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偷渡港岛嫁古惑仔当大嫂》 第740章 收工 秀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刚拐过楼梯拐角,就看到蔡强。 蔡强藏在楼门口对面的阴影里,看到秀妹的身影,立马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林老板,后巷有动静,李铁那边好像得手了。” 秀妹的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半截,她快步走出楼门,站到街边阴影里,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深夜的福华街已经有人在开窗探头了。四楼那扇碎掉的玻璃门敞着,窗帘被夜风吹得往外飘,动静不小。左边那栋楼三楼有扇窗户亮了一下灯,又灭了。隔了几秒,对面楼二楼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窗户被关上了。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声音很轻,像是隔了几条街,正在往这个方向靠近。 “来了。”蔡强回头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听声音快到了。” 秀妹没有回答,目光一直盯着巷口方向。 几秒后,李铁先从巷口出来了,他快步走在前面,手里握着枪。后面跟着三个弟兄,再后面,陈铁柱扛着一个人从巷口走出来。 滨田被他扛在肩上,像一袋沉甸甸的货物,手脚垂着,脑袋朝下,整个人已经没了动静。陈铁柱步子很稳,肩上扛着一个人,走起来跟没事人一样,只是肋侧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半边的衣摆。 秀妹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心里那剩下半截弦也松了。她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活的?” “活的。”陈铁柱说。 话音刚落阿威扛着织田也出来了。刘铮跟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织田背上帮忙稳住。赵四跟在最后面。 一群人快速上车,车子刚启动,警笛声已经从主街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 两辆车没有加速,车速维持在一个正常节奏,像是普通夜归车,从巷里穿出,汇入另一条街的车流里。 等车子开了能有十分钟,刘铮确认后面没有人跟着,车里所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赵四靠在副驾椅背上,后脑勺低着头枕,“扑街,点子有点扎手啊。” 后座,秀妹看了看陈铁柱,“大师兄,伤怎样?” “没事,皮外伤。” 秀妹没再多问,拿出车上事先放好的止血药让他自己先敷上,处理一下。今天晚上算是顺利完成任务,大家都没有重伤,算是超额完成了。那个滨田确实是高手,要不是有大师兄在,只靠以前的人手,肯定不死也有重伤的。 面包车没有直接开进自己码头,托马斯安排的几个警察还在码头,他们可不敢这样大喇喇的回去。 两辆面包车停到旧码头对面原先海盈的那栋办公小楼门口。几人从车上下来。此时小楼里听到动静的阿华已经悄悄卸下一块门板,看到秀妹他们眼睛一亮。 “阿姐。” “回来了。”秀妹下车,回头冲后面的人招手,“快进来。” 一群人鱼贯而入,阿华立马把门板又合上。 “阿姐,按你说的,船已经停在码头了。” “好。”秀妹转头看了一眼陈铁柱,“大师兄,你先让阿华上一下药。” 阿华已经翻出药箱了。陈铁柱把滨田放在地上,坐到椅子上,撩起衣服下摆。肋侧那道口子不算深,在车上的时候就已经简单敷过药了,血已经止住了。 阿华蹲下来,把纱布解开,用酒精棉给他重新擦伤口,陈铁柱的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坐着,跟没事人一样。 秀妹看向李铁和蔡强,“李铁、阿威,你们两个跟我去大浪西湾。四哥你们几个今晚就在这边凑合一晚,楼上床铺都有,被子在柜子里。” 赵四吊儿郎当的点了点头,开始打量起这个小办公室。 当初搬去新码头新办公室,这里面的桌椅床铺都没搬。还留着,只是电话挪走了而已。 秀妹又看向陈铁柱,“大师兄,你今晚也在这边休息吧,省得回去吵醒阿竹。” 陈铁柱摇了摇头,“我回去,不然阿竹一晚上睡不着。我出门前跟她说了大概几点回,久了她会担心。” 秀妹没再劝,点了点头,“行,让蔡强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就几步路,我自己走。” 凌晨四点,船停在大浪西湾码头。阿威一个人扛着织田,刘铮和李铁一起抬着滨田。秀妹走在最前面,往棚屋方向走去。 走到棚屋前,秀妹说了句,“阿哥,分开审。” 刘铮点了下头,跟李铁把滨田抬到另外一间房。 秀妹站在棚屋门口,没急着进去,先看了一眼手表。从出发到现在回来到大浪西湾,花了整整五个钟头。真正打斗才五分钟不到,时间全部花在来回的路上。 “阿哥,你先审织田,滨田是家臣,嘴肯定硬,留到最后。” 刘铮点了下头,推门进了左边棚屋。 秀妹现在有意识在培养刘铮,让他也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决策者。以后海盈越来越大,他们不可能永远两个人都时刻在一起,总有没在一起的时候。 棚屋里只有一盏提灯,挂在木柱上,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织田被扔在地上的时候还是晕的,阿威那一下手刀砍得不轻,他侧躺着,手脚绑着胶纸,脸上带着血痕。 刘铮蹲下来,把他翻过来,脸朝上。然后拎起墙角那桶海水,兜头浇下去。 海水混着血腥味泼了织田一脸,他猛地呛了一口,整个人抽搐了一下,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刘铮的鞋底,然后视线慢慢往上移,看到刘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的意识回笼得很快,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发现手脚被绑着,就不再动了。 “醒了。”刘铮说了一句,拉了一把当初他们自己坐的木头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织田盯着他,没有说话。 刘铮也没有废话,“你那个带队的大哥,滨田,已经被我们拿下了,就在隔壁。” 织田的眼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开口。 第741章 审讯织田、滨田 刘铮看着他,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左手,就是中枪的那只手臂。织田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额头上青筋鼓起来,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刘铮没有去碰他肩膀的枪伤,而是握着他的小臂,慢慢加力。海水泡过的伤口被挤压,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这纱布是他们在路上给包扎的,不包扎担心他流血过多死掉。 织田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开始泛白,但他就是死也不肯吭声。 “你现在感觉怎样?是不是很疼?你知道日本人的骨头其实比中国人的脆,更容易断,更容易碎。你想不想试试?” 刘铮说完这句话,手指在他枪伤周围按了两下,找准位置,猛地往里一抠。 织田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喉咙里忍不住溢出一声含混的闷声,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脸从发白变成发灰,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刘铮松开手,直起身,“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熬,要不玩玩?” 织田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的汗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满是海水的泥地上。他盯着刘铮,眼神里全是怒火,“你就会这种下三滥手段.....” “那你们日本人呢?拐小孩养大了当狗,你们又算什么?”刘铮的语气没有起伏。 织田不说了。 刘铮看了他几秒,又蹲下来,右手按在他枪伤的位置,拇指按进伤口边缘。织田的身体猛地一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咯响。 刘铮用指头往伤口里面按压,碰到骨头,再慢慢往上撬。织田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像要喘不上气。 “八嘎,你、底、要、问、什、么?”织田咬着牙,从喉咙里一字一句蹦了出来。 刘铮松开手,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我没说吗?” 织田已经痛得翻白眼了,整个人瘫软在泥地上,就想就这样死过去。 刘铮一点也不在意他的白眼,“把你知道的都说说,包括你是从哪里来的。” 织田说得断断续续,把自己是从槟城训练营里的教官,佐藤健让自己来的,加上他自己二十个人,都是岛上的好手,来杀他跟秀妹都说得很清楚。 刘铮静静听着没插嘴,等织田说完了,他才开口。 “告诉你个消息槟城那个训练营昨晚被槟城警方端了。” 织田一听这消息反应很激烈,“不可能,岛上那么多人,而且有江口在......”他没说完就戛然而止,然后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刘铮,“你说的是真的?” 刘铮点了下头,“骗你这个马上要死的人有什么意义。” 织田整个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动不动。“我知道的都说了,我只是个普通教官,只知道这么多。” “别着急,佐藤正雄安排了几个人来杀我跟秀妹?” 织田垂下眼皮,“不知道,我没资格联系家主。滨田先生应该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好好回答,回答好了给你一个痛快。” 织田没有反应。 刘铮不管他自顾自说,“还有没有其他的岛或者其他的训练营吗?” 小胖跟阿弟说的小孩人数跟棠佬对不上和佐藤健说的数目对不上。所以秀妹说过可能有小孩或者说是训练的教官带着小孩跑了。所以他才会这样问。 织田摇头。 刘铮又蹲下来,手又要往下按。 织田额头青筋跳了跳,着急喊,“真的没有其训练营,不过有一个备用岛,当初江口跟我找的,担心那个岛有一天被渔民上岸发现点什么,找了个备用岛。” “在哪?” “不知道名字.....但是靠近泰国。” 秀妹一直靠在门边,听他这样说,立马问,“你说的是兰卡威群岛?还是普吉那边?” 织田的瞳孔微微一缩,像是没料到她竟然知道那边的地理。就那么一瞬间。刘铮捕捉到了他的反应,他把手指插进去往外一抽,带出一股暗红色的血。 “兰卡威那边。”刘铮语气笃定。 织田没有说话,但那一下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刘铮站起身,拿了块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转身走出棚屋。 他看着秀妹,“你还有要问的吗?” 秀妹摇头,“阿哥你问的很好,这些够了,可以给他个痛快了。” 刘铮:“嗯。滨田你去审。” “行。” 秀妹推开右边那间棚屋的门。滨田靠在墙根里,跟织田一样侧躺着,手脚绑着胶纸,不同的是他已经醒了,眼珠正朝门口的方向转。 秀妹走进去,把墙角那盏手提灯调亮了一些,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平视着他。 “滨田正一?”秀妹的语气带着询问。 滨田看着她,没有回答。 秀妹自顾自往下说,“佐藤健死了,棠佬也死了,林经理昨天晚上被警察抓了,还有那个训练营被槟城警方端了,救出了二十几个孩子。” 滨田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 “不信?没事,一会我可以让你亲眼看看佐藤健的尸体,现在还泡在海里,但捞上来应该还认得出来。” 滨田看着她,目光沉得像潭死水,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你杀了我,佐藤家不会放过你。” “你跟我说这话没用。我要是怕佐藤家,就不会动佐藤健,更何况你比佐藤健的命还值钱?” 滨田盯着秀妹,目光沉得像结了冰,他没有再重复刚才那句话。他知道这个女人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他现在落到她手里,活命肯定不用想了。 秀妹:“佐藤健死了,训练营没了,你留着那些秘密想带去给谁听?你替佐藤家族卖了几十年的命,到头来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要杀就杀,不要那么多废话,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用刑对我没用。”滨田说完这句干脆闭上眼睛,他的态度很明确不会说任何一句话。 秀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低头看了滨田一眼,那张脸闭着眼,态度很从容,明显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行,如你所愿。” 她说完,从腰后拔出匕首,一刀送进他心口。 动作很快,不拖泥带水。 滨田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眼睛睁开,看了秀妹一眼,然后又慢慢合上了。嘴角那根紧绷的线松了下来,像是终于不用再扛着了。 秀妹把匕首在他衣服上擦了擦,收回去,转身推开门。 凌晨的风从门外灌进来,吹散了棚屋里的血腥味。 刘铮站在沙滩上,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么快?” “死了,嘴巴硬,撬不开。” 刘铮没多问,也没多说什么。他朝码头边上的李铁和阿威招了一下手,“过来,抬人。” 第742章 编织情报网 天亮透了,秀妹从大浪西湾回来之后没去睡,而是去食堂吃了个饭,洗了把脸就上了办公楼三楼。 她先拿起电话,拨了钟兆昌那边的号码。 “昌少,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秀妹没有绕弯子,把昨晚拿下滨田的事简单说了一下,还有佐藤正雄会再派人来的判断说了一遍。 “他一定会再派人来,而且会比织田那批更狠,我不想再打第三次了,海盈撑不住。” 钟兆昌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在日本踏上香港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们在哪。然后借警察的手去收拾他们。但这件事需要钱,而且不是小数目。” “多少?” “我还没具体算,但我准备给四哥一百万,让他把情报网铺开,他是这方面的人才,我想建立一个属于我们的情报网。” 电话那头没有犹豫,“钱不是问题,不用省。你把这件事办成了,比什么都值,如果海盈账上没钱,你跟老郑说,让他那边先垫上。” “海盈账上够,你是大股东,要跟你说一声,毕竟这么大一笔。编织这么大的一个情报网,后续用钱的地方肯定不会少。” “嗯,你大胆放手去做。佐藤正雄不是布洛克,布洛克是孤狼,他的家族凋零,现在布洛克死了,他家族的那些旁支借着他的名头虽然也是有点用,但是人走茶凉,威力毕竟有限。佐藤正雄不一样,奎叔查到了一些资料,佐藤家族现在在日本正是鼎盛时期,在商界政界的位置都不低。所以这一仗,不止要把人挡住,要让他觉得疼,疼到不敢再伸手。不然他会跟烦人的苍蝇一样时不时就过来恶心人。” “我知道。” 挂了电话,秀妹打了内线,让阿华通知几个队长,九点上来开会。 八点五十,人陆续到了。 今天连花哥也从医院回来了,他待不住,觉得差不多了就回来,今天早上就来码头溜达,刚好也一起来开会。 赵四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走路带风。他在长桌末端坐下,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翘起二郎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一大早开会,小师妹你这是要搞大事啊。” 秀妹没有接他这话,等所有人坐定,她把昨晚拿下滨田的事简单说了两句,然后话锋一转。 “佐藤正雄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不可能一直守着码头等他们上门。杀了一批,再来一批,海盈的弟兄不是这么填的,我换了个思路。” 她看向赵四。 赵四本来正端着茶杯准备喝,被她这一眼看得手顿了一下,“嗯?” “四哥,你昨天找滨田的方法,我想放大。我想建立一个属于海盈自己的情报网,我要佐藤正雄的人踏上香港的那一刻,我们就知道。” 赵四放下茶杯,没有说话。 秀妹看着他,“香港所有能进来的地方,机场、码头、陆路口岸、野滩,全部都要有人盯。这件事你来做,你去找人,去铺线。我给你一百万港纸的启动资金,不够再加,能多快铺好,就多快。” 会议室里安静了。 赵四靠在椅背上,盯着秀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坐直了身体,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茶杯推到一边。 “一百万?” “对。” 赵四龇了一下牙,吸了口气,像是被这个数字噎了一下。然后他缓缓点头,“开业,但小师妹,我要跟你说清楚,钱多有钱多的铺法,钱少有钱少的铺法。一百万,我可以把香港的线人铺一圈,但这种事不是今天花钱今天就能用的。你最快也要给我一周,七天,只要佐藤正雄的人从任何一口岸进来,我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三天?” “三天是保守的。如果走的是正规通道,一天就能知道。如果走野路子,要花点时间。”赵四咧嘴笑了一下,“这一百万砸下去,那些线人的眼睛会比狗还尖。” 秀妹没有任何犹豫,“钱今天下午到你手上。不够的时候跟我说,我再给你。这件事不用省。” 赵四看着她,收敛了笑容,第一次认真地点了点头,“行,小师妹。” “人可能已经在路上或者已经到香港了,你在铺情报网的时候注意一下。” “明白。” 秀妹转头看向阿贵,“阿贵。码头这边还是你盯着,四哥那边如果需要帮手,你给安排一下。最近我们码头人手缺的比较多,但是这会我也不敢在外面招生人,等过段时间再说,幸苦点弟兄们,巡逻的多给他们安排点奖金。” “好。” 秀妹又转向花哥,“花哥,批发那边的事你让嫂子先撑着,你最近先歇着,把伤养好。” 花哥点了点头,“行,我知道。” 秀妹最后看了看所有人,“我讲完了,没问题散会。” 众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赵四落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秀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小师妹,你跟别的不一样。” 秀妹抬起头看着他,满脸疑惑。 赵四笑了一下,“你舍得花钱,舍得放权。还舍得信人。你这种老板,底下的人愿意替你卖命。” 他抬手虚虚地点了一下,像是隔空指了她一下,“那一百万,不会白花。” 说完他转身下楼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秀妹和刘铮。刘铮整个会议上都没说话,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秀妹整个人状态不是很好,这阵子太忙又太累了,基本都没睡过整觉。他伸手拉住秀妹的手,“你先去好好睡一觉,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秀妹回头看着他,“嗯,阿哥,你觉得让四哥去建立情报网可行吗?” 刘铮想了一下,回答得很认真,“行,比跟他们硬碰硬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就是觉得,有点累。” 刘铮看着她,没有说话。 秀妹继续说,声音闷闷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从去年开始,一件事接一件事,先是蒋天雄,然后布洛克,然后佐藤健。每件事都要死人,每件事都要提心吊胆。我有时候躺在床上在想,我们明明只是想做海鲜生意的,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刘铮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会好的那种话。他往椅背上倚靠,双手枕着头,像是想了一下才开口,“我这个混社团的烂仔也没想到,终有一天混得比混烂仔还危险。天天把脑袋拴裤腰带上。” 说完他自己哈哈哈大笑起来,“那时候我想的事,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刚开始你跟我说做生意,什么码头、什么大船,我听着跟做梦一样。但现在码头有了,大船有了,一百多号人靠我们吃饭。我们走不到回头路了。” 秀妹没有反驳,“是啊,我们回不了头了,但是不能带着这么多人天天提心吊胆,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家庭。” 刘铮,“嗯,所以我说你今天的这个想法好。” 秀妹没有再说话,而是看着窗外的海面,此时刘铮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秀妹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想,大脑放空,呆呆坐着。 第743章 安置 槟城乔治市,东区救护站。 说是救护站,其实就是一栋两层旧楼,以前是社区诊所。哈桑把救出来的孩子临时安置在这里,一是因为福利院那边一时塞不下这么多人,二是那些孩子基本每个多多少少都有伤,需要先处理。 因为这群孩子比较多,救护站附近的人都知道了。 阿星花了一天时间打探出来了孩子的安置地点。他没有直接进救护站,那地方现在有警察守着,进去了惹人怀疑。 他先在救护站对面的茶室坐了一上午,一边喝茶一边观察进出的动静。 进出的主要是两种人,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和穿便衣的警员。偶尔有几个普通打扮的人提着东西进去,像是不定时送食材和日用品的。 阿星把每个人的脸都记了一遍,然后等到了中午,茶室老板过来续水的时候,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老板,对面那栋楼最近住了不少人吧?”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话不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哦,是住了好些小孩,听说是从海上救回来的,怪可怜的。” “那他们吃的用的谁送?” “有个阿婶,每天早上来一趟,买一堆菜和米面。好像是住后面那条街的。” 阿星道了谢,喝完茶就结了账走了。 他没急着去找那个阿婶,而是绕了一圈,先去码头那边的市场买了新鲜的鱼,打包好了才往后面那条街走。 他打听了一下,很快就问到了那个阿婶的住处。 阿星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圆脸,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找谁?” “阿婶你好,我是码头那边做鱼货批发的,听说你每天给救护站送菜,想问问你那边要不要加点海货?我这有新鲜的,价格好商量。” 阿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听他口音是本地人,穿着也普通,就放松了一点:“这个我做不了主,我就是帮忙买菜做饭的,买什么菜是上面定的。” “那上面是谁定的?” “警署那边有个警官,每天会列单子给我。” 阿星没有急着追问,而是换了个话头:“阿婶你每天做那么多人的饭,辛苦了。我今天带了点刚上岸的鱼,你尝尝,好的话回头再说。” 他递过去手里那包东西。阿婶接过去打开一看,几条银光闪闪的鱼,确实新鲜。她的脸色和缓了不少:“你这人倒是实在。行,我回头问问警官,要是有需要我再找你。” 阿星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别的,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下午,阿星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提鱼的事,而是拎了一包点心,说是路过顺手带的。阿婶接过去的时候脸上的笑比昨天自然多了,还招呼他进屋坐。 阿星坐在一把旧竹椅上,一边看她择菜一边聊天,像拉家常一样慢慢把话往救护站那边引。 “阿婶,那些小孩好带吗?” “好带,跟木头人一样,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是不知道啊,可怜哦。那身上的各种新伤加旧伤,好多小孩后背没有一块好肉。” 阿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太可怜了,那他们以后怎么办?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听说是要等上面安排,有些有家人的会送回去,没有的再看怎么安置。” 阿星点了点头,像是闲聊一样问了一句:“那现在总共有多少个孩子在这边?” 阿婶想了一下:“二十三个。” 跟小胖他们算的一样多。 他又换了个话头:“那有没有双胞胎啥的,我有个朋友想领养孩子,特意打听了一下,说岛上救出来的孩子里有一对双胞胎。” 阿婶放下手里的菜,想了一会,摇了摇头:“没有,我没见过双胞胎。来的孩子我都见过了,大大小小,二十三个,都是单个的,没看到有长得特别像的。” 阿星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但脸上没有露出来。他笑了一下:“那可能是我朋友听错了。” 阿婶也没在意,继续低头择菜。 阿星又坐了一会,说了几句闲话就起身告辞了。 他从那条街走出来之后,脚步放慢了一些。 二十三个。没有双胞胎。 那对龙凤胎不在这批被救出来的孩子里。 阿星回到小院把自己打听出来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 “林老板,那对孩子不在救护站里。” 秀妹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那就是说,那天晚上有漏网的。小孩的数量跟佐藤健他们说的对不上。” “那怎么办?” “阿星,你安排几个弟兄开船往北去,往兰卡威群岛附近找看看。开渔船出去,就像正常的捕鱼,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员。” “好。” “让弟兄们注意安全。如果有可疑的,立马报警,不要自己上。那些人都是高手,普通人对付不了。” “明白。” 挂了电话,秀妹捏了捏眉心,她最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如果玉姐那对孩子真的在岛上,当初佐藤健准备拿那对孩子来吊着玉姐,他绝对会跟岛上的人说看好那对孩子。没想到真的没被救出来。 刘铮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秀妹坐在椅子上,目光发直,他顿了一下,“怎么了?” 秀妹听到声音才回过神来,把刚才阿星打电话来的事说了一遍。 “玉姐那对孩子,不在被救出来的那批人里。” 刘铮在她对面坐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玉姐说,孩子的事包在我身上。我现在如果说,找不到,她.......” 刘铮:“让人往北找看看,那个织田不是说了备用岛,看看人有没有在那边。” “已经让阿星安排人去了。但是海那么大.......” 刘铮认真看着她,语气很严肃,“秀妹,你不能什么都想做好,你是人不是神。” 秀妹回看过去,“可是,我每次看到玉姐看我的那期待眼神,我就.....” “我们已经做了我们能做的了。你现在还被限制出行,也不可能飞去槟城自己亲自找。” 秀妹泄下气,声音低沉,“我知道。” “知道就安心等消息,警察肯定也在追查,再耐心等等。” “嗯。” 第744章 命运的岔路 6.25号,槟城以北,兰卡威群岛南端。 天亮过没多久,太阳刚从东边山头后面冒出来,把海面上那一层雾照成浅金色。 岛上没有码头,没有路,没有电。岛很小,从南走到北大概二十来分钟。岛上唯一的水源是山脚下一条小溪,旱季的时候水浅得只没脚踝。 阿武当初发现这个岛,是跟着一条渔船避风的时候误打误撞进来的。那会他才十来岁,还没去槟城讨生活。当初船靠岸的时候,他们在这边住了一晚,当初他到那条溪,又看到了距离小溪百米外的那片向阳的平地,心里想这地方要是开一块,能种不少东西。 后来他带着阿狐来了。 阿武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短锄头,正在松土。菜地不大,拢共就三垄,种了空心菜,小白菜和几颗辣椒。叶子上面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阿狐坐在木屋门口的竹椅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他的胳膊垂着,看起来跟右边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会发现他左手的手指是微微蜷着的,像是想握拳又握不紧。 “狐哥,今天中午吃什么?”阿武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鸡圈里还有三个蛋,摘一把空心菜,煮个汤。你要是闲得慌,去海边看看潮水退了没,退了就摸几个蛤蜊回来。” “行。” 阿武放下锄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肩膀上的旧伤在阴雨天还会疼,但今天天气好,身上哪都不酸。他沿着小路往海边走,提着个小笼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其实他也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没有打打杀杀,每天喂鸡养菜,这几个月他都胖了好多。 阿武走到海边的时候,潮水已经退了大半。沙滩上湿漉漉的,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他蹲下来,用手在沙子里摸了几下,摸出两个巴掌大的蛤蜊,甩了甩沙,扔进随身带的篓子里。 他刚准备换个位置继续摸,忽然停住了。 远处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隔着红树林的缝隙看不太清楚,但那东西的速度很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 阿武站起来,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快步往回跑。 他跑到木屋门口的时候,阿狐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怎么了?” “有船,是快艇,从南边来的,正往我们这边开。我们都在这边几个月了,一艘船都不会往这边靠的,今天怎么突然有一艘快艇。” 阿狐坐直了身体,把搪瓷缸子放在脚边,“几个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但那速度,肯定不是路过,是直直朝着这个岛来的。” 阿狐站起来,走到木屋侧面那棵大树底下,从树根旁边的草堆里摸出一把短管猎枪。枪被他用油布裹了好几层,拆开之后还是锃亮。他又从草堆底下摸出几发子弹,一颗一颗塞进枪膛。 “狐哥,你不是说不再碰这玩意了吗?”阿武看着他。 阿狐把猎枪端在手里,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是不想碰,但万一对方不是来聊天的呢?” 他们的木屋是建在半坡上的,抬头就能看见远处的海面,这会又是涨潮的时候,他们两人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那艘快艇越来越近,正在往岸边靠。发动机的声音在海面上传得很远,惊起几只海鸟,扑棱棱飞走了。 “先藏起来。”阿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两人往木屋后爬了一段距离,躲在一棵大树后。阿狐拿出望远镜,调整了一下焦距,静静看着海面。 快艇在岸边浅滩处熄了火。 快艇上下来了一个人,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往岛上看了一圈。那人穿着深色的短袖,身材精瘦,动作利落。他看了一圈之后朝快艇上招了一下手,船上的人陆续下来。 阿武数了一下,大人七个,孩子十一个。 那些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走下船,一个个的都非常的规矩,没有打闹也没有说话。他们低着头,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破了洞的鞋。 最小的看起来七八岁,最大的不过十二三。 阿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这些孩子身上。 那些大人带着孩子往岛深处走,方向正好是阿武他们这片平地,阿武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阿狐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两个人缩在树丛里一动不动。 那群人在离菜地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停下来,带头的那个精瘦男人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然后朝身后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有个小女孩上岸的时候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礁石上,旁边的成年人一把把她拽起来,没有弯腰看她有没有受伤,只是推了她一把,让她继续往前走。小女孩没有哭,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膝盖,就那么继续走着,像是根本没感觉到疼。 不远处跟她一样大的小男孩立马跑过去,牵起那小女孩的手一起走。 阿武的拳头握紧了。他自己从小就是孤儿,靠着村里的叔伯,带着他一起出海,给他一口饭吃。长大后就看不得小孩受欺负。 阿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那群人在离溪边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开始卸东西。快艇上搬下来几捆防水布和几个箱子,有人开始砍树枝搭棚子,有人去溪边打水,有人站在高处望风。动作很快,配合默契,一看就是经常在野外落脚的人。 幸好,他们没有往那的棚屋靠近。 “狐哥,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阿狐盯着那个带头的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些孩子,不是他们自己愿意来的。” 阿武偏头看了他一眼。 阿狐没有转头,继续压低声音说,“我以前在澳门见过这种孩子,被训练过的,不哭不闹不跑,你跟他说什么他都点头,但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 阿武沉默了一会,问了一句,“狐哥我们怎么办?这个岛太小了,他们迟早会发现我们的棚子。” “先看看再说。他们人多,我们只有两个。我这条胳膊废了,你一个打七个也打不过。” 阿武没有反驳。 阿狐,“一会把那公鸡杀了,要是它叫了被听到就麻烦了。” 阿武看着阿狐,狠了狠心,“行吧,好不容易养这么大,刚会打鸣就要被杀了。” “不要生火。” “知道了,白瞎那只鸡了......” 第745章 兄妹 天快黑的时候,江口才让所有人停下来。 他选的这小块平地离溪边不到五十米,地势稍高一些,涨潮淹不到。北面靠着一片杂木林,杂木林背后不到一百米就是阿狐他们的棚屋区。南面能看到海,视野开阔。 几个教官动作很快,防水布已经撑起来了,四角用木桩钉死,勉强算个遮雨棚。地上铺了砍下来的树枝和干草,孩子们被安排坐在棚子底下,一人分到半个硬馒头和一碗溪水。 没有人说话,孩子们接过馒头就开始吃,有人嚼得慢,有人大口咬下去,但发出的声音都很轻,像是习惯了不发出声响。 江口站在溪边,弯腰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大石从快艇那边走过来,脸色不太好,他走到江口身边,压低声音开口,“柴油不多了今天跑这一趟烧了大半箱。剩下的油,最多够跑五十公里。” 江口没有立刻说话,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才开口,“能到泰国吗?” “到不了。泰国最近的港口也要三百公里,开没多久就要漂在海上,而且水箱也快空了,剩下的水只够喝两天。” 江口:“岛北边大概二十海里有一个小镇,渔船能靠岸,但我们的快艇不行,太显眼了。我不知道警察那边有没有下通缉令。已经三天了,说不定那小镇都知道了。” “江口先生,怎么办?” 江口想了想,“明天快艇给你们运到快能靠岸的地方,你带一个人游到岸边,然后去租船,买物资。” 大石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买多少?” “够跑到泰国的量。你明天买齐了,明天就立马出发,这里太近了,槟城那边的人说不定已经在往北搜了。” 大石点头,没有再问。 江口把烟头摁灭在脚底的沙土里,“那些孩子呢?” “都安静坐着,没有闹的。” 江口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夜色慢慢暗下来,几个教官分了三班轮值,两人守上半夜,两人守下半夜,剩下的在防水布旁边靠着树干眯眼歇息。孩子们挤在一起,背靠着背,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看着漆黑的树影。 夜已经深了,防水布棚子里,孩子们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有的睡得很沉,有的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下去。 防水布外面只有虫叫海浪声。教官们说话声早就停了,守夜的坐在远处的礁石上,背对着棚子,像是在打盹。 角落里两个孩子没有睡。 阿安侧躺着,面朝外,用身体挡住棚子外面的视线。阿宁缩在他后面,膝盖蜷起来,手按在伤口上,血已经干透了,但破了皮的地方一动就痛。 阿安偏过头,极轻地说了一句,“我看看。” 阿宁松开手。他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膝盖上磕掉了一块皮,周围肿了一圈,伤口边缘沾着沙子和干了的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布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又摸出一个破了半边的水囊,里面还剩了一口水。他倒了一点在布上,轻轻擦她膝盖上的沙。 阿宁疼得缩了一下腿,但没敢吭声。 阿安几乎是用气音,“别动。” 他擦得很轻,把伤口边缘的沙和血痂一点点蹭掉,然后把那块布叠了两下,盖在她膝盖上,用手掌压住。 “哥。”阿宁的声音比他还轻,像是怕稍微重一点就被人听见,“他们明天还要带我们走,是不是?” 阿安没有回答,压在她膝盖上的手停了一下。 阿宁又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发颤,“我不想跟他们走。阿宾哥说过,那些出去做任务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阿安还是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她膝盖上收回来,侧过身,跟她面对面。两个人在黑暗中勉强看清对方的轮廓。 “哥,我们跑吧。” 阿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妹妹的肩膀,扫了一圈棚子里的孩子们。有人在梦里缩成一团,有人面朝防水布,额头抵着布面,像是在隔离外面的世界。 他转回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等他们去买油的时候,会有两个人不在岛上。那个圆脸的,还有那个矮个子。” 阿宁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白天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听到的。等他们去买东西,这边的教官就只剩下五个,到时候他们还要巡逻,会顾不上我们。我们趁着那时候,往后山的方向走,后山是林子。我听他们话里的意思是不停留,明天就马上离开。只要我们躲好不被发现就能逃跑成功。” “好。但如果他们追进来了怎么办?” “到时候我们就分头跑,你往左,我往右,他们不会浪费太多时间,我们其中一人能逃脱的机会会更大。” “好。” 远处的篝火还在烧,火光照出几个人影在动。 “狐哥,看这架势他们短时间内是不会走了。” “嗯。” “那我们怎么办?” 阿狐的视线一直没离开那边,这会转过头,“明天再看,他们今天刚来,肯定要歇一宿的。明天观察他们怎么动。” “如果他们明天就走呢?” “那就让他们走。我们就两个人,一个残废一个刚养好伤。他们走了,我们继续过我们的日子。” 阿武沉默了一会,然后问了一句,“那那些小孩呢?” 阿狐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只手的手指还是微微蜷着,怎么都伸不直。他看了两秒才开口,“我问你,如果我们报警,警察来抓人,然后呢?我们两个都是被通缉。我们是可以匿名报警,但是一旦报警了,这个地方我们就保不住了。” “狐哥......”阿武没有说其他的,只是轻轻喊了一声。 阿狐沉默了好一会,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还有其他适合种田的地方吗?” 阿武眼睛一亮,“狐哥,你有主意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就知道狐哥你是最聪明的。” 阿狐有点无奈,“有吗?” 阿武想了想,“狐哥,有的,肯定有的,我们到时候再找找,我肯定能找一个比这个地方好的。” “那接下来听我安排。” “好。” 第746章 凿船 阿狐蹲在树丛里,眼睛没看那群人而是一直盯着那艘快艇。 他这人有个毛病,越到关键时刻,脑子转得越快。 今天这群人来的时候,他就发现快艇吃水很浅,说明油不多了,他们停靠在这个岛上,可能就是为了去二十公里外的小镇补给。 打,肯定打不过的。不过他有办法让他们离开不了这座岛。 阿武开始等不及了,“狐哥,要我做什么?” “等。” 阿狐没有多说,他在等退潮。住在这岛上几个月,潮汐规律早就摸透了。每天两次退潮,最低水位在凌晨两点左右。那时候这群人肯定在睡觉,快艇船底完全露在沙地上,今晚月光不算亮,最是天时地利人和。 他只需要一块尖石头,凿几道口子就行。如果是传统的那种木板船可能比较难办,但是这种快艇如果自己没记错,应该更好办一些,还不会一眼就被发现。 阿武还在眼巴巴等着他解释,等什么。 阿狐压低声音,“今晚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如果我半夜下山,你就在山脊盯着棚子那边,有动静学两声鸟叫。” 阿武没再多问,他知道狐哥心里有数。 时间过得好慢,反正阿武是这样感觉的。 凌晨两点。 阿狐蹲在山脊上,往底下看了一眼。 那群人的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几颗暗红色的炭在夜风里一闪一闪,防水布棚子那边静悄悄的,孩子们都挤在一起。 两个守夜的教官坐在礁石上,背靠背看着两侧。一人手里夹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另一个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靠在同伴肩膀上打盹。 这会天黑月光很暗,这一切阿狐肯定是看不到的,他只是感觉底下很安静而已。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阿武。 “我要下去了。” 阿武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阿狐从山脊侧面摸下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脚掌先着地,慢慢过渡到脚跟,再落下去。他在答应阿武以后,那会趁着天还没彻底暗下来,特意踩过这条路线。 他绕了很大一圈,避开了营地方向的视线,从侧面那片礁石区绕到快艇停靠的位置。 潮水已经退了大半,那艘快艇歪在浅滩上,船底有一截已经露出水面,白色的玻璃钢外壳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光。 阿狐蹲在一块礁石后面,盯着那艘快艇看了好几秒。 退潮还在继续,水线正在往下退,再过半个钟头,船底会完全露出来。他没急着动手,先侧耳听了一下营地方向的动静,安安静静的,除了虫鸣鸟叫海浪声,没有其他的声响。 他贴着沙滩走,每一步都踩在湿沙上,湿沙比干沙声音小。走到快艇旁边的时候,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船底,确实是玻璃钢,表面光滑。自己没记错。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礁石碎片。 石头是他早就挑好的,拳头大小,边缘锋利,断口处像刀片一样尖。这种材质不能用匕首,匕首容易卡刃,拖拽很费力。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趴下来,半个人钻进船底底下,脸几乎贴着沙地。 他没急着动手。先伸手摸了一圈船底,找了一处靠近龙骨的位置。那地方承重大,吃水深,一旦破损水压会把破损处撑大,然后又往下移了半尺,选了船底靠近尾部发动机舱的位置。 这两个位置,一旦漏水,船根本开不了多远。 阿狐握紧石头,将尖利的断头抵住船底,手腕发力,一下接一下狠狠向内凿击。 材质的问题,没有发出响亮的巨响,只有沉闷细碎的笃笃声,混在海浪里几乎被盖过去。这也是他愿意冒这个险的最大原因之一。 玻璃钢表层一点点崩落,白色玻纤碎屑扑簌簌往下掉。他专在这两处点位反复凿敲,凿出几块不规则的碎裂凹坑,又在旁边撬得裂纹向外蔓延开。不需要凿穿这样就可以了。 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营地方向,很好,没有动静,一切正常。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处,继续凿出第三处破损。这一次坑洞凿得更深一些,树脂碎裂,里面交错的玻璃纤维已经被砸断。 三处破损全部落在吃水线以下。眼下退潮,船底露在空气里,表面看着只是几处斑驳。可等到涨潮,海水便会顺着这些裂纹向内渗透。海水泡进玻纤夹层,缝隙会被越撑越大,到时候启动了船就会大量进水, 阿狐把石头塞进口袋,从船底底下退出来。 他没有立刻走开,蹲在原地,又侧耳听了几秒营地方向的动静,确认安全才原路返回,摸回山脊。 阿武还在草丛里趴着,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用气音问,“成了?” 阿狐趴下来,“成了。” “狐哥,谢谢你。” 阿狐没理他,两人都没再说话,继续趴草丛里。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阿狐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阿武正拿着望远镜看着下面的动静。 “怎样?” “狐哥,他们好像准备要出去。” 阿狐接过阿武的望远镜,营地里的人已经醒了,有人在西边蹲着洗脸,有的人在整理防水布。那些孩子被赶到一块,蹲在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坐着。 其中两个人跟那个带队的说着什么,没一会就往快艇方向走。 有一个矮个的第一个上了快艇,先是检查了一遍油箱,然后又往船尾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船舷边缘,像是在确认船体有没有问题。 阿狐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那人只是摸了一下,就站起来。接着另外一个人也上了船,发动机很快就响了,船头调转,往海面上开。 阿狐看着那艘快艇驶出浅滩,船尾的水花渐渐变大。然后他看到那艘船的船尾明显往下沉了一截。 大石也感觉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整个脸色都变了,快步跑到船尾,弯腰往水里看了一眼。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朝着岸边大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发东西的轰鸣和海浪盖住了大半。 他对同行的那个圆脸说,“快,掉头。” 快艇开始掉头。 但水已经灌进去太多了,船身越来越沉,发动机的声音开始发闷。快艇在离岸边还有二十米左右的时候,彻底不动了,船头翘着,船尾沉进水里,整艘船歪在浅滩上。 第747章 跑 阿狐蹲在山脊上,看着那艘快艇一点点往下沉。 船头翘起来,船尾陷进水里,大石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脸上的表情比死了爹还难看。几个教官也下了水,围在那艘半沉的快艇旁边,有人伸手去摸船底,有人试图把船舱里的东西捞出来。 江口站在岸边,看着那艘快艇沉下去,脸黑得像锅底。 阿狐收回目光,慢慢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贴着树影往棚屋方向走。 阿武眼睛亮晶晶,强忍住上翘的嘴角,“那我们现在走?” “走。” 两个人动作很快,阿武弯腰钻进棚屋,把早就收拾好的包袱拎出来。他们的舢板船还在老地方,跟江口他们的营地算是相反的方向。当初阿狐特意把船藏在那边,为的就是远离水源,反其道而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山脚的阴影往南走。走到红树林边上的时候,阿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隔着树影跟大半座山,看不到那艘快艇了,但是隐约间还是能听到人的喊声,断断续续的,应该是在忙那艘船的事。 “走吧。”阿狐说。 两人把舢板从红树林里拖出来,推进水里。阿狐先上去,坐船尾,阿武坐船头,一人一支桨,慢慢划开水面。 等那个岛变成一个模糊的黑影,阿武问,“狐哥,你说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办?” 阿狐划桨的手没停,“他们被困住岛上,肯定会想办法,如果我是他们,肯定会造筏子。那岛四面环海,没船没筏子,靠自己游到岸边那是做白日梦。他们还要补给,所以起码能把他们困住岛上两天。这样就有时间等警察来。” “狐哥,还是你有法子。”阿武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阿狐没再说话,转向划桨。虽然离最近的小镇就20海里,但是小舢板船纯靠人力,在顺风的情况下也要大半天。还是节省点体力吧。 ———————— 快艇沉了之后,所有的教官都在忙着抢救船上的东西,营地上乱成一锅粥。 阿安一直在注意教官们的位置。知道短时间内那群人不会注意到他们身上。他碰了一下阿宁的手,轻轻说了句,“后山。” 阿宁没有犹豫,跟着他慢慢站起来。两个人本来就在最角落,这会两人都没跑,只是低着头,往棚子后走。旁边有几个小孩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拦他们,以为他们也是去解手。 阿安和安宁走到棚子后面那片杂木林边缘的时候,阿安回头看了一眼教官们还在忙,没有人注意这边。 “走。” 两个人钻进杂木林,开始拼命跑。 杂木林里没有路,地上全是落叶和碎石。阿安跑在前面,他不往草丛密集的地方跑,尽量选择灌木稀疏的地方。轻轻用手拨开挡路的树枝,尽量避免把树枝折断,脚踩的位置也是选踩不会留下脚印的位置。这些都是他们平时学习的必修课。 阿宁跟在后面,她的膝盖还疼,但她咬着牙没有吭声,一步不落地跟着哥哥。 他们跑了大概十分钟,林子越来越密。阿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海滩,也听不到人声了。 他靠在一棵树上喘了口气,然后说,“我们再往里走一段,找个能躲的地方。” 阿宁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往里走,又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一块凸出来的大石头,石头底下有一个浅洞,洞口被灌木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阿安钻进去看了看,洞口虽然不大,但是里面能蹲下两个人。 “就这。”他说。 两个人缩进石洞里,用灌木把洞口重新挡好。洞里很暗,只能看到外面透过叶子缝隙漏进来的光。 阿宁靠着石壁坐下来,她拉住阿安的手腕,低声问,“哥,他们会找到我们吗?” 阿安沉默了一下,“找不到,这片林子这么大,他们不会为了两个孩子浪费时间。” 他说完,自己也靠着石壁坐下来。两个人挤在石洞里,听着外面风吹过树叶的声响,谁都没有再说话。 阿安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的洞悉能力还特别强。