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试探》 第1章 第1章 前言&第1章 履约 前言: 收到邮件时,时霁正计划再次前往巴黎观摩那座被大火损毁,于近期才重新对公众开放的古老建筑。可当目光落在署名,只是一眼,时霁便立刻推翻了之前定下的计划,搭乘最快一趟航班回国。 凌晨三点,机舱内,引擎发出低频的轰鸣声与旁边乘客疲倦尽显的沉重呼吸交织形成一支不够优雅的交响曲,时霁戴上耳机,再次点开躺在邮箱里的电子邀请函。Sufjan轻柔的嗓音将扰人的粉红噪音削弱成背景白噪,目光掠过简短的文字,只有短短两行。 "是时候重聚了,我的朋友。 欢迎参加我的葬礼。" 耳边不断传来那句反问"What is that song you sing for the dead?” 闭上眼,时霁平静地靠在座椅上,他想,葬礼上会有乔浔最爱的音乐,最喜欢的木槿花,会有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唯独不会有悲伤。 十余个小时的漫长旅程,半梦半醒之间,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时霁记起他们的初遇,彼时两个人都颇显狼狈。 在一个荒诞夜晚,落荒而逃的他撞见了躲在爱神喷泉背后拭琴的乔浔,一个手捧蓝色绣球只敢藏在身后,一个苦等到深夜却没有等到他的听众。那个夜晚,两个默默心碎的人选择闭口不言,时霁成了那首曲子的第一个观众,而一曲毕,乔浔赢得了那束迟到的鲜花。 只是可惜,他们的相遇太晚 时霁的身边从不缺乏天才,出生在珠宝设计世家,时家的每一任继承人在年少时便已创作出了的传世之作。时其屿创下当代艺术珠宝拍卖记录之时,世界范围内,能与之相媲美的也不过寥寥十数位顶尖设计师,他们大多师从名家,又或是和时其屿一般延续了祖辈的名声。在攀上名利最高峰的崎岖之路上,乔浔拥有的仅仅只是他与生俱来的设计天分,但这依然不影响被《Alkimiya》等杂志评为最值得关注的新型设计师之一。 毕业前,他曾数次目睹乔浔的设计,不同于那些陈列在展会、拍卖现场的珠宝,化作幸福与永恒的替身,沐浴在人们的赞赏和惊艳之中,不只是灯光,连湿度都精准控制,只为最大程度凸显主石的色彩与光泽,乔浔的作品往往布置朴素,甚至可以说潦草,他会刻意地削弱主石的存在感,习惯运用错综复杂的镶嵌排列和突兀的线条给人以视觉冲击,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失序与死亡,不适的同时,也给予了观赏者足够的自由,无论是嗤之以鼻的一句"浪费天赋",还是胆怯的哲学分析,乔浔都报以欢迎的态度。 "美并不是单一的,这是珠宝设计最迷人的地方。" 幼时,时霁曾问过祖父,那些冰冷的石头存在的意义。 它们耀眼夺目,可也仅仅只是耀眼夺目。 “它们之所以独一无二,是因为珠宝承载了过去的记忆。"见时霁不理解,祖父也没有露出多少遗憾,他寄希望于时间,并将那颗稀世的蓝宝石赠予给他,"等你的设计足以匹配这颗宝石的时候,你会明白我在说什么。" 直到现在,时霁仍未完全领悟祖父的话,那枚石头早已易主。 他知晓乔浔的过去,也知道那些象征死亡与荒诞的设计源自何处。乔浔的父亲也曾是一名优秀的珠宝设计师,只可惜名气如昙花一现,才华再无处施展,妻子病故后更是一蹶不振,将自己坠入赌博和酗酒的深渊。年幼的乔浔早早过上了寄人篱下的生活,辗转多次又不得不回到年迈的祖母身边。可知晓那些荒诞、失序的背后藏着的痛苦记忆,时霁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感同身受也无法与这些作品同频共振。 "时霁,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被天赋困住的人,the drowning fish,就和你的作品一样,你是溺水的鱼。"分离前,只有匆匆告别,"时霁,我就要离开了。你知道吗,其实我的脑子里有一颗肿瘤。医生说,如果再不干预,也许会危及生命。" 时霁见过乔浔发病的样子,却不知道他已经病了这么久,这么严重。"还有手术的机会吗?" "我并不想手术,为了那不到10%的成功率选择冒险。医生说它的位置并不理想,就算手术,也有很大概率会导致失明,但是手术失败,我也许失去的就不止是一双眼睛,不过情况还算乐观,按照它生长的速度来看,我至少还有两年的时间。"乔浔笑了笑,"不要为我担心,时霁,我已经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它的存在,即使它每每发作起来都想要把我撕裂成两半这就是我的命运,时霁,我也许会和我母亲一样。从前我也不理解她为什么不选择手术,现在我明白了,因为有比死亡更痛苦的事。" "时霁,如果有一天我选择了死亡,不是因为我不够勇敢。"乔浔朝后方挥了挥手,走得潇洒,"再见面时,你一定要让我刮目相看,别让我失望!" 那天是乔浔生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霁答应了他,如果他做出了选择,他一定会出席葬礼,替乔浔完成心愿。 第一章 履约 飞机平稳落地。 顺利拿到行李,时霁在E3出口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师妹阮棠。 阮棠同时霁师出同门,大学毕业后曾到某国际知名珠宝设计工作室当了两年助理,后在机缘巧合下加入了乔浔生前创立的工作室Endymion。 "直接去酒店?还是先去办公室看看?"阮棠从时霁手中抢过箱杆,很自然地帮他分担一部分,"你还没有见过我们的新工作室吧?比之前的地下室好多了。" "那就先去你们工作室吧。顺路吗?" "不顺路也得顺,都开车了,不在乎这点距离。"似乎都在刻意回避葬礼的话题。 停车场不过10分钟的步行距离。时霁抬眼一看,一排保守的黑白车系间突兀地插入一辆玫红色的摇滚版甲壳虫,将行李放置好,阮棠自觉坐进驾驶位,启动轿车,看到在副驾莫名有些局促的时霁好心开口,"刚回国还不习惯吧?" "我平时也不怎么开车。"时霁坦言。 "这样啊。那这次回国,师兄你打算呆多久?"驶离停车场,阮棠单手握住方向盘,熟练地变道超车。 "还没有决定。" "这样啊。那师兄你可要多呆几天。我还有事想要麻烦师兄你。" "什么事?" "到了工作室再说喽。"阮棠笑了笑。"师兄你还担心我会坑你不成?" "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对于阮棠的反常时霁早有预料,他知道阮棠和乔浔打的什么主意,只是不愿意提前戳穿罢了,"如果早知道你回国后会加入Endymion,我也许不会替你写那封推荐信。" "你也没有白写啦师兄,我当时确实很需要那封推荐信,没有时家的引荐,光靠我个人,我也很难够到A家助理设计师的门槛,但有你那封推荐信就容易多了,后来我也确实是无聊了嘛,我和Senior也说的很清楚了,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助理的位置上,可她偏偏认为我一个亚洲人,能在助理的位置上学历已经是开了天窗,我有什么办法。而且师兄你是知道我的,我就是因为乔浔师兄才考咱们学校的,回国后,他主动向我抛出橄榄枝,我怎么可能会拒绝?"阮棠偷偷瞄了眼一脸平静的时霁,"再说了,这和你也脱不了关系,是你先拒绝的乔浔师兄不是吗?" "我没有理由答应。Endymion是他创立的品牌。" Endymion刚创立的半年,时霁常被乔浔的垃圾邮件骚扰,无一不是"诱惑"他回国加入,但通通被拒绝。而时霁这样"翻脸",一是因为不管时霁在回复件如何追问乔浔的病情,乔浔都闭口不谈,只是偶尔岔开话题提到时霁化名后的新作如何如何,以及独立网站的邀请码有多难抢。二是因为他和乔浔的确互相欣赏,但设计理念差距悬殊,并不适合一同工作。 时霁知道,乔浔也知道。他锲而不舍,也只是为了给时霁一个新的平台。那件事发生后,除了为阮棠写过一封推荐信,时霁已经完全脱离了时家,对外不再使用Ji.Shi发布任何作品,也不再顶着时家的名义出席任何公开场合。 "那现在呢?现在你还考虑?"听到明显的拒绝,阮棠终于破了功,话提到嘴边。"他应该是最希望你" "我不会在国内久留。所以,不用再试探我了阮棠。"时霁点到为止。 "我明白了。师兄。"仿佛一盆冷水从天而降,不只是尴尬,车内气氛莫名变得严肃,阮棠也认真起来,另一只手回到该去的地方,稳重地握住方向盘。 …… 关于Endymion,来之前时霁也有很多设想,但当真正踏入时,还是惊讶于它的格局变化。 相比之前简陋的地下室,新的工作室不只有独立的办公间,而且功能齐全。 听阮棠随口介绍,负一层设有焊接、抛光、珐琅工艺和雕刻等制作区,每个特设区会根据实际需要尽可能地调整作业条件和环境,负二楼则主要用作储藏物料和工具。一楼除了创作和设计办公间和工作台,还特地划了大片区域提供给前来私人定制的客户与设计师进行洽谈,成片的巨型落地窗能满足客户对鉴赏的光线需求,尽可能地展现设计特点。 二楼则是左右隔空相对的透明办公室,大多数时间,乔浔都是独立办公,只有在头脑风暴时会出现在一楼与团队讨论沟通,而现在阮棠暂时接过了那间办公室的使用权。 如果时霁只是一名寻常访客…可他并非前来参观。 踏上二楼的台阶,时霁走得缓慢而平稳,他尽量放空自己,不去细想乔浔生前经历的痛苦。 过去三年他经历了太多离别,他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何况乔浔不会希望见到他面露悲恸。 阮棠将门推开,一览无余。 尚未完成的设计草稿堆叠在工作台上,乔浔最爱的美鳥铅笔横七竖八地躺着,大多只剩下半截,一旁的混沌仪随着电波钟数字的变化不休止地运动,待时霁慢慢转动视角,才发现镂空垃圾桶里也躺了不少被胡乱揉作一团的废稿。 与创作的极繁形成鲜明对比,工作时的乔浔崇尚实用主义,能简单就简单。 唯一与眼前画风格格不入的是一颗安静生长的发财树。 追随时霁的目光,阮棠也发现了这一处突兀,“这间办公室暂时归我了,不过我什么也没动。这颗发财树是去年夏天在原来的工作室那边回收站捡到的,本来叶子都黄了,还是被乔师兄搬了回来。我们都觉得不吉利,那个时候,Endymion也快运转不下去了差一点散伙。”阮棠双手抱臂,倚靠在玻璃门上,“说来也奇怪,乔师兄自己也说没有养花草的经验,这颗发财树居然起死回生,而Endymion也在推出Goddess系列后出现了转机。现在这棵发财树是我们的保护神,看着它,总觉得乔师兄还在。” 阮棠也不想伤感,可看到这棵发财树,又谈起往事,眼角止不住发酸,“他走时并不痛苦。” 时霁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是啊。”阮棠抹了抹眼泪,“我听说,人死后,灵魂还会在原地停留,他不会想看到我难过,也许他正看着我们。”说完,阮棠径直走向工作台,拉开抽屉,又转过身将一封信塞给时霁,“这是他留给你的,他猜到你一落地肯定会先到工作室来。” 时霁打开信。 信中只提到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已拜托阮棠将他火化并将骨灰一分为二,一半交由阮棠,埋在那棵发财树下,另一半交予时霁,希望由时霁替他撒入大海。 第二件,他不想看到任何人在他的葬礼上落泪。 第三件则是希望时霁能留下来,接过他的工作室Endymion。 看完信,时霁抬眼注视着阮棠,“你没有看过信,但应该也知道他会说什么吧?” 阮棠已恢复神色,只是眼角还略微有些发红,听到时霁的询问也没有回避,“乔师兄是真心希望你能接手Endymion,这是他的心血。他总开玩笑,不想看到Endymion‘毁在’我手里。我…我还不够成熟。” 时霁摇了摇头,“很抱歉,这个理由并不足以说服我。我会替他完成心愿,但第三件事,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那你还会…” “阮棠,这是第二次试探了。我不会接手Endymion,也不会留在国内。”时霁清楚阮棠为何如此执着,也清楚乔浔到底在计划什么,只是他没有理由平白无故地接受,也没有理由“霸占”乔浔等人的工作室,那件事后,他确实与时家再无瓜葛,从神坛跌落是他心甘情愿,不曾后悔。“你说这是他的心血,但Endymion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也是你的,是你们共同奋斗过的同事们的,你只是需要时间,阮棠,乔浔说那些话只是不想你负担太重,如果他的怀疑过你的能力,他当初就不会选择你。” “可师兄你比我适合不是吗?没有乔师兄,Endymion就失去了灵魂。我不知道该怎么带领团队继续走下去。” “所以你还需要时间。”时霁叹了口气,“我也许还有点时间。在那之后,无论你是否准备好,我都会离开。现在你可以说说,你要麻烦我的究竟是什么事?” 听到时霁终于让步,阮棠缓了缓,决定将挽留的事暂时搁置,“等葬礼结束,我想请师兄陪我出席一场慈善晚宴。” “好。” …… 时霁履行了信中约定,在码头为乔浔举办了一场庄重但简单的告别仪式,没有默哀,也没有长篇吊唁,时霁只带来了一束朱色木槿,并佩戴了乔浔离世前最后一件作品,亦是Goddess系列的续作,一枚被命名为“Eternal Slumber”(驻梦永眠)的胸针。仪式结束,时霁将鲜花和骨灰一同撒入大海。 夜幕降临,工作人员将静谧还给时霁,给予他最后的告别时分。时霁将胸针取下,抚摸过雕刻细腻的纹路,凝视着月光石散发着的温柔光芒,朦胧的蓝晕晃眼更扰乱了时霁的心。不再锋芒毕露,这些年,乔浔的设计也走向柔和。 你希望他出现吗?不,你不希望,毕竟你连骨灰都不愿意留给他。 好似问了自己一句可笑的话,时霁重新佩戴好那枚胸针。最后看了一眼平静的海面。 “再见,乔浔。” …… 葬礼于七天后正式举行。 阮棠用鲜花替乔浔布置了墓碑,时霁则带去了两瓶杏子酒。他和工作室的人一同在墓碑前畅饮,伴随着欢快的音乐,谈起Endymion的艰辛过去,也聊起他们加入工作室的初衷,几乎无一例外,都是被乔浔个人魅力所“吸引”。 “这枚胸针。”右耳戴着恶魔之眼耳钉的年轻人指着时霁胸口处的珠宝,“我还记得这枚胸针,Eternal Slumber,当时乔哥问我用什么作主石,我说就用月光石好了,正好工作室新收了一颗,非常腻眼的蓝晕,他把我骂了一顿,说用什么月光石,要用就用欧泊,非洲欧泊,最后还是换了这颗月光石。” 喝到有些微醺,年轻人继续“真的,他以前老骂我,说我眼光不够好。说真的,我来之前从没想过他是这么个性格,我要是知道,我要是早知道,我就是改行,我就是和阮姐一样跑去欧洲给别人做助理,也不给他做助理。可是,现在没有人骂我了。” “没事,以后我来骂。”一旁的阮棠揽过夏凡的肩膀。“谁还没被他骂过啊?” “乔哥就这脾气,阴晴不定的。我刚来的时候,他面试我,问我知不知道Endymion的由来,这我当然知道,但凡读过一点希腊神话的人都知道恩底弥翁和月亮女神塞勒涅。他又问我,如果是我,我会选择死亡还是在梦中长眠,我说我选择后者。他突然就骂我有病,说当然是选择前者,问我不知道月亮女神塞勒涅又和宙斯生下了潘狄亚吗?我,我当时真觉得他有病。可是后来,他还是把我招了进来。后来还用Endymion命名工作室。” 时霁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笑,他原以为乔浔变了,没想到还是同从前一样。 他还记得他们初遇的那个夜晚,只是一眼,乔浔便看穿了他的窘迫。 “一般来说,这么晚了不会有其他的人出现在这里。除非,是有人失恋了。” 时霁还记得他当时有多难堪,“你胡说。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这很好猜,好吗?”乔浔放下手中的琴弦。“今晚是毕业舞会,这么晚了你捧着一束花急匆匆跑过来,花被摧残成这样你也不心疼,这说明你根本不打算把它送出去,可如果是这样,你也没理由拿着这么一束花。这一切都表明,你是被人拒绝了。” “我没有。”时霁愈发心虚,将花藏在背后。 “得了。你说没有就没有吧。”乔浔抬腕看了眼手表,“看来今晚,你不是唯一一个被拒绝的人。这是天意。” “什么?” 乔浔用琴弦指着喷泉上方的丘比特雕像,“看来这是爱神的旨意,让两个伤心的人相遇。我们做个交易好吗?” “什么交易?”时霁问。 “我没能等到人,而你也刚被人拒绝。我为你演奏一首,你把花送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 鸡蛋:攻(顾宴生)还没有出现,预计第三章现身。 简介里写不下了。 1.年前更新时间不定,三万字后跟榜单更新。 2.没有逻辑,没有文笔,剧情老套。 3.欢迎捉虫。 第2章 第2章 纠缠 “剩下的骨灰我已经埋进发财树了。”阮棠随手抽出一支白玫瑰,将花瓣扯落随风散开,“其实有的时候,我也不明白乔浔师兄到底在想什么。明明这里这剩一个空墓,骨灰都不在了。时师兄,你能理解吗?” 对于这个问题,时霁无法回答,只能摇头。 墓地是乔浔一早就选好了的。 为了这一处,他费了不少力气,先是花重金请大师来看风水,又讲究西方那一套园林风格,环境需宁静,周围花草繁茂。选好了位置,乔浔痛快买下,连销售都惊于他的爽快,脸上那种诡异的幸福感叫人看了也不像刻意伪装,仿佛乔浔买的不是一小块冰冷冷的地,提前刻好的碑石上也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刚在4S店里提了一辆豪车,即将走上人生巅峰。 乔浔甚至还提前带工作室的人来此处转了一圈。 “想我了就来陪我聊聊天,当然送束花我也会笑纳的。” 想到这,阮棠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自言自语道,“何必这么舍近求远,骨灰都埋在发财树下了,真想他,也不会开车40多分钟来这样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给发财树浇浇水得了。” “碑是给别人准备的。”时霁突然开口,“我已经告知了乔浔的家人,暂时还没有收到回复。人死了,活着的人还需要一个念想,他只是不愿意死了后还要看见那些虚伪。” 时霁想。 一半撒入大海,是为了这辈子苦苦追寻的自由,一半留在工作室,也为了继续守候Endymion,守护他热爱了一辈子的事业。 剩下的,乔浔没有遗憾了,也不会在乎。 “下雨了。”人群中冒出一声。 撑开黑伞,众人在密雨中分完了最后一瓶杏子酒,匆匆下山。 阮棠等人还要回工作室处理工作,只有一人未饮酒,车也坐不下,时霁便告别了众人,独自走下山。 只是二十分钟左右雨便停了,时霁收起黑伞,却发现胸针不见踪影,便原路返回,却不想墓碑前多了一位“访客”。 甚至不用看清全貌,只凭背影,时霁也认了出来。 那个夜晚乔浔没有等到的听众,那个抛下了乔浔的人,也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人——邵惟真。 不欲停留,时霁甚至放弃了寻找胸针的念头,转身离开,却被人叫住,只能回头。 “他在哪儿?”雨水打湿了邵惟真前额的碎发,很是狼狈难看。 “他不在这。对不对?”邵惟真走上前不断追问,“他的骨灰在哪?” 时霁没有回答的义务,只是沉默。 “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已经离婚了。” 邵惟真被这沉默刺痛,不停重复。“我已经离婚了。两年前,我就告诉他我离婚了。” “他的死和你没有关系。”时霁平静地看着他,“你无须自责。” 又是沉默。 不欲过多停留,时霁抬头看了看天,灰白一片似乎又要下雨,便将雨伞递出,“拿着吧。” 像是被这一“善举”激怒,邵惟真夺过那柄黑伞,猛地砸在地上,“你不要装作不知道,就算他死了,他的骨灰也该交给我。” 并没有被激怒,时霁只是蹲下,将“骨折”的伞捡起,拿出手帕将沾了泥水的伞面擦拭干净。 “你没听到吗?把他的骨灰给我!” 邵惟真狠狠抓住时霁的肩膀,下一秒却被时霁冷漠的眼神镇住。 不再出于礼貌,时霁迅速打开那双脏手,眼神中只剩下厌恶,像在看一条可怜肮脏的蛆,“你永远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乔浔。” 说完,扔下一脸错愕的邵惟真离开。 不过三五台阶,便听到了身后传来难以掩盖的泣声,时霁张开手,雨丝飘落,一同落下的还有初秋的冷意。 又下雨了。 伞是不能用了。时霁将手收回口袋,摸到一枚硬物,刚刚拿出手帕的时候,时霁已经发现了它的存在,没有找寻的必要了。 抬头,天变得愈发乌青。 是你吧,乔浔。时霁默默地想,你想让我看到这场闹剧,死死纠缠的人有多可笑。 …… 葬礼结束后不久,时霁收到了慈善晚宴的邀请函。 时霁尝试过拒绝,但阮棠直言没有比他更合适的男伴,时霁只好答应下来。 他本人对此活动没有什么兴趣,但出于对阮棠的尊重,还是按要求参宴要求定做了一套灰羊毛西装,并选择了经典的百达翡丽5500pagoda腕表作搭,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饰品,他不想宣兵夺主,尽量低调。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当天早上时霁莫名胃痛,吃了药一觉昏睡,再醒来已经过了赴约的时间,等他匆匆搭车赶到,只看到阮棠一袭珍珠白缎面长裙,外搭一件手工蕾丝披肩,站在灯下正气鼓鼓地看着手机。 时霁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彻底完蛋,他不仅睡过了,手机还静音了,根本没有发觉阮棠的连环Call。 "实在抱歉。"事已至此,时霁没有扯任何理由,"让你久等了。" 阮棠是生气的,可时霁道歉态度诚恳,许是因为一路跑过来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心一软,也就揶揄了两句,"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时霁问。 "像童话故事里乘坐南瓜车的哦不对,是偷了南瓜车把公主丢在路上的王子。"阮棠自动把时霁的脸带入画面,确实是一位英俊优雅的王子,但更像是一个落魄的王子,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我不是王子。"时霁摇头,"但作为弥补,愿意当公主的车夫。"言外之意,他愿意开车送阮棠回家。 "我可不是开车来的,算了。"虽然只是玩笑话,但阮棠已消气大半。 见此情形,时霁知趣地伸开右手,"愿意赏脸吗?" "当然。"阮棠轻轻腕上,两人一同迈进晚宴会场。 还未正式开始,时霁接过侍者端来的香槟,小口含饮品尝风味。"还没告诉我,你今天想要拿下的是哪一款戒指?" 一旁的阮棠正在翻阅拍品图录,闻言,又翻了几下便停在某处,"这一枚,The Moonlight,月光,主石是一枚弧面蛋型的白水晶欧泊,我看过实物,游彩非常好,蓝紫中还有一点淡粉色,像月光下的虹晕,戒托设计成浪花与新月缠绕形态,线条细腻柔和,既平衡了欧泊的脆弱感,也突出了视觉的轻盈感,仿佛一轮明月空悬于湖面,洒下清冷的月光。" 时霁反常地愣住了,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迟迟没有收回。 "时师兄,你怎么了?" "有透露藏家身份吗?" "我看看。"阮棠仔细研究了下图录,"没有。其实我第一次见到这枚戒指就想拍下了,但当时迟疑了,结果就被人拍走了。现在它又再次出现,我不想错过。时师兄,你觉得这枚戒指怎么样?" "我"时霁迟疑了,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红结高脚杯,顾左右而言他"我想我需要另一杯香槟。" "什么?" 时霁没有回答,只是悄悄张望侍者的身影,等待合适的时机。 今夜注定不平凡,很快,阮棠就带给了时霁第二份"惊喜"。 似乎看出了时霁兴致不高,阮棠随手解开了外搭的扣子,披肩滑落,时霁这才注意到藏在白色蕾丝下,那枚随着阮棠的动作,微微颤翅的蝴蝶。 数百颗不同色调、异形切割的蓝宝石呈阶梯状紧密排布构成主翼,细密的白钻一路向下勾勒铂金骨架,也勾勒出翅膀上细密的纹路,翅膀的边缘处巧妙地点缀着几颗明亮式切割的紫色蓝宝石,随着观赏者角度的变化时而藏锋,时而迸发锐利的光芒,叫人晃了眼,蓦地看见一只脆弱的蝴蝶在振翅,触须的顶端各镶嵌了一颗梨形蓝钻,垂坠摇曳,即使在最为昏暗的灯光下,也无法忽略这犹如星空碎片的璀璨。 The Trembling Butterfly,颤翅的蝴蝶,时霁差点脱口而出,但他没有。 他不得不承认,即使当时尚未成型,还只是初稿,他也无法忘记第一眼见到这只"蝴蝶"跃然于纸面上的震撼,正如现在,面对这件可怜的"赝品",就算知道这是第三次试探,阮棠是有备而来,时霁也无法拆穿她的意图,他只能装作没看见。 "很美的设计。"喉咙发紧,时霁却不想露怯,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我想拍卖快开始了。" "不陪我一起去吗师兄?"阮棠本就是故意让时霁看到,他很清楚,就算对Moonlight没有兴趣,他也不可能不在意这枚胸针,"你不喜欢它吗?" 她问的并非戒指。 "我是不喜欢。"时霁抬眸看向阮棠,"不喜欢它的名字。" "名字?"阮棠未曾料想到时霁如此回答。 "你知道吗?"时霁拿过阮棠手中的图录,翻回到被折起的那一页,"它不应该是Moonlight,被赠予他人后,它的设计者赋予了它新的名字,Sliverlight。" "Sliverlight?" "也许可以叫它银色月光。"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快乐,大家,过年期间也会更新一章,目前可能就保持三万字前一周一章的进度。 第3章 第3章 重逢 也许是时霁的回答太过无趣,又也许因为阮棠并不知晓其中缘故,只觉得这是时霁用来搪塞她的理由,阮棠眨了眨眼,"好吧,银色月光。那么,不管它是Moonlight还是Sliverlight我都打算去试试运气,祝我好运吧,师兄。" 说完阮棠便轻轻挥手示意侍者,并将披肩交由对方妥善保管。 时霁今天的任务本就是充当一块合适的"背景板",而现在,真正需要他陪衬的人离开了,顿时松了一口气,从香槟塔旁拿了今夜的第二杯,避开人群躲在角落独自享受起来。 今夜的酒似乎格外对胃口,质地柔滑、细腻,酒味散开,梨子的香气便冒上舌尖,不等唇齿习惯这股香甜,随之而来的是复合的后调,莓果、柚子甚至还有一点类似烤杏仁的浓郁气息,余韵悠长。只是第二杯,时霁便有些飘飘然。 而这样一位微醺、眼神朦胧的落单男士自然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名利场也从来不乏这样的话题,比起那些陈列在展的稀世珍宝,还是社交更为有趣,毕竟对于这里的大部分人来说,那些冰冷的东西只是一串象征身份的数字,他们想要的,是更加刺激的话题,更为戏剧的画面,好给"平淡"的生活添彩。 时霁便是他们选中的对象。 路过香槟塔时已有人好奇他的身份,他们好奇,这样一位颇显落寞的年轻男性是何身份,又为何神伤? 时霁倒不是完全没有反应,只是一来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削弱了他对陌生视线的敏感度,二则,他许久不曾回国,自以为不会有人认出。 可当议论的声音传来,他的那点"侥幸"又被无情戳破了。 "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是谁带进来的?还是他在邀请名单上?" "没注意,你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 "难道是" 在谜底揭晓前,狡猾的时霁已离开她们的视线,落单并非明智的选择,他改变了主意,目光越过桌上半人高的香槟塔寻找阮棠的身影,只是人没找到,却被穿过缝隙突然变换的灯光晃了眼睛。太过刺眼,时霁蓦地停下,企图通过强迫性流泪来缓解不适,等他再次睁开,泪液沾湿了他的睫毛,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浮动的光斑和并不协调的色块,而这些色块不断聚拢,呈像,直到轮廓逐渐具体起来,可以视物。 只是一秒,心脏似被挤压,巨大的涩痛感压倒性地击败了眼睛的不适,胸口发紧,愈发难以呼吸。 是幻觉吗? 时霁伸手拭去泪水,挣扎着想要看清香槟塔背后伫立的身影。 那里空无一物。 仍未放弃,视线追逐着任何一处可疑的身影却无收获。 像人间蒸发,凭空消失。 不是幻觉。 左手紧紧贴在胸口处,企图肆意的心跳。 不是幻觉,他看的清清楚楚。那是顾宴生 气运不佳,阮棠最终没能拍下Moonlight。 不能怪她诚意不够,出门前她也不会预料到今天会遇到疯狗一样的买家,无论她加价多少都紧跟其后举牌。起初,这样的恶意竞争不免让她怀疑自己是否无意中得罪过对方,可当她定位到那人时,却发现他的目光根本没有一瞬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只关心层层加码的数字。 想到这,阮棠不禁骂了两句,"懂得艺术鉴赏吗?分得清非洲欧泊和澳大利亚产的区别吗?"又想起那人虽一脸冷漠,但这股清冷感却又丝毫不能撼动他,仿佛与生俱来的矜贵和卓然,不免更为愤恨,"白瞎了这么帅的一张脸!" 说是这么说,与中意之物失之交臂实在太过可惜,阮棠偷偷记下了那人的名字—— Ethan Gu,打算去内场碰碰运气,看对方是否愿意割舍。 人没见到,时霁也不见身影。 一时半会找不到,恰巧碰见熟人,阮棠和对方寒暄了几句,又被善意地提醒似乎有点脱妆,阮棠告别了对方,拿了手包赶去洗手间补妆。 对着镜子,阮棠仔细端详起自己的精致面容,不止两侧脱妆,口红也掉了大半,幸好内场灯光较暗,没多少人看见,只是今夜注定不凡,阮棠刚拿出口红,肩头一松,那枚沉甸甸的胸针顺势滑落,一声惊呼,阮棠弯腰拾起,万幸这枚胸针落在了防滑地巾上,给予了一定的缓冲。阮棠暗想,虽说是“拙劣”的仿品,但上面镶嵌的无一不是真材实料,想想还是有些肉痛,又仔细看了一番,阮棠才发现是背后用作固定的长针一端松动。 “这下是彻底完蛋了。”阮棠叹气,又看向镜中的自己,补妆的心情都没有了,刚想把口红塞回去,余光中猛然掠过一人仓促的身影,突然心生一计。 适才躲在洗手间开窗吹风冷静了半小时,心跳才恢复如常,只是嘴唇依旧看不出多少血色,酒精扩散全身直至攀上高峰,人也有些迟钝,被叫住时,时霁愣了两三秒才缓缓回头。 “你怎么躲在这,害我找好久。” “抱歉。”开口时,舌头发麻不听使唤,胃也跟着隐隐不适,时霁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好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至于失态,“你拿下了吗?那枚戒指。” 阮棠遗憾地摇摇头,“别提了。我输得好惨。不过,我打算在内场碰碰运气,看对方愿不愿意忍痛割爱,只是苦于一直没找到人。”见时霁眼神涣散,阮棠凑近了些,“你怎么了?” “没什么。”时霁有意分开距离。 “你说,我要不要直接私下联系买家,看他愿不愿意跳过对方和我私下交易。” “不要这样。”时霁皱了皱眉,“太过冒险。何况…” “何况什么?” “这枚戒指不值得这样冒险。”胃拧作一团,时霁有点后悔自己没提前吃点东西垫一下好保护他本就脆弱的胃。 “但是就这样也太可惜了。我不甘心。”阮棠思索了一小会儿,“还是让我去碰碰运气吧,等我半小时好吗,时师兄,半小时要是我没碰到人,我就当是天意了。” “好吧。”见阮棠如此执着,时霁只好妥协,“半小时后我们在大厅汇合,我等你。” “一言为定。”阮棠重新露出了笑容,“那么在此之前,先麻烦师兄帮我保管一下这枚胸针吧。”话音刚落,阮棠被抓过时霁垂落的手,将丝绒盒子塞进时霁的手心。 不等时霁拒绝,阮棠便挤入人群,很快不见踪影。 而这一幕,刚好被身后的两人看见。 黑暗中,越明朗不怀好意地看向一脸沉默的顾宴生。“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顾宴生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品酒。 “你这是借酒消愁。”越明朗忍不住揶揄了两句,“说吧,你跟人抢这枚戒指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顾宴生仍是沉默,垂眸看了眼放置在桌边的蓝色盒子。 “不说话?让我来猜猜,是因为嫉妒,还是因为…”见对方面色愈发难看,越明朗知趣地收回话题,“Alright,Alright,那我换种问法,今晚你拉着我出现在这,是盼着和你的旧情人重逢,还是因为苏忻没经过允许偷偷拍卖了你的求婚戒指?” 顾宴生斜睨了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回时霁身上,只回复一句“无聊。” “无聊?好吧,是我无聊。”越明朗笑笑,“无聊的人现在要去社交了,您自己一个人呆着吧,恕不奉陪。” 等人走远,顾宴生才放下酒杯,顺手拿出手机。 屏幕上很快跳出一行小字。 【顾舜生:苏忻和我说,戒指你拍下了。】 视线移动。 【顾舜生:他并非故意。】 【顾舜生:抱歉。】 两分钟后,加班到深夜,刚结束工作的顾舜生收到一条短信,简单几个字,依旧冷漠,依旧毫不留情。 【宴生:管好你自己的人。】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大家。今天初五,是迎财神的好日子,祝大家新的一年顺顺利利,恭喜发财。 第4章 第4章 戏剧 时霁打开盒子,那枚熠熠生辉的胸针安静地枕在中央,端详片刻,单手合上。 看来,阮棠还是没有放弃。 抬手看了一眼表,还好,只剩下二十五分钟不到便可解脱。手中的这枚胸针也显得没有那么“烫手”,可快便可抛出去物归原主。 还不算糟糕的一天,时霁暗自想。 胃还是难受,时霁打算寻一处地方休息片刻,再前往大厅等待阮棠。 莫名听到有人在喊他,即使他尽力地想隐藏自己,但一袭白裙的阮棠还是太过惹眼,许是已经注意到适才交谈的两人。怕人认出,时霁想起那句经典的名言——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连连向后退去,却突然撞上身后的某物。 来不及反应,酒水撒了一身,灰色西装上满是暗红的酒渍,还有不少星星点点地撒在白色内衬上,看起来十分狼狈。 “不好意思先生。”侍者本在蹲地收拾这一地狼藉,抬头看见时霁这副模样,心里凉了半截,慌乱地道歉,又企图做出什么来弥补获得对方的原谅,“请原谅我。” “没关系。你”这一声动静不小,很快吸引了周围人群的目光,本想提醒对方不要徒手收拾碎玻璃渣,此刻却僵在原地,剩下宽慰的话涌上,却难以说出。 正当他无措之时,陡然间,高大的阴影从头顶压过,不等他反应,一只手牢牢抓住他已失去温度的手,带他离开众人的视线。不容他反抗,也不容他拒绝。 被温暖的大衣罩住,时霁在熟悉的乌木气味中找到了片刻心安,可以不用顾忌身后的议论和错愕的眼神,沉默地跟在那人背后,被牢牢抓住的右手传来对方掌心的热度,时霁想,是的,他没有看错,那是顾宴生。 同样被这骚动惊扰的还有阮棠。 "诶,那不是?"她万万没想到时霁就这样离开了她的视线,还是被那个可恶的买家带走的。"时霁!时霁!" 难道他们认识?阮棠这样想,在今晚之前她从未见过那位 Ethan Gu,时霁身边还有她不认识的人吗?可仔细一想,她和时霁也只在校园内短暂的相处过半年时间,大多还是在课上,对于时霁的私生活更是所知甚少,除了那枚蝴蝶胸针的过去。 坏了,胸针还在时霁手上。 "这位女士。"不等阮棠追上前去,就被一位陌生男性拦下,阮棠睁眼,只看见对方身着一件贴身剪裁的藏青色西装,视线下滑,腰线处刻意收紧凸显线条,视觉中央是一条Stefano Ricci的墨绿暗纹领带,还很骚包地搭配了一枚红宝石领带夹。 注意到阮棠的视线,越明朗心领神会,顾意咳了一声,"你是对我有兴趣,还是对我的领带夹有兴趣。"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阮棠后退了一步,"抱歉,哦不,我干嘛要道歉,你为什么拦住我?" 为什么?越明朗早就预料顾宴生不会坐以待毙,迟早会把人带走兴师问罪。 只是 越明朗朝顾宴生两人消失的方向望了望,等确认阮棠无论如何也不会破坏这重逢的好戏,亦不会再有其他人打扰时,越明朗终于松了口气,带着笑意看向阮棠,"我是看你似乎对我的朋友很感兴趣。" "朋友?"看着对方的脸,阮棠觉得愈发熟悉,"我想起来了,你是坐在那位Ethan Gu旁边的你是他的朋友,你们认识时霁?" "很奇怪吗?"越明朗挡住她的视线,"我是说认识时霁很奇怪吗?" "怎么会?他才刚回国。"阮棠警惕起来,"我很难相信你的话,我都不认识你。" "这样啊。"越明朗拿出名片夹,递给了阮棠一张,"现在你就认识了。" "群星科技CE,越明朗。" "是我。"越明朗点头。 "好吧,我暂且相信你的话。你说你们认识时霁?" "不错。"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抱歉。"越明朗摇了摇头,他只是循着顾宴生的视线知道眼前这位女士和时霁关系密切。 "我是他的师妹,阮棠。" "幸会。"越明朗随意伸出手。 阮棠却没有动作,"我看未必是幸会。你认识时霁,却不认识我,现在却莫名拦着我不让我去找时霁。"阮棠翻了翻名片,"什么群星科技?我都没有听说过。不过,就算你真的是群星科技的CE,那位Ethan Gu恐怕和你一样,我现在觉得你很可疑。" "不过和抢了一枚戒指,有必要对我有这么大敌意吗?"越明朗无奈摊手,他看穿阮棠这么咄咄逼人是为了泄愤报仇。 "什么叫一枚戒指!它可是Moonlight,你知道我蹲了它多久吗?对于你们这种人来说当然只是一枚戒指,甚至只是一串数字,可对于我,那是艺术!是艺术家的灵魂体现!你朋友居然舍得花这么多钱和我抢Moonlight,我真的不理解,完全不理解,而且他就这么突然出现,还把我师哥带走了,你,还有你的朋友,简直不可原谅!" 越明朗愣住了,可当他意识到,阮棠似乎完全不了解其中隐情,"别激动好吗?你知道Moonlight的设计师是谁吗?"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我只知道他曾流拍,后来辗转几任藏家,现在被一位姓苏的先生所收藏并于今晚拍卖,你问这个干嘛?" "是时霁。" "什么?"阮棠一脸错愕。 "那你知道,这曾是一枚求婚戒指吗?"看着对方想被惊雷劈中的表情,越明朗无奈地挠了挠头,"如果你不知道Moonlight的设计师是谁,也不知道那曾是一枚求婚戒指,那你多多少少了解过三年前时霁逃到国外去的原因吧?" "不不会。" "你不知道吗?"越明朗露出玩味的笑,"Moonlight是时霁送给我朋友的求婚礼物,是他亲手设计的,而当年突然在婚礼现场,仅跳了一支舞就抛下我朋友仓惶逃跑的人,也是时霁。" 被推搡着走进电梯,眼看着金属门合上,时霁站在角落,把大衣当作庇护伞,他好做一只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理所当然地躲避那道朝他而来的视线。 红酒的气味在这狭小的空间蔓延开来,让本就尴尬的气氛愈发难以言说。时霁没有抬头与那视线交碰,只是觉得身上黏腻,不太舒服,随手扯松了第一颗纽扣。 顾宴生则沉默地靠在一侧,注视着时霁的一举一动,他的目光随着那只比记忆中颜色深了少许,骨节也更加清晰的手上移,最后落在了时霁锁骨上的一枚浅棕色的痣上。 喉结滚动。 时霁自是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也无心捕捉对方的一举一动,他身处被动,"自身难保"。 明明近在咫尺,呼吸起伏交错,可面前短短几寸又好似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没有开口,顾宴生也没有其他动作,他们只是保持沉默,比谁更耐得住,比谁先败下阵来,翻起那篇"旧账"。 时霁不愿做"输家",也不想再忍受顾宴生近乎审视的目光,伸手按下了负一层,灯光没有亮起,他下意识地看向顾宴生,又看向电梯控制面板上方的读卡器,才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他知道顾宴生是故意的,可他实在不愿在这种情形下和他叙旧,下意识地再次伸手,想让电梯门打开。 顾宴生却先他一步。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变化,直至到达顶层。 被迫进入私人领域,时霁寸步难行。 墙面刻意保留了手工涂抹的痕迹,巨幅的金丝刺绣沿着视线展开,在温柔的月光下泛着细腻的光。夜色无意削弱室内线条,却更加凸显了大象灰和浅橡木色作为主基调的沉稳。三面环绕的巨大落地窗将天际线与城市霓光一同引入室内,让视野更加开阔,也让僵硬的倒影无处遁形。 而最让时霁难以忽略的则是眼前静卧在视觉中央的嵌入式浴室,简单而又直白地袒露眼前。 "这里没有你的尺码,送来还需要时间。"顾宴生伸手替时霁脱下外套,这里在没有其他人,也足够"隐蔽"私人,见时霁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顾宴生忍不住冷讽一句,"怎么,还要装作不认识吗?" 时霁很快反应过来,从这话中也听出了些许意味,摇了摇头,"你什么时候收购了这里?" "没有收购。"顾宴生坦言,"只是偶尔会住在这里。" 在装陌生也没有必要,反正已经是"羊入虎口",时霁索性多解了几颗扣子,又察觉到顾宴生的视线,轻咳两声礼貌地问,"我想借下里面的浴室。" 顾宴生做了个请便的动作。 不再多言,时霁绕过玄关,没走两步,又想起整个套间是中控的,只好硬着头皮走回来,"借我一下卡。" "自己拿。" 时霁叹了口气,借着月色摸索,直到摸到一侧坚硬的物品,猛地收回手来,却被顾宴生握住,生硬地掰开他的手,将戒指放在他的手心。 时霁知道那是什么,仍偏过头去,"为什么给我?" "你知道为什么的,时霁。"顾宴生看着时霁手心那枚足以媲美月光的戒指,"你落了东西。" "它是我亲手设计的,但它不属于我。我承认是我破坏了你的订婚,让你没有机会送出"目光相对,时霁小心询问,"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这枚戒指对吗?你还是放不下" "道歉。"顾宴生出声打断。 时霁愣住,不知道他该为哪件事道歉,可他依然选择低头,"抱歉。" 作为回答,顾宴生拿走了戒指,这枚拍卖价格高达数十万的戒指就这样被他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随着一声闷响,时霁抬眼,慌乱间接住了顾宴生扔过来的卡。 没有多少情绪波动,时霁拿着卡,又看了眼顾宴生,确认他不会再追究往事,好放他去浴室。 "你是为了乔浔才回来的对吗?" 这次,换时霁陷入沉默,他确实因乔浔回国。 "你既然这么在意他,为什么还舍得扔下他一个人出国?"顾宴生冷嘲道。 "在你眼里,我难道不是因为逃婚才出国的吗?"时霁冷静地回答。 再次沉默,良久,顾宴生才开口,"去洗。" 这是终止对话的信号。 "我觉得洗完会有点冷。"时霁缓缓开口,"所以衣服什么时候会到?" 没有答复,顾宴生转身离开。 夜色愈发浓郁起来,顾宴生看了眼腕表,不过二十分钟,送来的衣服不算晚,还贴心地根据要求进行熨烫,只是,依旧没有等到需要它的人。 水声压过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顾宴生看着大开的浴室门,人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蒸腾的雾气。 不该相信他的,顾宴生想。 十分钟前,同样趁着月色离开的还有仓促逃离的时霁。水落下的那一瞬,淋湿的不只是他的头发,还有他的理智,尽管全身已近乎湿透,时霁还是下意识地推开门,披上了遗落在沙发出的外套,仓惶乘梯一路向下。 随手拦下一辆的士,挤入后座狭小的空间时也显得狼狈。 "喂,你怎么湿成这样?早知道不拉你了。"司机扭头看向后排,面露嫌弃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一身酒气不说,还像只可怜的落汤鸡,"你这样的得加两百。" "好。"时霁随后报出了目的地,从一个酒店换到另一个酒店。 出乎意料地爽快,司机也不再纠结,"先说好了,吐我车上了是另外的价钱。" 时霁没说话,只是轻轻晃了晃头。 窗外树影掠过,时霁努力将目光集中在最靠近他的一盏路灯上。 在你眼里,我难道不是因为逃婚才出国的吗? 他问顾宴生,也是在问他自己。 比今晚更加荒唐的事他也做过,订婚宴上,他从人群中牵过顾宴生的手,和他跳了属于他人的第一支舞,事后,又仓促逃离,飞往国外。 一别就是三年。 第5章 第5章 Moonlight 坐在车上,时霁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浪费,他让司机将音乐调至最小,好闭目养神。 他已离开三年,添上了更为浓墨重彩的夸张。 明明逃婚的另有其人,传着传着,他却成了"众矢之的",成了抛下顾宴生的负心人。 时霁想,他并非无辜,但也罪不至此,对于那场订婚宴,他不过只有一点私心。 思绪拉回到过去。 四年前,他拒绝了顾宴生的第二次求婚,对时霁而言,那也许是恰当的时机,彼时时家突遭变故,而顾宴生则急需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但时霁依然拒绝了。 几个月后,顾宴生又再次找到他,这次,顾宴生提了一个不算过分的要求。 他选择了一位曾在德国留学的钢琴新秀。他们也许很快就要订婚,他希望,时霁能代表时家为他们设计一款订婚戒指,时霁没有拒绝,只是问了顾宴生对于戒指是否有什么想法。顾宴生提到了他是在一场音乐会上认识了楚栩,当时楚栩正在独奏,一曲完毕,他们四目相对,一见如故。而楚栩当时演奏的那首德彪西的《月光》也成为了他们的定情之作。 "很浪漫的故事。"时霁还记得他当时的评价,即使他从未见过这位楚栩,只是作为一位受邀参加订婚宴的朋友的角度祝福,"我会以此作为灵感。" "主石就用欧泊吧,他的生日在十月,欧泊是他的生辰石。" "嗯。"时霁表示认可,"还有吗?" "暂时没有。"顾宴生注视着他。"不过,我和楚栩都希望能尽快看到设计稿。" "嗯。我会认真对待。"他以为这句话足够体现他的诚意,他也知道自己一向拖延,而他的"故意"怠慢又总会被顾宴生贴上不够认真的标签。"但至少需要半个月。" 顾宴生却直接跳过了最后半句,"怎样才算认真?" "怎样才算认真?"他被这话问住,一不小心就要落入自证的陷阱。"如果你不信任我" "半个月就半个月,我可以等。"顾宴生先一步打断了时霁的话,又再次强调,"时霁,我可以等。" 半个月后,时霁在深夜接到了顾宴生的电话,显然,他对时霁的设计稿并不满意,也变得格外难缠。 一个月的时间,前前后后修改了十余次,时霁不知道顾宴生是在折磨自己,还是刻意为难他。 "我还记得你获奖的那件设计。" 顾宴生提到的是时霁以Roan.S化名设计的新作,这件作品的原稿不仅被珠宝艺术馆收录,仅以月光石为主石的戒指被拍出了数万美元,也是他作为珠宝设计师被国际关注认可的第一件代表作。 "它还没有正式命名对吗?"顾宴生在电话中问。 "嗯。" "那就叫它Moonlight,怎么样?" “Moonlight?”时霁迟疑。 “嗯。” "你想用它做求婚戒指?"时霁反问。 "嗯。" 长达二十秒的沉默,伴随着一声模糊的"抱歉",顾宴生很快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他被挂断了电话。 那天之后,顾宴生没有再主动和时霁联系。 而时霁也并没有接受顾宴生的提议,那句抱歉便是拒绝。又过了半个月,他抱着宁愿"卸任"也绝不再修改的心态,通过邮件向顾宴生的秘书发送了最后一份设计稿。出乎他的意料,这次顾宴生没有任何评价,爽快确定了最后的设计终稿。 回件中,秘书问到了这枚戒指的名字。 过了很久,时霁才回复。 Sliverlight。 秘书送来邀请函时,那枚戒指已在时霁那存放了很久,久到时霁忘记它的存在。 时间太不凑巧。 那时候,他已离开时家,出国的机票也早已定好,订婚宴后的第二天,他就要飞往苏黎世。 他突然想起顾宴生来找他的那天,他曾问过自己,是否会参加订婚宴。 顾宴生问的认真。 时霁也答的认真。 他答应了他的邀请,作为朋友。 顾宴生总说他不够认真,但他还记得这份约定。 时霁还是接过了邀请函,并表示自己会带着戒指来参加顾宴生和楚栩的订婚宴。 订婚宴当日,时霁一早现身。 现场比他想象的还要盛大温馨,那时时霁站在角落,看着通向圣坛中央的弧型拱桥上布满了鲜花,莫名想起某一个夜晚,同样是盛装出席,只不过手里拿着的并不是Sliverlight,而是一对作为毕业礼物的袖扣,时霁还记得自己坐在紫藤花下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人出现在走廊,他跑得如此匆忙,与时霁擦肩而过,甚至没能听到时霁的轻声呼唤。 目光追随着那人的身影,时霁才发现走廊尽头还坐着另一个同样等待了很久的男生,只是他自己没有注意到罢了。 躲在白色柱子后,透过蓝紫色的花藤,时霁小心窥探二人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顾宴生弯下腰撑了撑膝盖,便抬头看向对方,简单的几句交谈,两人趁着月色走到了一起。 耳边响起一首莫名适合如此良夜的钢琴曲。 而时霁站在远处,将月色,人影尽收眼底,迟迟不愿离开。 不知是谁先开始,两个人都笑了,接着,他看见顾宴生向后退了半步,小幅度欠身,将左手背在身后,右臂微微前屈向另一个人发出邀请。 一阵风吹过,微弱的动静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却没有影响这支舞的开始,只是他们不知道,唯一的观众已悄悄散场。 走出长廊,时霁望着手中那对送不出去的宝石袖扣,突然意识到他的脆弱和易碎,但他还是强忍着,独自一人走到花园中心,走到古老的喷泉旁安静地落座。 也就在那个夜晚,他遇到了同他一样失意的乔浔。 再后来 随着耳边刺耳的一声,身体因惯性向前倾,时霁猛地睁开眼,看到司机扭头看向他,又回头看向计价器,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催促道,“到了。” 时霁干脆地扫了码,三百块,剩下的权当作小费。 车门刚关上。时霁踏入月色,初秋的风袭来,不禁打了个寒颤。 顾宴生总觉得他不够认真。 可时霁想,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意识到他的感情,也意识到它的脆弱、易变。 他想起那夜,目睹顾宴生向他人发出邀请的那个夜晚,风中飘过的正是德彪西的《Clair de Lune》。 也许一早命运便暗示了过去和今日种种。 时霁将手伸进口袋,不该出现在其中的盒子又再次提醒他。 打开盒子,蓝色丝绒上安静地枕着一枚胸针,阮棠应该花了很多力气,但模仿得依然拙劣。 鲜少有人知道,世界上仅剩下一枚孤品,那枚在时迁坠楼当日差点同他一般身陨,而即将毁掉它的人又在最后一秒却又选择了留下它,自己则像垂死的蝴蝶拼命振翅想要飞向高处,最后却因生命的沉重而重重坠落。 如同命运的诅咒,时迁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33岁,而这枚令他声名大噪的《颤翅的蝴蝶》也就此尘封在馆中,不再被人问起。 直至今晚,才被拙劣的模仿者旧事重提,为的是让时霁留下。 不想也罢,时霁叹了口气,匆匆走过旋转门。 洗完澡,换完浴袍已是凌晨,酒店品质不错,客房也足够安静,时霁在浴室擦干头发,又被手机吸引,这么晚,很少有人会这个点打电话来打扰。 本不想接,看到来电显示时蕴,时霁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这些年,他们联系得不频繁,但也从没断过。 “你回国了?”时蕴那边有些嘈杂,快凌晨一点,她应该是刚有点休息时间便打电话过来。 “嗯。”时霁捻了捻潮湿的发尾,不想占用时蕴太多时间,“不过很快就会离开。” “难怪顾宴生会给我打电话。” “他?”时霁欲言又止。 “他没有提到你,只说他母亲生日快到了,而他正好托人买了一枚不错的蓝宝石,希望我能帮他设计一款项链作为礼物。”时蕴看了眼时间,“他之前就找过我,我都拒绝了。这么晚又给我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接受委托,事出反常,我想,应该和你有关。” “我今晚和他有碰面。但他没有提起这件事。” “我没有其他意思。你别紧张,我打电话来只是想问下你的近况,一切还好吗?”时蕴问。 “嗯。你呢,还在加班。 “日程有点赶,正在加班加点。最近是挺忙的,所以我也没有答应他。你这么快就要离开,他大概也不会来找你。”时蕴停顿了半响,又再次开口,“如果有时间,在你离开前愿不愿意回趟家,她现在病得很严重,已经连我都认不出来。” 时霁知道时蕴说的是谁,但他似乎没有理由再去见她,即便他喊了二十多年母亲,可他终究和时蕴不一样,他并非亲生。“抱歉。” “你不回来也是好的。别有负担,我只希望你一切安好。”时蕴没有再多说其他。 “嗯。你注意身体,早点休息。” “嗯。” 电话挂断,时霁没有回浴室将头发吹干便倒在了床上,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德彪西的月光一直是法语Clair de Lune,没有Moonlight一说,小顾说就叫Moonlight的时候,阿霁就知道他根本不懂音乐,起名叫Sliverlight,其实就有点想看笑话的意思,但谁叫小顾不识好歹呢 第6章 第6章 问罪 这一晚时霁没有梦到任何,他休息得不错,简单用完餐变打车去了Endymion。 等待他的则是阮棠的兴师问罪。 阮棠大概昨夜一晚没睡,眼下乌青,正站在一楼的工作台灌今早的第二杯清咖,看到时霁从正门走进,也没多少好脸色。 "昨晚你就这么走了?"阮棠佯装生气,先发制人,"不是说要送我回家吗?你到好,留下我一个人。时师兄,你这样真的不太道德。" 时霁自知理亏,但也没想到阮棠会把这件事上升到道德层面,毕竟他是被人强行带走的,不是主观上"叛敌而逃",虽然当时这种场面他也不想滞留太久。他没多说话,只是摊开手,将那枚仿品展露眼前。 "看得出来,你确实用心了。"时霁看了眼阮棠,看着她慌张地放下咖啡杯,从理直气壮到心虚,想要开口解释,时霁却没给这个机会。 "如果我想要留下来,不需要用它引我上钩,我也会留下来。"时霁将胸针放置在工作台上,"我大哥的设计在现在看来并不算多成熟,但他肯定不希望看到他的成名之作被人随意模仿,这并不尊重他。何况,你的手法太过杂糅,如果你曾亲眼见过The Trembling Butterfly的真品,你就知道其实模仿得拙劣。" 阮棠知道是自己过分了,也知道这样试探时霁会有多生气,"我不是" "外界关于时家的传闻从未停止,哪怕时迁病故,我已离开,时蕴名正言顺接手时家,但总有人关心这背后是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我也知道,外界认为我与时迁兄弟不和,认为他的死和我脱不了关系,但这都不是模仿他的理由,也许这么说太过了,但我还是希望,最后一件孤品能尘封在艺术馆内。"时霁轻叹一口气,"也请原谅我,不愿时迁和他的作品再被外界提起,让他能够安息。" "我并不是故意的。这其实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阮棠拿起那枚胸针,将它收起,又抬眼看向有些落寞的时霁,"我知道我模仿得拙劣,我该对你说声抱歉的,时师兄。" "嗯。" "我曾问过乔浔师兄要不要这样做,他希望你能留下,可我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我甚至不知道什么能够吸引你。" "他怎么说?" "他说我这样做,你一定会生气。"阮棠直言。 时霁却笑了笑,"我也确实生气。" "可乔浔师兄又说,你这样的人,不踩到你的红线,不击中你的痛处,对你而言都不痛不痒。那个时候,他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上了呼吸机吸氧清醒的时间也不多。"又一次提起乔浔,阮棠难免伤感,"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忍着痛笑着说出来的,他说,时迁是难得一遇的天才,可惜他比我还要短命,就像他的作品一样,如同烟花一般绚烂却又转瞬即逝,不过如果说时迁是The Trembling Butterfly,颤翅的蝴蝶,挥了挥翅膀也算留下痕迹,那么时霁就是The Drowning Fish,他是溺水的鱼。" 听到最后一句时,时霁好似被什么击中,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所以我才会出此下策,时师兄,比起我,Endymion更需要你。那枚Moonlight,不也和乔师兄有关吗?"阮棠开口。 "不。"时霁摇了摇头,沉默几秒,"我会好好考虑,但如果我仍选择离开,也希望你能理解,这是我的自由。"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时霁和阮棠同时看向远处的不速之客,顾宴生身着一件黑色的过膝风衣就这样出现在两人的视线里,与昨晚的冷漠相比,今早也不见得多了多少温度,看着时霁的目光带着审问的意味,更像是来问罪的。 顾宴生来势汹汹,阮棠被这场面怵到,一时眼生,想不起这人是谁,手不自觉攀住工作台。 顾宴生看两人均愣在原地没有说话,他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也听了不少。 他确是来找人的,大步走向前,"记得还胸针,不记得还我衣服。"看向时霁时,眼底有一抹无法延展的黑,"你穿着倒是挺合适。" 时霁低头,今早有风,他没怎么注意,随手拿了件衣服便出门,现下仍穿着那件逃跑时顺手牵羊的外套。"你要吗?我现在还你。" "穿着。" "哦。" 阮棠没想到时霁是这幅态度,脑中突然闪现画面,指着同样挂着黑眼圈的顾宴生,惊讶道,"是你,是你昨晚和我抢Moonlight,你是Ethan Gu?" 顾宴生皱了皱眉,看向阮棠时的表情似乎根本记不得这人是谁。 阮棠却兴奋起来,脸上没有丝毫不快,只有八卦的兴奋,毕竟昨晚刚从越明朗那听到了不少,便悄悄拉过时霁,在他耳边偷偷问,"时师兄,你丢下我就算了,你怎么还逃婚啊?" 时霁有些无语,又看向顾宴生,眉又低了几分,似乎对两人的举止十分不满,便推开阮棠,伸手拉过顾宴生往楼上走去,"借你办公室一用。" 把门关上,两人站在门后,只有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 就这么僵持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从错乱转为平静,他们都有话想问,也都需要时间平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时霁开口打破僵局。 顾宴生没多少好气,"除了在这里,你还会在哪?"话刚说完,顾宴生抬眼看向办公室内随处可见的乔浔的痕迹,又转眼看向时霁,"虽然很不想,但还是希望你不要太难过。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我并没有难过。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时霁坦言,也相信顾宴生并没有骗他,他一向不关心。 "我不想知道。"也不知道哪句话触到了顾宴生,他直接跨步坐下,注视着眼前的油画,"他是不是有点太过自私,去世也要通知你回来,现在又强行让你留下?" "这是我的选择。和他没有关系。"时霁一同坐下,两人面对着面,距离却越隔越远。"我只是尽了一个朋友的义务。" "朋友?"顾宴生觉得有些好笑,却又不想多言,只是拿出盒子,"我知道即使留下来,你不会愿意参与它的设计,我也拜托了你妹妹很多次,她都拒绝了。但我的母亲很希望时家能为她再设计一条项链,能劝动时蕴的也许只有你了。"顾宴生将盒子推向坐在对面、两尺之隔的时霁,"作为朋友,你应该不会拒绝。" 时霁听出了他的讽刺,"朋友?" "难道不是吗?" 时霁不欲纠缠细枝末节,"时蕴不想接有她的原因,我无法代替她做出决定,也没有劝她接受的资格。" 顾宴生没有反驳,只是替时霁打开了盒子,只是一眼,时霁便看出了这是一枚无烧的皇家蓝蓝宝,还未进行精细切割便已散发着耀目的火彩,"我记得伯母的订婚戒指,也是一枚蓝宝石。" "嗯。"顾宴生点头,"是你父亲设计的。当年还在报纸上登出。今年也是我父母结婚三十五周年的纪念日,我买下这颗石头花了不少心血,这条项链也对我意义非凡,我希望仍由时家设计,你哥不在了,我想你也不会愿意。" "我想见阿姨一面。"时霁突然开口。"可以吗?" "你说什么?"顾宴生以为自己听错了。 时霁合上,"也许我会重新考虑。" 作者有话说: 因工作变动, 频繁加班,改为两周一更。 第7章 第7章 真心 和顾伯母见面的地点安排在了恒越大厦中心地带的日式咖啡厅里,这样的位置对时霁来说很友好,不会太有压力。 顾伯母年近六十,但岁月不曾薄待美人,只有眼角的细微皱纹隐秘地透露着时光留下的淡淡痕迹。在听到时霁想约见她时,虽然意外,但她几乎立马就答应下来,她也有好几年未曾见过时霁。 从进门坐下到现在,顾宴生只喝了半杯温水,他一向不喜欢含咖啡因的饮料,会影响他的睡眠,而他对其他饮品也并不感冒。只是沉默地坐在母亲身边,听着时霁和她有来有回地聊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一杯见底,在时霁续上第二杯咖啡前,顾伯母便"贴心"地赶走了顾宴生。 "时霁,我记得你爱吃La Mousse的甜品对吗?"顾伯母朝时霁眨了眨眼,时霁很快会议,微微点了点头。顾伯母又看向顾宴生,"好啦,你又不喜欢喝咖啡,不如出去给时霁买两块歌剧院。" 听完吩咐,顾宴生一言不发地站起,扫了一眼两人,沉默地离开。 等人走远,时霁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手指也离开了杯身。 "小霁,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可以更放松一点。"顾伯母仔细端详着时霁,他瘦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其实宴生和我说你想见我一面,我是很意外的,毕竟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我知道他一直在为我的生日作准备,只是我没想到你回国了,这次会留多久,会考虑留下来吗?" 时霁摇了摇头,"时间不会很长。至于留下,我现在还没有这个打算。" 未曾想过时霁会是如此回答,顾太太有些犹豫,沉默了半晌还是开口问道,"是因为那件事对吗?因为宴生的订婚连累你名誉受损。" "不" "我明白的。当年他匆忙订婚,我和他父亲一直在国外旅居,很晚才从舜生那知道消息,我和他父亲态度一致,绝不接受,不回国也算是给他施压。宴生也是,丝毫不顾及我和他父亲的感受,也不顾及舜生的难处,还把你牵扯进来。后来,我们也花了很多力气去澄清,可不知为什么传出去就成了这样,你知道我们这种家庭一向很注意,何况他哥,舜生又是这样的身份。" "嗯。"时霁能够理解顾伯母的意思,也理解她的难处。与顾宴生不同,他的大哥顾舜生年长他十岁,作为长子一出身便被寄予厚望而彼时顾家正急着发展海外事业,父母二人都无暇照顾,便交给了长辈养在身边,直到长辈去世才被接回来。也许是因此,顾伯母总觉得亏欠,后来,顾舜生从政,顾父和顾母也没有多加阻拦。 "小霁,我很感谢你能够替宴生解围,但我也不愿意看到,你因这件事受累,不能回国发展。" "阿姨。我不愿意留下,和这件事没有关系。"时霁否认。 "真的吗?"顾伯母仍有疑虑,只是看时霁并不像是在撒谎,"那是不是因为时迁?" 时迁二字一出,时霁猛地看向顾伯母。 "我想你也并不是心甘情愿离开,你父亲还在的时候,我曾问过他的态度,他只说你和时迁都很出色,无论谁胜出,时家都后继有人。只是没想到你父亲遇难,时迁病故,你也远走他乡,如果你父亲还在的话,肯定还是希望看到你回到时家,继承他的事业。"见时霁仍看着自己,没有回答,顾伯母便想要继续追问。 时霁却避免正面回答,"其他我不敢肯定,但时蕴会比我更出色,事实也是如此。" 顾伯母被时霁笃定的语气震住,未曾想过时霁会在她面前如此维护自己的妹妹。 "但愿如此吧。"顾伯母轻抿了一口咖啡,温度失了大半,"是我多想了,以为你回国是有心和时蕴争夺。我以为你想要见我,是想借此机会复出,如果是这样,我会很高兴接受你的设计邀请。" "其实我今天约您见面,是为了向您借一样东西。" "嗯?什么东西?" "是我父亲曾为您设计过的那枚戒指?" "只是为了借这枚戒指?"她没想到时霁大费周章,弄了半天只是为了借一枚戒指,"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我这次回来是想要找一个人,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而这枚戒指也许会是一个契机。"时霁坦言,"我知道它是您的订婚戒指,冒然借出您大概也不会同意,如果您愿意借我一段时间,我会以时家的名义,最后再为您设计一条与之相配的项链。" 他已经表现出足够的诚意,顾伯母没有理由会拒绝。离开前,顾太太表示自己会让顾宴生替她将戒指交到时霁手上,也期待时霁能像他父亲一样,给她足够的惊喜,她拭目以待。她也尊重时霁的决定,不过在时霁离开前,她还是希望他能抽空参加她的生日宴。"这次舜生也会在,你们也许久未曾碰面了。" 时霁没有立即给答复,也没有果断拒绝,只是出于礼貌对顾伯母的盛情邀请表示感谢。 等人离开,时霁疲倦地向后靠去,整个人陷进单人沙发。从他回国以后,一切仿佛是命运有意安排,每一个人都关心他的去留,只有顾宴生,想到顾宴生,时霁抬腕看了下时间,已经一个多小时,也不知道他是赌气离开,还是真的去买那块他早就不爱吃的蛋糕。 闭眼沉思了五分钟,时霁做出了决定,他不介意再玩一次不告而别的旧把戏,他在顾宴生这早就信誉为负。虽说以他的性格,自己再作出一次逃跑的举动,估计真的会被狠狠记上一笔,甚至不被原谅,但时霁实在无聊,服务员也已经过来推荐了两次新品,甚至还温馨地告知搭配点心的优惠套餐。 破罐破摔,时霁起身,他想顾宴生也不会如此小气,不会真的因为自己不告而别,拒绝送那枚戒指给他,这么想着,时霁轻松了许多,低头准备拿出手机打车,却在推门的瞬间撞上了人。 睁眼便是顾宴生冷下来的一张脸,时霁想,顾宴生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辛苦排队带回了蛋糕,有人却趁他不在想要偷偷开溜。 虽然时霁不用担心顾宴生会拿蛋糕砸他,但直觉告诉他,小心说话为妙。 "给我的吗?"时霁指了指顾宴生手中的蛋糕纸盒,看到包装上熟悉的浅绿色丝带和印有日文和山茶花的餐具袋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辛苦你排这么久。" "不是因为订婚,那是因为什么?" "嗯?"时霁被顾宴生突如其来的一句问住,"什么?" 顾宴生逼近,"不是因为订婚,也不是因为乔浔,他去世了也不见得你有多难过。"他看时霁的眼神有怨,但更像是失望,"时霁,你真的是个很冷血的人。" "冷血?"这是时霁未曾想过的"标签"。"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没有等来他想要的答案,顾宴生用手隔着衣服,指向时霁的心脏,"你有过真心吗?还是说这些对你都不重要。" 时霁被这一指钉在原地,但这并不代表他心有愧疚。他不明白,为什么顾宴生总在怀疑,质疑他不够认真,怀疑他是否真心。 他不接受顾宴生的指责,也不想做些无谓的反驳,只是朝着顾宴生的方向靠近,好让顾宴生的手离他的心脏更近一些。 "算了,当我没说。"顾宴生放弃追问,"我不会爽约,但你要是不愿意接受设计邀请,也不要因为我母亲的缘故勉强接受,这不是交换,也不是非时家不可,我宁愿交给更上心的人。" 话音落下,顾宴生便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想起蛋糕还在自己手里。 "歌剧院没有了,只有柠檬挞,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 时霁带着蛋糕回到咖啡厅,点了今早的第三杯咖啡,他听了店员的推荐,选择了一款适配法甜的饮品,还顺手办了会员。 端上咖啡的时候,时霁刚好拆开包装,柠檬挞应该是刚刚拿出冷柜,细腻的柠檬凝乳上还挂着一层霜。在国外的时候,他吃过不少,比这更出名的,比这更难排的,他都尝试过,早已祛魅。但不知为何,他甚至没有把蛋糕带回酒店再品尝的想法,而是返回他刚离开的座位,靠窗坐下。 时霁浅挖了一勺,清爽的香气涌入鼻腔,舌尖跃动着柑橘类独有的清新酸味,但又很快化作浓郁的甜。 "好漂亮的蛋糕。这是您的咖啡,请慢用。" "谢谢。" 随手拿起餐巾,时霁蓦地看见餐巾中间半合半开的山茶花,和手中餐具的外包装上的图案重合。 早在他意识到顾宴生回来之前。 也许是因为La Mousse店员的小小失误,也许是因为送来途中的意外,顾宴生没有打扰二人的对话,只是悄悄问咖啡厅的店员要了一份餐具。却不想听到了这许多。 蛋糕早已咽下,在口腔残留的只剩下柠檬皮的苦涩。 作者有话说: 鸡蛋:小顾生气一是因为认为时霁对什么都不上心,想见他母亲一面也只是被戒指吸引,并拿设计项链作为筹码交换,他觉得阿霁并非真心想要接受设计邀请,二是因为好像只有他在意,那场订婚对时霁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 第8章 第8章 讯息 两天后,时霁如约收到了那枚极具传奇色彩的蓝宝石戒指。 顾宴生没有爽约,也没有履行约定。见到越明朗时,时霁有点意外,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那天不欢而散后,顾宴生到现在也没有"原谅"他。 察觉到时霁的失落,越明朗揉了揉鼻子,话也带了点安慰的意思,"本来不是我,谁叫他临时接到通知要出差飞德国,我只好替他把东西送过来。" "谢谢。" 似乎没有别的可谈,但东西送到了,越明朗仍站在客房门外,时霁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主动邀请人进来,"要不进来坐一会。" "好啊。"越明朗点头,自来熟地走了进来,顺势环顾了一圈,套房的面积不算大,但还算能活动开,时霁点了熏香,房间内有股淡淡的檀木香气。"你平时一直住这?" "嗯。"时霁倒了杯温水给越明朗,"冰箱里有气泡水和果汁,或者需不需要帮你叫杯咖啡上来。" "不用了。"越明朗接过,"这个就够了。我呆不了多久。" 喝了水,越明朗见时霁又回到了办公桌前,不介意自己的打扰,但也没有聊天的兴趣,越明朗有些尴尬,"额,他离开前好像心情不是很好。" 时霁没有抬头,仍在修改线条,"嗯,可能是因为我吧。" "嗯。"听时霁没有否认,越明朗放下杯子,"除了你,也没有别人了。" 他站起身,没有打扰时霁工作,而是径直朝落地窗走去,借着俯瞰风景,不经意地提起旧事,"其实我很好奇,当年你突然站出来和他跳第一支舞,又突然消失在订婚现场是出于什么心理,到底是心有不甘,还是可怜他,见不得他被人欺骗,才冒然挺身而出?" "都不是。"他既不是心有不甘,亦不是因为后者。 "那是因为什么?"越明朗追问。 时霁看了眼越明朗,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处理阴影,"也许是因为遗憾。" "遗憾?什么遗憾。" "抱歉,我不想回答。"时霁话说得温柔,但拒绝得干脆。 "我不明白。虽然这话不应该说,但你不觉得你对宴生有些过分吗?"越明朗问。 未曾想过,对他有怨的不止顾宴生一个,他没有多言,只是起身拿过越明朗送来的珠宝盒,走过去,当着他的面打开。越明朗瞬间就被那颗耀眼夺目的蓝宝石给吸引,不由得惊叹起这枚戒指的设计,真叫人挪不开眼。 "这枚戒指是我父亲的代表之作,外界曾评价到,这枚戒指的诞生象征着时峰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时霁注视着这枚宝石,弧面型的切割方式形成特有的星光效应,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模样,她有着比主石更加摄魂的蓝眸。 "原谅我不懂这些。但这简直是艺术。"越明朗是技术出身,对艺术鉴赏的了解廖廖,更不懂的如何用言语表达他的震撼,"可惜顾太太很少将它示众,这样的作品被私藏,也挺叫人可惜。" "就算顾太太愿意,我父亲也不会愿意。"时霁摇头。 "为什么?" "因为设计这枚戒指的另有其人,是一位故人,拜托我父亲署名,借他的手完成这件作品,我,我也是很多年后才知晓这件事,甚至连顾太太都未曾知晓。" "还有这样的事?那这位故人现在?"越明朗问。 "我不知道她在哪。我拜托顾太太借我这枚戒指也是想看看从它身上能不能得到一点线索。" 注意到时霁神情有异,越明朗顺着话继续问下去,"这个人对你很重要?" "重要又不重要。" 越明朗被这回答无语住,"不明白你们这些搞艺术的,说话云里雾里。" "它本该出现在另一个人的手上,却在机缘巧合下成了顾太太的求婚戒指。"时霁没有接话,像是自言自语,"你觉得它被私藏,不能示人可惜,可在我看来,它的示众只会顶着我父亲的光环,人们只会记住时峰的名字,而真正设计它的人却就此淹没,甚至被掩去痕迹。如果是这样,我倒是希望它被人所遗忘。" 越明朗听完,不知该作何评价,他无法理解时霁为什么从他和顾宴生之间的纠葛延展到这枚戒指背后隐藏的故事,但直觉告诉他,这二者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好吧。虽然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但就当刚刚那句话我没说好了。"越明朗撑了撑手,"不过,你还是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嗯?" "不要随意插手别人的事。"越明朗笑笑,"尤其是感情的事。" "东西我也送到了,他交代的任务我也完成了,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 时霁把人送至电梯口,礼貌性地说了句谢谢,便折回办公桌继续工作。 至于越明朗,刚出电梯门没多久,便给顾宴生发了条消息,短短十秒不到,他便接到了远在异国的电话。 "消息这么快?难得见你给我打一次电话。"越明朗摸了摸鼻子,决定抓住机会让顾宴生吃瘪,"早知道我就不该替你送东西来,你根本就无心工作。" "别废话。他有说什么?"那边传来顾宴生略显疲倦的声音。 "他说了不少。你听我慢慢说。" "还有事。先挂了。"听这口气,顾宴生笃定越明朗说的话不会有什么营养。 "喂!" 灵感因被打扰而消散,时霁发觉自己无法集中,便也没有逼迫自己继续,已经改了四稿,他依旧不是很满意。与其浪费精力,倒不如仔细研究一下这枚被外界誉为"莱茵河的眼泪"的蓝宝石戒指。 得到顾太太外借的允许,时霁便托师妹阮棠送来了一台精密仪器。回国前,他也不曾想过自己还有机会能近距离接触到这枚戒指,对于那个人,他早就不抱希望,他甚至都快忘了这枚戒指的存在,但偏偏顾宴生又让他记起。 小心擦试过后,时霁便用显微镜上的样品夹夹住主石,将它小心放置在样品台上方便观察。 小心调整角度,直到能清楚地观察到任何一处细节。它显然一直被小心呵护着,镜头下,甚至无法看到多少划痕。时霁屏住呼吸,不想漏掉任何可能,他不断地切换光源,一边观察,一边记录下他所看到的一切,宝石自然形成的生长纹/弯曲条纹,甚至是针点状的包裹体,仿佛他见到的越多,看得越清楚,便能离那个人越近。 光线柔和起来,时霁晃了眼,视线短暂地离开了镜头,又再次埋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处,当他看到那串藏在底部刻印上的数字时,握笔的手都开始不自觉地颤抖,7.27.46.57,太过慌乱,他甚至比对了上十次,才敢肯定它是真实存在的。 那个人和父亲,他们有太多相似的地方,时霁要很努力地分辨才能确认她留下来的痕迹,毕竟从未有人怀疑过这枚戒指并非出自于时峰之手,而是他的学生。 只能是她留下的。 他清楚地知道他的父亲没有这个习惯。 可惜,她留下的讯息太过隐蔽,也太过简短,除了她本人,和已故的父亲,谁无法参透。希望再次被扑灭,时霁做了最坏的打算,他暗自安慰自己,他不抱过多希望。 第9章 第9章 重要 时霁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延续她的风格,而是选用了顾太太钟爱的太阳神殿绣球作为灵感进行设计。 这样的宝石一颗难求,只是坠于颈间供人欣赏未免有些可惜,时霁从一开始便打算设计成两用款,既可作为项链佩戴,拆卸下来亦可作为胸针。 蛋面切割能最大程度地凸显蓝宝石的浓郁色泽,以此为花心再合适不过,花瓣则由多枚梯方和橄榄切割的白钻延展,其中点缀十余颗圆形明亮式的黄钻作蕊,瓣缘同样镶有碎钻勾边。铂金光泽细腻温润,作为花枝更能贴合花瓣的弧度,而金属的光泽恰能中和宝石的冷调,美中具柔,柔中附光。 定稿后,生日宴将近,时霁本打算亲自操刀,可越洋电话如约而至,时霁站在工作台前,轻轻翻动日历,画红圈的数字和电话那头助理医师机械般的告知无不在提醒他归期。时霁切换法语,告诉对方自己也许不能准时接受治疗,试图让对方让步,最多不过两三天。可对方依旧拒绝了时霁的请求并警告他如果不按时参与治疗,他们会考虑重新评估现在的方案。 匆匆挂断电话,沉默片刻,他又再次拨通了电话。 而远在另一边,顾宴生同样分身无术。 因出口巴西的订单被恶意取消,原计划一个月的考察行程被迫中断,顾宴生只能连夜赶回国主持大局。 从父母手中接过Furry Fairy时,销量已经呈现低靡。顾家是著名的玩具世家,国内至少占有七成,而一向以亲肤、婴幼儿友好、绿色环保为标签的Furry Fairy则是顾家所有产业中最重要也是最具知名度的品牌线。在最为辉煌的时代,每家每户的儿童床前都会有Furry Fairy家的毛绒玩具作伴,而每当新系列推出,很快便会一扫而空,在二手市场甚至会以超十倍售价的价格售出。但随着时代发展,单一的品类以无法满足孩子们的需要,F F的设计也逐渐落后令人审美疲劳。公司高层虽也有推出新的计划,将目标逐渐从家长群体向年轻一代开拓,但成效见微。 顾宴生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拓宽海外市场。 早期,他的父母并不看好与南美的合作机会,他们的产品一向只对欧美开放,盲目扩张只会适得其反,影响口碑形象。 与巴西的合作还是他亲自带团队去谈下的。 一开始顾宴生也并没有抱很大的希望,巴西本土品牌占领了将近70%的份额,国际品牌诸如美泰等也分得一大杯羹,且现有市场已呈现饱和趋势。Furry Fairy虽在国际上,尤其在欧美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但一直忽视开拓新市场,何况Furry Fairy定价不低,新的产品也并不一定能赢得顾客青睐,杀出重围抢夺蛋糕。 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从最基础的市场调研开始做起。他很快意识到与欧美客户不同,亲肤、环保等并不是当地家长最关注的“关键词”。他们最先考虑到的反而是玩具的高互动性和陪伴性,而在这价格方面,他们并非过分在意玩具的溢价,而是更在意是否物有所值。有了这份底气,顾宴生没有选择“畏畏缩缩”小心试探,而是很大胆地尝试新的营销方式。 想要凸显FF产品的陪伴性,就要模拟出各类适用场景,可时间紧迫,经过讨论,团队一致认为普通温馨的家庭广告不足以吸引眼球,他们需要更直观的呈现。顾宴生迅速联系到当地几家大型的少年收容机构和感化教育所,与他们达成密切合作,以免费赠送新产品的形式帮助问题少年,唯一的要求便是需要这些机构拍摄短片在社交媒体上为他们做宣传,并打上Furry Fairy的Tag。起初反响平平,但很快不少网络达人和本地网红关注到FF的玩具频繁出现在各类公益性视频中,也开始助力宣传,甚至主动找到顾宴生团队帮他们裂变推广。不到两个月,这个从中国走出来的品牌得到了极高的关注度,尤其是青少年群体家长的关注,当他们看到FF的毛绒玩具能够帮助问题青年缓解心理压力,甚至调节不稳情绪,他们也纷纷在社媒上留言,询问在哪里可以买到同款。 与此同时,顾宴生也在圣保罗和里约的中心地带建立了三家快闪店进行试点并与某知名糖果商达成短期合作。考虑到各大连锁超市是糖果的主要消费地,购买该糖果的客户只要达到一定的消费额,凭小票都可以在超市前台参与抽奖,有5%的概率能免费获得一份Furry Fairy的新产品或者其他纪念品。如此一来,也打破了高定价的“壁垒”,无论是谁都有机会获得FF的产品。 有了前三家的成功,打通市场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短短半年,顾宴生交出了一份令高层满意的答卷,而他也迅速搭建了自己的团队,继续拓宽海外市场,直至一年后才换岗任职。 这次的恶意取消并非没有预兆,新任的负责人肖焓是从竞争对手那挖过来的,在上一家公司一直负责中东板块的业务。对于这个人,顾宴生大概知晓本身能力过硬,但缺乏变通的能力,习惯性地带入既有的模式进行合作,说的好听是以不变应万变,说得不好听,就是固步自封,不知与时俱进。这次的问题就出现在货款结清上,肖晗习惯了预付和全付那一套,也无法接受分期付款甚至垫款,最先还能勉强自己接受,这一次在催促了几次无果后,擅自决定只发不足30%的货到巴西,这下彻底惹怒了合作方,认为FF不讲信誉,干脆单方面毁约取消合作。肖晗大概从未见过如此情形,一时慌了神想要挽回损失又关闭了其他交易通道,眼见着矛盾进一步升级,他无法应对,只能赶快反馈给高层,高层也不清楚火烧得多旺,只能跨洋给顾宴生汇报。 经过长达36个小时不眠不休的“奋战”,顾宴生总算挽回了局面,巴西的客户最终认同了他的解决方案,不过也提出了对接换人的要求。顾宴生回复他们会考虑。这次损失不少,还中断了他在德国的考察行程,顾宴生心有不满,但对于此次事件的分析研讨乃至对肖晗的处分,光他一个人的态度不够,还需要其他高层商议决定。 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顾宴生深感疲倦。除了德国的考察计划,他手里还有好几个项目需要推进,只是现在不得不更改甚至推迟。而这时,一通电话不合时宜地打了进来。 一看是越明朗,顾宴生皱眉,铃响七下没断,还是不堪对方的骚扰,接听了电话。 “你居然接了!不是忙到脚不沾地吗?我听说你是前天连夜赶回来的,怎么样,事情解决了吗?”对面背景音有些嘈杂,顾宴生本就心情不佳,现在愈发严重。 “有闲情说废话,不如过来和我一起加班。”顾宴生揉了揉眉心,试图缓解疲劳。 “我现在可没有那个闲工夫。你猜我在哪?” “在哪?”顾宴生问。 “在一个需要用脑的地方。不瞒你说,我最近头疼,但越是头疼,我就越想动脑。”越明朗笑了笑,“我话都说到这了,你就不关心我为什么头痛吗?” “不好意思,没这个兴趣。”顾宴生只当越明朗是闲着没事做了,吃饱了撑着给他带电话,“没什么事” “喂,喂,你别挂了啊。你就不想知道,我替你把戒指交给他,他说了什么吗?” 顾宴生一顿,他都要忘了这件事,“他有说什么?” “我和你说,时霁真不愧是搞艺术的,说的话云里雾里,我这头疼多半也是他害的。他说什么,他怎么说来着,哦,说什么有个人对他很重要,又不重要。” 顾宴生几乎立马反应过来是谁,“那个人确实对他很重要,只不过他已经去世了。” “什么?”越明朗以为自己听错了,“不会啊,时霁说他找伯母借这枚戒指就是为了找到这个人,这人怎么就不在了?” 顾宴生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时霁说的那个人并不是乔浔。 “喂,喂,你说话啊?” “对他而言,重要的人实在太多了。”顾宴生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并没有被对面的越明朗听见,但越明朗却从顾宴生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 “时霁还说,你对他而言也很重要。”越明朗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是吗?”顾宴生自嘲地问,“这样的重要也太没有分量。” “别这样想。”越明朗察觉自己说错了话,明明他还打趣过时霁,说自己不要随便插手别人的事,但还是没忍住介入了因果,“也许,你也是时候放下了。我问了,他好像真的不在意那天发生的一切。” “我知道。所以他离开,我也不会挽留。”顾宴生默认了他和时霁止步于此。 “你能放下就好。”越明朗安慰道,又想起什么,“不过,如果我是你,我还是会邀请他参加你的新品发布会,毕竟这里面有你的心血不是吗?” “再说吧。”顾宴生说完,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本周双更,下周随榜单更新。 第10章 第10章 委托 两天后,时霁主动给时蕴打了电话,两人约在了某地标处的咖啡厅见面。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左右,时霁先到一步,猜到时蕴可能会忙得忘记午饭,便先点了一份烟熏鳟鱼三明治和时蕴一贯喜欢的意式浓缩,并叮嘱店员等人到了再加热,自己则点了杯热茶。 又过了十分钟,时蕴如约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几年没见,时蕴变得更加成熟,穿衣风格也与之前不同。