上头的内容后瞳孔微张,眼睛胀得通红。 她有些无力,伴随着无尽的哀恸和懊悔:“呵,我早该知道的。” “背后之人怎会放过他怎会容忍一个潜在的威胁苟活于世。” “是我害了他。” 云青明明什么都没说,可他却还是死了。 凭什么,她想问,到底凭什么。 加害者为什么能如此为所欲为,横行霸道。 太可怕了,她头一次觉得遍体生寒。 这样一个狠辣决绝的人,一直在她身边。 对着她笑,关心她,安慰她。 谢迟南回头看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眼中闪烁着一丝不忍。 这种痛苦,他也曾感受过。 寻常人怎可能接近他,并对他下毒,只能是他亲近之人。 他查遍身边所有人,发现是从小关心他,呵护他的嬷嬷做的。 可笑的是嬷嬷只是个幌子罢了,直到死也没说出背后之人是谁。 如果不是云青的死,他已经快要记不起当时那种噬心之痛了。 云青的死,是她将他推到了人前导致的。 背后之人感受到威胁,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她会比他痛上数百倍,没有人能接受无辜的人因自己而死。 像她这样的人更是如此。 正是如此,他一开始才不愿意说明真相。 他没有回头,仍旧望着窗外的一切。 因为他知道,像沈烟归这般高傲要强的人,是不愿将自己的软弱暴露在人前的。 沈烟归感觉全身都在发抖,手止不住的颤抖,心脏也泛起阵阵抽痛。 她颤抖着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脏跳动的节奏,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滑过脸侧最终滴在了木地板上。 一滴、两滴…… 她已经数不清了,她只知道她很难过,很自责。 她想,识得七情六欲也没什么好的,会带给她受不住的痛苦。 在这个十六岁的秋日,她终于感受到了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情绪——自责。 过了很久,久到谢迟南身体都快僵硬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少女喑哑的声音:“他……现在在哪?” 20.命中注定,皆是徒劳 谢迟南抿唇转身,正好与她幽深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只见她又蠕动着嘴唇,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他在哪?” “我找人将他带去了一处寺庙,找了庙中的僧人为他超度。” 大璟朝盛传,若横死之人未能得到超度,便找不到黄泉路,无法入轮回,只能生生世世做个孤魂野鬼。 她艰难得挤出一抹苦笑:“谢谢,你带我去送送他吧。” 沈烟归与谢迟南二人一人驾着匹马出了金陵城。 没有带紫罗和尚武。 云青的死给她敲响了警钟,若让她手底下的人接触到了隐藏的真相,或许也会失去生命。 她不敢赌。 亦不能赌。 谢迟南右手攥着缰绳,歪头望向旁边的人。 她板着一张脸,极为认真的望着前路,眼尾处还泛着丝丝红晕,有些可怜。 他想,她应当是极为懊悔的。 一处孤山脚下,谢迟南率先拉住缰绳停在原地,待马匹站定后便跳下了马。 他走到沈烟归旁边,朝她伸出右手:“下来,我扶着你。” 沈烟归将手放到他宽厚的手掌当中,热度刚传递过来,她的双脚便落在了泥地上。 许是昨晚下了雨,此时的泥地有些湿软,鞋底落在上头印出个浅浅的脚印。 此出当时没有什么人来,人烟罕至,地上不见多少脚印。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沈烟归面带疑惑地望着他。 谢迟南捏着剑柄的手一僵,手指微微松动,语气轻松道:“偶然得知。” 沈烟归点点头,没再说话,跟在他后面一步一脚印地上了山。 到了寺门口,沈烟归定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仰头瞧着匾额上的几个大字。 崇度寺。 她深吸了口气,才迈开腿继续往前走,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先是往左拐,经过一片连廊,之后又往右拐,通过一处幽径,最后到了一处佛堂。 不大不小,里头正坐着个僧人,嘴里正念着些什么。 谢迟南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抱拳朝着里头的人道:“和颂大师,我们二人想要送送他。” 