前阵子从阿时他们几个半大孩子的谈话中知道了他跟阿宁可能也许有家人,但他不敢告诉阿宁,担心她知道了会偷偷哭。 岛上的大部分孩子都不知道他们的家人是谁,教官只跟他们说他们是孤儿,有一些是父母养不起卖掉的,有一些是他们好心收养的。阿宾哥说过他爹娘小时候对他很好的,从不打骂惩罚他。他是自己走丢,然后就来到岛上了。 阿安是小但他不傻,他知道什么是对自己好,什么是对自己不好,那些教官对他们一点都不好。 —————————— 江口就那样沉着脸那看几个教官在忙,大石从海里躺回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船底我摸到了三个裂口子,感觉不是撞的,我潜下去看了一下,三个口子分布很均匀,不像是碰礁石碰出来的,更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凿的。” “你确定。”江口脸上的神色更难看了。 “确定。” 江口目光扫了一圈营地,孩子们挤在棚子底下,正在吃饼子,几个教官都在海里捞东西。 如果是人为的,是谁? 就在这时,那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跑了过来,“教官,阿安跟阿宁还没回来。” “什么?”江口转头看向他。 那孩子被江口的眼神吓了一哆嗦,“就是......就是刚才他们去解手,还没回来.....” 大石已经朝孩子堆看过去,数了数人头,确实没看到那对龙凤胎。 “江口先生,是不是就是那两孩子.......” 江口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难看了,“大石,你带两个人去找,带上家伙。” “是。” 大石带着两个人往岛深处走,他们走得很慢,边走边看。脚下的落叶、倒伏的杂草、被踩断的树枝,感觉像是有人踩踏出一条小路经常往溪边来。他顺着踩踏的痕迹往上走。 走了十几分钟,他们停了下来。 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木屋,矮矮小小的两间。木屋门口放着一把竹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旧衣服。空地旁边开了一小块菜地,里面种着好几样菜,在阳光底下绿油油的。 有人住。 而且住了一段时间了。 大石他们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边上观察了两分钟。木屋周围很安静,没有人走动,没有烟,,没有狗叫声。他朝身后打了手势,后面两人立马枪上膛,端着枪靠近木屋。 大石伸手推开其中一扇门,屋里空荡荡的。两张小小的木板床,铺着草席,两床中间放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两个搪瓷缸。另外一间房是间厨房,里面锅碗瓢盆齐全,还有一张饭桌,两把椅子。 生活气息很浓,但没看到人。 大石退出来,站在门口又看了一圈。菜地的土看着就是翻过没多久,说明住在这里的人离开没多久。 三个人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一些。 江口听完大石的汇报,脸色还是很难看。 “江口先生,那人可能会去报信。” “我知道。” “那我们.....” “走不了,快艇废了。如果警察来了,我们只能拖一阵,有这些孩子在手上,我不是没胜算。” “那两个孩子还找吗?” “不管他们,那两个人没有吃喝的,撑不了多久。还有九个在,少他两个不少。我们要赶紧造筏子。” “好。” 第748章 阿狐报警 阿狐和阿武从来没觉得海这么大过。 两个人一个残废一个伤刚养好,那舢板船在海上漂了大半天,阿武的背心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汗被海风吹干又浸湿,反反复复,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 “狐哥,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阿狐看了一眼日头,又看了一眼海面,“哼。” 阿武把浆往船板上一搁,瘫在船尾,脸朝着天,大口喘气。海面上一点风都没有,跟死了一样。太阳晒得人发晕,海面上反光刺得眼睛疼。 “扑街,早知道那岛上有那么多麻烦,当初就该换个地方。”阿武嘟囔了一句。 “要不我们就不去报警了。” 阿武一听立马拿起浆,咧嘴傻笑,“狐哥,我就发发牢骚。报,一定要报,嘿嘿。” 又过了一个多钟头,阿武眯着眼往前看。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道灰蒙蒙的线。 “狐哥,到了!” 阿狐也看见了,他放下桨,长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半截。胳膊疼得像是要跟肩膀分家,他就一只手划桨,鬼知道他多想中途放弃。 正午时分,阿狐跳下船,脚踩在沙滩上,腿有点发软。阿武把船拴在最角落的泊位上也跟着跳下来。 这个小镇确实小。阿狐两人沿着海岸走了一段,找到一条土路,顺着走进去。镇上的房子稀稀拉拉的,大多是木板搭的,一楼是铺面,二楼住人。街上没几个人,一家杂货铺门口坐着个老头在摇扇子,一条黄狗趴在台阶上打盹。 阿狐放慢脚步打量了一下四周。街上没有警察,没有巡逻的人,也没有看到张贴的通缉令,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走,找个电话亭。” 电话亭就在主街的尽头,阿武在外面把风,阿狐走进去打电话。他直接打的是槟城总警署的电话,前几个月报纸上都是他们的通缉信息,那个电话他可是给记下来了。 “槟城总警署。” 阿狐的声音很低沉,换了种语调,“我要报警,有一艘快艇,在兰卡威南边一个荒岛......” 他把海域的大致方向跟形态说了一下,还有快艇上下来的大人小孩人数都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口气听起来有点紧张还有点激动,“先生,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怎么联系你,你说的这个跟我们警署最近的一宗案子有关系,如果核实是真的,我们警署有奖金.......” 阿狐打断他,语气加重了几分,“我只是个渔民无意间看见,不想惹麻烦,如果真的是跟最近的案子有关系,你们应该能查到我说的信息是真的,请你们不要耽误,尽快赶过去,那帮人可能要跑。再迟就来不及了。” “先生,我们需要一个联系方式确认.......” 阿狐没等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阿武见他出来,扔掉手上的烟头,“怎样?” “报了,管不管用不知道。” “狐哥,你说警察会去吗?” “去不去,看那些孩子的命。” “狐哥,那我们现在去哪?先在镇上住下?” 阿狐站在街尾看了看四周,想了想,“阿武,你去租艘机动船。假身份证还在吧?” “啊?” “我们去那荒岛对面的那礁石岛上。” “啊?” 阿狐有点无奈,“不能白划船大半天看不到结果。我们去那边盯着,看看警察会不会去。” 阿武反应过了,立马高兴应道,“好。狐哥我现在就去。” “我去买点吃喝的。分头行动。” 两个人花了两个钟头租了船,买了吃喝,然后开着一艘旧得不能再旧的机动船绕了个大圈,从另一个方向靠近那座荒岛对面的礁石小岛。 兰卡威群岛那边散落着大量小岛,虽然岛多,但是能有淡水的很少很少,有些岛就是一块大礁石,长不了树,存不住淡水,渔民路过都懒得靠岸。 他们今天去的那个小岛礁,跟荒岛隔着一片不到两百米宽的水道。 机动船快多了,小舢板船划了五个多钟头,机动船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 两人把船拴在礁石背面,两人踩着湿滑的石头爬上去,找了一个能蹲人的凹槽,这个位置比那个岛高,视野特别好。 阿狐从包里掏出望远镜调了调焦距,往对面看。 —————————— 同一时间,槟城总警署。 接电话的警员挂了电话之后,立马又拨了一个内线。 “阿布警官在不在?” “在办公室。” “好。” 警员快步走到阿布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推门进去。阿布正坐在办公桌前看地图,地图画了好几个圈,都是之前搜索过的地方。 “阿布警官,刚才有人报案,说在兰卡威南边一个荒岛上看到一群孩子和几个成年人。报案人自称是渔民,避风的时候靠岸看到的。” 阿布手里的笔停住了,“具体位置?” 警员报了一遍阿狐说的方位。阿布低头在地图上找了找,笔尖在一个位置点了点,“差不多就是这一片,没想到跑到这么远了,那边全是岛,确实会藏。” 他站起来,“报案人有没有说那帮人大概有多少人?” “七个成年人,十一个孩子。” 阿布没有再问,能说出具体的大人跟孩子的数量,也跟那天晚上快艇逃往的方向大致一致,就说明这个消息是真的。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你去找哈桑sir,把这个情况跟他说一下。我去安排人。” “好。” ——————————— 阿胜跟阿光带着二十人,一早就开着阿星前阵子买的大船出发了。这艘船跟海盈的追浪它们一样大,为的就是方便以后海上作业。现在威省的那个码头主体已经建好了,可以停大船。先买了一艘让他们熟悉作业,没想到今天就派上用场了。 阿光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远处的海面,“按这个速度,下午能到兰卡威南边那片。” 阿胜走到船头,往远处看了一眼。海面上已经能看见零星的岛屿轮廓。大大小小散在海面上。有的岛大,能看见上面长着树,有的很小,都不算是岛,就一块光秃秃的礁石,浪一打就盖过去。 “这一片岛真不少。怎么找。”阿胜皱着眉,有点发愁。 “是啊,所以阿星才说不一定能找到。这片海域,岛根岛之间隔得不远,有的还有红树林,船开进去一藏,外面根本看不见。所以我们就真的当打鱼,不能急。” 又开了一阵子,又看到了一个岛,比刚才那个大一些,看着能靠岸。阿胜又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会,沙滩上光秃秃的,没看到有船停靠的样子。他又往岛深处扫了一圈,树倒是密,但看着不像有人活动的样子。 阿胜放下望远镜,“那沙滩上没有痕迹,如果真有人躲在上面。靠岸的地方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阿光:“那就过。” 船继续往南开,一路上走走停停,但是他们没有放过任何一座岛,每座岛都会认真观看。 第749章 竹筏 太阳偏西了。 江口蹲在溪边,看着几个教官正把砍下来的树干往沙滩上拖。 大石从树林里拖出来一棵胳膊粗的树干,扔在空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江口先生,这树不行,太湿了,浮不起来。” 江口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周边的树林,这一片多是杂木,又湿又重,真丢水里,别说坐人,自己都浮不起来。 “找竹子。”他说。 大石皱着眉看了一眼周围的林子,“竹子倒是有一片,在山脊上,离这岸边太远了,砍了再拖回来,来回一趟起码一个钟头。” “那就去,天黑之前,先把材料备齐。”江口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大石没再说什么,跟另外五个教官认命往山脊上走去。 江口一个人留下来看着这群孩子,他们现在都乖乖的坐在一起,没有乱跑动。 快的话,警察明天可能就会到了。他们最好是晚上就能离开。到时候带不走的就不带了,那两个双胞胎山本先生说了有用让自己看好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海面上镀了一层橘红。几个教官终于扛回了差不多足够用的竹子。几个人开始在空地上忙活起来,砍竹子、削竹皮、捆扎。动作不算很熟练,但也不慢,一看就是有野外生存经验的人。 江口没跟着忙,他一直盯着海面。他的望远镜在逃跑的路上不知道丢哪里去了,只能看肉眼来看,他不得不更小心些。 ———————— 阿胜他们的船这一路经过的岛大大小小已经不下十个了,但是都没发现有人的痕迹。眼看太阳马上要下山了,再找不到,天黑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阿光从驾驶舱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给,喝点水,不行我们掉头吧,天马上就黑了。” 阿胜放下望远镜,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嗯,前面还有一个岛,看下,要是没有再考虑是掉头还是就停在这边。” 阿光皱着眉了,指着海面说:“我看这边是流心洋流,这地方不怎么适合停下来。” “嗯,但掉头回去再来很麻烦。” 前面的岛比周围那些大一些,岛上能看到树,绿油油的一片,相比前面的几个有树的岛,这个岛上的树看起来更绿更多一些,看来这个岛能蓄雨水,岛上的树才能长这么好。 阿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岛看着不小。” 阿胜又举起望远镜,“而且你看那个岛的朝向,朝南那一面有一片滩,像是能停船。” 阿光接过望远镜,调了一下焦距。他看了一会,放下望远镜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沙滩上有东西。” “什么?” “看不清楚,像是木头,又像是船的残骸。” 阿胜接过望远镜又看了一遍,隔得太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暗色的,横在沙滩和水面的交界处,形状不太规则。 两人对视了一眼。 阿胜:“靠过去看看,减速,别熄火,万一有情况还能跑。长枪架上,所有人不准上甲板。” 阿光转身去安排,船速降下来基本等同于让它飘着,发动机的声音低了,船头慢慢调整方向,朝着那个岛滑过去。 船靠近大概一海里不到的时候,阿胜又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这回看清楚了,沙滩上确实有东西,而且是一艘快艇的残骸,侧翻着,一半埋在沙里,一半露在外面。 阿胜放下望远镜,“是快艇,好像是翻了。” 阿光凑过来也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还真是。” 然后继续向前滑,开到三四百米左右。这一回能看到的更多了,沙滩上有脚印,从快艇残骸的方向延伸到岛上的树丛里,脚印很杂,很清晰,大小不一,有深有浅,明显不止一两个人。 “肯定有人。”阿光说。 阿胜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又举起望远镜往岛深处扫了一圈。树太密了,从外面看进去就是一片绿,什么也看不出来。 阿胜放下望远镜,“不能再靠近了,往后退两百米,再近容易被发现。这发动机声音还是有点的,找块礁石停下来,再观察。” 阿光点头,转身去掌舵,船慢慢往后退了一段,在一处凸出海面的礁石后面熄了火。船身微微晃动。二十来个人,趴在船舷上,盯着那个岛的方向。 阿胜:“那些脚印很新,应该是这一两天的。” 阿光:“嗯,很有可能就是那群人。” “我们再观察观察。” “那我们晚上就在这边过夜吗?” 阿胜想了想,“嗯。在这边过夜吧,守夜轮班盯着,反正已经带足了吃喝的,明天再找一天,如果找不到就算了。” “行。” —————————— 阿狐蹲在礁石岛那凹槽里,背靠着石头,已经蹲了快三个钟头了,天也快黑了,还没看到警察的影子。从槟城那边过来,开快艇,直直过来三个钟头差不多就能到了。不过警察还要召集人手,更关键自己那通报警电话对方不一定信。 阿武趴在他旁边隔一会就换了一下姿势,实在没那个耐心一直蹲着。 “狐哥,警察会来的吧?” 阿狐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忽然变重了一拍。阿武立马闭嘴,顺着他的目光往海面上看。天边最后一抹光快要收完了,海面上暗沉下来。 “有船。” “不止一艘。”阿狐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阿武眯着眼睛使劲看,确实有船影在靠近,速度不是很快,大方向明确,而且好大一只,是冲着荒岛去的,他咽了口唾沫,“狐哥,是警察吗?” “不是警察的。”阿狐把望远镜稍微调了一下焦距,那艘船很大,吃水很深,看着像渔船,但渔船不会天都黑了还不掉头回去,这边不好停船的。这荒岛距离槟城也就150海里,还不算远海,这样的大船应该是去远海才对。 阿武有点急了,“不会是那群人的同伙吧?” 阿狐没理他,继续观察,脑子转得飞快。他发现那艘船好像停下来了,没有往岛上靠,而是停到了五百米外,那边也都是礁石岛,跟他们现在待的地方差不多。 难道不是同伙? 但他们方向这么准,肯定也是有备而来的。 就在这时,他又看到了四艘船,从北面正往那荒岛靠近,那四艘有警署的标志,阿狐一眼就看出来了,前后间隔不到五分钟,难道刚才那艘大船其实也是警察?用渔船来伪装的? 他不知道,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觉得得做点什么来通知警察才行,要是那艘大船是岛上那群人的同伙,那大船里面的人肯定不少,警察还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 阿狐大脑快速运转,想了一会,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镜子,那镜子是他平时刮胡子用的,巴掌大,背面镀了一层水银,在阳光下反光。 这会还有点余光,他侧身找了一下角度,把照镜子举起来,对着荒岛北面调整了几下角度,让光斑落在警察快艇前方。 光斑在海面上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狐哥你干嘛?” “告诉警察,从我们藏舢板船的位置上。不要从那沙滩上。” 阿武没有再问,他蹲在阿狐旁边,看着那道在跳跃的光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明明自己还是通缉犯,明明躲还来不及,但狐哥还是因为自己的话帮那群孩子。他这样做很有可能把警察引过来的。 海面上行驶的船队调整了方向,正在朝那片光斑照亮的位置靠过去。 第750章 石洞里 天快黑了。 石洞里最后一丝光也从洞口那丛灌木的缝隙里消失了,四周暗下来,暗得连自己手指都看不清。外面传进来的声音反而清晰了不少,风吹树叶的哗哗声,还有偶尔有一两声鸟叫。 阿宁缩在石壁最里面,腿蜷着,膝盖顶着下巴。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好像怕重一点就会被外面的人听到了。膝盖上的伤已经不疼了,但一整天没东西,胃里一阵阵地抽。 她忍了一会,实在没忍住,用气音叫了一声,“哥。” 阿安靠在她旁边没听到声音偏过头来,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没有立刻说话,先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异样,才转过头来,声音压得比她还低。 “嗯。” “我饿。” 阿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在怀里摸了一下,摸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阿宁捏了一下,是一块布包着一块干饼,硬邦邦的,边缘已经被捏碎了。 “就剩这些了,你吃一半,留一半。” 阿宁捏着那半块干饼,没有立刻吃。她哥也是一天没吃饭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有什么吃的先给她,有什么危险他挡在前面。 她小心翼翼的把干饼掰成两半,再把其中一半掰两份,她一口塞嘴里,另一口往她哥嘴里塞。 “你也吃。” 阿安没摇头,“我不饿。” “你骗人。” 阿安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那小半块干饼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剩下的他又跟阿宁递过来的一半给包了起来。 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外面的风大了一些,灌木叶子被吹得沙沙响。阿宁缩了缩肩膀,往阿安那边靠了靠。 “哥,我们要躲多久?” 阿安没有马上回答,他其实也不知道答案。他想了想,说了一句,“等天完全黑了,我出去找点吃的。” 阿宁抓住他的袖子,“我跟你一起。” “不行,你在洞里待着,别出声,我很快就回来。” 阿宁没有再争,她知道她哥决定了的事,她说什么都没用。但她抓着袖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 阿布站在快艇船头,海风把制服吹得猎猎响。 他手里拿着望远镜,正盯着前面那座荒岛。天快黑了,岛上的树影已经糊成一团,看不清有没有人活动。他们已经路过两三座差不多一样的岛了,但都不是。这附近岛太多了,那个报警的说的位置也是大概。 “阿布sir有光。”旁边一个警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同时指了指海面上某一处方向。 阿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有一道光斑,在海面上跳动,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拿镜子反射什么。 那光斑一开始是乱的,像是随手晃了几下,然后稳住了,朝着一个方向,像是故意在指路。 阿布低头看了一眼手上那张手绘的简陋地图,又抬头看了看光斑指示的方向,再对照一下荒岛的地形。好像就是这个,没错了。 光斑打的位置是荒岛东侧那一面,从他们现在的位置过去,刚好是绕到岛的侧面。 “sir,那个光好像是信号,是好还是坏?” 阿布:“应该就是报警的人。” “那我们要过去问问吗?” 阿布想了想摇头,“不要,先拿下岛上的人重要。让后面的船也停下,发动机熄火,所有人换舢板船,快。” 三艘大快艇同时减速,在距离荒岛还有一海里的地方停了,发动机声一停,海面上瞬间就安静下来。 阿布语速很快,“换舢板,分三路,第一路从东侧礁石区摸上去,那是光斑只的方向。第二队从北面绕,那边有一片红树林,能当掩体。第三队从南面上,那应该就是报警人说的沙滩。” 一个年轻警员小声问了一句,“sir,那个光斑会不会有诈?” 阿布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有诈也要上,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条枪,怕什么诈。” 年轻警员没再问了。 ———————— 天已经完全黑了,海面上只剩最后一点暗蓝色的光,阿胜蹲在船头阴影里,这会望远镜已经拿下来了,天黑了这东西没用处了。 从北面过来了四艘船,速度很慢,正朝着荒岛靠近。船身轮廓越来越清晰,每艘船上坐着五六个人,穿的深色衣服,但在最后一点天光里能隐约看到有人穿了制服。 阿胜咽了口唾沫,他压低声音,“阿光。” “怎么了?” “警察来了。正在往岛那边靠。” 阿光眯眼看了一会,“两艘往东侧走,两艘......往我们这个方向来了。” 阿胜也看到了,他们这艘大船停的位置确实有点尴尬,离南面那片沙滩五百米左右。舢板船要是去南面,第一眼就能看见他们。天虽然黑,但一艘这么大的船停在这,想看不见都难。 阿胜声音压得更低了,“快,枪,全部收起来。全塞到船尾那堆渔网底下,快点。” 不用他喊第二遍,阿光已经转身了。他猫着腰,快步走到船舱门口,朝里面打了几个手势。里头那二十来个弟兄平时虽然嘻嘻哈哈的,但干活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不到两分钟,枪已经全部用油布包好塞进旧渔网底下了。 阿胜自己也检查了下自己,全身上下就一把匕首,其他的没了。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又顺手把衣服摆扯平一些。 就在这时候,海面传来了桨划水的声音。阿胜已经看到有一艘的船头对着他们这个大船的方向,船上坐着五个人,枪口统一对着大船。 阿胜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朝船尾喊了一声,“阿光,鱼货都搬好了没有?这天都黑了,明天一早还得赶早市呢?”他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大,但足够让那艘舢板船上的人听见。 阿光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回了一句,“搬好了,冰都铺好了,胜哥你放心。” 舢板船已经靠过来了。 船头轻轻撞在大船的船舷上,发出一声闷响。最前面那个穿制服的男人抬头往船上看了一眼,为了防止岛上的人看到光,他连手电筒都没看,只是努力瞪大眼睛往船上看。 阿胜站在船舷边,弯着腰往下看,脸上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一直往下凑,争取让下面的人看清楚自己的脸。 “警官?有什么事吗?”他的语气里全是意外跟惊讶,像是完全没料到这个点会有人过来。 他努力扯出一个憨厚的笑,看起来又好像有点拘谨,“我们没违规捕捞吧?证件都齐全的。” 那个警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着一直往甲板上看,然后才开口,“你们停在这边做什么?” 阿胜连忙解释,“警官,我们这是新船第一天开海,不敢走远,就在近海试试。这不天黑了嘛,想着明天早上顺手拖一网再回去,就停在这边歇一晚。” 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阿光,然后偏头朝舢板上另一个点了一下,“上去看看。” 那个警员在阿胜的帮助下上了船,阿胜侧身让开,全程弯着腰,脸上陪着笑。那警员先往船舱里走了一圈,又去船尾翻了翻那堆渔网,网底下压着桶,掀开盖子里面全是鱼,寒气还在往外冒。他又往船舱角落看,看到一堆渔具和绳子,没别的。然后他转身往外走,和阿胜擦肩而过时闻到了一股浓烈而新鲜的鱼腥味。 第751章 往石坡跑 他跳回舢板船上,朝领头的警察摇了下头,“sir,是渔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堆鱼,新鲜得很,看着应该刚收的,有的鱼还没死透。” 领头的警察嗯了一声,又问了一句,“证件呢?” 阿胜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油纸包,他递下去的时候差点没拿稳。“有有有,警官,这是渔业牌照,这是船证,这是.......” 那警察接过去,让边上的一个打开手电筒捂住光,仔细看了看,又递回来,“行了,收好。” 他顿了顿,“今晚这一片有行动,你们就待在这边,不要乱跑,也不要开船乱晃。听到枪声或者其他什么动静,都别管,等天亮了再说。” 阿胜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然后脸上表情变得很严肃,头点的跟鸡啄米一样,“明白明白,警官放心,我们肯定不乱动。” 警察没再多说,朝划桨的人挥了一下手,舢板船调转方向,五个人划着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朝着荒岛的方向去。 阿胜站在船舷边,看着那船融进黑暗里,没有马上回船舱。他抬手擦了擦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汗了。 阿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走了?” “走了。” “那枪.....” “先别动,警察还在附近,我们就在这待着,不乱动,等他们办事完再说。反正我们的目标也是盯着那个岛,现在警察来了正好,我们就在远处看着就行。只是我没想到警察这次办事效率真的很高啊。” —————————— 营地里,江口蹲在刚扎好的竹筏旁边,用手压了压捆扎处,又晃了晃,眉头越皱越深。 这东西太糙了。竹子砍下来不到两个钟头,湿气没散,捆绳也浸了水,扎得再紧也撑不了多久。勉强能坐两个人,一会让他准备亲自带个人去小镇,去弄艘机动船回来。 他站起来,刚要说“先把筏子抬到岸边”,耳朵突然动了一下。 风大的时候,能盖住一些声音,但风小下来的那几秒,他捕捉到了点什么。 他突然停住没说话,满脸严肃,大石几个看他那样子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竖起耳朵认真听起来。 是桨划动的声音,有人在划水,而且是好几把桨划动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营地这边离那片沙滩能有五十米左右。 江口猛地偏过头看向大石,大石也听到了,他缓缓站起来,目光朝海面扫过去。 两人对视了一秒。 “熄火。”江口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一个教官一脚踹翻水桶,篝火被浇灭,白烟腾起来,暗红色的炭火在夜风里闪了两下,彻底暗下去。 大石压低声音,“有人摸上来了,不止一艘。” 江口没有回答,警察比他预想的来得快,而且来得安静,来得准。他原本以为警察最快也是明天才能到,他低估了警察。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筏子,本来想着先扎一个他们先划去小镇,想办法弄艘船回来,现在看来不行了。警察已经封了沙滩,这会没法下水了。 “走,带着孩子进林子”江口说。 “那筏子.....” “人从沙滩那边过来了,你怎么用,扛着走就更累赘了,先保命要紧。”最关键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人是不是只从沙滩上来。 营地里瞬间乱了起来。几个教官快步走到防水布棚子那边。孩子们已经被惊动了,有的站起来,有的还蹲在原地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已经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起来,走。”一个教官拽起一个男孩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男孩踉跄了一下,没哭也没挣扎,就那么被拖着往前走。 剩下的孩子陆续站起来,跟在大人后面,排成一列往林子里走,一个说话的都没有,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命令。 他们进林子才走了不到十分钟,江口就看到前面的树冠动了。他没有犹豫,侧身蹲下来,朝身后的教官打了个手势,几个教官立刻把孩子们压低,按进一丛矮灌木丛,自己则散开成一条稀疏的线,各自找树做掩体。 他们刚伏好,左侧就传来脚步声。虽然很轻,但是还是能听出来有点凌乱,说明人不少,正在往这个方向摸过来,距离不到三十米。 江口从树根侧面探出半边身子,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擦着树影飞出去,那边传来一声闷哼,然后就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对面就炸开了,枪声从侧面和正前方同时响起,子弹横扫着他们刚才站的位置,树枝被打断了好几根,噼里啪啦往下掉。 一个教官趴在一丛树丛后面,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两个方向,侧面和正前方都有人,正在往两边扩,想把我们夹住。” “能冲过去吗?” “冲不过去,对面火力太密了,露头就被压,我们的子弹不多了,不能浪费。” 江口又开了一枪,这一枪,对面又有一个人倒地。 大石压低声音说了句,“江口先生,怎么办?警察来的比预想的多,至少两个方向同时压上来,他们早有准备。我们的子弹根本不够打两轮的。” 江口咬了咬牙,“退。” “往哪退?” “往岛中心,你不是说那边一片都是石坡吗?石头能挡一阵。” 他看向大石,“你带两个人拖一下,别恋战,打几枪就撤,其他人和孩子往石坡那边撤,到了之后再想办法。” 大石没多话,点了下头,带了两个教官留在原地。 江口带着剩下的教官和孩子们弯腰往林子深处钻,他亲自拎着那个最小的男孩往前跑。那男孩在他手里好像一只小鸡,眼里满是惊恐,但是不敢挣扎。 身后传来第二轮交火声,比刚才更密集,打了几十秒,然后稀疏下来,最后停住。 江口没有回头,他听到大石的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了。 “走了?” 大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上的衣服被撕了一道口子,里面渗着血,“对面有几个伤了,我们这边也挨了两枪,不过不影响活动。”他喘着粗气补了一句,“最多两分钟,他们就能跟上来了。” 江口没说话,他把那个最小的男孩重新拎起来,加快了脚步。林子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密,枪声在远处断断续续响着,追得很紧。 第752章 人质 从天黑到现在,外面彻底安静了,阿安趴在洞口,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很久。 确定了外面没有人走动。 他回头朝阿宁用气音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你自己待着。” 阿宁很不安,“哥,别去,我不饿。” 阿安白天上来的时候,看到路边有很多野果子,这个季节灌木丛里有很多能吃的。他们从小就在槟城的那岛上,岛上能吃的东西他都认识,趁着现在有力气,他想去采摘点回来,不知道那些教官多久才会离开,如果饿久了再出去反而更危险。 “相信我。”他拍了拍阿宁的手。 阿宁慢慢松开了抓着阿安衣角的手。 阿安从洞里爬出来,贴着石头边缘的阴影里往林子方向摸。他走得很慢,他的记性非常好,走过一遍的路,基本就能记住。平时岛上学的东西,平时用不上,今晚全用上了。 他往前摸出去大概四五十步,在林子边缘停了下来,他听到了声音,很快,往这边跑来。接着是枪声。 阿安的呼吸猛地收紧,难道是教官他们找过来了。他不敢多耽误,缩在一丛蕨草后面,后背抵着树根,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从坡底下传来,不是教官们的声调,隔着树影听不太真切,但能听出来是很多。 阿安先看到了光束,好几束光往这边照过来,他看清楚了,前面的人群是那些教官和剩下的孩子。他又静心听了几秒,终于听清了一些,是警察,警察在喊话。 他缩在蕨草后面一动不动,耳朵竖着,把坡上坡下的动静听了个七七八八。 江口蹲在一块大石后面,大石蹲在他旁边,枪口对着来路的方向。剩下的教官和孩子缩在另外一块大石后面,没人敢出声。 “他们追上来了。”大石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江口没有回答,他在听脚步声,那些人正在靠近,而且不止一个方向。警察正在收拢包围,三个方向有动静,正在往他们这边合拢。 “江口先生,怎么办?”另一个教官的声音有点急,他就剩下六颗子弹了。 江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男孩,男孩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像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江口没有犹豫,他把男孩拎起来,让他站自己面前,枪口抵住男孩的后背,然后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灌木丛边缘。 “对面的警察,听着。” 他的声音不小,每个字都传到了警察耳朵里。 “你们再靠近一步,我就杀一个孩子。” 林子里安静了半秒,脚步声停了下来。 阿布蹲在一棵树后面,他听到那句话了,也看到了那个站在一块大石旁边的身影,一个成年男人,面前站着一个小孩,小孩的个头只到成年男人的腰。 阿布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看清楚几个孩子?” “看不清,但至少七八个。全在他们那片大石后。 阿布咬了咬牙,没有下令继续进攻。他站起来,没有举枪,往前走了一步,离江口大概三十米。 “我是槟城总警署阿布警官。你放了孩子,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 江口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枪,然后抬起枪口,对着男孩的后脑勺,扣下了扳机。 砰! 男孩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扑,扑倒在地上,发出一声不大的噗通声。 阿布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了两秒。他身后一个年轻警员的手抖了一下,枪口差点抬起来,被旁边的老警员一把按住。 江口弯下腰,一把从石头后面薅出来一个小女孩。那女孩八九岁的样子,被他拎着后领拽出来,脚在原地拖了两步站不稳膝盖差点跪下去。 江口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把她拽直了,枪口顶在她后脑勺上。 小女孩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但愣是没敢反抗。 江口抬起头,冲着阿布的方向又喊了一声,“给我一艘船,油加满,你们所有人后退两百米。” 阿布死死盯着江口那只举着枪的手,脑子飞快地转。船不能给,给了就是放虎归山,以后再想抓到他们就不用想了。但他也不能硬来,江口这种人说到做到,他杀一个就会杀第二个。 阿布往前走了一步,“你放了她,我们可以谈。” 江口的声音更冷了,“没什么好谈的,你们退,船备好,我不说第二遍。” 他说完,枪口往下压了压,抵在女孩后颈和肩膀之间的位置。小女孩整个人绷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落着。 阿布双手死死捏紧,又慢慢松口。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声音。 “你放人,船我安排。” 江口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无声的嘲笑。“现在就把船开到南面沙滩,你们退后两百米。” 阿布灵机一动,“为了防止你们听到机动船的声音,我们是划着舢板船围拢的,就一艘大船停在一海里外,那船油不够。舢板船现在岸边就有,你要马上就可以走。” 江口沉思了会,他确实没听到机动船的声音,只是划桨的声音,他不知道这话里的可信度。 “我给你一个钟头。船要加满油,停在南面沙滩上。船上要有淡水和够10个人吃五天的粮。” “一个钟头不够,我们那艘大船根本停靠不了那个浅滩,要重新给你调合适的机动船,还要买吃喝的,这些东西要时间。” “五十分钟。” “不行,不够........” “我不喜欢说第二遍。警官,倒计时开始。” 江口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大石后面。他顺手把那个小女孩拽过来,让她站在石头后面看着警察。背后的那枪始终没有离开过。 阿布看到那个画面,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他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声,“通讯兵。” 没一会从后面跑来了一个抱着个大箱子的警察。 他压低声音对通讯兵说了一句,“给哈桑sir发电报,说岛上有人质,对方要加满油的船和吃喝的。”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三十分,“八点二十分之前要。” 通讯兵摸黑蹲下来,开始敲击电报机。 阿布回过头,又看了那块大石一眼。月光照在石头上,照出江口半个肩膀的影子,还有那个女孩的上半身。 阿布心里骂了一句,然后蹲回树后,开始等哈桑的回电。 阿安缩在蕨草后面一动不敢动。 他的腿已经蹲麻了,从脚底到膝盖像针扎一样,但他不敢换姿势。那群人就在他斜前方三十米不到的地方,他能看见江口的背影,能看见那块大石头后面缩着的孩子,能看见地上那个再也没动过的孩子。 那男孩子比他小两岁,平时不怎么说话,胆子很小,晚上睡觉会缩在角落里,半夜经常偷偷哭。阿安发现了好几次,每次他都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发抖,但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现在他就趴在泥地上,一动不动。 阿安的手紧紧抓住蕨草的根,指甲陷进泥土里。他见过很多死亡,教官训练他们的时候,有时候会让他们互相搏击,打到见血为止,有好多人在训练中受伤过重,后来就不见了。 但那是训练,这是第一次,他亲眼看到一个人被枪指着后脑勺,然后就这么没了。 他慢慢把身体往蕨草深处又缩了缩,把呼吸压到最低,眼睛一直盯着前面。他不能暴露了,阿宁还在洞里等他。 第753章 僵持 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了好一阵子,通讯兵撕下电报纸,猫着腰跑到阿布身边,把那张窄窄的纸条递过去。 电报上只有两行字:船可备,人不可放。拖延时间,等合围完成,如果对方再杀人质,狙击手四十分钟到位后会自行安排,你见机行事。 哈桑的意思很清楚,船可以答应,用来拖延时间。真正的底牌是狙击手。只要狙击手到位,江口手里的人质筹码就废了。 就是不知道狙击手是从哪里过来的,四十分钟能到这边,肯定不是从槟城来的,槟城再快也要将近三个钟头。 阿布看了一眼手表,从江口倒计时开始,已经过去十二分钟了,他还有三十八分钟。 他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一个警员说,“你带人划舢板船,去跟快艇上的人说一声,让船从东侧过来,到南面沙滩外面,发动机声要响,但船不要靠岸。让他们以为船来了,速度快点,你这会下去,划舢板船靠近,到快艇过来,差不多需要用到半个小时。” 两个警员猫着腰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阿胜蹲在大船的船舷边上,整个人藏在阴影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荒岛方向。 从警察的舢板船离开到现在,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岛上零星传来几声枪响,然后安静了一阵,再然后又是一声枪响,这次的声音比之前都脆,像是近距离射击。 他眉头一直没松开过,他也是上过战场的人,对枪声一点都不陌生的。 “阿光。”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阿光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脑袋,“怎么了?” “刚才那枪响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之前那几枪是交火,你来我往的。刚才那一声是单发,响完就没动静了,像是.....处决。” “你什么意思?” 阿胜沉默了两秒,“我感觉是那群人杀人质了。” 阿光:“你说不会那么寸,杀的就是......” 阿胜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脑子现在有点乱。他们这趟出来只是看看兰卡威群岛有没有异常的,有异常就记下来报警。 但现在这个情况,岛上的人被警察围了,又传来疑似处决的枪声。如果那些孩子真在里面,每多等一分钟,可能就多死一个。 他们肯定不能上去硬拼的,阿星再三交代,那群人很厉害不是他们能对付的,而且警察上去了,要是警察以为他们是那群人同伙就麻烦了。关键怎么解释他们有枪,那不是自找麻烦。 他们现在能做什么? 此时他有点恨自己的脑袋不够灵光。 阿狐蹲在礁石岛的凹槽里一直往岛上看,虽然天黑看不到东西,但是他还是一直望着那个方向。 阿武趴在他旁边,眼睛一样瞪得溜圆。 “狐哥,枪声停了。” “嗯。” “停了这么久,是不是打完了?” “不知道。但是刚才的最后一声枪响有点不对劲。” “啊?” 阿狐没再说话,而是继续盯着那方向。 —————— 在等待中,江口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大石。” 大石凑过脑袋。 “我们还有多少子弹?” 大石:“我这边还有五发。其他人差不多了。” 江口自己手上就剩下九发子弹了,其他人应该都跟大石差不多。他压低声音,“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接下来每一发子弹要用在刀刃上。” 大石点头,悄悄摸到其他人身边,一一交代。 阿安贴着地面往回爬的时候,蕨草的锯齿划在脸上和手背上,刺辣辣地疼。他不敢停,也不敢太快,生怕发出一声声响。 他不得不回去了,阿宁肯定也听到了枪声,他怕阿宁会出来找自己。 他绕了一个大弯,终于摸到石洞附近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趴在灌木丛后面,先看了一圈,洞口那丛灌木没被动过,石洞旁边的地面上,没有新鲜的脚印。 阿宁没出来,他松了口气。 慢慢爬到洞口,拨开灌木,轻声喊了一句,“阿宁。” 里面没有回答,他的心跳又提起来了。 他往里钻了半截,伸手摸了一下洞底,空的。 阿宁不在。 阿安的手指在洞底的碎石上抓了两下,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是一块布,他摸出来,是阿宁膝盖上绑着的那块布条。 他蹲在洞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是自己出去的?还是被人发现带走了?还是她听到枪声害怕,换地方躲? 他现在脑子好乱,深吸了一口气,把布条揣进怀里,慢慢从洞里退出来。 他得找到阿宁。 阿安趴下身子,贴着地面往石坡那方向爬。阿宁如果是担心自己很有可能往枪声的方向过去,因为如果换做自己,他也会这样做。 江口靠在石头上,侧耳听着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发动机声音,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满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一分钟。那些警察没耍他。 ———————— 阿狐抬手看了看手表,距离最后那声枪响,已经过去三十分钟了,这期间一点动静都没有。荒岛上还是黑乎乎的,如果是警察胜利了,那几艘远处的快艇肯定要靠近才对。肯定是出了问题,或者说警察被钳制住了。 他跟阿武上去也帮不上忙,他也不会干那种蠢事,但是让一个这么好的隐居点暴露,而警察还救不下孩子,他很不甘心。 他一直在看那艘停在几百米外的大船。他观察了很久,现在起码能确认这艘船不是那伙人的同伙,如果是同伙,早就冲上去接应了,不会停在这么远的地方干看着。 但如果说他们单纯是渔民,他有点怀疑。 那他们是谁? 但不管他们是谁,只要他们不是那伙人的同伙就可以用。 阿狐转头看了一眼趴在旁边的阿武。 “阿武。” “嗯?” “你游过去,上那艘大船。” 阿武愣了一下,“啊?上那艘船?” “对,你听我说。你靠近之后跟他们说,是你报的警,你在岛上住了几个月,今天划船去镇上打的电话,你这么说,他们应该会信。” 阿狐抓了抓后脑勺,“狐哥,我游过去干什么?还有他们还是把我当成那群人同伙怎么办?” “你喊话,离远点喊。还有我让你过去是因为如果我没记错那种大船的船头都有一盏大灯,那种大灯是大功率探照灯。你上船之后,让他们把灯打开,直接往岛中心照。我估计警察现在跟那帮人僵住了,黑灯瞎火的,警察再多人也很难拿下他们,更何况那群人有孩子在手上。如果把岛照亮,那局面应该能扭转。” 阿武明白了,他点了下头,把外衣脱了扔在礁石上,摸黑下了水,朝那艘大船游过去。 第754章 灯 他游到离船还有十几米的时候停下来,朝船上喊了一声,“别开枪,是我报警的,我找你们带头的有事。” 船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从船舷那边传下来,“你谁?” “我原先住在那岛上,今天上午去.....” 阿武把阿狐教他的说了一遍。 大船上的阿胜跟阿光听完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下头,他们也想知道这个人到底要说什么,反正他就一个人,他们有二十来个,不怕他。 一根绳子从船舷上扔下来。阿武抓住绳子,脚蹬着船壁往上爬。爬上甲板的时候,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胡子拉碴,整个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阿胜站在船舷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认识这个人。 “你上来要干什么?” “你们船上是不是有一盏大灯,能不能开一下?” “现在开?为什么?往哪照?” “往荒岛方向照。那边现在有警察围着一伙人,那伙人手上有小孩。我估计他们僵住了,你们把灯打过去,能帮上忙。” 阿胜跟阿光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有小孩?” “我都说了我报警的,我在岛上看到那群人了,然后去报警,不放心又过来附近看看警察来了没有,没想到警察进去这么久了,都没怎么动静。你们信我,我不会害你们。” 阿胜没有犹豫太久,他转头朝船舱方向喊了一声,“把船头那盏大灯打开,往荒岛方向照。” 阿胜那声把灯打开刚喊完,船头那盏大灯就亮了。 一道粗壮的光柱从船头直直射出去,照在海面上,光柱往前延伸了五六百米,正好打在荒岛东侧那片礁石区的边缘。 阿武站在船舷边,眯着眼睛往那个方向看。光柱打过去,礁石区那边的轮廓一下子就清楚了。 阿武:“再往左边偏移点。” 阿胜朝驾驶舱那边喊了一声,光柱慢慢往左移,从礁石区移到岛中心。 光刚稳住,海面上传来了快艇的引擎声。 一艘警用快艇从北面绕过来,速度很快,船头灯也亮着,但在大船那盏探照灯面前,它的灯就跟萤火虫似的。快艇在离大船三四十米的地方减速,船上的警员站起来一个,朝大船方向喊了一句,“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开灯的?” 阿胜站在船舷边,弯着腰往下看,脸上挂着那副老实巴交的笑。“阿sir,刚才不是你们的人让我们在这边等着吗?我们一直没动,刚才听到岛上枪声响了好一阵,又停了,我们担心出什么事,就想把灯打开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快艇上那个警员皱着眉,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让你们等就等着,谁让你们开灯的?马上关掉,你们这灯太亮了,照到岛上会打草惊蛇。” 阿武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关,就说灯坏了,关不了。” 阿胜顿了一下,立马转过头冲底下喊:“阿sir,这灯是老式的,一开就得烧一会才能关,现在硬关怕烧了灯泡。要不你们先让我照一会儿,等它自己灭?” 快艇上那个警员骂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但能看出来他很不耐烦。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两句,然后其中一个表情比较严肃的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个一开始让阿胜关掉灯的点了下头,应该是商量好了什么。 那警员抬起头看着阿胜,“灯别关,就这样照着。” 快艇重新启动,往沙滩方向开去。刚才另外一个警员说了狙击手到了,这个灯刚好可以给狙击手照亮,不要关了。 阿胜站在船舷边,看着两艘快艇开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阿武看快艇离开了,立马顺着绳子下来,往阿狐那边游。 荒岛南面礁石区的最高处,有两个人已经趴在那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射击位。荒岛上太黑,江口他们又躲在石头后面,他们不敢贸然开枪。直到那束灯从海面上打过来,把荒岛中心照得雪亮,他们才看清了那群人的位置。 ———————— 阿布还蹲在树后,他抬手看了眼手表,还有五分钟就到江口说的五十分钟了。刚才有个警员偷偷过来说狙击手已经到位了。 就在这时,一道光从海面上打过来。 光柱很粗,黄白色的,从南边海面方向射过来,石坡被照亮了,每一块石头、每一丛灌木基本都看得清楚。 阿布愣了一下。那道光不是从警察船上来的。警察的快艇上没这种大灯。那道光是从更南边来的,那艘大船的方向。 光柱照过来的瞬间,阿布看见那块大石后面有人影缩了一下。江口的肩膀往石头背面缩了半寸,手里的小女孩被拽得往旁边歪了一下。 江口眼睛被晃了一下,但脑子可没停。他侧耳听了几秒,海面上除了那盏灯,还有发动机的声音。他刚才还觉得那声音是警察妥协了船来了。现在灯一亮,他反倒不确定了。 “江口先生,船来了,灯也亮了,是不是可以走了?” “闭嘴,船来了不会开这种灯,这灯是冲我们照的。” 大石不说话了。 江口蹲在石头后面,后背贴着石壁,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光柱的方向。在夜里行动,谁开灯谁就是靶子。所以刚才那几个警察都把手电筒给关了,这会突然来了这么大一束光,很有可能警察来了增援的人,准备武力镇压。 “该死,你们派了增援?你骗我?”江口的声音冷冷传来。 阿布立马反应过来,着急开口,“没有,不是我们。那灯我真不知道是谁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放下枪,要么等死。你自己选。” 江口把枪口往下压了压,顶在小女孩的后脑勺上。那女孩已经不会流泪了,好像眼泪已经流干了一样。 “警官,你再往前一步,这孩子就没命了。” 阿布没有回话。 光柱刚开始扫了两圈,这会好像就稳住照在岛中间不动了。 江口已经不管这个灯是不是警察的了,这么亮的灯,他没有退路了。 “往后退两百米,不然我就打死她。” 说完,他低声对大石说了句,“往沙滩退。”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从矮坡上面的杂草丛传过来的。 “教官。” 第755章 密林枪声 阿宁的那一声教官喊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喊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住了,赶紧把嘴捂住,整个人往草丛里缩,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女孩她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们同住一间棚屋,晚上睡觉挨着。 江口听到了,那个声音很熟悉,整个人愣了一瞬,偏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狙击手已经透过瞄准镜,看到江口的肩膀从石头后面露出来半个。 狙击手已经扣下扳机,子弹穿过夜空,精准打中江口的右肩上。