身上简单披了一件打蜡做旧的皮衣,里面搭配一件咖色的高领针织羊毛衫和一条波西米亚风格的流苏长裙,由极简过度到极繁,仅靠一条米珠贝母腰带便很好地完成了衔接,脚上的过膝皮靴则与皮衣的颜色相呼应,视觉上并不突兀,也适宜初秋的天气,唯一夸张的元素便是手腕处的叶片形状的金色拉丝手镯和左手中指上的同系列戒指,整个人看过去不像做艺术设计的,倒像是位平面模特。 反观时霁,只简单穿了某衣裤联名T恤,外套了一件Oversize的水洗帆布衬衫,裤子则是永不过时但也随处可见的514直筒款牛仔裤,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搭配,叫时蕴看了,觉得时霁和店员的区别,也只是少了一条黑色围裙。 单手取下玳瑁墨镜,时蕴在时霁对面坐下。店员恰好端上加热后的三明治和咖啡,时蕴看了眼,只抿了一口咖啡,便将盘子推到一边。“我吃过了,不是很饿。” “没胃口的话,等下就打包带走,刚忙完?”时霁看了眼窗外,时蕴的车就停在路边。 “嗯。和你见完面后,还要其他安排。”时蕴低头看了眼手机,“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还是有的。” “那就长话短说。”时霁坐起身,从手包里拿出文件袋和丝绒盒子,一齐推到时蕴面前,“两件事,一是帮我把这枚戒指还给顾太太,二是想请你替我完成这件作品,设计图都在这里面。我大概没有机会参加她的生日宴,可已经答应的事思来想去,只能委托你替我将这件礼物送给她。” 时蕴接过,没急着答应下来,“第一件事好说,第二件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是以你的名义送出,还是以时家的名义好?” “署你的名字更好。”时霁看了眼文件袋,“毕竟我只完成了设计的部分。” 时蕴点头,拿起文件袋抽出设计图,看来不止是她,时霁的设计也悄然发生着变化,虽说一眼便看出了这是他从前最擅长的花卉构型,但这几年的求学游历也让他在设计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突出了项链的几何线条以及整体的立体构造。对此,时蕴并不意外,她多少知道这几年时霁表面淡出大众视线,另辟蹊径选择了建筑学作为第二专业,可实际上,时蕴清楚,他不可能真的放下珠宝设计,他的生命早已与此密不可分。 "我想,我已经能预见成品有多令人震撼。"时蕴坦言,"不过,恐怕不能署我的名字。你的设计风格太明显。" "可你最擅长模仿。"时霁放下茶杯,越过半透光的设计稿看向时蕴,"我记得那个时候,我追随大哥考入了X大,而你也刚刚上高中,那时候,大哥已有代表作,也交出了为人惊叹的毕业设计,我想要追赶他,可没有一件是我满意的,宿舍里堆满了我的废稿,我也没有想过等闲下来时好好处理这些东西。" 谈起旧事,时蕴也露出笑,"你没想过,大哥也没想过,你的废稿都被我偷偷收集起来。" "是啊,你不只是收集,还做出成品拿到你的私人网站上售卖,怕被父亲发现,又怕大哥知道,还偷偷署了我的名字。"时霁想起自己也是偶然听同学问他是不是背着教授在外面接私活,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出卖",顺藤摸瓜跑到私人网站上下单了两件作品,这才让时蕴露出马脚,"可我记得,在那之前,我从未署名Shi.Ji不过那时,如果你不偷偷放自己的设计稿上去,我大概要再晚两个月才会发现。" "那是以前,你只需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我用你的名字署名的设计稿。现在,我有信心,我要是真的想以你的名义完成设计,你也不会有机会发现。"时蕴将设计稿塞回文件袋,"实际上父亲已经发现了这件事,只是他一直没有问起。" "他是知道了,不过他先找到了我。" 时蕴对此毫不知晓,"怎么会?" "我替你认了下来,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指出了作品的镶嵌和设计都有很大的改进空间。"时霁看向她,"他还说,过早向外界展示作品并不是一种成熟的表现,所以我后来不是让你把网站关闭了吗?" "他没有责怪你吗?"时蕴问。 "没有。"时霁摇头,"我倒是挺感谢有这件事。" "为什么?" 时霁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半响才开口,"没什么,要说的话,应该感谢你给了我开设私人网站的灵感吧。" 时蕴立马反应过来,她知道时霁指的是什么,也大概知道时霁没有说出的事另有其他,她和时霁一样对他们共同的父亲都"所知甚少"。她和时霁都更像他们的母亲,而唯一像父亲的大哥早已逝世,留给他们的只有难以言说的遗憾。 "你不是问我,你从未署名过,为什么连你都不能一眼看出破绽吗?" 时霁没想到时蕴会突然提起,明明先前已经将话题绕过,他以为她不愿告知。 "因为顾宴生。" "因为他?为什么?"时霁皱眉,从未想过会和顾宴生有关。 "擅长模仿签名的另有其人。我想,他那个时候就了解你设计时总习惯化名" 时霁惊讶,"他怎么会知道?" 时蕴只是摇头,言尽于此。 两人皆是沉默,良久后,时蕴又一次看了时间。 思考片刻,"母亲她她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医生让我做好准备也许只剩下半年。"时蕴犹豫着是否继续说下去,目光扫过桌上安静摆放着的丝绒盒子,不知为何,她的手不自主地挪动,将它打开,盒中的珠宝闪着夺目的光,这曾是他们父亲的登峰之作,亦是时家公认的"无双"之作,他们也从未怀疑过它的设计另有其人,而那个人又偏偏是时霁的生母,"她清醒的时间很少,醒着的时候,有时会念叨大哥的名字,有时会提到父亲,她偶尔也会把我认成年轻时候的她,总是劝我,又或是劝她自己,不要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所嫁非人。" 时霁抬头看向时蕴,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枚戒指,看到她终于还是无法承受"刺眼"的光沉默地合上,"是我对不起她。"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包括大哥。我和你说这些不会想让你愧疚,只是总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哪怕你不愿意见她。" "如果没有我,也许时迁" 这是他们所有人的"噩梦"。 "没有如果。没有你,也会有另一个时霁。其实我今天来,不只是应约。"时蕴说着,便从包里拿出一沓旧照,"时间过去太久,我也只能找到这些,这是父亲当年在瑞士拍下的照片,可惜你的生母并没有出镜,也没有留下任何讯息,但我还是发现了一点。" 时蕴指向某一张照片背面的符号,哪怕被岁月侵蚀消磨,依然可以寻得从前痕迹。 那是用黑色墨水刻下的斜体——No.68.R。 "我想这会是一个线索。"时蕴看向时霁,眼底仿佛有难以言说的悲伤。很久很久,她才听到一句"谢谢。" 离开前,时蕴还是打包带走了那份三明治,她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时霁以后是否还打算回国,她带去了消息,也答应替时霁完成设计并代他赴约。走出咖啡厅时,正是阳光最热烈的时刻,被晃了眼,时蕴才想起被她摘下的墨镜,匆匆戴上,又回头看了眼与时间共同停滞的时霁,想起了某天午后,当所有人都站出来反对她接手时家,甚至她的母亲也默不作声,只有时霁站在了她那一边,并将祖父赠予他们兄妹三人的宝石交到了她的手中。 她想,时霁没有亏欠任何人,现在,她也是一样 告别时蕴,时霁坐了很久才起身离开,他带走了那些照片。路过街边花店,目光被水桶里的桃色香雪兰吸引,直觉现在的自己不适合养花,但还是无法抵抗住诱惑,走进店内想买一束,又被店员推荐了不少新鲜到店的新品种,等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捧了一大束说不上名的花。 偶有一阵风吹过,时霁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随风飘过的花瓣,却在回头的瞬间看到了慌张躲避的身影。 再次被人跟踪。 这半个月以来,似乎总有人刻意盯着他的行踪,可即使再迟钝,他也不会察觉不到。 想了想,时霁决定还是不要起正面冲突。他不得不加快脚步,从一条街巷穿到另一条,可对方这次格外执着,无论时霁走得多快都紧跟其后。意识到周围人还不够多,时霁匆忙走进了离他不远的某大型购物商场。 但很快,时霁意识到这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眼前人海茫茫,甚至无法聚焦于一处,而他就这样捧着花出现在这,自然也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 也许在好奇送花的对象是谁,又或是在暗中推测今天是某个被遗忘的特殊节日。 顾得不摘掉人们的视线,时霁只能深吸一口气低埋着头大步朝前。 他只想把人甩开。可手上的花此刻却成了累赘。 正当他犹豫是否要将花随手扔在一处时,时霁却突然与人迎面相撞。 这一下撞得不轻,睁眼时,视线变得愈发模糊,可怜的花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冲散掉落一地,不等时霁心疼。对方却先他开口。 "怎么是你?" 时霁更是被这一声吓到。 顾宴生近到甚至能看清楚时霁微张的瞳孔,目视着他看向自己,又看向一侧Furry Fairy新店橱窗里摆放的毛绒熊玩具。 他只是碰巧来这里考察,未曾想过会在这里撞上时霁,不知为何,顾宴生总觉得时霁有些反常,可看到散落一地的花瓣,又想到上次不欢而散,十分不愉快,即使看出了时霁神色有异,顾宴生还是忍不住想要冷讽几句。 "走路也能分神?" 只是时霁似乎并未仔细听他说话,反而抛开他问题,扭头张望身后,神情越发不安与慌张。 察觉到不对劲,顾宴生抓过时霁的手,强行让他集中注意力,"怎么了?" "你?"他听到时霁说,"你能不能先带我离开这?" 10-20 第11章 怨言 回过神时,时霁已经上车。 顾宴生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生硬地握住他的手腕,径直往消防通道走去。穿过昏暗的楼梯间,感应灯短暂亮起又很快熄灭,堪堪能够照明脚下,一路沉默无言,身边仿佛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明明更加偏僻逼仄,时霁却觉得心安。 车灯闪过两下,顾宴生替他拉开门,又将他连人带花推进副驾。 车内密闭的空间十分安静,谁也没有出声,空荡的停车场内也只是偶尔会有些声响,吸引时霁的注意。 再迟钝,顾宴生也明白了是何情况。 可这次他并没有很快失去耐心,对时霁的反应也很包容。 他选择等待,留给时霁足够的时间确认他很安全。直到时霁不再因一点异响而张惶抬头时,才用他最平和的语气说出,"有人跟踪你。" 不等时霁抬眼消化完这句话,顾宴生又很快补充了细节,“多久了?” 多久了?时霁低下头仔细回想。 可在一侧的顾宴生看来,他更像是在反复琢磨如何糊弄回答,又或者说出个大概的时间还把自己摘出“不够上心”的指责。 见他仍未回答,仍在犹豫、盘算,耐心稍纵即逝,顾宴生收回视线,系上安全带,右手随意握在方向盘上,意思非常明显。 “不说就下车。”逐客令已下,顾宴生瞥了眼比桃色雪香兰更失颜色的时霁,语气也并未缓和多少,“我没有太多时间。” “我也不知道。”时霁顿了顿,手指捻过白色马蹄莲柔软光滑的佛焰苞,“应该有半个月了。” “你知道是谁?” “不清楚。” 手指离开花瓣,时霁向后躺了躺,好让自己更舒服一点,“再等五分钟,我自己会离开。” 顾宴生猜不透那句不清楚,但他显然拒绝接受时霁自行选择的方案。趁时霁仍在调整座位,顾宴生俯下身抽过另一侧安全带替他系上,也不理会时霁不起任何作用的挣扎,直接启动车驶离停车场。 只是这么一折腾,花又败了不少,时霁有些心疼,又不好发作,“你不是没时间?” 顾宴生并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开车,直到下一个街区。 “这不是我回去的方向。”时霁抱着花,发觉自己现在才真是是被人“绑架”了。“你要去哪?” “你现在最好不要说话。”顾宴生警告。 时霁知道顾宴生明显生气了,可他不理解顾宴生为什么要生气。只是方向盘不在自己手里,眼下也不适合激化矛盾,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宴生一路绿灯,畅行无阻。 直至标准化的地铁出入口和硕大的Metroline的标志出现在视野右前方,担心再开下去,自己真的要被顾宴生“卖”了,连忙喊了一句,“你靠边,我" 话音未落,猛地一震,急刹来得猝不及防,时霁根本没有做好准备,幸而有安全带缓冲才没有直接向前撞上去。 来不及指责,顾宴生将车靠边,停车挂档。 “你可不可以长点心?如果我今天没有出现,你打算怎么做?”他可以容忍时霁对很多事情都不上心,无论是对那场订婚,对他的设计请求,甚至是对乔浔的逝去,他都可以容忍,他无权干涉,他左右不了,可他无法容忍时霁连自己的生命安全都不在意,他甚至不清楚是谁跟踪他,有多少人,一个还是两个还是一群,跟踪他是为了什么。他宁愿相信时霁是清楚隐情却避而不谈,也无法接受他对此毫不在意。“你都不知道报警吗?” “我为什么要报警?”时霁不解,“如果你今天没有出现,我也会把他甩开。” “是吗?"顾宴生斜睨了眼左侧后视镜,冷不丁地抛出一句,"你知道吗?刚刚有一辆黑色的别克跟了我三条街。它现在就在后面。" 时霁呼吸一滞,猛地扭头看向后方车窗,视野受限无法判断,但是透过右方后视镜,确实能看到黑色SUV的一角。 怎么会?时霁哑然,不由得攥紧了束缚在身上的安全带。 "你现在下车。"他听到顾宴生说,接着下意识地抓住了顾宴生想要解开安全卡扣的手,对着那双没有多少温度的眼睛,时霁难得选择让步,很没出息地摇了摇头。 顾宴生似乎并没有真的想要将他赶下车去,只是挣开手,又顺势拾起掉落在车垫上的粉白花瓣,将它交还给一脸不安的时霁。"你不是让我靠边?怎么不下车?" "顾宴生。"时霁看着顾宴生手中的花瓣,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我" 只是不等他把话说完,顾宴生将花随手抛向后方,打左灯驶离。 "害怕就不要逞能。"顾宴生直视前方。 随着距离拉开,可视范围扩大,时霁这才看清后方,后方确实有一辆黑色的SUV,但不是别克,也根本没有跟车,只是安静地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上。 "谢谢。"终于心安,时霁稍稍松了松攥紧的手。 即使知道顾宴生在诈他,冷静下来的时霁也无法完全昧着良心胡乱指责,终究还是要谢谢他带自己离开。 "不用。"并不意外时霁会道谢,但顾宴生也并不打算就这样轻易放过,"所以现在可以说是谁了吗?" "我没有骗你。我也不知道是谁?" "不愿意说?"顾宴生冷笑了一声,"不愿意说就算了。" "不是我不愿意。"时霁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顾宴生总会给他强加一堆标签,"也不是我不上心。今天真的只是意外。我没想过那个人会跟我那么久,也没过会突然撞见你。我刚刚回国" "你刚刚回国就能被人盯上?"时霁不提也罢,越说越偏离逻辑,"对,你才回国多久,认识的人也不多,不会是你的师妹,也不会和你妹妹时蕴有关,更不可能是时家的人,你又这么排斥在我面前提起,那么就只能和乔浔有关,我说的对吗?" "怎么就不会是你的前男友或者是其他爱慕者?知道我回国了马不停蹄地追杀我?"时霁呛了回去。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虚地偏过头去。 顾宴生偷看了眼时霁,知道他在意的是什么,"没有人追我。就算有,和你有什么关系?还要花这么多力气跟踪追杀你?" 明知故问。时霁恨不得把花砸顾宴生身上,"怎么就和我没关系,外界不都传开了吗?说我对你始乱终弃,说那天明明和你订婚的另有其人,说我突然出现在现场就是为了抢婚,还说我负心,抢完婚又玩消失。" 顾宴生似乎从未想过时霁对自己有这么多"怨言",装作并不知晓那些流言是谁传出去的,只是反问,"难道不是吗?" 这下换作时霁生气。 他无力招架,越说越错,只能生闷气。 一路无言,时霁侧身看向窗外,不再分给顾宴生注意力。也许因窗外景色规律变幻,也许因刚刚那场闹剧浪费了太多精力,困意涌上,时霁没有力气对抗,闭上眼任由顾宴生驶向未知的地方。 再睁眼,越过车窗玻璃,时霁才发觉顾宴生这是带他故地重游,他们又回到了那天拍卖会的酒店。 "我住的酒店不在这。"时霁知道顾宴生不会轻易放过他,也知道他总会找他算那天不告而别的帐,只是今天他真的很累,很需要休息,又见顾宴生替他拉开车门,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小心眼!" 顾宴生只当没听见,弯腰探身将花先抱了出来,"你觉得你现在回去还安全吗?" 那也比住你的套间安全。只是这句时霁并没有勇气说出口。 穿过大厅,走进胶囊电梯,屏幕上数字不断变化,时霁看向脚下风景,又看了眼身边的人,觉得自己好不划算,不是被人跟踪,就是被人"绑架",不得自由,甚至连花都被人夺走。 想到这,时霁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像什么吗?" 像金屋藏娇。 顾宴生似乎很清楚他在想什么,但他偏偏不顺其意,"我不想知道。" 等电梯到达,顾宴生将人送到,才将花还给时霁,见他头发乱了不少,顾宴生抬手替时霁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不是平白无故做好事,让你住在这,一是安全,二也算是感谢你答应设计的答谢。" 想起那天的不愉快,顾宴生收回手,眼神也难得变得温柔起来,"我那天,是有些情绪。" 说他冷血,说他把设计当作利益交换,说他不够认真,也没有多少真心。 "我向你道歉。" 时霁点头。但也没有多说其他,论起那天,也不知道到底谁先犯错,谁又错的更多,他能理解那天顾宴生的反应,对于他的种种"前科",顾宴生感到生气也是应该的,毕竟是他不告而别在先。"我应该谢谢你今天。" "只是谢谢?" 果然,顾宴生最擅长打破氛围。时霁暗自想,自己就不该多说一句话。 见时霁怔在原地,顾宴生也不再得寸进尺,"好好休息。" 不等他走进电梯,又被身后人喊住。 时霁走上前,像是突然改变了主意,将花送至顾宴生眼前,"我只有这个了,你不嫌弃的话。" 顾宴生将花接过,明明已被自己摧残不少,可看着却像是刚刚被包装好、特意送人的花束。"谢谢,我很喜欢。" 人已走远,时霁依然站在原地。 手中空无一物。 就在刚刚,就在一分钟前,他莫名想起那个夜晚,那束因他撞见而未曾送出去的花,他想,并没有什么不同,也不一定需要更合适的时机,他还是将花送到了顾宴生的手上。 第12章 心悸 远在九千公里之外的汉娜没想过会在这个时间点接到时霁的电话。简单的寒暄过后,时霁告诉她,自己也许很快就会回去接受治疗。 同是湖畔诊所的病友,汉娜明白应该是诊疗机构在催促他尽快办理住院。 汉娜用法语询问,"我记得你是有重要的事情必须赶回中国,事情办完了吗?" 时霁诚实回答,"办完了。但又有新的事情需要处理。" "那不能再商量一下吗?"汉娜不由得担忧起来,"或许可以和奥兹医生再沟通一下,你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 "恐怕不能。奥兹的助理告诉我如果我不能尽快回去接受治疗,他们会重新评估我的现有方案,那就太糟糕了。"时霁扶额,忍不住叹气。 自接受治疗以来,他已经更改过三次方案,每一次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因为体质原因,他对很多常见药品不敏感,疗效欠佳,他也在上一任主治医师的建议下试过物理疗法甚至所谓的"心灵疗法",都不起明显作用。 "那你现在还会被失眠困扰吗?"汉娜曾和时霁交流过各自的病情,她知道时霁有严重的睡眠紊乱综合症,他也接受过失眠认知行为疗法,后来不得不配合药物一同治疗,"奥兹给你停药了对吗?" "嗯。老实说,我最近的睡眠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时霁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出了实情,"本来我没有打算这么快回去接受治疗,只是最近半个月,我发现偶尔我会出现一些幻觉。" "幻觉?什么样的幻觉?" "很难形容。有的时候,我会听到一些很奇怪的声音,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在房间内,有的时候,我的视线会突然变得模糊起来,我能看到大致轮廓,但很快又会消失,在设计的时候也是,我会看到根本不存在的图案。"即使对面是汉娜,时霁并没有全部说出,"我在想这会不会是停药后的正常反应。" "可你不是停了快两个月吗?我还记得你停药那天,我们小小的庆祝了一下,你还订了一整块蛋糕送到病房。"汉娜迟疑了,"如果是正常的反应,奥兹医生有义务提醒,但你的告知书里并没有这项对吗?" "好像是没有。" "我想,还是因为环境改变了,给你造成了过大的压力。" "压力?"时霁重复了汉娜的话,沉默了半响,又觉得并非如此,"可我并没有感受到压力。" "你没有感受到并不代表不存在,Rown。"他听到汉娜在呼唤他的名字,"为了避免病情加重,无论如何我认为你都需要和奥兹真实反应你的情况,哪怕需要改变现有的方案。记住我说的,是真实反应。"汉娜之所以强调两遍,是因为她知晓时霁,很多事情连他们共同的心理医生都无法挖掘出来,奥兹也曾形容时霁像一枚茧——Se retired dans son cocon,他总想缩回自己的茧里。很大程度上,他的病情更加棘手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好吧。"时霁勉强答应下来,"我接受你的建议,那么,回头见。" "回头见。" 挂断电话,时霁将手机丢在一边,仰躺在侧卧的床上。 闭上眼,两秒后,他又再次睁开眼睛,目光在偌大的天花板上游离,总是寻不到一点聚焦。 不是幻觉,他又回到了这里。 他还记得上一次匆匆离开,可兜兜转转,他再一次回到了这里。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他一度觉得自己的脑容量不够,无法维持有序的运转。命运似乎总爱和他开玩笑,越是他想逃离的,他越是无法挣脱。时霁觉得自己好像在和这股无形的力量玩一种名为"飞行棋"的幼稚游戏,当他好不容易抛出了既定的数字,搭乘的飞行棋终于被允许起飞,千幸万苦终于快要成功抵岸,命运的手又会重新将他推至"原点",好似在此期间,什么都未曾发生,什么也不曾改变。 从花店走出的时候,在他确定真的有人跟踪他之前,他问过自己,是幻觉吗? 很快他相信了直觉,带着花混入人群,而在撞上顾宴生时,他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是幻觉吗?是幻觉吗? 不。 不是幻觉。 就像现在,他躺在这里,顾宴生不在身边,可他依旧觉得心安,不是幻觉。 他得以安心入梦。 前半夜,时霁睡得十分安稳,被一封不分时间的工作邮件吵醒时,他甚至没留意窗外已然变天。雨骤然落下,在巨幅的落地窗上连接成片,织起细密的水帘,霎时又被狂风卷散。 时霁眯着眼,胡乱回了邮件。又将手机扔在一旁,整个人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许是上半夜被优待,下半夜,他好似坠入了某种无限循环的怪圈。 他不断地做梦,同一种梦,同样的场景。 他出现在某段长廊里,眼前是一片黑暗,身后亦是如此,无论哪个方向,可视的只有十余间同样的房间,而当他鼓起勇气拧开把手,推开房门,等待他的又是一模一样的构造布局,里面什么家具也没有,甚至连一扇窗都没有,只有冰冷的橡木地板,和不知从哪里透来的光。 无论他尝试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他不断地奔跑,黑暗总是和他保持着固定的距离,等待他探索的,只有那十几间空房,一次次落空,一次又一次奔跑,结果都是一样,他就这样被困在了虚无之地。直到他终于被耗尽力气,无助地停下,无声地喘息。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放弃,又或是继续挣扎。 可当他拭去汗水,冷静下来,等他将数百间相同的房间搁置在脑海中,试图比较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细微的不一时,记忆涌上,在他的过去,同样也存在着这样一间房间。 "时霁。" 他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那声音来自黑暗的尽头。 如同被塞壬的魔音唤动,时霁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这一次,黑暗不再朝后退去,穿过长达数十秒的黑暗后,他停在了突兀存在的最后一件房间前。 时霁犹豫了,不安占据高点,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 一切均是未知。他甚至无法从脑海里挖出更多有用的细节。 手却不受控制地推开了门。 没有什么不同,仍是成片的橡木地板,没有一件多余的家具,唯一不同的只是多了一扇窗。 不等他靠近,阵阵雷鸣袭来,窗外刹时劈下一道闪电,狂风呼啸,卷起窗边的白纱似要将他卷入其中。太过诡异,时霁被眼前变化吓到,连连向后退去。 "时霁。" 蓦地回头,时霁怔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哥?" 他看见时迁站在门口,朝着他微笑。 不知为何,看到时迁露出笑,时霁突然就想要落泪。 "哥。" 他想要走过去,却忽略了时迁身上萦绕着的惨白的光,那是比月光更为冰冷、凄惨,近乎透明的光。来不及触碰,时迁就这样凭空消失在眼前。 "哥?" "时霁。"又是一声呼唤。 再回头,时迁出现在了窗边,而窗前又多出了一把轮椅。时霁甚至能看到时迁额上的汗水,弄湿了他额前的头发,卷曲、杂乱,这是在他健康时,不可能被允许的狼狈。而更为狼狈的是他的手,青筋暴起,如同盘曲的虫。下半身瘫痪,使他只能倚靠自己的双手苦苦支撑着两侧,可即便是这样,前倾的姿态让他半个身子暴露在外,随时可能坠落,格外危险。 "不。"时霁猛地冲向前,想要抱住时迁,将他拖拽回来,却被呵斥住。 "时霁。"似乎是他最后一次唤他的名字,这一声充满怨与哀。 "哥!"理智的线崩断,时霁终于记起了过去,"哥,算我求你,我求你下来。我答应你。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我会把它还给你。" "已经不需要了"双手就快失去力气,就要坠落,时迁费力地挤出了嘲讽地笑,"这是你欠我的。时霁,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你根本就不是时霁,你抢了他的人生,还毁了我。" "不。不是我。这不是我。" "那是谁!你告诉我造成这一切的是谁?" "不。" "你逃不掉的,时霁。这是你欠我的。" 那双手终是离开了视线,时迁纵身一跃,而伴随着一声巨响,无数蝴蝶从窗户处涌进,铺天盖地地飞向时霁,将他吞噬。 猛然惊醒,巨大恐惧感笼罩在时霁身上,他只能抓住可抓住的一切,拼命地喘息,企图逃离这可怕的濒死感。背后已然湿透,被困在白色的"茧"里,逐渐失去水分,他像一条即将失水而亡的鱼,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使不出更多力气,重重地向后摔下,躺在潮湿的床上,望着光影交叠的天花板,失神地呼吸。 眼前早已模糊,可他甚至无法抬手拭去额上的汗水,只能任凭其胡乱流淌,挤入严重,刺得生疼。他看不清,只能依稀眼前灰幕上光与影交错织造的幻想,起初,只有一点黑色,比灰要深,也许是夜色更浓了,又或许是窗外某处失去了光点,那点黑逐渐放大,直至变成状似蝴蝶的形状。等时霁反应过来,他已经躺在了这只巨型蛱蝶的身下。 被这一幕刺激,时霁猛地滚下床去。慌乱中挫伤了右腿膝盖,可他顾不得疼痛,匆匆逃离 深夜,尚在熬夜加班的顾宴生接到一通电话。 侍应告知他,他的客人于凌晨两点左右离开了酒店。顾宴生听到也只是简单嗯了一句,似乎并不觉得奇怪。也是,这个时间点离开不算什么新鲜事,侍应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点细节。 客人离开的时候,似乎精神状态不佳,前台多次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客人都没有回应,另外,您的客人好像发生了一点意外,他的右腿 不等说完,只剩忙音。 第13章 命运(1) 倒在的士后座,时霁疲倦地看向车前窗正在规律工作的雨刮器,车外突然下起小雨,在被雨淋透之前,时霁拦下了划过街道的第一辆车。 但他似乎一直不受的士司机的待见,回国后的第一次,他被酒水"袭击",弄得狼狈不堪,但这一次,他似乎更被贴上了某种刻板标签。也是,凌晨两点,衣衫不整,还是从浑浑噩噩地从酒店跑出,任谁都会多想。要不是他先一步开口,给了司机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他也许只能寄希望于附近六点左右开班的第一趟地铁。 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到客人正在发呆,司机师傅调小了收音机音量,试图和时霁搭话,好缓解这一路旅途的无聊,"喂,小伙子,干你们这行的收入怎么样?" 时霁被这一句话拉回现实,又从语气里听出了点难以遮掩的轻蔑,反问道。"收入?" "对啊?"师傅仔细瞧了瞧镜子里时霁的模样,真叫不赖,"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下了车谁也不认识谁,你就和我说说,干你们这一行,一晚上能赚多少钱?" 时霁立马反应过来,这是真把自己当"特殊行业"了。莫名想笑,也没急着反驳,时霁想了想,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我们这一行,不按天收费。" "不按天?那按什么?"没想到时霁突然变了态度,司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难道按月?" "不。是按次数。我们这行的,一般都是私人订制,有专门服务的客户群。"时霁说着,感觉还是不舒服,便双手抱臂,靠在后座上闭目眼神。"不过偶尔,我们也会接点私活。" "好家伙啊。你还真是你是我见过最害,你知道我开车的,什么人也拉过,我也不是没拉过你们同行,说真的,他们都没你会玩,还搞什么私人订制,VIP服务。"一路畅行,视野开阔,师傅下意识地提速,"不过,你和他们也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时霁半睁开眼。 "你长得比他们好看多了。实话说,黑灯瞎火地在路边看到你招手,我还以为今天运气好,拉到一明星。结果没想到,拉的是一鸭"意识到说错话,师傅立刻把门把多余的话咽了下去,又觉得有些尴尬,找补了两句,"你比很多明星都上镜。我还真没怎么见过你这种长相的,两个字,漂亮。" 难得听到了几句好听的话,时霁照单全收,也不计较什么,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不过,说真的,你长这么好看,就是去拍戏也比干这个强。这个终究不是个长久工作,现在大环境不好了,一点风吹草动,你们就要被一窝端,弄不好可能还要吃点苦头。也赚不了多少钱。"听到时霁的那声谢谢,只当身后的小年轻是误入歧途的羔羊,师傅语重心长地劝了几句,"再说了,干多了不也伤身嘛?" "咳。"偶有一阵冷风刮过,时霁应景地咳了一声,本想否认,这下也不得不承认,"是挺伤身。" 师傅见状,将后座的窗户升起,"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就干了这行了呢?"见时霁迟迟没回答,师傅便岔开了话题"当我多嘴问。也是,沦落到干你们这行的,能有几个好出身。你也不要太在意这些,觉得不公平,你看我这把年纪,还不是在外跑车生活。" 坐在后方的时霁却突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师傅反问道。 "没什么。"师傅打断了司机的猜测,许是被这句荒谬的话逗笑,又或许是因为这场略显"温馨"的对话,得以让他从那场糟糕的梦中解脱出来,这一声笑完,一扫疲倦与不堪,他也来了兴致。看来今夜注定无眠,停顿半刻,时霁再次开口,"不说我了,看您无聊,和您讲个故事吧。" "好。" 许久未曾讲过故事,时霁也无心关心从何开始说起,也不在意他唯一的听众是否配合,缓缓开始说起。 "这个故事是关于我的一个朋友。"时霁调整了姿势,让自己更加放松。 "一个朋友,熟悉的开头。"师傅配合地点头,他心知肚明,也无意戳穿。 "这位朋友曾经是我最敬仰的人。他有个好出身继承了祖辈的才华,拥有很高的设计天赋。当然,他也很珍惜这份天赋,没有滥用这份才华,不过16岁就登顶国际设计赛最高峰,获奖无数。而在他20岁那年,他的首作甚至在富艺斯被拍出了高达120万瑞郎的价格,最后被一位匿名藏家买走,只是偶尔会被借出展览。除了事业,他也有一位很好的妻子。" "啧,这人生也太美满了,听着不太真实。"师傅也只当时霁在和他讲故事,并不认为他的客人会认识这样背景的人物,"所以你很羡慕他?" 时霁没有接话,继续讲了下去。"他的妻子同样出身世家,父亲靠滑雪产业起家,母亲则继承家族酒店,打理企业事务。如此门当户对的两人,就算顶着商业联姻的传闻压力,也叫外人艳羡无比。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妻子对他是一见钟情,又或者说,是对他的作品一见钟情。只是一条简单镶嵌海蓝宝的珍珠项链,一件普通甚至算不上私人订制的生日礼物,便让她坠入爱河,不顾父母的阻拦,执意要嫁给我的这位朋友。" "阻拦?为什么?" "也许那段时间的新闻有关。当时他厌倦了依托家族获取的名利,一心想要脱离,只可惜没有成功。为此,他也做了些离经叛道的事情,不少登上报纸,弄得难堪。我的这位朋友倒是无所谓,他不在意这些。但这些事难免会传到她父母那里,只是他的妻子根本听不进去,甚至以死相逼换来了这场联姻。" "嚯,这难道,这难道就是那什么,恋爱脑?" "或许吧。那不过是一件很普通的珍珠项链,放到现在看也只会被评论家打上失败的作品,可偏偏又是一件庆祝成年的生日礼物,一件她期盼很久,也未曾预料的礼物。她说,她曾梦见过同样一条项链,只不过没有那颗蓝色宝石,而当这件礼物真的出现时,她把这当作命运的指引。" "这也太随意了。"师傅对此不屑。"什么命运的指引,笑话,这是把婚姻当儿戏!" "或许吧。但快乐的日子也不是没有,婚后仅三个月,他的妻子就怀孕了。可惜好景不长,我的这位朋友逐渐暴露了本性,也就是在孕期,他的妻子发现我的朋友在外面有多位红颜知已,甚至在他们结婚前都不曾断干净。"说到这里,时霁本能地停顿了片刻,但他很快整理好情绪,继续讲了下去,"他的妻子戳穿了我朋友的谎言和隐瞒,他承认了却没有要断的意思。他的妻子很伤心,有了离婚的打算,可到最后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 "为什么?都这样了,你的朋友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没有人理解她的想法,也许是因为对我的朋友还有感情,又或许是因为为了这场婚姻,她曾以死相逼,到这种地步也不知道如何面对父母,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也就是在那一年的冬天,他的妻子早产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个孩子的出生让我的这位朋友突然有了为人父的自觉,大概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又或是因为他和家族的纷纷扰扰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现而暂时止戈,他给他取名叫时迁,取时过境迁之意。" "好名字。" "但是他的妻子却并没能走出那个寒冷的冬天,在生下时迁后,他的妻子得了严重的产后抑郁。我的朋友自知有愧,也为了他刚刚出生的孩子,下定决心和外面的情人分开,终于在时迁两岁的时候,他的妻子逐渐走出了阴影。似乎也不对我的朋友抱有太多期待,除了修养身体,他的妻子将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给了她的孩子。他的孩子同样展现了惊人的设计天赋。四年后,他的妻子怀上了第二个孩子。这个孩子来得无比珍贵,在他没出生前,他就有了名字,时麟。麒麟的麟。" "可惜,这孩子先天不足。虽然平安生下,但心脏和肾脏都没有发育完全,心脏的手术历经波折还算成功,肾脏因为年纪太小的缘故,只能观察,不建议手术。也就是在那一年,他的妻子又一次发现,我的朋友死性不改,他再一次出轨,他爱上了自己的学生。一个有着一半中国血脉,一半瑞士血统的外国女人。" "离谱,简直离谱!"司机紧握着方向盘,愤愤不平。"你的朋友还是男人吗?爱上自己的学生,我呸,什么禽兽,出轨成性我都快听不下去了,你别告诉我,他不仅出轨了,那个外国女的还给他生了孩子。" "你没有猜错。他的学生给他生了一个孩子。而生下这个孩子后,这个女人就回到了瑞士。她和我朋友一样,是婚外情。" "靠!"师傅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万幸深夜的马路几乎没有什么车,等平复下来,师傅想起那个婚外情出生的孩子,"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怎么办?你朋友不管不顾吗?" "因为他母亲的缘故,我的朋友不愿意承认这个孩子,请了保姆一直养在外面,甚至打算将这个孩子送给被人抚养。只是没想到,不等他决定,他的妻子无意中得知了这个孩子的存在。怕旧日重演,我的朋友答应他的妻子,如果她不能接受这个多余的孩子存在,他就送这个孩子出国"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这个孩子叫什么?" 被突然问住,时霁哑然,过了很久,才缓缓吐露出,"他叫时霁。"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五一快乐!劳动节快乐! 第14章 命运(2) "时霁?"莫名觉得有点耳熟,但师傅并未纠结,他以为这个孩子真被送出国,"流浪"去了,但看来似乎并非如此。"这个孩子现在在哪?" 时霁摇头,"这个孩子并没有被送出去。我朋友的妻子来不及接受事实,时麟,突发心脏病伴随多器官衰竭,不满一岁便早早夭折。接二连三的痛苦彻底摧垮了这个女人,她跟疯了没什么两样。她甚至认不出我的朋友,也只能偶尔认出时迁。" 师傅忽然意识到什么,"你的朋友将这个私生子抱了回去?" "我的朋友没有。"时霁顿了顿,"时迁领着这个孩子回去。" "你是说,不会吧?"师傅有些震惊,"一个不到7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魄力。" "是的。"时霁点头,"谁也没想到,包括我的我的朋友。他甚至都不清楚时迁是怎么找到郊区的别墅,怎么发现那里藏了一个孩子,又怎么从保姆的手中带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可他都做到了,他把这个孩子带到了当时已经接近疯癫的母亲身边,将它抱到他母亲的怀里,告诉他母亲,这是她的小孩,这就是时麟。" "她接受了?" "她接受了。她真的把它当作时麟,把这个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骨肉,养在身边。" "这太荒谬了,就算是疯了,难道连孩子都认不出吗?" "后来,她认出了。"时霁抬眼窗外,夜幕如墨,"她只是装作不知道。" "为什么?" 时霁无奈地笑了笑,"因为她又一次相信了命运。某天,这个孩子被独自关在房间里。等她从医院治疗回来,才想起这个孩子被扔在了二楼的某一个房间。她是故意的,特意支开了其他人,也明知道保姆不在,二楼的窗户也没有关上,而她离开了那么久,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但她迟迟没有上楼。可那天偏偏下起暴雨,在一声惊雷后,她冲向二楼打开房门。却不想那个孩子听到雷声,吓得躲进床底,等她发现的时候,这个孩子手里抓着那条珍珠项链。那条镶有海蓝宝石的珍珠项链。她再次相信了命运,把这个和她早逝的孩子仅相差几个月的孩子当作命运的补偿。雨过天晴后,她给这个孩子取了名字,时霁。" "等等!"师傅脱口而出,又察觉到什么,"你讲的这个故事的确很精彩。" 先不说这样一位年轻人怎么会有"万年之交",就说讲故事的人说得如此细节,任何人听完都会保持合理的怀疑态度。"老实和我说吧,这个人根本不是你的朋友对吗?或者说,你根本没有这样一位朋友。"下一句话,师傅也没急着问出口,因为他根本不相信时霁会是这个故事中的任何一个人,如果真是如此,他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要去风月场赚钱。他许是从哪里听来的故事,添油加醋一番,"所以,你说的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时霁笑笑,"很遗憾。" "什么?" 时霁伸手指了指窗外,"酒店已经到了,不是吗?" 一阵急刹,师傅这才反应过来,差点开过了。趁人不注意,时霁爽快付了钱,远远超过计价表上的金额,作为他对一个合格听众的答谢。也不等师傅找零,便推开车门下车。 "喂,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师傅将窗户摇下,探出身来喊时霁,"你还没告诉我,你真的没有骗我吗?" 时霁回头,"就像你说的,下了车谁也不认识谁。所以,是真是假并不重要。"说完,时霁匆匆转过身去,只留给师傅略显单薄的背影。 师傅也是这回儿才注意到,时霁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 这一晚波折不断,刷开房门,时霁简单冲了个澡,不愿处理右腿的伤势,换了身干净衣服便陷在床上。