和颂大师睁开眼,一双清明的眸子似是看透了两人,好半晌后才吐出醇厚的声音:“两位施主进来,坐在那两个蒲团上,心中默念想要告诉他的话。” “不要让他有遗憾。” 他言尽于此,其他的就只能看这二人了。 沈烟归与旁边的谢迟南对视一眼,拎起裙摆跨过门槛往里走去,走到蒲团前掀开裙摆直直跪了下去。 脊背挺直,面容坚毅。 和颂大师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谢迟南在她旁边坐了下去,紧闭双眼双手合十,心里默念着对他的祝福。 大约两个时辰后,和颂大师从蒲团上站起来,对着他们道:“两位施主,超度之礼已成,你们二人可以起身了。” 谢迟南睁开双眼,入目的便是脸色苍白的沈烟归。 他迅速起身,走过去抓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道:“你没事吧?” 沈烟归摇摇头:“没事,就是腿麻。” 说着,就就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借着力站起身来。 她腿上无力,酸麻不已,完全站不稳,最后只能将半个身子靠在旁边这人身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大师:“抱歉大师,我腿有一点麻。” 和颂大师摇摇头,视线在二人只见盘桓了许久。 叹了口气道:“女施主,这位施主的死。”说着指了指躺在木席上的云青。 “与你并无必然的联系。” “他本就是必死之人。” 沈烟归望着他,满脸不解,却又自嘲,看来连大师都安慰她。 和颂大师看出她心中所想,意有所指道:“万事皆有因果,有你这个因,才有他这个果。” “大师,我不理解。” 他朝她露出一个笑,温和又有力量。 “施主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记得就好。” “你现在脚下所走道路,是你的必经之路,一切都是天注定。” “你我皆无法更改。” 谢迟南扶着沈烟归走在小径上,不一会儿便到了一处池塘边,上头还飘着几株莲花。 看到莲花,沈烟归先是开心,随后有些疑惑:“为何这种时节还会有莲花?” 谢迟南望着池中莲花,又回头看向她:“莲花乃佛门圣物,一年四时都会在塘中盛开。” “你觉得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他在说一个观点——命中注定。” “你父亲的死是命中注定。” “云青的死也是命中注定。” “日后能否查出真相也是命中注定。” 沈烟归靠坐在亭子边,侧身继续望着塘中的几株莲花。 “他是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对吧?” 父亲会死,是想让她痛苦,日日活在悔恨当中。 云青会死,是老天不想让她得到线索,寻得真相,想让她放弃,让她陷入绝望。 真实可笑,什么老天?她不信。 谢迟南坐在她旁边,与她对视,眼中似是有火焰在燃烧,热烈又诚挚。 “我不信命,你信吗?” 她说:“不信。” 她为何要信命? 刚出生时,便有能人异士说:沈家大姑娘活不久,顶多七八岁时便会香消玉殒。 可她不还是活到了二八年华? “我亦不信。”谢迟南说。 “你是否愿意同我一起,破了这所谓的命中注定?” 谢迟南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问她这个问题。 或许是同类的惺惺相惜。 又或者是心中那丝隐秘的情谊。 他又想到了她送给自己的那一身赤衣。 漂亮又热烈,纵使如今的他也移不开眼,他好像有那么一刻,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沈烟归移开视线,望着塘中的锦鲤窜梭在莲叶当中。 她轻笑出声:“当初不是说好了合作?” “你要先反悔?” 说着,她便掏出两根银针,针尖对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的,我手段狠辣,从不心软。” “若你敢背信弃义单方面撕毁合作,我不会放过你。” 她这恶狠狠的话落在谢迟南耳中,很奇妙。 他应当生气的。 可不知为何,他竟有那么一丝高兴。 他想,他终究还是疯了。 “我说过我虽不是君子,但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沈烟归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这话听了无数遍了。 但此刻她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他视作了真正的合作伙伴。 