子弹穿透三角肌,带出一蓬血雾,江口的右臂猛地一沉,手里的枪差点脱手。 他咬着牙,左手撑住石头,把身体稳住。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血洞,血正在往外涌,袖管迅速被浸透。他没管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有高手。 方位他判断不出来,夜里的枪声被风吹散,他只能确定一件事,有人在暗处盯着他,而且枪法极准。 难道是狙击? 他边上的小女孩抓住这个机会,整个人本能地往侧前方扑了出去,滚进了一丛灌木后。那是岛上训练了无数遍的反应,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八嘎。” 江口骂了一声,忍着剧痛,右手勉强抬手朝那女孩滚出的方向开了一枪。砰!子弹打在灌木丛边缘,碎叶飞溅,但那女孩已经滚到灌木深处,趴在地上了、 江口不愧是教官头头,立马左手接过枪调转枪口往刚才阿宁声音的方向开去。 这时候阿布的枪响了。 阿布一直蹲在树后面,看清了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五秒。他在看到江口准备继续开枪的时候,率先扣下扳机。 砰! 子弹打在江口身边的石头上,碎石崩了他一脸。江口的枪口偏了,第二发子弹打出去,原本瞄准阿宁头部的弹道偏了半尺,擦着她的肩膀头过去。 阿宁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疼得眼前一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撕裂了一道口子。她咬着牙,立马往旁边草丛里滚,她的位置暴露了,再待着会死。 阿布的第二枪紧跟着来了,打在江口肩膀旁边的石壁上。江口被火力压得缩回石头后面,背靠着石壁,喘着粗气。 大石他们也反应过来了,“江口先生.....” “大石,带人走,往黑的地方撤。” 大石没有犹豫。 江口话音一落,他伸手薅起最近的两个孩子,一手一个,往腋下一夹,转身就往密林深处跑。剩下的教官也动了,有人拽着孩子胳膊,有人推着孩子后背,跌跌撞撞往林子里钻。 孩子们就这样被拖着,拽着,推着往黑暗处跑。 狙击手透过瞄准镜,锁定了跑在最前面的一个教官。 那教官矮壮结实,拽着两个孩子跑在队伍最前面,身体暴露在探照灯的光柱边缘。他跑得很快,拽着两个孩子,速度一点没减。 观察手报出方位:“十一点方向,距离一百八十米,移动目标。” 主射手屏住呼吸,十字准星跟着那个移动的身影偏了半寸,在对方跨过一根倒伏树干的瞬间扣下扳机。 砰。 子弹穿过夜空,命中那教官的后背,穿透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他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栽在落叶堆里,两个被他拽着的孩子被惯性甩出去,滚了两圈,趴在地上没敢动。 大石听到枪声,脚步没停,只是大喊了一声,“别停,跑。” 第二个教官在队伍中段,他侧着身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着警察的方向,手里的枪还对准其中一个警员。 狙击手拉栓,退壳,推弹上膛,动作一气呵成。 第二枪。子弹打中那教官的侧肋,穿透肺部。他跑了两步,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一丛蕨草里,手里的枪脱手甩出去老远。枪脱手之时伴随着一颗子弹射出。 第三个教官跑在最后面,拖着一共三个孩子,跑得最慢。他听到两声枪响,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干脆把三个孩子往前一推,自己转身蹲在一棵树根后面,举枪对准枪手可能的方向。 这个反应是对的,但他蹲的位置正好是一小片空地边缘,树冠稀疏,探照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个肩膀露在光柱里。 观察手报方位:“九点方向,距离一百六十米,蹲姿。” 主射手调整呼吸,准星瞄准那个蹲在树根后面的身影,扣下扳机。 砰。 子弹擦着树干过去,打在那教官的肩膀上,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他咬着牙换了个位置,缩到树干正后方,但已经晚了。狙击手拉栓上膛,第二枪紧跟着打出去。 子弹穿过他的大腿,切断了动脉。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正在往外涌,整条裤管瞬间被浸透。他用手按住伤口,指缝间全是血,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然后身体往侧面倒下去,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三枪,三个教官。 大石已经带着剩下的人钻进了密林深处。探照灯的光被树冠挡住,狙击手视野里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树影,无法继续锁定目标。 观察手低声说了一句:“进林子了,看不见了。” 主射手放下枪,靠在石头上吐了一口气。 大石他们往密林跑的时候,阿布已经安排了两组人追击了。而他自己带着剩下的五六个人围着那块石头。 阿布可是看到了江口没跟着跑,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一个警员树了一句,“左边那个大石头,江口还在。他右肩中枪,左手开枪。你们从两侧跑过去,别正面冲,他枪法啊很准。” 两个警员猫着腰,带着三个人,从左右两侧的树影里慢慢摸过去。 江口听到了,即使那几人尽量控制着脚步,但是他耳力好。他的左手握着枪,枪口慢慢转向左侧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没有急着开枪,而是准备等他们再近一点。 左侧那个警员蹲在一棵橡树后面,探头往大石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头刚探出去,江口的枪就响了。 砰。 子弹打在那棵橡树的树干上,距离警员的耳朵不到三寸,树皮被打得炸开。那警员猛地缩回去,整个人靠在树干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左边,大石头侧面。”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右侧的人听到枪声,加快了脚步。一个警员从右侧的树丛里闪出来,举枪对准大石头方向。 江口的左手已经转过去了。 第二枪。 砰。 子弹打中那警员的胸口,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地上,枪脱手甩出去。旁边的人立刻蹲下来,拖着那个中枪的警员往后退,退到一棵更粗的树后面。 阿布听到了交火声,他咬了咬牙。江口只有一个人,一把枪,但他是高手,左手开枪一样准。 “手雷呢?”阿布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旁边一个警员从腰后摸出一颗手雷,递过来。 这是他为这次抓捕特意申请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第756章 战斗结束 阿布接过来,拉开保险,朝大石头方向扔了过去。手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石头侧面两三米的位置,滚了两圈。 江口看到了那个黑影,瞳孔猛地一缩,他猛地往侧面扑出去,整个人滚向另一块石头后面。 轰。 手雷爆炸的瞬间,碎石和泥土被炸得满天飞,那块大石头被炸掉了一角。江口扑出去的时候,右肩撞在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但左手还死死握着枪,人滚到第二块石头后面。 阿布等烟尘散了一些,然后朝左右两边打了个手势。 “压上去。” 两侧的警员同时动了,从树影里冲出来,枪口对着江口藏身的方向。但江口的左手枪已经抬起来了。 砰。 一枪打中左侧那个警员的肩膀,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靠在树上。右侧的警员立刻开枪,子弹打在江口藏身的石头上。江口缩回去,换了个位置,从石头的另一侧探出枪口,又开了一枪。 砰。 这一枪打在右侧警员脚边的泥土里,逼得他往后跳了半步。 双方僵住了。 江口靠着石头,左手握着枪,呼吸粗重,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他忍着痛换了弹匣,还有五颗子弹。警察不敢冲,他也不敢露头。两边就这么耗着,枪声停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又传来一声枪响。 大石他们那边遇到警察了。 密林深处,大石带着剩下的教官和孩子们拼命往岛的另一侧跑。但警察已经包围过来了。 一个教官跑在最前面,刚绕过一棵大树,迎面撞上了两个警察。双方同时开枪,教官打中了其中一个警察的肩膀,警察的子弹打中了他的腹部。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倒在落叶堆里。 大石听到了枪声,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现在就剩下自己和另外一个教官和四个孩子了。 那四个孩子喘着粗气,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跑不动了。 大石看到了树影有几个黑影正在靠近,枪口对着他们的方向。他就剩下两颗子弹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孩子。咬了咬牙,把枪口对准了最近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眼里的恐惧已经要溢出来,整个人僵住原地。 “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他。” 另外一个教官有样学样,枪口对准另外一个小孩。 前面的警察停住了脚步。 密林深处的枪声停了。 江口靠着石头,听到远处的枪声停了,他知道大石那边也僵住了。他用左手撑着地面,重新把枪口对准警察的方向,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动静,然后慢慢站起来。 他的右肩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整条手臂垂在身侧,血从袖管里往下滴,在脚边的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他用左手握着枪,背靠着石头,慢慢往侧面移动。 从他现在的位置往东走大概两百米,就是礁石区。那边有红树林,有礁石群,只要摸到那边,他就能藏在礁石缝里,等天亮之后想办法。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左腿有点发软,身体晃了一下。他停下来,靠着石头喘了两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迈得很慢尽量不发出声响。 但阿布已经绕到他的侧面。 阿布没有从正面冲,他从刚才手雷爆炸的烟尘掩护下,带着两个人从侧翼绕了过来。他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看到了江口靠着石头移动的身影。 阿布抬起了枪口,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这个人太厉害了,伤了肩膀的情况下还能杀警察,留着他,只会让更多人死。 砰。 子弹穿过江口的后背,从左侧肩胛骨下方穿入,穿透肺部。江口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扑,左手枪脱手飞出去,整个人栽在落叶堆里,脸贴着泥土,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阿布没有立刻上前,他蹲在灌木后面等了几秒,确认江口没有动静了,才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 两个警员摸上去,一个用枪口对着江口的后背,另一个蹲下来探了一下颈侧的脉搏。 “死了。” 阿布站起来,走到江口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在岛上教了十几年孩子的教官头目,就这么趴在泥地里,右肩的血洞和后背的弹孔都在往外渗血,左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但枪已经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 阿布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密林深处。 “走,密林那边。” 密林里,大石和剩下的那个教官挟持着孩子,和警察对峙着。他听到了江口那边的枪声停了,知道江口那边结束了,他不能再等了。 他左手揪住孩子的后领,往后退了一步。 “给我一条路,我放人。” 对面的警察没有回答。但阿布已经带着人从侧面绕过来了。 大石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猛地转身,枪口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但他的手指刚碰到扳机,侧面就飞来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臂。大石的手一松,那孩子从他怀里滑出去,跌坐在地上。第二个警察冲上来,一脚把大石踹倒在地,膝盖压在他后背上,手铐咔哒一声扣上。 大石的脸被按在泥地里,喘着粗气,没有再挣扎。 剩下的那个教官看着眼前十几个警察,枪口都直直对着他,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大石,最后把枪扔在地上,举起双手。他那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再坚持下去没有意义了,身手再好也不会飞,这么多人这么多条枪,足够把他打成筛子。 战斗结束。 ———————— 阿安听到那声教官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正趴在石坡另一片草丛里,离阿宁大概三四十米。他本来是在找阿宁的,准备摸回原来的地方,还没摸到,就先听到了那个声音。 阿安的脑子嗡了一声,接着他就听到枪响了,一声接一声,他已经不知道谁打谁,也不知道谁中了枪。他只知道阿宁在那片草丛里。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从草丛里爬起来,猫着腰往那个方向冲。脚下的碎石踩得哗哗响,他也不在乎了。管他会不会被发现,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阿宁在那边,他得过去。 跑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有人往林子里跑的脚步声。很多脚步,很杂,有人在拽孩子,有人在骂。他从树影的缝隙里看到几个黑影往密林深处跑,没看清是谁。 他没管。继续往阿宁的方向跑。 他终于在草丛里发现了趴着的阿宁,她一只手捂着另一边的肩膀头,脸上全是泪痕。 阿宁活着,还活着。 他跑上前,半拖起阿宁往石坡下跑。这边太危险了,子弹乱飞。 阿安反其道而行,扶着阿宁往沙滩方向跑。 第757章 沙滩汇合 阿安扶着阿宁从石坡上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的。 阿宁肩膀上的血把阿安的手都染红了,她咬着牙不吭声。阿安自己也喘得厉害。 后面的枪声还时不时响一下,两个人贴着林子边缘的矮灌木走,脚下踩着湿滑的草根,好几次差点摔了。 走了差不多有二十分钟,终于看见沙滩了。 阿安停下来把阿宁轻轻放在一棵椰子树后面,自己蹲下来往沙滩上瞅。 因为那大灯的原因,整个沙滩基本都被照亮了,这会他也看到了沙滩上有人。都穿着制服,是警察。 岛上的教官教过他们,警察是敌人,被警察抓住就完了。可是今天晚上他亲眼看到教官开枪打死了自己的小伙伴,还拿其他的小伙伴威胁警察。警察明显比那些教官更在意他们这些小孩子。 两人在这边躲了能有十多分钟,沙滩上的警察越聚越多了,好像是战斗结束了,警察赢了。他们好像要离开了。 阿宁靠在他后面,声音虚得跟蚊子一样,“哥,那些是警察吗” “嗯。” “那教官他们呢?” “不知道,可能被打跑了,也可能被打死了。” 阿宁沉默了一下,“那我们怎么办?” 阿安看着脸色越来越白的阿宁,终于下了决心,“我们出去。” “出去?” “嗯,不出去,我们在这岛上活不了。你肩膀还在流血,要治疗。” 阿宁看着他,咬了咬嘴唇,“他们会把我们关起来吗?” 阿安老师说,“不知道,但关起来总比死了强。” 他站起来,把阿宁也扶起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从椰子树后面慢慢走出来,往沙滩方向走。 沙滩上,一个年轻警员正蹲在地上收拾装备,一抬头看见两个小孩从林子里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朝后面喊了一声,“sir,这边还有小孩。” 阿布正从石坡那边过来,听到喊声快步走过来。他走到沙滩边,看见两个小孩站在光柱边缘,一个男孩扶着一个女孩,女孩肩膀上一片暗红色,衣服破了一道口子。 阿布蹲下来,跟两个孩子平视。 “你们叫什么名字?” 阿安看了看阿布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警察,有人正在给伤者包扎,有人在搬东西,没人拿枪对着他们。 “阿安,她叫阿宁。” “你们怎么跑到这边来的?” 阿安低着头,“害怕......教官打我们,我们趁乱跑的,往这边跑。” 阿布看了他几秒没追问,他站起来,朝身后招了一下手,“带他们两个去包扎,跟着那帮孩子一起。” 一个警员走过来,牵着阿宁的手往沙滩那边走。 阿布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收回目光。 “清点人数,准备撤。” 沙滩上忙了差不多一个钟头。 阿布站在水边,看着最后一批人上船。他正准备迈步上船,旁边一个警员凑过来低声说了句,“sir,那边的灯还亮着。” 阿布抬头看了一眼,那艘大船的灯还在,差点把这事给忘了。他转身上了一艘快艇,“去看看。” 快艇靠近的时候,阿胜已经在船舷边等着了。 他站在灯柱底下,灯光把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手里端着一杯水,笑得见牙不见眼。 阿布上了船,打量了一圈。这船不小,甲板上干干净净的,舱里堆着渔网和渔桶,鱼腥味挺浓。 “你们是哪的船?” “阿sir,我们是槟城做鱼货批发的,今天头一趟出远海,试试新船。晚上本来停在这边歇脚,明天一早在附近拖一网再回去。” “为什么开大灯?” 阿胜指了指船舷外的海面,一脸老实,“有个人游过来说他是岛上住过的人,是他报的警,让我们把灯打开照岛上。说是可以帮警察,我们也不认识他,但他说得挺急的,说坏人带着好多孩子,天太黑,警察看不到坏人,我们就开了。” 阿胜的语气憨厚,说完还怕阿布他们不信,连忙回头看向甲板上的几个弟兄,“他们都看到了,那人靠近的时候我们都被吓了一跳。” 那几人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阿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海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旁边一个警员低声问,“sir,要不要派人去找?” 阿布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摇了摇头,“不要了。今晚的事够多了,他应该没恶意,回去再说。” 他转头看着阿胜,“你们帮了警署的忙,回头我给你申请个奖励。” 阿胜笑得嘴都合不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阿sir太客气了。” “应该的。”阿布说完,转身下船。 快艇发动,往槟城方向开去。 阿胜靠在船舷上,长长吐了一口气,脸上那副老实巴交的笑终于收起来了。他低声跟阿光说了一句,“看到了,今天晚上没白忙。那女孩肩膀应该受伤了,男孩扶着他走出来的。” “嗯,那我去把灯关了。” “嗯。” “那我们现在走吗?” 阿胜摇了摇头,“不要,做戏做全套。明天早上打一网再回去。” “好。” 而在距离荒岛不远的那片礁石区外面。一艘机动船正贴着海面往南走。阿武在掌舵,阿狐靠在船帮上,看着荒岛方向最后那点亮光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狐哥,你说那些人都被拿下了吗?” “不知道,反正我看孩子好像都出来了就行。” “那岛上还有人吗?” “有也跟我们没关系了。”阿狐把烟头弹进海里,抬头仰望夜空中零星的亮点,“先去还船,然后找个新地方。” 阿武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找这种没人烟的岛?” 阿狐想了想,“不找岛了,这次找个不那么偏的,靠个小镇,方便买米买菜的,省得又来一堆麻烦。” 阿武嘿嘿笑了两声,“那还挺好,住岛上天天吃鱼,我都快吃吐了,可惜我们养的那几只鸡,好不容可以吃了,却没吃到......” 阿狐没接话,闭上眼睛靠在船帮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凉意。 第758章 好消息 6月26号,下午两点。 秀妹他们刚吃完午饭回到办公室打个盹,刚眯着没一会,电话就响了。 “林老板,有结果了。” 秀妹瞬间来了精神,“你说。” 阿星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最后呢?孩子救出来多少?” “八个,好像死了几个。” 秀妹的心提了起来,不敢往下想。 阿星没等她问,自己先说,“阿胜在船上看到了那对龙凤胎。” 秀妹握着话筒的手有点抖,“确定?” “确定,阿胜说两个小孩长得一模一样,一男一女,七八岁的样子。” 秀妹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阿星在电话那头等了几秒,又开口,“我准备找机会去把那两个孩子领出来。” 秀妹回过神,“弟兄们有没有事?” “没有,阿胜说他们还帮了警署的忙,一个带头的警官说会给他们申请奖励。” 秀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孩子活着,在警署手里,要接出来,得走正规手续。让阿星去认领不行,阿星跟海盈的关系太近了,容易被盯上。 “阿星,领养的事不能你出面。” “那我找个本地的?” “找个结婚的,目前没孩子,想领养一对龙凤胎。你找找看有没有这样的人,要本地人,底子干净的,不要跟万丰扯上关系。到时候多花点钱没关系。” “行,我去问。” “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秀妹把话筒放回去,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手心里有点潮。她坐在那愣了几秒。 刘铮刚才就听她说话了,一直没插嘴,这会看着她,“找到了?” 秀妹点头,“嗯,都活着。” 刘铮也愣了一下,“还真在岛上。” “嗯,我也没想到这么顺利。” “要不要告诉玉姐?” 秀妹点头,“要,她等太久了,孩子活着,得让她知道。” 她拿起话筒拨了内线,“玉姐,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过两分钟,玉姐就上来了。她手里还拿着个本子,以为要问阿竹的事。 “林老板,你找我?阿竹的事我先跟你说一下,学校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能去上学。衣服鞋子也买了,阿竹那孩子很懂事,试衣服的时候一直说不用买那么多.....” 玉姐说得眉开眼笑,秀妹看着她,心里有点酸。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仿佛就是在说自己的孩子一样。 秀妹等她说完才开口,“玉姐,阿竹的事你办得很好,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玉姐摆了摆手。 “玉姐,有个事要跟你说。”秀妹的语气有点低沉。 玉姐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住,她看着秀妹的表情,好像猜到了什么,嘴唇哆嗦了一下,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是不是......是不是那两个孩子,没了?”她声音哽咽,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努力在稳住自己的情绪。 秀妹一看她误会了,赶紧站起来,“不是不是,玉姐你听我说,不是没了,是找到了。” 玉姐愣住了,眼泪还挂着脸上,眼睛睁得圆圆的,“什么?” “找到了。”秀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在槟城北边一个岛上,昨晚警察行动的时候救出来了。两个孩子都活着,男孩没事,女孩肩膀上受了点伤,已经处理了。现在在槟城警署手里。” 玉姐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骗人。然后嘴唇开始抖,眼眶里又涌出泪来,这次是哭是笑分不清了。 “真的?林老板,真的?他们还活着?他们在哪?他们好不好?有没有饿着?有没有被打?那个伤重不重?他们知不知道我在找他们?他们……” 她一连串问出来,声音越说越急,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又不知道要往哪走,在原地转了两步。 秀妹站起来,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玉姐,你冷静一下,听我说完。” 玉姐抓着秀妹的手,抓得很紧,手在抖,“林老板,你告诉我,孩子好不好?” “好。都活着,男孩好好照顾着女孩,警察那边有医生,伤不重。现在他们都跟其他被救出来的孩子一起,在救护站里。你放心,没有人会伤害他们。” 玉姐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角却扯着笑,整个人又哭又笑,看着又可怜又心酸。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忽然往下滑,跪了下去。 秀妹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她,“玉姐,你起来。” 玉姐跪在地上摇头,不肯起来,她抓着秀妹的手,“林老板,我......我这条命,还有我那两个孩子的命,都是你给的。我这辈子当牛做马.......” “起来。”秀妹用了力气,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按回椅子以上。 “玉姐你听我说,孩子还在警署手里,要接出来得走手续。我已经让阿星去安排了,找本地人出面,走正规领养。可能要等几天,但孩子没事,你安心等。” 玉姐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眼泪,使劲点头,“好、好,林老板,我可以去槟城看孩子吗?” 秀妹看着她,语气认真了一些,“不行,你不能去槟城。” 玉姐泪眼汪汪看着她。 “孩子是通过警察救出来的,警署那边有记录。如果海盈的人出现在那边,跟这件事扯上关系,后面会很麻烦。领养的事阿星在安排,走得是本地人的路子,你要是去了,反而可能坏事。” 玉姐沉默了一下,把脸上的泪擦干净,深吸了一口气。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只要给她一个明确的方向,她就能很快冷静下来。 “好,林老板,我听你的,我不去。我安心在这边等。” 秀妹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孩子找到了,就是你的。” 玉姐又哭了,但这次嘴角带着笑。 “林老板,谢谢你。” 秀妹没有说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玉姐又坐了一会,自己站起来,把脸上的泪擦了擦,整理衣服,“那我先下去,还有点事。” “嗯,去吧。” 门关上之后,秀妹才轻轻舒了口气。 刘铮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说完了。” 他在秀妹叫玉姐上来的时候就回自己办公室了。 “嗯。” 第759章 赵四的层级网 秀妹和刘铮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佐藤健死了五天了。佐藤正雄要是派人,应该已经到了。” 刘铮靠在椅子上,手枕在脑后,“嗯,就是不知道这次来多少人。上次织田带了二十个,这次要是来,可能比上次多,比上次强。” 秀妹没接话,她心里清楚,现在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码头加了巡逻,买了狗,装了灯。主街和小路也都安排了人盯着。赵四那边在铺情报网,今天第二天了,肯定没那么快见效。警察还在码头还没离开,昌少说可能最多也就待个十天半月。但是这段时间也足够了。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就是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赵四昨天离开海盈之后就没回来,昨晚打了个电话回来,说这几天都在外面跑,有事会打电话。 刘铮:“四哥那边,你觉得靠谱吗?” 秀妹:“靠谱,他看着吊儿郎当的,但做事还是有章法的。就滨田这件事就能知道他还是有点能力在身上的。” “他到底怎么铺的?” 秀妹:“他只说了一半,但我大概知道他的路子。” “嗯?” “找最底层。” “最底层?” “是,乞丐、捡破烂的、扫大街的、摆小摊的、、卖报纸、卖烟.......这些人每天在街上晃,什么人都能见到。谁在哪个巷子里多占两分钟,都能知道。” 刘铮想了想,“这倒是。” “他说他是把人串起来,每个人不用知道太多,只需要在看见什么的时候,知道往哪报、找谁报、报完了能拿多少钱。” “那怎么串?” 秀妹笑了一下,“这个你得问四哥。我只知道个大概,具体怎么铺,怎么分级,怎么保证消息传上来又不暴露,那是他的本事。” 刘铮没再问了。 —————————— 赵四昨天下午就去了旺角,当天下午他就把自己关进旅馆的房间里。 他花了一个下午加一晚上的时间把整个情报网架构设计好。香港这么大,人口密集,行业复杂,一个人跑断腿也汇总不出来多少有用的信息。 这次小师妹给的钱多,他准备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他按地理和功能给香港切分成了四个大区:港岛区、九龙西区、九龙东区、新界及离岛区。 港岛区:中环、上环、湾仔、铜锣湾、北角、筲箕湾。 九龙西区:旺角、油麻地、深水埗、长沙湾、荔枝角 九龙东区:九龙城、红磡、土瓜湾、观塘、西贡 新界及离岛区:荃湾、屯门、元朗、沙田、大埔、西贡外围 他准备给这四个区指定四个人来当这个情报网的大头头,以后他自己直接来对接这个大头头就可以了。 而每个区底下还有很多片区。比如九龙西区就有:旺角、油麻地、深水埗、长沙湾、荔枝角。到时候每个小片区设置一个小头头。负责自己片区所有眼线的管理,信息收集、初步筛选。小头头直接对接大头头,不跟赵四直接联系。 然后小片区为单位,再按行业和街道往下铺眼线,比如乞丐组、小摊组、报摊组、茶楼组、码头组、捡破烂组..... 每组设一个小组长,管几个人到十几个人不等。每个眼线只负责自己一小片地方,比如一个乞丐只盯自己常待的那条街,一个报摊只盯自己摊子周围五十米。 这样子设计,信息的传递就很简单明了。 眼线报给小组长,小组长报给小头头,小头头报给大头头,大头头直接向赵四汇报。每一层只跟上一层对接,不越级。消息从下往上走,钱从上往下分。 赵四只跟四个大头头见面,平时每周一次,收消息,给钱,再往下分。 分钱他也做了个计划,大头头每月固定津贴加大区消息提成,小头头跟小组长也是一样的模式。 眼线的话就是普通消息五港纸,重要消息十港纸,特别重要的可以二十甚至更多。当然这里面消息有没有用,就要筛选了。从组长开始筛选,赵四最终看到的就会是大头头这边汇总记录的消息。 所以这些头头跟组长就要找会识字,机灵,对消息敏感度高,能汇总,脑子灵活的人。 他已经有了人选,明天就先去确认这四个大头头,只要确定下来,底下的小头头就他们来选。组长就小头头来安排。 思路很清晰,这样一条线铺先来,香港就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了。 赵四看着几张写得满满的纸,笑了笑。 “完美。”他自己夸了自己一声。 明天去确定一下这四个大头头。 赵四第二天一早先去找了七叔,七叔刚好就是在旺角,以后就让他当九龙西区的大头头。 赵四到的时候,七叔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七叔。” 七叔抬头,,眯着眼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嘴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四仔?多久没见了?” “三年多了。” “进来坐。” 两人在酒楼角落坐下,七叔给他倒了杯茶。 “你这些年跑哪去了?” “澳门、九龙、油麻地,到处混。” “年纪不小了,还不稳定下来,还没结婚吧?” “七叔,你知道的,好人家的女儿怎么会跟我过。” “有手有脚,人高马大的怎么不愿意,你正经找个事干。” 赵四笑了笑,“七叔,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个事想请你出山。” 七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我想在九龙西区铺一条网,找个人帮我管着。” 七叔看了他一眼,“什么网?” 赵四没有绕弯子,把情报网架构简单说了一遍。眼线盯街,组长汇总,小头头筛选消息,大头头跟他直接对接。每层有每层的线,往上走,消息越值钱,钱越多。 七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 “你背后是谁?” “七叔,这个我不能说。你只需要知道,钱来得干净。事也是正经事,防人用的,不是害人的。” 七叔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一个月给我多少?” “底薪三百。你底下每条线报上来的消息,普通的一条你抽一成,重要的抽两成。你自己估,做得好,一个月不会低于一千。” 七叔盯着他看了两秒,“四仔,你这条路走得通?” 赵四放下茶杯,“走得通,七叔,你在旺角混乱四十几年,认识的人比我吃的饭还多。你要是肯做,底下的小头头和组长,你自己来挑。” 七叔喝了口茶,然后放下。 “行。” 赵四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头一个月的底薪和启动费。你先找人,三天之内把架子搭起来。三天后我来找你。” 七叔拿起信封掂了掂,然后直接收进怀里,“三天后你来。” “好。” 第760章 三人到港 从七叔那边出来,赵四直接去了中环。 港岛区的大头头他早就想好了人选,是个叫阿香的寡妇。 阿香四十来岁,在中环摆了好几年的凉茶摊,位置就在皇后大道中附近的一条横巷口。那条巷子是几家写字楼的后门,每天进出的人很多,各路消息都在那一带流通。 阿香这个人,赵四认识她快十二年了。她丈夫以前就是混堂口的,后面被人砍死了。阿香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凉茶摊上熬了十几年,她是个泼辣的女人,嘴皮子非常的利索,但嘴又严,看起来好像是个矛盾体。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不然也没办法十几年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在这边站稳脚跟。 赵四到的时候,阿香正在煮凉茶。她抬头看见赵四,眼睛亮了一下,“四仔,你怎么来了?” “香姐,找个地方说话。” 阿香把锅盖盖上,带着赵四到了摊子后面的小棚子里。赵四把来意说了、 阿香听完,安静了好一会。 “四仔,你让我帮你管港岛这片?” “对,港岛这边大,六个片区,你当总的,底下片区的人你来挑。” “我能行吗?” “香姐,你不行就没第二个更好的人选了。” 阿香低头想了几秒,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已经有了决断,“行,我干。” 从阿香的凉茶摊出来,赵四去九龙城。 九龙东区的大头头是他以前在九龙城混的时候认识的,叫壮哥。壮哥三十五六岁,是九龙城寨外围的小头目,上次能找到滨田,壮哥帮了很大的忙。 赵四到的时候,壮哥在自己的麻将馆里搓麻将。看见赵四,咧嘴笑了一下,“扑街,又有什么事?” 赵四也没跟他废话,直接说了来意。 “老四,你要我管这么大一片,我人手不够。” “人手你自己招,每个片区你就找个小头头。” “没钱,你也知道,我在这片就是混口别人喝剩下的汤。” “给你底薪三百,底下报上来的消息你抽成,做得好,一个月一千多。小头头底薪两百,一样有抽成,每月五百不是问题。” 壮哥把烟头摁灭,“干了。” “行,三天后我来找你。” 新界及离岛区的大头头是最难找的。这片地方大,光靠一个人根本管不过来。赵四想了一晚上,最后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标叔,是荃湾一带的老江湖。标叔以前跑船,后来年纪大了,在荃湾码头边上开了一间小茶铺,来往的渔民、船员、码头工,都在他茶铺里喝茶。 赵四找到标叔的时候,标叔正在茶铺里跟几个老渔民打牌。 赵四等他们打完一圈,才凑上去,“标叔。” 标叔抬头看了他一眼,“四仔?” “是的标叔,七八年没见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标叔笑了笑,“我虽然老了,记性可不差。” “标叔,我有事想跟你聊聊。” 标叔带他到茶铺后面的小屋子,关上门 。 “说吧。” 赵四把情况说了一遍。 标叔听完沉默了一会,“四仔,你说实话,你背后是谁?” “标叔,这个我不能说。但钱是干净的,事也是正经事。” 标叔打量了他一会,“新界这么大,我管不过来。” “不用你一个人管。你底下找几个人,荃湾、屯门、元朗、沙田、大埔各一个。你只管统起来就行。” 标叔想了想,“一个月给我多少?” “底薪三百,消息抽成。做得好,一个月过千。” 标叔又想了想,“行,我干。” 赵四把信封递给他,“三天之内,把底下的人找齐。第一批要盯的,是那些从外面来的生面孔。尤其是那种看着不像普通人的,走路带风、眼神比较傲的、不跟本地人搭话的,重点留意。” 标叔点头,“行,我知道了。” 四个大头头定下来了,接下来就等消息了。 ———————— 6月26号,傍晚。 香港启德机场,一架从台湾来的航班落地。乘客陆续从到达口出来,有拎着皮箱的商人,有背着包的游客。 人群里有三个人,就是佐藤正雄安排的人。这次他们光明正大走正规程序,坐飞机过来。他们先去的台湾待了两天,再从台湾来香港,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迟才到的原因。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男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头,偏瘦,穿一件灰色的薄西装,戴一副金边眼镜,看着像个做贸易的公司中层。 他叫山崎。 跟在他后面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长相温婉,穿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挽着,手腕上挎着一个小包,她走路的姿态很自然,像是那种跟着丈夫来香港办事的太太。 她叫美惠子。 最后面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高个子,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看着像是前面那对夫妻的随从或者伙计。 他叫井上。 三个人出了机场,叫了辆出租车。车子往港岛方向开,最后停在铜锣湾一条安静的街上。 山崎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是一栋新建的公寓楼,六层高,外墙刷得干干净净,一楼有门房。这个位置不算顶好,但也不差。住的人大多是做生意的或者有点闲钱的。生面孔住进来,不会太扎眼,也符合他们的身份。 井上去租了四楼的一套三室一厅,家具齐全的。三个人进去之后,先把窗帘拉上,然后各自检查了一遍物资。窗户、门锁、水电都看了一遍,没有异常的地方。 美惠子把带来的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套换洗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几个牛皮纸袋。她把纸袋拿出来,放在桌上。 山崎坐下,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是几份资料,里面有照片,还有一份写着名字、地址、日常活动范围,还有西贡码头的地形图。 山崎:“东西都在这了。” 美惠子翻了一下资料,“之前佐藤健派了二十个人都没拿下。” 山崎:“织田那批人是硬冲,一群没脑子的。我们不做这种事。” 井上站在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对面是一家茶餐厅,生意很好,这个点了还坐满了人,连门口的几张桌子上都是人。他看了一会,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明天开始?” 山崎摆了摆手,“不急,先熟悉一下环境。贸然动手,会跟织田一样。等我们看起来像真正做生意的了,再去西贡。” 井上没再问。 三人各自回房,山崎坐在客厅里,点了根烟,靠在沙发上,看着外面的夜景。 他是佐藤家族养了二十几年的暗桩,十几岁被选进来,学伪装、学跟踪、学暗杀。他这一辈子都在替佐藤家族解决那些不方便公开解决的人。佐藤健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个仇他要亲自帮他报。 第761章 考察 6月27号,上午。 山崎从铜锣湾的公寓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沿着街慢慢走。美惠子跟在他旁边,挎着小包,俨然一副陪丈夫出门办事的太太。井上今天没跟着,留在公寓里。 两个人走到铜锣湾街市附近,进了一家茶餐厅。山崎要了一杯奶茶,一份菠萝油,美惠子要了一份云吞面。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慢慢喝,看着就很悠闲。 茶餐厅里人不少,有上班族在吃早餐,有阿婆在打包,有几个老头在角落看报纸。山崎一边吃一边听,听旁边的人说话,听老板跟客人打招呼,听伙计在后厨喊单。 他们三人精通好几种语言,而且锻炼得基本没什么口音,这也是优秀暗桩该有的能力。 他听了一个钟头,也没听出什么。吃完结了账,两个人出了茶餐厅,沿着街继续走。 下午,他们去了上环海味市场。这边是干货批发、咸鱼、干鲍、海参、花胶,一家挨着一家。山崎一家家看,问价,问货量,聊两句,像是个正经进货的生意人。美惠子跟在他后面,偶尔问一句,偶尔摸一摸货。 走到第三家的时候,山崎跟老板多聊了几句。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潮州人,看他问得细,以为是大客户,请他坐下来喝茶。 山崎喝了口茶,随口问了一句,“老板,你这货走哪边的多?” “酒楼、饭店,也有批发出去的。” “香港这边做海产的,哪家比较大?” 老板想了想,“做得大的不少,但这两年冒出来一家,西贡那边的海盈,船多,靓货好。你要是想找好货,可以去那边看看。” 山崎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海盈?在哪?” “西贡码头那边,你要是想找靓货,可以去那边看看。” 山崎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又坐了一会,跟老板道了谢,带着美惠子走了。 出了海味市场,两个人站在路边。美惠子低声问了一句,“要去西贡吗?” “不急。你也是老手了,耐心些。当自己是真的要在香港做海产生意。鱼市场、码头、酒楼都要看看,了解清楚,怎么能直奔西贡?” “是。” “走吧,继续逛逛。” —————————— 6月28号,东京。 佐藤政雄坐在书房里,桌面上是一份刚到的电报。是香港那边发来的,说已经安顿好了。 他把电报放下,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电话很快就被接通。 “滨田那边有消息了吗?” “没有,兴盛置业那边说他好几天没去公司了,他住的地方保镖说他自己出去的,后面就没再回来,也没联系他们。他们都说滨田先生说过有事要处理,但没说去哪里。” 佐藤正雄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滨田正一是他最信任的手下之一。如果滨田没去公司,也没有主动打电话来东京,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也出事了。 “槟城那边呢?”他又问。 “跑掉的那些人也被警方找到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会,继续说,“先生,我们这边要不要做点什么?” “不需要,没有实际的证据,他们拿我没办法。现在伦敦那边在跟外交这边交涉,他们拿我没办法。” “好。” 训练营没了,佐藤健没了,山本没了,现在连滨田也没了。这一次佐藤家族在南洋和香港的布局几乎被连根拔起。但他不慌。佐藤家族的根在东京,在政界、在商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香港和南洋只是枝叶,折了枝叶,根还在。 他相信山崎。 佐藤家族的暗桩,从来不失手。 ———————— 秀妹坐在办公室那张沙发上,腿盘着,眼睛盯着窗外码头上那几盏新装的路灯。这次码头新装了十几盏路灯,把整个码头照得跟白天一样。 刘铮推门进来,肩膀上的衣服还带着外面的潮气。 “送到了?”秀妹偏过头看他。 “送到了。”刘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往后倚靠,两条长腿伸直了搁在前面的另一把椅子上。 “师父一进院子就去看那些花,看完了才进屋。” 秀妹笑了一下,“他就惦记那些花花草草。这几天在这,我看他都没怎么睡好,那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刘铮拿手搓了搓脸,“嗯,他昨晚跟我说了,隔壁住的弟兄打呼噜太响,他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又被狗叫吵醒了,醒了就再没睡着。早上起来眼睛下面那两块黑,我看着都心疼。” 秀妹叹了口气,“太难为师父,他这么大年纪,本来在屏山一个人住得好好的,被我们叫过来原是想让他好好养老。没想到来了不是帮我们打打杀杀,就是帮我们操心,现在连睡个觉都睡不好。” 刘铮:“所以他说要回屏山,我也没拦着。我把他送回浅水湾,那边清净。杨姐在,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院子里的那些花草足够他忙的。” 刘铮偏过头看着她,继续说,“你打算在这边住多久?” 秀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刘铮指了指自己的眼底,“你看看,乌青青的,没你在旁边,我睡不踏实” 秀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这段时间先待在西贡吧。” 她又叹了口气,继续说,“最近码头死了这么多弟兄,码头这边现在气氛太低沉了,吃饭的时候都没人说笑了。巡逻的时候都特别卖力紧张,我们搬去浅水湾住,天天不在码头露面,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我们怕了,会觉得我们把大家扔在这边不管了。” 刘铮点头。 秀妹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身子坐直了一些,“还有一层,我们在浅水湾离得太远了,要是佐藤正雄安排人手过来,再来一次,码头就真的扛不住了。” “嗯。” 秀妹看着他,“现在还没找到佐藤正雄安排的人手,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几个人,这种情况,我们人更不能离码头太远。” “行,那就先住这边。” “四哥说铺得差不多了,明天回来跟我们说说具体的。” “这么快?” “嗯,已经六天了,他说的是七天能铺全,比预计的快了一些。” 第762章 四梁八柱 6月30号晚上九点多,赵四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秀妹和刘铮正在办公室里对账,顺便等他。秀妹抬头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那衣服穿得跟梅菜干一样,头发乱糟糟,眼窝凹陷,胡子拉碴。这......那身衣服好像是出码头那天穿的,都六天了,一直都没换吗? “四哥。”秀妹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赵四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腿翘起来搁在茶几上。 他也不等秀妹问,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茶几上,从里面抽出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来。 “你先看,看完再说。” 秀妹拉了把椅子坐过去,拿起那沓纸,一张张看过去。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写得很清楚。四张纸,每张是一个大头头的名字和覆盖范围。 港岛区,阿香,凉茶摊位置在皇后大道中旁边的一条横巷口,下面六个片区,每个片区一个小头头,每个小头头底下四到六个小组长,每个小组长管着几个到十几个眼线。眼线的来源是乞丐、报贩、码头工、茶楼伙计、凉茶铺老板、当铺朝奉等。 六个小头头有三个是她一起摆摊的老姐妹,有两个是她老公以前的兄弟,剩下那个是皇后大道中一家茶楼的大堂经理,那个人嘴巴严,手上又有茶楼这层关系,每天进出茶楼的都是什么人他心里一清二楚。 九龙西区,七叔,他手底下五个片区小头头,其中深水埗那个小头头是他以前的伙计,长沙湾那个是他外甥。这些人平时各有各的营生,乞丐头、大排档老板、旧货摊主等。 他在旺角扎根四十几年,认识的人非常多。他把人找齐之后,当天晚上就拍胸脯,说旺角油麻地那一片,只要有可疑的人,最迟第二天他就能知道。 九龙东区,壮哥,在九龙城寨外围开了个麻将馆。壮哥说了九龙城寨那一片太乱,三教九流什么都有,眼线不用特意找,平时在街上混的那些烂仔、小贩、走货的、看场的,只要给钱,什么都愿意说。其他的几个片区,他给安排的也都是道上混的朋友。 新界及离岛区,标叔说新界地广人稀,眼线不好铺,一个村子挨着一个村子,光靠人去盯,盯不过来。他打算从码头和茶铺入手,码头上的渔民、船工、搬货的,茶铺里喝茶的司机、行商、赶路的,这些人来来往往,什么消息都带得过来。 秀妹看完那几张纸,又递给刘铮。 刘铮接过去翻了两页,抬起头看了赵四一眼。赵四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拿手揉着太阳穴,显然是这些天跑得累了。 刘铮把那几张纸放回茶几上,问了一句,“这些人你怎么管的?每一层都只跟上一层对接,不越级。但你怎么保证消息传上来的时候还是原样?中间要是有人漏了、歪了、加了自己的猜测,到你手上就变味了。” 赵四点头,“问得好。我定了规矩,每一层传消息的时候只能写看见了什么,不能写我觉得怎样。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没看见就没看见。谁要是添油加醋,第一次扣钱,第二次踢出去。” “那钱怎么发?”秀妹问。 “每月固定发。大头头一个月三百底薪,加上他底下报上来的消息抽成。普通消息一条他抽一成,重要的抽两成,特别重要的抽三成往上。小头头一个月两百底薪,抽成减半。小组长一个月一百,眼线就按条算,一条普通消息五港纸,重要消息十港纸,特别重要的二十甚至更多,看情况。” 秀妹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月底薪加起来,四个大头头一千二,二十几个小头头四千多,一百多个小组长一万多,再加上眼线的钱,光是维持这张网,一个月就得花两万往上。 她把这个数说出来的时候,赵四点了点头。 “对,一个月差不多要三万,这一百万,够用两年多。” 秀妹暗自点了下头,两年多差不多,也不算太多,这张信息网真的构建起来,以后真的有大作用。 “四哥,你这张网铺得比我预想的细。这个费用我们海盈还打得住,你放心去运作。” 赵四咧嘴一笑,“小师妹,也就你舍得,有魄力我才敢这样铺,这样铺下去,以后什么消息,三天内都能给你查出来。” “四哥,什么时候正式启动?” “7月1号正式启动,所有眼线正式上岗。到时候看看他们的能力,一个月之内我就能判断出这张网到底值不值得继续铺。” 秀妹站起来,朝赵四伸出手,“四哥,辛苦了。” 赵四也站起来,跟她握了一下,“辛苦什么,我又不是白干活。你给钱我办事,就这么简单。” 他松开手,打了个哈欠,“行了,说完了。我要去睡了,这几天没怎么合眼。” “食堂有吃的,你先去吃点东西再睡。” “不吃了,在旺角啃了两个包子,这会就想睡觉。” 赵四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办公室安静下来,秀妹坐回椅子上,把那几张纸重新整理好,收进牛皮纸信封里。 刘铮在旁边说了句,“三万多一个月,这个数不小。” 秀妹点头,“是不小,但值得。佐藤正雄要是再来一批人,我们总不能每次都拿命去挡。一张网铺下去,以后有什么事,我们能提前知道。花点钱买个安稳,比每次死人强。” 刘铮点头,“是这个理,照这样铺下去,以后香港的大小事,真的就逃不过这些耳目了。” “是。” 第763章 领养 槟城,6月27号。 阿星在乔治市跑了好几天,见了好几个人,最后选定了陈福来和吴美玉两口子。 陈福来四十出头,在槟城码头边上开着一间小五金铺,卖些螺丝、铁钉、水管接头之类的东西。本人是万丰海产里一本地渔民的远房堂兄。吴美玉比他小两岁,两人结婚十五年,一直没孩子,看过好几个大夫,都说没什么毛病,就是怀不上。 阿星第一次去铺子找他们的时候,陈福来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渔民的木桶换铁箍,吴美玉在柜台后面踩缝纫机。