闭上眼,右手抚摸过床单,碰到一处异物,时霁伸手将照片举起。灯并没有熄灭,只是有点疲劳,缓了缓才看清照片背后用钢笔写下的讯息——No.68.R。在时蕴交给他的那沓旧照片里,同样留下线索的还有另外的三张照片。时念的镜头里没有出现任何一个女人,但根据背景的比利时啤酒和法语贴示,时霁猜想这些照片很可能是在一个类似小酒馆的场景中拍摄的。 除此之外,便是顾太太的那枚蓝宝石戒指。母亲留给他的,实在太少太少。这些年在国外,时霁一直没有停止寻找他的生母。他也搜集了诸多类似的消息,无论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哪怕大多都是指向不明、甚至是错误的。 他也曾怀疑过,是否还要坚持寻找。毕竟,将他抛弃后,他的母亲从未回故地寻找过他,一次也没有。 他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和乔浔通信,每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无用功,怀疑这样做的意义的时候,他就会和远在千里之外的乔浔写信。起初,乔浔并不支持,他劝时霁放下。可当他发现时霁寄给他的明信片频繁地更换地址,乔浔也不再动摇时霁的想法,甚至偶尔还会帮忙搜集可能的线索。 想到乔浔,不知为何,一股异样的情绪涌了上来,时霁甚至感觉到胃有些难受,而被他忽视的右腿也开始隐隐作痛。他闭上眼,放空自己,不去想过去的事情,也尽量不被悲伤的情绪所控制。恍惚间,时霁悄然昏睡过去 赶到酒店时,已经快凌晨五点。熬夜加了一晚上的班,又得知时霁深夜独自一人离开酒店驱车赶来,顾宴生难掩疲色。连礼仪到位、培训良好的前台礼宾都有点胆怯顾宴生的低气压,视线每离开一次腕表,脸色便愈发差了一分。 时霁一直无法联系上,顾宴生给阮棠打了将近十通电话,也无人接听。无法得知去向,顾宴生只能采取非法手段。 他骗了时霁,他确实有酒店的股份。 员工用最快的速度调取了监控。逐帧翻看,直到看见录像左下角只披了一件单薄外套,走路一瘸一拐、慌张离开的时霁时,顾宴生意识到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糕。 凌晨五点半,越明朗在熟睡中被吵醒,鲜少听到顾宴生如此反常的语气,开门见山便是让他找人。同样发现事情不对劲,越明朗挂了电话便开始替顾宴生找人。 在加入群兴科技前,越明朗曾在Lagardere和Hearst旗下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越明朗的家族最先也是靠娱乐纸媒起家,后续才转投新兴科技。对他而言,在国内找一个人并不算困难,尤其本市入流的酒店拢共不超过二十家。不到半小时,入住的酒店名称、房间号、甚至包括之前的客房服务信息,越明朗无一遗漏全部发送给顾宴生,得到对方一句简陋单调的谢谢后,越明朗总算放下心,倒头继续睡。 一路飞驰,困意全无。顾宴生仍未放弃拨打时霁的号码,均无响应。他一向自恃冷静,很少会有如此慌神的情况,可即使再不愿意承认,这短短半个小时的路程里,他已经想了不下于十种可能,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时霁可能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无论他现在有多快,都可能扑空。等他停好车,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穿过旋转门时,顾宴生没留意眼前,与人撞肩而过。没什么痛感,但那人却被撞到在地,顾宴生反应过来弯腰想要拉人一把,那人却避开了顾宴生伸出的手,眼神回避与他接触。直觉眼熟,不等顾宴生细想,那人撑地站起,神色匆忙地离开了。 没时间在意,顾宴生走向岛台出示了证件,并告知时霁的情况。工作人员确认后,便带着顾宴生上楼。很快,门被万能卡刷开,柑橘香先一步涌入鼻腔。 顾宴生很确定,时霁没有离开。 喊时霁的名字,无人回应。等他闯入房间,看到被子中央拱起,随着呼吸的频率缓慢地起伏落回,心这才放平少许。顾宴生走过去拉开被子的一角,幅度不算大,动作也算轻柔,他不想惊吓到睡梦中的时霁,只想让他意识到体感温度发生变化。 "时霁?"顾宴生又唤了几声,时霁睡得很沉,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看来时先生暂无大碍。那我们先不打扰了。"站在身后的工作人员确认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也不继续打扰两人。 "嗯。" "唔。"微弱的呻吟钻入耳朵,顾宴生意识到不对劲,也不管时霁会不会着凉,抬手将被子掀起大半。果然看见一张潮红的脸,头发也因为潮湿卷曲,难看地贴在两颊上。仍在持续疼痛,时霁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抱住膝盖,那一处早已淤紫,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需要我们叫救护车吗?"工作人员未曾想过会是这样一幅场景,无措地望向顾宴生。 "不用。"顾宴生将人整个扛起,"麻烦你们了。" 第15章 呓语 一迈进办公室,陈医生就注意到这个家属,又或者说,很难忽视这个人的存在。值了一晚上夜班,他已经很疲惫了,急需一口浓茶提神,忽然眼前一亮。 接近门框高度,一身贴身裁剪的黑色西装,没有多余的装饰,简单搭配一条藏青色的暗纹领带,整个人干净利落,只有手肘处有明显的折痕,但依旧风度不减。更令人诺不开眼的是他的眉眼,偏欧洲人的长相,骨骼轮廓清晰,眉骨高挺,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有点伊甸园之东里的詹姆斯·迪恩的味道,不易亲近,又像各界红圈推崇的精英人士,一副“高质量人类”模样,唯有眼底的红丝和眼下的青痕无声透露他的疲惫。 顾宴生敲了门便站在门口等待,直到陈医生喊了声"请进"才动作。 晃过神来,陈医生看向电脑屏幕,"时霁的家属?您贵姓?" "我姓顾。我来,是想和您补充点信息。" 从医十余年,也是头一次遇见家属能够如此完整地说出患者的家族史和过敏史,平静且不带任何情绪渲染地叙述前驱症状。透过镜片,陈医生再次审视眼前这个男人,直觉告诉他,这位先生和患者关系并不一般。再次看向基本信息栏,"时霁,26岁,未婚?" "未婚。"顾宴生适时补充了句,"我算是他的朋友。" "哦,朋友。"陈医生点了点头,也没多说,"只是发烧对吗?" "嗯。还有右腿膝盖受伤。" "流血了吗?" "膝盖处有淤青。" "我等下去看看情况。" 又敲了几下电脑,陈医生抬眼,"先让护士抽个血,确认是病毒感染引起的还是感冒导致,一楼缴费,结果大概需要一个小时。" "好。" 目送人离开,陈医生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想着交班前还要把欠下的病历补齐,他拧开玻璃杯灌了口茶叶,有些凉了,刚打算起身加点热水,又被护士叫走。 等处理完患者脸上刺入的玻璃碎片、缝好额头伤口,陈医生才想起他还落下了一个患者,叫了值班护士往单人病房走去。门合上了,陈医生象征性地敲了敲门,便推门而入。 蓝色帘子拉了一半,只能看见洗到褪色的被子,而"家属"正背对着门口,丝毫没注意到有他人闯入。 走近,才发现,患者仍在昏睡,半条手臂露在被子外,右手被牢牢地攥住,似在传递体温。陈医生轻咳了一声,顾宴生才松开手。 "朋友?"陈医生揶揄了一句,却见患者家属比先前更显憔悴,收了玩笑语气,"我来看看患者膝盖。" 顾宴生退了一步,给陈医生和护士让出位置。简单外诊了下,初步判断是挫伤,肿胀、有淤青也是正常现象,问题不算大,便让护士按常规处理。 "需不需要拍个片子吗?"顾宴生站在一旁,"他走路有点不稳。" 习惯了被家属质疑,陈医生也没生气,拉了拉医用手套。在保证健康安全的情况下,他向来对这种有钱没地方花的家属来者不拒,"不建议,但你要坚持的话,我也可以开。" 顾宴生犹豫了。 陈医生正欲再说些什么,耳边传来细弱的呼唤。多半是被护士的动作吵醒,时霁发出虚弱的声音,听不太清楚,只能听见零碎的音节。 "时霁?"顾宴生弯下身去,想要听清时霁在说什么。 "shiqian"烧得迷糊,时霁皱了皱眉,"不要离" 一下子失去颜色。 陈医生意识到再呆下去可能会冒犯到眼前这个男人,很识趣地离开了。回到办公桌,也没有烧水的必要了,陈医生向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琢磨着刚刚的场景,暗自感叹估摸着又是一场爱而不得的戏码,不由得啧啧两声。然而,好景不长,神游不过十分钟,那个男人又出现在他眼前。 "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陈医生问。 男人点头。 叹了口气,陈医生挣扎着直起身子,点击鼠标。 “从结果来看只是感冒引起的发热。”陈医生看着化验结果冷静地陈述,男人并没有说多余的话。见惯了"小事化大"的家属,陈医生想了想,还是好心劝了一句,“膝盖的话,肉眼看问题不是很大,只是看着有些吓人罢了。不放心的话,建议等病人退烧后再拍个片子看看。” “嗯。”顾宴生没有异议,“那他多久可以退烧?” “这个就不好说了。”陈医生推了一把桌子,办公椅向后滑行一段距离,“先开两针再说,病人体温多少?” “刚刚护士来量,39.7。” “烧得挺猛。”陈医生又看了眼顾宴生,鼠标向下滑动,直到停到一处显示异常的箭头上。"转氨酶偏高啊,ALT、AST都偏高,病人有长期服药吗?" "服药?"顾宴生被问住,"会不会是发烧引起的?" "会有影响,但也不至于这么高。退烧后最好再抽一次血化验,如果一直这么高,怀疑有肝损伤。病人凝血情况有出现过异常吗?" "据我了解,没有。" "据你了解?"陈医生反问了一句,"我看你先前还以为你什么都清楚。也对,你们只是朋友。不过,我还是好心提醒一句,你的朋友可能隐瞒了你一些事,他的右腿上不只一处淤青,只是有些淡得看不出来罢了。" "会是什么原因?"顾宴生皱了皱眉,刚刚离得有些距离,他并未看清。 陈医生摇了摇头,"这就不清楚了。等烧退了,建议你带他再去抽一次血化验。" "谢谢。" 回到病房后不久,护士端了注射盘过来,时霁很乖,扎针也没什么动静。房间里只剩下顾宴生和侧着脑袋昏沉睡去的时霁。 "病人有长期服药吗?" "你的朋友可能隐瞒了你一些事。" "不只一处淤青,只是有些淡得看不出来罢了。" 医生说的话不断涌现。站在窗边,听着逐渐平稳的呼吸,顾宴生沉默地注视着时霁,试图将现在的他与分别前的模样对比。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时霁在他这本就没有多少信誉可言。 他甚至怀疑时霁拥有针对他顾宴生独一无二的能力,能把他耍得团团转、却又无法真的对人生气的能力。偶尔,也只是偶尔,理智游离,顾宴生对这种可恶的手段也会生出报复心,所以他才会说出那种话,说他没有心,说他冷血,他想看到时霁的难堪,可偏偏他又太脆弱,就像现在。不知何时,顾宴生的手已经伸向了时霁涨红的脸,指尖都开始发烫。 顾宴生很清楚,他的理智开始消散,现在这种情况,无论他做的有多过分,时霁都不会反抗,他也逐渐放纵自己,视线向下缓慢移动。 就在这时,时霁突然吭了一声,顾宴生迅速收回视线,只是右手仍未完全离开。 "唔?"时霁感觉到了脸上异物,动了动,没挣开。"凉。" 顾宴生无奈,报复性地捏了捏时霁的脸,又见时霁没有任何反应,只好抽回手,"折腾了这么久,收点报酬不过分吧?" "你没反应,我就当同意了?" "时霁。" 没有回应。 顾宴生只当时霁不拒绝,便拉开被子查看右腿膝盖的淤青。那位医生并没有说错,除了这骇人的一处,右腿还有左小腿均有几处不明显的痕迹。 觉得冷,时霁又哼了几声,顾宴生便替他将被子重新盖好。 是因为长期服药?还是意外?想着,顾宴生开始搜索有哪些药物会影响转氨酶数值以及抗凝血功能。 网页跳出了不少,不等他点进去一一查看,床上又发出了动静。 顾宴生听得不是很清楚,像是在呓语,只能大致判断是某几个数字,"你在说什么,时霁?"顾宴生忍不住晃了晃时霁,"我听不清。" 时霁缓慢睁开眼。只是他看不太清,高烧使他的眼皮酸肿,视线模糊,他只能凭声音判断。意识到自己动静太大,顾宴生慌张地替他掖好肩膀处的被子,"是我,时霁,是我。你现在在医院。" 不知是根本没听进去,还是没有力气回应,时霁又闭上眼。 "算了。"顾宴生不在意。"你安心睡觉,醒来烧就退了。" 一晃已将近9点,Furry Fairy即将推出新的纪念系列,顾宴生为此准备了许久,催他回去工作的电话和短信仍在轰炸。思考片刻,顾宴生又再次拨通阮棠的电话,而这次,她终于接通了。电话里,顾宴生简单交代了几句,大致了解情况,对方先是为昨晚的事道歉又向他保证马上就赶过来。 担心时霁醒来会口渴,顾宴生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又将病房的窗帘拉开,好让温和的日光照在虚弱的人身上。做完这一切,顾宴生又站了片刻,时间差不多了便打算离开。 "宴生" 顾宴生回头,片刻间,时霁再一次睁眼,他不确定时霁是否清醒,但不久,时霁给出了答案,"宴生,你在?" "我在。"顾宴生折返回去,隔着被子拍了拍时霁,"睡吧,有我在。" 片刻,归于宁静。 恰好一半柔和日光洒在床上,顾宴生有短暂的一瞬错觉,像那天他收到的桃色雪香兰。 许是理智退败、冲动占据上风,又或是因为顾宴生变得贪婪,呼唤他的名字还不够,他需要更多慰藉。 但最后,顾宴生只是俯下身去,望着时霁因呼吸起伏微微颤动的睫毛,其他什么也没有做。 第16章 沉默 电梯直达负一层。 顾宴生接通电话,秘书告诉他因为工厂排期延误、首批到货可能会受影响,除此之外,设计部反映少部分出口产品的说明书执行标准不符,他们正在加急排查。 放在平常,顾宴生不会觉得有什么,工作出现疏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也相信公司能够积极解决。但现在距离既定的新品发布会不剩多少时间,不免有些情绪,再加上一夜没合眼,顾宴生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平复下来冷静地安排工作。 仍需尽快赶回公司,顾宴生没有再浪费时间,交代两句便挂了电话。他的车就停在出口处不远,顺着指示很容易就能找到。这个点,人不算多,偶尔有人擦肩而过也不会引起他的注意,只是,他不经意地扫了眼停车位旁边的安全门,余光中莫名出现一个眼熟的身影,好似在哪里见过。 那人背对着他,顾宴生看到了右手之间冒出的红星,他一向对不分场所吸烟的人不齿,也不想弄清到底是哪里觉得不对劲,加快脚步只想赶紧离开。 上车,刚系好安全带,顾宴生抬头看向前方。那人刚好抽完,烟头随手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又蹭了蹭地,还嫌不够,还吐了一口痰。看的顾宴生愈发有火,真是素质堪忧,那人却突然转过身。顾宴生一怔,反应过来,那是在酒店与他相撞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 偏偏这时铃声响起,那人掏出手机,草草环顾一圈发觉无人,嗓音也大了起来。 "跟丢了不清楚在哪个房间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清楚他住在哪个酒店钱赶紧给我打过来。"似乎被那端激怒,掐断了电话,那人狠狠咒骂了几句,不够解气又朝离他最近的一辆老款黑色帕萨特狠踹了两脚。"真不明白,时家早就没落了,与其一个啥也不是的设计师,还不如从那个女人身上下手,跑这受鸟气." 顾宴生眉头一皱,想到最近发生的种种,基本能确定跟踪时霁的就是这号人物,只是,花钱雇佣他的到底是谁? 不想打草惊蛇,车内光线较暗,恰好隐蔽了他的动作,他用手机拍了照片,不算清晰,但至少能看清面部特征。 "靠!怎么没烟了!"那人等的有些不耐烦,翻开烟盒想拿根烟抽,却不想烟盒已经空了,咒骂两句,只好悻悻地往停车场另一个方向走去。不久后,一辆蓝色的雪弗兰驶过,顾宴生等车离开,立马转动方向盘跟上。 跟车不算近,行车记录仪清楚地记录下车牌号,顾宴生便适时找了个路口右转。 而等他赶回公司解决完一部分问题,准备午歇一刻钟恢复精力,越明朗的电话及时地打了过来。 顾宴生放下咖啡杯,面对着落地窗,听越明朗在另一头揶揄。 "你能不能做点好事,总共才睡了几个小时,你忍心吵醒我两次?"越明朗说是这么说,但语气里丝毫听不出乏意,八卦的意味更多,"所以,这又是哪位,值得你这样关注?不是我说你啊,这照片拍的太失水准。" "你查到了?"顾宴生打断他的话,"是谁?" "照片上的人没查到,你给的照片我只能看出个大概,我家里也没这样通天的本事,随便在大街上抓一个路人就能清楚他的祖宗十八代,不过,"越明朗故意将尾音拉长,"这车倒是来头不小。" "怎么说?"顾宴生有些轻蔑,"Camero是停产了,但留下它的人更多是出于情怀,而不是为了哄抬物价。" "你这么说也没错。算我说错了,这车不算罕见,这车牌号倒是查出了点东西。资料显示,它的所有者是前驻澳大使邵宏,大约十年前,这位邵先生任期结束回国,又过了几年突然辞职移民下海,早已不在国内常居。" 顾宴生听得仔细,有用信息太少,不过也没打断越明朗。 "按理来说,有关他的信息也不多,但他近几年为数不多的几次回国貌似都是为了他的儿子?"越明朗说着,又转发了一条链接给顾宴生。 顾宴生打开,里面是一则久违,一对新人站在将近两米高的蛋糕塔的左前侧,而右边站了几位年长人士,其中一位头发将近花白,面相儒雅的大概就是那位外交官。目光缓慢向左移动,瞥向两位新人时,顾宴生眯了眯眼,突然开口,"他的儿子叫什么?" "我只能翻到邵宏在他儿子满月时登在报纸上的名字。Wei Zhen(SHAO),但具体是哪几个字就不清楚了。你现在打开的链接,是我能找到为数不多关于邵宏的照片。还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一下,这张照片过时了,据可靠消息,他的儿子已经和照片中的女士办理了离婚手续。而这段婚姻非常短暂。" "什么原因知道吗?" "不清楚。邵宏不再回国,估计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越明朗顿了顿,"所以能告诉我,他和时霁有什么关系?" 顾宴生咳了一声,"和他没什么关系。" "你蒙我?和他没关系你能这么紧张。话说,你拍的那人明显不是邵宏的儿子,他又是谁?" "挂了。"顾宴生冷冰冰地抛下话。 "别啊,用完就甩" Shao Wei Zhen,顾宴生又灌了口咖啡,他似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只是,他再次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照片,似乎在哪里见过,而且明明不熟悉,看过去时总觉得有些抵触,他很少会有这样的感受。而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见到那个人。 "乔浔。"顾宴生念叨起这个名字,可过了两秒,生理上的排斥让他有点不适,"我怎么会想起他来。" 不对,为什么会想到他? 有时候,突如其来的想法也许毫无道理,但万事皆有因。想到这,顾宴生又再次拨通了越明朗的电话。 而在另一边,刚刚换完药的时霁睁开了眼,大概是烧糊涂了,不然为什么坐在床边的人不像是来探病的,正在游戏场里酣战。 "阮棠。"烧了一天,又没有怎么喝水,时霁只觉得喉咙干得发裂,声音嘶哑,"水。" 而阮棠根本没有听见,还在一个劲地喊,"快,快,啥啊,你会不会玩啊。"一旁的护士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戳了戳阮棠的胳膊,让她留意病人。 一看到时霁清醒了,阮棠马上扔掉手机,也不管队友怎么开腔,"你醒了,师兄。你你感觉怎么样啊?" "水” 阮棠这才听清,慌乱地看了眼四周,床头柜上刚好有一杯凉水,也不管放了多久,还能不能喝,直接拿来给时霁。 好歹是喝上了,时霁喝了两口就不再继续,"你怎么在这?" "我啊,我是顾我是有人打电话叫我来的,师兄,不是我说你,你也太不注意身体了。感冒发烧就算了,怎么还把膝盖摔伤了。"刚护士换药,阮棠恰好看到时霁的伤口,只是看着都有些幻痛。 "顾宴生来过"时霁闭上眼,仍有些不适,"他给你打的电话对吗?" 阮棠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差点说漏嘴出卖了自己,心里暗暗想,顾宴生也没说要不要告诉时师兄,自己也不算搅局。"嗯。" "他在哪?" "他回公司了。他一直打不通你的电话,昨晚我睡着了,他给我打了二十多通电话我都没接到,今天上午才知道你病得严重,我就立马赶过来了。"阮棠凑近,看了眼莫非氏滴管,滴速平稳,只是还有两瓶没打。"他说他忙完了就来和我接班,你别担心师兄。" "我没事。你方便就和他说一声,不用来医院看我,病好了我会去"凉水刺喉,时霁咳了几下,"你也不用呆在这,游戏打完了就可以走了。" "唉,师兄,我又不是为了打游戏才来的。"阮棠指了指电视墙,"你看,我还买了水果看你,等针打完,我就切点好消化的给你。" "不用了,咳咳"时霁用手捂住鼻口,"Endymion没有事需要忙吗?" "只是一天不要紧的。你别操心了,你要是真感谢我,就答应" 时霁咳得愈发厉害。 "好啦师兄,我开玩笑的,我开完玩笑的,你别当真。"阮棠抽了两张纸递给时霁,"我没有趁人之危的意思。" "我知道。"时霁睁开眼,"没有事就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 "顾宴生,他,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别的别的事。" "没说什么,只是告诉我你的病情,膝盖有些严重,其他倒还好。"阮棠哽了下,"不过师兄,你刚刚好像,喊了他的名字还有时迁"阮棠莫名有些心虚。 时霁并没有什么反应,沉默地望着天花板,良久才问,"是这样吗?" "师兄。" "阮棠。"时霁再次出声,"不好意思,我有些困了。" "哦,那你睡吧,师兄。" 作者有话说: 鸡蛋: 乔浔:顾宴生,我谢谢你哈。 顾宴生:哼。 第17章 箭矢袖扣 阮棠没陪两天,公司出了点事,时霁恢复了大半,就让她赶紧回去了。 他大概也不想住院了,烧退了也没有继续开药,时霁便提出想要出院回酒店静养,但被陈医生一口否决,说是他的膝盖伤得有些重,现在下地活动可能会加重情况,时霁无奈只好乖乖躺在床上。 这些天他十分无聊,除了睡觉,就是和来换药测体温的护士闲聊,偶尔还会收到顾宴生随机时间发来的短信,无一不是让他好好休息,多喝温水。最初,时霁还会回复两条,表示感谢。后来次数多了,也就跳着回复。 他并不想发展成第二个"人机"。 到了第三天,提前和护士沟通取消了早饭,时霁睡得迷迷糊糊,睁眼天已经完全亮了。但很快,一旁的阴影夺去了他的注意力。顾宴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床边,他看起来很是憔悴,甚至比他这个病号气色更差,许是又熬了大夜,眼下皮肤透着淡淡的青色,下巴处也冒出了青茬。时霁看他这副模样,撑起胳膊想要和顾宴生平视,却被顾宴生一手按住。 "躺着吧。" "我想坐起来。"时霁眨了眨眼。 顾宴生点头,扶着他坐起,时霁这才看清顾宴生背后藏着两只小熊,很容易辨认出是Furry Fairy旗下系列的玩偶,其中一只小熊颜色偏深,咖棕色的毛绒在医院的白织灯下泛着一丝橙光,样子也挺有趣,除了一身袖珍的西装,右手高举着一定黑色礼帽。而另一只小熊则完全是这只的翻版,材质看起来更加亲肤,即使不用手触碰,光是用眼睛感受,就已经能想象出手感有多好,经典的珠光白bar Jacket,胸前打这一只小巧的同色系蝴蝶领结。 顾宴生显然注意到时霁的视线,将两只藏起来的小熊拿出来递给时霁,"你是第二个见到它们的人。"见时霁瞪着眼看向自己,又说,"作为你送我那束花的回礼。" 时霁一时没反应过来,慌张地接过小熊,"这是,FF的新系列吗?" "准确来说是即将发布的限定款。" "限定款?"时霁低头看了眼白色小熊,有些眼热。 "嗯,发布会初步定在下个星期,你要是有时间的话,我想邀请你来参加。"顾宴生看向时霁,等待他回复。 "我。"时霁犹豫了,他清楚地记得他和助理医师的约定,"医生和我说,我现在不适合下地走动,也许不能" "没事。"顾宴生预料到他会被拒绝,也没生气,"我还是会让助理给你送一份邀请函,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欢迎来。" "谢谢。"时霁小声说了句,手不自觉地牵起另一只熊仔的手。 看样子放松不少。 顾宴生却在这时突然问起,"你知道邵维桢吗?" 听到这个名字,时霁猛地抬头,惊讶溢于言表,但他迅速察觉到自己不该如此反应,低下头收起表情,握着玩偶的手愈发紧,"没听说过。" "是吗?"顾宴生逼近,"你真的不知道。那如果我说,跟踪你的人有可能就是他。"他确实让越明朗顺着查下去,原以为和乔浔有关,可偏偏此人和乔浔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什么也查不到。但是越明朗还是找到了点蛛丝马迹,他们居然都是校友,邵维桢算得上时霁的师兄,却又比顾宴生低三届,之前的眼熟很可能是在校有过一面之缘。 时霁又突然改口,"我知道。" "为什么否认?你认识他?怎么认识的?"顾宴生没想到这么快就诈出来,连连追问。 "没有为什么,你问题太多了。"时霁心虚,缓慢地躺下想要装傻躲过去,"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只是刚好认识。这么说,你应该是弄错了。我和他没有什么接触。" "那天只是意外。"时霁又补充道,"那天跟踪我的人我已经解决了,是个误会。" "是吗?"顾宴生清楚时霁在说谎,但看他侧过身去,一幅不想回答的模样,也没有戳穿,"最好是这样。" "嗯。"时霁拱了下被子,让膝盖舒服一点,"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人,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顾宴生听出了时霁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但他没理由告知,"时霁,你的问题太多了。" 时霁被噎,"你要不想说就算了。" "你在紧张什么,时霁?" "我没有紧张。"时霁反驳道,"是你先问我的。" "我不是告诉你,之前跟踪你的人很可能是他。" "不会,那只是个误会,我也和你说了,我解决了。" "嗯。"顾宴生不欲争辩,"解决了最好,你一向就是这样,遇到问题总是喜欢藏着掖着,要不就是干脆抛之脑后当作不存在,等到实在瞒不住了就玩失踪,也是,这也算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你就非要用这种话来刺我吗?" 一阵沉默。 两人僵持了一段时间。 "抱歉。"顾宴生站起身,看向明显回避他的时霁,"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时霁背对着他,没有回答。 顾宴生暗叹一声,离开前还是再次发出邀请,"我会让人送信函来,我,还是希望你能到场。"说完,便推门离开。 时霁久久没有动作,甚至都没有怎么眨眼,他只是很平静接近呆滞地看向墙壁的一角。 难过吗?因为顾宴生刚刚的那些话,很难否认不难过,可偏偏是他欺骗在先。 可他该怎么解释?直白告诉顾宴生,我和邵维桢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乔浔,不是因为邵负心在前,如果乔浔他还活着,没有如果,他只能欺骗顾宴生,是的,事情解决了,只是用一种方式。 昨晚他又再次接到了奥兹助理的电话,对于时霁,他们下达了最后一次"警告"。 不用看手机里标注的日期,时霁也清楚,时间冲突了。 他在犹豫。 去或者选择不去,都是一场"不告而别",但。 刚好一束光照射进来,时霁觉得有些刺眼,小幅度翻了下身,视线刚好落在一处,举着黑色礼帽的小熊正朝他敬礼。 也就是在那一刻,时霁做出了决定,他不想自己后悔。 他还欠顾宴生一句感谢 发布会12点准时开始,迎宾的时间也只提前了一个小时,而十点不到,时霁已到达现场。 这次Furry Fairy新品发布会选择了在湖畔举办,悬日、池影、虫鸟鸣、还有大片的草坪,令人心情愉悦。 来之前,时霁有认真看过这次的主题"心跳同频",除此之外还有附有一张简笔画明信片,是四对小熊的恋爱瞬间,时霁只认出了其中一对是顾宴生送给他的两只熊仔。而明信片的背后写着一些小贴士,也很简单,一个是穿颜色偏浅的正装,配戴同色系的领结,第二个则是可以带一位亲友,但必须提前将信息发至指定邮箱,通过审核后,FF会再寄出一份邀请函。 时霁本来想邀请时蕴或是阮棠参加,可惜她们都无法到场。 顾宴生也不见踪影。 时间尚早,时霁绕着湖泊游荡了半圈又回到原点,又一次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这次,时霁没有饮酒的想法,他已经买好机票,下午就要动身,他不想忍受十余个小时的酒味。 他仍打算不告而别,作为补偿,亦是作为顾宴生照顾他的谢意,他的身上藏了一份礼物,只等待送出。一旁的侍者看到落单的时霁,很贴心地邀请他品尝甜品,时霁扫了眼,有他喜欢的柠檬塔和歌剧院,想起那日舌尖上的苦涩,简单思考后,他选择了后者。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聚集起来,音乐的节奏也愈发欢快。时霁混在人群之中,适时看向草坪中央的展台,想要寻找顾宴生的身影。 “你在看什么?” 时霁回头,顾宴生站在他身后。他本就比时霁高出不少,现下两人之间不过一寸距离,挨得过紧,时霁明显有点局促。 “你很紧张?”顾宴生问,又招来侍者取了一支香槟。“你喜欢的Dom Perignon,不过年份较新。” 时霁摇头拒绝,“我不太想饮酒。” “嗯。”顾宴生点头,低头抿了一口,“是没有那天的好。” 时霁哽住,很快转还了话题,“预祝你的发布会圆满成功。” “谢谢。”顾宴生礼貌地笑了笑,“你能来,我很意外。” “你邀请了我。”时霁抬头看向顾宴生,余光悄然掠过他的袖口,“所以我来了。” 顾宴生同样注视着时霁,他的语气是那么笃定,仿佛在控诉他的质疑,又仿佛他从来就不是那个爽约的人。“我很高兴。” 时霁等了很久,以为顾宴生又会无端指责他些什么,结果却是这样一句,弄得他真的有点心跳加快。 错开视线,他没有追问顾宴生在高兴些什么,而是拿出展示盒递给顾宴生。 “给我的礼物?”倒是让顾宴生有些紧张,他的意外不是装的,一时不知道该接过盒子,还是先将手里碍事的酒杯放下,人也变得笨拙,最后还是时霁替他拿过香槟。 郑重地打开盒子,里面枕着两枚枚箭矢款的铂金袖扣,极为繁复的拉丝工艺,鸟羽如风吹过般轻盈柔美、栩栩如生,箭头处均点缀着一颗祖母绿切割的尖晶石,在日光的照耀下露出灵动的火彩,箭羽上还细密地镶嵌着不同大小的黑钻和黄钻。 “作为邀请的礼物,也作为我的答谢,谢谢你送我去医院。”时霁看向盒中的珠宝,最初的一版并没有在箭羽上添上细节,亦错失了送出了机会,时霁觉得遗憾只暂时容它尘封,后来他终于凑齐了合适的钻石,颜色净度很满意,只是,他也一直没能等到机会送出,“尖晶石小了点,但胜在颜色很不错,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如此匹配的两颗。” 顾宴生什么也没说,解开袖口取下两枚珐琅袖扣,又再次看向时霁,“能帮我戴上吗?” 作者有话说: 忘记这对袖口的友友,记得回第五章哦! 第18章 匿名爱人 时霁没有拒绝,替顾宴生戴上。 等整理完袖扣,时霁问“怎么样?” “我很喜欢。”顾宴生看向其中一枚,“我妈该羡慕我了,我比她一步先拥有了你的作品。” “夸张了。”时霁笑笑,又意识到自己已经委托时蕴送去贺礼,稍作停顿后试探性地开口,“我最近会有点忙,如果” “你等等我。” 不等他说完,顾宴生转身离开,将时霁一个人丢下,时霁也没恼,只当他有事要去忙,可不一会儿,顾宴生折返而来,将一个黑色盒子递给他,“给,我的礼物,不过要等发布会结束了才能打开。” “这么神秘?”时霁接过颠了颠,不算重,也不太像是Furry Fairy的新品,“提前打开了会怎么样?” “秘密。”顾宴生故作神秘。 “搞什么?”时霁忍不住笑了,敲了敲盒子问顾宴生“潘多拉的盒子?” “你就当它是吧。”顾宴生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所剩不多。“快开始了,我得去准备了。谢谢你的礼物。” “快去快去。” 这次请来的媒体不算多,奇怪的是扫了一圈,时霁也没看到越明朗的身影。 12点刚过,发布会准时开始。随着指挥家缓慢放下右手,管弦乐队停止演奏,余音尽散,来宾纷纷看向展台中央。 没有俗套的暖场互动,设计团队选择用停格动画带领观众走进Furry Fairy的世界。时霁也不免被这种创意吸引。两团不同颜色的毛线各伸出一端,在各自的二维的空间里游动,不断地变换形态,它们虽能看见彼此,却无法突破空间的隔阂。其中一条灵活地将自己折叠成了风车的形状,它对此十分满意,冒出了粉红色的泡泡,另一条则有些笨拙,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复刻对方的形状,反而打结成一小团,难过的掉下眼泪。很快,这两团性格截然不同的毛线也有了不同的举措,灵活的那团不再满足于自己的空间,它指引着对方朝它靠近,见对方仍沉浸在悲伤中,便也学着模样将自己拧成麻花,成功逗笑了那团蠢蠢的毛线,让它不自觉地靠近隔开二人的分割线。 它们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没有突破那道线。连灵活的一方都开始气馁,生气地将自己散开,不再变换形状。反而是"笨蛋"毛线渐渐尝试改变,它甚至学会了用自己的线成功织出一颗气球想要送给对方。没想到,那颗气球突然从它身上脱离,跨过那道隔阂,飘到了对面。意识到了这一点,两团毛线互相对视一眼,便用自己编织气球,让它们飞向对方。当各自都仅剩下最后的一点时,它们再次望向对方,十分有默契地变换成两颗爱心,也就是在此刻,二维空间同步折叠,它们终于可以跨越阻碍触摸到彼此,而在触碰的瞬间,它们蓦地被屏幕外的两只熊爪刷成粉色,而这两颗同频跳动的心脏也各自回到了属于它们的Furry Fairy熊仔身上。 时霁意识到,这便是本次发布会的主题——同频心跳。 后面的四则短片也是同样的形式,内容有趣,很自然地向大众推出了新款亦是限定款的系列产品。影片结束后,时霁低头看了眼时间,本就没有留足够的时间,他最多只有二十分钟,下一个环节则是比较轻松的互动,需要扫描屏幕上的二维码,奖品则是袖珍版的熊仔胸针,时霁也扫码参与了可惜没有中奖,不过好在他手里还有另外一份礼物,也不算遗憾。 音乐再次响起,顾宴生登台,台下掌声热烈。时霁也为顾宴生鼓掌,他今天穿了一件非常修身的普鲁士蓝羊毛西装,腰部做了内收和双排扣设计,显得优雅挺拔,搭配一条不会过分抢眼的Seven Fold同名系列的灰色真丝领带。镜头一扫而过,尖晶石跳跃的光掠夺着时霁的视线,他看到了顾宴生佩戴着他设计并制作的箭矢袖口,而顾宴生似乎也注意到了镜头,上场前他刻意地去掉了多余的饰品,只保留这对袖口,便对着镜头大方展示时霁的作品。 有那么一瞬间,很短暂的一瞬间,时霁突然觉得某一处被一种异样的情绪占据了,他好像回到了过去,望着在走廊犹豫的自己。 只是与那时不同,现在,他似乎并没有太多遗憾了。 趁着人群目光集中,时霁慢慢向后退去,却被一人挡住去路。 时霁回头,仅仅只是短暂的对视,便让他暂时屏住了呼吸。虽然戴着口罩,看不全对方五官,但时霁依然直觉此人非凡,这样摄人的眼睛,他只在屏幕上见过。那人的着装也与在场的众人格格不入,他并未按照邀请函中要求搭配浅色系的礼服,而是一身黑。 以为是自己误撞上了对方,时霁先一步道歉,"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我好像不小心撞到了你。" "是啊。"苏忻露出笑眼,"是你先撞到的我,台上的人还在讲话,你现在要去哪呢?" 不觉得被冒犯,也没打算告知去向,时霁说出自己的疑问,"您也是被邀请的嘉宾吗?" "我是不请自来。"苏忻微微侧过身,不再挡路,"你可以把我想象成是有种某种特殊的关系户。" "是吗?"时霁没有继续追问,"那前面的视线更好。" 苏忻抬眼看向顾宴生,又重新将目光投向时霁,直白地告诉对方,"你以为我是为他而来?不,并不是。" 时霁有些疑惑。 我是为你而来。苏忻沉默地看向时霁,倒是让他有点不自在。 "好了,快走吧,不是赶时间吗?"苏忻笑笑,"我们还会再见的。" 随手拦下一辆的士,时霁上车报了地址。 "是你?"司机师傅扭头看向后方,"这么巧?还记得我吗?" 时霁这才认出是那晚的师傅,惊讶道,"您怎么在这?" "嗨,刚好拉客到这附近就想着接一单顺路回去,结果在这兜兜转转二十分钟都没拉到人,我都打算直接开走了,嘿,你说巧不巧,正好碰见你了,怎么要去机场啊?你这活都拉到国外去了?"师傅打趣两句,"现在生意不好做了吧。" "是不好做了。"时霁顺着话说下去,他真没想到会再遇到这位的士师傅,还真是"有缘"。 "和你开玩笑的,坐稳了。"师傅开车驶离,"那晚我就听出来了,你没说多少真话吧。" "就像您说的,本来就是过客,不用太在意这些真真假假。"时霁坐在后排,将藏在衣服里面的礼物拿出,恰好被师傅从前后视镜中瞟见。 "这是个啥?"师傅问。 时霁摇头,"我也不清楚。"说完,撕开外层包装纸,里面是一个银色金属材质的盒子,这显然不是全貌,车上有点颠簸,时霁折腾了半天才找到躲在底部的机关,只听咔哒一声,盒子开启,里面藏着另外一个盒子。 貌似是枚八音盒。 时霁试着转动八音盒外侧的摇杆,音乐响起,顶部自动打开。 是他最喜欢的Cannon in D。 像歌剧舞台的开场,伴随着音乐,两只植绒材质的迷你熊仔缓慢地从盒底上升。他立马认出,这两只小熊是那天在医院顾宴生送他的翻版。等到两只小熊刚好完整地出现在视野里,时霁惊讶地发现那只系着白色领结的小熊手中还高举着一枚钻戒,以盒子中央的光点为圆心,正绕着周围一圈开始旋转,似在向时霁展示着它手中的戒指。 他被这一幕逗笑。 "嚯,这东西还能发出声响。"师傅看不见具体,只能听见声音。 原以为到这里也没有什么惊喜了,哪知音乐进行到高潮,戴着黑色礼帽的小熊突然朝中心的光点迟缓地移动,笨拙地取下头顶的帽子,单膝跪地,似乎在向白色的那只作出求婚的动作。而白色的那只同样做出反应,朝黑色的那只小熊靠近,一边明目张胆地使坏将手中的指环藏在背后,一边捂嘴"偷笑"。可下一秒又弯下身去亲吻了黑色礼帽小熊的面颊,等它重新戴上那顶黑色礼帽,又再次退回原点,高举起指环,继续旋转。 时霁已经完全被这份礼物所吸引,刚想再次转动摇杆,阮棠的电话却在这时打了进来。 阮棠先是为自己不能赴约而感到遗憾,又吐槽起这两天状况百出,她都要累崩溃了,然后才问起时霁发布会如何如何。 时霁简单评价了下,又坦言道他并没有看完全程,中途离开了。 "啊,什么啊,这也太可惜了!"阮棠埋怨道,"我可都没时间去诶!我听说现场还有抽奖,师兄你中奖了吗?不会空手而归吧。" "没有。不过,我收到了另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时霁对着手中的八音盒拍了张照片发给阮棠。 阮棠突然尖叫一声。 "怎么了?"时霁问。 "是顾宴生送你的对吗?" "嗯,怎么了?" "你这是隐藏,你知道这是隐藏款吗?" "什么隐藏款?" "天呐,师兄,你是活在上个世纪的人吗?"阮棠忍不住吐槽,"你就一点不关心Furry Fairy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新品预告吗?你别告诉我,你都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不好意思,我还真不知道。" "白色的那只有着和你一样的名字,叫Rown。" 时霁愣住,迟顿了两秒才问,"那么,另一只呢?" "另一只没有名字。这次的限定唯独这一只没有名字,不过粉丝都叫它The Anonymous Lover,匿名爱人。" 第19章 辛蒂瑞拉 时霁刚抵达机场时,顾宴生正在接受国内某家知名媒体的采访。采访他的记者傅予柔曾报道过Furry Fairy在巴西的“翻盘”奇迹,这些年也一直在追踪FF的发展近况,顾宴生对这位专业且有毅力的女记者印象颇深,发布会结束后,婉拒了其他媒体的独家邀请,顾宴生接受了傅记的采访。 因为不在原定计划内,傅予柔的团队临时借用了湖畔别墅的二楼作为临时采访的地点。 “Ethan,很高兴你能接受我们的采访。”傅予柔打开录音笔,一旁的摄影师将镜头对准顾宴生,“祝贺你今天的新品发布会圆满成功。” “谢谢。”顾宴生独身一人面对整个采访团队丝毫不输气场,贴身剪裁的西装很好地展现出他的身材,造型颇为加分。没有过度的妆发,也没有多余的饰品,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精英感十足。 “我关注到这次的主题是‘心跳同频’,包括Furry Fairy本次发布会的几则短片也是和恋爱、恋人相关,但同时我也注意到这次推出的四对纪念款的小熊玩偶和婚礼元素更为贴近,甚至其中的一对造型看起来更像是在举办婚前派对,可以和我们讲讲这背后的故事吗?”时间宝贵,傅予柔直切主题。 “这两种说法都没有问题。短片是我们设计团队的创意,他们为此花了不少精力和时间,想以一种更为轻松的方式展开我们这次的主题,也就是‘心跳同频’。像你提到的一样,这次的四对玩偶是FF推出的纪念款,在制作前期,我们也设想了很多主题,在社交媒体上征求了不少建议,大家的讨论我们也有关注到。最后是我一条留言打动了我。”顾宴生坦言。 “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这条留言吗?” “我想应该可以。应该是一位年轻男士,他留言说直到与自己的女友相识后才意识到玩偶并不是儿童专属的,任何年龄段的人都可以拥有属于他或她的玩具。他的女友对FF的玩偶有着特别的感情,她会带着玩偶熊一起旅游一起拍照,甚至学会了使用缝纫机定期为玩偶制作衣服和配饰,最初这位先生无法理解他的女友为什么会因为抢不到FF的限定款而难过好几天,也无法理解连邻居都认不全的女友能够清楚地记住每一只熊仔的名字和性格,但后来他发现这些熊仔更像是女友的精神支柱,她在弥补缺失的童年,也在好好地照顾长大后的自己,每一只小熊都是她精神世界的一部分,让她变得更完整。最近,他们已经有了想要迈入婚姻殿堂的想法,他也定制了求婚戒指,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够抢到这次的纪念款,作为求婚礼物。” “这确实是条令人感触颇深的留言,同时也和你正式进入FF高层的想法不谋而合,近年来,FF一直在转型不是吗?”