与她平等的独立人格。 他燃烧生命不顾礼义也要与她合作。 她蔑视风险不计前嫌答应与他相伴。 他们都知道,对方是疯子。 一个是天生的疯子。 一个是后天的疯子。 两人又回到了佛堂找到了方才那位和颂大师。 沈烟归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开口问道:“大师,我可否将他带走。” 大师闻言,怔愣了片刻,叹了口气道:“施主,您不该如此固执。” 沈烟归故作无奈道:“您知道的,他是我父亲的挚友。” “我想我父亲应该还想再见见他。” “也罢。” 不久前还鲜活的云青,变成了一句了无生机的尸体,到现在他又变成一罐骨灰,盛放在陶瓷罐中。 大师将罐子递给谢迟南,他没接,而是扭头看向沈烟归。 沈烟归坚定地看向大师:“大师,您给我吧。” 大师先是有些担忧,随即是释然。 也对,见惯了生死之人又怎会畏惧生死,既不畏惧,那自然不会害怕死人。 是他狭隘了。 沈烟归将罐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顺着来时的路下了山。 谢迟南见他走的有些吃力,主动提议:“要不我来抱?” 她没答应,摇头道:“我要亲自带他回京都,去见见父亲,唯有如此,我才能向我父亲交代。” 见她坚持,他不再说什么,只是保持着靠前一步的距离,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生怕她脚一软歪倒在了地上。 二人再回到金陵城,已是黄昏时,此时太阳西下,红霞漫天,整个金陵城都笼罩在暖光当中。 紫萝见沈烟归逆着光朝着她走来,脸上那丝愁绪终于不见,她这一点真是担心极了,生怕主子出什么意外。 她急忙迎上去,见她手里抱着个罐子止住了脚步。 “主子,这是?” 沈烟归抬头望向她:“这是……云青。” 紫萝有些疑惑,云青不是人吗,为什么会在罐子里。 “他死了。” 沈烟归说这话时,很平静,平静到好像之前难过的人不是她。 她没有告诉紫萝和尚武自己出门是为了何时。 也是这样,紫萝才会如此惊讶。 紫萝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抹笑:“主子,您将他给我吧,我能照顾好您也能照顾好他的。” 她跟了沈烟归这么多年,怎可能不知她的秉性,自是知道如今的她必定很自责。 出乎意料的,沈烟归拒绝了。 “紫萝,我要亲自带他去见父亲。” 几人是在楼下吃的晚食,四人分别坐在方桌的一边。 沈烟归旁边是紫萝和尚武,对面是谢迟南。 谢迟南吃完饭后,拿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朝着对面的沈烟归问道:“接下来咱们是回京还是?” 沈烟归思忖片刻,摇头:“不回京都。” “我们去……” 21.心脏剧烈跳动 “去姑苏。” 紫萝手指微动,将手中的筷子放下,侧头看向正低着头吃饭沈烟归。 问道:“主子,您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 她想得很简单,他们一行人前不久才去过姑苏,这时候又去,只可能是有新发现。 思及此,她有些激动,若当真有了新发现,于他们而言确是好事。但终究还有个外人在,她的面上丝毫不显。 沈烟归侧眸与她直视,摇头道:“未曾。” “如今既来了金陵,与姑苏距离并不算远,我便想着顺道去拜访母亲。” 紫萝和尚武听到这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而问出这个问题的谢迟南确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但也没再说什么。 吃过饭后,四人一起坐在房间当中,沈烟归依旧坐在主位。 她看了几人一眼,才道:“此去姑苏,你们都不必跟着我,我一人去便可。” 话音刚落,紫萝和尚武就异口同声道:“不可!” 沈烟归轻轻晃动着手里的茶杯,视线落在二人身上。 她自知二人是关心她,怕她独行遇到危险。 但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一是怕此行当中,他们二人再因她踏入险境。 二是她独自骑马前去姑苏,路上耽误的时间会减半,效率会更高些。 在神医谷那几年,时常跟着褚老头出去游山玩水,那时候哪有什么布置得富丽堂皇的马车,还不是只能靠一人一马行路的。 这些对她而言都不算什么,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当下的她都有些依赖这些身外之物了,是时候给自己回回神了。 “这件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别忘了谁才是主子。等明日一早你们便启程回京,若让我知道你们违抗命令,我的身边自然是不会留下不听话的人。” “你们知道的,我一向说到做到从不心软。” 这话一出,紫萝和尚武二人便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情绪低迷的应一句:“是,主子。” 等二人出了房间,沈烟归靠在椅子上扬起下巴望着坐在对面的人。 “还不出去?” “我的房间比你的房间更有魅力?” 谢迟南右手提起盛了半杯茶水的茶杯在空中虚敬了她一下,然后仰头喝下。 “也不带我?” 沈烟归眯着眼睛望着他,嘴角勾出一抹肆意的笑:“不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还没护着我完好无损地回到京都呢!” “行——吧。” 他故意拉长声音,细听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 “现在能出去了吗?我要睡觉了。” 谢迟南依旧稳若泰山地坐在原地,俨然是没有任何要离开的动作。 沈烟归看他这样,脸上的笑一僵,从椅子上起身,朝他走去,居高临下看着他:“还不走,难道是想和我共眠?” 谢迟南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调侃的笑,故意将脖子伸长,脸往上靠去,与她的距离更近了些。 反问道:“如果我说是呢?” 他就这样笑意盈盈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丝毫没有挑逗人的心虚感,反而是悠然自得。 全身上下浮现出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就好似是鲜衣怒马少年郎在故意挑逗着他那害羞的意中人。 “嗯……” 他突然惊呼一声,本来挺直的脖子收了回去,伸出手捂着自己的右肩处,一脸错愕地看向她。 似是在问: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沈烟归右手指尖之间夹着一根银针,针尖处还泛着一丝红,在烛光之下格外晃眼。 她不知是何时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了银针,也不知是怎样瞒过面前的人直直扎在了他的身上。 看出了他的内心所想,沈烟归发出一道愉悦的笑声,将针塞回荷包当中,弯下腰低头直视着他。 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就在谢迟南有些心猿意马想要错开自己的脸时。 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胸口处,他顿觉浑身僵硬,瞪大双眼看着她。 “砰砰砰……”他感觉到了自己心脏的快速跳动,寂静的房中除了彼此的呼吸声,便是这心跳声。 下一刻,他便听见她说:“禾年,你可知面对未知的事物时最切忌一心二用和情敌。” “你在我面前完全卸下防备,究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还是看轻了我,认为我一介女流掀不起风浪?” 说完,她眉头微蹙,将手从他胸口处移开,才又道:“心跳如此快,莫不是还有什么隐疾?” 当初与褚老头外出义诊时,曾遇到过天生心脏有缺陷之人,平日里与常人无异,一旦处于险境当中或受到刺激,便会心跳加速,直至骤停,是极为凶险的隐疾。 谢迟南刚开始还有些紧张,这时倒是松了口气,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依旧是挂着恶劣的笑直视她。 “沈烟归,你能随意的伤害我。”说着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接着又道:“是因为我信任你。” “咱们好说歹说也相处这么久,经历那么多,我救过你你救过我,说一声生死相伴也不为过,难道说你我之间还担不得一个信任?” “我从未看轻你,也从未看轻过任何女子,前朝曾有龙虎女将奋勇杀敌,也有女子入朝为官拜相封侯。” “我又如何能看轻女子呢?” “你不能因为你对我有偏见就如此妄自揣度于我。” 沈烟归蠕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但他没有给她机会,又继续说道:“我自是没有隐疾,心跳加速只不过是紧张罢了。” 