阿星没绕弯子,把来意说了,两口子听完,半天没说话。 陈福来和吴美玉对视了一眼,陈福来问,“阿星老板,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龙凤胎,八岁,现在在槟城警署手里。是警察从北边一个岛上救出来了,孩子在救护站。钱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只需要出面,以领养人身份把孩子接出来。” 吴美玉听到龙凤胎三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声音有点紧张,“阿星老板,那两个孩子.....身体好吗?” “都好。” 陈福来沉默了一会,问了一句,“为什么找我们?” 阿星没有瞒着,把这两个孩子真的来历说了一遍,“你们两口子踏实,铺子开了十几年,街坊邻居都认得,没有孩子,年纪也合适。领养手续要过福利署的审核,你们自己的底子清白,两个孩子才能顺利接出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最后陈福来开口,“行,我们愿意。” 接下来,阿星带着陈福来两口子跑遍了所有该跑的地方。 先是去福利署领申请表。表格厚厚一沓,光是填个人资料就写了三页纸,家庭住址、职业、收入、健康状况、婚姻状况、有无犯罪记录,每一样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再是提交证明材料。身份证、结婚证、铺子的营业执照、税单、银行存折、房产证明,每一样都要带过去核验。 接着福利署的家访。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社工上门,在铺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看了陈福来和吴美玉住的那间小屋子,又跟隔壁的邻居聊了几句。走的时候记了满满两页纸,说回去还要再评估。 最后是面试。福利署的面试官是个五十来岁的华人,问了很多问题,为什么想领养,对孩子的教育有什么打算,如果孩子将来想找亲生父母怎么办。陈福来答得磕磕绊绊,吴美玉在旁边替他补了几句。面试官最后说了一句“回去等通知”,就让他们走了。 阿星那边也在跑。福利署的审核不是光看材料,还要看领养人的社会关系。他找人帮忙,让他以亲戚的身份写了一封推荐信。又找了铺子那条街上两个邻居,请他们去福利署做了旁证。还托人给福利署的一个高级主任递了个话,说这两口子人品可靠,孩子接过去不会受苦。 6月30号,阿星接到福利署的电话,说审核通过了。 陈福来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一个渔民铁锚,手一抖锤子砸在大拇指上,砸出一块淤青。他没顾上疼,把锤子一扔,转身就往铺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美玉,成了!成了!” 7月1号,阿星带着他们去救护站接孩子。 救护站门口有警察守着,阿星把福利署的批文递过去,过了半个多钟头,一个护士领着两个孩子出来。 阿安走在前面,阿宁跟着他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拽着哥哥的衣角。两个人都穿着救护站统一发的那种灰扑扑的衣服。阿宁肩膀上还贴着纱布,阿安表情很平静,走路的时候目光一直在扫周围,扫过门口那几个警察,扫过停在路边的车,扫过阿星的脸,最后才落在陈福来和吴美玉的身上。 陈福来蹲下来,跟两个孩子平视。他没敢靠太近,蹲在两步远的地方,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吴美玉走过来,也蹲下来,看着阿宁肩膀上的纱布,轻声问了一句,“还疼不疼?” 阿宁摇了摇头,没说话,但抓着阿安衣角的手没松开。 阿安看着蹲在面前的这两个人,一个满手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油泥,一个手掌粗糙,指头上有针眼戳出来的小口子。他看着这两只手,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阿宁。 阿宁又看了吴美玉一眼,这次没有缩回去。她看着吴美玉那张圆圆的晒得有点黑的脸。看着她脸上那道笑出来的皱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们家里有床吗?” 吴美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两张,一张大床,一张小床。小床是我前两天刚收拾出来的,铺了新席子。” 阿宁没再说话,但她抓着阿安衣角的手松开了一点。 阿安牵起阿宁的手,往陈福来和吴美玉那边走了半步。 阿星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他看见阿安走那半步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孩子太聪明,什么都看在眼里,不摸清情况不会轻易动。 阿星没把两个孩子直接带回乔治小院。 他提前跟陈福来和吴美玉交代过,孩子接回去之后,先在铺子里住一段时间。让两个孩子跟养父母处熟了,再考虑后面的事。因为福利署的人会不定期过来看孩子过得怎样,现在如果马上给安排回香港,容易出事。 7月3号,下午。 阿星到铺子的时候,陈福来正蹲在门口锯一块铁皮,阿安在旁边帮忙按着。吴美玉在柜台后面缝东西,阿宁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蓝布头,正照着吴美玉教的样子缝一个小口袋。 阿星在门口站了一会,等陈福来把手里那块铁皮锯完了,才走进去。 “陈大哥,今天生意怎么样?” “老样子。”陈福来把锯子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阿星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阿宁,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收工具的阿安,“我带他们两个出去走走。” 陈福来没多问,他知道这两个孩子只是暂时在自己家里生活一阵子而已。阿星老板够大方,给了他们很大一笔钱。他朝安安说,“跟阿星叔去,别跑远。” 阿安把工具放回原处,走过来。阿宁也站起来,把蓝布头和针线塞进衣兜里,跟在阿安后面。 阿星带着两个孩子沿着铺子门口那条街慢慢走,走了大概百来步。阿星在一棵榕树底下停下来。榕树很大,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底下摆着一张旧石桌和几条石凳,是附近街坊平时歇脚的地方。这个点没什么人,就一个老头坐在石凳上打盹。 阿星在石凳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两条石凳,“坐。” 阿安坐下了。阿宁也跟着坐下,坐在阿安旁边,膝盖并着,手放在膝盖上。 阿星没有马上开口。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又塞回去了,摸了摸鼻子。 “阿安,阿宁。” 两个孩子看着他。 “我今天找你们,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阿安的心跳快了一些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那对养父母对他们太客气了,一看就不是真的要把他们当孩子养的,他心里早就有怀疑,但是他还是耐着心在等。 今天终于要来了吗? 第764章 台湾海味商 阿星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是牛皮纸的。他把信封放在石桌上,没有立刻推过去,而是用手指按在纸袋上问,“你们两个是从哪里来的,你们自己知道吗?” 阿安沉默了几秒,“岛上。” “你们在岛上待了多久?” 阿安:“记事起就在了,我妹也是。” 阿星点了下头,“岛上有人说你们是哪里来的吗?” “教官说我们都是孤儿,是被人扔掉不要的。” 阿星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阿星看出他眼底的哀伤。 “阿安,我现在要跟你说的这件事,你听完了可以不信,也可以问我。但是听完之后,你先别急着做决定。” 阿安点了下头。 阿星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一张照片,放在石桌上。 照片很旧,边角有点卷,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夫妇,一人抱着一个小婴儿。年轻的男人一脸得意的笑,年轻的女人笑得很温婉。两个小婴儿一个在啼哭,一个瞪着大眼睛。 阿宁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她抬起头,看了阿星一眼,“这是谁?” 而阿安一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然后他伸出手,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他的手指碰到照片边缘的时候,抖了一下。 “你从哪里来的?”他问。 “这照片,本来是在一个女人的手里,她拿了很多年,照片都磨旧了。” 阿宁又问了一遍,“阿星叔,这是谁?” 阿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有点哑,“阿宁,你看这个男人。” 阿宁又凑过去看,看了好几秒。她觉得这个男人好眼熟,她好像认识。不,她就是认识,他跟阿安还有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 “这是你们的爹娘,那两个小婴儿是你们小时候。”阿星说。 阿安把照片放回石桌上,声音很低沉,“不对,教官说过,我们是被扔掉的,没有家人。” “教官骗了你们。” 阿安看着他,没说话。 阿星继续说,“你们有一个阿妈,一直在找你们,她找了七八年。” 阿宁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她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女人那温婉幸福的笑容,突然很想哭。 “她叫什么?”阿安问。 “她叫李玉兰。” “她为什么不来?” “她现在不能来,但是她一直都在惦念着你们。” “她在哪?”阿安问。 “在香港,她在一个做海产的码头上做事。” “我们什么时候能跟她见面。” 阿星把声音放平,“暂时还不行。你们刚被领养出来,福利署的人会不定时过来看你们。我今天跟你们讲这些,是让你们知道,你们的阿妈一直在找你们。你们先安心跟养父母生活一阵子,等时机成熟了,她会来接你们。” 阿宁问,“那我们的阿爸呢?” 阿星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们阿妈的老板也是我的老板,我知道不多,等你们见了她再问她。” 阿安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张照片。他把照片推回给阿星,没说话。 阿星把照片推回去,“照片你留着,放你口袋,别给旁人看。” 阿安看了他一眼,把照片塞进怀里。 回五金店的路上,三人都没再说话,阿安始终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吴美玉正在门口洗菜,阿宁看到了立马上前帮忙。 阿星拍了拍阿安的肩膀,“你们安心待着,有空了我会来看你们。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就我刚才给你的那个号码。刚给你的那些钱,就是你们兄妹零花用的,可以不用节省。” 阿安终于抬起头,“谢谢阿星叔叔。” “不客气。我先回去了。” 阿安看着走远的阿星背影,脑子里很乱,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 7月1号,上环永乐街。 一辆货车停在街口,两人个人从车上下来,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街两边,永乐街跟他想的一样,两边全是海味铺。咸鱼味、干鲍味、花胶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铺子门口摆着一筐筐的鱿鱼干、干贝、虾米,有的铺子门口还挂着几串干海参,风吹过来一晃一晃的。 “就这了。” 是山崎,不过从现在起,他叫陈嘉良,台湾基隆来的海味商。 后面下来的女的美惠子,现在叫林美惠,是他太太。井上没来,井上他有其他的任务,他来到香港后先去摸了一遍所有的码头港口。 他们一个是明面上把嘉良行开起来,做海味干货生意,接近海盈。另一面是给佐藤家族重新铺一条货的通道。 之前东兴联社被端了,香港这条线的走私和情报输送网络就断了。佐藤健来香港,本来是想用佐藤商社那套贸易洗钱的壳子重新接上。结果佐藤健死,林经理被抓,织田那批人全部折了。现在佐藤正雄派山崎来,除了给佐藤健报仇,还有另一层意思,借嘉良行这个正经生意的壳,重新把日本到香港、再从香港到南洋的暗线搭起来。 两人沿街走了一段,在永乐街中段停下来。路边有一间空铺子,两层,一楼门面不算大,门上贴着招租。隔壁是家老字号的干货铺,门口摆着几口大缸,缸里是干鲍。老板蹲在门口检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手上的活。 陈嘉良看了看铺子,又看了看街对面。对面有三四家海味批发商,门脸都比这间大,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拎着布袋的,有推着小推车的,有站在门口抽烟聊天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 当天下午就签了租约。当天两人就收拾好店铺,里面都是现成的,他们只需要做一下卫生就行。货都是从台湾运过来的干贝、鱿鱼、虾米那些普通干货。 台湾近海渔业发达,像这种普通干货非常的便宜,所以运来香港卖是很合理的。但是像那些干鲍、海参、花胶、鱼翅那些,台湾就很少,价格就很贵。台湾基本都是从香港进货的。陈嘉良就是准备做两头生意。普通干货从台湾运过来,高档干货从香港运去台湾卖。 在这边开店,是山崎特意选的,想要接近海盈,就要从海货开始入手最快。做生鲜不合适,做干货生意是目前他看来最合理的。符合他们台湾人的身份。 他的策略很简单,做行内人,不做外来客,接下来就是混入圈子了,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第765章 嘉良行 山崎接下来的日子,每天一早去永乐街的茶楼喝茶。这地方是海味行家每天碰头的地方。他坐在角落里听,听谁家的鲍鱼涨了、谁家的鱼翅断了货,哪家的酒楼换了采购,哪家加工厂在招新供应商。他偶尔插一两句话,问得很专业,说得也在行,很快就跟几个小批发商混了个脸熟。 美惠子则走另一条路,她去上环的干货市场、西营盘的咸鱼栏、铜锣湾的南货铺,一家家看货,问价、聊天。她以陈太太的身份跟那些老板娘打交道,因为嘴甜,手松,爱聊天,很快就跟几个摊主成了朋友。 她的真正目标是从这些摊主嘴里掏出香港高档海味的供应链。其实思路很简单,就是让海盈这两个字从这些人口中说出来。然后打探出关于海盈的一切信息,虽然以前佐藤健他们的情报网已经整理过了,但是他们自己也要再打探一遍才行。这是山崎要求的。 井上除了探码头还要伪装成鱼贩子潜入西贡观察海盈码头。 三个人分工明确,各走各的线,每晚在铜锣湾的公寓里碰头,把当天的信息汇总。 7月3号晚上,美惠子把海盈的信息说了。海盈的靓货现在在香港有名,量大稳定,货好,价格还实惠。现在全港高档酒楼基本都跟海盈合作。 井上:“我去西贡看过,海盈安保确实严,以我的经验,从主街进去,我发现了很多暗哨。渔民里说最近海盈养了好几条狗,还安了灯,码头在晚上已经没有死角了,跟白天一样亮。刘铮跟林秀妹两个最近吃住都在码头,基本没有外出过。” 山崎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海盈海产。底下还有两个名字:刘铮、林秀妹。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 织田带了二十个上忍,本以为能轻松拿下这两人,轻松拿下码头,没想到,最后二十个人全没了。这不止说明刘铮跟林秀妹很厉害,更能说明海盈的安保不是普通水平,硬来不行。 织田的作战计划他也知道了个大概,其实他那样的计划没大问题,关键在于海盈的人实力不一般。 佐藤家族已经没法再调动那么多上忍过来杀他们两个了,槟城的训练营已经没了,东京本家那些高手都有自己的事,没法抽身过来。 “从织田的失败看,海盈的安保不是普通水平。我们更不能硬来。” 井上问,“那怎么办?” “织田是去杀人,我们是去做生意的。” 美惠子明白了,“从生意入手?” “对。嘉良行准备从香港购入高档干货,海盈有海货,虽然他们没有做干货,但是我们有渠道,跟他们合作,让他们开发干货路子。正常做生意,就能正常接触。接触了,我们就有机会靠近。” 井上眼睛一亮,“我们搞暗杀的,只要他们靠近了,弄死就是了。但是.....但是万一他们怀疑我们呢?” 山崎看了他一眼,“怀疑什么?我们是正经生意人,租了铺子,买了货,交了税。他们凭什么怀疑?就算他们查,查到的也是嘉良行三个字,查到的也是我们从台湾来的正经商人,查不到别的。” 美惠子:“那什么时候开始?” 山崎:“明天,我先打个电话试探一下反应。” 井上:“不直接去西贡?” 山崎摇头,“不,我们只是听了同行说,刚好有兴趣就打电话问问,还没到直接去西贡面谈的那一步。” ———————— 7月3号,港岛区,皇后大道中。 阿香在自己的凉茶摊后面,拿抹布擦桌子。她的摊子正对着皇后大道中,斜对面是几栋写字楼,再远一点就是永乐街的方向。 这几天阿香一直没闲着,她是港岛的总头头,具体的事都交给几个小头头去办了。她自己主要盯中环和上环这一片,因为这一片最要紧。她在这一片找了几个眼线帮忙盯着,有什么事直接跟她说就行。 她手底下有个眼线,是个报摊的老头,姓黄,在永乐街街口摆了十几年的报摊。黄老头每天早上六点出摊,晚上六点收摊,风雨无阻。他那个位置好,正对着永乐街的入口,街口进出的每一个人,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7月2号晚上,黄老头收摊之后,特意绕到阿香的凉茶摊前面,跟她说了几句话。 “阿香,永乐街中段开了一家铺子,叫嘉良行,做海味的。老板是个台湾人,姓陈,四十来岁,戴金边眼镜。” 阿香一边擦桌子一边问,“你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老板1号上午租的铺子,下午就开业,每天早上去永乐茶居喝茶,一坐就是一个多钟头。他那个位置,正对着街口,谁进谁出他都看着。” 阿香把手里的抹布放下,“你确定?” “确定,我摆了十几年报摊,看人准得很,他那种跟道上踩点的一模一样。” 阿香想了想,“你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你能记下的都记下来,明天我去看看。” 7月4号,阿香把凉茶摊交给老姐妹看着,自己换了件干净衣服,去了永乐街。 她没有直接去嘉良行,而是在永乐街走了一圈,像个买货的人,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在离嘉良行不远的一家货铺门口停下来,假装看货,眼睛往嘉良行那边瞟。 嘉良行的门开着,门口没有人。铺子里面的货架上摆着一些干货,看着不多。门口摆了一把竹椅,椅子上搭着一件旧外套,像是刚有人坐过。 阿香看了一会,没看到人出来,就继续往街里走,走到永乐茶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茶居里人不少,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四十来岁,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笼虾饺。跟黄老头描述的一样,虽然表面上他是拿着份报纸,但是他的注意力都在店里人的身上。四仔说过不能凭感觉上报,要实事求是,这个算是可疑的。 阿香去公共电话亭给赵四打了个电话,电话当然不是打到海盈,而是壮哥的麻将馆。赵四在壮哥麻将馆楼上租了个房子。壮哥在九龙城寨,三教九流混杂,多一个赵四这样的人,挂靠在壮哥手上,没人会注意。 他的房子在麻将馆楼上,电话打到这边,他方便接听。 赵四挂了阿香的电话,转身就接到了七叔的电话。 七叔在旺角,他手底下的眼线比阿香那边多,九龙西区本来就是人口密集的地方,铺开得很快。 “四仔,有个事,旺角这边有个新面孔,应该是个练家子。” “什么样的人?” “二十七八岁,个子挺高的。这几天在旺角、油麻地一带转,昨天上午在深水埗码头附近待了两个钟头,昨天下午又去油麻地码头转了一圈,像是在看什么。我让人顺着去查,这人是最近突然出现的,住在铜锣湾,是6月26号来到香港的。跟他一起的是一对夫妻,是从哪里来的,具体的还没查到,明天应该就能查到。” “行,辛苦七叔,这个消息很重要。你继续帮我查一下,是从里来的,要是能查到他叫什么,同行人的人是谁最好。” “行。” 赵四挂了电话开始,看着本子上记录的东西。香姐跟七叔说的这两个人都有点可疑。具体的得等等,看看他们能不能再盯点东西出来。 第766章 嘉良行的电话 7月5号,上午。 秀妹正在冰库门口,跟大力对着最近鱼货入库的数量还有品类。 “阿姐,有个电话,找你的,说是台湾来的海味商,想跟我们谈合作。关于靓货干货这块的。” 秀妹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台湾的?叫什么?” “姓陈,说是上环永乐街开干货铺的,叫嘉良行。他听说同行提过我们海盈,想问问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秀妹接过阿华递过来的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记了对方的名字和电话。她没急着回,先去了办公楼。 刘铮正坐在她办公室看船厂的维修报价单,见她进来,把单子放下,“怎么了?” “有个台湾海味商打电话,想谈合作。”秀妹把纸条递给他。 刘铮看了一眼,“台湾的?以前没打过交代。” “嗯。”秀妹在椅子上坐下,先喝了口水才问,“你觉得呢?” 刘铮想了想,“我们目前海盈的靓货主要卖给酒楼和俱乐部,干货这块目前确实没碰,只是我们前面有过计划而已。如果他能提供销往台湾的干货渠道,倒也不是不能谈。” “我也是这样想的,关键是槟城那边,到时候得靓货肯定更多,我当初在那边规划一个加工厂就是为干货做准备的。槟城的消费能力有限,靓货也是出口为主的。” 秀妹拿起话筒,照着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的粤语有点嗲嗲的感觉。 “喂,嘉良行。” 山崎今天上午才打电话是因为电话机是今天才刚安好,安好了,他就开始试探了。 “你好,我是海盈海产的林秀妹。你上午打过电话来?” “林老板,你好你好。我是嘉良行的陈嘉良,台湾基隆来的,在上环永乐街做海味干货。我这边听几个同行提到你们海盈的靓货好,想问问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陈老板,你铺子开多久了?” “实不相瞒,我上个月刚来香港,铺子刚开,想找几个靠谱的供应商。前几天跟隔壁干货铺的老板喝茶,他提了一嘴,说海盈的货好。我就想打个电话问问,看看你们有没有做鲍鱼、海参、鱼翅这些高档货的干货。台湾你也知道,都在近海,没什么好靓货。我算是做两头生意,从台湾进点便宜货来香港,再从香港进点高档货回台湾。” 秀妹笑了一下,“陈老板,你这才开业几天,消息很灵通啊,就知道我们海盈的靓货好。” 电话那头也笑了一下,听着很爽朗,“林老板,我在台湾也做了十几年海味,到了香港后肯定要打听一下这边的市场。你们海盈这两年冒得快,全港高档酒楼基本都跟你们拿货。我做这一行一听就知道,货肯定没问题。” 秀妹没有继续追问,她换了个话头,“陈老板,你具体想要什么?” “花胶、干鲍、海参、鱼翅这些。” “陈老板,我这边只有干鲍和海参,花胶量不多,鱼翅就完全没有,鱼翅这东西南洋那边才有,我们本港没有。” “可以,我也是第一次从香港运货回台湾卖,可以先运一点,要是好卖,我们再谈更长远的合作,你们可以加船。” “陈老板,这样,你哪天有空,来西贡码头当面聊,你可以来看看货,电话里说不清楚。” “行,我明天过去,方便吗?” “可以,明天下午,上午我们这边出货忙。” “好,那就明天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秀妹靠在椅背上,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没有特别可疑的地方。 刘铮在旁边问了一句,“怎样?” “听着像正经做生意的,明天来码头看货。” “要不要跟四哥说一声?” 秀妹想了想,“说一声吧,让四哥那边留意一下嘉良行。第一次打交道的客人,摸个底总没错。现在信息网刚铺开,试试好不好用。” 她拿起电话,拨了赵四那边的号码。过了能有三分钟,才听到赵四的声音。 “喂。”赵四特有的漫不经心声音响起。 “四哥,是我。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你说。” 秀妹把嘉良行打电话谈合作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四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永乐街?嘉良行?” “嗯。” “小师妹,你等一下,太巧了。” 秀妹一听他这样一说,不知道为什么心就提起来,“四哥?” “香姐前两天跟我说,永乐街中段开家铺子,老板是台湾人,姓陈,四十来岁,戴金边眼镜。每天早上去永乐茶居喝茶,一坐一个多钟头,那个位置正对着街口,谁进谁出他都看着。香姐说那个人的样子跟道上踩点的一模一样。” 秀妹握紧了手中的话筒。 赵四继续说,“还有,七叔那边也报了一个事。旺角有个新面孔,二十七八岁,个子挺高的,在旺角、油麻地、深水埗、油麻地码头一带转了好几天,像是在看什么。顺着查下去,这个人住铜锣湾,是6月26号来的香港,跟他一起的是一对夫妻,具体从哪来的还没查到。七叔今天应该就能给我电话了。” 秀妹沉默了几秒,“四哥,你觉得这两个人有关系吗?” “不好说,看看今天七叔有没有电话过来。” “我明天约了那个姓陈的来西贡面谈。” “你要见?” “见。人家打电话来谈生意,我不能不见。如果是真的那边的人,就更应该见了。” 赵四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行,你见。但是有一点,你别让他进码头里面。就在外面找个地方谈。如果他有问题,进去了容易出麻烦。” “我知道。” “还有,我这边再查查。如果永乐街那个陈老板跟铜锣湾那个高个子是一伙的,肯定能查出点东西来。” “好。” 挂了电话,秀妹把事情跟刘铮说了。 刘铮听完,脸色比刚才沉了一些,“你觉得是佐藤正雄的人?” “不确定。但时间对得上。佐藤健死了之后,佐藤正雄要派人来,最快的也就这几天到。6月26号到香港,7月1号开店,这个时间刚好。” “那明天还见?” “见。如果真是佐藤正雄的人,那他们现在走的是生意路子,不是直接来杀人的。我倒要看看,他们想怎么合作。” 刘铮没有再反对。他靠在椅背上,手枕在脑后,像是在想什么。 “就在旧码头那栋小楼见面,那地方是我们的,但不在码头围墙里面。他要是有问题,我们随时能撤。他要是没问题,在那边谈生意也不寒碜。” 秀妹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定。” 第767章 陈嘉良 7月5号晚上。 赵四坐在九龙城寨麻将馆楼上那间小屋里,面前摆着几张纸,是从阿香和七叔那边汇总上来的。 香姐那边报来的东西比较细。嘉良行,7月1号开业,老板陈嘉良,四十来岁,戴金边眼镜,自称台湾基隆人。开业当天就在永乐茶居办了茶位,每天早上七点到,坐到九点前后才走。坐的位置固定,靠窗第二张桌子,正对着永乐街街口。老板娘林美惠,三十出头,长得温婉,白天基本不在铺子里,喜欢跑干货市场和咸鱼栏,跟那些老板娘聊得开。 七叔那边来的东西比较散。铜锣湾来了两男一女,住铜锣湾某栋公寓四楼。男的高个子,二十七八岁,这几天在旺角、油麻地、深水埗、油麻地码头一带转。另外还有一对夫妻,男的四五十岁,戴金边眼镜,女的三十出头。三个人6月26号到香港,从台湾来的。他们三人每天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好像有点忙。 房屋登记的租赁人名字叫阿忠。他们一般都是晚上才回来,白天都在外面。 赵四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好一会。 “扑街。”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又走回来,把两张纸上的时间线对了一遍。6月26号到香港,7月1号在永乐街开店。中间那几天干什么了?他记得香姐提过一句,黄老头说嘉良行老板开业之前,在永乐街那一带转了好几天,到处看铺子、问行情。 赵四下去拨了七叔的号码。 “七叔,铜锣湾那三个人,你帮我再查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让人去他们住的那栋楼附近问问,他们平时跟什么人接触,有没有去过上环方向。还有,那个高个子,他每天出门都往哪走,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挂了电话,赵四想了想拨了西贡海盈办公室的号码。 “小师妹,是我。” “四哥,这么晚打电话,有发现?” 赵四没有绕弯子,“永乐街那个陈老板,应该跟铜锣湾来的那三个人是一伙的。” “怎么说?” 赵四把香姐和七叔那边查到的信息说了一遍。“年纪、外形基本都对上了,就差知道名字了。” “四哥,你觉得这是同一拨人?” “八成是,陈嘉良是那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林美惠是那个女的,阿忠是那个高个子。三个人6月26号到香港,七月1号在永乐街开店。中间那几天,他们在上环看铺子、问行情。” “四哥,你觉得他们是佐藤家族的人?” “小师妹,我说实话,如果那人没打电话到西贡,我可能不会有这个怀疑,但是对方太着急了,打电话试探了。他的理由虽然看似合理,但是很牵强。香港那么多老字号,专做高档干货。货源价格都很稳定,而海盈还没干货这块的生意。” 赵四顿了一下,“小师妹,我建议你明天不要见他。他们就三个人,可能是来执行刺杀任务的,我担心他会暴起伤人。” 秀妹沉默了几秒,“四哥,不行。” 电话那头赵四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已经答应了,如果明天不见,他们会起疑。他们会想,为什么约好又不见?是不是被看穿了?一旦打草惊蛇,他们就会换另一种法子,可能是更极端的法子,我们好不容易抓住他们的小辫子,现在至少知道他们在哪,知道他们大概有几个人。如果我们把他们吓回去了,下一次我们就不知道他们是谁,什么时候来,用什么法子,那才真的防不住。” 赵四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可是......” “四哥,你放心,明天我让大师兄跟着,枪也带着。大白天,西贡旧码头人来人往,他们就算有问题,也不敢在那种地方明目张胆。” 她顿了顿,“如果他们真想杀我,不会走开铺子这种弯弯绕绕的路子。他们大可以跟织田一样,直接派人来。但他们没有,说明他们现在还没打算硬来,那我就还有时间。” 赵四那边安静了两秒,最后说了一句,“那行,你小心。我这边继续盯着点消息。” “好的。” 刘铮看着她,“确认了?” 秀妹点头,“基本可以断定,这就是佐藤正雄派来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撕破脸还是继续跟他们谈?” “继续谈,陈嘉良走了明路,没有走暗路。他开店、打电话、上门谈生意,每一步都是正经生意人的做法。如果我们先动手撕破脸,反而暴露了我们的底牌,让他知道我们已经看穿他了。他后面要做什么,我们就没法预判了。” 刘铮:“那就陪他演?” “嗯。” ———————— 7月6号,下午两点半。 西贡旧码头那栋小楼,一楼的门板已经全部卸下来,屋里很干净,阿华提前来收拾过,桌上放了一壶茶,几个杯子,一碟花生米。 秀妹坐在靠窗的位置,刘铮坐在她旁边。陈铁柱坐在靠门口的长凳上,背对着门。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短袖,肌肉把袖口撑得鼓鼓的,往那一坐,什么都不用做,就是一堵墙。 三点整,外面传来汽车声。 一辆出租车停在楼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头,偏瘦,白衬衫扎进裤子里,确实是带着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脸上挂着笑,走了进来。 “林老板?” 秀妹站起来,伸出手,“陈老板,欢迎。” 陈嘉良快步走过来跟她握手,手劲刚刚好,掌心干燥,握了一下就松开。然后他看向刘铮,点了下头,“这位是刘老板吧?” “是。”刘铮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又坐回去。 陈嘉良在对面长凳上坐下,他扫了一圈屋子,目光在陈铁柱身上停留了一下,很快就移开。 “林老板,没想到西贡这么偏。” 秀妹给他倒了杯茶,“这地方确实偏,靠海边,还没发展起来。” 陈嘉良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喝了一口。 “林老板,昨天电话里也说了,我这铺子刚开,想找个靠谱的供应商。你们这边你能供多少?” 陈老板,你的货走哪里?“ ”基隆。我家在基隆做了二十几年海味,我爸那辈就开始干了。台湾那边高档货少,都是从香港进。我这次来香港开铺子,就是两做两头生意。“ 秀妹随口问了一句,“陈老板粤语说得很顺。” 陈嘉良笑了一下,“在我们台湾,有很多香港客户,打交道多了,听多了就学会了。” 秀妹没有追问,“陈老板,你想看货吗?” “方便的话看看最好。” “货在码头里面。现在不方便进去,出货忙。我让人拿点样品过来。” 第768章 山崎的警觉 秀妹朝阿华偏了一下头。阿华转身出去,过了大概十分钟,捧回两个小竹筐。里面是干鲍和海参的样品。这些都是秀妹从槟城回来就让小梅他们做的,她就是想着到时候卖干货,但是槟城码头那边还没全部建完,所以事情就一直拖着,还没去跑这个市场。 阿华把竹筐摆在桌上,陈嘉良凑过来看,拿起一只干鲍翻来覆去,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鲍鱼个头不错,晒得也干。什么价?” 秀妹报了个数,陈嘉良听完,只说了句,“这个价我在基隆卖,利润薄了些。” “陈老板,你先试一批,等合作稳了,你量上来,价格自然好谈。” “行,那我先带点样品回去,行不行?” “可以。”秀妹让阿华把样品各装了一份,用纸包好,递给陈嘉良。 陈嘉良接过来放进公文包,站起来,“林老板,刘老板,今天打扰了。我回去看看,回头再联系。” 秀妹也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陈老板慢走。” 陈嘉良出了门,上了出租车,车子掉头,从旧码头开出去,拐上大路,很快就看不见了。 秀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刘铮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你刚才故意把价格报高了。” “嗯,看他反应。他说利润薄,但没说贵。正经做生意的,这个价确实没多少赚头,他应该继续压价才对。他没压,说明他不是特别在意价格。” “看来是他们没跑了。” “再等等四哥的消息。” 秀妹转身回屋里,陈铁柱还坐在门口。 “大师兄,今天辛苦了。” 陈铁柱站起来,“没事,我就坐着没啥辛苦的。” —————————— 陈嘉良从西贡回到永乐街的时候,天还没黑。 他拎着公文包,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下,回头往街口方向扫了一眼。街口卖报的老头正在收摊,把一摞报纸往三轮车上捆。对面干货铺的老板蹲在门口逗猫,隔壁茶餐厅的伙计拎着一桶泔水往巷子里走。 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山崎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没有直接进铺子,而是沿着永乐街往前走了一段,在街尾拐进一条横巷。横巷里有一家专门修钟表的小铺子。他站在铺子门口的玻璃柜前,假装看里面的手表,眼睛却从玻璃的反光里看着身后的界面。 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女人从他身后走过,手里拎着一把菜,像是刚从街市回来。她走过去大概七八步远的地方,脚步顿了一下,在路边一个卖凉果的小摊前停下来,低头挑凉果。 一个中年女人不稀奇,可是他早上在茶居喝茶的时候,看过这个女人,她就坐在斜对面那张桌子喝粥。 陈嘉良收回目光,进了钟表铺。铺子后面有一道小门,通往后巷。他从后巷绕出来,拐了两个弯,从另一条路往嘉良行后门走。 进门的时候,美惠子正在柜台后面坐着,抬头看他一眼,“回来了?” 山崎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压低声音,“今天有人盯我。” 美惠子收起闲散神色,“你确定?”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是感觉不太好,有人盯着我。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我不会感觉错。” “哪的人?” “不知道。” “海盈的人?” “不好说,也可能是本地什么堂口在摸底。” “是不是太敏感了?我们才开张几天,不应该。” 山崎在椅子上坐下来,“就是因为才开张几天,更要小心。” “那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做生意,你跟井上正常出门,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是你们明天注意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跟踪你们。” “好。你下午去海盈,见到人了?” “见到了,林秀妹本人,还有刘铮。那个女人感觉确实不一般,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我。她给的报价比市价高了一成多,我没压价。” “你没压价?正常做的生意的人会砍价的。”美惠子皱着眉。 “对,我就是想看看她的反应。她报完价,看我没还价,就没再提价格的事,直接让我带样品回来。这说明她也不是特别在意这笔生意,她更在意我这个人。她可能在试探,但没关系,试探是相互的。她试探我的时候,我也在试探她。” “那你觉得她看出来了?” “不一定,但她肯定起了疑心。我们要做她疑心和确认之间这个窗口期里,把该做的事做完。确认她每天的行踪。她跟刘铮现在吃住都在码头很少出来。但总有出来的时候,等她出来了,我们再找机会。” “今天没法下手吗?” 山崎摇了摇头,“今天的见面虽然不是在码头里面,但是他们身边有一个高手。” “很厉害?比你身手还好?”美惠子有点疑惑,山崎可是所有佐藤家族里最厉害的忍者。 “单打独斗他肯定不是我的对手,但是他应该是力量型的,再加上那两人,很难全身而退。” “如果她一直不出来呢?” “她不可能一直不出来。海盈生意那么大,她总要出门的时候。她不出来,刘铮也会出来。他们两个总有一个落单。” “明白。” “那这笔生意真的做吗?” “做,过两天就下单。” ———————— 晚上九点多,西贡码头办公室二楼灯火通明。 赵四说过今天晚上可能有消息传回来,她跟刘铮就一直没心思睡觉,坐在办公室等着。没想到电话真的来了。 “四哥,查到了?” “嗯,是同一伙人。小师妹,你今天见了他,他有没有异常?” “没有,谈得挺正常的。他看了样品,说回去考虑。” “小师妹,如果这三人是佐藤家族派来的人,那说明他们比前面那些人还厉害,你要小心。” “四哥,能确认他们这次来香港的只有三人吗?” “目前就这三人比较可疑的,其他的可疑的还没核实。我再让人去摸摸看。” “那麻烦四哥帮我确认一下。” “好。” 挂了电话后刘铮立马问,“确认了是同一伙?” “嗯。” “那你有什么想法?” 秀妹看着他,“阿哥,我不想跟他们演。” “怎么说?” “演下去太累了。这伙人明显是准备用迂回的方式来靠近我们。他们就三个人,我想很可能是暗杀高手,不然不会只安排这三个人。如果他们想杀我们,最好的方式是引我们出西贡,或者我们落单的时候。实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太费精力了,一旦四哥他们查到如果只是这三人,我想下手为强。” 刘铮沉默了几秒,“万一有后援呢?” “让四哥确认一遍,如果没有第四个人,就直接动手。以后他们那就来一批杀一批。既然四哥的信息网这么好用,只要有可疑的人到港,就能在短时间被发现,那这样我还有什么好顾虑的,杀到他们怕为止,杀到东京不敢再派人为止。” “行。就按你说的来。” 第769章 确认被盯 7月7号早上。 山崎照常去永乐茶居。 他还是坐在老位置,听着周边人的闲聊,遇到熟人了时不时打个招呼,偶尔插一句嘴。过了能有半个钟头。他不经意抬头看向窗外,发现又看到了那个中年女人,太巧合就不是巧合。 她今天换了一件碎花短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在街口那家水果店停下来,在挑选着什么水果。好像是柑桔类的,挑得很仔细,一颗颗拿起来看,偶尔回头跟老板说两句。 山崎看了她几秒,收回目光。他把茶喝完,又坐了十几分钟,就拎着报纸出了茶居。 他一样没有直接回铺子,还是绕了一圈从后巷走,回嘉良行的后门。 美惠子今天一样照常出门。 从铜锣湾公寓出来,沿着轩尼诗道往西走。走到湾仔码头附近,她拐进一家茶餐厅,要了一杯奶茶和一份蛋挞,坐在靠门的位置慢慢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从玻璃反光里看了一眼街对面。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女人站在报摊前面翻报纸,翻了好一会,买了一份报纸。美惠子注意到她翻报纸的时候,目光往茶餐厅门口扫了两次。 美惠子感觉那个人好像一直用眼角余光盯着自己。她结账出来,往西营盘方向走。走到咸鱼栏的时候,她拐进一家熟悉的干货铺,跟老板娘聊了十几分钟,问了问最近咸鱼的行情。 从铺子里出来,她又往东走,在街口的水果摊前买了两斤荔枝,然后原路返回铜锣湾。这一趟走了一个多钟头,那个灰布衫女人没有再出现。 但美惠子没有放松。 因为她拐进铜锣湾公寓那条街的时候,街对面的茶餐厅门口,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是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报纸上。他的视线越过报纸上沿,正对着公寓入口。 晚上,铜锣湾公寓。三个人围坐在客厅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摆着一张手绘地图,是井上这几天在西贡码头外围观察后画下来的。 山崎先开口,“今天确认了一件事,我们被盯上了。” 美惠子点头,“以前没注意观察,今天这一留心发现了很多问题。我们大意了。” 山崎看向井上,他今天晚上回来得最迟。 井上:“我在旺角转了三条巷子,后面一直有两个人跟着。一个在街口,一个在巷尾,配合得很熟。我试了两次突然变向,他们都能咬住。” 美惠子,“是警察吗?” 山崎摇头,“不好说。” 井上:“那就是海盈。” 美惠子:“如果是海盈,那就太可怕了,在山崎先生去西贡之前我们就已经被盯上了。他们超乎了我们原先的预估,织田他们的失败不冤。” 井上:“那我们还继续吗?” 山崎:“继续,但方式变一下。原计划是我们靠近海盈,等他们放松警惕再动手。现在他们盯上我们了,我们越靠近,他们越紧张。所以反过来。” 美惠子有点着急问,“那怎么办?” “他们盯我们,是因为我们出现在了他们的地盘上。那我们就把他们引到我们选的地方。” 美惠子明白了:“你是说,设个局,让他们来。” “对。但设局之前,要先确认一件事。” 他看着美惠子和井上。 “明天你们分头走,走远一点。美惠子你去荃湾、屯门,井上你去沙田、大埔。找人多的地方走,商场、茶楼、码头,都去转一圈。不用刻意看后面,就正常走,凭感觉判断有没有人跟。” 美惠子问:“如果还有人跟呢?” “那就说明,盯我们的不是几个人,是一张覆盖全港的网。海盈没有这个本事,他们背后肯定有人在帮他们铺这张网。这种网一旦铺开,我们的行踪就藏不住了。” 井上:“那怎么办?” 山崎沉默了几秒。 “那就抓一个。” 美惠子抬起头看他。 “明天你们选一个落单的,把人打晕带回来。” “对。” 美惠子:“接下来呢?” “如果是海盈的人,那就说明他们早就盯上我们了。织田折在他们手上不冤。这种对手,不能等他们出招,得我们先动手。” “他们都在码头里不出来,我们没法动手。” “他们不出来,那就逼他们出来。” 美惠子:“怎么逼?” 山崎:“海盈在元朗和屯门有两家零售店。明天开始,你们俩伪装一下,轮流去,不用做什么大事,砸两块玻璃,推倒一排货架,跟店员吵两句就走。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不行再花钱安排人去砸他们的送货车,司机不用弄死,打一顿就跑。刘铮他们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店被人反复砸不管。” 井上:“那动静会不会太大?” “砸店跟杀人不一样。砸店是治安事件,警察最多来问两句。杀人就是大案,警察会全城搜。我们三个人,扛不住全城搜捕。” 美惠子点头:“明白了。” 山崎看着井上:“你明天去沙田的时候,顺道去屯门那家店看一眼,摸清楚几点开门、几个店员、周围有没有后巷可以跑。美惠子你去元朗那家,同样的。” “好。” “井上,你今天去把东西取回来。” 美惠子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时候到的?” “三天前。从澳门走水路过来了。” “真是狙击枪?” “李-恩菲尔德改装的,带瞄准镜,镜是德国货,四倍放大,子弹是专门的狙击弹十发。有效射程超六百米,两百米之内,指哪打哪。另还有三把手枪,一百分子弹。” 美惠子没再说话。他们这次敢三个人来,除了他们身手好,擅长伪装潜伏,还有就是因为有这把枪,而井下就是用枪高手。 山崎看着他们,“你们明天把附近两家店再看一眼,虽然情报网里面已经有了,但是没有亲眼看一遍,心里没数。找好伏击的点。” “明白。” 山崎郑重的看着井上,“两百米内,你能不能打中一个在店门口站着的人。” 井上只回了一个字,“能。” “行,那初步计划就先这样。” 第770章 说干就干 赵四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 他刚才听见了什么?小师妹说今晚就要动手。 这丫头比他想的还野,他原以为她会先观察几天,摸清对方的身份和规律,再慢慢布置。这么鲁莽的吗?剧本不应该这样的啊,怎么一听人家只有三个,当场就拍板了。 不行,年纪大了,让他缓缓能。 秀妹放下话筒,转身对刘铮说:“确定了,就三个。四哥的情报网已经确认没有第四个人。” “你打算动手。”刘铮用的是肯定句。 “嗯,现在就动,等他们先动手,我们就又得死人。” 刘铮没有反对,“我去叫人。” 十分钟后,三楼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阿贵、赵勇、阿威、蔡强、陈铁柱、李铁、花哥都到了秀妹坐在长桌尽头,把情况说了一遍。 “铜锣湾,一栋新公寓楼四楼,住了三个人,台湾来的,开了家干货铺叫嘉良行。但实际上,应该是佐藤正雄派来的暗桩。” 蔡强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个?” “三个。” 蔡强以为自己听错了,“三个?就三个?佐藤正雄是没人了还是看不起我们?” 赵勇在旁边说了一句,“三个才麻烦,人少说明是高手,不是来送死的。” 蔡强想了想,点了下头,“也对。” 花哥:“林老板,你不会要告诉我今天晚上行动吧?” “嗯。” 花哥一听这话,拍了下额头,“林老板,你知不知道那地方?” 秀妹老实回答,“我没亲自去看过。不过四哥有说了个大概,我想早点过去踩点。” 花哥挠了挠头,“林老板,那片我熟。那公寓楼在轩尼诗道后面的一条横街,五层高,一楼是门房,有看更。晚上动手有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巡逻车每十五分钟经过一次,还有横街那边路灯很亮,我们的人晚上进去容易被看到。再就是那栋楼的门房是二十四小时的,晚上进去要经过他,生面孔他会问。” 他顿了顿,“我能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准备在那边买套房。那里的治安比较好,门房都是年轻人,二十四小时值班的。如果你们晚上行动,肯定不行。” 秀妹安静听着,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刘铮一直没说话,到这时候才开口,“秀妹,如果是花哥说的那样,那晚上就不能动手。对方是暗杀高手,在黑暗里的优势本来就比我们大,再加上环境的原因,肯定更不行。我觉得可以早上得时候动手。我们只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就能提前找好位置胜算更大。” 秀妹偏头看向阿贵,“阿贵,你怎么看?” 阿贵想了想,“刘老板说得对。早上动手,他们是从楼里出来,我们是守在外面。他们不知道我们存在,我们是选好位置、选好角度、选好时间。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但如果晚上,我们冲进他们住的地方,等于闯进对方的地盘。他们熟悉环境,我们不熟悉,容易吃亏。” 赵勇也点头,“我也赞成早上,万一他们三个分散在不同房间,我们同时控制三个人,稍微慢一拍就有人跑了。” 秀妹看向陈铁柱,“大师兄呢?” 陈铁柱挠了挠后脑勺,“早上好,他们出来的时候,注意力是在路上,不会预料到人埋伏。” 秀妹又看向蔡强,“你呢?” 蔡强看了刘铮一眼,“其实我也觉得早上好。晚上摸进去,跟他们打近身,我们不一定打得过。但早上在外面如果用长枪,先解决一两个,剩下的就好办。” 秀妹看向李铁,她还没问,李铁就自己先点了下头,意思很明显,他也赞同白天。 秀妹自己也更倾向早上,只是想听听所有人的判断。 “那就定早上。” 方案定了,但接下来还有一个关键问题。 秀妹看向花哥,“花哥,那公寓楼附近有合适藏人架长枪的地方吗?” 花哥点头,“有。对面有一栋楼跟公寓隔了一条街。楼层高度差不多。如果林老板你说的用长枪,那栋楼合适。” “行,四哥的情报网已经摸清了他们每天早上出门的时间。陈嘉良夫妻一般是七点左右出门,从公寓出来后才分开走。那个高个子一般是九点之后才出去。那我们就在他们出门的瞬间动手,但我们要解决一个核心问题,就是确认他们是日本人,或者说是佐藤家族的人。” 这个问题一出来,会议室就安静下来了。 秀妹看着他们都在皱眉思索,她继续说,“你们先想想,我去给四哥打个电话,让他确认一下对面楼有没有空房间出租,到时候我们摸上去。” 她说完就先下楼去打电话,会议室里的人开始嘀嘀咕咕起来。 十分钟后,秀妹又上来了。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秀妹看着众人,“怎样?商量出对策了吗?” 刘铮先说,“我们不需要当场确认,只需要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怎么说?”蔡强问。 刘铮,“如果他们真的是佐藤家族的人,那他们一定认识佐藤健。我们只需要在他们出门的路上,安排一个人或者一个东西,让他们做出只有佐藤家族的人才有的反应就行。” 秀妹的眼睛一亮,“你是说.....” 刘铮看着她,“我们手上不是有一张佐藤健的照片,到时候安排个人拿着照片,装作无意间掉在地上。如果他们是,那他们肯定会多看两眼,或者停下来。如果不是,他们最多瞟一眼就走了。” 阿贵补充,“还可以更直接一点,安排一个人在他必经的路口,跟另一个人聊天,聊天的内容里提到佐藤健的名字。如果他听到这个名字有任何反应,那就说明他们是。” 蔡强,“感觉都可以,或者安排个人喊句日语也行。到时候如果他们有不同寻常的反应,给对面楼的人提个醒,直接开枪。” 秀妹看向蔡强和李铁,“我觉得掉照片有点太特意生硬了,你们两个到时候就交谈,可以说说佐藤商社的八卦就行。” 蔡强咧嘴一下,“行啊。” 李铁:“可以。” 秀妹,“那你们商量下,怎么来进行才显得不那么生硬。李铁你重点留意他们的细微变化,还要防止他们两个突然暴起。” “明白。” 第771章 定计划 晚上八点,距离秀妹打电话给赵四已经过了两个钟头,赵四那边回电话了。他那边已经打探出来公寓楼对面的那栋楼哪间房是空着的了。 秀妹把手里刚才记下来的信息本放在桌上。 “四哥回话了,对面那栋楼,四楼靠街那面有一间空房,房东跑船常年不在香港,房子挂着租务处托管。四哥负责摸过去把门锁打开。” 赵勇问:“几个窗户?” “两个。一个朝街,正对公寓大门,一个朝侧面,能看到公寓侧墙和侧面窗户。” 秀妹说完把刚才通过电话画下来的简易方位图推过去,“朝街那个窗户视野最好,从那里能看到公寓大门、门口台阶、一直到街口拐角。直线距离大概四十米。” 赵勇凑过来看了一眼,“四十米,长枪没问题。我一把,阿贵一把。” 秀妹点头,“嗯,我是准备让你和阿贵上,你们两个枪法好,用长枪最合适。陈嘉良是第一打击目标,接着就是那个女的。等他们出了公寓大门,走到台阶下面七八步,离门口有段距离的时候再开枪。那个位置他们刚离开门房的视线,前后都是空档。” 阿贵点头,“明白。” “那个高个子呢?”蔡强问。 秀妹:“那栋楼就像花哥说的,有门房,二十四小时值班,一楼楼梯间的门从里面锁着,我们进不去,所以不能冲楼。” 蔡强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刘铮:“既然四哥的情报说了,那个高个子的一般都是比较晚出门,那枪响之后,他那样的高手应该能听到动静。即使枪响一时听不到,但是那两人一旦中枪,门房那边绝对能听到声音,那个点正是上班出行的时间,周围可能一下子就闹哄哄。那那个人可能从窗户往外看,也可能往下跑,或者从窗户跳下来。但不管怎么反应,最后都要从那栋楼里出来。” 秀妹接过话,“所以我们在外面堵他。”她说完看向花哥,“花哥,你给画一下公寓楼周边地形。” “好。”花哥接过纸笔开始画起简易地图。刷刷凭着记忆,两分钟就画完了。 秀妹接过来看了看,便递给边上的刘铮。 “阿贵、赵勇在对面楼四楼,两把长枪。枪响之后,你们只有一分钟。如果那个高个子在这一分钟内出现在你们的视线范围内,你们就补枪。一分钟后,不管有没有机会,打没打到,你们立马撤。从对面楼后面走,走横巷,到集合点。” 阿贵和赵勇同时点头。 秀妹转向刘铮,“阿哥、大师兄、阿威,你们三个守在公寓两侧的巷口和侧面窗户下方。那栋楼后面是挡土墙,如果高个子从窗户跳下来,就地解决。但如果他从大门冲出来,那时候街面已经乱了,不适合近身交手,你们不要暴露,藏起来,剩下的交给我。” “我藏在大门斜对面的位置,如果高个子从大门冲出来,我来打冷枪。打中了最好,打不中如果让他跑了。他跑出去之后,剩下的就交给四哥那边的情报,我们再找机会动手。” 秀妹看向花哥,“你守在巷口注意外围。如果有巡逻车或者警察靠近,你就想办法制造点小意外,拖住他们。” “明白。” 秀妹:“蔡强、李铁你们两个一旦确认他们就是,立马给阿贵和赵勇比确认手势。