傅予柔看向顾宴生,目光掠过他的袖口处,短暂地停留了两秒才挪开视线“那么希望这位朋友能够抢到这次的纪念款,求婚成功。” “我们已经联系上了这位先生,想送给他和他的女友一份更为特殊的礼物。” 顾宴生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更加放松,“回到刚刚的问题。在初步确定了主题后,团队也做了很多调研。我们发现,对于现在的年轻一代来说,他们并不注重繁杂的仪式,婚礼形式也不再局限于传统风格,甚至会用婚前派对取代传统的订婚仪式,所以才会有一对看起来风格‘迥异’。这次的纪念款非常适配这样的场景,我们希望可以给即将走向婚姻殿堂的新人又或是正在热恋的恋人留下美好的回忆。” “那么,下一个问题。网络上对于这次发布会的讨论热度很高,除了这四对小熊,FF这次还特别推出了包括宣传片中的八音盒等衍生产品,这对于你来说是一次大胆的尝试吗?” “可以说是。FF每年都会根据不同的主题推出限定款又或是周年纪念款。很少会出衍生产品,这类产品更加难以复刻,也更具纪念意义。” “我们同时也关注到,八音盒的两只小熊Rown和另一只没有名字的小熊只在衍生产品中出现,并没有出现在这四对小熊中,可以说一下原因吗?”采访之前,傅予柔做了不少功课,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公司确曾打算推出这一款,但后来还是舍弃了这套方案,单独以这两只作为衍生产品的主推系列。” “灵感来源是什么?”傅予柔追问。 “灵感来源于我的一个朋友。他是一位珠宝设计师,他曾说过,作为设计师,最幸福的瞬间就是能过够亲手送出自己设计的作品。这给我了启发,所以我才会以他的名字命名其中一只小熊,当人们打开八音盒时,不仅能够听到《婚礼进行曲》,也能看到这只名叫Roan的小熊高举着‘钻戒’。” 傅予柔有些惊讶,评价道,“很有趣的创意。” “另外,这次的八音盒我们一共准备了一万件,大部分会在我们的主题店和快闪店进行直销,剩余的八音盒我们会以各种形式送出。而这一万件中,有十件是隐藏款,都是不同的婚礼场景设计和音乐,每一位顾客都会有千分之一的机会获得特殊款的八音盒,而得到特殊款八音盒的顾客打开会发现,Rown举着的是一枚真的钻戒,可以直接用来求婚。” “说的我都有点心动了。”傅予柔望向摄影师,暗示他将镜头移向顾宴生的袖扣,“那么,站在你的角度,这十款你最喜欢哪一款?” “实际上还有第十一款。” “你的朋友收到了吗?”傅予柔很快猜出了对象。 顾宴生没有掩饰,“他收到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想知道粉丝和网友给那只未起名的小熊票选出了一个称号,叫The Anoymous Lover,也就是匿名爱人,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我觉得很有趣。”顾宴生下意识地摸了摸箭矢袖扣,“实际上,这只戴着黑色礼帽的小熊有自己的名字,只是目前还没有公布,但也许,它会更喜欢现在这个名字。” “谢谢你Ethan,感谢你接受我们的采访。” “不客气,也是我们的荣幸。” 采访告一段落,趁工作人员整理设备,傅予柔当着顾宴生的面按停了录音笔,“Ethan,官方采访结束了,看在我跟随Furry Fairy这么多年的份上,能给我一个私人谈话的机会吗?” 顾宴生本打算再一次拨通时霁的电话,听到傅予柔这么说,礼貌地停下动作,“不用这么客气。” “也算是我个人小小的八卦一下。从你正式接受FF海外线后,外界对你的关注度也很高,尤其是你的私生活。他们可能不清楚你曾经订婚,但那次我在现场。” “所以?”顾宴生表现得并不明显,但他一向不喜欢别人打探他的私生活,即使对面是他较为熟悉的记者,也知晓傅记的职业素养,守口如瓶,不会外传。 “你的那位朋友就是时霁对吗?我记得他也叫Rown,我想这不是巧合。”傅予柔怎么会看不出顾宴生的反感,可既然提到那件事,她也是抱着很难再有下次采访机会的心态问出口。 “是他。”顾宴生大方承认,“只会是他。” “我可以把它当作旧情复燃的一种信号吗?”从业多年,傅予柔极少感到压迫,可当她的视线与顾宴生相触,她不得不承认她这次确实越界了,“订婚的那天,你拒绝了他,所以他才会匆匆离开?” “我想你弄错了一些事,傅记。”顾宴生站起身,“虽然至今我也没能理解他那天的行为,但他并不是来抢婚的,他只是出于一种怜悯,出于这种心态,和我跳了第一支舞。我也并没有拒绝他,因为那支舞后,他就像辛蒂瑞拉一样的逃离了现场。” “也没有什么旧情复燃。”顾宴生顿了顿,“我们一直都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傅予柔反问。 “只是朋友。对我而言,他是有些特殊,但对于时霁,我甚至比不上另一位。”顾宴生自嘲了一句,大方地向傅予柔展示他的手机界面,“就像现在,我依然无法打通他的电话。” 十余个小时的飞行旅程结束,时霁打车直奔湖畔诊所。他运气不错,见到了对他一面冷漠甚至挺有怨气的助理医师,还有一向和蔼可亲的奥兹医生。简单聊了几句,奥兹便进入正题。他问时霁,这趟回国后是否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时霁摇头。 奥兹没有催促,只是让他尽可能放松,再次尝试回忆。 依然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朋友去世,你感到难过吗?”奥兹问。 时霁没有欺骗奥兹,他并没有很难过。 奥兹又和时霁聊了些话题并对时霁的情况进行重新评估。诊断结束,奥兹建议时霁接受新一轮的治疗,并告知他这一次痛感会更为明显,不过他也会根据他的反应及时调整。 这次,时霁没有立马答应下来,他仍在犹豫。 “给我点时间,我得想想,奥兹。”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求收藏,求海星,鸡蛋想要!谢谢大家! 第20章 断线 那天之后,傅予柔未曾想过还会与顾宴生有交集。 受邀参与顾太太的生日宴,傅予柔只带了摄影师曾翊一人。 来之前,团队争论了许久也没讨论出接过,不知道该送什么样的礼,毕竟这样的家庭什么都不缺,但总不好空手过去。思来想去,除了鲜花,傅予柔还额外准备了一份合集,里面涵盖了顾太太近些年曾公开展示的一些珠宝收藏报导和顾太太与丈夫年轻时留学的一些旧照。 非常经典的午宴,顾家严格控制了人数,保证了私密性也不会显得过于隆重。出示邀请函和工作证,戴上定制的丝绸手带,傅予柔和曾翊才被允许入内。见顾太太忙于社交,傅予柔拉着曾翊走到一旁,略显拘谨地拿起香槟酒。 往常她倒不会这样,作为记者的职业素养使她无论什么场合都能保持镇定,只是顾宴生特地在电话里叮嘱,这次并不需要她们拍摄和采访,如果可以,除手机以外最好什么电子设备都不要携带,一下子脱离了工作环境,直面这样的氛围,倒是让她有些无措。曾翊到底还是年轻,看见了杯子蛋糕就离不开眼睛,一会儿的功夫,点心架最上面一层已经不见了一半。 "喂,注意点形象。"傅予柔小声提醒,余光飘过某处,与一道没有多少温度的视线相会,傅予柔瞬间僵硬住了,但还是朝对方挤出了一个礼貌性的微笑。顾宴生只是点点头,以表回应。很快,追随着顾宴生的动作,傅予柔的视线被另一处所吸引。 一位身着法式收腰绿色长裙、身材高挑的女士出现在众人眼前,有那么一瞬间,傅予柔仿佛在她身上看见了电影《赎罪》女主的扮演者凯拉·奈特莉的影子,只是相比这位荧幕巨星,她的身材要更加骨感,少了几分风情,多了几分锋利感,颈肩自然垂落的淡水珍珠项链泛着淡雅的光,与锁骨处的阴影呼应,整个人显得优雅从容。 她认出了这是时家目前唯一的继承人,时蕴。 顾太太也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出现,望着时蕴露出微笑。 "顾伯母。" "阿蕴,你来了?" 顾宴生毫无声息地走到了两人旁边。时蕴看向顾宴生,两人简单对视,十分有默契地一人打开首饰盒,一人取出项链为母亲戴上。 顾太太本以为时霁会如约出现,今日特别戴上了那枚蓝宝石戒指,现下只见到时蕴,不免问起去向,"阿蕴,怎么只看见你,没有看见阿霁?" 两人再次对视,时蕴先一步开口,"他今天有事没能到场,特地让我前来代他前来,虽然人没到,但这条项链出自他手,我也算是借花献佛,没有准备其他的礼物,阿姨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只是可惜了阿霁不能到场。"顾太太抚过颈间的蓝宝石项链,指间的火彩与其光芒交相辉映。"宴生,你有和时霁联系吗?你是不是忘了这件事。" 顾宴生猜到了母亲对此会不满,"联系了,确实分不开身,说是之后有机会向您赔礼道歉。" "不说我哥了,怎么没有看见舜生哥?"时蕴环绕了一周,也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顾伯母闭眼,语气听着有些埋怨的意味,"别提了,你也知道舜生,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接我的电话。他和时霁一样,抽不开身。" "算了算了,不说他了。宴生,你陪陪阿蕴,我还有客人。" "嗯。" 顾太太走远后,傅予柔仍没有移开视线,如若不是知晓过往,远远看去,好似一对璧人,十分养眼。 "看来你哥这么多年也没有混到一个名分。"时蕴望着顾太太离去的背影,打趣揶揄道。 顾宴生已习以为常,"他那样的身份实在敏感。" "也是。"时蕴点点头,"你母亲知道那人的存在吗?" "嗯。" "恐怕很难接受吧。只是可惜,那么多人眼巴巴地等着,铁树也开不了花。"时蕴倒是听说过不少韵事,也知道自顾舜生离婚后,顾太太也一直有意撮合,只是最后都不了了之。 "要开早就开了。" 但时蕴可不这么想,她有意刨根问底,"说真的,你哥真的把人藏起来了吗?" "你觉得呢?"顾宴生看向时蕴,从前还未发现,如今看着这幅模样,但真觉得两人不愧是兄妹。 "这谁知道呢?苏忻很久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里,我都怀疑他就此息影了。" "不过是个花瓶。"顾宴生冷嘲一声。 见顾宴生被刺激到,时蕴愈发来了兴趣,"花瓶怎么了?你敢说你当年订婚不是因为" "好了。"顾宴生即时制止时蕴继续说下去,那段回忆太过荒谬,他实在不想在今天这种场合和时蕴一同重温。"你有联系过时霁吗?" "我哥?没有。"时蕴摇头,"很早之前,他就拜托过我,让我替他送礼物给你母亲。我想,他应该确实有事在身。" "我给他打了很多电话,一个电话也没接。"顾宴生坦言。 "你不要担心。"时蕴清楚顾宴生放不下她哥,只是如果时霁不愿意,谁也没有办法能够联系上,"再等等,给他点时间,他也需要时间。" 时蕴很清楚,虽然她们是亲兄妹,即使生母不同,他们身上都流着父亲的血,可她从未真正走近过时霁。可能因为母亲病好时对他的态度,也可能因为时霁自出生并继承了他那位母亲的忧郁敏感,他一直游离于这个家,始终和他们保持距离。过去很多年,她偶尔会觉得时霁像是天上的风筝,仅仅只靠一根极其细微的线牵引着,随时有可能随风而离去。 二十年前,时迁带着他来到时家,带到母亲身边,也让父亲接受了时霁的存在。自此之后,他以这种"自私"的手段将这只脆弱的风筝系在时家,将时霁捆在父母中间,好似这样,两人之间的感情从未失衡,也从未产生嫌隙。 直至一场意外彻底改变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她也问过自己,是否怨过,甚至恨过时霁。 再后来,她认识到她根本没有立场。 大哥去世,线断了,时霁也不再回来。 她曾这样想,直到后来,她循着过去,找到了无数蛛丝马迹,却唯独忽略一点,那就是顾宴生的存在。 时蕴在说时霁,也在说顾宴生。 他们都需要时间。 "嗯。"顾宴生接受了时蕴的回答。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顾宴生只看了一眼,抛下一句"失陪",便赶去处理。 "滚开,让我进去。你不知道我是谁吗?"邵惟真推搡着阻拦他的保安。 他显然是酗酒过度,面色潮红不说,浑身上下一股难闻的酒气,肢体动作夸张,脚步却很虚浮,看着轻轻一推就能倒地不起。今天这种场面,没有邀请函,就是再大的佛,安保也不敢随便放人进去,见对方来者不善又似乎真的有点背景,又不敢轻易动手,怕一个不小心就要丢掉饭碗。 好在顾宴生及时赶到,一只手抓过邵惟真的胳膊,轻易将人控制住。"这位先生,你好像走错地方了。" "我"邵惟真捋不直舌头,眼前一片模糊,过了好久才看清顾宴生那张冷漠的脸,猛地拔高音量,"我我没有走错。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是谁,时霁呢,叫时霁滚出来。" 不提时霁还好,一提便让顾宴生想起旧事,他敏锐地察觉这个男人的身份。没想到这个疯子找不到人,居然会追到他这里来。 他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只是无论如何,顾宴生都不能让这个混蛋毁了今天的生日宴。 "你们把他弄走。"顾宴生看向一旁的安保人员,"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但如果再让我听到他的声音,你们知道后果。" "是。"得到允许,保镖动作迅速,也不管邵惟真怎么挣扎,几个人上前将他制住,又合力抬起将人带走。 "时霁!你怎么不去死!"邵惟真见不到人不死心,仍在咒骂,最后被暴力堵上嘴。 "宴生,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听到了阿霁的名字。"顾太太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只是没想到顾宴生已经处理好了。 "你听错了。"顾宴生安慰母亲道,他有意遮挡了母亲的一部分视线。"有人喝多了闹事,已经弄走了。" "那就好。"顾太太还想多看几眼,顾宴生却不让,只好作罢,"没事就好,和我一起去找你赵伯父,他很久没有见你了。" "好。"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求海星,求收藏! 鸡蛋谢谢大家! 20-30 第21章 骨灰 宴会结束,时蕴婉拒了顾宴生送她回去,父母也表示无需他的照顾。 无事可做,顾宴生便打算驱车赶回公司。 刚驶出主路,顾宴生下意识地瞥了眼右后视镜,熟悉的蓝色camero闯入视线,不过这次换了个唬人的车牌,被这一幕逗笑,顾宴生冷哼一声,猛踩油门拉开距离。 "快,快跟上。"邵惟真指使着司机,眼看着要被甩掉,恨不得将人赶出车外,自己来开。 "已经踩到最底了。"camero虽说也算老牌靓车,但性能远不及捷豹R75,司机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该死。"顾惟真猛地捶向一侧玻璃,"前面只有一条路,你给我跟紧了。" 一路狂飙,黑色的GT跑车有意戏弄后车,刻意放缓速度,留下嘲讽意味十足的红色尾灯,吊足胃口,直至邵惟真等人产生只差一脚油门距离的错觉时,又毫不留情地将人甩开,阵阵声浪刺激着后车众人的耳膜。这场角逐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仿若猫鼠游戏,紧张而又刺激。本就饮酒不少,现下更是肾上腺素狂飙,顾惟真如同饿狼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前车那令人生厌的一抹红,直觉顾宴生是比时霁更恶劣的人。 "你怎么开车的?"邵惟真恶狠狠剜了一眼司机,"干什么吃的你。" 司机面露无辜,他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就这么倒霉,他一个三方人员,还是花了钱拖了关系才调任机关大院,来了没两天,还没摸热公务车的方向盘,就被人喊去给这位作专职司机,"爷,我叫您一声爷成吗?现在就情况,就是飞过去,我看也难追上。" 邵惟真忍不住动手,"不会看路吗。离上高速只有最后两公里,他不是会飞吗?我倒要看他能飞到哪去。" 司机强忍着右脸的刺痛,不过分心一秒,"怎么,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车,那辆车怎么不见了。"司机死死握住方向盘,一眨眼的功夫,那辆R75突然"人间蒸发"。 只听耳边一阵嗡鸣传来,邵惟真和司机同时看向右窗,顾宴生冷冷地看向两人,这眼神太过锋利,想要将人活剥了一般,看得司机冷不丁倒吸一口凉气,不自主地战栗,握方向盘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顾宴生也玩腻了这场追逐游戏,收回视线,提速又猛地减速,将camero生生逼停在路边。 来不及反应,司机猛踩一脚刹车,险些触发安全气囊。惯性使然,邵惟真毫无防备一头磕在副驾挡板上,颅内响起爆炸式的嗡鸣,头痛欲裂。更为糟糕的是,猛烈的撞击致使他出现短暂失明,十余秒后才逐渐恢复光亮,费力睁眼仍然视物不清。 邵惟真被激怒,也不在意受伤情况,挣扎着跳下车要和顾宴生拼命。 可惜,实力悬殊。邵惟真一拳挥过,无事发生,倒是被腿长手长的顾宴生三下两下轻松制伏。天旋地转间,邵惟真倒地不起,右脸与泊油路面亲密接触,又被强行掰过胳膊控制动作。 顾宴生没有理会邵惟真杀猪般的惨叫,左膝压在邵惟真的脊椎上方,让他动弹不得。 “说,为什么跟踪我!” "跟踪你?"邵惟真自嘲道,"我是吃饱了撑着跟踪你,时霁呢?你知道他去哪了对不对?" 听到时霁的名字,顾宴生顿觉不快,眯起眼冷漠地看向地上的人,"时霁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命了也要找到他。" "呵。"邵惟真冷笑一声,"我是不要命了。那又怎样?顾宴生,我知道你。你不甘心吧,你不甘心被时霁这样的混蛋抛弃了对不对,外界都说时霁逃婚,把你一个人扔下了,让你成了笑话。你恨他,你也恨他对不对?" "我?我恨他?"顾宴生反问。 "你难道不恨他吗?"邵惟真以为成功激怒了顾宴生,"他这样的人就该去死!" 死字刚脱口,顾宴生抬手将他的脸重重扣在地上,"如果你还想要你这张脸,就别让我再听到任何一句不干净的话。" "哈,哈。你敢吗?顾宴生,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邵宏的儿子,你敢动我。"邵惟真嘶吼道,"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知道,可一个外交官的儿子我还是动的了的。" "你知道我,哈,你知道我。"邵惟真痛得眼泪快要溢出。 顾宴生逐渐失去耐心,手上力气不减,"说不说,为什么派人跟踪时霁。" 终是忍受不住疼痛,邵惟真泄了反抗的力气,"他拿走了乔浔的骨灰,那是我的东西!是我的东西!" "乔浔?"顾宴生未曾想过这个回答,"你要乔浔的骨灰做什么?" 邵惟真却突然流下眼泪,情绪走向崩溃边缘,"他拿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哈,我知道他恨我,他恨我结婚了不想见我,可我已经离婚了。就算他死了,他的骨灰也是我的。"邵惟真疯癫地笑起来,"他拿走了我的东西,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你想怎么样?"顾宴生想起越明朗曾和他说起过,这位邵惟真曾有过婚姻,不过最后以离婚告终。他隐约地猜到了他和乔浔的关系不一般,可却无从探究起,"这是乔浔的意思,和时霁有什么关系?" 邵惟真笑得癫狂,"你想知道时迁是怎么死的吗?" 顾宴生愣住。 "你不知道,哈哈,你不知道。不妨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想听吗?时霁一直在找那个买家就是我,时家收藏的并不是最后一件孤品,如果他还想要时迁的遗物,那就让他拿骨灰来换。" 顾宴生还想再逼问出些什么,只是邵惟真笑得太投入,也哭得太难看,让他失去兴趣。站起身,邵惟真仍保持趴地的姿势,涕泪俱下,嘴里一直在呼喊一个永远不可能死而复生之人的名字,顾宴生冷漠地看向那辆因急刹而留下两道焦黑痕迹的Camero,司机伤得更为严重,已经昏迷不醒。有那么一瞬间,顾宴生想就这样放任不管,完美的"犯罪"地点,处于监控盲区,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可最后他还是选择报警以及替那位车技不佳且倒霉的司机叫了救护车。 从交警大队出来,天色已晚。 作为调查证据,他的车被暂时扣下了。 顾宴生站在路边,静静等待秘书来接。夜里,凉风袭来,顾宴生抬头望着顶上的那一轮明月,思绪游离,不知道飘向何方。他依然没有联系上时霁。 就像时蕴说的一样,如果时霁不愿意,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联系上他。 他就这样,再一次消失,再一次失联。 如同笼罩在月亮上的雾一般,连带着所有难以言说、不可告人的秘密,成了缠在绕顾宴生心头无法解开亦无法挣脱的白纱。 他看不到时霁的真心,又觉得自己过去种种太过愚蠢,作为报复,他放弃以真心示人。 时蕴质疑他当年订婚的决定。顾宴生想,也许吧,一半因为他在时霁这里撞了太多次南墙,一半是因为 想到这,顾宴生不免想起"始作俑者",想起亏欠他的另有其人。 凌晨十一点,顾舜生刚停好车。连续加了二十多天班,年近四十的他也感到疲倦。这一处房产是他多年前的投资,闹中取静,静谧优雅。如果以他现在的收入,甚至连一个停车位都无法购置,可在当年都需验资才能获得看房资格。 进入前院,又多了不少不知来历的杂物,顾舜生抬手松了松领带,只当作没有看见。 手机震动,顾舜生停下。 「帮我查一个人,邵宏的儿子,Shao WeiZhen] 他的弟弟从来不讲客气,顾舜生不计较。 [今天是母亲生日。]他给顾宴生发去短信。 两分钟后才收到回信。 [你都没有来就不要操心这些。查不到就算了。] 顾舜生没再回复,对他这位弟弟的任何脾气照单全收。 进入前门,屋内的人并不知晓他的行程,似乎也不关心今晚他是否会回。屋内漆黑一片,只有落地窗泄过来的月光微微照亮,顾舜生路过岛台,物品摆放得整齐有序,没有使用痕迹,也没有烟火气息,不符合"家"的定义,但这也是唯一一处,自他离婚以来可以放松,卸下疲倦和压力的地方。 本打算直上二楼洗漱休息,目光却落在离他不过三米距离的餐桌上。 借着昏暗的月色,顾舜生看清了桌上的蛋糕,8寸的奶油蛋糕,尺寸刚好,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有些应季的水果点缀,上面被人插上了蜡烛,只是没有点燃。应该是当天订购的鲜奶油蛋糕,顾舜生走近,顶部的一小团奶油已然融化,甜腻的气味伴随着桌旁花瓶中的玉兰花的香气一同卷入鼻腔。 听到一楼房间传来细微的动静。 顾舜生皱起眉头,"苏忻?" 对方却没有回答他。 "啪嗒。"琴盖被掀起。 音乐袭来,先是简谱的《生日快乐》,一曲结束,又是一首不合时宜的《婚礼进行曲》。 不等人演奏完毕,顾舜生推开房门,将灯打开。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语气冷漠得让夜晚失温。 而回应他的,只有歪坐在琴凳上,穿着明显尺码不合松垮睡衣、完整露出小腿的男人挤出来的微笑。 没有化妆。 顾舜生直视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摄魂的棕色眼眸,眼前年轻的面孔与多年前在荧幕上看到的那张重合,唯一不同的是那道狰狞可怖的,从嘴角蜿蜒至左侧耳后的疤。 作者有话说: 鸡蛋:提前说明一下,顾舜生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前妻的事情,前妻也是,只是造化弄人。 明天继续! 第22章 不是今天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音乐戛然而止。 苏忻转过身看向二十多天没见的顾舜生,挤出了微笑。只开了一盏壁灯,光从一侧柔和地洒下,掩住了顾舜生的倦意和未曾言说的指责意味。岁月在这个男人的脸上平添了些许好看的皱纹,让苏忻舍不得错开眼睛,大概又是几宿苦战,顾舜生的下巴处冒出了不少青茬。 顾舜生抱臂倚在墙边,而他则一直在琴凳保持着别扭的坐姿。四目相对,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顾舜生站直身体,朝苏忻张开手臂。 这是一个拥抱的邀请,却不是认输的信号。 如果有面镜子,苏忻大抵也会觉得自己的笑容难看。他从琴凳上站起,一步一步走向这个收留他的男人,就在顾舜生以为他会安静听话的前一刻,苏忻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即使只有一盏灯,那指环上的夺目光芒也让顾舜生一下子晃了神。 苏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片刻失神,狡猾地单膝跪地,用他曾在荧幕上展示出的最勾人最让人为之心颤的口吻说出,"Marry Me." 话音刚落,短暂的游离回归,透过那双眼,苏忻看到那一抹光亮骤然消失,看来,他又一次失败了。 顾舜生沉默片刻,抬手将人带出客厅。 餐桌上被冷落的蛋糕孤独地站在中央,无人问津。 顾舜生擦亮了火柴,将中间的十余根蜡烛点燃,他知道苏忻一向如此,不会用心去数有多少根蜡烛,也不在意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只不过是一时兴起。 微风拂过,火苗在苏忻的眼中肆意摇摆,如同他的心一般不定。 "吹完许个愿。"顾宴生看穿了苏忻的不安,用来求婚的直接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回到了一侧口袋。 苏忻眨了眨眼,没有反驳,"好。" 蜡烛熄灭,苏忻闭上眼,装作很虔诚地许了愿望。 今天也不是他的生日。 一切结束,顾宴生又重新点燃了餐桌上用来装饰的银纸烛台,烛光忽明忽暗,两人在昏暗中分享了一小块蛋糕。 息影三年,苏忻仍旧保持着控制饮食的习惯,只是不会在为了上镜刻意在健身房里挥洒汗水。顾舜生吃得不多,将沾上奶油的水果分给了苏忻,目光游移在他被樱桃汁水染红的唇上。 很难忽视这道炙热的目光,苏忻强装镇定,暗暗猜想今晚会有什么不同。 但很快这种诡异的苗头又被冷水浇灭。 不等苏忻享用完,顾舜生起身离席。 他的语气依旧冷漠,像初冬结的霜,带着具有欺骗性的寒意,"不是今天。" 兜兜转转,苏忻还是等到了他的回答。 "哦。"苏忻背对着顾舜生点头,看不出任何破绽。"我知道了。" 细嚼慢咽了二十分钟,苏忻站起身,纠结了两秒,还是打算放到明天等阿姨来处理。转过身,顾舜生仰躺在沙发上闭目眼神。似乎睡着了,听到椅子拖动、人为制造的噪音,也没有睁开眼。苏忻在原地站了会,发觉他的呼吸太过平稳,便穿过客厅将电视打开,又蹲在一旁在柜子里翻找东西,他故意弄出很大动静,吵人清净。 "在这。" 播放机是苏忻从一个日本发烧友手里淘回来的旧物,Luxman D-03R,放到现在也不会过时。按下银色按钮,苏忻小心将光盘放置在驱动器,缓缓将它推入。 属于电影特有的白色噪音擦过耳膜,顾舜生难得睁眼。屏幕上一片漆黑,只有一行小字,写着[天行十年,林氏一族因江湖纷争被围剿]。 邝肖导演惯用的手法,无人念白,只有刀剑碰撞和交锋之人急促的呼吸。 很快,无序被水滴落的声音取代。 画面闪过,带着热气的鲜血顺着陌刀流下,泛着诡异而又艳丽的红光。 切入远景,火与影之下,林氏一族死伤惨重,血流成河。 镜头拉近,停留在一位女子狰狞的面孔上,死不瞑目,已然失焦的双眼落在最落在青砖上的一枚碎成两半的玉佩上,又为一双织锦皂靴所遮挡。 付之一炬。 而她的眼中,最后倒映着的玉佩竟完整的出现在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 [十五年后] 电视中央赫然出现了一张足以叫人屏住呼吸的脸。 那时的苏忻不过二十一二,只是因舞剑的本事而被邝肖导演选中饰演电影《剑心》中的背着灭族仇恨的青年林杬。 苏忻见自己出场,安静地爬上沙发,整个人靠在顾舜生身上。 顾舜生没有拒绝,也没有分心。 苏忻抬眼望向顾舜生的视线,并没有追逐。 他很清楚,他身边的人无法拒绝被这张脸所吸引。无论苏忻什么时候重播,顾舜生都会耐心地看完。 而他在看顾舜生的同时,顾舜生也在凝视着他,但也仅仅只是屏幕上的他。 挪开视线,苏忻再次看向"自己",正披着一袭蓑衣走在林间。 影片进展到此,林杬已知晓自己的身世,他告别了收养的医馆师父踏入不归路,一为复仇,二则为了取回他父亲的佩剑——寒江雪。只可惜,十五年来,林杬只稍会一些拳脚功夫,尚不能自保,更别谈混迹江湖。道行太浅,被客栈素未逢生落魄“侠客”的一句“少年人,妄不可丢掉剑心”所骗,林杬当了几近所有的身家换了侠客手中的无名剑,接替他完成“夙愿”。 不想这位侠客不仅卷走了林杬的钱财,还认出了他胸前坠着的玉佩。连夜通风报信,只是消息传到了仇家耳朵里,侠客的人头也跟着落地。 筝声的加入让气氛变得紧张起来,细雨落下,林杬绷紧弦,警觉地环顾四周。黑衣人藏在竹林间环伺垂涎着眼前之人,摘下头颅便可得百两黄金。风起,雨密,林杬压低苇笠,脚步急促,气息不稳。一声鸟鸣如同信号炸开,黑衣人挥刀劈砍竹林,清扫障碍,直奔这瓮中之鳖。 林杬拔剑接招,剑风如疾,撕开雨帘。这些天,他确实从旁人处学了些花招,也能避开不少致命招式,然而寡不敌众,他也火候尚浅,很快败下阵来。一招无力接架,刀刃划上了他的左脸,鲜血混着雨水淌下,衬得眉眼锋利如刃,唇色如血,愤懑和不甘在他那双眼里翻滚涌动。 看到此处,苏忻缓缓挪动视线,望向顾舜生,眼里同样藏着情绪。 顾舜生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睛,紧着又将人搂紧,触碰他的鼻梁,目光一直停留在屏幕上。 鲜少有人知道,那道疤痕是真实存在的,而这一幕也不在剧本之中。 和林杬一样,那时候的苏忻不过是刚闯入娱乐圈的愣头青,为了演好这个角色,苏忻下了很大的功夫,也惹了不少人眼红。这场戏,邝肖导演十分重视,前后已经拍了二十来遍都不满意,作为新人,苏忻扛着巨大的压力,他知道他并不是不可取代的,棚里多少双眼睛看着他,只盼着他能被换下,自己能有机会出头。那天,已经是第五次重来,右手肌肉充血,邝肖不得已喊了暂停,让人上了冰敷。严重脱水的林杬坐在角落喝水。 他自然听到了棚内群演的不满,一个武替连名带姓地指责他浪费大家的时间,把自己站位失误的过错强行推到苏忻身上。 苏忻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这些是他必须该承受的,自打入行那天开始,各种贬低折辱,他早已习以为常。 但也许是因为他的这份低调让人误解成弱懦,有也许是因为哪怕是新人,作为男三号的他却也能享受棚里为数不多的冷风机,在第六场开始不到三分钟,他的脸被武替用刀划伤了。对方大概也只是想给他个教训,没想到下手太重,不自觉地向后退去,后怕不已。 但苏忻却没有喊停,借着受伤的契机,将少年林杬眼中的锐气与狠劲诠释出来,趁人不备,三下两下卸了武替的刀,已经出具一代剑师的雏形。 一气呵成,旷肖从监视器后站起身,第一次为苏忻鼓掌。 旷肖没有说话,但短暂的对视已经让苏忻看到了赞赏,他知道,自己会是影视界的一颗新星。 这一出打破了幕前幕后不少人的印象,苏忻也不怎么再沦为话柄,没有人说他不敬业,也没有人说他配不上林杬。然而去掉这道疤,他花了不小的代价,除了钱,他前前后后去了十余次医美诊所才抹去了这道印记。 察觉到身边人在失神,顾舜生加重了动作,苏忻有些痛,搂上顾舜生的肩和他接吻,试图让他轻一点。 顾舜生将人抓过,吻得激烈,几次咬痛了苏忻的唇,齿间溢出血腥。 “痛” 无心理会,顾舜生堵住了他的嘴,苏忻几乎不能呼吸。混沌间,顾舜生的手摸上苏忻左耳后的疤痕。 像是触碰了禁忌线,苏忻猛地睁开眼睛,狼狈地将人推开,止不住地喘息。 顾舜生不恼,眼里的温度却失了大半。 “我。” 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顾舜生站起身,独自上楼,留苏忻一人躺在沙发上平复。 “哈。”苏忻自嘲地笑了笑,又一次。 夜愈发深了,他就这样,独自一人在沙发上静静地看完了整部电影。 作者有话说: 鸡蛋:舜生和苏忻这对还是有点好磕的。 另外,下周鸡蛋要请一个星期的假,下下周恢复更新,我们6月12不见不散! 第23章 一厢情愿 不过早上八点,阮棠听到工作室楼下的动静,挣扎着起身下楼,看着显示屏幕里的那一张熟悉臭脸,不自觉地连连后退,暗叹怎么一大早就撞见鬼。 铃声又催促起来,阮棠不情愿也没有办法,只好开门放人进来。 光线即被挡去大半,阮棠费力睁开惺忪的眼,看到顾宴生神色如常,和争夺戒指的那晚一样,还是那么缺少人味。可惜了这么张脸,这么好的身材。 顾宴生只随意套了件卵石灰的高领羊绒衫,外套则留在了车上,带着屋外落雨的水汽和寒意,大概是一宿未睡,脸色暗沉,带着倦意。 阮棠眨了眨眼,目视顾宴生散漫地环顾了一圈,最后才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即使不言说,阮棠也从这眼神中看出了顾宴生的傲慢,似乎在说"就这?",她咽了咽口水,知晓对方无事不登三宝殿,便先行开口,"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我找不到人。"顾宴生抱臂,"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为何,昨晚,顾宴生尝试了所有可能的办法入眠,可只要一闭眼,那枚蝴蝶胸针便会出现在他脑中,又幻化成蝶,脆弱地扑扇着银色的翅膀,乱无章法地飞来飞去,不曾停歇。 一路飙车赶来,那枚胸针已全然被他抛之脑后,可不知为何见到阮棠的第一眼,他莫名想起和时霁重逢的那晚,似乎他也曾忽视了某个细节,记忆中的时霁并没有佩戴时迁的作品,他想不起来全部,可直觉告诉他,一定和阮棠有关。 "师兄?"阮棠心虚地避开顾宴生的目光,右手蹭了蹭鼻尖,"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顾宴生眯起眼,怀疑阮棠早已掌握了时霁的动向。"我貌似没有提到时霁的名字。你怎么知道就是他?" 眼见被戳穿,阮棠仍不忘狡辩,她记得时霁的叮嘱,"除了师兄,还会有谁?" 令她意外的是,顾宴生点点头,赞同这个答案。 "那么,我换种问法。"顾宴生拿出照片,附在阮棠眼前,"照片中的这个男人你认识吗?" 阮棠凑近看,照片上赫然是一个被红圈圈起来的男人,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名字呼之欲出。 "你认识他对吗?"顾宴生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 "你怎么会有他的照片?"阮棠抽过照片,她不会认错,"邵惟真,你认识他?" 许是不喜阮棠的问法,顾宴生面色又差了几分,"我不认识他。"停顿半响,顾宴生问,"他和乔浔是什么关系?" "抱歉。"阮棠将照片还给顾宴生,在对方快要完全失去耐心的下一秒,给出回答,"你可以等我半个小时。"怕顾宴生误会这是她的怀柔政策,阮棠抬起手腕晃了晃表,"现在还不是工作时间,我已经提前一个小时放你进来,够给面子了。" 顾宴生冷哼一声,转过身作势要回车上等待。 "别啊。上楼等呗,我就去寄个东西要不了半个小时。"阮棠出声将人留下,"师兄带你上去过,你记得的,对吗?" "嗯。" 站在二楼,顾宴生倚在窗边,看着工作室陆续进人。大约半个小时后,阮棠撑伞回来,顾宴生便收回视线。半个小时足够他"故地重游",而桌上随意散开的信封落款——R也证实了时霁一直在和工作室的人通信。 他一眼认出这是时霁的笔迹,只有他习惯用这样的花体,笔锋上延。其实也不难模仿,很多年前,时蕴也曾偷偷拜托他伪造时霁的签名,不过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等待阮棠上楼的途中,顾宴生莫名觉得站在角落的发财树长势讨喜,走进了些。 推开门,阮棠便看到顾宴生在把玩发财树浮绿的叶片,惊得她差点把手中的现磨咖啡泼一地,"别碰。" 顾宴生抬眼,看到阮棠的表情,默默收回了手。"名贵品种?" "不,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阮棠放下咖啡,拍了拍手,"也不能这么说,只是你这样,不是很礼貌,要是时师兄撞见估计也不会太高兴。" "怎么说?"顾宴生挑眉。 "乔浔师兄的一半埋进了这颗发财树的土里,还是时师兄亲手埋的。" 瞬间黑脸,难得产生了歉意,虽然人已不在,但顾宴生还是对着那棵发财树郑重地说了声抱歉。 "也没有必要这样,乔师兄不会怪你的。我不让你碰还有一个原因是,嗯,除了必要的浇水施肥,我们一直都把它当乔师兄供着,你见谅,见谅。" "嗯。"顾宴生点头。 "坐吧。喝速溶的习惯了,这豆子放了半年,你不会介意吧。" "我还好,不渴。"顾宴生坐下,望着阮棠,"不会耽误你们工作?" "我给办公室的人放了半天假,其余人也不会轻易上二楼来。一个上午应该足够了。"阮棠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其实我很惊讶。你有他的照片,却不知道他的存在。" "我对他并不感兴趣,只是,我必须知道他和乔浔的关系。"顾宴生坦言,"他在跟踪时霁,原因不明。" "你不知道邵惟真和乔师兄不是,你真不知道?" 顾宴生皱眉,"奇怪吗?" "我以为你和时师兄是那种关系,时师兄和乔师兄又是朋友,难道时师兄从来就没有提起过邵惟真这个人吗?"阮棠睁大了眼,似乎难以置信。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一点。"顾宴生向后靠,姿态放松,"就是乔浔,我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至于时霁,我想我也并不了解他。" "虽然很冒昧,但你不是和时师兄订过婚。" "和我订婚的另有其人。"顾宴生不愿提起过去,却又不得不翻回旧章,"逃婚的也是别人,不是他。他,不过是不愿意看到我如此难堪罢了。" 阮棠的手僵住,这样的答案对她冲击太大。 不过,这些都已经翻篇了,顾宴生耸肩,装作不在意,"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我承认我有私心,没有去推翻外界铺天盖地的谣言,没有为时霁正名。" 顾宴生承认他的自私。一切都源于他的"报复"心态。 阮棠却突然正色,"抱歉,我并不相信这套说辞。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怎么会和别人订婚?" 顾宴生被击中,顿觉苦涩,他看向阮棠的神情变得莫名柔和。 "那个人并不是我的第一选择,在此之前,我已经向时霁求过两次婚,但都被他拒绝了。" "感情上,我一直信奉一个原则,事不过三,但我们都没有给彼此第三次机会。" 作者有话说: 鸡蛋:如果这章比较短,那么下章就会长。(废话文学爱好者(′?ω?`) 晚上还有一章哦~ 第24章 过往种种(1) 阮棠不曾想过,她会在Endymion听到眼前这个男人提起他和时霁的过去。 他和时霁是自幼相识。 他们的父母很早便于一场救助先天性免疫缺陷儿童的慈善晚宴上相遇,因两位夫人十分投缘,且顾舜生和时迁又是同龄,两家来往也密切起来。 然而,因时霁染上肺炎长年在家中静养,直至十三、四岁,顾宴生才第一次见到他。 大病初愈后,时迁开始频繁带时霁出席各种场合。 一场再为寻常不过的宴会上,顾宴生注意到远处落单的小孩。虽不曾见过面,顾宴生几乎能断定眼前这个小孩的身份,颈间佩戴的祖母绿领饰针太过夺目张扬,一眼便能认出是出于时迁之手。 不止顾宴生关注到了时霁,不少人也小声议论,有将他们兄弟二人放在一起比较,有的则是暗叹果然如同传闻那般,时迁很疼爱这个弟弟,不然本该出现在拍卖会上的作品也不会轻易赠与时霁。 环视一周,不知时迁的去向。不过一会儿功夫,顾宴生站在原地,见时霁垂下头去,也不知道谁惹他不高兴,踢了踢脚边不知名的花花草草。 时霁生得好看,眉眼要比记忆中的时夫人更为柔和,两侧脸颊藏着肉,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与时迁不同,时霁的发色偏浅、沾了露水后微微卷曲,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橙色的光。 顾宴生下意识地想,如果Furry Fairy小熊公仔有现实原型,那么一定就长这幅模样。也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远远看去,时霁要比同龄的小孩瘦弱一些,皮肤也透着不太健康的白。 顾宴生忍不住偷看,又站了许久,都不见时霁回应其他小朋友的邀请,只是一味摇头呆坐在椅子上晃动小腿,目光一直在寻觅时迁的身影。 兴趣悄然消逝,顾宴生收回视线,猜想沉默寡言的时霁可能和一些他见过的问题小孩一样,似乎有自闭倾向。 本以为不会有什么交集。 无法忍受数小时无聊的社交,顾宴生本打算趁乱离开,却被人牵住衣角。顾宴生以为又是谁戏弄他的恶作剧,回头却看见时霁怯生生地看向他,问他能不能帮他找一下东西。 顾宴生看向时霁,领口处不见那枚祖母绿的领饰针,立马反应过来是怎样一回事。虽然不清楚时霁为什么会找他帮忙,他们又不曾见过,但他又实在无法回绝时霁的请求,牵过他的手,带着时霁往人群中间走去。 从未想过时霁的手会这么软,这么小,顾宴生不敢用力,又担心本就脆弱的时霁在拥挤的人群中会受伤,干脆学着大人的模样将他护在自己身前。 可搜寻的范围不算大,但两人还是找了好一会功夫,最后在时霁曾落座的椅子下方找到了藏在椅套褶皱里的领饰针。 作为谢礼,时霁将一颗水果糖送给顾宴生。刚拆开包装纸,顾宴生还没来得及塞入口中,就被时迁找到。时迁将人抱起,看到时霁手中那枚沾了泥渍的领针,也只是温柔地安抚,没有责怪。 顾宴生看着背对着人、趴在时迁肩头的时霁,又看向和他哥顾舜生一般年纪的时迁,嘴里化开的糖也失去滋味,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他和顾舜生从未有过这样的兄弟感情。而时迁也终于注意到了顾宴生的存在,朝他点头,便将时霁抱走。 顾宴生没等到两人的感谢,不过他并不在意,只当是举手之劳。 倒是这段插曲叫时迁意外发现了时霁与顾宴生的亲近。 在此之后,顾宴生偶尔会接到时迁的电话。因母亲生病需要照顾,父亲和时蕴又不在国内,担心时霁一个人在家无人照顾,时迁只好拜托顾宴生。每每如此,顾宴生便会临时充当时霁监护人的角色,匆匆赶到时家陪伴年幼的时霁,在空荡的房间里陪他读书、下棋、以及临摹顾宴生看不懂的设计稿来打发无聊的时间,直至时迁返回家中才离开。 几个月下来,顾宴生明显感觉到时霁的变化。时迁不在的时候,时霁对他的依赖更甚,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把顾宴生当作他的哥哥。