他一口气说出一大堆话,说完后就继续盯着她看,想看她怎么回答。 他本以为她再怎么着也会随意应和几句或者反驳几句,再不济也得问问他为何紧张。 结果,他只听到她语气平淡的说了句:“哦。” 然后就挣开了他的手。 哦? 谢迟南无语,谢迟南生气,谢迟南败下阵来,谢迟南想笑。 他就这样转换着自己的情绪,最后汇聚成一声极轻又极为无语的笑。 “我……你真是……” 谢迟南一时有些语塞,看着她半晌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p>最后只留下句“明日我与你一起去姑苏”,便起身气匆匆离开了房间,连带着关门时也没轻没重,震的门震天响。 沈烟归一脸疑惑地望着这人,搞不懂他到底想要怎样。 她不是都对他的话表示认可并且接受了他的解释了么,怎么还一副谁欠他几百两的模样。 她坐在床上思索了半晌,最后得出这人应该是受毒性的控制情绪不稳定这个结论。 并开始回想有没有哪套针法对稳定情绪有奇效的。 想着若之后还发生这种事直接给他扎一针得了。 而隔壁房间的谢迟南正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那一身红衣,眼里似是有情绪在流转。 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他脊背僵硬,他才将衣服放在床里边,自己脱下外衣躺在外侧,睁着眼睛望着帷幔顶,心中思绪万千。 他不由自主的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发出一声轻笑,果真跳的很快。 或许他真的有病吧! 翌日,太阳刚从东方升起,只有点点辉光照射在大地上。 沈烟归和谢迟南一同站在客栈外头,手里各自牵着一匹马,另一边站着紫萝和尚武。 紫萝一脸不舍地看着沈烟归,虽然担忧但还是竭力掩饰自己,艰难扯出一抹笑,显得轻快一些:“主子定要注意安全,我在京都等您。” 沈烟归点头轻笑道:“我自然会平安归京,你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又看向尚武:“你也是,注意安全,保护好紫萝。” 尚武站直身体,一脸严肃地答道:“是!” 道完别,沈烟归便跨上马背,手里捏着缰绳。 见她上马后,谢迟南也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上了马。 在二人正要出发时,紫萝叫出了谢迟南。 “禾年,你定要护好主子。”语气中没了一开始的针锋相对,而是几近于恳求。 谢迟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不用你说,我自会护着她。” 二人策马飞驰,不一会儿便出了城门,而经过的地方只留下了点点灰尘,落在半空中以及身后人的心中。 沈烟归望着前头重峦叠嶂的山,又侧头看向与自己齐平的人,眼里有一丝惊艳。 “你穿红衣的确好看。” 她并未说假话,第一次见时,在那个雨夜混战当中,当时的他凌厉决绝,下手干脆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她便觉得这样的人应当穿上一身红衣,才能配得上他的果决和狠辣。 她这话落在谢迟南耳中,让他耳朵有些发烫,如此直白的夸赞还是他头一次听见。 他难得有些羞稔,轻咳了两声才吐出句:“你若喜欢我日后日日都穿。” 这话在他看来是再直白不过,奈何沈烟归不解风情。 她说:“你穿不穿干我何事。” 说着还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看神经病一样。 “我要是说你不穿衣服好看,你便不穿了?” 谢迟南:…… 他眼睛与她直视,勾起嘴角带着点点笑意:“如果我说是呢?” 22.天生欠揍,生来欠骂 “那你可真是不知廉耻……” 沈烟归笑嘻嘻望着他,又道:“你可别被人当成疯子送去拘狂院。” 大璟开朝皇帝建朝后便成立了三大院。 一是济慈院,安顿幼失双亲者。 二是拘狂院,安顿痴癫成性者。 三是安宁院,安顿鳏寡孤独者。 谢迟南自是知道拘狂院是什么,一时有些语塞,干脆扭过头不再理她。 一黑一白两匹马,就这样并排飞驰在小道上,先是窜过官道,再进入小道,而马背上的两人就这样一路相伴,度过了整个日间。 夜幕降临,天色已晚,一轮弯月挂上枝头,漫天满星熠熠生辉。 弯月散射出的光照在林间小道上,照在林中行路的人身上。 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溪,不算窄,水流温吞,月光映射下泛起点点星光。 