打完手势立马悄悄撤离,撤进横巷,不要回头,枪响之前必须离开街口。” “好。” 阿贵突然开口,“林老板,你漏算了一个,如果那个高个子翻天台呢?” 不愧是阿贵,想事情就是周到。 秀妹:“这个交给四哥,他说他会在公寓侧面那栋楼的天台,站在高位盯着下面的情况,如果他往天台上去,那就他来。” 阿贵:“如果那个高个的也一起出门呢?” 秀妹也想过这个可能,“要是一起出门,阿贵、赵勇你们两个人,阿贵你负责陈嘉良,赵勇你负责打那个高个的。那个女人可以留在后面。” “好。” 秀妹环视了一圈,把整个部署在脑里子过了一遍。 “我在强调一遍,枪响之后,所有人只有一分钟。一分钟后不管结果如何,全部撤退。撤到两个街区外的集合点上车,回西贡。” 她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如果那个高个子在一分钟内没出来,我们谁都不等,直接离开,他不可能永远不出来,他只要出来,就逃不过四哥的网。” 所有人都点头,没有其他的问题。 秀妹看了看手表,站起来,“那就这样,大家一会都去旧码头那个小楼休息,我们凌晨两点从西贡出发,在凌晨五点之前各自就位藏好,等目标出门。” 众人陆续散去。 刘铮落在最后,等人都走了才开口。 “你自己守大门,我不放心,你身手没我好,换我来。” 秀妹看着他,“我藏的位置有退路,我的枪法比你好,而且我不跟他近身。我们这些人跟他们近身都吃亏。你放心,如果我解决不了他会退的,有的是机会,我不会拿自己命开玩笑。” 刘铮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 —————————— 晚上十二点,铜锣湾公寓。 楼道里很安静,井上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在走廊里站了能有一分。他侧耳听了几秒,确认没有什么异常,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客厅里的灯亮着,山崎坐在沙发上,美惠子坐在对面,两个人都在等他。 井上侧身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锁好,然后把长条包放在茶几上。 “拿回来?” “嗯。” 山崎伸手摸了一下帆布包的表面,没有急着打开而是问,“路上有没有人跟踪你?” “没有。” “确定?” “嗯,我特别小心。” 赵四情报网里的这些人都是各自有事干的,白天盯人是顺便的事,这会大家都睡觉了。当然如果加钱肯定有人愿意盯,但是赵四知道这些人盯人能力一般,秀妹又要晚上行动他就更不会安排人了。 山崎这才放心靠回沙发上,“打开看看。” 井上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把外层的油纸包扒掉,里面是一个更长的硬质帆布套。他解开帆布套的扣子,抽出来一支枪。 枪身上缠着几圈旧布条防磕碰。瞄准镜单独用一块绒布包着,拧下来放在旁边。旁边还有一个扁扁的小铁盒,里面是十发子弹,弹头比普通子弹长一截,头尖尖的,铜壳锃亮。 井上把枪托翻过来看了一眼枪身上的编号,又拉了一下枪栓,退出来里面那颗空膛的弹壳,动作很顺。他把枪膛朝下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很好,很干净,没有生锈。 “保养得不错。”他说了一句。 美惠子把茶几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井上坐在沙发上,把瞄准镜拿出来,对着枪身上的卡槽慢慢拧上去。拧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卡槽里的螺纹,手指转了一下镜子,又拧了两圈,直到拧紧。 第772章 凌晨入位 他把枪举起来,枪托抵在肩膀窝里,左眼闭上,右眼贴着瞄准镜的后端。枪口对着客厅那面墙。 “别对着墙。”山崎说了一句。 井上把枪口偏了偏,对着窗户方向。窗帘拉着,他也没打算真往外看。只是把脸贴在枪托上,右手握着枪柄,左手拖着枪管下面的护木,手指轻轻搭着。他保持这个姿势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枪放下。 “镜子有点偏左。” 美惠子:“要调吗?” “不用,偏得不厉害,到时候要用了再校对一下就行。” 井上把枪靠在茶几旁边的墙角,枪口朝上,又拿帆布套盖上去。 美惠子打开一个本子,里面是佐藤健他们在的时候,摸的情报,他们当初都做了汇总,然后放在银行的保管箱里。他们做情报的都是这套操作方式,查到的资料信息,都会留存归档,万一哪一组人出事暴露,后续接手的人,就能直接启用这份卷宗。 美惠子找出元朗跟屯门两家店的信息,推到井上前面。 元朗那家铺面朝南,前面是一条主街,宽七八米,两边铺子挨着铺子,门口有骑楼。门口斜对面是一家茶餐厅,直线距离大概二十米。 屯门那家铺面朝西,前面也是街,但比元朗窄一些,四五米宽。店门左边隔了两间铺子有一条巷子,巷口大概一米多宽,进去之后往右拐,通到后面一条横街。店门口正对面是一家五金铺,铺子二楼窗户朝街,能看到店门全貌。直线距离大概十五米。 井上看了几秒,“屯门好。” 山崎:“为什么?” “元朗门口太宽,街面人多。开枪之后人一乱,目标可能被挡,而且撤退路线不清楚。屯门不一样,店门离巷口近,打完从巷子走,拐两个弯就能进横街,横街出去就是公交站,混进去就不好找了。” 美惠子:“那元朗呢?不去?” “去还是要去,亲自去看一眼,到时候也可以用来做做样子,但是真的伏击得放在屯门。” 山崎点头,“行,美惠子你明天跟井上分头行动,按我们前面说好的。我继续留在店里。” 井上:“那这一套下来,起码要三五天才能动手。” “嗯,差不多,那就这样,睡吧。” 井上把那支枪重新裹好,拎着进自己房间。 三人各自回房,公寓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远处的狗叫。 —————————— 7月8号,凌晨两点。 西贡旧码头对面的小楼前停着两辆面包车,一群人已经准备好了。 秀妹扫了一圈,“都到了,上车。” 秀妹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刘铮开车。后座是阿贵和赵勇,各自抱着帆布袋闭目养神。第二辆车由花哥开,蔡强坐副驾,后面是李铁、阿威和陈铁柱。 车子在凌晨三点二十进入九龙,穿过旺角,拐上轩尼诗道。又开了十分钟,拐进一条横街。两辆车在距离目标公寓大概两百米的地方停下来。 秀妹推门下车,站在街边阴影里往四周看了一眼。这条街比轩尼诗道安静很多,路边停着几辆过夜的私家车和一辆货车。公寓楼在街中段,门房的灯亮着,玻璃窗后面能看到一个男人趴在桌上。 “门房睡着了吗?”蔡强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睡不睡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又不从门房走。”花哥回了一句。 秀妹抬头找了找,在那栋公寓对面一栋楼的四楼靠街那面,有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实,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这是赵四提前来开门,担心他们找不到,故意开灯的。 “赵勇、阿贵,你们先上去。上去之后把灯关了。等目标出现,看李铁或者蔡强的确认手势。” “明白。” 阿贵和赵勇两人拎着帆布袋,快步穿过马路,消失在对面楼的楼道口。 剩下的人全部都待在车里,等六点后他们再去各自的位置。今晚除了秀妹,其他人全部都是一身工装。天亮后穿工装出现才不会引人怀疑。秀妹的打扮是一个中年家庭煮妇,枪到时候就藏在菜篮子里。 几人在车上耐心等待着,蔡强跟李铁演了几遍,蔡强还好,李铁就不行了,他还是有点僵硬。不过问题不大,两人演练了几遍就感觉渐入佳境了。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铜锣湾那条横街上,路灯还亮着,偶尔有一辆早起送货的车从轩尼诗道那头开过来,拐进这条街,又拐出去,但都没在这边停。 秀妹坐在副驾上,眼睛一直盯着公寓大门的方向。 公寓门口那盏灯还亮着,门房里的那人还趴在桌上没动,估计是睡着了。 六点一到,刘铮就率先下车,“大师兄,阿威,你们跟我走。” 三个人穿过马路,沿着公寓楼侧面的墙根,分别守着侧面窗户下方,和两侧路口。刘铮守左边,阿威守右边,陈铁柱守窗户正下方。这个后面的挡土墙能有两米高,只要他从后面下来,守住两端,他应该很难逃。 三人各自找好位置藏起来,一动不动。 六点十分,花哥从车上下来,绕到后面,跟蔡强和李铁一起下车。花哥手里提着个桶,里面是几条鱼,看着像个早起进货的鱼贩子。蔡强和李铁穿着深色工装,裤腿挽起来,像是码头工人。 花哥往街尾方向走,走到巷口蹲在墙根底下点了根烟。蔡强和李铁往另一个方向走,在离公寓门口大概二十步的茶餐厅门口停下来,站在骑楼下,像是等开门吃早茶的。 秀妹还在车里坐着没动。这会还早,等马上要七点了再下车 一会她要待的位置在公寓斜对面,正好被一棵树和一根电线杆挡住半边。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公寓大门、门口台阶,一直到街口拐角。 公寓侧面那栋楼的天台上,赵四早已经躲好了,他隐在栏杆后面,观察着底下周围的一切。 六点四十分,天彻底亮了。 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骑自行车上班的,有拎着菜篮子出门的老太太,有推着小车卖早餐的。茶餐厅的门打开了,老板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蔡强和李铁站在骑楼下,蔡强假装看报纸,李铁蹲在台阶上抽烟。 秀妹看了看手表,差不多了,该下车了。以防他们三个人一起出门。 第773章 确认 早上七点整,公寓楼的门房打了个哈欠,把玻璃窗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斜对面茶餐厅的伙计正在往门口摆桌子。 门房把窗关上,搓了把脸,准备交接班。 公寓四楼,山崎站在窗边,侧着身子往外扫了一眼,然后退回来,朝美惠子点了一下头。 “走。” 两个人今天收拾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山崎走在前面,美惠子跟在他后面,隔了大概一两级台阶。 公寓大门推开的时候,门房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交接记录,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下头,山崎也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两个人走出大门,山崎站定,往左右扫了一圈,左边是条窄巷,右边是通向轩尼诗道的横街。街上稀稀拉拉几个人,一个送报纸的骑着自行车从身边蹭过去,一个师奶拎着个篮子从对面铺子出来。茶餐厅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 没什么特别的。 他们从公寓大门出来,下了台阶。 蔡强和李铁蹲在茶餐厅门口的骑楼柱子底下。蔡强手里捏着半根油条,嘴里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李铁蹲在他旁边,抽着烟。 蔡强压低声音说了句:“来了。” 李铁没抬头,只是用眼角余光往那边看过去。公寓大门开了,一男一女从里面走出来。 男人四十来岁,白衬衫,灰西裤,戴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女人跟在旁边,素色旗袍,头发挽着,手腕上挎着个小包。两人携手往巷口方向走。看着就跟街上其他早起上班的夫妻没什么两样。 蔡强把油条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刚好够路过的人听见,“对了,你听说了没?就是前阵子九龙城寨那边警察的那场围捕,你知道是抓谁吗?” 李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配合着接了一句,“抓谁?” “抓日本人,好像是一个商社,叫什么佐藤商社来着。那天警察出动了将近一百号人,那些日本人好像基本都死了,最后抓了一个活口。我二舅姨奶的儿媳妇哥哥就在警署上班,那天他也参加了新活动,他说那些日本人不干人事,该死的很。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什么?” 蔡强开始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捂着嘴巴凑近李铁耳朵说着点什么。 山崎和美惠子从公寓门口出来,下了台阶,沿着人行道往街口方向走。经过茶餐厅门口的时候,蔡强的那番话刚好飘过来。 山崎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眼镜后面的眼睛直视前方,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往蔡强那边偏一下。手里拎着公文包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节奏就好像已经量过的一样。 但美惠子不一样。 她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一下。 可能也就半秒的事,她挎着小包的左手,指节用力了一些。就这一瞬间的异常,脸上的表情跟刚开门的时候一样,嘴角甚至还是那个温温婉婉的。 可李铁看到了。 他蹲在柱子底下,帽檐压得低低的。他的视线从帽檐下面斜着过去,正好落在美惠子的左手上。那半秒的手紧,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高手对于视线特别的敏感,所以李铁今天特意带了个帽子,视线也是投在下半身。 李铁没有立刻行动,他等山崎和美惠子又往前走了三四步,走到离公寓门口有段距离的位置,才慢慢站起来。动作很自然,像是蹲久了腿麻,站起来活动活动。他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嘴里边说,“关我们屁事,小鬼子死了就死了,该干活了。” 说话的同时抬起右手,像是要挠后脑勺,但手指在耳朵边上停了一下。 他是在摸耳朵。 对面四楼,窗帘拉开的那条缝后面,阿贵的眼睛一直贴着长枪的瞄准镜。他看到李铁摸耳朵了。瞄准镜的十字准星从公寓门口移开,追上了人行道上两个人的背影。 阿贵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跟着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慢慢移动。他的呼吸节奏越来越稳了。 赵勇在旁边的窗户,枪口对着那个女人的后背。他的准星跟着那个素色旗袍的身影,手指也搭在扳机上,等阿贵的枪声。 蔡强用手背抹了把嘴上的油也跟着站起来,“是不关我们的事,这不闲着瞎扯嘛。”说完跟在李铁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往窄巷方向走。 山崎和美惠子的步伐依然稳健,但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刚才那两人的对话内容从两个码头工人嘴里说出来太巧了。 这街上每天早上都有码头工人蹲着吃早点,他在这条街住了快半个月,从来没听人提过佐藤商社。 不对劲。 这个念头刚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他的身体已经先动了。他的左脚本来正要往前迈,脚掌刚离开地面,整个人忽然往右侧偏了半尺。 他听到那声是从对面传来的枪声,声音很脆,跟昨天井上拿回来的那把的枪声差不多。子弹破空的声音他能听出来,弹道是冲着他后背来的,瞄的是他左边肩胛骨下面那块,那个位置中枪,不死也得废半条命。 枪手应该就在对面那栋楼。 山崎的反应没有任何思考的过程,纯粹是二十几年训练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他的肩膀擦着子弹过去,他能感觉到那股风从耳边过去,吹得他鬓角的头发都飘了一下。 “走。”他嘴里蹦出一个字,同时左手往后一伸,要去拽美惠子。 赵勇的枪比阿贵慢了半拍,他瞄的是美惠子的背。美惠子听到枪响的时候,反应已经慢了。她不是没训练过,但她平时更多是做后勤和情报的活。 山崎拽美惠子胳膊往自己这边拉,美惠子被这一拽身体歪了一下。那颗原本对准她后背的子弹偏了方向,打中了她的左胳膊上臂的位置。 美惠子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往左边踉跄了半步,山崎一把扶住她。 “跑。”山崎又喊了一声,左手拽着她往公寓方向跑。 对面那栋楼最少两把长枪,至少有两个枪手,甚至可能更多。他们现在的位置是街面的正中间,两边是人行道和商铺。要是继续往巷口跑,会一直暴露在对方枪口下,跑到巷口还有五十米,这个距离长枪打他这种移动目标,以刚才那个枪手的水平,再来两枪他躲不掉。 回公寓是最近的选择。公寓门房是一楼,进了门房就有遮挡,从门房后面的楼梯间可以上楼。 第774章 井上 山崎几乎是半拖着美惠子往回跑,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身体压得很低,走得是之字形。 第三枪响了。 这一枪是阿贵打的,他瞄准镜的准星追着山崎的背影,但山崎的移动轨迹太不规则了,明明往左跑,突然又往右折了一下。阿贵扣扳机的时候,子弹打偏了,打在山崎右边的地面上,水泥碎片崩起来老高。 “他娘的,滑得跟泥鳅一样。”阿贵骂了一句,拉栓退壳,推弹上膛。 赵勇那边第二枪也响了,这一枪一样是瞄准美惠子。但美惠子已经被山崎拽着跑,身体在山崎侧面,赵勇的弹道被山崎的身体挡了一下,他没有犹豫,立马扣下扳机,管它打中谁,只要能打中就行。 砰。 子弹打在山崎左小腿上,从侧面穿进去,山崎整个人往前一栽。本来两个人已经上了台阶了,这一栽,山崎压在美惠子上面。美惠子左胳膊上的血已经把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染红了。 山崎顾不上伤立马从台阶上爬起来,拽着美惠子往公寓大门里拖。门房里那个年轻人已经吓得站起来了,张着嘴不知道要干什么。 “关门。”山崎冲他喊了一句。 门房愣了两秒,然后转身把大门内侧那扇铁栅栏门拉上了。铁栅栏门哗啦一声合拢,把街面隔在外面。 “打不到了,退。”阿贵说了一句。 ————————— 公寓四楼。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井上还躺在床上,眼睛睁开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但是枪响传进耳朵后,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脚踩在地板上。 他第一反应是有人闯进来,但立马反应过来枪声是从外面来的,方向是在街面。紧接着第二声枪响紧跟着来了。 好快,好密集的枪声,是长枪,是高手。 他光着脚冲到窗边,把窗帘猛地拉开。 楼下街面上的情况他只看了一眼就全明白了。山崎正半拖着一个女人往公寓门口退。 街面上有人在跑,茶餐厅门口那个伙计已经缩到门里去了,一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站在街边张着嘴不知道在喊什么,一个骑自行车的送报纸的已经跳下车蹲在路边。 井上的目光往对面那栋楼扫过去,四楼靠街那面,有一个窗户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小,但井上看到了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他两步跨到窗边,蹲下来从床底拽出那个帆布套,拉开拉链,把那支枪拽出来。瞄准还装在上面。瞄准镜昨天没调好,但他没时间调了。他把子弹塞进弹仓,拉栓上膛。 整个动作不到十秒。 但就这十秒内,又有两声枪响了。 “八嘎。”井上骂了一句。 他冲到窗边,把窗帘整个拉开,窗户推开一条缝。他把枪口从窗缝里探出去,枪托抵在肩膀上,右眼贴着瞄准镜。 镜子里的湖面是模糊的,焦距偏了。他把枪口往左偏了偏,大致对准对面楼四楼那扇窗户的方向,凭借手感鼓了一下距离,大概四十米不到。他平时训练打三百米的目标都不在话下,这个距离就算镜子偏了,凭感觉也能打。 他屏住呼吸。 扣下扳机。 阿贵刚收起枪,一声闷响,子弹打在他旁边的墙壁上,石灰块砸了他一后脑勺。 “对面有人打我们。”赵勇喊了一声。 阿贵缩回窗台后面,把枪抱在怀里,整个人贴墙蹲着。他刚才的位置如果多站半秒,那颗子弹就不是打在墙上了,那是直接朝着他胸口来的。 “哪里来的?”阿贵贴着墙问他。 “公寓楼四楼,靠街那面窗户,高个子的枪。” 两个人蹲在窗户旁边的墙根底下,谁都没敢探头。对方那枪的口径比他们的大,穿透力更强,打在墙上就是个大洞,要是打在人身上,直接就是一个大血窟窿。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 “快,撤。”阿贵没有犹豫,他快速跑到门口拉门,跟赵勇一前一后冲下楼梯。 井上打完那一枪之后立刻拉栓退壳,又推了一发子弹进去。他重新把眼睛贴上瞄准镜,对面那扇窗户已经没有人影了,窗帘也垂下来,什么都看不见。 “八嘎。”他骂了一句,把枪从窗缝里收回来。 井上把狙击枪重新包好放进帆布袋背上往楼下跑。 山崎跟美惠子退进门房的时候,左小腿的伤口已经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 门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见两个人浑身是血冲进来,整个都僵了。 山崎没空管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子弹从侧面穿进去,没卡在骨头里,但血一直在流,整条裤管下半截已经湿透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帕,三两下扎在伤口上,用力勒紧。疼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美惠子那子弹应该是卡在骨头上了,疼得她说话都在哆嗦,“现在怎么办?” “等,井上已经反击了。”山崎已经听到狙击枪的声音了。 话音刚落,楼梯间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井上背着帆布袋从二楼拐角冲下来,看到山崎和美惠子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山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着急开口,“走天台,你从天台翻到隔壁楼,从隔壁楼梯下去,走另一条街。我带着美惠子从北面窗户走。” 井上愣了一下,“一起走。” “一起走不了,我这条腿现在跑不快,带着我们两个都走不掉。你走你的,出去之后去安全屋。三天之内我没联系你,你回东京。” 井上还想说什么,山崎抬手制止他。 “执行命令。” 井上站在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身往楼梯间上方跑,几秒钟就消失在拐角。 山崎站起来,“走,从后面。” 两人到了二楼就停下来,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背面窗户,正对着后面那条窄巷。 他推开窗户,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二楼到地面大概三米多,底下是水泥地,这栋楼的后面是挡土墙。挡土墙后面是一片爬坡树林。 这条巷子比较窄,两米都不到。 山崎跟美惠子两人虽然都受了伤,但是速度不算慢,很快就爬出了窗户。 山崎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左边通向公寓侧面那条横街,右边通向一栋旧楼的北面,那边有一条更窄的通道。 “往左。”山崎低喊了一声。 刚走了两步,巷口那头传来脚步声。 好几个人,从两侧同时压过来。山崎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犹豫,右手拔出枪,对转左边巷口的方向。 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巷口拐角后面闪出来,堵住了整条巷子。 本来刘铮他们三人守着后面的,但是现在早已经超过一分钟了,三人就转身离开。但刚离开原先躲藏的位置,马上要出巷口了,后面竟然传来动静。 刘铮他们三人想了想,警车声还没靠近,还有时间,就不约而同又朝后面跑了过来。 第775章 山崎美惠子下线 陈铁柱站在巷口,两只手垂着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山崎抬手就是一枪。 陈铁柱的反应比山崎预想的快得多。他侧身往旁边闪了半步,子弹擦着他肩膀过去,打在后面的砖墙上。陈铁柱往前顶了一步,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 这个巷子太窄了,其实用枪还不如直接上。 山崎的枪口还指着他的方向,但陈铁柱已经贴到他面前了。巷子太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山崎扣扳机的手指刚动了一下,陈铁柱的左手已经扇过来了。那巴掌带着风,扇在山崎持枪的右手上,枪直接飞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山崎闷哼一声,右手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反应也很快,立马左手握拳朝陈铁柱的面门打过去。 陈铁柱偏了一下头,拳风从他耳朵边擦过去。山崎的拳确实快,要是他没中那一枪,陈铁柱还真不一定能躲开。 山崎现在那条腿吃不住劲,一发力就往外偏。 陈铁柱看出来了,他不急着进攻,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把巷口堵得更死了。 美惠子在旁边想掏枪,但刘铮已经到她面前了,一脚踢在她手腕上,枪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哐当一声。 接着阿威的巴掌就已经来到美惠子的面前了。 山崎的右脚往前踏了一步,想逼陈铁柱退。左腿一沾地,膝盖就往外软,整个人晃了一下。他咬着牙稳住,又挥了一拳。这一拳比刚才慢了半拍,陈铁柱看得清清楚楚,左手一抬,硬接了他这一拳。 拳头砸在陈铁柱掌心里,闷响一声。山崎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块铁板上,指节生疼。他想收回手,陈铁柱的五指一合,把他的拳头握住了。 山崎往回抽,抽不动。陈铁柱的手像一把铁钳,把他钳得紧紧的。 山崎没有退路了,他咬紧牙关,右脚一蹬,整个人朝陈铁柱身上撞,左胳膊肘曲起,支取咽喉。 陈铁柱不得不放开握着的拳头,用力一推,左手往上一抬,用小臂硬接了这一肘击,发出一声闷响。 陈铁柱的小臂麻了一瞬,右手立马同时往前探,一把掐住山崎的脖子。 陈铁柱的力气太大了。他的手指像五根铁棍,掐在山崎脖子上,越收越紧。山崎还在挣扎,他右腿站地,左腿悬着,右手已经从腰后拔出匕首,刺向陈铁柱的肋下。 陈铁柱侧身让了半寸,匕首划破了他的衣服口子。就这侧身躲避,让他的手下意识的给松开了。不过他手上虽松开了,但也立马用肩膀撞上去,把山崎整个人撞在墙上。 山崎的后背砸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感觉胸口一闷,呼吸断了一拍。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往下滑。陈铁柱蹲下来,膝盖顶住他的胸口,把他按在地上。 山崎还在挣扎。他的右手还握着匕首,虽然被陈铁柱压住了大半身体,但匕首还在往陈铁柱的腰侧刺。陈铁柱用左手抓住他的手腕,拧了一下。匕首脱手,掉在水泥地上。 在他们两人打斗的这间隙,美惠子跟刘铮和阿威也打得有来有回。在阿威巴掌要落下之前,美惠子的匕首已经朝阿威手臂划来。 阿威反应也不算慢,立马收巴掌,抬脚就往她肚子用力一踹。 紧接着刘铮的一脚也跟着来了,直接就踹在美惠子的后背。 这两脚踹得美惠子弯下腰吐了口血。 阿威从后面一把扣住美惠子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按在墙上。美惠子挣扎了一下,但左臂的伤让她使不上力,右胳膊被阿威拧到背后,整个人动弹不得。 刘铮看了一眼被陈铁柱控制住的山崎,和被阿威压住的美惠子。上前两步捡起地上的匕首,冲到山崎面前,对着他的脖子就是一刀。也不管山崎那满眼的不可置信,转头也给美惠子一脖子。 “走。”刘铮扎完两人,掀起衣角擦了擦匕首手扔到地上,喊两人离开。这是秀妹教他的,不能留下任何指纹。 —————————— 井上从四楼楼梯间上到天台的时候,他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不小的吱嘎声。不过他没在意,侧身闪出,蹲在天台边缘。 天台很干净,几个水箱,再一堆零碎东西,就没别的了。他蹲在栏杆后面,侧耳听了几秒,楼下已经没有枪声了。难道对方已经跑了?或者在等他们人影现身。 他没空多想了,现在山崎跟美惠子都受伤了。山崎下令,他必须执行,不然三个人都走不掉。 他站起来,往天台边缘跑了两步。 侧面那栋楼的天台上,赵四已经蹲在矮墙后面等着了。 赵四在井上上天台的时候就发现了他。这会他手里已经握着手枪,蹲在天台的矮墙后面,位置正对着公寓天台边缘和两栋楼之间的间隙。 赵四没有着急开枪,手枪的有效射程有限,最关键的是他枪法不是很好,加上井上一直在移动,从天台边缘跑到跳台口,中间隔着几个水箱和一堆零碎,他的视线被挡了好几次。 赵四咬着牙,把枪口对准了两栋楼之间的空隙,他知道井上要往这边跳,他要在井上跳过来的半空中开枪。 井上跑到天台边缘,没有犹豫,整个人跃出去。 就在他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赵四扣下了扳机。 砰。 子弹飞出去,直奔井上胸口的位置。但井上不是普通人,他是佐藤家族从小养大的暗桩,而且是用枪高手,对枪口的敏感度和身体反应速度远超常人。他在半空中听到了枪声,身体本能地往左侧偏了一下。那颗子弹从他右肩膀擦过去,打在对面天台的矮墙上。 井上落地的时候,身体往侧面滚了一圈,卸掉冲击力。他刚站稳,右手已经从腰后拔出手枪,反手对着赵四的方向就是一枪。 砰。 这一枪打得又快又准,赵四开枪之后还没来得及缩回矮墙后面,子弹就擦着他的左小臂过去。赵四闷哼了一声,整个人缩了回去。 扑街,这人反应有点不是一般的厉害,竟然在跳跃的半空中躲开了自己那一枪,落地了就能立马反扑。 他咬着牙,重新探出去。但井上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井上落地之后没有恋战,他的任务是跑,不是跟那人拼枪法。他打完那一枪,立刻转身往楼梯间跑。 赵四第二枪追过去的时候,井上已经冲进楼梯间的铁门,消失在门后面。 赵四骂了一句,站起来,也往楼梯间追出去。但那个高个子的速度比他快很多,等他来到楼梯门口,左右看了一圈,街上已经没有那高个子的身影。他捂着小臂上的伤口,骂了一句,转身往集合点走。 再不跑来不及了,底下全是聚集一起的人群,远处的警车声也在靠近了。 第776章 跟踪井上 秀妹站在公寓斜对面那棵树后面,手里挎着个菜篮子,跟路边受到惊吓的路人一样躲着。 从第一声枪响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三分钟。 她亲眼看着山崎拽着美惠子中枪又跌进公寓大门。也听到公寓四楼窗口传出来的反击枪响,那个高个子反击了,而且也一样有长枪,他的反应速度很快,立马就做出了反应。 阿贵和赵勇撤了,她看见了两人跑下来的身影了,这个让她安心了一些,他们没有拖延。但刘铮和大师兄他们三人还没撤,刚才明明她看到了刘铮的身影,但是他又往回跑了,说明后巷有人出来。 是谁?陈嘉良他们还是那个高个子?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按计划撤到集合点,二是继续盯着公寓门口,但是她原先盯着公寓门口是为了等高个子出来的。 但是明显高个子不会往大门口出来,山崎他们已经逃回门房了,他出来就没有意义。 她抬头往赵四躲藏的那栋天台看去,这边看不过去,看不到什么。看来那个高个子应该是往后巷去了,那她去看一下,她这群人里最不会被暴露的,所以她不需要立马去集合。 秀妹刚准备抬脚往后巷走,但她的注意力忽然被另一个方向吸引过去了。公寓侧面那栋楼的天台边缘,有个人影闪了一下。隔得太远,她看不清脸,但是那是人影没错。 高个子往天台方向过去了。 秀妹的心猛地提起来。刚才那个人反击是用长枪的,赵四不是他对手。 她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低着头从树后面走出来,混进街面上那群被吓到的人堆里。 茶餐厅门口站了七八个人,有拎着菜篮的师奶,有出来看热闹的伙计,有刚准备去上班的。所有人都仰着头往公寓楼方向看,嘴里议论纷纷。 “什么事啊那是?放炮仗吗?” “放什么炮仗,那是枪声。你没看那两个人浑身是血跑进去了吗?” “报警了没有?” “那老板报警了。” “我刚才好像看到对面楼上有人拿枪......” “你眼花了吧。” “啊,怎么又响了。” 楼上又开枪了,位置是天台。 秀妹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人真的走天台。 秀妹挎着菜篮子,沿着街边的人行道,快步往侧面那栋楼的方向走。 从她站的位置到侧面那栋楼,大概有七八十米。中间隔着公寓楼正面那条横街。 警车声从轩尼诗道那个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 赵四的枪法她清楚,近身格斗还行,枪法一般。刚才阿贵跟赵勇的撤退,说明了那个高个子的枪法肯定不一般。不然以阿贵的性格,他可能会多坚持一分钟把人拿下,而不是直接撤。 赵四有危险。 秀妹穿过横街,走到侧面那栋楼的楼下。这栋楼比公寓楼矮半层,一楼是个关着门的五金铺,二楼开始是住户。楼梯口在侧面一条窄巷里,铁门虚掩着。 她推开铁门,楼梯间里很暗。她没往上跑,因为她已经听到了点动静。 秀妹仰头往上看,楼梯间的采光井能看到一小块天。一个人影从楼梯间里快步下来,几乎是两三台阶一步往下跳。 那个人影在二楼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 秀妹早就整个人贴在铁门后面。右手握着枪,枪口对着楼梯方向。 那个人影出现在楼梯最后一层拐角处,光线正好照在他脸上。 不是赵四。 秀妹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人个挺高的,二十七八岁,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帆布袋。他的肩膀有一片暗色,像是蹭了灰,但人看着没事。那个长条形帆布袋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也是长枪。 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个第三个。虽然她没见过这个人,但赵四在天台没拦住他。 赵四怎么了?有没有生命危险? 这个问题从脑子里冒出来的瞬间,秀妹已经动了。她没有开枪,楼梯间光线太暗,距离太近,连赵四都没拦住,就说明他是个高手。而且根据她这段时间跟这些日本人交手的情况,她也知道这群人的反应速度是有多快的。这里开枪打不中对方,自己就会暴露,到时候一旦被他近身,她肯定逃不了。 井上从楼梯间门口快步走出来,脚步不停往左边那条窄巷走。 秀妹从铁门后面闪出来,跟着他后面七八步远的地方,手里的枪贴着菜篮子底部,篮子在手上轻轻晃着。 井上没有回头。 他往左边巷子走了几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通道,通向后街。秀妹跟进去,脚步没有加快,就跟普通的师奶差不多,扮演这种角色她熟得很。 警车声已经到了轩尼诗道那头,隔了一条横街,声音传过来很清楚。 井上走到后街巷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侧耳听了几秒,立马又加快了脚步,他自始至终都没回头。 他很快拐上后街,混进了街上稀稀拉拉的人流里。 后街是一条跟轩尼诗道平行的小街,在公寓南面。街上人不多,几个卖菜的摊子,两个修鞋的,一个推着手推车卖凉茶的。 秀妹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背影正在往东走,往街口方向。这条后街东边尽头通着波斯富街,再过去就是谢斐道,然后是告士大道。往西走,通着坚拿道东,再过去就是鹅颈桥那边。 她跟井上之间隔了大概十步远,中间有两个人,一个骑自行车的,一个推着手推车卖菜的老头。她利用这几个人挡着,不让自己一直暴露在井上的视线里。 井上走到后街中段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他偏过头,往路边的橱窗玻璃看了一眼。 秀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过她没停,还是继续往前走,眼睛看着路边的铺面,像是在找哪家店开门了。 井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个人太警觉了。 秀妹放慢了一点脚步,把距离拉到十五步左右。 井上走到后街尽头,前面就是波斯富街。波斯富街比后街宽一些,车流多一些。街口有个报摊,一个卖烟的小摊,几个等巴士的人。 井上的脚步放慢了下来,他没有继续往波斯富街走,而是调转脚步往右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那条巷子夹在两栋唐楼之间,通着谢斐道方向。 秀妹跟进了巷子。 巷子两边是唐楼的后墙和厨房排烟管。井上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秀妹。 秀妹也站住了,隔着十步远,站在巷子口那头的阴影里,一只手挎着菜篮子,脸上保持着师奶出门买菜的表情。 井上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粤语,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跟我走了三条街了。” 第777章 巷中对峙 秀妹没有接话。她在计算接下来的行动。 这地方真不是动手的好地方,两人距离只有十几步,巷子宽度不到两米,她站在巷口,身后是后街,左右都是唐楼后墙,头顶是一线天。这个高个子站在巷子中段,身后是谢斐道方向。这个位置根本不适合开枪,对方是高手,失手的几率太大了。 井上在打量她。这个女人四十来岁的打扮,碎花短袖,黑色长裤,头发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脑后。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皮肤偏黄,眼角有几道细纹。看着跟这条街上任何一个出门买菜的师奶没什么两样。 “你跟我走了三条街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 秀妹眨了眨眼,脸上那副茫然的表情没变,“后生仔,你说什么?我系去买菜的喔,前面街市没开门啊。” 井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挎着的菜篮子上。篮子上盖着一块布,没看到菜。 他往前迈了一步。 秀妹没有退,但她的右手在篮子里已经握住了枪柄,拇指拨开了保险。 “你是林秀妹。” 这次他的语气里没有疑问。 秀妹的瞳孔缩了一下。 井上的嘴角动了一下,已经确认了,这个人就是林秀妹。他没有再说话,身体重心往前移了半寸,膝盖微微弯曲,顺便把背上的帆布包放下。 秀妹比他还快。 在井上重心移动的那一瞬间,她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扔,右手已经从蓝布底下抽出枪,枪口抬起来的同时左手也跟着伸进篮子里,抽出了第二把。两把枪,一左一右对准井上。 同一瞬间,井上往前冲了一步,身体往左侧压,右手已经从腰后拔出一把手枪。速度快极了,快到秀妹第一枪打出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砰。 井上的第一枪紧跟着还回来了,秀妹往巷子口的墙后面缩了半步,子弹擦着她头顶的晾衣杆过去,把一根竹竿打断了,半截竹竿连着几件衣服砸下来。 秀妹没有在原地等待第二枪,她整个人贴着墙往巷口外面退了一步,同时右手从墙边探出去,对着井上的方向连开了两枪。 砰砰。 井上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第一枪打空,第二枪打中她刚才移动的轨迹上,但井上的速度太快了,他的脚步几乎没有离开地面,整个人是贴着墙根滑过去的。两枪之间他换了位置,而且换得很讲究,贴着墙根走,让秀妹的子弹根本追不上他的重心。 秀妹的心跳在加速,她退到巷口外面,往左侧横移了半步,身体贴在巷口另一侧的墙面上,枪口始终对着巷子里。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排水沟的水滴声和远处的警笛声。 井上没有追出来。 秀妹侧耳听了一下。她能听到井上的呼吸声,很轻,就在巷子中段靠左的那个位置。他在那里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外冲。秀妹脑子飞快地转,他在干什么? 他在等自己露头? 这条巷子太窄,那人站在中段位置,如果自己冲进去就是靶子。那人的枪法跟她不相上下,近距离对抗她占不到便宜。但如果她不动,那人也不动,两个人就这么耗着,警察迟早会搜过来。这会两栋唐楼已经有动静了,有人躲在窗户后看着他们了。 而且这样僵持住不行,那个人随时会跑。 秀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巷口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砖。她蹲下来,右手枪口始终对着巷子里,左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砖。 她掂了掂那块砖,然后侧身贴在巷口墙边,左手猛地将碎砖朝巷子深处扔了出去。 碎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井上蹲的那段墙面上。砰的一声闷响,碎砖弹开,滚落在水泥地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紧接着又是几块碎石从墙上被震落下来,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井上的身体本能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了一下,枪口跟着转过去半寸。 就这半寸。 秀妹的右手枪已经从巷口探出去了。她甚至没有完全探出身体,只是从墙边伸出大半条手臂,枪口对着井上刚才呼吸声所在的位置,扣下扳机。 砰。 子弹打在井上蹲的那排水管上,金属被打出一个凹坑,井上整个人往侧面摊开,枪口重新转回来对着巷口方向,但他已经被逼离开了原来的掩体。 秀妹的左手枪跟着响了。 砰。 这一枪打在他移动的路径前面,封住了他往巷口冲的路,井上被迫往巷子深处退了两步,蹲到了另一根排水管后面。 两个人又僵住了,但位置变了。井上从巷子中段被逼到了中段偏后的位置,离巷口更远了,离巷子深处的拐角更近了。 秀妹知道他的意图,他想往拐角跑。 不能让他进拐角。 秀妹深吸了一口气,从巷口闪出来。她没有冲进巷子,而是站在巷口内半步的位置,双枪同时抬起,一左一右,对着巷子中段偏后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讲究。她站在巷口,背后是一条支巷,进退都有路。而井上在巷子深处,背后是死路。他要么往拐角跑,要么跟她对枪。 井上选择了对枪。他从排水管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抬手就是一枪。 砰。 同时秀妹的双枪同时扣下扳机。 砰砰。 三声枪响同一瞬间响起,秀妹开完枪就往侧边退,但她退得慢了半拍。井上那一枪瞄准的是她闪出的位置,子弹打在她右肋外侧。她感觉肋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步,后背撞在巷口的墙上。 疼,火辣辣的疼,从肋侧一直窜到后腰。不过比她预计的好,如果不打破僵局只会被他逃跑。她顾不上伤口,左手枪撑住墙,右手枪还对着巷子方向。 她的两发子弹也有一发打中了井上,第一发打中他探身的那根排水管,第二发穿过他的右上臂,在墙面上留下一道弹痕。 一伤换一伤,不算亏。 井上缩回去的速度极快,但秀妹的第三枪已经跟着来了。这一枪是右手枪打的,瞄准的是他缩回去的路径。子弹打在他身后那根排水管的弯头处,铁皮崩开。井上反应也不慢,整个人往侧面一滚,离开了那根排水管。 他滚到了巷子深处那个直角拐角的边缘,再滚半步,他就进拐角了。 秀妹的枪口追着他滚动的轨迹打了第四枪。 子弹打在他滚动的轨迹上,水泥地面溅起一道白印。井上的身体在最后一瞬偏了一下,子弹擦着他的腰侧过去。他滚进了拐角。 秀妹快步追上去,不过她没有冲进拐角,而是停在拐角这一侧,侧身贴墙,双枪对着拐角方向。她听到了井上在拐角后面喘气,呼吸很重,而且他在换弹匣。 第778章 井上下线 秀妹没有给他换弹匣的时间,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左手拿枪对着拐角,右手把那块碎石朝拐角另一侧的墙面上砸过去。 碎石撞在拐角的侧面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井上以为秀妹从侧面绕过来了,身体本能地往反方向偏了半寸。就这瞬间,秀妹的左手枪从拐角边缘探出去,对准他偏转后的位置扣下扳机。 子弹打中了井上的右大腿。他从拐角后面发出一声猛哼,整个人往左侧倒下去,枪口对着拐角方向乱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拐角墙面上,距离秀妹的枪口不到两寸,秀妹缩回手,换了个角度,右手枪从拐角下方探出去,对准井上倒地的位置又开了一枪。 这一枪打中了井上握枪的手。枪脱手了,掉在水泥地上,滑出去半米远。 秀妹从拐角后面走出来,双枪对着他。 井上倒在巷子深处的墙根底下,右腿和右手都在流血,肩膀上和腰侧也有血迹。他整个人侧蜷着,左臂撑着地面,像是还想站起来。他的呼吸很重,额头上已经都是汗了,眼里死死盯着秀妹,目光里全是狠毒。 秀妹没有靠近,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枪一上一下封住他的头胸和腹部。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她不信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你跑不掉了。”秀妹说了一句。 井上看着她,嘴角一勾,左手撑着地面,身体微微弓起来,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秀妹的枪口跟着他的动作往下压了半寸。 她没想着留活口,已经扣下扳机了。 但是在子弹发出的同时,他的左手从腰后摸出一把巴掌长的折叠刀,刀刃弹出来的瞬间,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它甩了出去。 刀在空中翻了一圈,直奔秀妹的面门。秀妹早就防着了,她侧头躲了一下,刀从她耳边擦过去,盯在她身后的墙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同时秀妹的子弹已经打中了他的左肩了。他本来弓起来的身体像泄气的皮球,瞬间趴在地上。 秀妹可没给他再次反击的机会,另一颗子弹朝着他的胸口而去。这下他是连躲都没躲了,直直打中胸口。 井上靠着墙根侧躺着,胸口和左肩各一个血洞,血从两个伤口往外涌,把整个前襟染透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秀妹,眼里的怨毒慢慢褪去,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不再动了。 秀妹站在原地,双枪对着他,又等了好几秒。 确认他没气了,她才慢慢放下手。 然后肋侧那股疼才真正翻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肋外侧的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翻开,血正在往外渗,从肋骨下缘一直划到腰侧,大约有巴掌长。 刚才那一枪擦着肋骨过去的,没打进身体里,但伤口很深,血顺着腰线往下淌,把裤腰染红了一小片。刚才一直绷着没觉得,现在人一松下来,疼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走回菜篮子里摸出那块蓝布,叠了两下,压在伤口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刚把枪别回腰后,就听到了巷口外面后街方向传来脚步声,好几个,而且速度很快。 是警察吗? 她在犹豫是重新拿出枪跟来人拼了,还是转身就跑的时候,她看到了刘铮。 刘铮从巷口拐角后面冲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吓人。他先看到她站着,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她按在肋侧的那块蓝布上。那块布已经被血洇透了,他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更快了。 “怎样?” “没事,皮外伤,人死了。” 刘铮已经到她面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手抬起来,想碰又没敢碰。他脸上从慌张的愤怒已经快要喷出来了。 “你给我等着。”他一字一句的说,然后也不等秀妹回答,就要背起她。 秀妹赶紧拍了下他,“快,把那个帆布包拿走。” 刘铮也看到巷子中的帆布包了,直觉告诉他那是个好东西。他快步走过去捡起来,然后转过来蹲下来,把后背对着她。 “上来。” “我自己能走。” “上来。” 秀妹没有再争,她爬上去,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还按着伤口。刘铮背着她站起来,沿着后街往集合点方向走。 陈铁柱和阿威从巷口另一头追来的时候,刘铮已经背着秀妹走出去十几步了。两人一看秀妹身上那片暗红,脸色一变,但谁都没多问。 陈铁柱接过刘铮手上的那个帆布袋,用身体挡着秀妹,阿威在后面压阵。 四人拐进后街尽头一条横巷,横巷尽头停着花哥那辆车。花哥已经从驾驶座下来了,看到刘铮背着人过来,先是一愣,随即拉开后座车门。 “快,上车。” 刘铮把秀妹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陈铁柱从另一边上车,阿威跳上副驾。花哥没问去哪,直接发动引擎,车子从横巷里倒出来,拐上波斯富街,往西贡方向开。 车后座上,秀妹靠着刘铮的肩膀,刘铮已经从车上拿出了止血药给她简单包扎了一下。止血药都是忠叔给配的,止血效果非常的好。 “疼不疼?” “还行。” “阿哥。赵四呢?” “他没事,手臂上中了一枪,他跟阿贵、赵勇和蔡强已经撤了。他们都没事” 赵四还活着,她还真的担心四哥没了,都不知道怎么跟师父交代了。 “那陈嘉良呢?” “陈嘉良夫妻都死了。”刘铮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秀妹听完点了点头,“你们怎么知道我往这边来的?” 花哥透过后视镜笑了一声,“林老板,我看到的,得亏我眼神好,看着你往那栋侧楼过去。不过那会我没敢跟上,因为警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刘老板他们还没出来,接上了他们后才跟他们说的。” 秀妹笑了笑,没说感谢的话,那太见外了,她往刘铮肩膀上靠了靠,没再说话。这会有点累,她想休息会。 第779章 散播消息 花哥的车从波斯富街出来就直接往旺角开,秀妹的伤口有点深,还比较长,需要去忠叔那边先缝一下针。 等处理好伤口回到西贡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阿贵他们已经先到了,赵四坐在旧办公小楼的长椅上,袖子卷着,小臂上缠了一圈纱布,脸色还算正常。看见秀妹被刘铮扶进来,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小师妹,伤哪了?” “肋侧擦了一下,不重,皮外伤。四哥你呢?”秀妹在椅子上坐下。 赵四抬了抬胳膊,“皮外伤,已经上药了,过两天就好。” “伤口深吗?需要缝针吗?” “不需要,已经处理好了。” 秀妹点了点头,她扫了一圈人,都在,一个都没少。 “今天的事,大家辛苦了。陈嘉良夫妻和那个高个子都死了,尸体在巷子里,警察肯定会查到。接下来几天,大家都警醒点。” 阿贵:“林老板,那警察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他们肯定会查,但是查不查到是另一回事,我们没有直接留下证据。不怕。”她转头看向赵四,“四哥你让信息网散一下消息。” 赵四知道她什么意思,“你说。” “让铜锣湾那一片的散播出,巷子里死的人是台湾来的黑帮,来香港是为了避风头的,结果仇家追过来了。” 赵勇眼睛一亮,“林老板,这招好啊!” 赵四想了想,“这个方法好,把人推到黑帮仇杀上好。我现在就去打电话,下面几个区的头头今天下午就能把消息散出去。” “扑街,这是啥?这是啥?”角落里,蔡强咋咋呼呼的声音传了过来。 原来是他打开了那个帆布袋。袋子里的东西已经显露了出来。 蔡强蹲在地上,两只手在枪身上来回摸,眼睛亮得跟灯泡一样。 阿贵也蹲下来,他把子弹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这是改装过的,枪管比普通的长,枪托也改过加厚了。应该是为了减少后坐力。子弹也不是普通子弹,弹头比普通的更长,装药量也更多。怪不得一枪就能给墙壁打出一个大洞。” “还有九发子弹,发了,发了。”蔡强小声惊呼。 阿贵:“这把枪不是一般人能用的。没有经过训练的人打一枪肩膀能疼三天。” 秀妹:“这把枪先收好,找个地方藏起来,不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动它。” 蔡强急了,“林老板,我还没摸够呢?” 李铁:“摸什么摸。被人看到了就麻烦了。” 蔡强不舍得放开手,把袋子又给拉上,“行吧。” 秀妹:“阿贵,码头这边的巡逻不要松。万一佐藤正雄还留了后手,我们不能大意。” “明白。” “行了,你们都去吃点东西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几个人应了,各自散了。 两人来到食堂简单吃了点粥。 秀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我去跟昌少打个电话。” 刘铮看了她一眼,“你这样子还打什么电话,我去打。” “没事,现在休息了会已经缓过来了,我打个电话就去睡觉。” 刘铮没再拦,扶着她上了二楼办公室。 电话接通后,秀妹把今天早上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人呢?”