然而这样的光景没有持续多久,时蕴父女回国,顾宴生也在父母的安排下送到美国继续学业。 两人的联系就此中断。 美高毕业后,顾宴生坚持回国,虽然一波三折,但父母最终也尊重了他的决定。 再见面时,顾宴生已临近毕业。 入学不过三个月,时霁便受邀参与了JNA亚洲珠宝设计比赛并成功入围前十强,一度成为国内设计新秀中的"焦点"。 顾宴生对此并不意外,时家从不缺少天才,时霁的祖父、父亲,包括时迁,在他这个年纪时有着更斐然的成绩。不可否认时霁的优秀灼眼,可摆在他面前的是数座难以翻越的大山。 "难怪我刚进学校就听不少人提起他。"阮棠感叹道。"时师兄也是当年设计界的风云人物。" 顾宴生没有否认,"他是出众,也很优秀,但这个圈子从来不缺天才,乔浔不也是吗?" "乔师兄比他更有灵气,但论天赋,很少有人能超过时师兄。" "也是有的。" "有是有。"意识到话题跑偏,阮棠望向顾宴生,"所以,你是因为时师兄太受欢迎,担心他被抢走,所以才追求的他。" "嗯。"顾宴生难得露出笑意,"你说的没错,确实有这部分原因。" 他既不可能忽视时霁的存在,也很难不被他所吸引。几次碰面便让趋于陌生的两人再次熟悉起来,偶尔重温旧事也拉近了他与时霁的距离,不过那时,时霁忙于课业,而顾宴生则一心扑在创业上,谁也不曾往别处想。 大学毕业后,顾宴生不愿接受父母的安排,执意选择成立初创公司。 "我那时候很理想。"顾宴生坦言,"他们想让我继承家业,安排我从公司的最基层做起。但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人工智能专业的毕业生能在一家玩具公司作出什么成绩,何况那时候AI技术正值峰点,国内外都在疯狂的"秀肌肉",我知道强行融入没有多少胜算,便另辟蹊径,转头研究服务器散热专用的液冷模块。我很看好的它和AI结合的前景。我拒绝了我父母的安排,他们便断了我的经济来源。好在,我也很快拿到了第二笔融资。" 阮棠微微愣住,没想过哪怕现在的Ethan Gu 已经如此成功,当初的他会如此抗拒进入家族企业,"我很好奇,你的父母为什么会如此执着?" "其实原因很简单。"顾宴生看向阮棠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好似他讲述的并非实际发生在他身上,"因为顾舜生先我一步拒绝了他们,他们没有选择,我也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只是因为这样?"阮棠诧异。 "你可能不会理解,很多年,我也无法理解。甚至直到现在,我也没有真正释怀。" 生下顾舜生的那年,公司业绩下滑、损失惨重,一度面临被低价收购的风险。他们的父母只好忍痛将顾舜生送至常住北京的外公手中抚养。一晃三年过去,Furry Fairy终于在漫长的时间中起死回生,逐渐复苏,他们也终于能够将顾舜生接到身边,等他们匆匆赶赴北京,顾舜生却不愿和他们回去,执意要留下。意识到三年的陪伴缺失造成了无法弥补的隔阂,因为常觉亏欠,因为害怕顾舜生会心生嫌隙,他们的父母最终没能带回顾舜生。 这也成了母亲的心病,直至顾宴生出生弥补了她当年的遗憾。 几年后,外公病逝,顾舜生才终于“正式”回归家庭,只是仍与父母不亲近,反而和他唯一的弟弟顾宴生还能聊上几句。 “我那时候的态度十分复杂。他离家太早,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生活中都不曾有他的参与,所以当他突然出现在家时,我并不是很适应。但我心里清楚,我们是兄弟,我和他有着比父母更为亲近的血缘关系。” 一切的转折要从顾舜生大学毕业那年开始。 “他把我们都召集起来,没有商量,便宣布了他的决定。他不会继承家业,他选择了仕途。”顾宴生闭上眼,停顿两秒又缓慢地睁开,“我父母很意外,也许是出于对我哥的亏欠,也许是出于对我未来的考虑。” “对你未来的考虑?”阮棠不禁问道。 “他们的确属意我哥来继承公司,他本来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从小,我就样样比不过他,性子也不似他那般沉稳,也不曾展露过多少野心。只是如果一切按照他们的设想发展,我恐怕要另谋出路。而现在,顾舜生主动退让,我的父母更没有理由拒绝。毕竟,他们还有一个儿子。” 阮棠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他们才会认为你不愿继承公司反而去创业是一种离经叛道的行为?” “嗯。不止如此,他们觉得我这种行为很自私。”顾宴生按住额角,语气里透着倦意,“我并没有怪他们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毕竟这是我的选择。甚至在第一次创业失败,我背上巨额债款时,我也没有怨言,创业有输有赢,我认赌服输。” “失败?后来呢?” “后来,为了偿还债务,我一天要打四份工,一早就替人接送学生,然后再赶去证券公司干交易员的活,晚上分别在便利店和某连锁餐厅打零工。那是我人生中最充实的一段时间,忙到无暇顾及情绪,甚至能短暂地抛下堆成山的债,我预想的很好,赚钱加上理财,不出十年,我应该能全部还清。我的思想很放松,但身体却不允许我这样快乐。四个月后我昏倒在上班的路上,被在外执勤的交警发现紧急送往医院。等我醒来的时候,父母在我身边。” “他们并没有因为我如此拼搏而感到一丝高兴,只觉得我愚蠢不堪。而等待我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跟他们回家继承家业,由他们帮我偿还债务。只要我心甘情愿地跟他们回家,往后,他们什么也不会在管了。无论是生活还是婚姻,他们给予我充分的自由。第二个则是他们会承担我的医疗费。但是踏出医院,他们就再和我没有关系。”谈起往事,顾宴生苦涩地笑了笑,“我还恭喜了他们。说那太好了,我会希望看到公司倒闭。” 而顾宴生的母亲却摇头,表示顾宴生说的不会实现,直言他们已经物色了合适的职业经纪人来打理公司,而他的堂哥顾诀会取代他接手公司。 顾宴生还记得那时听到这句话时的反应,他没想过他的父母会逼迫他至此,让顾诀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人接受公司,他躺在病床上,带着疯癫的语气,眼泪都要笑出,“那样还不如把公司卖了。” “我们没有选择。”顾母看向儿子,面带忧色却不曾退步,“宴生。你要明白,我和你父亲已经为你考虑了很多,如果你的表姐还在,我们也不会逼你回来。这件事不需要在讨论了,如果你仍然不愿意,我和你父亲也不会真的抛弃你。我们会给你设立信托。” “那为什么不是顾舜生?只因为他是长子,你们觉得对不起他,就让我做出牺牲,我就只有接受命运的份吗?”顾宴生虚弱到无法拔掉输液针头,也直不起身,只能冲着天花板咆哮。 “宴生!”母亲出声制止,“舜生他是为了你!” “为了我?”顾宴生抹了泪,“我根本不需要。” 长达数分钟的沉默。 最终,他的父亲开口,”宴生,我们养你这么大,尽我们的一切满足你,可这些年,舜生从没有向我们开口。他甚至牺牲了他的婚姻。” 第25章 过往种种(2) 顾宴生陷入沉默。他无法反驳,也无法否认顾舜生那段失败的婚姻。 “你屈服了?” 顾宴生摇头,“真正给我当头一棒的是一通电话。” “一通电话?” “我仍旧不肯松口答应。我母亲当着我的面拨通了我前合伙人的电话。在电话里,他承认他是受我母亲的指使才做了手脚。我应该想到的,他卷款跑路后,我曾报警,但再无后续。在我无法回应,想要挂断电话的最后,他和我说了一句话,‘有时候挺羡慕你的,顾宴生,几百万上千万也无所谓,创业对你这种人来说,也只是富人的游戏罢了。’” “现在想想,他的嘲讽一点没错。我确实把创业当作富人的游戏。我那时太过天真,其实,无论我父母有无插手干涉,那次创业注定走向失败,他们只是加速了这个结局。”顾宴生仰头,"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当时的我并没有想透这一点,我还是败给了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痛苦中。我妥协了,从Fairy Furry的基层开始做起,一切看似回到了我父母理想中的正轨,但同时,我的心理也开始问题,我" 阮棠望向顾宴生,几次想要开口又将话咽下,迟迟不愿继续,"什么样的问题,严重吗?" "我我承认我嫉妒顾舜生。" "为什么?"阮棠听到答案表示不解,"你们是亲兄弟,不是吗?" "因为他是哥哥,因为我母亲觉得亏欠他。"顾宴生鲜少回避对方的视线,"嫉妒他可以潇洒地作出选择,嫉妒他居然真的有能力践行自己的诺言。" 顾宴生说的隐晦,但阮棠还是听懂了大半。 "在和我父母挑明从政的选择后,他的确再没有再提任何要求,因为工作特殊,他也渐渐淡出了大众视线,我父母也尊重他的选择。等他再回到家中,便是宣布他下个月就要结婚,对方的祖父是一位不能随意提起的人物。我父母可能猜到了什么,委婉地和他说,如果他不愿意,他们会尽一切可能去拒绝这门婚事。可顾舜生只是平静地说不用。我相信,促使他迈向婚姻的不仅仅是因为他妻子的身份,我也相信,他们二人是真心相爱。婚后半年,他的妻子怀孕了,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的妻子很谨慎,顾舜生也是。本来岁月静好,相安无事,可偏偏他被外派去执行任务。" "他不能拒绝吗?他有这么硬的背景?"阮棠诧异。 "他没有。他服从组织安排,但也因此负伤,中伤送往医院的那天晚上,他的妻子在浴室里意外滑倒,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就这样流产了。那件事之后,我哥他主动申请调回后方照顾妻子,但事情并没有朝好的方面发展,他的妻子患上严重的抑郁,需要整日服药,而她的家人也对我哥格外不满一年后,事情终于出现转机,他的妻子又再次怀孕,而这次,她提出了一个条件,她希望我哥能全身而退,辞职在家,她的家人也是这样的意思。但我哥没有再退让,调去后方已然意味着主动放弃前途,可让他放弃现在的工作,他做不到。两个月后,他的妻子在没有和他商量的情况下去医院做了人流,并告知我哥她会申请离婚。我哥同意了。" 阮棠有些震惊,"怎么会这样?" "离婚后,我哥被打压的很惨。但他硬是没有离开队伍并重新回到一线,在偏远地方熬过了最痛苦的时间,又被调回来。"顾宴生顿了顿,"直至前段时间,他又收到前妻的问候,离婚后,他的前妻便前往澳洲,也再婚了。信里,除了告诉顾舜生,她现在生了一对双胞胎,过得很幸福,同时也告诉了他一个真相。当年她并没有再度怀孕,那份人流手术报告也是她花钱伪造的,那时,她只是不甘心,想知道她的丈夫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后来,见我哥没有退让,便干脆以此为契机离婚。" "如果真是这样,你哥也应该释怀了。"阮棠感叹道。 顾宴生摇头,"他早就释怀了。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妻子根本没有怀孕。" "为什么?" "因为服药的不只是他的前妻,他也一直都在服用治疗心理疾病的药物,医生告诉他其中的两种会对生育产生影响,所以,他的妻子在那段时间根本无法怀孕。"顾宴生抬眼,"这就是真相。" 这便是真相,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没有多少人清楚过去种种,包括我的父母,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对他的偏爱。因为顾舜生的过去,所以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我的父母唯有支持,不曾反对,仿佛这些年在他们的眼里,只有他这一个儿子,而我随时都可以让步,做出牺牲。"顾宴生点到为止,没有继续。 阮棠耸了耸肩,"虽然,但是,这话听起来怪凡尔赛的。" 根本不能怪她,她从来没有机会体验顾宴生这种家庭背景的人的生活。在她看来,把继承家业当作最次选择的人,还不够资格谈"牺牲"二字。她是从千人万人里厮杀出来的,从被人冷眼的欧洲靠着一股子拼劲咬牙冲出来的亚洲设计师。想到这,阮棠又突然放松起来,她想,她能坐在听这位Ethan Gu讲这些从来不会轻易告知于人的故事,本身就证明了一点。 那就是不必在为那一晚未能从他手中抢到Moonlight而感到可惜。 此时此刻,她和他没有什么不同。 顾宴生没有反驳。"你说的没错。不过,更凡尔赛的还在后面。在FF工作了一年后,我向时霁求婚了。" "他答应了吗?"阮棠终于听到了"精彩"的部分,不免有些激动和兴奋。 "我倒是希望他会。但当时的他如果答应了,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情了。"顾宴生苦笑,"你应该知晓时家当年的变故。" 阮棠点头,"嗯。" 阮棠知道的不算多。当年,时霁的大哥时迁在去往机场的路上遭遇车祸,虽然伤情没有对外公布,但时迁再未公开露面,一年后,时家对外宣称时迁病故。 "所以,你是因为那场变故才向时师兄求婚的吗?"阮棠问。 "嗯,一部分是因为时家的变故,另一部分是因为我急需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回到公司后,父母答应我不会插手的我的婚姻,只要求我结婚。在那时,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你爱他吗?"阮棠打断了顾宴生的话。 如果仅仅只是处于怜悯和同情,如果仅仅只是因为他口中的"合适的"人选,阮棠不敢继续想下去,这样对时霁太过残忍。 令她意外的是,顾宴生只是沉默地和她对视,起初,她看到那双漆黑的眼里散着一丝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不解,她看不明白,只觉得那眼神让她头皮发麻,身体也不自觉地微颤,直至时间无限拉长,她从终于解读出他的目光,是悲伤,是遗憾,是被无端质疑的痛苦。 是了,她不该怀疑的。 可是。 错开眼光,阮棠不甘地问,"你可以否认,但你不还是随随便便和人订婚了吗?只是一次求婚罢了,如果你真的爱他" "不是第一次,已经是第二次了。"顾宴生装作释然,"很失败,不是吗?第一次被拒,我只当他没有做好准备。可第二次,我从未想过他会拒绝我。和你一样,明明我也看懂他的眼神,我知道时迁的死对他而言是永远不能抹去的伤痛,我也明白他在向我求助,我已经张开双臂,随时做好了接住了他的准备,可他依旧推开了我。" "也许不是" "后来我想通了。你不会比我更了解他,他一向如此,对什么都不上心。明示暗示,无论我怎么试探,都无法窥见他的真心。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他宁愿选择别人,也不会选择我。" "不是这样"阮棠出声想要解释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这样太累、太累。我订婚也不完全因为时霁拒绝了我。和顾舜生也有关系。"顾宴生轻叹,"被拒绝后没多久,我哥也难得回家一趟,晚饭后,他又一次轻描淡写地宣布了一件事。他不打算再婚,不过,他目前也找了合适的对象。我本想追问几句,却被母亲制止,他们不欲插手,也不过问细节。后来,我意外撞见了他和那个男人,那个戏子,还是个被毁容的戏子。你可能无法理解我的愤怒,如果我哥那样的身份,都能随便找一个戏子同居,我又为什么不能找一个花瓶结婚,反正无论是谁,都不会是他,那又有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不再试一次呢?" "我没有这个打算。何况我也不想输的太难看,他心里还装着别人。" "谁?" 顾宴生好似被这句话逗笑,望向角落里那盆放肆生长的发财树"还能是谁。" 阮棠不敢相信,半响才反应过来,"你是疯了吧,你是说乔师兄,你难道以为?" "不是吗?"顾宴生冷静下来,仿佛不在反问,而是陈述事实。 "Jesus,难道你不知道乔浔师兄,难道你不知道乔浔一直爱慕的人是邵惟真,他和时霁师兄从未在一起过?"阮棠简直崩溃,"你真是疯了。" "什么?" 作者有话说: 鸡蛋:是的,顾宴生这里好像有点问题(指的是脑子 端午节快乐! 第26章 过往种种(3) 顾宴生一时无法消化阮棠的话。"你在说什么?" 他强调,因为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如果乔浔爱的是邵惟真,那么他不断试探、不断逼迫时霁承认的又是什么呢? "顾总,我很确定,我很确定,你误会了他们的关系。"阮棠深吸一口气,"乔师兄从未和时师兄在一起过。" 突感心脏被猛烈撞击,瞳孔也跟着颤动,顾宴生抿唇,"这段时间,邵惟真找人跟踪时霁。" "什么?"这下,换成阮棠惊讶,"跟踪?" "嗯。就在昨天,他以为时霁会出席我母亲的宴会,跟到了现场还闹出不小的骚动。"顾宴生再次拿出照片,"我开车将他引离现场,他一直紧跟着我不放,我便试图激怒他,最后成功将他逼停。我以为,他是因为恨乔浔,才如此疯狂地想要得到他的骨灰。" "他?"阮棠蓦地看向角落里的发财树,"不过是在痴心妄想。" 顾宴生敏锐地捕捉到阮棠语气中的变化,似乎她清楚更多内幕,"你知道多少?" 阮棠并没有中计,她拒绝说出更多,"我并不知晓。只是我肯定,事情并非你设想的那样。" "时霁说他不难过。"顾宴生没有放弃追问,"他是为了乔浔回来的。可当我问起他,他说他不难过" "他说不难过是因为死亡对于乔师兄而言是一种解脱。"阮棠出声打断了顾宴生,显然已经看穿了顾宴生究竟在纠结些什么,"乔师兄是自己选择结束生命。你可能并不清楚,他的脑子里有一颗肿瘤,他因为这个病饱受折磨,他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念头几个月前,他的病情突然恶化了,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呼吸都如刀割一般" "顾宴生,你真的太不洒脱了。至少在这点上,你完完全全输给了乔师兄。"阮棠冷笑,"你既然拿出了这张照片,我只当你知道邵惟真抛弃了乔师兄,选择和另一个女人结婚。虽然这段婚姻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邵惟真便反悔,想要重新追求乔师兄,可师兄并没有原谅他。邵惟真穷尽了各种手段,师兄都没有再给他机会,他一直以为乔师兄恨他,但我问过师兄,师兄并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宴生沉默。 "因为在邵惟真决定结婚的那个瞬间,师兄便完全放下这个人,他不再爱他,没有爱哪里来的恨呢?" 顾宴生被击中,猛地抬头。 "你说他不难过。他说不难过,就真的不难过吗?顾总,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地相信这种话。是乔师兄拜托他回来处理他的骨灰,一半放在乔师兄付诸心血的Endymion,一半归于大海,还他自由。顾宴生,在你因为你所谓的骄傲不愿低头的时候,因为你莫名其妙地误会不肯交付真心的时候,你有想过时霁师兄的感受吗?可能我的话不太好听,但,你的做法和邵惟真又有什么区别呢?你不是不想输的太难看,求婚被拒也只是你的借口,当你还在纠结过去种种不足以你看清时师兄的真心时,你已经输了。" 在正式接受治疗前,时霁获批了两天额外的假期。 他带着时蕴赠予他的照片,以及他从顾太太那枚蓝宝石戒指中意外获得讯息只身前往瑞士弗里堡州,沿着阿尔卑斯山脉北麓的萨林河沿岸,一路向东。 时霁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把这次短途当作另一种形式的治疗,治疗治疗前的必经的过度担心和焦虑。 神奇的地质风貌将这片区域自然划分为两种语言区,虽然不擅长德语,但大多数时候,时霁都能用法语和人无碍交流,这也为他的这次意外之旅减轻不少心理压力。历经百年,弗里德州依然保留着中世纪欧洲的特点,偶有疲倦,时霁便会随意寻一处教堂安静地坐下,他没有特别的信仰,也不想刻意入乡随俗跟着信徒祷告,但听到穿过长廊、充满圣洁意味的颂歌时,也能从中获得平静与安宁。等体力恢复大半,他便再次启程。 临近下午一点,时霁不是很饿,但路过某家酒馆时,时霁还是推开了店门。理由很简单,错过了这一家,等他再有机会寻觅到下一家时,很可能已经过了营业时间。 酒馆的女主人本欲打烊歇息,但看到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时霁时,还是决定把他当作今天中午的最后一桌客人。 "第一次来?"女主人用法语问。 "嗯,第一次。"时霁放下背包,对着墙壁上贴着的纸质菜单发愣。 "坐吧台这里来吧。"女主人看了眼走得稍慢的钟,"这个点,你估计是不能在菜单上找到什么了,厨房里还有些土豆培根和菠菜,对了,还有些剩下的白芦笋,做个奶油乱炖怎么样?" 时霁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 菜很快就上来了,时霁又要了一小杯白葡萄酒,正好配着一大盆培根炖时蔬。这个季节,白芦笋并不多见,但柔和的奶油很好地掩去了舌尖的那点苦味。耳边是店里老旧唱片机传来的带着划痕噪音的Serenade, 眼前则是泛着白光的湖泊,在微风中荡起涟漪,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无数细密的碎钻上下舞动,视觉、听觉、味觉的满足,顿感惬意。 酒足饭饱后,时霁便想结账离开,好在店老板看出来时霁的犹豫,用一杯咖啡和一小碟homemade的提拉米苏留住了这位匆匆茫茫的旅客。 "中国人?"女主人看向嘴角沾了少许可可粉的时霁,开口问道。 "嗯。"时霁点头。"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你给我的感觉,让我想起来很多年前接待过的一位顾客,一位来自中国的朋友,他和你很像。" "哪里像呢?"时霁放下汤匙。 "这个嘛?比如说,很多顾客都会喜欢窗边的位置,窗外的风景当然是这里的一大特点,而大部分选择坐窗边的客人都喜欢直面窗户,这样视线最好。但你和他一样,都是第一次来,店内明明没有其他的客人,你们都选择了坐在这个位子。只是这样的话,一小半的视线都被这堵墙遮挡了。"女主人笑着说,"你们的目光告诉我,你们已经深深地陷入了那片湖泊,可即使这样,也许出于某种原因,你们都迟迟没有选择换更好的位置,宁愿牺牲一部分的视野。我曾经问过我的这位朋友,他和我说,这就是中国人秉持的一种观念,好像叫Chong Yong." "中庸,moderation"时霁快速反应过来。 "Oui.他和我说,最佳的视角并不一定是全视角,坐在正前面能够一览无余,但却少了些乐趣,但坐在这里,视野虽然受限了,但是他的其他感官也在发挥作用,企图达到一种平衡,这也是一种独特的体验。" 时霁听完忍不住笑了,他承认他和这位未曾谋面的客人有着同样的体会,"这倒是一种很有趣的解答。" "是吧。" 以此为话题,两人开始畅聊起来,从白葡萄酒的品种聊到时霁学习法语的契机,最后回到时霁的职业,当得知时霁是一位珠宝设计师时,女店长有些意外,下意识地向他展露自己手上的珍珠戒指。 时霁牵过女店长的手,仔细地看了看这枚被岁月轻微蚀刻的戒指,其实并不是多么昂贵的品种,但从戒臂的痕迹以及仍旧散着淡淡珠光的灰黑色珍珠也能看出她对这枚戒指的喜爱。 "这是我丈夫送给我的订婚戒指,这颗珍珠是他还是渔民的时候,在捕捞上来的蚌壳里发现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戴着。" "确实是非常经典的设计,不过,就求婚戒指而言,女士们往往更喜欢钻石,而忽略了珍珠。"时霁礼貌地松开了女店长的手。 "你等下我。"女店长似乎想起什么,仓促地往屋后走去。 没过多久,时霁便看到了第二枚戒指。 "你提醒了我,我倒是还有一枚戒指,蓝宝石的戒指。看。"女店长朝时霁展示着那枚蓝宝石戒指。 就在看到的瞬间,时霁顿时晃了神,某一个时刻,他甚至以为他看到了顾太太的那枚戒指,但他很快清醒过来,只是有些相似罢了,不太可能会是。 但他还是开口问了女店长能否摘下来给他看看。 得到允许,时霁不敢漏掉一处细节。 "你好像不怎么戴这一枚。"时霁看向女店长,不只是戒托,脆弱的蓝宝石上也布满细微的裂痕。 "这确实是个老物件了。这还是我的一位熟客送给我的,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时霁摇摇头,并没有多说其他。 时间已不算早,时霁喝完咖啡,便起身结账,他称赞了一番女店长的手艺,并看向仍在不停运作的唱片机,表示希望下次仍有机会坐在这个位置。 女店长意会他的暗示,"所以,下次想要听些什么?" 就要脱口而出的Canon in D被生生咽下,不知为何,时霁突然想起了那人,他笑笑,给出了答案。 "如果可以,我希望是 Clair de Lune". 第27章 挑衅 离开Endymion后不久,顾宴生接到了越明朗的一通电话,依旧是带着玩味的语气,"第一个拿到隐藏款的人已经出现了。" 顾宴生还沉浸在与阮棠的那番对话,甚至没有吭一声,只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点气音,像是毫不在意越明朗特意送来的消息。 "你就不好奇是谁吗?" 顾宴生仍没有多大反应。 越明朗察觉不太对劲,收起玩心,"你怎么了?" "没怎么。"顾宴生撑在方向盘上,右手揉捏着眉心,良久才长舒一口气,努力调整状态,"是谁?" "你先别管是谁。"越明朗向后仰去,陷进沙发,"对方主动联系上了我,他提了一个要求,他不需要戒指,想要见你一面。" 越明朗身后有庞大的传媒帝国,FF的商业推广也离不开他的助力和操盘,但这并不意味着谁都有机会联系到越明朗本人,顾宴生下意识地断定,大概又是一位有钱有背景又精于滥用挥霍的少爷或者小姐,连越明朗都得给几分薄面的那种。只是,规则就是规则,顾宴生并不打算亲手打破,何况这也有违这次活动的初衷。 "我没有这个时间。如果他不需要,麻烦把机会留给别人。" 越明朗似乎猜到了顾宴生会是这套说辞,"恐怕不行。是苏忻。" "而且他人已经到了。"越明朗瞥了眼百叶窗后的身影,"你也不想你大哥出面吧。" 顾宴生闭眼,愈发头痛。 "我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来的路上,顾宴生给时蕴拨去电话,可对方一直没有接通,顾宴生便留言给时蕴,希望她能帮他找到时霁,有些话,他想当面和他问清楚。 等人到了四十一楼,越明朗早就站在办公室门口抱臂以待,见顾宴生没有多少好脸色,使了个眼神,让他不要语气太冲,毕竟里面的人也不是什么善类。 顾宴生懒得理会,推开门,开门见山。 "我只有十五分钟。"顾宴生看了眼手表,"三十一到就走人。" 苏忻眼看着顾宴生来势汹汹,也不问他这位"大嫂"好,坐在沙发对面离他一丈远,视线高于头顶,话里也带着火药味,便知道顾宴生大概是被逼迫来的,他倒是也没生气,他一直清楚,顾宴生看不上自己,不过是因为顾舜生。 "不要十五分钟。"苏忻露出狐狸一般的笑,吐字也轻柔,"我知道你忙,见我一面不容易,我只占用你十分钟的时间就够了。" 顾宴生眉头紧蹙,"为什么非要见我一面?"他看向苏忻,看到他脸上不自然的痕迹下藏不住的疤痕,又勾起了他不少不好的回忆,压不住的反感与厌恶。他实在无法理解,顾舜生怎么会着了这个人的道,哪怕前妻再如何强势,跟眼前这个花瓶比起来也是一个天一个地。 何况,他还听说过一些可真可假的轶闻。 他也愿意相信,那些丑闻是真的,眼前之人就是这样一个不折手段的人,所以被人报复毁容,退圈息影是不得已的选择,攀上顾舜生更是因为他贼心不死。 顾宴生只觉得可笑,他曾偶然撞见顾舜生在顾宅观影,《剑心》,他还记得这部电影的名字,也记得屏幕里那个站在竹林间披着蓑衣对着镜头惊鸿一瞥的少年林杬,他望见一直对此不感兴趣的顾舜生,迟迟没有挪开目光。 难道真就无法分清是水中月,还是镜中花。 不过一个戏子。 苏忻没有躲避顾宴生审判的目光,倒是婉转地接了过去,"我需要一枚求婚戒指。" 空气静止。 "那看来十分钟都没有必要了。"顾宴生起身,"你是第一个获得隐藏款的人,按照规则,你可以直接获得一枚由Furry Fairy定制的戒指。" "恕我直言。"苏忻抬眼望向面露不爽的顾宴生,"那些不过是不入流的设计。" "怎么?那在你看来,什么才算入流?"顾宴生嘲讽道。 "我想要一枚时霁设计的戒指。" "那不可能。"顾宴生一口回绝,"他不可能会为你设计,哪怕今天来的不是你,是我哥,我也敢肯定不可能。" "是吗?"苏忻仍带着笑,"可我不需要他为我重新设计。" "我说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 苏忻不反驳,反而提起之前的事,"这样啊,那就只好算了,不过我倒是觉得Moonlight就很不错,既然你都帮他回绝了,不如将你拍下的那枚送我。" 顾宴生眯眼,带着些许冷意,"你觉得合适吗?" 苏忻知晓自己成功激怒了顾宴生,而他就是愿意看到这种场面,没有什么比叫顾宴生吃瘪更让现在的自己开心的了,不过再怎么高兴,装也要继续装下去,"有什么不合适。你也太小瞧我了,不过是一枚戒指罢了,虽然我息影多年,但好歹也有一点积蓄,哦,我差点忘了,它是时霁为你设计的求婚戒指,可你不是也没送出去吗?" "积蓄?"顾宴生像在听一句玩笑,"没有顾舜生,你哪里来的积蓄?"他看向苏忻脸上的疤痕,不想也没有必要把话说得太过难堪,"不过是他一直在养着你罢了。" 苏忻捂嘴,故作惊讶,那双眼很快换了神情,"是啊,可是你哥他离不开我。" 虽已息影,但好歹是在娱乐圈那样的泥潭里翻滚过几番的,顾宴生的那点攻击,苏忻还真能免疫了。 顾宴生想想,实在没有必要继续纠缠,"他那样的人居然会栽在你的手里,也是,我还得感谢你,不然,我恐怕没有这个机会看到这么戏剧的一出。" 明讽暗次,句句指向不在场之人,顾宴生看了眼表,只过了五分钟,仍打算提前爽约。 "比你的订婚还要戏剧吗?"苏忻突然开口问。"顾宴生,你是比不上你哥的,他敢承认我的存在,你?" 顾宴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忻,眼里带着愠怒。 苏忻是看见了,可他不仅接过了这道视线,还带着挑衅的意味,"怎么?我有说错吗?" 顾宴生快步走过来,"好,你说你需要一枚订婚戒指。" 苏忻再次强调,"时霁设计的。" "好,就算他能答应帮你设计,那你为什么要提moonlight,你有尊重过时霁吗?" 苏忻眨了眨眼,"我?" 顾宴生的身影压迫过来。 "我当然尊重他,我就是因为喜欢他,认可他的设计,我才想要他帮我。"苏忻挺直身体,"那么现在该我问你了,你有尊重过他吗?" 顾宴生顿住。 苏忻一转攻势,"moonlight是他的毕业设计吧,你就这么喜欢那个钢琴家,舍得让他将他的毕业设计拱手相送,当作你求婚的礼物?" 顾宴生被戳住痛点,撇过头去。 "算了。"苏忻摆了摆手,"既然你都这么说了,moonlight确实不合适作为一枚求婚的戒指。我来之前就想过你会是这种态度,所以,我也不是毫无准备。"苏忻打开手机,屏幕上的一张照片瞬间吸引了顾宴生的注意。 赫然是The trembling butterfly的设计稿。 顾宴生伸手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却被苏忻拒绝。 "你怎么会有时迁的东西?" "秘密。"苏忻拽过顾宴生的手,借着看了眼时间,"我看十分钟已经到了,不打扰了。"说完,抬脚就要离开。 "你的条件是什么?"顾宴生开口。 苏忻听到想要的回答,转身在工作台上用纸笔留下一个网站。 "每年的10月,这个网站都会放出两个邀请码,如果你能抢到一个送我,作为交换,我会把这张设计稿给你。" "这是这样?"顾宴生照着输入了网址,显示被锁定的状态,除了中间一行斜体的the drowning fish,和一条铅笔勾勒的菱状小鱼,再没有其他。"没抢到怎么办?" 苏忻势在必得,"我说了,我想要一枚时霁设计的戒指。" 越明朗送人下了电梯,顾宴生仰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双手相扣,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网址,五分钟后,他给顾舜生打去电话。 顾舜生看到来电很是意外,但很快便猜到了大概情况。 电话那头,顾宴生情绪不高。"他来找我,提了一个要求。" "我很抱歉。"顾舜生替人赔礼。 "算了,你也不必说什么抱歉。"顾宴生揉了揉太阳穴,他不得不承认,苏忻并没有说错什么,他也不能责怪甚至迁怒顾舜生。 "所以,他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替他道歉?"不问还好,一问,顾宴生又被打回原形。 顾舜生只是笑笑,坦白道"习惯罢了。" 顾宴生听完,直接顺着靠着躺了下去,"完蛋了,顾家真的要完蛋了。" "不是还有你吗?"顾舜生听出了一种意思,但他说的又是另一种意思,"忘了和你说声恭喜,发布会很成功。" 顾宴生却突然僵住,不知为何,他感到有种异样且陌生的情绪涌了上来,他知道这句恭喜是真心的,他知道,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怎么接受。 很久后,顾舜生才听到一句简单的谢谢。 "他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他弄一个网址的邀请码。我查过,这个网址只会在特定的时间解锁,届时会公布一个解谜游戏,前三个破解的人才有机会获得邀请码。" "是吗?"顾舜生语气里带着笑意,"那就试试吧,这是你擅长的,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鸡蛋:让我算算,应该下章小顾和阿霁就要见面了。 第28章 恐吓 返程中,时霁接到了时蕴打来的国际长途,时蕴很少会打这个号码,时霁想可能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接通后,时蕴先是问了问时霁的近况,时霁只说去了趟弗里堡州,但并没有找到和照片里的地方,依然没什么收获。 “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电话那头,时蕴安慰道。 时霁嗯了一声,“我本来就没有抱很大希望。你不要担心我。”想了想,时霁又再次开口,“母她还好吗?” 时蕴听着那句没能有勇气说出口的称呼,心里不免难过,这样的嫌隙也许永远不可能再弥合,“情况不算太坏,也不算太好。医生说她的体征基本稳定,只是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你,你想不想再见她一面?” 时霁那头却是静默。 “还是不去了。她,应该不会想见我。” “嗯。”时蕴没有强迫时霁,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想清楚,母亲见了时霁,情况会不会变得更糟糕。 “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时霁换了话题,不想这么沉重,“后面我会有些忙,你可能联系不上我。但不要担心,我很安全。”时霁没有提自己即将接受治疗的事情,他不想让时蕴担心。 “顾宴生,他一直在找你。但一直联系不上你。” “我知道他会找我。”时霁看向火车窗外,心情复杂,“只是现在还不是对的时间。如果他继续找你,你也可以说你也联系不上我。” “好。” 挂了电话,时霁抱臂靠在座椅上,有些许疲惫,他不是故意不见顾宴生,他只是暂时还没有办法回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有他的理由,顾宴生也有他的原则,他们各自介怀的东西无法言说,保持现状,天各一方也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想着想着,手机的震动又将他的思绪拉回。有段时间没有接工作了,时霁想不太可能是工作邮件,来件人一栏显示一串乱码。可他还是点开了。 很快,他便后悔自己的举措。 邵惟真还是通过他父亲的手段找到了他。言语里充满了威胁、恐吓,他要求时霁交出乔浔的骨灰,不然他就会毁了时迁的最后的一件作品。 时霁点开附件的照片,确实是颤翅的蝴蝶,不过,这并不是时迁的最后一件作品,邵惟真可能知晓一点内幕,知道时迁去世前,亲手放火毁了自己的心血,甚至连手稿都没能抢救回来多少,可他又太愚蠢,连时迁唯独留下的一枚胸针存于时家的藏馆中都不清楚,也看不出,他手中的那件,不过是妹妹时蕴的仿品。 他们兄妹三人中,精于此的也只有时蕴一人。 他将邮件删除,并拉黑了对方,无论如何,他不会违背乔浔的意愿。 只是,对方似乎也猜到了他的举措,第二封邮件闯入。 这次邵惟真威胁的不仅仅设计时霁,还牵扯到了Endymion。 “如果你不肯交出他的骨灰,那就等着看我是怎么毁了他的心血。” “疯子。”时霁忍不住唾骂,可来不及回击,时霁猛地想到阮棠,立马联系上人。 果然,阮棠这边也受到了恐吓信。与时霁不同,阮棠的信里面除了提到Endymion,还让阮棠转达时霁,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敢报警,他保证,时家当年的丑闻将不会再是秘密。 电话那头,阮棠明显带着哭腔,“怎么办,师兄?到底该怎么办?” 时霁闭上眼,他不得不做出决定。他不清楚邵惟真到底知晓多少真相,他只知道,他的“母亲”一定承受外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也无法容忍对于已逝的长子的任何一丝诋毁。 他,亦是如此。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他真是个疯子,他难道不知道毁了Endymion,乔师兄会更恨他吗?”阮棠逐渐变得崩溃起来,“难道他就不明白吗?乔师兄根本就不愿意和他再有任何牵扯。” “我会尽快赶回来。” “什么?” 两分钟的时间,时霁已经编辑好邮件发送给助理医师并抄送给了奥兹医生,果然迎来了新一轮的电话轰炸,但时霁实在无暇理会。“阮棠,这段时间先暂时停掉业务,所有员工包括你在内都算带薪休假,补偿我会承担,其他也交给我解决。””时师兄?”阮棠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管承认与否,时霁都已然接过了工作室。“你?” “相信我。”时霁极尽他的耐心,温柔地劝慰阮棠,“这次就交给我,好吗?” “好。” 落地已是深夜,二十余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后,时霁不意外自己已被湖畔诊所“拉黑”,甚至连一向好脾气的奥兹医生都写了一封长达500词的短信控诉他这种无礼且随意的行为,并表示下次他会加收一笔费用作为惩罚。 时霁回复了一个抱歉的表情。 没有后文。 再去酒店的路上,时霁复盘他这次仓促的行程,本意是为了躲避顾宴生,正好回去接受新一轮的治疗,顺便拿着时蕴赠与的旧照碰碰运气,这是这一趟折腾下来,毫无收获不说,还让事情变得愈发糟糕起来。 只是。 趁着车内光线黑暗,时霁翻开包,里面藏着他离开前,顾宴生送给他的礼物,这件小小的八音盒一直陪伴着他,直到又回到故地。车内,司机正在收听晚间新闻,时霁蓦地有一种冲动,他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冲动,可每当此时,他又会变得胆怯起来,他怕自己看出了太多,他无法回应,良久后,最终还是没有再次打开的勇气。 还是同一间酒店,因此免去了不少麻烦,登记也十分顺利,前台的迎宾甚至认出了他的面孔,为他办理了同一间房入住。 已是深夜,时霁不打算继续工作,点了客房服务后,便拿着换洗的衣物进了浴室,简单洗漱过后,时霁翻手准备拿出抽屉里的吹风机,屋外电子屏发出的声音让他停止动作。 正想着怎么这次的客房服务这么快,也没有按照他的要求放在门口,不必打扰。 推开门的瞬间,顾宴生冷着的一张脸让时霁下意识地倒退。 半夜接到越明朗的电话时,顾宴生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急匆匆赶到,看到眼前仅随意披上浴袍,还不及吹头,柔顺得有些过分的时霁,顾宴生先前的气焰也消了大半面对这样的时霁,他认命地想,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脾气。 水珠顺着额前碎发滑落,时霁反应过来,觉得不太舒服,自顾自地走进浴室,好似撞鬼还没清醒,又好似根本不惊讶顾宴生的出现。 顾宴生追过去前也不忘锁门。 虽然很想,但又不能真的冲进去抓住时霁的肩膀逼问,顾宴生只能站在前厅抱臂对着壁炉生闷气。 等时霁拿了毛巾走出来,顾宴生仍僵在原地。 “你怎么会来?”对于顾宴生的出现,时霁早已不觉得荒谬。 “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顾宴生走进,想追问,鼻尖嗅到时霁身上似有似无的兰花香气,只觉得血液在沸腾,只能停下,和他保持一定距离。 他想问时霁,如果是他误会了,那他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要拒绝他的求婚,可他开不了口,只敢指责时霁刻意的躲避。 时霁却是一副很坦然的样子,“我在国外,不方便联系。” 这股毫不在意地模样到底还是再次触及到了顾宴生的神经,“不方便?” 时霁隐约感受到顾宴生的不满,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直止毛巾打湿大半,才将它绕在后颈处,看向顾宴生的神情中充斥着不解与无辜。 “是,你不方便。连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顾宴生自嘲道,“还是我根本不值得。” “顾宴生。”时霁垂眸,刚想说些什么,却被门外的动静吸引注意力。“应该是客房服务,你先等我把东西拿进来。” “你先说清楚。”顾宴生挡在他的面前,“是还是不是?” 如果时霁承认,他宁愿现在就消失在他眼前。 “可是我饿了。”时霁望向顾宴生,“至少先让我吃点东西,又或者把头发吹干可以吗?” 沉默半响,顾宴生到底还是让步。他让时霁坐在床上,等他将门外的餐车推进来,关上门,又从浴室里取出吹风机递给时霁。 时霁盘腿坐在床尾毯子上,看着顾宴生一脸冷淡,似对自己耐心全无,又想到自己刚刚回国,就被如此问罪,不由得想要报复回去,想了想,双手向后一撑。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这好像是我的房间。”时霁眨了眨眼,“你都这么轻车熟路了,不如好事做到底。” “你想要什么?” “帮我吹头发啊,这个要求不过分吧。”时霁指了指角落衣篓里的浴巾,“我都提前擦干了。” 