两人对视一眼,便往溪边去,最后将马停在了树林边缘,再往前去便是铺满鹅卵石的河滩。 沈烟归翻身下马,稳稳落在地面上,将缰绳栓在一旁粗壮的树干上。 她伸手摸了摸马首,才转身朝着溪边走去。 见她这般动作,谢迟南也紧随其后,落后她大约半步的距离一起朝着溪边去。 沈烟归蹲在溪边,捧起一滩溪水,径直扑在自己的脸上,随后又用掌心轻轻揉搓,不一会儿整张脸便均匀沾满了水,鬓间的碎发变成一缕一缕地耷拉在额间。 谢迟南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望着她,险些晃了神,所幸尚存理智,在她洗完脸前反应了过来,也开始捧起溪水开始洗脸。 回到林间,二人一起靠在同一棵树上。 谢迟南侧眸望着她,问道:“你为何突然决定要去姑苏。” 自打离京那一日起,他便清楚这人来金陵也只是来金陵,并未有其余的心思。 她朝他望了过去,脸上还遗留着方才的水渍。 “云青所说的我身边之人,我想我母亲当时算其中之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母亲有什么事瞒着她,亦或者说所有人都在瞒着她。 时常独自伤神的母亲,一位胜过枕边之人的挚友,一切的一切,都不太对劲。 谢迟南闻言,略微点头。 他轻搓了下藏在衣袖下的手指,状若无意道:“你可有怀疑之人?” “没有。”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倒是盲目相信。” 这话说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他想,他不应当在此时说出这话的。 好在沈烟归并不计较,未对此提出不满。 “盲目吗?”沈烟归一脸疑惑的看向他,眼里似有星河流转,“我并不这么认为。”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自己的眼角,继续道:“我相信我的眼睛。” 顿了一会,她又道:“我也相信我的心。” 沈烟归收回视线,望向不远处潺潺流动的溪水,叹了口气。 可是云青告诉她,她身边有那么一个人,可以骗过她的眼睛,也可以骗过她的心。 说实话,她当时生气的,可不知为何,她最先升起的情绪竟是难过。 难过什么呢? 或许是难过对她好的人别有用心。 或许是难过她所认为的好人却是杀父仇人。 又或许是在难过自己的无知和无能,竟眼睁睁让杀父仇人如此自在的活过八载。 “所以你是不愿相信云青?” 言下之意便是在问,你难不成想要放弃查找到背后之人。 谢迟南不知自己此时是何种情绪,一边是对她的疯狂心动,一边是对她的隐隐失望,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混沌。 他想,此刻的他心中的大山似是有些坍塌之势。 “禾年,我的意思是我不会随意怀疑任何人。”她说。 “我只会一点一点挖开真相,找到那个背后之人,将他饮血啖肉。” “你为何会愚蠢到以为我会放过那人?” 正说着话,沈烟归便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倒是我忘了,你也是个疯子。” 被他这样的疯子拿刀抵着脖子,也绝不低头。 待形势反转后便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照着给了他一刀。 想着他便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彼此彼此。”她并未反驳,相反的,她恰觉得说她疯子是对她的褒奖。 褚老头常说,神魔就在一念之间,疯子与天才亦是。 他常觉她是个灵珠,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性子虽野但内心纯善。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确是个疯子。 谢迟南没忍住,用恰好够她听到的声音说了句:“疯子与疯子,倒是绝配。” 沈烟归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倒会给你自己脸上贴金。” “我说真的。”谢迟南认真道。 “我也在说真的。” 若还看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沈烟归觉得自己可以立马跳进河里淹死重活一世了。 他如今这副不值钱的模样跟谢秉澍一模一样。 她不禁有些疑惑,自己到底是哪里入了他的眼。 难道说是天生欠揍? 