钟兆昌问。 “他们都死了,我们这边没事,就皮外伤。” “尸体呢?现场干净吗?” “干净,不过就是不知道警察会查成什么样。我已经让四哥安排人去散消息了,往台湾人黑帮仇杀上引。” “行,警署那边我盯着,有什么动静我通知你。接下来应该能消停一段时间了,你好好养伤吧。” “嗯,昌少,有件事要麻烦你做一下。” “你说。” “能不能查到佐藤正雄的联系方式?就是收电报的号。”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你要干什么?” “我要给他发份电报。” “你要挑衅他?” 秀妹靠坐在办公椅上,慢悠悠开口,“人死了,总得跟家属说一声。不然他派来的人一个个没了,他都不知道是谁干的,还以为是自己人办事不力,我给他讲清楚。” 钟兆昌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是准备气死他。” “他气不气死看他自己。我就是把话说明白。” “行,我给你查。佐藤家族在东京的产业不少,总有一家电报号能转到他手上。你等消息,最迟明天。” “好。” ———————— 铜锣湾那栋公寓楼,四楼那套三室一厅是上午九点多才被警察打开的。 房东接到警署信息让他去开门的时候还懵着,他的三个租客全部被人开枪打死了。 警察进去的时候,窗帘全拉着,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地图,还有几份手写的纸。 带队的警长先把屋里屋外看了一圈,然后才开始翻东西。 翻出来的东西比他们预想的多。 茶几上那几份手写的纸,标题写着海盈海产,底下密密麻麻记着:西贡码头位置、每日出货时间、巡逻班次、码头内建筑物分布、宿舍楼位置、冰库和仓库方位、刘铮和林秀妹的日常活动习惯、两人近期住址变更记录、元朗和屯门两家零售店的位置。 卧室的床头柜里翻出来三个身份证明文件,全是台湾来的。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张香港地图,有的做标记,有的没有。 带队警长把东西一样一样登记造册,然后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是打给警署,报备现场情况,一个是打给威尔逊。 因为这里面涉及到了海盈,而他就是威尔逊底下的亲信。 威尔逊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把茶几上那几份手写的纸一张张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记录太细了,这明显一看就是要进攻的计划。 威尔逊把纸放下,转头问下带队警长,“现场附近有没有发现其他人的痕迹?” “没有,对方速度很快,根据周围人的口供,从第一声响到结束,第一现场不到三分钟。第二现场那个死者应该是被追上去解决的。” 威尔逊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回到警署直接去找布雷克,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布雷克听完沉默了一会,“你觉得那两男一女是佐藤健的人?” “身份证明已经拿去核实了,是不是他的人现在还很难说。但是我感觉是。” “海盈干的?” 威尔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判断是海盈先发现了他们,然后动手解决了。” “有证据吗?” “没有。现在没有直接证据,没有目击者能指认海盈。唯一能对上的,就是那些地图和记录。但那是死者自己写的,不是海盈留的。” 布雷克想了想,“你先把那三人身份查清楚,查出来是谁的人再说。” “如果查出来是佐藤健的人呢?” “先都整理好放在那,对外就说正在调查,还没进展。到时候看看佐藤正雄那边什么反应,最近外交渠道一直在施压,到时候如果顶不住了可以把海盈给供出去。” “那就这样放过海盈?” “上次码头被袭,案子至今没破,海盈是受害者。现在铜锣湾又死了三个人,现场查到海盈的资料。发一份协助调查通知,让海盈的人来警署录个口供,合情合理。他们不来,就是心里有鬼。他们来了,我们看看他们怎么应对。” “是。” 第780章 发电报 秀妹在码头宿舍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肋侧还是疼,翻身都得慢慢来。 在食堂的时候,刘铮看她脸色很不好,把粥往桌上一搁,说了句,“回浅水湾住。” 秀妹抬头看他。 刘铮继续说,“码头这边现在有阿贵盯着,四哥的网也铺开了。你在这边养伤,人来人往的,睡都睡不好。” 秀妹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刘铮看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这边确实不方便。” “那我收拾东西。” “急什么,下午再回去,上午昌少那边应该有消息来。” 钟兆昌的电话上午十点就来了。 “查到了。你要发就发,但是措辞你自己拿捏,别让人抓到把柄。” “好。号码给我。” 钟兆昌报了一串数字,又补了一句,“电报纸上不要写海盈,不要写你的名字,不要写任何跟海盈有关的东西,那些人的名字也不要写上去。” “我知道。” 挂了电话,秀妹拿起笔开始刷刷写起来。 刘铮看着她,“真要发?” “嗯。” “写什么?” 秀妹把写好的纸递过,“就两句话,你看下可以吗?” 刘铮看着纸上的两句话:海里的鱼又肥了。你那边如果鱼饵多,可以再来,我不嫌弃少。 “就这?” “行吗?” “行,他会气疯的。” “要的就是让他疯。” 当天下午,刘铮开车,秀妹坐副驾。两人先去深水埗发完电报后直接回浅水湾。 车到浅水湾别墅门口的时候,铁门半开着,院子里的茶花开得正盛。杨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车停下,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 “小姐,先生,回来了。岑师傅在屋里等着呢。” 刘铮上午就给别墅打了个电话,让杨姐去买点材料回来炖汤,等秀妹回家了给她补身体。 秀妹站在院子里,一股股花香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身体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很多。 进了客厅,岑师傅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放下报纸,目光落在秀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他什么都没问,站起来朝餐桌那边抬了抬下巴,“过来坐。” 秀妹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伸出手腕搁在桌面上。岑师傅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过了好一会,他松开手,看着秀妹。 “伤哪了?” “肋侧,擦了一下。” 刘铮赶紧接话,“缝了十几针,流了好多血。” 秀妹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岑师傅看了秀妹一眼,“你这脉像,气血亏得厉害。肋骨那地方本来就没好利索,又添了新伤。你以为年轻就扛得住?三十岁不到把底子掏空了,四十岁你就知道了。” 秀妹缩了缩脖子,“师父,我好好养。” 岑师傅站起来,“小杨,猪骨红枣枸杞汤好了吗?” “好了,岑师傅,现在端出来吗?” “嗯,先给她端一碗喝。” “好。” 岑师傅又看了秀妹一眼,“别以为没事就到处跑。最近这段时间好好在别墅待着,哪里都不要去了。” 秀妹:“知道了师父。” —————— 晚上,卧室里只开了床头一盏灯。 秀妹在刘铮的帮助下洗了个头,这会整个人半靠在床头上,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还是家里舒服。 刘铮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在床边坐下来。他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不是很难看,但也说不上好。 秀妹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问,“怎么了?” “没事。” “阿哥.......” “你不用说了,反正你有主意,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管我。” 秀妹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张闷闷的脸。她知道刘铮现在在气头上,上次自己答应过的,好像都没做到。 她叹了口气,往他那边挪了挪,伤口扯了一下,她轻轻嘶了一声。 刘铮的手几乎是本能地伸过来,扶住她的腰,“别乱动。” “那你过来一点。” 刘铮没动。 秀妹又挪了半寸,这次没扯到伤口,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轻轻拉了拉,“阿哥。” 刘铮终于偏过头看她。 秀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我知道你生气。你气我不顾自己,气我明明答应过你,还是冲上去了。” 刘铮摇了摇头,“不,我是气我自己。你追出去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你在巷子里跟人拼枪的时候,我没在。我到你面前的时候,你都打完了。” 秀妹没敢吭声。 刘铮继续说,“每次都这样。我知道你枪法准,知道你脑子比我好,但你能不能有一次,让我挡在你前面?” 他说完,偏过头看着她。灯光照着他的侧脸,眉眼很沉。 秀妹心里那点打趣的心思全没了。她一直以为刘铮是气她不听话,气她鲁莽。原来他是气自己没赶上。 “我追他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但是我不后悔。阿哥,那人带着瞄准镜的长枪,要是以后他找一个地方架好枪,等我们落单。那.......你知道后果的。” 刘铮没有再说话,他也知道秀妹说的有道理,如果换做是他,他也会那样做的。 秀妹看着他,“但我错了。我不该一个人追上去。我当时应该等你们的,我太急了。” 刘铮声音闷闷的,“你每次都这样说。” “这次是真的。” “我不信你。” 秀妹拽了拽他的袖子,“那你说怎么办?不理我了?” 刘铮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7月8号。”他说。 秀妹愣了一下。 “我们本来定的是7月8号办酒,但是你又受伤了,我今天早上起来才想起来。” 秀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7月8号,就是昨天,她也忘记了。虽然上次选的这个日子有点草率,但其实她内心是期待的。可是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到后面,她自己都忘了。 “我忘了。”秀妹老实说。 “我知道你忘了,我也忘了。”刘铮语气里有点失落。 秀妹伸手,摸到他的手握住。 “阿哥。” “嗯。” “我们重新定个日子。你定。你说哪天就哪天。这次天塌下来也不管了,一定办。”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那你先把伤养好。” “好。” 刘铮看着她那副难得乖巧的样子,那张绷了一整天的脸终于松动了一点。他叹了口气,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在他肩膀上。 “疼不疼?” “疼。” “该。” “嗯,该。” 刘铮没再说话,但他的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秀妹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肥皂的味道,心跳慢慢平了下来。 她仰起脸,凑上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刘铮低头看她。 “干嘛?” “哄你。” “就这?” 秀妹又凑上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轻轻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这样行不行?” 刘铮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回了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额头上。 “养好伤之前,不许乱跑。” “好。” “码头的事交给阿贵和我。” “好。” 刘铮:“佐藤正雄那边你觉得他还会派人来吗?” 秀妹:“不知道,应该会。但是短时间内不会。这段时间折了这么多人,连儿子都没了。他需要时间重新评估香港这边的局势,重新找人,重新安排路线。而且槟城那个训练营被端,他不可能洗得干干净净,需要应付伦敦那边,腾不出手来。我今天发那封电报,其实就是给他施压。” “所以最快也要一两个月?” “嗯,一两个月之内,他应该不敢再来。他再来,就是送人头。” “那我们就有一两个月的时间。” “是,到时候情报网就已经很成熟了。我准备接下来好好利用这个情报网,得让它有产出,这样那些情报人员拿的钱多,才会积极。” “嗯,有具体想法吗?” “目前只有个大概,刚好养伤的时间好好规划规划。” “行,不多想了,睡觉吧。” “嗯。” 第781章 佐藤正雄 东京,佐藤本宅。 电报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一个穿深色和服的老管家把电报纸放在托盘上,走到书房门口,弯着腰低声说了一句:“老爷,有一封香港来的电报。” 佐藤正雄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写字。他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笔架上,接过托盘上的电报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两行字很短,他一眼就看完了。他看完之后没有任何表态,就那么拿着电报纸坐在那里。 老管家站在门口头都不敢抬,也不敢退下。他在这栋宅子里待了三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家主这个样子。 过了很久,佐藤正雄才开口,“打电话给香港那边,问一下山崎的情况。”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三个多小时后,管家回来了。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敢往里走。 “先生,香港那边联系不上山崎先生。嘉良行今天早上没有开门。另外,铜锣湾那套公寓,周边邻居说,里面住的三个人,前天被人打死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管家的头越来越低。 佐藤正雄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他只是把那张电报纸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海里的鱼又肥了。” 他念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那边如果鱼饵多,可以再来,我不嫌弃少。” 他又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扔在桌角。 “查一下,这封电报从香港哪里发出来的。” “是。老爷.......还要不要安排人?” 佐藤正雄没有回答,而是挥了挥手,示意管家离开。管家没敢再问,低着头退了出去。 佐藤正雄呆坐了很久,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有对手敢明目张胆的这样挑衅他。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电话那头是一个老人的声音,低沉,缓慢,“正雄,什么事?” “父亲,香港那边,全没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只有呼吸声。 过了几秒,那个老人的声音传过来,“谁做的?” “一个叫海盈的海产公司。他们先杀了佐藤健,然后拔掉了山本、滨田,最后解决了山崎。训练营也被槟城警方端了,是因为有人往伦敦递了消息。” “海盈。”老人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是。” “你打算怎么办?” 佐藤正雄沉默了几秒,“暂时不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老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怕了?” “我不怕,但我不想再送人过去了。佐藤家族养一批人要十几年。我送一批,他们杀一批。再送,再杀。这不是在报仇,这是在消耗自己。我需要先搞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是谁在帮他们,他们背后的人是谁。” 老人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你打算花多长时间?” “至少半年,半年之内,我不动香港。” “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我会让他们知道,佐藤家族的刀,是有多锋利。” “嗯。” ———————— 7月10号上午,西贡码头。 阿华正趴在柜台上对单子,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他抬头就看见一个穿制服的警员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一个便衣。 不是在西贡值班的那几个警员。 阿华瞬间提高警惕,“警官,请问,有什么事?” 那警员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警署给你们送一份协助调查通知书。铜锣湾那边有个案子,现场查到了跟你们公司有关的资料。麻烦你们老板或者负责人,在通知书上签个字,然后按上面的时间到警署一趟,配合调查。” 警员把信封递过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阿华没去接,他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警员手里的笔,脸上挂起憨厚的笑,但手往后缩了缩。 “警官,我们老板不在。” “不在?去哪了?” “这个……我也不清楚,老板的事我不方便问。要不这样,我先给老板打个电话,问一下她的意思,你看行不行?” 警员皱了皱眉,“通知书我先放下,你签个字,证明收到了。” 阿华一脸为难,“警官,我就是个接单派单的,这么大的事,我得先跟我们老板说一声。她要是同意,我再签。她要是不在,我签了也没用啊。” 那警员看了他两秒,把信封收回去了,“行,那你赶紧打电话。下午两点之前,给我们警署回个话。不来也行,那我们只能按程序走了。” “好好,警官慢走。” 阿华目送两个人走出大门,看着他们上了停在路边的警车,不过那辆警车没有离开,还停在那。他转身回办公楼,跑到二楼,想起秀妹不在,又转身下来打电话。 “阿华,什么事?” 阿华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压低了声音,“阿姐,那警车还在外面停着没走呢。” 秀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通知书你没签?” “没签。我说你在外面,得先问你。” “做得对。你先别签,也别答应他们什么。我这边打个电话问问,等会给你回话。” “好。” 挂了电话,秀妹立马给钟兆昌那边拨过去。 “昌少,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警署给码头递了一份协助调查通知书。说是铜锣湾那边的案子,现场查到了海盈的资料,让负责人去警署配合调查。警车就停在码头外面,人还在等着呢。” 钟兆昌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布雷克的动作倒是快。” “上次码头被人夜袭,死了十一个弟兄,案子到现在没破。现在铜锣湾死了三个日本人,他们倒是积极。昌少,你说这事怎么办?” “你先别慌。协助调查不是逮捕,他们没权强制你,但是你要是拒不配合,他们可以用别的名目。所以硬顶着不去不行。” “那让谁去?我不可能去,我这样子去了,走两步伤口就得裂。刘铮更不能去,上次他在里面待了一晚上,出来的时候脸色跟纸一样。” “刘铮不能去,他去过一次,黄sir摸过他的底,再去就是送上门。” 秀妹:“那怎么办?” 钟兆昌想了想,“我让徐律师去全权代表。协助调查不是逮捕,当事人有权委托律师代为处理。如果警署那边坚持要你们本人到场,让他走正式程序,申请拘传令。但是这种协助调查的,应该不会去惊动法官。” “好。” “徐律师我这边通知他,你不用管了。” “好。” 挂了电话,秀妹又拨了码头的号码。 “阿华,是我。” “阿姐。” “你听我说,下午警署的人要是再来,你就跟他们说,我的律师会去警署跟他们谈,让他们不要再往码头送东西了。态度客气点,别顶。” “好,那通知书……” “不签。他们要是问为什么不签,你就说当事人事务由律师代为处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明白。” 第782章 徐律师怼黄sir 7月10号下午两点,西贡警署。 徐律师到的时候,黄sir已经在问询室里等着了。桌上除了一杯茶,还有一份牛皮纸信封,这是上午送去海盈码头的那份协查通知,警员原封不动的带了回来,海盈的人没有签。 黄sir靠在椅背上,看见徐律师进来了,只是抬了抬眼皮。 “徐律师,又见面了。” 徐律师拉开椅子直接坐下,“黄sir。我的当事人林秀妹女士,刘铮先生,委托我全权代理今天的事。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 黄sir也没急着开口,慢悠悠先喝了口茶,“徐律师,铜锣湾那边前天出了三条人命。现场搜出来的东西里面有海盈的资料。我请他们来协助调查,合情合理。” 他说完用手指了指那个信封,“协助调查的通知书送到码头,人没见到,东西也没签。” 徐律师看着,不急不缓开口,“黄sir,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7月8号铜锣湾那三条人命,你们现在定性了吗?” 黄sir顿了一下,“还在调查。” “那就是说,还没有结论。” “对。” “那我再问你,6月22号晚上,西贡码头发生的那起武装袭击,定性了吗?” 黄sir没有回答。 徐律师继续说,“6月22号晚上,疑是武装人员冲进海盈码头,放火烧仓库,开枪杀人。海盈死了十一个人,重伤四个,轻伤七个。码头建筑和船只损毁严重,直接损失超过二十万港纸。那起案子,黄sir,你们破了吗?” 问询室里安静了下来。 黄sir把茶杯放下,语气比起刚才郑重了一些,“徐律师,那件案子现在是重案组在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好。那我再问一句,那天晚上,海盈的人在码头里被人开枪打,打了将近半个钟头。你们的巡逻车什么时候到的?” 黄sir没有回答。 “我替你回答。根据海盈那边当天晚上值夜人员的记录,第一声枪响是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你们的巡逻车到达码头门口,是凌晨两点二十分。黄sir,快一个钟头,够杀多少人?” 黄sir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徐律师,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海盈码头被人夜袭的时候,警察没来。海盈死了十一个人,案子到现在还没破。现在铜锣湾死了三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人,你们倒是动作快。通知书上午送的,下午就催着要人。黄sir,我就想问一句,海盈的案子,你们到底有没有在查?” 黄sir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徐律师,你是在教我怎么办案。” “6月22号那起案子,海盈是受害者,到现在还没有给海盈一个说法。现在铜锣湾的案子,你们怀疑到海盈头上,让我当事人去协助调查。” 徐律师放轻了语调,“协助调查当然可以,但要先讲清楚。铜锣湾那三个人是什么身份?他们的资料从哪来的?他们跟海盈有没有关系?这些你们都没说。就凭一张通知书,就要我当事人去警署,合适吗?” 黄sir没有被徐律师的气势镇住,而是继续强硬开口,“徐律师,协助调查是法律程序。。他们不来,我可以申请拘传。” 徐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可以,你申请。但我要提醒你,申请拘传要过法官。过法官之前,你得先有足够的证据向法官说明为什么需要拘传一个受害者。铜锣湾那三个人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黄sir没接话。 “那我再说一句。6月22号海盈码头被袭案到现在没结论。7月8号铜锣湾死了三个人,你们现场查到了海盈的资料,马上就认为海盈有关。黄sir,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海盈码头被袭那天,现场也查到了袭击者的尸体和枪支。你们从那几具尸体和枪支上,查到什么了?还有活口三个,到现在还没问出东西来吗?我严重怀疑警方的办事能力 。” 黄sir现在已经有点咬牙切齿了,他就说了他最讨厌律师。 他强忍下怒火,放柔语调,“徐律师,你今天是来跟我吵的,还是来解决问题的?" 徐律师把那份文件收回来,“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我的建议很简单,你们要协助调查可以。发正式的书面通知,说明需要调查的具体事项。我当事人可以根据情况安排时间,在律师的陪同下到警署来,以证人身份提供材料。如果是当成嫌疑人来审,那我们就走正规程序。申请拘传,上法庭,我这边奉陪。” 黄sir死死捏着茶杯把手,努力压住怒火,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徐律师,你很清楚,如果铜锣湾那三个人的身份查出来跟海盈有直接关联,那就不是协助调查的事了。” 徐律师站起来,把公文包扣好,“那就等你们查出来再说。查出来之前,我当事人没有义务配合你们。黄sir,你也是老差骨了。你应该比我清楚,海盈码头那起案子,你们拖了这么久没破,我当事人还没有追究你们呢。你现在反过来要查我当事人,你觉得说得过去吗?” 黄sir又不说话了。 徐律师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黄sir。6月22的案子。那十一个人的家属,到目前为止没有拿到你们警署的任何说法,我当事人自己掏钱给每家发了抚恤金。这笔钱,本来应该是你们警署的善后工作。” 他顿了一下,“这个我后续会写一份详细材料,递到投诉科。” 说完,他就直接推门出去了,不等黄sir的反应。 关上门之后,黄sir一口灌下杯中的茶水,强行压住要砸杯子的冲动,去办公室给威尔逊回电话。 “威尔逊先生,人没来。徐律师来的,态度很强硬。” “他说什么了?” 黄sir把徐律师的话复述了一遍。 威尔逊:“那个案子确实是我们的软肋。如果他们真拿那件事做文章,递到投诉科或者律政司,不好交代。” “怎么办?” “先放着,那三个人的身份证明已经去核实了,台湾那边回复要过两天。那就等身份查出来再说,暂时不动海盈。” “明白。” 第783章 四通侦探社 赵四来浅水湾那天,是个礼拜天。 天热得离谱,到浅水湾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贴在身上,映出里头背心的轮廓。他拎着个布袋,里头装着两盒老婆饼,是旺角那家老字号买的,师父爱吃甜的。 铁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的各种花花草草都长得很好。岑师傅坐在树底下的躺椅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师父。” 岑师傅看了他一眼,“来了。” 赵四把老婆饼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搁,“旺角买的,你尝尝。” 岑师傅坐起来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捏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还行。” 赵四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这是师父特制凉茶,这个天气正好,他仰头灌下去大半杯,才抹了把嘴。 “师父,你在这住得惯吗?” “惯,比屏山清净。就是花太多,浇不过来。” 赵四笑了,“你以前在屏山那院子也没少种,你这是闲不住。” 岑师傅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酥皮渣子,“你呢,这几天跑得怎样?” “还行,网现在是铺开了,上次的事办得好,我按小师妹说的给发了点奖金,他们积极性很高。” 岑师傅点了点头,没再细问。情报网的事他大概知道,秀妹跟他说过一嘴。他只管听,不管问。 两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正说着,秀妹从屋里出来了,刘铮跟在她后面。刘铮这三天也没去码头,他是时时刻刻盯着秀妹一天三顿喝汤补身体。他准备明天再去,目前码头那边没什么事。 秀妹在石桌边坐下来,“四哥,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跟师父聊了会天。” “四哥,今天我找你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赵四把茶杯放下,坐正了一些。“你说。” 秀妹没有绕弯子,“四哥,情报网铺了十二天,花了多少钱?” 赵四想理想,“算上启动费、人头费、底薪、消息费,十二天大概花了六万出头。” 秀妹点头,数字跟她预想的差不多,这个钱花得太值了。 “四哥,我们这张网铺得太广太深了。如果只用来收集针对海盈的消息,那太浪费了。而且也不可能每天都有针对海盈的人。到时候底下的那些眼线拿不到钱,就没了积极性。” 赵四也知道这个问题,那些大头头跟小头头还好,但是那些眼线是要提供消息才给钱的。 “嗯?” 秀妹继续说:“刚我说的还不是最关键问题,目前海盈不缺钱,那一百万也才用了这一点,后续给他们都发点底薪也没关系。但是这样太浪费了,发挥不出这个情报网的价值。而且容易被警署的或者其他有心人盯上。” 赵四看着她没接话,知道她还有下文。 秀妹:“所以我想开一家侦探社。” 赵四愣住了,不只他,连刘铮和岑师傅都齐齐看着她。 秀妹先解释了下自己为什么有这个想法:“我们需要给这张网安一个明面上的壳。香港开侦探社是合法的。可以接案子、查人、找失物、跟踪、取证,都能做。开一家侦探社,注册一家公司,租个铺面,挂个招牌,招几个文员,印一盒名片。表面上是正经生意,背地里就是这张网对外窗口。”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侦探社的人,就是情报网的四个大头头,小头头、组长、眼线,原来的差事不变,只是多了一个合法的对外身份。有单子来了,哪个区的事派哪个区的人去,查人的同时把消息也收了。侦探社赚钱养情报网,情报网给侦探社提供眼睛和耳朵。一张纸,两面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刘铮也是今天第一次听到秀妹这个想法,前几天她只是提了一嘴。 赵四看着秀妹,看了好几秒。突然用力拍了一下石桌,只发出一声闷响,同时传来了他倒吸凉气的声音。 岑师傅已经没眼看了,又拿起了一块老婆饼吃起来。 “小师妹。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 秀妹笑着看他,“行吗?这个主意?” 赵四这下学乖了,拍了一下大腿,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度,“行啊,可太行了。侦探这个壳子太好了。我这个人别的不行,查人找人我在行。开侦探社,我名正言顺接单,光明正大查人。赚了钱养底下那帮弟兄,这样他们单子多了,积极性就高。” 他越说越兴奋,“而且侦探社这名字往外面一挂,谁会觉得它跟一个海鲜码头有什么关系?一个卖鱼的,一个查人的,八竿子打不着。” 他说着说着站了起来,在石桌旁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 “名字我想好了,就叫四通侦探社。四通八达,什么都查得到。地点就选在中环,到时候租个办公楼,招几个人来接单跟派单就行。” 秀妹笑着看向刘铮,“阿哥,你觉得呢?” 刘铮想了想,“我没意见。但有一个事的说清楚。侦探社明面上跟海盈没关系,账也得分开,何文东那边要不要知道?” 秀妹点头,“何文东要知道,账目分开走,海盈的账跟侦探社的账各做各的。到时候何文东做账,跟他那边说一下就行。” 秀妹看着赵四,“四哥,这事交给你了。注册的事你去跑。以后你就是侦探社的社长,月薪、薪酬那些你自己定。” 赵四点头,“行。我明天就去跑注册。” “行,你到时候钱不够,就去找何文东。” “好,我上次预支的十万,还有三万多。不够我再去找他。” “还有四哥,亲兄弟明算账。侦探社你除了领一份固定薪资外,侦探社的利润,你拿三成。” 赵四咧嘴笑,“小师妹会不会太多了。海盈好像是有股东的,你要不要跟他商量商量。” 秀妹摆摆手,“不多,这是你应得的。不用问他,海盈的事我可以做主。” 本来是准备直接拿出一百万直接花出去的,现在不用花这一百万还能赚钱,钟兆昌哪里会不同意的。这个情报网没有四哥是撑不起来的,给他三成利润不过分。 赵四拍了拍胸脯,“小师妹,这个侦探社,我肯定给你办好,你就放心吧。” 正事谈完了,师徒几个就开始聊一些有的没的,赵四在浅水湾吃了晚饭才离开。 第784章 生活进入正轨 7月20号,离秀妹受伤已经过了十来天,伤口已经结痂了,这十来天每天被杨姐的汤养着,她已经胖了好几斤。 她这几天没什么事做,除了吃喝睡就跟师父一起浇花除草。刘铮每天去码头盯着,这段时间难得的平静了下来。 这天早上她坐在客厅里,把这段时间的事一件件捋了一遍,想看看还有什么没安排到位的。 先说侦探社。 赵四的办事效率比她预想的快。7月12号注册,7月15号就在中环租好了铺子。位置在皇后大道旁边一条横巷口。一栋两层的旧唐楼,楼下挂了一块铜牌,上头刻着四通侦探社五个字。 一楼做接待,他一下子请了四个人,一个是前台,三个是业务接待。因为不缺钱,架势打造得很足。准备把侦探社打造成全香港最大的侦探社。 赵四自己坐二楼办公。四个大头头明面上的身份是四通侦探社的各区联络人,给了他们合法的身份。底下的小头头和组长,都成了侦探社的调查员。眼线还是眼线,平时该摆摊摆摊,该扫地扫地,有单子的时候顺便盯人。 侦探社不像注册公司,提交了资料,第二天就能开业。开业第一个礼拜就接了单子。 第一单是港岛那边接的。一个茶楼的老板,老母亲走丢,老太太七十多岁,有轻微老年痴呆,早上出门买豆腐,结果没回来。 赵四让阿香那边去查,阿香底下的两个调查员沿着茶楼附近几条街往下查,第二天下午就在西营盘一个公园里找到了老太太。她在公园里过了一晚,手里还拎着块豆腐,人倒是没事,但就是不记得回家的路。 茶楼老板给了一千港纸做酬金。 第二单是九龙西七叔那边接的。一个做南北货的商人,怀疑自己的伙计吃回扣,七叔底下的人盯了三天,发现伙计跟供应商在茶楼私下交货拿钱。商人把伙计开了,付了两千酬金。 两单加起来,侦探社进账三千,虽然不多,但这只是开始,还没打出知名度,完全是超预期了。赵四越干越有劲,现在码头也不回了,直接吃住都在侦探社,让秀妹有事打电话给他就行。 再说警署那边。 徐律师去警署谈完之后,威尔逊那边果然没再来找麻烦。 托马斯安排在西贡码头的那几个警员也早就撤走了。6月22号的案子这样一看后续也是不了了之了。 情报网里赵四再没发现生面孔的异常动向,海盈的生意也恢复了正常。 追浪号和逐风号重新出海,一趟出去两三天,回来都是满仓。花哥的批发渠道又扩了两家,阿霞的加工厂线也多了一条。元朗和屯门的两家零售店生意稳定,这两家零售店又各培养了两个伙计,准备开第三、第四家店,到时候一起开业。 刘铮最近都在忙着选店面,装修店面。 秀妹算了一下账,虽然中间停了一阵子,但收入没怎么掉。她跟刘铮说,八月份应该能把之前损失的那批钱补回来。 再说槟城。 阿星前几天来电话,说万丰码头进展顺利。泊位和冰库、仓库,加工厂已经都建好了。办公楼和宿舍主体也起来了,装修进行中。林师傅说9月底之前能全部完工。 秀妹算了一下时间,现在七月底,还有两个月。她跟刘铮商量好了,等海盈这边稳定下来,9月底去一趟槟城,看看完工的马头,顺便把玉姐带上。 说到玉姐,她的事也是时候安排了。阿星这次寄了封过来,里面还带了几张照片,是玉姐的两个孩子的。 7月21号,秀妹开始来码头正常上下班了。 她在办公室里处理完一摞子文件,拿起电话拨了内线。 “玉姐。你上来一下。” 过了五分钟,玉姐推门进来,手里还带着账本,以为是要问账。 “林老板,你找我?这段时间收购账我都对好了,你过目一下。” 秀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不急着看账,你坐,我有事跟你说。” 玉姐在对面坐下,把本子放在桌上。 秀妹直接说,“玉姐,阿安阿宁最近在他们养父母那边过得还不错。两个孩子都长了些,脸上也比之前有血色了。” 玉姐听到这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又抬起头,“林老板,谢谢你,谢谢你。” “你先别哭,我先看看这个。”秀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玉姐。“这里有阿星写的信,里面都是关于两个孩子的日常跟状况,还有张照片,是阿星带他们去拍的,你看看。” 玉姐激动接过,打开信封,她先看的是两张照片,两个孩子肩并肩站在一起对着镜头笑的照片。玉姐伸出手轻摩挲着照片上的人,眼眶又红了。 “林老板,谢谢.......” 秀妹赶紧制止她,“你别在谢了,这封信跟照片你一会带回去慢慢看。我跟你说下叫你过来的真正原因。我打算9月底去槟城。万丰码头那边快完工了,我得去看看,顺便把你也带上,到时候你去见孩子。” 玉姐拿着照片的手猛地顿住,“我.....我能去了?” “能,但是目前可能还不能领回香港,阿星那边说领回香港预计要明年的事了。不过你先过去看看他们,跟他们说说话。孩子那边阿星也慢慢在跟他们说,两个孩子也在慢慢接受。我准备给阿星回封信,你也去拍张照片,我一起寄过去,给两个孩子看。你写封信,两个孩子都认字的。” 玉姐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拿手帕捂着嘴,使劲点头。 秀妹摆摆手,“你先去拍照吧。” 玉姐又擦了擦脸,把信跟照片紧紧抱在怀里,“那我先去了。” “嗯。去吧。” 秀妹看着玉姐出门,她拿起杯子喝了口茶,目前一切都进入正轨了,剩下的就是往前走。 至于佐藤家族,只要他们敢安排人来,她就让他们有去无回。 接下来就该先解决一下大师兄的事了,得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聊聊。 第785章 大师兄的事 7月25号,下午。 秀妹把陈铁柱叫到了办公室。 这几天码头恢复正常,出货进货都很顺,赵四那边没有再报什么异常,新的两家零售店一家开着深水埗,位置在北河街。这条街是深水埗的核心街市,周围居民多,附近有街市和学校,早上和傍晚人流量非常大。不过相对的,店面价格比前面两家都高了一些。 另一家在观塘,观塘这边都是工业区和居民区的混合地带,刘铮最后选址在武华街,那一带的街坊多,消费力其实比深水埗那边还高一些。 卖海产的店,刘铮都是按极简风来装修的,墙壁刮白,买上一些大缸、大水桶,摆台砌一下就行了。 两家前后一起开业,他这几天全部都在那边盯着。 秀妹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师父把大师兄带来那天说过,大师兄有仇在身,当时她答应过要帮他报仇,后来佐藤健的事一件接一件,一直没顾上。 现在空下来了,该问问了。 陈铁柱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着海盈的工服,深蓝色的短袖,深蓝色的裤子。现在海盈的人全部都是穿着统一的工装,看着既整齐又精神。 秀妹给他倒了杯水,“大师兄,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你的事。” 陈铁柱看着她没说话。 秀妹知道他的性格,也没卖关子,直接说,“师父带你来的那天,说你有仇在身。我当时答应过,等日本人这边的事了了,就帮你想办法。现在差不多消停了,你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仇。” 陈铁柱沉默了好一会,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很粗,掌心全是厚茧。如果是在师父刚带他来这边时,他是不信小师妹真的能帮他报仇的,现在他十分相信小师妹。 “我老婆叫英子,七年前没的。” 秀妹没有打断他,静静听他接下来的话。 “那天我带着人在油麻地码头加班,扛一批加急的货,需要扛到天亮。英子怕我饿,提着饭盒来给我送饭。她走的那条巷子,是码头后面的一条近路,白天的时候还好,晚上就没什么人了。她平时不走那条路的,那天是赶时间,担心阿竹中途醒过来,想快点到码头。” 他停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回去,在巷子拐角找到她,人已经凉了,后背挨了一刀。饭盒摔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 “我当时不知道是谁干的,我报了警,警察来看了看,问了问就走了。后来我去警署问了几次,他们都说查不到。那阵子油麻地码头附近死了好几个人,搬运工、卖宵夜的、流浪汉,都没人管,英子就是其中一个。” “那你后来怎么查到的?” “是赵四帮我查的。” “师父是在一年后来油麻地附近顺路来看阿竹的,他来了后知道英子没了,我整天浑浑噩噩的,阿竹被我带得皮包骨,他就去找赵四。赵四帮我打听了三个月,最后摸出来一个人。” 陈铁柱抬起头,看着秀妹,眼里是哀伤夹杂着浓烈的恨意。 “顺爷。” ”顺爷。“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道上的人都叫他顺爷。赵四说,那年顺爷有一批货要走油麻地码头,那阵子风声很紧。他怕有人走漏消息,就让人在码头附近的几条巷子里清了几个碍事的。说是清理,其实就是杀人,不论是谁,只要那天出现在那几条巷子的,都当成了可能走漏消息的人,一道解决。英子那天晚上走了那条巷子,就被他们顺手处理了。“ 秀妹没有马上接话,因为她这会脑子里已经闪过顺爷的一些信息。 她没见过真人,是在报纸上见过的。那是在八十年代,顺爷是香港有名的慈善商人,捐过学校,捐过医院,做过商会会长。记得最后好像报纸上写了他移民去了加拿大,报纸上还接连报道了好几天。 上辈子秀妹是不知道顺爷做什么起家的,反正八十年代突然在香港很有名。她那时候每天都是浑浑噩噩过日子,对那些新闻一看就忘了。 “大师兄,你说的走货,是走什么货?” “粉,顺爷是道上最大的毒枭之一,他的货不走本地市场,但本地道上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号。” “大师兄,你找过他吗?” 陈铁柱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找过,但是无法近身。他身边的人全是高手。而且不缺枪支弹药。关键是这个人来无影去无踪,我守着油麻地码头七年,也才找到了一次机会。但是那次我连他面都没见到,还差点折进去,要不是师父及时过来救了我,我的坟头草都比这楼高了。” 秀妹越听心越沉,看来这个人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过她既然答应了师父跟大师兄,她肯定要管到底。 “大师兄,这件事你先别急,我对这个人不了解,顺爷不比日本人,他的根在香港。我们不能像上次那样直接杀上门。要动他,得找非常合适的机会。” 陈铁柱明白这个道理,他又不傻。 “我听你的,七年都等了,不急这一时半会。” 秀妹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大师兄,嫂子的仇,我一定帮你报。但不能为了报仇,把你还有海盈都搭进去,你给我点时间,你信我。” 陈铁柱站起来,“师妹,我信你。七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事有盼头。” 秀妹听了这话更心酸了。 陈铁柱离开后,秀妹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字:顺爷。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拿起电话,拨了钟兆昌的号码。 “昌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顺爷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一直没回答。秀妹又问了一遍,“昌少,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大师兄的仇人是他。七年前,他老婆被顺爷的人顺手杀了。” 钟兆昌无声的叹了口气,“顺爷这个人,不好动。” “我知道,所以我想问问你,你知道这个人吗?” “顺爷我知道的也不多,他真名叫什么不知道,这人主要做的是毒品分销。手底下人不少,他这个人做事谨慎,很少露面,平时住在哪里,没几个人知道。但是道上算是心照不宣的秘密,都知道他是做这个的,我就知道这么多。” 他顿了顿,“你想动他?” “嗯,但不是现在,我想先摸清他的底。” “行,你注意一些,我听说这人手段了得,当初梁叔在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嘴。” “好。” 挂了电话,她给赵四打了个电话,让他明天抽个时间来码头一趟。她问钟兆昌是因为他那个阶层的多多少少应该知道点普通人不知道的消息,看来是这样的。 顺爷在香港应该算是半公开的人物,普通人不知道他,但是上层人或者道上位置比较高的应该都知道。 上辈子不知道蒋天雄知不知道,刘铮应该是不知道的,他没跟自己说过这号人物。 秀妹开始回想上辈子的报纸内容,好像没提过顺爷的真名,不知道是不是提过了,她给忘记了。好像通篇都是以顺爷这两字出现的。 第786章 摸顺爷的底 赵四最近忙得很,侦探社刚起步,又要盯情报网,又要跑业务,整个人瘦了一圈,不过精神头比之前还好。以前吊儿郎当的混日子,现在整个人正经了不少。 “四哥,侦探社那边怎样?” “还行,这几天又接了两单,都是小单子,一单查婚外情的,一单查盗窃的。” 秀妹指了指桌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四哥,今天找你来,是大师兄的事。” 赵四正在倒水的手停了一下,“你准备现在动了?” “我想先了解一下具体的经过,大师兄说当年是你查出来的。” 赵四放下杯子,点了点头,“是。我查了三个月,查到了是顺爷底下的左护法铁螳螂底下的灰鼠带着人在那几条巷子里清人的,英子就是在被清理的人里。” 秀妹:“左护法灰鼠?” 赵四:“是,那个顺爷有左右护法,左护法叫铁螳螂,练的是螳螂拳。右护法叫过山虎,练的是洪拳。” “你还知道多少顺爷的信息,都说说。” 赵四一脸苦笑,“小师妹,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查到的信息也不多。顺爷这人警觉性非常的高。目前为止,我都还没查到他真正的名字,外界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当初钱不多,得到的信息有限....” 他没有再说下去,秀妹立马反应过来,“四哥,不需要顾虑钱的事。现在侦探社已经开起来了,可以让情报网的人去摸,现在网铺开了,不是一个人,是几百上千人了,能摸到更多的信息。” 赵四却摇了摇头,“小师妹,你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了。情报网铺开之后,我也琢磨过能不能再去摸顺爷。但摸不了。” “为什么?” “因为顺爷的地盘是固定的。他的地盘就那么几块,油麻地码头东边那个旧泊位,附近的几条巷子,深水埗的几个档口,九龙城寨的几个点。这些地方有一个共同点,不是外人能随便靠近的。那些地方的人互相都认识,一有生面孔,他们就立马知道。关键一旦有人打听,或者问询有关顺爷的消息,一旦被发现,活不过第二天。” 他叹了口气,“当年我也差点栽了,后面侥幸活了下来,但是我的一个线人朋友没了。情报网铺得再大,也得有合适的人去查。查顺爷,就需要那种能混进他圈子里的人,但那种人我们没有。” 秀妹想了想,“他底下的那些人能不能花钱拿下帮我们办事?” 赵四再次摇头,“顺爷那边不找没跟脚的人,他底下的人都是在香港有牵挂的,一旦底下的人背叛,他背后的关系网鸡犬不留。” 秀妹没想到这人这么狠,手段这么残酷。 “那如果从别的方向摸呢?顺爷的货从哪里来的,卖给谁,这些总有线索吧。” “有线索,但都是暗线。我当初找上了道上的人,打听了下,顺爷的货是从金三角来的。这人能做事很细,他从来不亲自出面,所有的事情都是底下人经手。他底下的人又都是老手,想从底下的人嘴巴里撬出东西出来,除非那人不想活了,也不想让家人活了,不然是不会开口的。” 太棘手了,这人比佐藤家族还棘手。 秀妹想了想,“你当年查到的那个灰鼠还有啥铁螳螂是在油麻地那一带混,对吗?” “灰鼠是在油麻地一带,但是铁螳螂不是,顺爷的左右护法是不离身的。” 秀妹点了点头,“那就从灰鼠开始。” 赵四看着她,“你想怎么动灰鼠。” “找人盯着他,但不要用情报网。既然顺爷那边警觉性高,如果让他顺藤摸瓜找到侦探社就麻烦了。你看看灰鼠那样的人,肯定得罪了不少人,花钱,找一个人盯着他。进不去里面,就在外围盯着。总能摸出点东西。” 赵四想了想,“这个可以,但是灰鼠也是老江湖,盯他的人也得机灵的,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 “行,那四哥你安排,对方既然这么谨慎,你那边尽量,如果一旦有不对的就撤。” “明白。” —————— 赵四回到侦探社的路上就有了人选。当年查英子死因的时候,他查出了那一天死了十三个人,基本都是穷苦人,还有流浪汉,在这人命不值钱的时代,很多家属也都是力不从心。但是有一个人,他跟陈铁柱一样一直坚持要找出凶手,去了警署很多趟。 他已经把包袱都带去了二楼侦探社的起居室。当初记录的资料都还在,得回去找找,这么多年了,他有点忘记那人的具体信息了。 回到侦探社,赵四翻出七年前的那本旧笔记本,翻到中间几页,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字,阿松,油麻地码头搬运工,哥哥阿伟。哥哥在七年前码头后巷被杀,一直没放弃找凶手。 当年他暗地里走访了十几个苦主家属,大部分人问几句就摆手,说算了,惹不起,或者人都不在了,查出来又怎样。除了陈铁柱,只有这个阿松咬死要找凶手。 这两兄弟自小没父母,相依为命长大,好不容易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可哥哥死了。 七年了,赵四不知道阿松还在不在油麻地,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坚持。 外人盯梢是拿钱办事,一旦顺爷那边听到风声,或者盯梢的人自己怕了,随时可能撂挑子不干了。但苦主盯灰鼠,是带着仇去的,不用催,不用加钱,他自己就会盯死对方的。 阿松当年跟他说过一句话,赵四记到现在。“我哥死的不明不白,我这辈子不把仇人找出来,以后我死了没脸去见他。” 七年了,赵四不知道阿松他是不是还在查。 他合上笔记本,七年前他去油麻地查英子的事,用的是阿全这个名字,说得是那十几个死者中一人的家属。 当年他去查这事的时候,是做过伪装的。所以再去见阿松,还要伪装一下。这事不急,已经七年了,多耽误几天也没事,等他把手头上的事安排清楚了再去。 第787章 钟兆昌见陈枝容 7月26号,晚上。 钟兆昌坐在浅水湾的书房里,最近裕丰进展顺利,这会他在看的就是裕丰的季度报表。码头二期复工之后进度不错,各个合作商因为他的关系都放松了追账的进度,银行那边的两笔贷款也到账了,账面上总算没那么难看了。 奎叔端着一杯参茶进来,放在他手边,然后在对面坐下。 “昌少,马来那边来消息了。” 钟兆昌放下报表,端起参茶喝了一口,“说。” “孙嘉文接手孙华的那些产业后开始着手做起了贸易生意,原先本钱不够,后面陈永仁死后,接手了他留下的那些资产,没两个月就把贸易公司盘活了,最近做得有声有色。” “寿叔怎么说?” “阿寿的意思是,现在孙嘉文做的每一笔生意,看着都是他自己谈、自己跑的,但实际上都是阿寿提前铺好的路。孙嘉文以为自己捡了便宜,但其实他踩的每一步都在阿寿划好的圈里。” 奎叔顿了顿,“昌少,要不要现在收网?” 钟兆昌:“不急,从生意上说,他现在这边盘子,寿叔那边随时能掐断。但问题是,掐断他的生意,他手里的股份还是在的。只要那26%还在他名下,他就是裕丰的大股东,要是想拿回那26%,光断他这点财路还不够。” 奎叔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弄死他容易,但弄死他之后,那26%的股份怎么办?按法律,他的股份会由他的法定继承人继承。他没结婚没孩子,那就轮到他妈陈枝容。陈枝容现在那个状态,她的法定代理人是谁?到时候又是一堆麻烦。” 钟兆昌:“按原先计划好的,给他足够的甜头,手里有钱,胆子就会越来越大。等他觉得自己站稳了,就会想扩张。扩张就要钱。他自己的钱不够,就会想办法。他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就是那26%的裕丰股份。现在佐藤健死了,我们也不担心被人黄雀在后,让寿叔加大筹码。” “明白,那我跟阿寿说一下。不过......还有件事.......” “奎叔,说。” “陈枝容醒了。” “什么时候?” “就在昨天下午,人清醒了,但是脑子没有坏,就是手脚废了。四肢的神经接不回去,以后只能坐轮椅,吃喝拉撒都要人帮忙了。” 钟兆昌沉默了一会,“奎叔,安排个时间,我去会会我这个好姑姑。” 奎叔没多问,“行,我去安排。” 奎叔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钟兆昌一人。 在得到佐藤健口供之前,他是不会想着再见陈枝容的,他会觉得脏了眼睛。但是佐藤健和山本健一郎都说他舅舅钟佩霖的死跟陈永仁有关。 陈永仁死了,没法问他,而陈枝容跟王伯是陈永仁最亲近的人,如果舅舅的死真的跟陈永仁有关,那么这两人肯定知道点什么。王伯在马来,他现在不适合动他,陈枝容这会醒了正合适。 7月27号,下午两点。 香港圣心疗养院。 钟兆昌到的时候,病房门口坐着一个护工,四十来岁的女人,正低头织毛衣。奎叔上去跟她说了两句,她点了点头,收起毛衣让到一边。 