顾宴生闭眼,轻轻叹了口气,不明白时霁又想要做些什么,是为了逃避回答,还是想缓和两人这间这尴尬诡异的气氛,可无论出于哪一种,顾宴生都无法拒绝。 “不愿意就算了。” “转过去。” 顾宴生将插头插上,扳过时霁的身体,让他背对着自己。 “吹完后去把饭吃了。” “嗯?”时霁想要转身,却被顾宴生制止。 “先吃饭,然后再谈。”顾宴生手法温柔,弄得时霁有些痒,但语气却不允许时霁再反复,“你今晚必须给我一个答案。” 第29章 心结 本就食欲不佳,时霁看着盘子里的烤牛肉和半熟煎蛋,咀嚼着复热后的面包,味同嚼蜡。 顾宴生仍是一副冷淡的态度,抱臂坐在另一侧,离时霁不远,却又保持了一定距离。 实在塞不下了,时霁执餐刀的手来回摆弄几下,弄出不小的声响,有意抗议顾宴生的行为。 “吃饱了?”顾宴生瞥了眼时霁,见他埋头搅弄餐盘里的橄榄油与肉汁,“那和我说说吧,为什么躲我?” 声断,时霁无耐地放下餐具,拿来餐巾擦了擦嘴,“我是真的被你弄得没有胃口了。” 顾宴生是清楚时霁的饭量的,从前,他曾当着时霁的面说过他吃饭跟吃猫食没什么两样的话,也未见他本人反驳,现在这么说,只是想加重他那点本就不剩多少的负罪感,“那是很抱歉了。” “你既然这么想"时霁抓住机会,想要就此结束。 “时霁,我说过,今晚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顾宴生打断了他的话,他态度坚定,不问出结果誓不罢休。 “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时霁抬眼。 “我需要一个答案。” “好。”时霁终于让步,“我承认我是故意躲着你。时蕴给我了我一些线索,我是去找她的下落,虽然什么也没有找到就是了。我承认你帮我了许多,可这毕竟是我的事,而且,至少现在我还是这么认为的,我没有必要像你汇报我的行程,你也一样,顾宴生,我们都拥有自由,不是吗?”他闭口不谈接受治疗的事,也不想再欺骗顾宴生,只愿意说出一半的事实。 他以为自己的答案天衣无缝,也足够让不会轻易低头的顾宴生满意。 “只是这样吗?”顾宴生回应了他的视线,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痛苦与不解,“只是因为这?” 时霁难以招架这样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可这点聪明在顾宴生的解读里就是心虚。 “看着我的眼睛,时霁。” 时霁却没有听话地动作,“顾宴生,我" "你还想要我相信你吗?你还需要我的信任吗?时霁,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和乔浔在一起过?” 茫然地扭头,时霁不明白顾宴生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已故的乔浔。 “你不愿意解释,你让我误会你们在一起。”顾宴生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胸腔都在起伏,“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为了拒绝我的求婚?还是我不值得你的解释,毕竟,你跟谁在一起,有没有在一起,都是你的私事,我无权过问,我们都拥有自由。” “不。”时霁出声否认,“我是没有和乔浔在一起过。”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解释?”顾宴生逼问着时霁。 “抱歉。”时霁只有抱歉。 他该怎么解释呢?解释又有什么用呢?他想起第一次拒绝时,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在那条昏暗的长廊里,耳边虫鸣与琴声交织,在只有时霁作为第三人在场的花园中央,顾宴生背对着他牵着另一个人的手起舞。他可以说他没准备好,也可以说他终于还是晚了一步,所以他决绝了。可第二次,顾宴生宛若救世者一般地出现在他面前,顾宴生开了很好的条件,他也没有理由拒绝,可他还是拒绝了,他不愿意把这当作一场交易,顾宴生不欠他的,他也无法从时迁的死中得到“宽恕”。 他们已然错过了太多,他是有意让顾宴生误会,所以在顾宴生带着订婚对象和他见面的时候也没有露出多少心痛,甚至有一种解脱的快感,他原以为顾宴生会一直这么误会下去。 “你不必向我道歉。”顾宴生起身,反常地平静,“该道歉的是我,moonlight是你的毕业设计,我却要求你把它作为我向别人求婚的礼物。” “不用在意。我那时,我确实很介意,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也说过,作为设计师,我最想要看到的,就是有人能够佩戴我的作品,更何况,在你和我提出要求的那一刻,我是希望你能幸福的。” “希望我幸福?”顾宴生重复着这句话,听不出情绪好坏,“可我不幸福,时霁,这不是我想要的。” 时霁哑言。 良久,顾宴生再次望向时霁,眼神里透着不舍与悲伤,“我们只能这样了,对吗?” 他在等,等时霁开口,等他和他是否能再给彼此最后一个机会。 “顾宴生,你知道乔浔的过去吗?” “我知道他和邵惟真。” “我想,你肯定查到了关于邵惟真的不少事,但也许你并不知道,乔浔为什么和他断的那么决绝。” “够了,我想我不需要知道这些。”他把这视作时霁的回答。 时霁没有理会,“既然你知道,你也应该能够明白乔浔在得知的邵惟真决定结婚的时候他就已经断的一干二净。” “够了,我说够了。”明明只是为了这个答案才强行在这个夜晚留下,可偏偏在时霁将要说出口的时候,顾宴生又反悔,“我不想继续听了。” “我也是一样,顾宴生。” 陷入缄默,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伸手便可触碰,在时霁没有开口前,顾宴生还可以欺骗自己,他是可以得到时霁的原谅的,他也是,可以,窥见并剥开时霁的真心的,即使时霁不愿展露,有意隐瞒,他都以为,过去的一切早已翻篇,他的归来,哪怕是因为别人,也是一种信号,他们还有其他的可能。 “这就是我的回答,顾宴生。”时霁不忍看顾宴生僵在原地,“你走吧。” “他以为他断得干净,他就真的能够如愿吗?时霁,你到底是在欺骗我,还是在欺骗你自己。”顾宴生不再顾及体面,他抓过时霁的手,迫使他直视自己,时霁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只差毫厘就要溃堤,“他是为了乔浔的骨灰才跟踪你的,你不要再骗我。” “我" “好,我相信你说的,你说在我想你索要moonlight求婚的时候,你是想要看到我的幸福,那么时霁,你告诉我,在你得知他逃婚,在你看到二楼的我时,你也是只是因为不忍心看我如果落魄,才和我跳第一支舞的吗?” 瞳孔瞬间放大,时霁像被触及了某种痛点,拼命地想要挣开。 “说啊,时霁,告诉我,你只是可怜我,只是不忍心看到我被人抛弃。”顾宴生死死地控制住时霁。 明明他才是更加弱势的一方,可在某一秒,某一个瞬间,时霁却突然忘记反抗,失去力气,他也许听错了,也许是推掉治疗后,又一次出现了可怕的幻觉,顾宴生在向他哭诉。 “如果只是可怜我,那你为什么不等我来找你,就离开呢?” 他的手在颤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事情发展至这种场面,已经完全超出了时霁能够处理的范围,他原以为,以顾宴生的骄傲,一句明确的拒绝就能将他推开,这是他惯用的伎俩,没有一次失败,可为什么? 他只觉得心里的有一块像要炸开一般,崩出血块与碎肉,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上次是什么时候?他努力地想要回想,记忆却像无底的黑洞,不断将他扯进混沌的区域。 恍然间,他的灵魂好似突然抽离了,血液也跟着凝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说啊,到底是为什么?” 耳边不断传来顾宴生的追问。 “我"时霁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时霁。”可他仿佛又听见另一种声音,在暴雨天,在电闪雷鸣的夜晚,阵阵呼啸刺痛着耳膜,他听到不带任何温度的一句,那是对他一生的诅咒,“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砰地一声坠地。 时霁猛地失去力气,就在顾宴生的眼前,软了下去。 “时霁?”发生地太快,不等顾宴生意识,他的身体已经稳稳地接住了倒下去的时霁,“怎么回事?” 没有反应,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望向不远处的壁炉。 “你怎么了?”顾宴生伸手摸向时霁的额头,没有发烧,“怎么突然这样?” 无法思考,他将时霁抱上床,刚想拨通120。 短促的铃声又迫使他分心,慌乱地拿过时霁的手机,来电人是时蕴。 “时蕴,我是顾宴生。你哥他" "哥。”对面迸发出来的哭声让顾宴生差点接不住,“我求你,我求你过来一趟好吗?她快不行了。” 这一声撕心裂肺,顾宴生实在不忍,扭头看向了倒在床上,茫然看向天花板的时霁。 “我求你,她想见你,求你来见她最后一面。” “时蕴,他现在"顾宴生无法解释,这种情况,时蕴根本什么也听不进去。 “顾宴生" 他错愕地回头,他以为是他听错了。 时霁苍白的脸上不见血色,眼神仍是一片空洞,可嘴唇的颤动又让他惊醒,时霁是在喊他。 顾宴生走近,想要听他在说什么。 “带我去带我去吧。” 第30章 血冷 一路狂飙,顾宴生时时还要关注副驾上时霁的状态,他呆坐在一侧,被安全带牢牢束缚在原地,想被抽去灵魂一般,眼神空洞,迷茫地看着车前窗不断变化的夜景。 心如绳绞,顾宴生也只敢在等红灯跳秒的间隙,抓住时霁失温的左手,试图传递自己的体温。 无法言语,他只想传递一个无声的信号,他想让时霁知道,这次,有他在。 情况也许会不一样。 绿灯亮起的瞬间,铃声猝然响起,时霁被这声音刺激到,慌乱地挣开顾宴生的手,顾宴生原以为他如此反应是想接通电话,可时霁只是攥紧了手机,注视着按键,迟迟没有动作。 不得已,顾宴生靠边停车,打开双闪,在这愈演愈息的吵闹嘎然而止前拿过手机,替他接通并打开外放。 可很快,他就后悔了。 "她在喊你的名字,哥。"这声音让顾宴生听了心碎,"你怎么还没有来,她快不行了。" 顾宴生甚至能看到时霁死死咬住后槽牙时紧绷的面部肌肉和皮肤下隐隐跳动的血管。 "你冷静一点,时蕴。"顾宴生深吸一口气,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稳住双方,他甚至都不知道在这样刺激下去,时霁是否会和刚才一样再次崩溃,可他又不能只顾及身旁的人,电话那边,时蕴的情绪也游离在危险边缘。"我们在路上,很快就来。" 顾宴生仅用了不到两秒就掐断了电话,他的理智在重申,这是唯一正确的决定。 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原本还剩十分钟的路程,顾宴生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在人海茫茫的医院,他就这样牵着时霁的手,想拉着一个走失、无家可归的小孩穿梭在人群之中。 导医台的工作人员在得到了准确的答复后,带着两人进了电梯,四面环绕的梯厢内安静异常,工作人员出于职业习惯观察着躲在这个高大男人身后的男子,在医院工作久了,她见惯了生离死别,听惯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听多了求神拜佛的祈愿,也对蛮横无理的事后指责习以为常,可偏偏,这样异常的神情却让她不由得多看几眼。 "已经下过病危通知书,两位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她戴着口罩,凝视着那双聚焦于某处,又好似早已分散的眼,被着必然不是出于职业素养的冷静模样惊出一层薄汗。 门打开,护士接替了工作,带着两人奔向病房。 顾宴生攥着时霁的手,仍不见一点温度,连他的血也跟着冷了下来。 "就是这间,"护士走在前面,不过五六步距离,时霁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顾宴生立马察觉到了异样。 "怎么了?"他停下来,低头看向失去血色的时霁。 "妈!妈!你醒醒。"时蕴的哭喊声扑了过来。 而这声哭喊后,又落入了死寂般的沉重。 顾宴生没有挪开视线。 "时霁。"一声虚弱到能被任何动静轻易盖过,从胸腔里挤出,在咽喉里灼烧的呼声让顾宴生怔住,也将时霁死死钉在原地。 他没有听错,是时霁的母亲在呼喊他的名字。 "你"断断续续地声音袭来,"我唯一的儿子,你害我的时迁。" 瞳孔骤然放大,时霁似突然发了疯,应激般地扭头逃向安全楼梯,却被赶忙追上的顾宴生困住。 他竟不知道时霁已经这么瘦了,瘦得让顾宴生后怕,好像他再用力一点就可以捏断他的肋骨,可如果他不挽留,他无法预见后果,他承担不起。 时霁止不住地战栗,嘴里发出牙齿碰撞的声响 "嘘,好了好了。"顾宴生将人死死抱住,告诉他,他很安全,"我在这里。" "没人强迫你做什么。你很安全,你很安全,时霁。" "不用怕。"他抚过时霁的背,第一次,也只会对时霁一个人如此,"我在这。" 半响后,时霁终是停止发抖。 "你不想进去,对吗?"顾宴生轻声问,避免任何可能的刺激。 时霁背对着他,点头。 "那我带你离开,好吗?" 时霁摇头。 "那你就呆在这好吗?" 又是摇头。 "那你自己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呆着,我进去看一下你母亲的情况。" 时霁点头,又转头,无助地看向顾宴生。 "我会找到你的。"顾宴生读懂了他的眼神,"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你还记得吗?那次宴会上,那把你爷爷给你的宝石弄丢了,是我找到了躲起来的你,也找到了那枚丢失的宝石,你还记得吗?" 时霁点头。 目视时霁离开,顾宴生走到病房门前,哭声渐渐弱了下来,他握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才拧开走进。 动静不大,可处于弥留之际的时太太还是睁开了眼。 “时霁?”时太太费力地喊着“眼前人”的名字,“是你吗?” 时蕴回头,只看见顾宴生,不见时霁,一行泪落了下来,她痛苦地扑在母亲身前,“妈!” “你"时太太挣扎地想要看清被一片白雾挡住的人,可她看不清了,有什么东西迷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伸出手,尝试触碰他的轮廓,这样的身型,“你时迁,是你回来了吗?我的儿子。” “伯母,我是顾宴生。” 得到了错误的答案,时太太的手脱力垂下,她可能已经想不起顾宴生是谁了,她只知道时迁,她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你是宴生,那么时迁,他在哪?” 时蕴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局面,她哭喊着抱住母亲,“妈,妈,你醒醒,你醒醒好吗?哥他早就不在了,他早就不在了。” “你骗我。”时太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时蕴推开,“你骗我,我知道你们都在骗我。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病了,连时迁都觉得我病了,所以,他才会把那个女人的儿子抱回家,他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时麟跟那个孩子完全不一样,只有他"她的眼里布满可怖的血色,“只有那个孩子会对百合过敏"她抓向自己的头发,竭力地撕扯,“只要你原谅我,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你还我儿子。” 顾宴生愣在原地,他能感觉到在听到百合过敏的瞬间,他的血液就一点点冷掉了,无数回忆如同烟花般在脑中炸开。 是了,在他的记忆中,时家只有时霁会对百合过敏。 他记得小时候的那次休克,是他抱着时霁去往医院,他那时看着深夜前来的时迁还很意外,为什么,同样是兄弟,偏偏时霁会对阿姨送来的百合过敏。 他错愕地望向时蕴。 “他对那个孩子那么好。”时太太抓着被蛮力揪下来缠成一团的头发,“他是那么像他的祖父,他明明。” 门再次被推开,时太太猛地抬头。 她看到了,她不会认错。 “时霁。”她的牙齿上下打颤,像要扑上去,撕扯那人的血与肉,“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时霁上前的身影却被时蕴挡住。 “没事的。”时霁拍了拍时蕴的肩膀。 一切太过突然,顾宴生再无法消化更多的信息。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时霁还是来了,可他的身上,看不出一丝惶恐与不安,好像刚刚的另有其人,这样的反常让顾宴生感到害怕。 可时霁用眼神告诉他,他不需要。 “妈。”时霁走得很慢,他望向病床上的女人,从她的手里拿走了那些散乱的头发,“是我。” “你"时太太被这一声妈短暂地唤起了残留的温情。 她不会忘的,是时迁把这个孩子送到了她的手上。她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心灵遭遇遭遇重创,可她的身体还没能接受事实,她的激素仍在分泌,她看着那个孩子,她很想让他走,她知道时麟死了,这不是她的儿子,但她没能做到,她只能在时断时续的清醒时分,忍受他的丈夫的洗脑,接受时迁对她的期望。 她欺骗自己太多年。 她已经接受了。 可为什么。 “时霁"时太太凝视着时霁的眼睛,这给了所有人,包括时霁在内一个错误的信号,他试探着,想要再抱一下他的“母亲”。 这双眼睛还是太像那个女人。 她的眼里不再有温情与爱,只剩下恨意,她不会忘记时迁坠楼前的诅咒,她告诉时霁,“我不会原谅你的。时霁,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她带着她对时霁的恨,重重地倒在床上。 “妈!”时蕴奔向床前。 时霁什么也没有说,望着母亲归于安宁地面容,平静地起身。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他缓慢地走过走廊。 完全没有注意追出来的顾宴生。 随后,他听到了时蕴藏在心里的话。 “妈,你醒醒,妈,我求求你醒醒好吗?难道只有时迁才是你的孩子吗?妈,我不也是你生的,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地看看我呢?妈。” 可惜,她的母亲再也听不到了。 而他,时霁拖着身躯继续前行,他的血液冷了下来,冻住了他的四肢,僵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每走一步都疼痛无比。 他想,他永远无法得到救赎。 作者有话说: 鸡蛋:有点点虐 30-40 第31章 安眠 顾宴生快步跟上去,从背后将人抱住。 “节哀。” 他已经知道了,他想让时霁不要太难过。 时霁没有挣开。 “谢谢你送我过来。”他太累了,累到声音里只剩下无力与疲惫,累到他无法拖动这副生锈的躯体,累到,他已经不想再回应任何人,“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下,可以吗?” 顾宴生僵硬地松开手,“好。”他听见自己的回答,“我送你,好吗?看着你上楼,我就离开。” 时霁点头,没有拒绝。 返程的路,顾宴生开得异常的缓慢。仿佛是一个刚拿到驾照上路的新手,过分谨慎与小心,一路无言,不敢再刺激时霁,他只能偶尔通过车前镜看到时霁憔悴不堪的神情,再多一场暴雨,再多一次骤风,都可能摧毁掉他。 那一瞬,顾宴生突然想到了那枚同样珍稀而又脆弱的胸针,时迁的遗世之作——the trembling butterfly,颤翅的蝴蝶。 他一向不信这些,可此时此刻,这诅咒又应验在时霁身上。 他很想多陪伴一下时霁,可惜,路有尽时,在他提出想要陪同一起上楼的请求时,留给他的只有时霁陌生的背影和无声的婉拒。 电梯门合上。 一门之隔,顾宴生被挡在外面,连同那句没能说出口的,无论发生什么,他的电话会一直保持畅通。 坐在车内,地下停车场的空气沉闷,顾宴生没有抽烟的习惯,但他又一次萌生了这样的想法,第一次是在创业失败走投无路的夜晚,第二次是在订婚宴的前夜,这一次,依然是从咽喉里泛起的苦涩。 他们竟然不是亲兄弟。 顾宴生想,他曾暗暗羡慕过时霁拥有的,而现在,这个横在他心里多年的刺松动了。这么多年,时家一直闭口不谈时迁的死因,他当然知道外界纷纷扰扰,传言时迁的死和时霁脱不了关系,可这样的传言,顾宴生只是听听罢了,从未当真,在他眼里,就和当年时霁逃婚的舆论一样荒谬。 他根本无法相信,时霁会狠得下心,逼死他的大哥。他更愿意相信,是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时家隐瞒了部分真相,没有公布与众。 直到现在,他依然不会相信这样可笑而荒诞的猜测,哪怕时太太带着恨意离世。 只是,当年的真相究竟是? 一声不小的动静打断了顾宴生的思绪。 电话那头,时蕴貌似已经从极度的悲伤抽离出来,只是言语里散发着丝丝不安,顾宴生没有太意外,好像写在时家基因里的信息就是这样,这也让他稍稍放下心来,不再过度担忧酒店楼上的时霁。 “你现在在哪?” “我刚送时霁回酒店,怎么了?“ 长达三秒的沉默。 “你没有和时霁在一起吗?”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时蕴反问。 顾宴生被这句话猛地泼醒,霎那间,后背浸出一声冷汗,他不顾没有上锁的车,从安全通道跑上去。 他怎么能,怎么敢放心时霁一个人? 被时霁欺骗了这么多次,仍然没有吸取经验,他太容易相信时霁的话了。 前台得知消息后,立马行动起来,万幸,时霁只拿了一张房卡。 在电梯里的数十秒,顾宴生一度忘记呼吸,紧张的情绪让他差点呕吐出来。 如果时霁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 门刷开了,可一条防盗锁链挡住了所有人的行动,顾宴生已经无法思考了,在看到酒店的人找来电锯时,耳鸣突然找了上来,可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能按住太阳穴强行忍住神经疼痛,在那四处飞溅电火花消失前冲了进去。 他听到了水声,站在浴室门前,他甚至不敢推门。 可当耳鸣再次刺痛他的神经时,他又清醒过来。 看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时霁半躺在浴缸里,像一条溺水的鱼,在顾宴生歇斯底里的呼喊中,完全失去对外界的反应。 顾宴生听到有人在喊。 被水浸湿的衬衣完全透出苍白的肌肤,顾宴生差点抱不住时霁,他能感到这具躯体的僵硬与冰冷。 “快,人在浴室。” 他听不到了,如同闭眼的时霁一样,对外界失去反应。 他就这样失去了,他就这样失去了? 他不能接受。 他将时霁拖住,平稳地放在浴缸旁边的羊毛地垫上,双膝分开,跨坐在时霁没有起伏的腰腹部,抬手强硬地掰开那已经死死咬闭的嘴,只到足以灌入氧气,才将双手放置在离时霁心脏最近的地方,低下头为他做心肺复苏。 一次、两次,他不断地为时霁渡气,不停地按压他的胸腔,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发现他仍无法挽回这条已经溺水的鱼,顾宴生慌了神,手中频率开始紊乱。急救人员在黄金时间的最后片刻赶到了现场,他们将失去理智的顾宴生强硬地拉到一边。 顾宴生愣在一旁,他的手因为长时间接触冰冷湿透的衣物而变得僵硬泛白,连同他的心脏也一点点冷掉。 “快,快,患者无自主呼吸,无脉博,AED在哪?” “静脉推注肾上腺0.5mg。” “我快没力气了,换个人来做心肺复苏。” “没有反应。”急救人员扒开时霁的衣服,跪地听心跳。 “找到了。”一名医护人员拿起刚从浴室垃圾桶里翻找出来的白色药品,“他应该是吞了大量地西泮,可能有60枚。” “再推一针肾上腺。” “保持侧卧姿势,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 “有脉搏了。” 万幸,他们从死神的手里抢回了这条生命。 被一同送往医院,顾宴生出现了轻微的失温症状,在大脑无法正常运转的情况强行喂了一支葡萄糖和披上了医疗专用的救护毯。 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顾宴生被毯子罩住,止不住地发抖。 刚刚送走前来做笔录的警察,酒店的员工报了警,自杀未果,按照要求,他们应该要在当夜做完现场笔录,可顾宴生这副狼狈模样、已接近失语的状态让深夜匆匆赶来的警员在得知时霁还没有被宣告脱离生命危险,本着执法有温度、有人情的原则,他们开了张通知,让顾宴生过两天再去所里便离开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冰冷铁门上的红灯,一秒都不敢松懈,哪怕双眼因长时间不曾闭合而酸涩发痛,他都不敢挪开视线。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恐惧,刚刚,就在刚刚,时霁在他的眼前完全失去了生命体征,他尽了他的一切可能想要从死神的手里抢回时霁,可是没有用。 他就要永远失去时霁了。 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痛苦的情绪像无数细密的针将他的心脏一点点刺穿,站在一旁,无能为力的时候,他看着时霁惨白的容颜,悲伤地扶着墙干呕,他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该死。 他为什么要耿耿于怀时霁和他的过去,为什么非要强迫时霁刨开他的真心呢? 他就要那样痛苦地死去了,带着母亲的恨,带着永远不会被原谅的诅咒,带着乔浔的遗憾,带着自己残忍的话痛苦地死去。 而他都说了什么。 他说时霁冷血。 说时霁对什么都不上心。 说时霁不够认真。 而他又做了什么。 他为了报复时霁的拒绝,为了他的骄傲,让他把自己的毕业作品作为自己向他人求婚的礼物。 在明知道时霁是为了不让自己难堪才牵过自己跳订婚宴上第一支舞的时候,任由外界对时霁议论纷纷。 在时家遇难、时迁身亡之后,自以为是地向时霁求婚。 他甚至无端误会了他和乔浔的关系,不断地在时霁面前讽刺乔浔的过往。 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谈真心呢?有什么资格去试探呢? 如果他能醒来,顾宴生想,他会尽他的一切可能弥补。 如果时霁想,他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眼前。 随着一声响动,那盏象征着死亡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可门依旧没有打开。 走廊里,只有顾宴生一人,以及来回忙碌的护士。 他就坐在那里,等待。 直到身边又坐下一人。 顾宴生看向时蕴。 同一天,她差点失去所有的亲人。 他望着比他更憔悴不堪的时蕴,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良久,他才说出了事实,“他吞了安眠药,在浴室里自杀。" 时蕴沉默地看向前方,无声地透露着她已经猜到了这样的可能。 “你应该猜到了,对吗?” 顾宴生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和时霁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顾宴生沉下头,“嗯。只有他对百合过敏。” “嗯。”时蕴点头,“这本该是个秘密的,本该被我的父母带进坟墓,就和时迁的死一样。”回忆起往事,时蕴骤然感到难以启齿,可今夜,她想,她必须告诉顾宴生真相,她不想再看到时霁如此痛苦,“你可能不知道,我的父亲风流成性,和我母亲结婚后,也从没有停止过出轨,可即使是这样,我的母亲还是生下了时迁他在我母亲第二次怀孕的时候爱上了自己的学生,在我母亲生下时麟后,我的父亲本来打算和她离婚,因为那个女人也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他这么一个无情的人,为了家族的利益娶了我的母亲,而在他名利双收时,又开始追寻所谓了灵魂伴侣。他计划好了一切,只是,他没有算到,时麟夭折了,我的母亲也因此疯了。他终是没有胆子提出离婚,而那个女人,也就是生下时霁的女人也离他而去并发誓此生不会再回来。那个女人并没有抱走时霁,父亲嫌弃他是个麻烦,想要送他去福利院,是时迁把时霁带回家,送到我母亲身边。再后来的,你大概也听到了。” “我知道,时迁对时霁" "不。”时蕴突然开口打断了顾宴生的话,而她要揭露的真相就在于此,“你根本不知道。顾宴生。” “他恨时霁。”时蕴闭上眼,过往的悲与痛重复上演,“他是我的大哥,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继承了我父亲的才华,也继承了他骨子里透着的薄凉。” “当年究竟时迁到底是因为什么离世的?” “一切都要从那场毁了我们所有人,改变我们所有人命运的车祸说起。” 作者有话说: 鸡蛋友情提示:心肺复苏需要首先确认现场环境安全,其次按压的部位应是成人及儿童为胸骨下半部或两乳头连线中点,而不是靠近心脏,文中描述的并不准确(小顾的做法是错误的,请不要模仿)。 第32章 变轨(1) “那场车祸改变了我们所有的人的命运轨迹。” 在时蕴带着伤痛的叙述下,记忆被带回了多年以前。 那时的时迁是天之骄子,是时家没有争议的唯一继承人。 “我大概猜到,他受了很严重的伤。”顾宴生回忆起过往,车祸发生后不久,时家便封锁了所有渠道的消息,声称时迁需要静养。“你们谢绝了任何探视,包括我们在内。” “那是场蓄意的谋杀,是冲着我父亲来的。每年,他都会收到CIBJO的邀请。”时蕴缓缓开口,“我哥,他本可以躲过去的,偏偏发生了两个意外,就在飞往马赛的前夕,我父亲突然发病,只能由时霁代替他前往,可时霁又突然收到好友的邀请,他无法推辞,时迁才会临时替换他上了那辆车的副驾。” 顾宴生听着,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到底伤得有多严重?” “你无法想象。在高速上,那样的速度被侧面撞击,他坐在后排,被硬生生地甩了出去,肇事的司机的当场毙命,我们也是后来才查到他在一个月前就买好了保险,雇他的人想要我父亲的命,一笔500万的赔偿外加200万的现金,足够他妻女下半辈子不愁我哥被甩出去后,根本来不起站起,后面的车不及反应,车轮轧过他的右半边,他的手还有他的右腿。” “我和母亲尝试了一切办法,都没有抱住我哥的右手,只尽力保住了他的右边膝盖和大腿,他就这样残废了,永远永远都没有办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站起,也无法正常行走,我知道的,我母亲也知道,我哥的人生停滞在了那个夜晚,他的灵魂和希望也在那夜破碎,不再完整,和那一摊无法干涸的血与碾进泊油路面的碎肉一同成了全家人的梦魇。” “太,太残忍了。”顾宴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让一个天才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是无法附加的折磨,如果是他,他宁愿命丧当晚,就此陨落,“这样对时迁,太过残忍了。” “是啊,太残忍了。可命运很快给我们开了另一个玩笑,我父亲的病有了结果,前列腺癌晚期并伴随着远端播种和转移,医生说,癌细胞浸润的范围太广,不建议手术,保守治疗下最多只有三个月不到的时间。”时蕴想起过往,恨意又涌了上来,“他倒是很豁达,只提了一个要求,和我母亲离婚。母亲同意了,当然,她根本也没理由不同了,这个男人害了她一辈子,她这一生都活在我父亲的欺骗和不忠之下。说实话,我有时根本无法理解母亲的决定,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和这样一个男人结婚,除了才华,除了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到底是什么蒙住了她的眼睛,让她前前后后为他生了三个孩子,甚至还有一个夭折了,还要因为这该死的婚姻束缚,把第三者生下的孩子养大。他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顾宴生沉默地听着,他不会反驳,因为在他眼中,他们的父亲就是如此。 “你不会知道。这不是他第一次提离婚,我母亲才刚刚生下时迁不久,我父亲死性不改,又一次出轨被发现,我父亲下跪认错也提了离婚,母亲却没有同意。她本来就是下嫁,为了嫁给我的父亲,宁愿和父母断了来往她为了颜面不肯和我父亲分开,只能选择原谅,在自我欺骗中看着枕边人一次又一次地背叛,而她自己只能打碎了牙齿,把血吞下去。后来,时麟出生了,你现在也知道了,时霁并不是我母亲亲生的。” “嗯。” “时麟的名字是我母亲起的,她对时迁给予了厚望,同样也对这个孩子倾注了爱和期望。也许是因为她那时候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也许是因为命运的无情,这个孩子就这样夭亡了,我的母亲也跟着疯了。在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顾宴生点头。 “我母亲说她那个时候是清醒的,可我并不相信。我能感觉到她对时霁异样的感情,她可能在某一段时间,真的是把时霁当作了时麟,可无论父亲和哥怎么隐瞒,她总有清醒的一天,等她清醒过来,她已经对时霁产生了感情,尽管她不愿意承认,可母性驱使着她违背自己的意愿,而我的父亲经此一遭又因为那个女人的离开,好似终于有点了良心,他又一次发誓要回归家庭,两年后,我出生了。他再没有提过离婚的事。” “其实,离婚的手续并不复杂,结束后,我父亲便对外宣称隐退”时蕴无法掩饰她的恨意,带着嘲讽和冷淡,“一个月后,他在大西洋的直升飞机上众身一跃,走的干干净净,甚至不需要我们给他准备葬礼和坟墓。他倒是走得潇洒,把所有的烂摊子留给我们。” 听到这里,顾宴生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父亲选择了时霁?” 时蕴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说。时迁本来就是默认的继承人可要一个无法站立、失去能创作的右手的人,要怎样才能让他重新拾起希望,太难,太难了。” 时迁不是没有尝试过用左手,虽然右手残废了,但他还有一只手,还可以借用机械进行辅助,可命运没有放过他,那场车祸在他的脑中埋下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受堵塞的血块的压迫,他的视力也受到严重影响。 “我们试过各种方法,什么都尝试过了,我的母亲甚至祈求过上天、各路神灵,她宁愿宁愿用自己的寿命去换时迁手术的成功,换他的健康,可手术失败了,他不说,我也知道,他的视力不可能回到从前。他认输了,绝望了,他和我母亲一样,在绝望中疯了。” 时蕴记得时迁把自己关在顶楼的房间里,像一只黑暗里的困兽。而那个房间,偶尔会发出激烈的碰撞声,更多时候,是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母亲敢接近那个房间,定时给时迁送饭,他听得出楼梯上的脚步声。 她和时霁曾经尝试过上楼,可每一次都被时迁撕心裂肺的咆哮阻拦。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三四个月,有一天,他终于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了。那天,我们所有人都在,时霁也在,我和他都以为,我们的大哥又回来了。” 坐在轮椅上时迁冷漠地看向时霁,他问他,“看到我成了废物,你是不是很高兴。” “你很高兴对不对?你抢了时麟的命,现在还要夺走我的对吗?” “你为我变成这样,你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继承时家,对吗?可是时霁,你别忘了,你是个野种,你没有资格。” “他真的疯了。”时蕴忍住眼泪看向偌大的天花板,“可我没有办法去指责任何一个人。无论是时迁还是时霁,如果我是他,我大概也会疯掉,我也会像他那样把那场车祸全部算在时霁身上,因为如果不是他临时改变主意,时迁他根本就不会上那辆车,可我也没有办法完完全全地站在时迁的那边,因为,时霁也是我的家人,我们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没有办法恨他,顾宴生。我很自私,但他,他不应该用那么恶毒的话说时霁,从时迁出车祸的那夜起,时霁也跟着消沉下去,他没有一天不在为他的决定赎罪。” “时霁没能得到他的原谅。他就站在顶楼,将他之前所有的设计稿都一并烧毁,甚至连成品都一件件砸毁。每毁掉一件,时霁都痛苦一分,时迁在用自己的方式自毁,也在报复时霁。我哥他最出名的一件设计,The trembling butterfly,也就是颤翅的蝴蝶,其实是来源于时霁的灵感,可他那时候太小了,是时迁将他创作出来,第一件作品便送给了时霁。” 顾宴生不敢想象,当时的时霁有多么心碎,那是最爱他的大哥,那是改变他命运、亲自接他回家的大哥,也是从小爱护自己、不管发生什么都保护着他的大哥。可现在,说他是野种的是他的大哥,亲手抹灭过往所有痕迹的是他的大哥,想要毁掉他的,也是他的大哥。 再也回不去了。 所有人的命运就此变轨。 作者有话说: 写大纲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是真的很难过。那场车祸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无论是时家人,还是顾宴生。时迁比起顾宴生更是天之骄子,可这样的人也是无比脆弱的,就像他的作品一样,颤翅的蝴蝶,时迁失去创作能力的时候,他也就如同断翅的蝴蝶一样破碎了。而时霁,他的人生其实没有多少选择,他是被时迁带回时家的私生子,他也是帮助时夫人恢复的工作,他继承了父亲的才华,可这份才华日后也成了时迁恨他的理由,成了后来无数痛苦的根源,所以他是溺水的鱼,The drowing fish,被天分困住的鱼。 PS:废话有点多了,能读到这里的友友,鸡蛋十分感谢,鞠躬。 第33章 变轨(2) “我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了,我去求我的母亲,求她出面制止,不要让他们更加痛苦。可她没有答应。"时蕴痛苦地回忆起过往,"因为她认为这是时霁欠他们的,时霁的母亲毁掉了她的婚姻,而时霁毁掉了她的儿子。" "再后来,时霁终于妥协了,他当众发誓他会脱离时家,永远不会继承时家。他这么做了,他以为就算他仍无法获得大哥的原谅,但至少能让时迁心里好受一点,不要再去伤害自己,以自毁的姿态抹杀以往的痕迹。可大哥他,他做了一件让我也无法原谅的事"时蕴的声音里充斥着悲恸,"他让时霁亲手毁了他的作品。" "什么作品?"顾宴生慌张地追问。 "The drowning fish,溺水的鱼,这是他为了呼应时迁为他而创作的The trembling butterfly——颤翅的蝴蝶而诞生的作品,同样也是一枚胸针,本来,这件作品也有机会和颤翅的蝴蝶一样出现在个人的作品展上,可它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谈及此事,时蕴难掩悲伤,"也许你不知道,在珠宝设计界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每一个设计师命运都会与他最为珍视的一件作品的灵魂共轨,听着好像是一种带着梦幻色彩的寓言,可它更像是一种诅咒。" 顾宴生坐着,听到时蕴将说未说,欲言又止的后半句话,猛地打了个寒颤,只在一个瞬间,他就理解了时蕴的意思。那场车祸打碎了时迁,让他无法振作起来,如同他的作品颤翅的蝴蝶一样,当翅膀无法承担它想要飞向远方的梦想时,它就会变得无比脆弱,慢慢走向死亡。而时霁,他从他的父亲那里继承了天赋,可这样的天赋被死死地压制,当他终于有机会崭露头角的时候,命运又跟他开起了玩笑,将他托向水边,将他沉于海底的同样是这样一份被自己的亲人视作威胁的天赋。 不,又或者说,将他救出的人是他的大哥时迁,可想要拉他一同走向深渊的,也是他的大哥。 他又一次想到冲进浴室时,看见沉溺在水中,失去呼吸的时霁,他不免后怕,他想,时霁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冥冥之中,他再一次和他的作品命运共轨。 "也就是在那之后,我再也无法做到中立。他不欠他们什么,就算欠,对他的惩罚也足够多了,他失去的也足够多了。不是他选择的出身,也不是他选择要在我母亲身边,代替时麟,继承时家也从来不是他的意愿,他唯一做错的事,就是不该相信时迁,亲手毁了自己的作品。他太天真了,父爱、母亲、兄弟亲情,在这样畸形的家庭里,没有什么是不会变质的。再后来,时霁主动提出想要离开,可母亲不允许,他被迫留在这个地方,这个困了他二十多年的地方,我母亲她仍没有放弃她的梦,她仍盼望着时迁振作起来,于是她要求时霁以时迁的名义继续发表作品,她想以此告诉外界,她的儿子并没有一蹶不振,她的儿子仍是时家唯一的继承人。" "可我也是母亲的孩子,我也是时家的孩子。我的身上难道没有流着和他们同样的血吗?我也继承了我父亲的天赋,我和他们拥有一样的家庭背景和家族平台,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起过我,只把我当作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我也渴望母亲的爱,可为什么我的母亲从来都不多看看我,是了,我是跟着父亲长大,可这不是她忽视我的原因。直到她闭眼的前一刻,她的恨都是对着时霁,她甚至没有留给我一句话,无论我怎么无助地呼喊她。" 一直以来,外界,甚至是设计界都一度忽视了时蕴的存在,作为时峰的女儿,她同样有着灼眼的天赋,只是时迁的成就已著,时霁也同样闪耀着新星的光芒,在这样背景下,她只能作为月亮,藏在身后,隐隐发光。这些,她都可以忍受,因为她知道,她所需要的只是时间,总有一天,人们会想起这轮月亮。