还是天生爱被辱骂? 她记得自己可没给过这人几分好颜色。 这就想开染坊了? 左思右想,她最终得出个结论,是她话语还不够锋利,说出的话还不够打击他作为男子的自尊。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嘲讽道:“你一个将死之人,拖着一副残败之躯,如何认为你能与我相配?” 说完,她想,这句话应当够让他自卑了吧。 可谁曾想,这人却是伸手将她揽了过去,她的头重重靠在了他肩上。 谢迟南将头凑到她耳边,缓缓吐出一句:“若你觉得我不配,可以将我当做一个消遣的玩意儿。” 沈烟归从他怀里挣扎开,将他往旁边一推,坐回了方才的位置。 她觉得自己有些头皮发麻,这人真是…… 难以形容的变态。 但她是谁,自然不能露怯。 于是她说:“等你死后,我也能将你的骨头大卸无数块,等无聊时便盘着消遣?” “自然。” 听到这回答,她已是无话可说。 比疯,她的确还是略逊一筹。 她不再搭理他,而是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谢迟南见她闭上眼,嘴角勾出一抹笑,极度的愉悦充斥着他。 不喜欢他又如何,能将他的骨头日日带在身上,那也是他赢。 由此他又想到了那两根银针,果然还是得与她有所羁绊,有羁绊之物都会被她随身携带。 他又想到了那一纸婚约,总归他与她二人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着想着,他也陷入了美梦当中,嘴角一直挂着一抹浅笑。 再醒来,是被沈烟归扇醒的。 他伸手揉搓自己泛疼的右脸,抬眸望着蹲在面前的人。 只见她红唇微张:“睡觉睡得流口水,你可真出息。” “走了,该上路了。” 这话说的。 谢迟南有些无奈。 好像是刚吃完断头饭似的。 之后的路途二人未做过多的停留,一日后便到了姑苏。 姑苏城门口,沈烟归牵着马匹,扭头看向他,问道:“你有何安排?是与我一同去虞府,还是另行安排。” 她还没霸道到不许人有私人空间。 对于京都人来讲,姑苏其实是很新奇的,若他想去转转那便去。 谢迟南挑眉:“不是要我护着你?” 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回我母亲家还需要你护什么?” 就算那个背后之人真是她母亲,也不会现在对她下手。 只见旁边这人极为固执,坚定道:“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 仿佛她要去的是什么豺狼虎豹窝。 …… 虞府门口的张管家见到来人,有些不可置信地伸手揉搓着眼睛,待确认来人便高兴地迎了上去。 “小小姐,您怎么不让府里人去接你。”张管家牵过她手中的,视线落在她后方,“您独自前来的?这也太危险了,该早日来信让我们去接您的!” 张管家的语气中尽是熟稔和高兴。 沈烟归有些好笑,示意他往旁边看。 张管家这才看到了旁边的男子。 身姿挺拔,着一身红衣却不显风流,虽脸上挂着个面具,但不难看出是个俊美之人。 “这是我新雇的护卫,武艺极佳,便是他一路护送我来的姑苏,你不必担心我。” “母亲可在府上?” 张管家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但依旧恭敬道:“小姐在院里刺绣呢,是否要我带您过去?” 沈烟归摇头:“母亲可是在忆书院?我自己过去便是。” 见张管家点头,她便带着谢迟南一起进了大门,沿着左边的廊道往后院去。 到了忆书院门口,沈烟归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谢迟南:“你就在这里等我。” 谢迟南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人家要去见母亲,不带他也没什么不对。 就是感觉心里怎么不得劲呢。 沈烟归才不管身后这人如何想,说完便跨进院子里往里头去。 葫芦架下面,有一名约莫三十五六的女子着一身素衣,正捻着一根极细的针快速穿梭,不一会儿一幅图案便成型。 “母亲。”沈烟归走到她身边,朝她行了一礼。 女子只抬起头瞥了她一眼,便又将视线落在了绣架上。 沈烟归退后一步,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安静地坐在一旁。 过了半个时辰,女子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针,扭头几乎无表情的看着她。 “你怎么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