奎叔推开门,侧身让钟兆昌进去。 病房是小小的单人间,窗帘拉开半扇,光从窗口照进来,刚好落在床尾。陈枝容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两只手软绵绵的放在外面。她瘦得脱相,颧骨凸出,眼窝凹陷,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听见门响,她偏过头来,那双眼睛浑浊,看到钟兆昌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钟兆昌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就那么直瞪瞪看着她。 陈枝容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她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兆......昌。” 钟兆昌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搪瓷杯,递到她嘴边。陈枝容喝了两口,偏开头,喘了几口气。 “我来问你一件事。” 陈枝容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舅舅钟佩霖,是怎么死的。” 陈枝容没料到他来问的竟然是他舅舅,没防备住,呼吸一下子比刚才重了一点。不过她的反应很快,她看着钟兆昌,像是在想什么问题,又像在组织语言。 “你舅舅.......不是我杀的。” “佐藤健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我舅舅是陈永仁杀的。棠佬也说了同样的话。” 陈枝容听到佐藤健的名字时,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要不是钟兆昌一直盯着她就差点漏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她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开口,声音很慢,断断续续的。 “不是仁哥杀的。” 钟兆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她或许知道佐藤健,因为他跟孙嘉文是同学,但是棠佬她竟然也知道。如果不是认识的人第一反应应该是问对方是谁才对。 “说说你知道的。” “你舅舅......去处理橡胶园的事,仁哥......跟他一起去的。进山那天下了大雨,山洪来了。你舅舅掉下去了。仁哥回来了,说是意外。” 她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 “钟家没人信。但仁哥说了,那真是意外。如果你觉得是有人杀了你舅舅,那只能是布洛克了。他当初惦记着钟家的东西。” 钟兆昌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好几秒。 钟兆昌开始在回想那时候的事,那会他还小,只知道沉浸在阿妈死亡的悲伤中。他记得陈永仁当初从南洋回来后给母亲办了丧事,后面好像是又再回了一趟南洋。 太久了,那会自己也太小,根本没留心那些细节。那时候陈永仁经常在外面跑。他以为是在查找阿妈的死亡原因。 陈枝容红着眼眶,“兆昌......我知道的都说了,你能放过文仔吗?” 钟兆昌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文仔什么都不知道,他从小就不在我身边。我做的事,他都不知道。那股份是仁哥给他的,不是他抢来的” “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陈枝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的白发里,“我活不了几天了。你问我,我说了,你能不能放过他。” 钟兆昌看着这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擦眼泪都做不到的女人,内心毫无波澜。 他没有再说话,起身就离开了。 陈枝容泪眼朦胧的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如果仔细看的话就能看到里面藏起来的怨毒。 出了医院大门,钟兆昌没有直接上车。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奎叔站在他旁边静静等着。 钟兆昌:“奎叔,你信她说的是真的吗?” 奎叔:“不信。” 钟兆昌:“我也是。” 第788章 查陈枝容 7月27号傍晚,刘铮和秀妹从码头回到浅水湾,鞋还没换完,客厅的电话就响了。 “喂。” “秀妹,是我。” “昌少,怎么了?” “有件事想让你帮忙。” “你说。” “陈枝容醒了。” 秀妹愣了一下,“醒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人是清醒了,但以后跟废人也没什么区别。” 秀妹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钟兆昌继续开口,“我去见了她一面,问了我舅舅的事。她话里的意思是不是陈永仁杀的,说是布洛克干的。但我不信,她的反应不对。” “哪里不对?” “我提到佐藤健和棠佬的时候,如果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第一反应应该是问我这两人是谁。孙嘉文跟佐藤健是同学,可以解释孙嘉文跟她提过。但是棠佬她肯定不应该认识的。” 秀妹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想让我查她。” “对,四哥那边情报网不是铺开了吗。我想拿来用一下。陈枝容这个女人不简单,她肯定还藏着点什么。我想搞清楚,现在佐藤健他们也都死了,也许害我舅舅真正的凶手可能就只有她知道了。” 秀妹没有犹豫,“行,我跟四哥说。” “秀妹,这个事要是查到了,我额外给奖金。” 秀妹笑了一下,“昌少,你这话说的。情报网本来就有你一份,那一百万可是有你一半的钱。我一会跟四哥说,让他尽量去查。” 钟兆昌:“那是另一回事。这一百万是给海盈建情报网的,现在用它查我的私事,奖金是应该的。你跟四哥说,查到了,五万起步,看东西值多少,上不封顶。” 秀妹也没再推,“行,那我跟四哥说。有消息告诉你。” “好。那就这样,我这边不着急,但越细越好。” “明白。” 挂了电话,秀妹把话筒放回去,转身就看到刘铮已经走了过来。 “他打电话来什么事?” “陈枝容醒了,他想让四哥查她。” “陈枝容醒了?”刘铮也有点意外。 “是,说是脑子没坏,手脚废了。昌少今天去见她,问了他舅舅的事,她说不是陈永仁杀的。但昌少不信。” “那确实该查。这个女人一看就不是简单的。” “嗯,我跟四哥说一声。” 秀妹没多耽误,拨了四通侦探的号码。 秀妹把钟兆昌要查的事说了一下,还有陈枝容的一些基本情况也给说了。 赵四边听边拿笔记,等秀妹说完了,他才说,“行,我知道了。我会安排下去。” “四哥,钟兆昌那边说了,查到了有额外奖金,五万起步,上不封顶,看线索的价值。” 赵四啧啧了一声,“真大方,行,底下的人知道奖金这么丰厚,肯定都疯了。” “行,那交给你了,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 “放心。我拍胸脯保证,给你查得清清楚楚。” “好。” ———————— 7月28号,赵四换了一身旧工装,裤腿挽到膝盖上面,脚上蹬一双胶底布鞋,肩上搭了一条汗巾。他在油麻地码头附近晃了半天,跟几个搬运工搭了几句话,摸清了阿松还在。 他还住在码头后面那条窄巷尽头的铁皮屋里,每天在码头接零活,搬货、扛包,什么活都干。 赵四没急着去找他,他先去了阿松常去的那间茶摊,花几毫子钱要了碗凉茶,找人聊天。 聊了一个多钟头,他大概拼出了阿松七年的日子,没结婚,没离开油麻地,活干得不多,钱花得也少,剩下的时间都在外面晃。有人说他脑子有病,有人说他还在查他哥的事。 赵四心里有数了。 当天傍晚,他在码头后面那条巷子口等到了阿松。阿松刚下工,肩上搭着一条脏毛巾,低着头走路。 赵四迎上去,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阿松。” 阿松抬头看他,眼神里全是警惕。 赵四又说,“七年前,我找你聊过。我姓全,还记得吗?” 阿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然后他想起来了,这个人当年确实找过他,问过他哥的事。那时候这人说当时死的那十几人里,有一个人是他表姐。当初这个人来找自己两三次,查了几个月,后面他就失踪了,没想到今天又出现。 “阿全?” 赵四点头,“是我。” 阿松没有放松警惕,“你来干什么?” “找个地方说话。” 阿松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他去了自己的铁皮屋。 屋子里跟七年前差不多,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旧工服和几件衣服。桌上放着一份旧报纸,上面用铅笔画了几个圈,圈的都是码头附近的地名。 赵四扫了一眼那张报纸,那些圈画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写了日期和简单的备注。他收回目光,看着阿松。 “你还在查。” 阿松没否认,“查,没停过。” “查到了什么?” 阿松沉默了一下,“查到了灰鼠。” 赵四没有表现出意外,他点了点头,“我也查到了他。” 阿松盯着他,“你找我干什么?” 赵四:“我想跟你一起查。” 阿松的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他被这个人耍过。七年前他说了要跟自己一起查,然后突然就消失了。 “你凭什么?你不是已经放弃了。” “我没有放弃,七年前出了点事,后来不得不中断。我知道灰鼠背后的人是谁。” 阿松没接话。 赵四继续说,“你一个人查了七年,查到什么了?灰鼠每天在哪里?走哪条路,你摸清了没有?他什么时候落单,你知不知道?他身边几个人,你数过没有?” “你一个人再查七年,也还是这个结果。你不敢靠近,你也靠近不了。” 阿松低下头,“你想让我做什么?” “盯灰鼠,我帮你解决他背后真正下那命令的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你自己一个人报不了仇。” “那你就可以了吗?灰鼠身边有好多人。你能打得过他们?”阿松满脸涨红地吼了出来。 “你可以不相信,但是你没有其他的选择。你再查个七年也弄不死灰鼠,更何况是他背后的人。” 阿松彻底不说话了,他沉默了好久,最后无力地耷拉下肩膀,“只需要盯着灰鼠就行了吗?” “你帮我盯住他的日常生活行动轨迹,还有身边的人。” “这个不用盯,这几年,我早就摸清规律了,我都有记录,这就拿给你看。”阿松说完,就开始从床板底下摸出了一个旧本子。 本子发黄,封面已经磨损得不成样。 第789章 灰鼠信息 赵四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里面的纸页发黄,有几页还沾着油渍和泥点子。 字迹歪歪扭扭的,很多字都缺胳膊少腿的,但是连蒙带猜还是能看得懂大概。 赵四一页一页往下翻。 第一页记得是七年前的日期,往后翻,记的都是些零碎的东西,是根据他哥死后自己查到的东西,零星的点滴。 翻到中间,有一页做了汇总,出现了一个被圈起来的名字:灰鼠。 这个名字是近两年才出现的,这个名字出现后,阿松的记录就很规律的,记录的东西都是跟灰鼠有关的。他一般间隔几天出现在油麻地码头,跟谁在一起,穿什么衣服,往哪走,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赵四翻到最近几个月,抬头看了一眼阿松。 “灰鼠每次出现,你都记录了?” “嗯,我基本摸清了灰鼠来码头的规律。以及身边带的人。他身边不离人,我一个人没法子对付他,要是我也死了,那阿哥的仇就真的没人能报了。” 赵四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你这些记录,比我想的全。” “只要那人出现,我必记录。” “阿松。” 阿松看着他。 “这本子我先拿走,看完了还你。” 阿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里面的内容他都能倒背如流,即使丢了也没事。 赵四站起来,把本子揣怀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这是辛苦费,后面还有。你继续盯着,就跟以前一样。都给记录下来。等过阵子我来找你。你信我,七年了,我还来找你,就说明我也没放弃。” 阿松把钱收好,没有说话。 赵四出门前说了句,“阿松,快了。” 阿松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突然有了亮光,他没有问多快,也没追问赵四背后是谁。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周围认识他的人都说他疯了,这个人七年前就来找过自己,七年后还来找自己,说明他跟自己一样,还在坚持,那他就愿意多相信他一分。 赵四回到中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阿松的本子摆到桌上,一页页重新翻了一遍,重点的地方他重新抄录整理了一遍。 灰鼠来油麻地不算很规律,有时候三五天出现一次,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才出现,有时候天天去。但是他身边固定有三个人,都是他的手下,灰鼠应该是油麻地码头的管理者。他经常出现的茶楼、干货铺、小档口、麻将馆,阿松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出现在茶楼的时间一般是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干货铺时间比较不固定,有时候是下午四点之后的事,有时候上午去。码头档口一般都是下午五点以后去走一遍。接着就是去麻将馆,麻将馆一般都会待在晚上八九点才会离开。 至于灰鼠是从哪里来的,阿松没记录,不过有一条信息,赵四做了重点。他是坐黑色轿车来的,阿松记了车牌号。 有车牌号就好办了,可以顺着车牌号查,就能查到灰鼠的住处。 阿松记录的这些东西,帮了很大的忙。 赵四准备先从车牌号查起,这个不麻烦,明天就行动。 ———————— 7月28号晚上,浅水湾别墅。 秀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刘铮从卫生间出来,光着膀子,只穿条短裤,肩膀上搭着条毛巾,一屁股坐在床沿下,床垫往下陷了一截。 “转过去,我给你擦。” 秀妹转过身背对着他。刘铮的手隔着毛巾在她头发上揉来揉去,力道刚刚好。她闭着眼,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今天深水埗那家店怎样?”秀妹问。 “挺好的,头一天卖了快两千,街坊来了不少,都说货新鲜。观塘那边也差不多。” 秀妹:“那就先这样,等着两家新店稳三个月,再看第五家第六家。不急着铺太快,铺太快,人手跟不上,出了岔子反而砸招牌。” 刘铮:“我也是这么想的。店开太快,没自己人盯着,货出了问题砸得是海盈的招牌,稳着来。” 他顿了顿,“你今天下午跟阿贵在聊什么?我在码头那边看你俩站那说了好一会。” 秀妹偏了偏头,头发扫过他的手腕,“码头现在缺人缺得厉害。不止巡逻的人,还有大船出海的排班也紧,阿贵在问我什么时候再招点人。” “你准备招多少?” “先招二十个,后面看情况再补。招人的事你来,刚好店铺已经进入正轨了。现在有了四通侦探社,招了人,让四哥那边顺手去摸摸底,靠不靠得住查一查就知道。” 刘铮停下手中的动作,“明天问问阿贵或赵勇,看看还有没有退伍的老兵,他们那样的人比较好用。然后我再去九龙城寨附近看看,现在内地过来的人还是不少,多的是能吃苦,不要命的。要是能看到是当过兵的就优先选那些,这些人有纪律,手上也有底子,练一练就能用。” 秀妹点头,“行,这个你自己看着办。不过阿哥,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招些孤儿。” “孤儿?” “嗯,不管男女,年纪七八岁到十五六岁吧。我也是通过日本人的那个训练营得到的灵感。那些孩子从小没人管,在街上混,要么被人骗去当烂仔,要么一辈子在底层挣扎。但如果有人拉一把,给他们口饭吃,教点东西,他们能比谁都忠心。” 她转过头看着刘铮继续说,“海盈的生意越来越大,需要的人手越来越多,我准备到时候把干货加工也搞起来,到时候有些轻省的活,年纪小的也能帮忙。到时候安排人教他们认认字,学学算数,以后都能为海盈所用,宿舍楼全部住满能住260多人。足够住。” 刘铮伸手把她眼睛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那就招,七八岁的太小了,我们不是慈善机构,到时候管理比较麻烦。就招十到十五岁的,太大了不容易改性子。来了先跟着食堂和仓库那边干杂活,大一点再看往哪边放。你准备招多少个?” 秀妹想了想,“一开始不用招太多,也是我考虑不周,一下子太多小孩确实比较难管理,先放一些进来试试,看看品性再说,要是行,再多招。以后槟城那边也可以这样做。” “好。” 第790章 决定接人 两人又聊了几句,秀妹的头发已经差不多干了。两人已经准备睡觉了,秀妹忽然说了一句,“阿哥。” “嗯。” “你阿妈和妹妹,你想不想接过来?” 刘铮本来已经闭上眼了,听到这句话,眼睛睁开了。他偏头看着秀妹没说话。 “你现在站稳脚跟了,以前混社团,不敢想,现在有码头,有店,有房子。” 秀妹斟酌了一下措辞,她知道1966年之后内地会是什么样子。潮州那边虽然比大城市好一点,但也不会好到哪去。运动一起来,可能会麻烦。虽然潮州那一带,基本家家户户都有在海外的人,都有侨批,可是谁能说准呢? 更关键上辈子刘铮到死都没再见过他阿妈和妹妹,秀妹这辈子不想让他有遗憾。如果今年再不接过来,以后就更难,再有机会就是十年后。 现在有了赵四的侦探社,她心里比较有底气,不然也不会想着把人接过来。 “内地那边越来越紧了,有海外关系的人家,日子不好过。你每年寄钱回去,要是有人眼红,你妈跟你妹.......” 秀妹没再说,刘铮沉默了好一会。 “接来放哪?” “就在浅水湾啊。二楼还有房间,你阿妈来了能跟杨姐有个伴,妹妹来了,想去店里就去店里,想读书就读书,看她自己。” 刘铮偏过头看她,灯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很亮,但秀妹看见他眼角有一点潮。 “秀妹。” “嗯。” “你认真的?” “我是那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刘铮没再说话,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那我自己去接。” 秀妹从怀里仰起头,“你自己去?” “嗯,自己开船过去,不走蛇头。现在海盈有船,很方便。我开海盈二号去,走东线,到了潮州找个野滩靠岸,接了人就走,快的话三四天来回。” “那行,你到时候带几个弟兄一起。伪装成打鱼的。” 刘铮看着她,“你不觉得冒险?” “比找蛇头好。蛇头要钱不说,路上还得看人家脸色,关键也危险。你自己开船去,谁都不用求。而且我们自己的船,自己的路线,自己心里有数。” 刘铮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在潮州的时候,我阿妈经常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阿铮啊,你以后不管走到哪,都要记得回家的路。我当时觉得她啰嗦。后来来了香港,混了社团,差点把命搭进去,就更不敢想回家的事了。” 秀妹看着他眼角那点发红,没说什么,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刘铮反握住,十指扣紧。 “秀妹。” “嗯。” “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说谢。” 刘铮没再说话,只是一直抱着她。 秀妹:“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吧,等我把招人的事落实了再说。招人很快的。” “行,既然决定了,就快些。” “好。” ———————— 第二天一早,刘铮就打电话给阿贵。把要招人的事跟他说了一下。 “你当初从大陆过来,有跟你和赵勇一样都是当兵退下来的吗?” 阿贵摇了摇头,“我那时候过来没几个,到了香港没几天,大家都散了。有的被社团招走了,有的进了工厂。赵勇比我早到半年,他那时候一起偷渡过来的早就应该都有事做了。” “行,那我去市区看看。” 这年代只要有点身手的,一上岸,就会被那些社团看中。当初阿贵也是在九龙城寨被人看中,想把他吸纳到社团里。但是他不愿意。 62年的时候偷渡的人特别多,近一年开始,偷渡的人明显就很少了,现在抓的严,即使有退伍老兵也只会是零星几个。 他先去了深水埗。 他十三岁偷渡过来第一个落脚点就在这一带,不过待的时间不长,也就三四个月而已。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混在庙街的夜市里给人擦鞋,擦一双鞋两毫子。因为长得瘦小,常白干活不说,还要被一顿骂。后面跟了一帮小混混,白天在街边晃,晚上睡天桥或者楼梯间,饿得狠了就去庙街后面那条巷子翻酒楼倒出来的泔水桶。 这段经历他一直都没跟秀妹说过,他觉得那时候太狼狈了,跟她讲的是自己当初在九龙城寨混的时候。那会起码不用跟其他人争抢泔水桶。 庙街后面那片,现在还是老样子,天没亮透,巷子里就已经有人走动了。几个捡破烂的老头在翻垃圾桶,把纸皮和铁罐分出来码好。墙根底下蜷着两个小孩,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的样子,缩在一张破报纸底下,身下那件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刘铮在那两个孩子面前蹲下来。 大的那个先醒了,睁开眼睛看见面前蹲着个人,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把小的那个往自己怀里拽了拽。那动作又快又本能,一看就是经常这么护着的。 刘铮从油纸包里拿出两个包子,是刚才买的,还热着。他递过去,“吃。” 大的那个盯着包子看了好几秒,咽了好几口唾沫,但是还是强忍住没伸手。眼睛里的警惕比渴望更强烈。 刘铮也没催他,就把包子搁在地上,自己往后退了两步,蹲在墙根底下点了根烟。 那孩子看他不像要动手的样子,才飞快地抓起包子,先掰了一半塞给刚被拽醒还在发懵中的小的,自己咬了一口,嚼得狼吞虎咽,差点噎住。 刘铮也没看他们,自顾自抽烟,等他们两个把包子都吃完了,才转过头开口,“你们家大人呢?” 大的那个不说话,小的那个躲在大的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他。 “没有大人?”刘铮又问了一句。 大的那个终于点了点头。 刘铮站起来,“跟我走不走?有饭吃,有地方住。” 那孩子抬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是不信。刘铮也没指望他当场答应,他说了句,“要就跟上来。”然后转身走了。 本来他都说好了不要找太小的,可是看到那个大的本能护着那个小的,他又动了恻隐之心。 不知道秀妹知道了,会不会笑话他,算了,笑话就笑话吧。 他继续往前走。 第791章 继续招人 刘铮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听见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又走了七八步,身后那点声响才又跟上来。隔着能有四五步远,像是走两步停一步,随时准备转身跑回去。 刘铮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尽量控制着步伐,让后面那两个小孩能跟上。 从庙街后面那条巷子拐进上海街,再从上海街往北走。他要去的地方是油麻地码头后面的那片旧货仓区,那边比深水埗还乱,人非常的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招人的去那种地方。 陈铁柱跟阿竹他们以前就是住在那片。 快到果栏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在路边一个卖凉茶的摊子前要了两碗凉茶,付了钱,自己端起一碗喝了。 后面那两个孩子也停住了,站在街边一根电线杆旁边,不敢靠近,也不敢走。大的把小的往自己身后挡着,眼睛盯着刘铮手里的碗。 刘铮没叫他们,只是朝摊子老板抬了抬下巴,“再来两碗。” 两碗凉茶搁在摊子边上的矮凳上。大的犹豫了一下,飞快地跑过来,端起一碗就往回跑,递给小的那碗,自己再跑回来端第二碗,整个过程没跟刘铮说一个字。 凉茶摊老板看了刘铮一眼,没多问。这年代,这种事天天有。 刘铮喝完凉茶,从口袋里摸出几毫子放在桌上,继续往前走。两个孩子喝完凉茶,跟了上来,还是隔着四五步远。 到了油麻地码头后面的旧货仓区,刘铮放慢脚步,开始打量这一片。 货仓区比他原先记忆中的还破。铁皮棚子搭得到处都有,有的连墙都没有,就用几块木板撑了个顶。地上全是碎砖头和篮模板,污水顺着墙根流,混着死鱼烂虾的臭味。 一些人蹲在棚子底下等活,有老有少,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裹着麻袋片。看见刘铮走过来,几双眼睛抬起来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刘铮扫了一圈,没看到合适的人。这边的人大多是码头零工,年纪偏大,身子骨也不硬朗,招回去只能干些轻活。 现在海盈不缺干轻活的人,缺的是壮劳力,缺身手灵活有力气的。 他又往货仓区深处走了走。越往里走,人越少,棚子越破。走到最里面那一排,一个铁皮棚子底下蹲着三四个人,围着一个用砖头搭起来的简易灶台,灶上架着一口黑锅,锅里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一股混着菜叶和鱼腥的味,有点复杂。 其中一个抬起头来,应该不到三十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疤,肩膀很宽,虽然现在看着瘦,但骨架结实。他看了刘铮一眼,又看了看刘铮身后俩孩子,低头继续往灶里添柴。 刘铮在他旁边蹲下来,随口问了一句,“哪里来的?” 疤脸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汕头。” “当了几年兵?” 疤脸的手顿了一下,盯着刘铮看了好几秒,没承认也没否认。 刘铮也没追问,只是说,“码头招人,管吃管住,有工钱。身手好的,工钱更高。想来的话,明天到西贡海盈码头找我,姓刘。” 他站起来,没等对方回答就走了。 身后那两个孩子还跟着。刘铮回头看了一眼,大的那个正盯着那口锅里的东西,小的那个在扯他的衣角。 刘铮没说什么,已经快中午了,他停在一家粥铺前面,要了三碗粥,一碟肠粉,一笼叉烧包。三个人坐在粥铺门口的矮桌边,两个孩子吃得头都不抬。 吃完之后,刘铮问大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小六。”大的说完,指了指小的,“他没名字,平时我喊他细仔。” “跟我回西贡,那边有地方住,有饭吃。你们先在食堂帮忙洗菜搬东西,等大一点再说。” 小六看着他,“你是做什么的?” “卖鱼的。” 吃完粥,刘铮问两个孩子继续跟着自己招人,还是在这边等,等回去了带上他们。那个大的可能是看出来刘铮是个好人,好不容易遇到好人,她怎么可能错过,毫不犹豫的选择跟着他走。 刘铮本来是担心这两个孩子小,他都是在步行,他们会跟不上,可是他太小看了两个独自生存的小孩了。 刘铮在一排半塌的旧仓库区看到了四个坐在一起的人。 其中一个靠着墙根,三十来岁,脸很黑,眼睛黑亮黑亮的,用词来形容的话,刘铮想到了炯炯有神这词。他很少在一个穷苦人身上能看到这么有活力的眼神。他手里在编一张破渔网,动作很熟练,手指头勾着网线来回穿梭,看都不看网眼。 另一个蹲在地上,二十出头,蹲着看不出具体多高,不过刘铮估算了下大概也就一米七左右,精瘦精瘦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上拴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小吊坠。还有两个年纪更小一些,看着十七八岁,一个靠着柱子打盹,一个在低头用刀削一根木根。 刘铮走过来的时候,四个人同时抬起头,动作很整齐。刘铮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 那个编渔网的给刘铮的感觉跟阿贵和赵勇有点像,不过又有点不像,刘铮也说不上来,但是他给自己的感觉很好。 那个精瘦的眼神就有点灵活,有点像赵四。他先看了刘铮的腰,最后才看脸。这是先判断对方有没有家伙。 打盹的那个被脚步声惊醒之后,眼睛睁开的瞬间没有慌乱,先扫了一圈周围,确认位置,然后才把目光落在刘铮身上,最后还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个孩子。 削木棍的那个年纪最小,只是一开始看了刘铮一眼,又低头专心削木棍,对刘铮一点兴趣都没有。 刘铮站在离他们四五步远的地方,开口说了一句,“码头招人,管吃管住,有工钱。身手好的,工钱更高。想来的话,明天上午到西贡海盈码头找我,姓刘。”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多停留。 身后传来了几声低低的交谈声,刘铮已经走远了,没仔细听。 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带着两个孩子先回了西贡。 回到西贡天已经黑了,刘铮让阿华把两个孩子先带到食堂,交给小梅安排。 刘铮上了二楼,秀妹正在看何文东给来的账表。 “招到人了?” “招了两个小的。” 秀妹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出去一天就招了两个小的,不应该啊。 刘铮:“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 秀妹看了他两秒,忽然大笑出声,越笑越大声,“谁说的不要招太小的。哈哈哈.......你是不是看到人家护着弟弟妹妹,就想到你自己了?” 刘铮没吭声,在她对面坐下,“别笑了。” 等秀妹笑够了才说,“跑了一天就招了两个?” “还有五个大人,我让他们愿意的话明天来码头找我。” “那两个孩子呢?” “交给小梅了,让他们先在厨房帮忙。” 第792章 人来了 秀妹把账表合上站起来,“走,去看看。” 刘铮跟在她后面下楼。食堂的灯还亮着,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晃动。 秀妹推门进去,小梅正蹲在地上跟细仔说话,手里拿着个搪瓷碗,碗里是粥。细仔缩在椅子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碗里的粥,不敢伸手。 小六坐在他旁边,后背挺得笔直,他面前也放着一碗粥,还没动过。 小梅递给他一双筷子,他接过去,但没有吃,眼睛一直看着门口,看见秀妹和刘铮进来,整个人明显更紧绷一些。 秀妹没有直接走过去,她先去掀开大桶,里面的粥还不少,又看了看小梅准备的碗筷。 “还有包子、鸡蛋吗?” “有。” “那给他们热两个包子,再拿两个鸡蛋过来。” 小梅应了一声去灶台那边忙活。 秀妹这才往两个孩子那边走,但她没有在对面坐下,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在斜对面的位置坐下,距离大概有三步远。 细仔看了她一眼,又往小六身后缩了缩。 小六眼睛一直盯着秀妹,那双眼睛转得飞快,秀妹还没开口,她已经把秀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小六?”秀妹开口。 小六没应声,但眼睛眨了一下。 “你几岁了?” “八岁。”细细的声音,很好听。 秀妹一听眉头动了一下,不过她没说其他的,继续问,“细仔呢?” “五岁。” 秀妹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你们俩是亲姐弟?” 小六原本有点警惕的眼神,瞬间瞪得溜圆。连边上的刘铮也有了几秒的错愣,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小六。全身脏兮兮,不止衣服,头发、脸手全部脏兮兮,而且她是一头短发,他先见为主,把他认成了男孩子。 秀妹脸上的神情放柔了几分,“不用害怕,我跟今天带你回来的大哥哥是这个码头的老板,码头需要人手,所以他去招人。” “你们不是扒手团吗?专门找我们这种小孩子。” 秀妹听到她的话先是一愣,然后微笑着摇头,“我们是卖鱼的。一会让小梅姐姐带你们逛逛码头就知道了。” “哦。”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 小六看了看细仔,抿了抿嘴唇说,“他是我捡的。三个月前,他一个人在垃圾桶旁边蹲着,穿得跟团破布一样。” “你怎么知道他是没人要的?” 小六这回沉默了几秒,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蹲在旁边看了他两天,没人来找。第三天他饿得直哭,我就把他带走了。” 秀妹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没再多问细仔的事,换了话头,“你原来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帮人跑腿,捡纸皮,擦鞋,代排队。能挣钱的都干。” “一天能挣多少?” “看运气。好的时候几毫子,差的时候白干。” 秀妹看了一眼她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缝里有泥,手背上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一点都不像是八岁孩子的手。 小梅端着热好的包子和鸡蛋过来,放在桌上。小六先看了一眼秀妹,秀妹点了下头。她才拿起一个包子,掰了一半递给细仔,自己咬了一口。 细仔接过半块包子,小口小口地啃,一边啃一边拿眼睛偷看秀妹。 秀妹没管他们吃,转头看了一眼小梅,“小梅,一会你带小六去洗个澡,给她找身干净衣服。细仔你交给阿华。晚上让这俩在你们房间的空床上睡。她们刚来先不给他们分开。” 小梅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什么,立马点头,“好的林老板。” 秀妹没有再停留,她准备去找玉姐,让她去买点小孩子的衣服,就刘铮这性格,要是再看到可怜的小孩,他可能又会给带回来,多备着点吧。 两人出了食堂,秀妹看着刘铮,“那个小六很机灵。” 刘铮点了下头,“八岁能在外头活下来,还能带个小的,机灵是必须的。我都没看出来她是女孩子。” 秀妹:“她眉眼长得很好看,在外面长大了危险。” 刘铮没再说话,两个人去找了玉姐,简单交代了下就回浅水湾了。 —————————— 第二天刘铮还是继续去招人,秀妹自己一个人开车来码头。 阿贵这边得了刘铮的交代,说今天可能会来几个人人,让他到时候让人进来,带去给秀妹看。 上午九点,阿贵正在保安室看巡逻记录,就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五个人站在大门外面,没往里走,就站在那边探头探脑往里看。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阿贵一看就知道对方当过兵。后面跟着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脖子上一根红绳。再后面是两个十七八岁的,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最后面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着老实巴交的,手很大,指节很粗。 刘老板昨天说过有五个,今天来了五个,但是这最后一个四十来岁的跟他说的对不上啊。那个疤脸的没来。 阿贵站起来,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找谁?” 黑脸汉子开口,“找刘老板,他让我们今天来码头。” 阿贵看向那个四十来岁的,“刘老板说的人他对不上。” 黑脸汉子,“昨天刘老板来的时候,他去打零工没在。” “进来吧,先在一楼等着。” 五个人跟着阿贵进了办公楼一楼大堂。阿贵指了指靠墙那排长椅,“坐那等。” 阿贵让阿华给他们一人倒杯水,自己去二楼找秀妹。 秀妹正在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林老板,楼下有五个人,说是刘老板让来的。刘老板没那么快回来,你看怎么弄?" 秀妹放下笔,”走,下去看看。“ 她走到一楼大堂门口的时候,五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秀妹站在台阶上,没有急着走过去,先看了一圈。 那个黑脸汉子最先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秀妹摆了摆手,”坐,不用站。“ 五个人又坐下。 第793章 卫生员 秀妹走到他们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 ”谁先说?怎么来的?“ 黑脸汉子先开口,”我叫林虎,潮州人,以前在部队待过几年。“ 他说完指了指旁边那一高一矮两个十七八岁的,”这俩是我同乡,一个村的。小时候看着长大的。” 秀妹看向两个年轻人,“你们叫什么?” 高的那个先开口,“我叫阿平。” 矮个:“我叫阿武。” 那个带红绳的精瘦男人没等秀妹问,自己先开口,“我叫泥鳅。” 最后那个四十来岁的憨厚男人,挠了挠头,“我叫王海,以前是个渔民。也是潮州来的。听林虎说你们这边是码头,我就想来看看,我打了二十年的鱼了,老板你们要吗?” 秀妹:“行,情况我大概知道了。你们几个先留下来试试,试用期一个月,管吃管住,一个月一百港纸。使用合格了再谈具体工钱和活计。试用期间,听阿贵安排。也就是刚才带你们进来的那人,让干什么干什么,吃不了苦的,受不了规矩的,随时可以走。” 五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齐点头应声,“行。” 秀妹站起来,“行,阿贵,你带他们去宿舍,安排住的地方。今天先歇一天,明天开始干活。” 阿贵应了一声,朝那五个人招了招手,“跟我来。” 秀妹继续上楼忙自己的。到了下午快五点,阿贵又来敲门了,说这次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脸上有疤的,一个是女的。 秀妹跟阿贵下了楼。 一楼大堂里站着两个人。 男的果然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到颧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些,看着像是旧伤。个头不算特别高,也就一米七出头,但是身姿看着就跟林虎一个路子,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他旁边站着个女的,二十来岁,秀妹估算不出具体的。头发剪得很短,跟男式的差不多,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道旧疤痕。 她给秀妹的感觉应该也是当过兵的。 秀妹走到他们对面坐下,“坐。” 男的先坐下,女的跟着坐下,坐在他旁边,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秀妹看了他们一眼,“谁先说?” 男的开口,“我叫陈山,汕头人。以前在部队待过。她是我媳妇,叫吴丽。” 秀妹:“吴丽也是当兵的?” 吴丽的声音很清脆,“我是卫生员。” 秀妹重新打量了一眼吴丽,短头发,不施粉黛,手指甲修剪齐整,手看着很干净有力。卫生员,那就是在部队里学过的,会包扎会处理伤口,懂基本的医药。 秀妹:“你们怎么来这边了,可以说说吗?” 陈山想了想,“因为家庭原因。” 秀妹一听就知道对方不想详说,她也没再问,她看两人眼神也是比较正的,而且是刘铮让来的应该没问题。 “行,你们也留下。跟前面几个人一样,试用期一个月,管吃管住,一个月一百港纸。合格了再谈。” 陈山河吴丽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秀妹转头看着吴丽,“吴丽,你以前是卫生员,应该懂得基本的医药吧?” 吴丽点头,“在部队的时候,卫生所就我跟军医两个。军医动手术我打下手,包扎、换药、取弹片,我都干过。后来我们回了老家,在汕头那边我也给人看过小病。” 秀妹一听,心里有数了,“我们码头缺一个像你这样懂治伤看病的。我原也想请个人回来,那刚好。阿贵以后吴丽专门负责这块,宿舍一楼的储藏室给收拾出来,当做诊疗室。” “好。” 吴丽没想到一来,老板就给安排了这个工作,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一些。她跟陈山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两人偷渡来香港大半年了,都没找到合适的正经工作,这边比他们想的还要乱。她不想让陈山进社团,陈山也不想她去当黑医。 秀妹站起来,“阿贵,带他们去宿舍。六楼还有空房间,给他们安排一间。” 阿贵应了一声,朝陈山河吴丽招了招手,“跟我来。” 陈山河吴丽跟着阿贵往食堂方向走,秀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陈山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比右脚重了一点,应该是有旧伤。吴丽跟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两人的步子很默契。 秀妹收回目光,上楼去了。 ———————— 刘铮一样天黑了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秀妹正在规划码头西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原先买的整块2.3万平方呎,现在还剩下将近一万平方呎的空地。她准备盖加工厂,再盖一栋宿舍综合楼。这栋楼主要用来住夫妻的或者一家人的那种小套房。一样盖六楼,二楼到六楼是宿舍,一楼作为诊疗所跟其他的。 现在的宿舍楼那个储藏间太小了,而且秀妹发现功能性太少了,需要留几间空房放着。 秀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刘铮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搁。 “吃了没?” 秀妹放下笔,“还没,你吃了?” 刘铮在对面坐下,拿起她用的搪瓷缸子,灌了两口水,“路上啃了个包子,今天跑了一天,收获还行。” 秀妹看着他,“带回来几个?” 刘铮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翻了个面。 “十个?” “四个小的,五个大的。” “说说。” “先说小的。三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十来岁。这四个靠给人搬零碎、捡垃圾还口饭吃。” “那个大的看着十三四岁,说话做事跟小大人一样。剩下三个,都听他的。我看那大的品行不错,护着小的,不偷不抢,给人干活换钱,就带回来了。” 秀妹:“大的那个叫什么?” “回来路上他跟我说他叫阿头。另外两个男孩一个叫阿狗,一个叫阿猫。女孩没名字,阿头叫她阿妹。” 秀妹:“名字很随性。是亲兄妹吗?” “不全是,就阿狗跟阿猫是亲兄弟,不过都是孤儿。阿头是跟着他阿爸偷渡过来的,后面他阿爸病死了,他就一个人生活了。阿猫跟阿狗是从小跟奶奶长大的,奶奶死后,他们就没亲人了。阿妹......” 秀妹疑惑看向他,“怎么了?” “阿妹是傻子。”刘铮实话说。 “啊?” 刘铮:“阿妹不是个正常孩子,看着应该有十一二岁,但是说话的口气跟五六岁的小孩差不多。” 秀妹一听,觉得心里怎么感觉笃笃的,“是什么原因知道吗?” 刘铮摇头,“不知道,阿妹是阿头他们三个捡的。” 秀妹叹了口气,“都留下吧,反正我们不差这口吃的。” 刘铮:“我也是这样想的。再说说大人,那五个是九龙城寨的,我以前那个社团旁边的。都是二十几岁的壮劳力。他们老大被人砍死了,社团散了,底下的人各奔东西。这五个没地方去,在城寨里瞎混。” 秀妹:“你认识?” “认识一个,以前见过几面,这人比较讲义气,不欺负女人小孩。” “行,那刚好这些人都跟四哥说一下,让他去查查,没问题就都留下。” 刘铮站起来,“走吧,回家了。人我已经交给阿贵了。” “行。” 第794章 商量 当天晚上回到浅水湾,秀妹洗完澡出来,刘铮已经靠在床头了。灯开着,他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明显是在走神。 秀妹坐到床边,看了他一眼。 “想什么呢?” 刘铮回过神,偏头看她。灯光底下,她刚洗完澡,脸被热气蒸得有点红。他看了一会,越看感觉越上头,只能瓮声瓮气说: “想再去招几个人。” “人目前就先这样,你准备一下,把人接过来。” “人不招了吗?” “目前先这样,等你把人带回来了再去招。” “行,那我后天走。明天准备一下。” 秀妹:“你想带谁去?” “黑仔、蔡强和阿威,就他们三个就行。黑仔水性好,万一船出了岔子,他在水里能顶事。蔡强反应快,真遇上什么情况手脚利索。阿威力气大,搬东西,护人都好使。” 秀妹点头,“行。那我明天跟杨姐说一下,把被子再晒一晒。” 刘铮把人揽过来,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秀妹,我想让她们住九龙塘根德道那栋。” 秀妹偏过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彼此的呼吸打在对方脸上。 “为什么?” 刘铮没有躲她的目光。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事。我阿妈那个人,在潮州乡下当家做主惯了,什么事都要管,什么话都敢说。她不是坏人,虽然嘴碎但心不坏,可是就是有点嘴上不饶人。你性子好,肯定不会跟她吵,可你心里会不舒服。我不想让你受这个委屈。” 秀妹没接话,其实她也想过这个问题。两辈子没正经跟长辈相处过,她其实是有点忐忑的。 刘铮继续说,“还有师父。师父年纪大了,觉浅。他习惯早睡早起,夜里醒了就难再睡着。我阿妈嗓门大,白天还好,晚上要是说话、走动、折腾,师父肯定休息不好。” 他顿了一下,“师父要是为了让我们方便,主动说回屏山,那就不好了。他在屏山一个人住,我不放心,你也不会答应。” 秀妹转过来,面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拨着他睡衣的领口。 “你阿妈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是我容不下她?” 刘铮摇头,“不会,我来跟她说。我跟她讲清楚,是我自己的主意。九龙塘那边两层,带院子,够她跟我妹住。关键离浅水湾和西贡差不多距离。我到时候给她请个司机,给那边配辆车。我们想去看她,就去。她们想来看我们也方便。不用天天挤在一个屋檐下,反而不自在。” 秀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真觉得这样好?” 刘铮回答得很认真,手握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着玩。 “我觉得这样好。我自己的阿妈,我了解她。她这个人,你让她天天跟儿媳妇待在一个屋里,她自己也难受。她自嫁我爸就当家做主,几十年了,她习惯了事事她说了算,来了这边什么都不能做主,心里憋着,嘴上就要说。说完她自己痛快了,你心里不痛快。日子久了,你们两个都不好过,我夹在中间,更不好过。” 秀妹低下头,没说话。 刘铮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 “秀妹,你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我阿妈把我跟妹妹拉扯大不容易,我接她来香港是要给她养老。但养老不是非要住一起。分开住,距离有了,情分才在。住一起天天磕磕碰碰,最后反而伤了感情。”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低了一些。 “我阿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那时候我还小,在潮州乡下,我阿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带着我跟妹妹,日子苦得很。邻居有人劝她改嫁,她不肯,就守着那两间破屋把我们拉扯大。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说,阿铮啊,你以后长大了,要对自己的老婆好。你阿爸走得早,我这辈子苦够了,你以后别让你老婆也苦。” 秀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她教我的道理,我一直记得。但我也不会忘记孝顺她。这两件事,我想来想去,觉得不矛盾。分开住,两边都顾得上。” 卧室里安静了一会。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薄薄一层。 秀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 “阿哥。” “嗯。” “你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我就不担心了。” 她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我不是不愿意跟你阿妈住。我是怕住在一起,有些话说不出口,憋着憋着,最后伤的是我们俩。分开住,我该孝顺孝顺,该去看她去看她,她有什么需要,我出钱出力,一样不少。这样反而长久。” 刘铮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 “但是有一点你得答应我。” “你说。” “别让你阿妈觉得是我的主意。你得跟她说清楚,是你自己决定的。你要是让她觉得是我在背后吹枕边风,那这个结一辈子解不开。” “我知道。我会跟她说清楚,是我自己的主意。你男人不傻。”说完就亲上了那张红润的嘴唇。 接下来一夜无话。忙得很。 ———————— 7月30号,刘铮跟秀妹一早就去了码头。 明天出发,今天要把船检查一遍,油、水、粮、备件,一样都不能漏。 蔡强蹲在船尾清点东西,嘴里数着:“柴油两桶,清水一桶,米一袋,罐头十个,绳子两根……刘老板,要不要带点药?” “带。忠叔那拿的,止血的、退烧的、拉肚子的都拿一点。还有纱布。” “好嘞。” 黑仔拿着一卷海图,“刘老板,潮州那条线,走东线还是中线?” 刘铮:“东线,东线贴着海丰、陆丰走,一路都是海岸线,近一点。而且东线水浅,大船不会往那边跑,反而不容易被盯上。” 黑仔把海图铺在船板上,用手指头比划了一下。“东线到汕头那边,中间有一段渔汛期渔船扎堆,从那一带过的时候得慢一点,混进渔船队里。再往里就靠岸了。” “嗯。到了那一带我就熟了,到时候找个合适的野滩就行。” 第795章 出发接人 海盈二号出了西贡,顺着海岸线一路往东。过了大鹏湾之后,海面上的渔船开始多起来。 黑仔看着远处的那些渔船,“刘老板,这边打鱼的不少啊!” “有打鱼的,也有跑货的。”刘铮站在舵位旁边,一只手搭在舵上。 “跑货的?跑什么货?” 阿威在旁边接了一句,“什么都跑,人有、货有、消息有。反正给钱就有人帮忙。” 黑仔来了兴致,“我听说现在偷渡的人挺多的,是不是真的?” 蔡强靠在船舷上,慢悠悠开口,“多,但比前两年少了一些。” “怎么说?” 阿威接过话,“以前是明着走,晚上找个野滩就上岸了。现在不行了,边防查得紧。以前是三更半夜摸黑上岸,现在得找熟人,找关系,船队穿,人对人地接。你得先联系好哪条船,哪个滩,岸上谁接应。一环扣一环,断了一环就出不来。” 黑仔:“阿威,你很清楚这行啊,那贵不贵?” 阿威:“我们那个村当年有一大半都逃了过来。当年我们从宝安那边下水,因为比较近,一个人两三百港纸。远一点从汕头、海丰过来,五六百也正常。要是带孩子得加钱。有老人的也加钱,一家老小一起的,上千都有人收。” “这么贵?” 阿威摇了摇头,“不贵了。你想想一条船一趟能带多少人?不敢多带,带多了容易被海警发现。风大浪大的时候不敢走,白天不敢走。能走的时间就那么几个月,能带的人数就那么多。一旦被抓住,一辈子就完了,这样一算,其实挣的也是脑袋别裤腰带的钱。” 黑仔不吭声了,在心里算账。他爷爷那一辈就到了大马,所以对偷渡的事知道一些,但不算了解。 蔡强在边上说了句,“要是有钱就不会去偷渡了,所以能坐得起船的很少。” 刘铮:“蔡强说的没错,大部分都是游过去的。” 黑仔:“刘老板,你也是游过去的?” 刘铮摇头,“不是,从潮州那边过去太远了,我水性不行,我坐船的。当初几乎花了家里全部积蓄,我阿妈还跟人借了钱。” 他说完这句,没再往下说。阿妈借钱的事,他是后来才知道的。走的那天晚上,他阿妈强行塞了五十港纸到他手里。后来阿妹在信里提过一句,说阿妈为了凑那钱,把结婚时阿爸给买的银手镯给卖了。 “刘老板。”黑仔看他神色不对,喊了一声。 刘铮回过神来,把舵往左边打了半圈,避开前面一条渔船的尾流,“没事,看路。” 船继续往东,海面上的渔船越来越密,多是些小舢板,小机帆船,也有几条中等大小的渔船,船尾拖着长长的渔网。偶尔能看到一两条大一点的货车,挂着各色旗子,慢吞吞地往汕头方向去。 蔡强蹲在船头,看着那些渔船,忽然偏过头问了一句,“阿威,你当初走的时候,是坐船还是游的?” 阿威,“坐船,我们村那条船是村里人凑钱买的,专门跑这条线。现在还在跑。不过现在不跑宝安了,跑海丰那边。” “为什么跑海丰?” “宝安那边现在查的最严,边防军都快把海岸线围起来了。海丰、陆丰那边松一些,山也多,翻了山就是香港地界。不过那条线山路不好走,要走一整夜,老弱妇孺扛不住。” 蔡强点了点头,没再问。 刘铮站在舵位旁边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这些关于偷渡的事,他知道比阿威少,他当初太小了,是跟村里的叔伯一起的,他那会小,算是个添头,所以才半价,算是捡了便宜,而且那会抓的不严,还是没遭什么罪。 有了海盈后,他没敢去请那些叔伯来码头工作,捕鱼那些不是轻松活,而且这几年死了很多弟兄,他更不敢...... 船到海丰附近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 刘铮把船停在一片礁石后面,离岸大概两三百米。这一带的海岸线曲折,礁石多,沙滩少,没什么像样的码头。附近有几个小渔村,零星灯光散在岸边,远看像几粒萤火。 黑仔蹲在船头往岸上靠,“刘老板,这边靠不靠?” “不靠。今晚就在这边歇一夜,明天再走。” “明天能到潮州。” “嗯,明天下午能到。” 蔡强从船舱里拎出一袋干粮,几个搪瓷缸子,在甲板上掰开,“吃饭。” 晚饭很简单。馒头是昨天从西贡带出来的,有点硬。拿开水泡一泡还能吃。咸菜、咸鱼都是厨房准备的。 四个人围坐在甲板上,一人一个搪瓷缸,就着咸鱼咸菜吃馒头。 船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海面的颜色开始变了。从灰蓝色变成了一种带着黄泥的暗色。刘铮站在船头往北看了一眼,“到了。” 刘铮把舵交给黑仔,自己走到船头。北边的海岸线已经能看见了。很远,灰蒙蒙的一条,贴着天边的低云。再近一点,能看到一些绿色。再近一点,能看到一些散落在海岸线上的白点,是房子。稀稀拉拉的,比香港郊外的村落还要少。 海面上多了不少小船。跟海盈二号差不多大,或者更小,船身刷着红漆蓝漆,有的挂着小旗,有的光秃秃的。渔船上是穿短打的人,远远看到海盈二号,有的人抬了下头,有的人没理,继续收网。 蔡强从船舱里出来,靠在船舷上,眯着眼看那片海岸。“老板,这就是潮州?” “嗯,前面就是海门了。”刘铮指着前方那片滩涂说。 滩涂很宽,退潮的时候露出一大片湿泥地,上面有零星的人在捡东西。滩涂后面是一片防护林,再后面就是一些房子。 刘铮看着那片滩涂,他小时候经常来这里赶海,从村里过来,要走大半个钟头。 蔡强问,“刘老板,哪边上?” 刘铮看了看天色,“先不动,等天黑透了,靠北边那个口子进去。那有条沟,能通到里面。” 黑仔把海盈二号往北开了一段,在一段防风林后面停下来,抛了锚,等天黑了再上岸。 第796章 车牌 赵四拿到阿松本子的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运输署。关于查顺爷,赵四打算尽量亲自查。 他找了在运输署做登记的老熟人。花了点钱,借口也很简单,朋友托问的,说这辆车撞了人就跑,想找到车主。他故意给了4个车牌,其中三个有一个数字是错的,理由就是朋友记最后一个数字没记准。虽然查四个需要更多钱,但安全一些。 那人也没多问,香港这种事故天天有,逃逸的也多。他在柜台后面翻了一会,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登记卡片的抄录纸。 赵四低头看了一眼,正确的车牌登记的车主是一家公司,名字叫顺安贸易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油麻地,具体门牌号写得是广东道XX号二楼。 赵四道了谢,离开运输署,站在门口点了根烟。顺安贸易有限公司,顺安。顺爷的名字里有个顺字,他几乎可以确定,这辆车就是顺爷名下,只不过挂在公司名下,不是个人名字。 广东道是油麻地最核心的地段,离码头不远,离阿松盯的那些地方也不远。那个地址赵四知道,那栋楼一楼是一家凉茶铺,二楼是一家麻将馆,三楼往上都是住户。这种地方开公司,就是挂个名而已,根本没人正经办公。 赵四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没有直接去广东道。他现在去也没用,顺安贸易只是一个壳,顺爷也不会在那边。 他回到中环侦探社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把阿松的本子重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重新看。 阿松记录的东西很细,灰鼠几点到码头,穿什么衣服,带几个人,几点走,走得时候往哪条路拐。赵四看了三遍,在脑子里画出一张图。 灰鼠的活动范围集中在油麻地码头东那一片。他每次从码头出来,都往同一个方向走。阿松的记录里,那个方向被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的是上海街跟窝打老道交界处那一带。 上海街跟窝打老道交界,那一片全是老唐楼,楼上住户,楼下商铺。灰鼠每次都往那边走,说明那边有他的一个据点,或者一个落脚点。 赵四在本子上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窝打老道。 “七叔,是我。” “四仔,又有新单子了?” “你手底下有没有熟悉上海街跟窝打老道交界那一片的?” 七叔在电话那头想了想,“有。” “你让他帮我看一个地方。上海街跟窝打老道交界那一片,有没有一栋楼是那种外面看着不起眼、但进出的人特别固定、生面孔进不去的那种。” 七叔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是说有人包了整栋楼?” “不一定整栋,但至少有一层,或者一个单元,进出的人都是固定的,外人进不去。你让他帮我留意一下,不要靠太近,也不要打听,就在外面看。看哪栋楼进出的人最规律,有没有固定的人在望风。” “行,我让人去办。查到了给你电话。” “好。” ———————— 七叔的电话是三天后来的。 “七叔,查到了?” “查到了。上海街跟窝打老道交界往北走百来步,有一栋五层旧唐楼。一楼是杂货铺,二楼以上都是住户。楼下杂货铺门口常年坐着一个老头看报,那老头应该不是真看报,而是盯街口的。” “怎么看出来的?” “我找那人是那一带收了好几年旧货的。他说那老头一天到晚都是拿着一份报纸。基本手上不离报纸。有人经过,他就抬一下眼皮,看两眼又低头。这要不是望风,我七叔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楼下杂货铺的生意怎样?” “不怎样。那弟兄进去买过一包烟,店里货架上的东西都积灰了,有的罐头标签都褪色了。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看到客人来买东西一点都不热情,反而有点不耐烦。” “他有没有说那栋楼都住了些什么人?” “他说看到的都是男人,没有女人往那栋楼进去。” “望风的老头几点换班?” “我那个弟兄只盯了两天。他说白天那个老头从早上六点坐到下午两点,中间不起来,午饭是楼里人给他送出来的。下午两点之后,换另一个老头,五十多岁,也是在门口坐着。杂货铺在晚上九点关门。” “夜里呢?” “夜里杂货铺关门之后,门口就没人了。但那弟兄说,他昨天晚上试着在对面巷子里蹲,发现三楼有一盏灯一直亮到很晚,凌晨三四点才熄。” “行了,七叔,你让你那弟兄别再去那边了。这两天辛苦他了,月底给他两百奖金,你帮我记着一下。” “好。” 挂了电话,赵四把刚才记录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看来这栋楼就是灰鼠的居住地址了。 赵四决定自己去看一趟。 他换了一身旧工装。先去中环码头附近转了一圈,混进一群等活的搬运工里,跟着人流往油麻地方向走。 走到上海街跟窝打老道交界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 他没有直接往北走,先在交界处的茶餐厅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碗粥,一份肠粉,坐在靠门的位置慢慢吃。这个位置视线好,能看到上海街往北那一段的街面。 上海街往北走,左边是一排五六层的旧唐楼,右边也是,但是楼层矮一些,大多四五层。这些唐楼一楼全部都是各类店面。 他吃完粥,付了钱,沿着上海街往北走。走到大概百来步的位置,看到了那栋楼。 五层唐楼,跟七叔说的一样。确实有个杂货铺,铺子门口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一件旧背心,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低头看着。 赵四脚步不停地从杂货铺门口经过,走往前面路口拐了个弯,进了一条横巷。 横巷两米左右,两边是唐楼的侧面墙和厨房排烟管。巷子里面堆着几个破木箱和一些旧杂物,地上有积水。他往里走了几步,抬头往上看。 这栋楼跟旁边的楼之间隔着这条窄巷。巷子尽头通着另一条街,那条街跟上海街平行,叫炮台街。赵四从巷子里穿过去,走到炮台街,在街口看了一眼。 炮台街比上海街安静,两边也是唐楼,但住户更多,一楼铺面少。赵四顺着炮台街往南走了一段,在拐角处停下来。 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那栋楼的侧面。侧面墙上没有窗户朝这条街,只有几个小通风口,装着铁栅栏。二楼以上能看到几扇窗户,但窗帘都拉着。 赵四把位置记在脑子里。 接下来他得找个合适的地方盯着,看看灰鼠是不是从这栋楼进出,只要是,那就说明这就是他的据点。 灰鼠这个人,他当年查英子案子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后面那弟兄死后,他也就不敢再明目张胆查这条线了。也不是他怂,双拳难敌四手,他也是查了后才知道,顺爷那条线的难缠。当初他跟那弟兄不知道哪里露了马脚,被顺爷的人盯上。 当年事隔英子死后一年,那会自己是从油麻地码头开始往外查的。查了三个月查到了顺爷,其实算是能力很强了。阿松查了五年才查到灰鼠这条线。 他后续断断续续也都有在关注顺爷这条线,但是收效甚微。道上底层没几个人能知道他,道上大佬他又攀不上。后面几年他也才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那消息差点让陈铁柱和师父栽进去。后面他彻底歇了心思。 只要摸到了灰鼠的住处,接下来就看小师妹怎么计划的了。 第797章 近乡情怯 天彻底黑透了,海盈二号才重新发动。 刘铮把船速压得很低,贴着海岸线往北摸。这一带他熟,虽然十年没回来,但海边的地形没怎么变。 “前面那个口子,看到没有。从那进去,有条水沟通到村里。”刘铮指着左前方一片黑乎乎的红树林。 黑仔眯着眼看,“这么黑,能行吗?” “我小时候走过几十回。涨潮的时候水沟有两米深,退潮就剩半米。现在是涨潮,能进的。” 船慢慢拐进红树林的缺口,树枝从两边刮过来,蹭在船舷上沙沙响。阿威拿着竹竿站在船头探水深,嘴里念叨着够、够、够。 水沟比刘铮记忆里窄了一些,可能是小时候小,就感觉看什么都宽都大,不过也还好,船刚刚好能进。 船往里开了大概十来分钟,前面豁然开朗,一个小水湾出现在眼前。水湾三面被土坡围着,坡上长着杂树,树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几点灯火。 “到了。”刘铮把船熄了火。 四个人蹲在船上一动不动,竖着耳朵听了足足三分钟,确认只有虫叫蛙鸣,没有人声才放下心。 “黑仔,蔡强,你们在船上看船。阿威跟我进村。” 蔡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黑仔拉了一下胳膊,闭上了。 刘铮带着阿威从红树林里钻出来,他十三岁之前天天在这片滩涂上跑,即使过了十年没来过,但是路还是记得。他带着阿威绕着滩涂边缘走,先往西再拐北,上了那条通村子的土路。 月亮挂在天上,不算太亮,但能看清路。两边稻田里青蛙呱呱叫,偶尔有狗从远处的村子方向传来几声吠。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排房子,稀稀拉拉地散在路边。大多是泥砖墙,茅草顶,有几间好一点的用瓦片。几乎全是黑的,只有一家的窗户透着点昏黄的光。 刘铮的脚步慢下来。 阿威凑上去,“刘老板,哪家?” 刘铮没说话,站在路口看了一会。那间透着光的屋子在村子最边上,门口有一棵老龙眼树,树底下搁着几块大石头当凳子。屋子是泥砖的,顶是瓦的,在村里算好的。他走的时候这房子还是茅草顶,看来阿妈后来翻修过。 “就那间。” 阿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有灯,家里有人。刘老板,我们直接过去?” “等会。”刘铮的声音有点哑。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透光的窗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离开的时候十三岁,现在二十三。十年了,在回来之前他明明经常梦见这间房子,明明总是想着要回来,可是怎么今天回来了,他突然不敢靠近了。 “刘老板?”阿威又喊了一声。 刘铮回过神来,“走吧。” 两个人往那间屋子走,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刘铮停了下来。院墙是石头垒的,有半人高,门口一扇竹篱笆门。 他抬手推了推篱笆门,一下子就被推开了,门轴发出一声吱呀。 屋里有人喊了一声,“谁?” 是个女人的声音,又高又亮,带着潮州话特有的尾音。 刘铮就像被人点了穴一样,抬着脚没落下,一动不动的。他听见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拖鞋趿拉在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身后是昏黄的煤油灯光。她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脸上带着一股凶劲,像是随时准备跟人拼命。 “什么人?半夜三更站人家院子里?” 刘铮看着她,她比他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里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很凸,瘦得厉害。但他太熟悉那双眼睛了。那双眼睛瞪着他的时候,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阿妈。” 那两个字一出口,刘铮的声音都是哑的。 中年女人愣住了,她手里的烧火棍停在半空,眼睛直直盯着门口的人。门口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深色衣服,个子比他爸还高,肩膀宽阔,脸晒得很黑,眉眼长开了,跟记忆中那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儿子不一样了。但那眉眼,神情,没错。是她儿子。 “阿铮?” 刘铮往前迈了一步,他本来想好了一大段话,想好要笑着跟她说我回来了,想好要问她和阿妹这些年怎样。但真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中年女人往前走了两步,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仰着头看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是你,真的是你。” 她的手粗糙,指头上有开裂的口子,硌在刘铮脸上像砂纸。刘铮没躲,就那么站着让她摸。 “长黑了。”她说。 刘铮喉咙堵得很厉害,“我长高了。” “是长高了。”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开始发颤。 刘铮想说点什么,嘴还没张开。他阿妈忽然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又响又脆。 “你这个衰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寄钱回来,人也不回来看看,信也不多写几封,我天天怕你在外面出了事。你知不知道我夜夜睡不着,你知不知道我天天去村口看,你知不知道......” 她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接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拍得越来越响。 “你阿妹天天问,阿哥什么时候回来,阿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说了十年!你倒好,回来一趟跟做贼一样,大半夜的敲门!” 她骂着骂着,声音就开始抖了。 刘铮站着没动,任她拍。 “阿妈,我回来了。” 女人的手停住了,垂在身侧。她抬头看着刘铮,煤油灯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里泛着水光。 她侧身让开门口,冲屋里喊了一声,“阿妹!你阿哥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然后一个女孩从里屋跑出来,扎着一条长辫子,穿着碎花衫,裤腿卷着,脚上趿着布鞋。她跑到门口,站住了,盯着刘铮看了两秒。 “阿哥!” 她扑上来抱住刘铮的胳膊,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终于回来了。” “嗯,回来了。”刘铮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陈翠站在旁边,看着兄妹俩,抬手擦了擦眼角,嘴里却骂了一句,“行了行了,进来再说。堵在门口给谁看。” 刘铮带着阿威进了屋。客厅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伟人像。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因挑得不高,光线有点昏暗。 阿威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刘铮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坐。” 阿妈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上下打量了阿威一眼,“你是阿铮的朋友?” “阿妈,这是我兄弟,阿威。” “哦。”阿妈点了点头,转身去灶台那边,“我给你们热点东西吃。赶了这么远的路,肯定饿。” 灶台在后面那间小屋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第798章 聊 刘铮在竹椅上坐下来,阿妹刘月珠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两只手还抱着头胳膊不撒开。 她很瘦,胳膊和腿都很细,脸都没巴掌大,还蜡黄蜡黄的,显得眼睛更大了。眉眼之间能看出来,她跟刘铮有六分像。 “阿哥,香港好不好?你信里写的那些是真的吗?你开船吗?你住什么地方?你.......” 刘铮打断她,“阿妹,你慢点问。” 阿珠吐了一下舌头,“我就是太高兴了。” 阿威坐在对面,感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刘铮:“阿妈,你过来坐,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等会,我把粥热了。” “阿妈。” 刘铮又叫了一遍。陈翠手上的动作才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擦了擦手,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说吧。” 刘铮看着他,“我这次回来,是要接你跟阿妹去香港的。” 陈翠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她看着刘铮,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去香港?” “嗯。” “你阿爸、阿公、阿嬷的坟都在这。还有你小弟……” 刘铮,“我知道,我准备给二叔公家一点钱,让他们清明帮忙烧纸。” 阿妈不说话了。她抵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抠着裤缝。 刘铮继续说,“我现在已经站稳脚跟了,接你过去享享福,阿妹也该见见世面,在这边没什么出路。那盐场的活太辛苦了,你看她身上都没二两肉。” 阿珠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阿哥,又看她妈。 陈翠看了看阿珠,又看了看刘铮。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那边房子够住?村里其他人回信都说,那边一家子住一小间,连放个屁都散不出去。” 刘铮:“够,我给你在九龙塘准备了房子,两层楼,带院子。那院子不小,如果不想种花,还可以种点小菜什么的。” 陈翠啧了一声,“两层楼?你发财了?” “算是站稳了。” “做什么生意?” “卖鱼。” 陈翠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卖鱼能买两层楼?你当你阿妈是傻子?” 她站起来,转身去灶台那边端了一锅粥过来,又拿了几个碗,一人盛了一碗。粥是红薯粥,稀稀的,红薯切成大块,在粥里泡得很软。 “先吃,吃完再说。”她把碗往刘铮面前推了推,又给阿威盛了一碗,“你也吃。” 阿威双手接过来,“谢谢阿婶。” 陈翠也不是不想给儿子跟儿子朋友吃点好的,是家里实在没有好东西,只有红薯。 陈翠看了他一眼,“叫什么名字?” “阿威。” “多大了?” “二十五。” “成家了没有?” “没有。” 陈翠点了点头,没再问,阿威松了口气,低头喝粥。 刘铮喝了两口粥,碗里红薯的甜味和米汤的淡香混在一起,是小时候的味道。 “吃完了?” “嗯。” “那我有话问你。” 刘铮把碗放下,“你说。” “你在香港混得怎样?到底做什么的?别跟我说码头,我知道你以前不是干码头的。” “阿妈,真的是码头。卖鱼的。我跟人合伙,开了个海产公司。” “合伙?跟谁合伙?” “跟一个女的。” 阿妈的眼睛眯了一下,“女的?” 刘铮耳根有点发热,“我对象。” 陈翠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锐利得跟刀似的。 “叫什么名字?” “林秀妹。” “哪里人?” “广东的,跟我一样,偷渡过去的。” 陈翠沉默了一会,“她对你好不好?” “好。我受伤的时候,她照顾我。我们一起从什么都没有做起来的。” “她几岁?” “二十。” “比你小?” “嗯。小三岁。” 陈翠又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刘铮没想到的话,“她漂亮吗?” 刘铮愣了一点,然后猛点头,“漂亮。” 陈翠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眼光。” 刘铮没接话,只是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陈翠一脸认真的看着刘铮,“你想好了?真要接我们走?这屋子怎么办?地怎么办?” “屋子可以托人照看,那点自留地不值钱。” “阿妹呢?她过去了做什么?” “想读书就读书,想做工就做工,看她自己。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阿珠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我可以做工?做什么?” “码头、店里,随你选。” 阿珠转头看她妈,一脸期待。 陈翠看着她那个样子,又看了看刘铮,最后叹了口气。 “你容我想想。明天再说。” “行。”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背对着他,“你跟你朋友睡你那间屋。屋子我天天打扫,被褥都是干净的。” “好。” 阿珠凑过来压低声音,“阿哥,阿妈嘴硬,其实她可想你了。你走了之后,每年过年她都给你盛一碗饭放桌上,筷子摆好,说是你在外头也要过年。” 刘铮没说话,但喉咙里有点发紧。 阿威坐在对面,端着碗,假装还在喝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铮就醒了。 院子里有动静。他听见阿妈在灶房里烧火,柴火噼啪响了两声,然后是水瓢舀水倒进锅里的声音。阿妹在院子里打水,水桶磕在井沿上,咣当一响。 他坐起来,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阿妹正蹲在井边洗菜,一大把空心菜,叶子上一串串水珠。看见刘铮出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阿哥,你醒了?阿妈在煮粥,让你洗了脸就过来吃。” “好。” 刘铮走到井台边,接过阿妹递来的葫芦瓢,舀了一瓢水倒在搪瓷盆里,捧起水往脸上泼了两把。水凉,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阿威也起来了,站在屋檐底下,显然有点不自在,他帮忙又帮不上忙,也不知道要做点什么好。 早饭还是红薯粥,多了一碟咸菜,一盘炒空心菜。陈翠坐在桌边,自己没怎么吃,看着刘铮和阿威吃。 刘铮喝了两碗粥,放下碗,看着阿妈,“阿妈,二叔公家还在老地方吗?” “在,他家那屋子前年翻修了。他孙子阿树在镇上做工,一个月回来一趟。平时就他老两口在家。” “我去一趟。” 陈翠看了他一眼,“你要跟他说接我们走的事?” “嗯,总要有个交代。屋子、地、还有阿爸的坟,都得托付给他。” 陈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起身去灶房,过了一会儿拎出来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两斤花生、一包红糖,是用油纸包着的。 “拿着,不能空手上门。” 刘铮接过去,掂了掂。又回屋从内兜里把那个油纸包拿出来,从里面数出五千港纸,用一块旧布裹好,揣在怀里。。 “阿威,你跟我去一趟。” “好。” 第799章 出发去香港 二叔公家在村子东头,从刘铮家走过去大概七八分钟。路上经过几间人家,早起的人已经开始忙活了,有人蹲在门口择菜,有人挑着水桶往井边走。 看见刘铮,有人认出来了,远远地喊了一声,“阿铮?阿铮回来了?” 刘铮朝人家点了点头,“回来了,阿伯。” “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 “哦,好好。”那人也没多问,继续挑着水走了。对于他们这边的人来说,去海的对面太正常了,特别是前几年地瓜汤都吃不饱,差点饿死人,不出海找条活路怎么行。 二叔公家的院子比刘铮家的大一些,院墙是红砖砌的,比别家的土坯墙看着气派。他家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儿媳及三个孙子都在香港。村里就留下了最大的孙子照看这两个老人。 院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刘铮走进去,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手上有力,斧头一下去,木柴咔嚓裂成两半。 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在捡劈好的柴块,往墙根底下码。 “二叔公。”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斧头站起来,“阿铮?” “是我,二叔公。” “哎哟,阿铮回来了。”二叔公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上下打量他,“长高了,也壮实了。什么时候到的?你阿妈怎么没跟我说?” “昨晚到的,太晚了就没过来。” 二婶婆也凑过来,笑眯眯的,“阿铮啊,长得真俊,跟你阿爸一样。看来香港养人,来来来,进屋坐。” 刘铮和阿威跟着进了屋,客厅比刘铮家大,也亮堂,墙上贴着几张年画,靠墙摆着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 二叔公在桌边坐下,招呼刘铮和阿威也坐。二婶婆去灶上烧水泡茶。 刘铮把布袋放在桌上,“二叔公,这是阿妈让带的,一点心意。” “哎,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二叔公嘴上说着,手却把袋子往边上拢了拢,脸上笑呵呵的。 茶上来了。刘铮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直接开口。 “二叔公,我这次回来,是要接阿妈和阿妹去香港。” 二叔公的笑容收了一下。他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过了一会才放下来。 “去香港?” “嗯。” “你那边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阿妈年纪大了,在这边没个人照应,我不放心。阿妹也大了,该出去见见世面。” 二叔公沉默了一阵,“那清明呢?” “我正想跟你商量。我打算把阿爸的坟修一修,换个新的墓碑。往后我可能不太方便年年回来,清明烧纸的事,想麻烦你帮忙张罗。钱我出,一年两次,你帮我买点香烛纸钱,请人把坟头收拾收拾。还有......还有我小弟那棵小树苗,也麻烦给烧点纸钱。” 刘铮其实是双胞胎,他有个弟弟,但是当年他阿妈生他们的时候难产,小弟在肚子里憋得久了,出来就没气了。这样导致了他阿妈时隔八年才又怀了阿妹。不然跟他一样年纪的人,家里兄弟姐妹起码五六个的。 刘铮从怀里掏出那个旧布包,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里五千港纸,你先拿着。修坟的事、往后清明的事,都从这里面出。用完了你让阿树给我写信,我再寄。” 二叔公看着那个布包,没有马上伸手。他盯着刘铮看了好几秒。 “阿铮,你老实跟我说,你在香港到底做什么的?” “开海产公司。” “多大的公司?” “不小了,有一百多号人,两艘大船,还有几家铺子。” 二叔公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拿起那个布包掂了掂,又放回桌上。 “这钱不少。你阿妈跟你阿妹两个人去香港,住的地方够?” “够,两层楼,带院子。” 二叔公点了点头。他这才把布包收起来,塞进自己褂子内兜里,拍了拍。 “行,你阿爸的坟,我帮你看着。该修修,该扫扫,亏不了你阿爸。还有你那小弟,也会给安排上。你阿公跟阿嬷的就更不用你操心,那是我自己大哥大嫂。” “多谢二叔公。” 二叔公摆了摆手,“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就走。” “这么急?” “嗯,船停久了不安全。二叔公,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阿妈和阿妹走了之后,我家的屋子和自留地,你帮看着。屋子别让它塌了,地你想种就种,不想种就荒着。我不卖也不租。” 二叔公摆了摆手,“屋子我帮你看着,你放心。逢年过节我让阿树去开开门透透气,扫扫院子。” “好。” 刘铮站起来,朝二叔公鞠了一躬。 二叔公愣了一下,伸手虚扶了一把,“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二叔公,阿爸不在了,你就是我在这边最亲的长辈。这些年我不在,阿妈跟阿妹全靠你跟二婶婆照应。这恩情我记着。” 二叔公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他拍了拍刘铮的肩膀,力道不轻。 “行了,走吧。,我不爱送人。” “好。” 刘铮带着阿威出了院子。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叔公站在院门口,远远地望着。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去的路上,阿威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刘老板,你二叔公人不错。” “嗯。我阿爸走得早,二叔公帮了不少忙。我十三岁偷渡那年,是二叔公借了二十块钱给我。” 阿威没再说话。 从二叔公家里回来,陈翠跟阿珠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 “回来了,你二叔公收了。” “嗯。” “那就好。他收了就会用心给办。” 九点多的时候,陈翠把灶台最后检查了一遍,水缸的水倒干净,火种熄灭。把门从外面锁上。她又蹲在门口那棵龙眼树底下,顺手拔了两把草。 “阿妈,走了。”阿妹催她。 “知道了知道了。”陈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才转身跟着走。 出村的路上,好多村里人都看到了他们,都一一打了招呼。因着村里家家户户基本都有在外面的人,大家都有形成了默契,没有过多的打听跟八卦,只是简单的问候。 出了村口,拐上那条土路,陈翠才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她身后越来越小,最后被那片水田和树影挡住了。 陈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 到了红树林边上的水沟口,蔡强和黑仔已经等在船上了。看见刘铮带着人回来,两人跳下船来接箱子。 陈翠看着海盈二号,脚步顿了一下。 “这船是你的?” “嗯。” 到了这一刻,陈翠才觉得,自己儿子可能真的在香港混得不错,是真的站稳脚跟了。 第800章 到九龙塘 第二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海盈二号过了大鹏湾,香港的海岸线出现了。 刘铮站在舵位旁边,偏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阿妈。她已经站起来了,扶着船舷,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城市轮廓。 “阿妈,到了。” 陈翠没应声,只是看着前方。 阿珠凑过来,站在她旁边,“这就是香港?” “嗯。” “好大。” “嗯。” 船慢慢往西贡方向开,绕过几个岛,拐进了西贡码头。 码头上的灯已经亮了。阿贵站在码头上等着,看见海盈二号靠岸,快步走过来接缆绳。 秀妹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边,看着那艘船靠岸。她看见刘铮从船上跳下来,看见阿威拎着箱子包袱跟上,看见一个包着头巾的五十来岁女人从船上下来,旁边跟着个扎辫子的年轻姑娘。 她深吸了一口气下楼。 码头上,刘铮正扶着陈翠下船。陈翠脚踩在水泥地上,站定后抬头看了一圈码头。看到办公楼、仓库、冰库,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还停着两艘大船,好多跟刚才坐的一样大的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搬货的,有扛箱子的,有抬桶的,有在边上抽烟歇气的。 她沉默了两秒。 “这就是你说的卖鱼?” 刘铮:“嗯。” “卖鱼能卖成这样?” 刘铮没接话。 陈翠也没再问。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得利索,非常的好看,走路带风,脸上带着笑。 秀妹走到跟前站定,看着陈翠,“阿婶,你好,我是林秀妹。” 陈翠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你就是阿铮的那个?” “是。” 陈翠又看了她两秒,然后忽然说了一句,“长得比我想的好。” 秀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阿婶。” 陈翠,“别急着谢,我还没问你话呢?” “你问。” “阿铮说你跟他一起做生意的。你做什么?” “什么都做。管账,跑客户 ,招人,管码头,安排出海。” 陈翠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就是都管。” “差不多。” “那你管阿铮吗?” 秀妹看了刘铮一眼,“阿婶,我不太管他,他自己管自己。” 陈翠没接话,秀妹也不知道她问这个的用意。 阿珠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秀妹。秀妹朝她笑了一下,“你是阿妹吧?” “嗯。”阿珠从她妈身后走出来,眼睛里都是星星,“阿嫂好,阿嫂你好美,阿嫂你好像天仙。阿嫂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秀妹被她这一顿夸,突然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走,先进去吃饭,食堂做了菜。” 食堂里做了满满一桌菜,清蒸石斑、白灼虾、姜葱炒蟹、红烧肉、白切鸡、炒时蔬,还有一个老火汤。 陈翠坐下来,看着那一桌菜,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阿铮。” “嗯。” “你阿爸以前说,我们刘家要是能天天吃上白米饭,就算祖宗显灵了。” 刘铮夹了块鱼到他妈碗里,“吃鱼,这鱼新鲜,码头自己打的。” 陈翠点了点头,然后吃饭。 阿珠在旁边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吃一边问秀妹,“阿嫂,这个叫什么?” “阿嫂,那个是什么?” “阿嫂,明天还能吃这个吗?” 秀妹一一回答,给她夹菜。 吃了饭,天已经很黑了,他们坐了两天船也累了。刘铮跟秀妹开车送他们两人回九龙塘的别墅。 车停在院门口,铁门是新的,秀妹让人换了。她还让奎叔给帮忙介绍保姆跟司机。刘铮阿妈说潮州话的,秀妹给找的是潮州人。是一对夫妻,男的姓王,女的姓蔡。都是四十来岁,他们来香港十几年了,专门就是做这行的。不过他们要明天才能报到。 刘铮熄了火,转过头看后座的阿妈和阿妹。 “阿妈。到了。” 陈翠推开车门下来,站在院子外面看了一圈。两层小楼,白墙红瓦,门口台阶上摆着两盆茶花。院墙不高,探头能看见里面的草坪和一条石板小路。 阿珠跟在后面,眼睛瞪得溜圆,手紧紧抓着她妈的衣角,“阿妈,这房子好大。” 陈翠没理她,目光从房子移到院子,又从院子移到铁门,最后落在秀妹身上。 秀妹从包里摸出钥匙,开了铁门,“进去看看。” 陈翠没急着走,先看了秀妹一眼,又看了刘铮一眼。刘铮正把行李从后备箱拎出来,没注意她那个眼神。 几个人进了院子。秀妹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阿婶,这房子两层,楼上三间房,楼下有客厅、餐厅、厨房、客卧,后面还有个小院。保姆跟司机明天才会来上,家里做饭打扫你让保姆来,你跟阿妹要出门就让司机送你们。有什么需要,跟我和阿铮说。” 陈翠没接话。 进了屋,客厅沙发上铺了干净的布罩,茶几上摆了水壶和几个杯子,厨房里也备好了米面油盐,冰箱里有菜有肉有鸡蛋。秀妹又推开一楼那间卧室的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 “阿婶,你看是要住楼下这间,还是楼上,都随你喜欢。” 阿珠已经上楼了,蹬蹬蹬的脚步声从楼上传下来,“阿哥,楼上有阳台,能看到外面。” 陈翠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最后在沙发上坐下来。她靠着沙发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墙上的挂历看。 秀妹以为她累了,走到刘铮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让你阿妈先歇着,我们明天再来。” 刘铮点头,朝陈翠说,“阿妈,那你跟阿妹今晚早点睡。明天我过来接你们去浅水湾吃饭。” 刘铮弯腰拎起门口那些行李,“行李给你放屋里了。” 他直起身,跟秀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翠忽然开口了。 “阿铮。” 刘铮停下来,转过身。 陈翠坐在沙发上没动,脸朝着他们这个方向,但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门框上。她的脸沉着,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今晚不住这?” 刘铮顿了一下,“阿妈,我住浅水湾,明天一早过来。” “浅水湾。”陈翠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刘铮面前,抬头看着他。陈翠比他矮了个头,但那双眼睛瞪着人的时候一点都不矮。 “阿铮,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接我过来,是打算让我跟你住,还是打算把我往这屋里一搁,自己过自己的?” 刘铮张了张嘴,“阿妈。” 陈翠打断他,“你别喊我,我问你话呢?” 第801章 吃早饭 客厅里安静下来,阿珠从楼上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她害怕阿妈,不敢吭声。 “阿妈,我想的是你跟阿妹先住这边,这离浅水湾也不远,开车过去半个钟头。我天天来看你,你想吃什么我让蔡姐做,你想去哪......” 陈翠没让他把话说完,“我问的是你住不住这,你没回答我。” 刘铮沉默了两秒。 秀妹站在他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个时候她知道自己不该开口,这是刘铮跟他阿妈的事。 陈翠看着刘铮,声音低了下来,“十年,十年我没见着你。你走的那年十三,回来的时候二十三,我差点认不出来。你长高了,也壮了。你这些年在外头吃了多少苦苦,你不说,我也不问。你寄回来的钱,我一分没花,全给你攒着。我想着你回来,好歹能派上点用场。” 她的声音开始有点抖了。 “现在你回来了,什么都有了,有本事。你接我过来,给我住这么大的屋。我不是不识好歹。你孝顺,我知道。可你把我往这一搁,自己回那个什么浅水湾去住。你阿妈十年没见你,你就这么孝顺我的?” 刘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阿妈,不是那个意思。” 陈翠往前一步,“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说给我听。你阿妈脑子笨,你说清楚。” 秀妹一直在旁边没说话,她一旦插话,掺和了,后续就难收场了。 刘铮只能老实说:“阿妈,我怕你跟她处不来。” 陈翠愣了一下。 “你嘴巴厉害,说话不饶人。她性子好,不爱跟人吵。你们要是住一块,你说话不注意,她心里不痛快,又不会跟你说。我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我不是不想跟你住,我是怕时间长了,你们处出怨气来,到时候反而不好。” 陈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怕我欺负她?” 刘铮没说话,但那个意思很明显。 陈翠被气笑了,气得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刘铮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跟我讲过要对老婆好的....... ”他越说越小声。因为陈翠已经在翻白眼了。 她强忍怒火,压了压情绪,“行,我知道了。我一个寡妇,带两个孩子长大,不凶不行。我凶了一辈子,改不了了。你怕我欺负她,我不怪你。” 她无奈摆了摆手,“滚蛋吧,混了十年,混成个怕老婆的。明天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我要看看,我儿子住的好不好。” 刘铮看着她,“阿妈。” “走吧,明天再说。我也累了,要休息了。” 车从根德道开出来,拐上大路。 秀妹开得不快,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开了大概五分钟,刘铮先开,“我阿妈那个人嘴硬,但不是坏人。” “我知道。” “她就是......这么多年一个人,什么都靠自己,什么都要抓在手里,什么都要说两句。你要她改,她改不了了。” 秀妹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主路。前面路口红灯,车停下来。她趁着灯灯的功夫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怕我跟她吵?” “她今天那话,其实不是冲你。她是冲我,她心里有气,气我十年不回来,气我一回来就把她往外搁。其实我不后悔自己这个决定,虽然她现在可能会生气,但是后面会想开的。” 秀妹没接他这话,而是反问一句,“那你觉得她对我印象怎样?” 刘铮偏过头,想了想,“不差。” “你确定?” “我了解我妈,她要是不喜欢你,看都不会多看你。她会转头看别处,然后第二天跟阿妹说,你阿哥找的什么玩意。但她看了你,还问了你好几句话。” 秀妹笑了一下,“那这叫不差?” 刘铮说得很认真,“嗯。不差了。我阿妈这个人,能让她当面问话的人,已经过了第一关。” 绿灯亮了。秀妹踩油门,车重新上路。接下来一路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刘铮和秀妹到根德根道的时候,才七点半。 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陈翠在院子里扫落叶。她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还是用头巾包着,跟昨天一模一样。 阿珠正在洗衣池边洗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她看见刘铮的车停下来,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阿哥,阿妈五点就起了。” “五点?”刘铮推门下来。 “嗯,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就起来了。把屋里屋外都擦了一遍,院子也扫了,还去厨房翻了冰箱,说要给你们做早饭。” 刘铮皱了一下眉头,走到院子里。陈翠头也没抬,继续扫,扫帚划在石板上沙沙响。 “阿妈,不用这么早。” 阿妈这才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从车上下来的秀妹,把扫帚往墙根一搁。 “不早点,你们来了吃什么?” “我带了…” 陈翠拍了拍手上的灰,“进来。” 屋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锅白粥,一碟咸菜,一碟酱瓜,还有一盘煎蛋。蛋煎得两面金黄,边上有点焦脆,香味混着粥的热气飘在客厅里。 阿珠已经把碗筷都摆好了,四个人,四双筷子,四只碗,整整齐齐。 “坐。”陈翠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坐下。 刘铮跟秀妹坐下,阿珠挨着秀妹坐。陈翠先给刘铮盛了一碗粥,又给秀妹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和阿妹盛。 “吃。” 秀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米香很足,熬得稠稠的,比她预想的要好。 “阿婶熬粥很有一手。” 陈翠没接这个茬,拿筷子夹了一块煎蛋放到秀妹碗里,又夹了一块给刘铮,“吃蛋,多补补身体。” 吃到一半,陈翠放下筷子。“今天去看你们住的地方?” “嗯。”刘铮应了一声。 “那吃完就去。” “行。” 陈翠看了他一眼,“我今天跟你把话说明白。我是你阿妈,你是我儿子。你让我住这边,我没意见。这屋子很好,阿妹也喜欢。但你得让我知道,你住哪,你吃什么,你几点起几点睡,你那个浅水湾的屋是什么样。你是什么样,我看了,我心里才有数。” 刘铮放下碗,“阿妈,看完之后,你想来住随时来,浅水湾有房间。” “我说的是你让我知道,不是你让我去住。这两件事不一样。吃好了就走,别磨蹭。” 阿珠跳起来去拿包,“我也去。” 第802章 参观浅水湾 浅水湾那栋白色洋房,陈翠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心里只有一个感觉,好家伙,好家伙,她儿子是真的出息了。不过她忍住了脸上的表情。 院子里那一片茶花开得很好看,粉白相间,挤挤挨挨地开了一墙。岑师傅蹲在花坛边上给一株月季剪枝。听见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刘铮带着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和一个扎辫子的姑娘进来。 他把剪刀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陈妹子来了,欢迎欢迎。” 刘铮跟秀妹决定要把陈翠和阿珠接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跟岑师傅讲过了。也知道了她们住在根德根道那边的别墅。 陈翠上下打量了岑师傅一眼,笑着说,“老师傅,你好。” 刘铮在路上已经跟她说了岑师傅,知道这个人对儿子帮助很大,是儿子跟儿媳妇要给养老的人,她的态度难得的很温和。 两人简单寒暄后,岑师傅继续侍弄他的花,陈翠跟着刘铮进了客厅。 陈翠进去看了一圈。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茶几、电视,摆得很齐整,收拾得很干净。 杨姐从厨房出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陈翠在客厅里站了两秒,转头看刘铮。 “楼上呢?” “楼上卧室。” “带我看看。” 刘铮在前面走,陈翠跟在后面,一步一步上了楼梯。秀妹留在楼下,没跟上去。 陈翠进来刘铮跟秀妹的卧室,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床铺铺得很整齐,床头柜放着一本书和一个搪瓷杯。窗台上养着一盆不知道叫什么的花,叶子绿油油的。衣柜靠墙,柜门关着,旁边有一个木头衣帽架,上面挂着一件外套。 陈翠走到窗边,伸手按了按床垫,又掀开被角看了一眼下面的褥子。看完走到衣柜前面,拉开门,里头衣服不少,一眼就能明显看出左边是刘铮的衣服,右边是秀妹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还有各种抽屉,她没打开。 她关上衣柜,走到窗台边,摸了摸那盆花的叶子。 “你跟她睡一屋了?” “嗯。” “那还不办酒?” “要办了,等着你们来了就选日子。” 陈翠点了点头,忽然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确认秀妹没上来,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她做的饭好不好吃?” 刘铮愣了一下,有点跟不上他阿妈的思路,“好吃。” “真好吃,还是假好吃?” “我们都忙,平时在食堂吃,或者杨姐做。” 陈翠皱了皱眉头,“那就是不会做。” “会做,就是忙。” 她又往门口看了一眼,“你们谁管钱。” 刘铮老实说,“她管。” 陈翠啧了一声,又给了他一个大白眼,“没用的。” 刘铮其实很想说一句,他阿爸的钱也是他阿妈管,不过他不敢说。 陈翠也没再说什么,又看了一眼卧室就下楼了。 楼下客厅里,秀妹正跟阿珠说话。阿珠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眼睛到处看。看见阿妈下来,她站起来,“阿妈,楼上好不好看?” “有什么好看的,一间睡房而已。” 陈翠走到客厅中间,在沙发上坐下来。她靠着沙发背,看了秀妹一眼。 “你晚上几点睡?” 秀妹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意外,她现在还是有点不知道这个老太太到底在想什么,不过还是老实说,“一般十点左右,事情多的时候晚一些。” “谁做家务?” “杨姐做,有时候我自己也做一点。” “你管码头,你回来还要做家务?” “顺手的事。” 陈翠端起阿珠那杯茶喝了一口,“我看了,地方不错,收拾得也利索,你把他照顾得还行。” 秀妹笑了一下,“阿婶,是他照顾我多一些。”这是实话。 陈翠看了刘铮一眼,刘铮正在院子里跟岑师傅说着什么。她瞟了个大白眼,低声骂了一句,“又是个没用的,怕老婆的。” “啊?”秀妹看她嘴巴张了张,但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陈翠摆了摆手,“没事,中午吃什么,我去帮忙。”说完她就往厨房去了。 秀妹现在也不知道这个未来婆婆是对自己满意还是不满意,感觉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她自己有三个哥哥,她阿妈怎么对大嫂二嫂的,其实她是看在眼里的。感觉刘铮这个阿妈跟村里的那些婆婆差不多,都是把儿子当眼珠子的,但是又有点不一样。 算了,不想了。让她忍气吞声,她也做不到,刘铮也不会看着。好相处的话就多相处,不好相处她远离就是了。 —————————— 下午,陈翠母女跟着刘铮和秀妹一起去西贡码头。昨天太匆忙又是晚上,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今天她要去好好看看儿子上班的地方。 刘铮一一个给陈翠和阿珠介绍着码头。 陈翠两人站着看了好一会。感觉眼睛都有点看不过来了。 阿珠更直接些,“阿哥,这些都是你的?” “不是,还有股东,还有你嫂子的一半。” 陈翠看着泊位上的大船,“你平时就在这?” 刘铮,“我现在不出海,我平时在办公室,二楼有一间我的办公室。一会带你去看看。” 陈翠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又看了看泊位上的船,最后目光落在刘铮身上。 “你跟我说实话,你这生意到底做多大?” 刘铮想了一下,“去年年底到今年年中,刨去成本、工钱、码头开销,净利润大概一百万港纸。” 陈翠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刘铮被拍懵了,他是真的没想到他阿妈突然来这一下子,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 陈翠咬牙切齿,“你个死仔。一百万,一百万啊!你阿妈在潮州晒盐,一年到头攒不下五十块钱。你寄回来的钱,我一分没敢花,全给你攒着。想着你在外头吃苦,攒点钱以后好给你娶媳妇。结果你在香港一个月挣的比我一辈子在潮州还多。” 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又继续开喷: “你早几年干什么去了?你不知道你阿妈在等你?你不知道你阿妹天天盼着你回来?你寄钱,写信,说平安。平安平安,你就知道平安。你挣这么多钱,你就不能回来一趟?坐个船几天的事!” 陈翠又拍了他一下,这次力道轻了些。 “你阿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没求过人。你走了,我跟你阿妹两个人工分就那点,只能混个水饱。你在外面挣这么多,我要是知道,我还缩衣节食个屁啊。” 刘铮有点冤枉了,“我不是写信让你们随便花的嘛?” “随便个屁,我以为你说大话,你小时候就没少说大话。” 刘铮小声嘀咕,“一开始是没有这么多的,是跟秀妹在一起才挣钱的。今天这一切她的功劳最大。我就是沾她的光。” 陈翠又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吃软饭?脸真大。” “阿妈.......” “行了。码头我也看了,明天开始我就安心了。既然你有钱,那就给你阿妹安排个学校读两年书吧。我以后也享享儿子福了。” 她说完,把脸转开,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阿珠站在旁边跟鹌鹑一样,她也被他哥说的钱给惊到了,正在掰着手指头数到底有多少钱。 秀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靠近。 陈翠背对着刘铮,站好好几秒,然后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缓和下来了。 “行了,今天在这边吃完晚饭,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了。你们忙你们的。” “阿妈。” “别阿妈了,你天天来看我,我还不耐烦呢。记得给你妹找个学校,让她多认点字。我要是想你了自己会让司机开车送我去。” “行。” 第803章 灰鼠尾巴 内容加载中...... 第804章 凉茶摊 内容加载中...... 第805章 陈翠审儿子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