可她无法忍受二十余年的冷怠,她不是一次两次被忽视、被抛下,父亲虽然把她带在身边,可他的目光永远不能长驻在她身上,而母亲,母亲的眼里只有时迁,因为丧子,因为父亲的出轨成性,因为她的骄傲,她的不甘,她的遗憾,她把她几乎全部的爱给了时迁,仅剩的那点留给了让她在母亲与背叛的痛苦里来回挣扎牵扯的时霁,最后的最后才会想到她。 哪怕陪伴她走向命运终点的也只剩她的女儿。 “她不会想起我。自从时迁的那场事故后,母亲把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她的儿子身上,可即便这样,时迁还是疯了,到最后,也没有人留住她。” 顾宴生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时蕴一点点剖析那晚的细节。 在她的口中,那是一个非常平静的夜晚,只是听住家的阿姨提过,夜里可能会有一场暴雨,起初,时蕴并没有在意,还是阿姨提醒风起来了,才想起了三楼的书房未关的窗户。 她起身去关窗,回来的时候,本应该坐在一楼沙发上的时霁不见踪影。 而宽大的电视机上乔·赖特执导的《赎罪》只进展了一半。 她匆忙地寻找时霁的身影,直至被仍在厨房忙碌的阿姨告知,楼上刚刚传来不小的动静,好像是时迁在呼唤,时霁便起身上去了。 这夜的风声的确不小,在三楼的时蕴刚好错过了这一幕。 她想,可能是时迁遇到了一些麻烦,往常都是母亲上楼帮忙,而今晚,她刚好被琐事缠身不在家,时霁应该是听到了声音才起身上楼。 她虽这么想着,但还是再次走上楼梯。 雨很快就要落下来了。 事实上,阿姨并没有听错,那晚,时迁应该是知道母亲不在家,所以才会喊了时霁的名字。 他也知道,时霁一定会上楼找他。 他对时霁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推他上三楼,时霁没有拒绝。将他从二楼的房间里推出,又上了特制的升降梯来到三楼的工作室。 “我在二楼没有找到他们,就跑到三楼去。我很意外,时迁愿意再次踏足那个房间,那曾是他的工作室,而在他毁了几乎所有的作品和设计稿后,他又命人拆了那间工作室,除了成片的橡木地板,和一扇没有被摧毁的窗户,那里再无其他,同时迁的精神一样,只剩下废墟。” “我没敢进去,就躲在门外半米远地方,偷偷观察着他们,而这个距离,我刚好可以听到他们的对话。” 她听不出异常,反而在时迁平静的语言里产生了一种错觉,一种跨别多日的温馨,时迁他们还是亲如兄弟,而这场对话,也仅仅是晚餐后最为普通不过的对话。 他让时霁把自己推到窗边,时霁照做了,他又突然问时霁是否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时霁的手握在轮椅的金属推杆上,半响后,他回答了时迁,他说他不会忘记。 时迁看着窗户外的夜幕,任席卷而来的风吹开他的衣服,也将他的长发卷起。 他告诉时霁,他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只是一眼,他便认出了他。 虽然他的眼睛应该是遗传了他的母亲,很父亲并不相像,甚至陪同他的福利院老师也没有提供给他任何照片,但他还是认出来了。在社工身后的那张看起来幼嫩的小脸不像其他同龄小孩轻易地被他手中的玩具吸引,也不像第一次见到陌生人时过分的紧张和局促,他只是一直在观察他,一刻也不停地注视他,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还没长大就不幸离开人世的时麟。 时霁和时麟一样,在见到他时,都会下意识地睁大眼睛。 可能是因为血缘亲情的关系,可能因为命运就是如此安排,他轻轻地蹲下,朝时霁的方向伸出手,示意他过来。这是先天的信任,时霁朝他跑过来,牵住了他的手,在福利院老师的目送下,离开了院区。 “你一直很乖,上车了也不喊不闹,我告诉你,我会把你带到母亲身边,她不是你的生母,但她同样也是你的母亲,她需要你的爱,你也是。”时迁抬手将头发拢到身后,“我把你带回家,把你送到母亲身边。现在想想,这也许是个很自私的决定,但我别无选择,时霁,你有怪过我吗?” “没有。”时霁想将窗户关上,却被时迁伸手制止,“哥,我没有怪过你。” 如果当年时霁没有被时迁找到,没有被他带回时家,他也许依然会被一户幸福的人家领养,他依然可能会在某天展现出惊人的设计天赋,他可能仍会来到时迁的学校,继续他的学业并深耕于此,可同样,他也有可能不会被领养家庭选择,在那间小小的房子里生活到十岁,没有机会出去接受教育,只能在福利院里跟着特教的老师学习,更没有机会接触到珠宝设计,又在某个夜晚因为过敏而突然高烧,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太晚,在欠缺医疗和卫生条件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他不会假设任何一种可能,他已经坦然地接受了他的人生轨迹,甚至感恩于此,他不会责怪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鸡蛋:下章,小霁就苏醒了 第34章 接受 他们又聊了很多,聊到母亲,聊到时蕴的出生,聊到时霁脆弱的儿时,聊到颤翅的蝴蝶的诞生,聊到时霁的第一件作品。 时蕴回忆道,"就在我期待着他们正常的对话,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大哥他却突然变了性情,他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戳破时霁和我残存的幻想。" "他告诉时霁,虽然时霁不会责怪他,但他并不这样想。" "如果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情愿不曾带你回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想要砸垮站在他身后的时霁,医生告诉我,我的眼睛再没有恢复的希望了,我该祝贺你的,时霁。" 而时霁只是站在他的身后,平静地重复着他对时迁的承诺,"我没有想要和你抢什么的,如果你不愿意再看到我,我答应你,我会永远消失在你眼前。"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可以恨我的,哥,你应该恨我的。"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时迁只是沉默。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我站在门外,听到雷声过后时霁踩在橡木地板上向外走的脚步声,我那时想,他们的对话应该结束了,可时迁又叫住了他。" "他应该是抱着必死的心,挣扎着从轮椅上站起,他不让时霁关上窗户,就是为了这一刻,在我听到时霁发出那声绝望的不后,我终于忍不住冲了进去,而一切都来不及了,我只在最后的时刻看到了他手中仅剩的那枚颤翅的蝴蝶胸针,他带着他对时霁的恨,残忍地对他说回不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便只身跳下了窗户。" "这就是真相,等到我和时霁慌不择路地从三楼下去,找到倒在大雨里的人时,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三楼的高度不足以致命,法医告诉我母亲,时迁在坠楼前曾服用了过量的药物。" 听完全部,顾宴生只感觉整个身体都冷了下来,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他终于明白了时霁为何闭口不提他和时迁往事,也不愿意告诉他当年时迁离世的原因,对邵惟真的行为会如此过激,他也理解了为什么时霁会选择服药自杀。 他到现在都没有原谅自己,没有从那场噩梦中真正醒来。 他原以为他是为了逃避自己,逃避那场戏剧的订婚,现在想想,顾宴生只会认为自己太过自作多情,他是在惩罚自己,他在用行动向时迁"赎罪"。 是他把时霁想的太简单了,错怪了他这么多年,而现在,他能做的 "你能不能把最后的那枚胸针借我?"顾宴生看向时蕴。 "恐怕不行。"时蕴婉拒了他的要求,"我答应了我母亲,这是她写在遗嘱里的愿望,那枚胸针在展示馆里尘封了那么久,现在是时候同她一起安葬了,她不想在示人。" 顾宴生点头,他能理解时太太的选择,在她活着的时候,这枚胸针是支撑着活下去的精神寄托,而当她离世,作为母亲的她终于可以自私一回了,她不用在提醒这世上的人,她的儿子曾经是多么的优秀,现在,她可以永远地护着他,和他的遗物葬在一起。 "不过,如果你真的需要的话,我可以借你一枚。"时蕴看向顾宴生,她读懂了他的眼神,她知道顾宴生想要做什么,而她也必须这样去做,"是你救了他,顾宴生,如果你救了他一次,为什么不能救他第二次呢?" 她终是再次鼓起勇气开口,"能带他走出痛苦的只有你,我留不住他,时家留不住他,只有你了。" 这一幕太过眼熟,瞬间将时蕴拉回到十数年前,那时的她因为考试失败不敢告诉大哥和母亲,只敢向来家里做客,坐在沙发上等待时霁午睡结束的顾宴生求助,她知道顾宴生一向擅长模仿笔迹,她忐忑不安地开口,原以为顾宴生会拒绝,可他没有,悬着的心落下,她抬眼刚想感谢他,却看到他温柔的笑,那笑不是冲着自己,而是被一旁动静吸引去目光,发自内心温暖和煦的笑,她的目光跟着追随过去,看到了时霁顶着一头杂乱的头发,揉着惺忪的眼走了出来,差点被上下逃窜的猫咪绊倒。 那时的她,意外地发现了这个秘密,她选择缄默,因为他没有拒绝她的请求,而她发自内心地希望时霁幸福。 现在,他同样没有拒绝。 冰冷的手术门拉开了,时蕴站起身,等待着时霁被推出。 她不止一次的虔诚地希望,她无数次在心中暗自祈求过,她希望,如果可以,时霁能够得到救赎,她抬眼再次看向站在她身边的顾宴生,也希望,从这一刻起,他们能真正拥有幸福 苏醒时,时霁费力地睁开已然干涸的双眼,眼前是一片雾,朦胧不可视物。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很陌生,身子很沉,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地压住胸口,而从下腹蔓延至咽喉的强烈灼烧感又让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又好像做了一场很沉很沉的梦,在梦里,他化身成一条金色的鱼,在水里肆意地游,可不知为何,一场风暴袭来将脆弱的他卷起又重重地拍打在海面上,稚嫩的鳍不足以抵抗风暴,他很快失去方向,也失去平衡的支点,氧气一点点耗尽,他也逐渐放弃抵抗,任由自己一点点沉入海中。 他好累,真的好累,就这样吧,他不愿意在跻身大海。 可总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呼唤他。 "时霁" 像被施以古老咒语的海妖,让他无法抵制诱惑,有了求生的本能。 深渊太黑、太冷、太暗,只是这样,仍不足够。 他又一次想要放弃,就这样吧。 然而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捧起了他,迫使他接受日光的沐浴,也让他重新获得了氧气。 “醒了?” 时霁听到这温柔的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来源,可比他的视线先一步让他清晰感知到的,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知道,这次,在他身边的是顾宴生。 而他的面孔也终于变得清晰。 察觉到时霁想要起身,顾宴生用另一只手轻轻将他按住,“别动,你现在还不能随便乱动。” 是吗?时霁想再问些什么,等他尝试着分开双唇,却发现发不出声音,灼烧的痛席卷了他的咽喉,无论多么努力,只能发出一些嘶哑的单音,他甚至无法完整地说出一个长音节。 “他们给你洗了胃,你现在说不了话。”顾宴生将他的手抽出,故意无视了时霁出于本能追逐的手,又不想让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时霁觉得他太过于冷漠,只能冷下脸,将时霁的有一点点变冷的手塞回被子里,看他眨了眨眼,又安静地闭上眼。“困了就继续睡吧,等你休息好了,我再去找医生。” 时霁就这样断断续续地睡着,在这期间,他好像一直在重复之前的梦,而每一次梦醒,他都能第一时间看见顾宴生的身影,有的时候是在前来检查的医生的背后,而有的时候,又是在寂寥的深夜,顾宴生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就像失去了方向的船只总会期盼黎明前的第一束曙光一样,时霁也会想要能够一睁眼就能看到顾宴生,而顾宴生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会有意让他看见,不费一点力气就能看见他,让他能够安稳地继续睡眠。 时霁享受了顾宴生难得的体贴与照顾。 然而,与之相伴的是顾宴生新一轮的“冷暴力”,至少时霁是这么认为的,从他醒来的那天开始算起,顾宴生便强硬地安排了他接下来的一切活动,不允许他随意下床活动,不让他开口,也不和他说话。 留给他的,多数时间也只是侧脸和背影。 他知道顾宴生在生气,他也应该生气,可以自己现在的体力和状态,他无力承接他的怒火和指责,所以,聪明的他也知道如何避免这样的困境,那就是闭眼,好在,命运还是眷顾他的,透支的身体使他可以轻松进入睡眠。 可这样的招数总有被识破的一天。 某天,当时霁再次醒来的时候,顾宴生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 “醒了?”顾宴生甚至没有抬头。 时霁缩在被子里,点了点头,他还是无法发声,不过已经可以吃些易消化的流食。顾宴生的手法实在生疏,时霁偷偷瞥了眼他手里那颗“丑陋”的苹果,又看向顾宴生平静无波的脸。 捕捉到时霁的目光,顾宴生搁置了水果刀,按下开关,让电动床遥起,“醒了,就吃点东西。” 时霁吃的很慢,一是因为这已经是本周的第五顿蛋羹,闻着味道都有些反胃,二是他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顾宴生审视的目光,让他连吞咽都有些紧张。 吃了大半,实在吃不下了。顾宴生也没有强迫他,将东西收走,又执起刀继续削皮。 时霁半仰着,觉得气氛有些说不出来的尴尬,他够不到开关,而顾宴生又好像故意让他这样悬着,让他等待他把手里的苹果处理完。 等最后一茬果皮落入垃圾桶,顾宴生抬眼,与时霁的目光相撞。 “医生说,你可以吃一点水果,不过要切成小块,还要多咀嚼。” 时霁不能开口,但他实在不太想吃,便侧过头装作没听见。 “不想吃就算了。” 等到回复,时霁才肯看向他,又一次视线相撞,时霁顿觉尴尬,用眼神示意宴生按下开关,他想要继续睡觉。 然而顾宴生却没有动作。 “你睡太久了。”他告诉时霁。 作者有话说: 苹果:两位,不可以浪费粮食 第35章 你有多久没有哭过了? “不能再睡了。” 时霁仰躺在病床上,有短暂地愣住,又在顾宴生不同于以往的执着的眼神里,安静地点头。 顾宴生就站在他的身边,很久后开口问道,"为什么要选择自杀?" 时霁下意识地偏过脸去,他有不回答的权利,何况现在,他根本无法开口说话。 气氛恢复凝重,然而这次,顾宴生有足够的耐心。 他不是在逼问,也不会再无端指责,他在等时霁开口,等他不再以逃避的心态面对过往。 这样的僵持持续了五分钟之久,当时霁意识到顾宴生仍在等待他的回答时,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沉默地对着他摇头。 可显然,顾宴生的眼神并没有一丝退让。 时霁没有办法,他有些无措地张望四周,因为药物而运转缓慢的大脑指挥着他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寻觅,一次又一次错过,最后,终于落回到床头可能是哪位粗心的医生查房时不小心遗落,随意摆放的便签纸和黑色水性笔。他看到了,顾宴生也看到了,他顺势拿起,将他放入时霁的手中。 如果他很清醒,如果他仅仅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时霁大概会因为顾宴生如此冷漠地对待一个病人而感到恼火,可现在,他只能迫使自己集中注意力,在浸了水渍略微泛黄的笺纸上慢吞吞地写字。 【抱歉。】 时霁捏着纸张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试探顾宴生的态度。 然后得到冷冰冰的一句,"我不需要你的抱歉。" 好吧,时霁暗自想,他本来也不是真心想要道歉,只是因为他觉得顾宴生想要听这句,他才会写下如此别扭的两个字。 "你有多久没有哭过了?" 一瞬的错愕,又很快消散,好像只是一阵风吹过,并没有什么拨动了时霁脆弱的神经。 "告诉我,你有多久没有哭过?"顾宴生按住时霁的肩膀,让他听清楚这句话。 时霁茫然地抬头,空洞的眼神里只有一簇未熄灭的光,顾宴生凝视着时霁因为不安而颤动的瞳孔,读懂了他说不出来的话。 【你在说什么?】 "乔浔去世了,你回来参加他的葬礼,你告诉我,你并没有感到悲伤。" "邵惟真跟踪你,被那样的疯子跟踪,正常人都会感到害怕,但你没有。" "你母亲去世了,她对你说了那样的话,她说她不会原谅你。" 一句一句都在试图刺激时霁的神经。 "你告诉我,你是真的不难过?还是,你已经做不到了。做不到,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表达自己的悲伤。" 那双眼里的光芒又暗了几分,时霁低头,草草地留下一行话。 顾宴生艰难地辨认。 【我只是接受了事实。】 是吗?顾宴生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几步,他刻意地拉开他与时霁的距离,好似此刻,他又回到了局外人的身份,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的顾宴生。 时霁没有多大反应,依旧懵懂地望着顾宴生。 而这些,顾宴生早已预料到了。 他看向时霁,在他沉默的注视下,从外衣的内衬中摸出一枚东西,一枚一天前,时蕴才托人转交给他的东西。如果时霁清醒的话,他大概欺骗不了他,可顾宴生偏偏就选择在这个时候,在时霁最脆弱的时候,让他看见,那枚在医院的白织灯下流光溢彩的胸针。 "这是最后一枚。" 瞳孔骤然缩小,时霁想要伸手抓住,可他太虚弱了,他根本使不上力,也阻止不了任何事情的发生。 顾宴生没给他时间,他径直走向离他最近的一扇窗户,让墙外带着寒意和湿气的风涌入,他就这样当着时霁的面,猛地将手中的东西抛入院后无人经过的人工湖泊,留给时霁的,只有呼啸而来的一声脆响,又很快,归于沉闷。 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落了下来,砸在时霁苍白的手指上,他无从反应,身体的某一处突然碎裂开来,积压数年的情绪凶猛地袭来,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崩塌溃堤。 太痛了,他想要崩溃地喊出来,可他喊不出来,他只能死死地攥住自己的衣领,他宁愿失去氧气,停止呼吸,好让这爆裂的疼痛停止。时霁在心里咆哮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让他死掉?他已经很累了,他吞了那么多安眠药,他没有打扰任何人,他只想安静地死去?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呢?他都已经不在乎是否被原谅? 如果真的是因为他,为什么不让他死? 无数问题如同利箭朝他射出,他感觉自己要被撕扯成无数瓣,剧烈的耳鸣声让他的头疼得快要爆炸。可就在下一秒,只是一秒,他的世界突然静音,一切声响、一切噪音戛然而止,他意识到,他被人死死地抱住了。 那个人托住了他,他告诉他,不厌其烦地重复,一声又一声,不断加大音量,似要让他的灵魂归位,过滤掉一切干扰,只能听见那人的声音。 "哭吧。" "哭吧。" "你得哭出来时霁。" "你得活下去。" "你得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算我,求你。" 时霁再也无法抑制,再也无法忍住,他伸手死死地回抱住顾宴生,失声痛哭。 等到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夜幕低垂,等到身侧的人眼泪已经干涸了,嘶哑喉咙也发不出声音,等到他怀里的身体呼吸变得平稳,一切归于安静,顾宴生才将时霁抱住,让他平躺在病床上,替他掖好被褥,又按下开关,让他能够安稳地入眠。 夜晚总是如此漫长,等待了几分钟,顾宴生决定起身出去向医生坦白,虽然对方千叮咛万嘱咐让顾宴生无论如何要稳住时霁的情绪。 只是他很清楚,如果他不这样做,他就无法留住时霁。 该离开座椅,衣角被轻轻扯动。 顾宴生看向病床,也许是感觉到了自己要离开,时霁睁开了眼睛。 顾宴生摸了摸时霁的额头,忍住了像那次一样趁人之危,低头轻吻的欲望,温柔地对时霁说,"睡吧,等下,我去叫医生来看看你。" 时霁摇头,手在蓬松的被子下动了动,幅度不算大,只是刚刚被整理好的被角也跟着乱了。 顾宴生看着他,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将外套脱下,换下鞋,拉开被子的一侧,将裹在病号服里的时霁抱在怀里,合衣躺下。身上的白色衬衣到底不如居家服那般柔软,但此时此刻,时霁不在意这些,他只想抱着顾宴生,汲取他的温度。 顾宴生的下巴轻轻挨着时霁头顶的发,胡茬擦过细软的发丝,让他的心也跟着颤动。 "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顾宴生让时霁靠在自己身上,"你还很小。一个人孤单地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很失落。" 时霁没有出声,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顾宴生的右肩。 "我看了你很多次,你都维持一个姿势。"思绪回到过去,"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是谁家的小孩。你和他长得很像,唯一不同的,就是你的眼睛。" 时霁闭上眼,点了点头。他的眼睛来自他的母亲。 "可惜,我那时没有往那个方向想。我在想,你这么安静,会不会是因为和那些问题儿童一样,有自闭倾向。但很快,这种想法就消失了。找到你的时候,你告诉我,你把你祖父给你的红宝石弄丢了。" 时霁拱起身子,看向顾宴生。 "你很着急,急得都快要哭了。"顾宴生抬头,用食指蹭了蹭时霁的鼻梁,又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继续躺下去。 "我问你,你告诉我,那枚宝石,对你很重要。" 时霁点点头。他背对着顾宴生,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又一次合上眼。他想,顾宴生并不知晓的是,他的祖父在过世前将本属于父亲的财产,赠予了他们兄妹三人,他们一人得到了一枚珍贵的宝石。 这是时家的传统,每一个孩子自出生起便被寄予厚望,他们拥有平等的竞争机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在未来继承时家。 "我带着你去找。让你在原地等我,等我找到的时候,发现你又不见了。最后我在庭院后的一棵矮树上发现了你。我把你抱了下来,背着你走了很久。"顾宴生语气轻柔,他能感受到身上的人已经进入梦乡。 而他没说完的,是在那之后。从顾宴生背后下来的时霁,得到了他丢失的那枚宝石,在顾宴生仍保持半蹲的姿势,面对着他,露出灿烂的小时,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时霁突然亲了他的右脸。 顾宴生没有继续下去,他想,也许时霁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但,从那一刻开始,一切悄然发生变化。 第36章 秘密 这一晚,时霁睡得十分安稳。 再醒来时,身边不见顾宴生的身影,只有前来查房的实习医师和进出忙碌的护士,在检查结束后,都会提醒他多注意休息,时霁听话地点头。他的身体比他想象的更加虚弱,往往只是测个体温的功夫,眼睛就快要睁不开了,在急切需要睡眠的原始驱动和药物缓慢释放的双重作用下,他又重新进入了昏睡状态。 只是偶尔,半梦半醒之间,哪怕对方的动作已足够小心,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身边的温度和床的另一侧微微下陷的幅度,他们心告不宣。 顾宴生会在忙完一天的工作后悄然来到他的身边,钻进被子里,拥他入眠。 而时霁,则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渐渐发现他的声音在恢复。 又是一晚,时霁被拂面的冷风吹醒。前一天,他还听护士提起最近的天气多变,这两天温度可能会骤降,可他偏偏忘记了将窗户关严实。 时霁眨了眨眼,除了窗外泻下的月光,还有一处微弱的光亮吸引他的视线聚焦。顾宴生的食指轻轻扫过笔电的触摸屏,担心屏幕的光亮会影响到熟睡的时霁,他刻意调暗了光亮。 时霁侧了侧身,想要知道身旁的人到底在看什么,这么专注,连他醒了都没有注意到。 见顾宴生仍没有反应,他小心地凑近,和顾宴生一同浏览,长达二十多秒的时间,他都没有获得多少有效信息,直至顾宴生暂停滑动,看见尾页落款的简笔画小鱼,时霁才意识到什么。 刚想开口,视线却被手挡住。 "会不会太亮?"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让顾宴生发现不太对劲,等他发现时霁已经醒来,此刻,正心虚地趴在一旁够着脑袋偷窥他的笔电时,顾宴生才想起自己没有开灯。 时霁将他的手按下,默认顾宴生会允许,从他的手中拿过笔电。 灯打开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网站?"时霁滑动页面,看到自己的落款,漂亮的花体"Roan. S"。 他曾为此练习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时,他刚刚来到瑞士。起初,他并没有下定决心要在这里长居,只是为了说服自己需要换个环境,而暂时选择了这个地方,为了让这理由更具说服力,他还在当地申报了语言班并开始跟班学习。半年的时间过去,他发现适应这里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他也逐渐发现了生命的第二个支点,除了珠宝设计,他惊喜地发现他对建筑同样充满了热情。 他花了两年多的时间进行深造,而这两年里,他也没有放弃他的"生命"。他依然保持着创作的频率,并有意改变自己的设计风格,他的线条逐渐趋于建筑的硬朗,构图也更加注重整体,而非时家一向擅长和名声大噪的花卉虫鸟、细腻生动。 他是幸运的,他的导师无意看到了他的设计稿,虽然他对珠宝了解甚少,但他对这样的跨界十分欣赏,并希望时霁将他对于建筑的理解通过珠宝设计来呈现,甚至在此之后数次邀请时霁和他联合办展,他愿意给时霁提供一个独立的展区。只是无一不被时霁拒绝,离开时家后,他发誓不会再顶着时家的名字出现在设计界,这是他对时迁的承诺。 而他的导师并没有因此生气或是失望,在毕业典礼结束后,他将一本诗选送给了时霁。 里面的一页被折上了印记—— "Full many a gem of purest ray serene, The dark unfathomed caves of ocean bear: Full many a flower is born to blush unseen, And waste its sweetness on the desert air." 托马斯·格雷的《墓园挽歌》中的节选。 那天以后,时霁不再向以往那般,抗拒命运的安排。他已经做到了他的承诺,他放弃了继承时家,远离他乡,也没有再顶着Ji.Shi的名字继续创作,而是创立了自己的独立网站。三年的时间,他走遍了苏黎世的每个角落,留意过无数人爱侣、恋人佩戴的珠宝,看到了让爱连接的,不仅仅局限于那些昂贵的宝石,最简约的设计,最平常的石头,也能见证珍贵的情感。 第一个网站的创立初衷便是由此而来,他希望他的顾客能够在享受原创性的首饰的同时也不会因为珠宝本身的定价高昂而感到压力。而这些设计,大多取材于这些年的建筑学深造。他和附近的一家玻璃厂达成合作,虽然不能量产,但他尽可能地保证了出售作品的质量和时效,"病毒式"的网络传播让他的独立网站有了不小的名气,他也借此创立了他唯二的网站。 顾宴生找到的,便是后者。 只是他很好奇,顾宴生怎么会知道这个网站的存在? "秘密。"顾宴生握着时霁的手,对他恢复发声并不惊讶,将电脑合上,又再次看向他,似乎有其他话想要和他说。 "哦。"时霁没有反抗。室内过分安静了,他能感受到心脏在加速跳动。 "能告诉我。"顾宴生用了点力气,他的手掌比时霁的要大出许多,能够轻而易举地包住时霁的手,感受他有些硌人的骨头。 不知为什么,一种错觉油然而生,顾宴生似乎也在紧张。 "那时候,我要求你用Moonlight作为订婚戒指的时候。"顾宴生顿了顿,不想让时霁看穿他在故作镇定,"你是什么感受?" "你想知道?"时霁看向他,这些天以来,顾宴生也清瘦不少,侧脸的线条也变得更为锋利。 "嗯。" 目光短暂的交错。 "秘密。"时霁久违地露出了笑,是在报复顾宴生刚刚的回答。 顾宴生也跟着笑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时霁一向报复心很重,但他却拿他没有办法,"秘密就秘密吧,你知道的,我最擅长的就是猜谜。" 时霁仍在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时霁摇头,"只是在想,你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件事。我以为你会问我,那天我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顾宴生注视着时霁,眼神在问,那你现在,是否愿意? 时霁同样在等他开口。 思来想去,顾宴生觉得这样的机会难得,但他又实在是于心不忍,便换了个方式。 "怎么会有那么多安眠药?" "这个啊。"时霁将手抽回,蜷缩起身子,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膝上,"出国后不久,我就开始看医生了。" "你总是睡不好?"顾宴生摸了摸时霁细软的发,力度不大,也算温柔。 "嗯。我总是会在深夜被惊醒,也总会做同样一种梦。在梦里,我穿过很长、很长的走廊,走了很久,也没有望见它的尽头,等待着我的永远是同一间房间,我尝试着打开我经过的每一间,可每一间没有任何东西,甚至连窗户也没有。我就这样一直盲目地走,直到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寻着声音找到了那间唯一不同的房间,打开,也是一样的构造,成片的橡木地板,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扇窗,仅此而已。我尝试着靠近窗户,又会被门外传来的声音吸引视线,等我再回头,我才终于见到了他。" "你梦到了时迁,对吗?" 时霁点点头,"他在我的梦里死了无数次。每一次,我都没有拦住他。" 顾宴生张开手臂,将时霁揽在怀里,"这不是你的错。" "我其实并没有骗你。"时霁往左挪了挪,让自己靠近顾宴生,"你问我为什么不难过。我我想我只是在这几年的时间里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嗯?" "出国后不久,我就收到了乔浔寄给我的信。他告诉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可在我看来,两个都是坏消息。最近一次的片子显示,他脑中的那颗定时炸弹没有继续增大,只是头痛变得更频繁了。另一个消息则是,他告诉我,邵惟真就要结婚了。那个时候,我在想。" "你在想什么?" 时霁将头埋进顾宴生的肩膀,"想有什么东西是不会变质的呢?最困难的日子,乔浔都挺过去了,可偏偏在他最需要爱情,离幸福最近的时候,邵惟真又抛弃了他。" "邵并不值得。"顾宴生从未想过自己有天也会站在乔浔的角度,为他说话。"只是这样?" 时霁摇头,"不。这只是一个契机。这句话同样也在我的身上应验,从前我以为,我拥有完整的家庭,虽然父母并不相爱,但至少我曾拥有过,知道我清楚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我是父亲出轨生下的私生子。我曾以为,我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大哥,我曾仰慕他、跟随他,可那场车祸把一切都毁了,他致死没有原谅我,为了惩罚我,当着我的面自杀好似只要我拥有过的,终将会离开我。" "还有我对吗?"顾宴生问,"我选择和别人订婚,还用你的设计作为求婚礼物。" "不,你不一样。顾宴生,哪怕你再问我一次,再问我无数次,我都是一样的回答。我承认,我确实有点伤心,但那时,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幸福。就像你说的那样,作为设计师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他人戴上自己的作品,没有哪个时刻会比这更加幸福。所以,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无论是送出Moonlight,还是和你跳了第一支舞,我都没有后悔过。" 一瞬的沉默后,时霁听到了耳边短促的吸气声。 他怕顾宴生会难过,所以他又一次开口。 "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顾宴生,哪怕时光倒退,一切尚未发生,在明知结果的情况下,我们也许会做出相反的决定,但,即使是这样,我们也终将会失去。" 作者有话说: 鸡蛋:阿霁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 第37章 只要他能够幸福 “我们也终将会失去。”时霁说完,顾宴生却没有得到他所设想的安慰。 时霁想告诉他,不要为了过去发生的事情而自责,他已经相信了命运,哪怕再给一次重来的机会,恐怕他们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又或者,即使那时,做出了在现在也许不会另他们后悔的抉择,他们也终会顺着命运的河流一路向下。 顾宴生迟迟没有说话,等时霁想要在说些什么去抚平顾宴生难过的心时,顾宴生又再次搂紧了他。 “我知道。”他明白时霁的一丝,可又有什么使他哽咽,“但还是,对不起。” 时霁静静地躺着,得到顾宴生“原谅”的时刻比想象中要轻松,他原以为自己不需要顾宴生的一句对不起,毕竟,从头到尾,顾宴生都没有做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反而是他,无论是拒绝顾宴生的求婚,还是那日订婚宴上顶替“未婚夫”的角色和他跳了第一支舞,然后又匆匆抛下他逃离现场,还是现在,牵扯他进如此复杂难堪的“漩涡”,让他知道了那么多不堪的往事,时霁想,还是自己亏欠的更多。 “我也一样。”他同样伸出双臂,回抱那个男人。直到现在,当他圈紧了他的腰腹,感受到肌肉在微微颤抖,他才真正感受到了顾宴生的不安,和他一样的不安,他也会害怕。 顾宴生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那就答应我。” 话没有说完,时霁却抢先一步,“我答应你,我不会再自杀了,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除了这个。”顾宴生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侧过脸,故意用挺拔的鼻梁蹭时霁耳侧最敏感也最柔软的部位,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弄痛时霁。“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时霁想挣开,但顾宴生死死地桎梏住自己,他只能忍住痛,小声地抽气。 “秘密。”顾宴生松开了手,让时霁重新获得氧气和空间,“等你好了,我再告诉你。” “好。” 顾宴生抬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又起身,收走了搁置在白色床单上的笔电,他让时霁好好休息,时霁点头 葬礼举行的当天,时霁并没有出席,顾宴生代替他同时蕴一起走完了流程。 时蕴剪了利落的短发,也许是素颜的缘故,她看起来有些憔悴,嘴唇不见多少血色,一袭肃穆的黑,只有胸口处佩戴了一朵白色的百合,在顾宴生的记忆里,时蕴鲜少向外人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即使是现在,在凛冽的寒风中,她依然站得笔直。 遗体火化前,她记得母亲最后的遗嘱,她从时家的展馆里取出了时迁的遗物,在盖棺前最后一刻,望着她安详的面容,将那枚承载着母亲和时迁最后的记忆的珠宝——颤翅的蝴蝶,轻轻放在母亲的手中,又取过胸口处的白色百合和她的一缕头发一同放在母亲枕边。 这是她的决定。 除了她,谁也没有看到她咽气前流下的最后一滴泪。时蕴想,她宁愿相信母亲是因为饱受了婚姻和丧子的折磨与悲痛,才会变得神志不清,才会对时霁如此的残忍。她不愿意再去细想那些是是非非,她只想记得她的好,她作为母亲的温情时刻,与那些虽然记忆模糊,但真实存在过的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母爱,虽然这样的时刻屈指可数,可时蕴却记得无比清楚。 庄严的颂歌划上休止符,顾宴生出现在她的身边,让她节哀。他的视线落在她胸口的百合上,他知道时蕴的意思。 “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顾宴生将手帕递给时蕴。”嗯。”时蕴自然地接了过来,这本就是他们一早就商量好的,“我听说,你报了警。” “嗯。”顾宴生点头,回忆起几天前。他故意对外散布消息,引邵惟真现身。“当场就控制住了,警方在他身上搜到了管制器械。” 一天没能拿到乔浔的骨灰,邵惟真就不会放弃任何有可能报复时霁的机会。压到警局时,邵惟真仍不死心,依然歇斯底里地发疯。 “你告诉他了吗?”时蕴再次开口。 “嗯。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让自己好受一些。"顾宴生冷冷地回应,"而让这样的人心死,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他真相。” 顾宴生回忆起,当他告诉邵惟真他拿来威胁时霁的不过是劣质的仿品时,邵惟真还没有完全失去反抗的力气,他狰狞地望着他,嘴里还一直在咒骂着时霁,让他将骨灰还给他。 可当他问起邵惟真,知不知道乔浔生病了时,知不知道他自杀并不是因为邵惟真可笑的背叛,而是因为他自己受不了疾病的折磨才选择死亡时,邵惟真蓦地停止动作,僵硬地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膝下干硬的水磨石地面,良久,才抬起猩红的眼,冷笑着,带着笃定的口吻,说顾宴生在骗他。 而顾宴生没有给他自欺欺人的机会。 他要的就是杀人诛心。 他告诉邵惟真,什么才是最为讽刺的。 对着邵惟真显空洞的眼神,说出最冰冷无情的话。 “如果他还活着,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大概会痛恨自己曾经爱过你这样的人且不说你根本不知道他生病的事,你到底是有多蠢,才会相信他是因为在意你背叛了他才放弃自己生命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他留恋你简直是太可笑了。” 字字句句,扎在邵惟真身上。 顾宴生见他的目的达到了,留下无法强撑,瘫倒在地只剩下躯壳,心死绝望的邵惟真转身离去。在迈出大门的前一秒,又和前来保释他的人擦肩而过。 顾宴生没有停留,已经没有那个必要。 "我听说邵惟真的父亲仍在想办法弄他出来。"时蕴挺直身子,遥望对岸一片寂静的雪松,"不过这次,没有那么容易。" "不聊这些了。"顾宴生打断了话题,他大概知道时蕴在这件事并没有置身事外,但他也不愿意听更多的细节,正如他想的那样,没有这个必要,这场闹钟可以画上句号了,"你呢,未来有什么打算。" 此时此刻,时蕴已然是时家毋庸置疑的继承人了。 顾宴生当然没有怀疑过她的能力,甚至,他在想,如果时迁还活着,他未必是比时蕴更适合的人,他们的妹妹同样拥有不可掩盖的才华,而比起优柔寡断脆弱的时迁、极易沉湎悲伤的时霁,藏锋补拙的时蕴可能才是时家最好的选择,也许只有她,才能延续时家接近百年的辉煌。 而他这么问,不过是不想他们兄妹二人再生嫌隙。 "你会怪他吗?怪他没有和你商量,把时家的所有工作都扔给你。"顾宴生问得直白,面对时蕴,他没有必要绕弯子。 虽然剪了短发,但时蕴仍保留着拨弄耳边碎发的习惯,她一向喜欢干净利落,哪怕风再大,都不会影响她维持自己的形象。整理完头发,时蕴将胸前的百合花取下,"你知道吗?虽然他对百合过敏,但他最喜欢的花就是百合。" 靠近它便会不幸,可远离它,又会觉得痛苦。 时蕴轻轻揉捏着百合花娇嫩的花蕊,"对他而言,时家就是如同百合于他一般存在。我反而很感谢他。只有他相信我有能力撑起整个时家。" 当年,时迁坠亡,母亲一病不起,几近疯癫,没有过多久,父亲也查出了绝症,不剩多少时间。一下子,所有的一切都只能由她和时霁独自面对。她不是不知道,父亲走之前,仍寄希望于时霁,告诉他,不必在乎他的出身,他走了后,对时霁而言,再无阻碍。她当时听到了全部,只是没有声张。 母亲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而父亲,在离开前,甚至都没有想起过她的存在,她没有选择的机会,只有被迫接受的安排。她对此坦然接受。 是时霁找到了她,并将祖父赠予他的那枚宝石转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还记得那时的心情,诧异于时霁的举动,她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可她不敢相信,直到时霁亲口告诉她,他打算远走他乡,不再回来。 "他给了我自由。"时蕴看向顾宴生,眼神里充满着坚定,"我很清楚这样的自由建立在他的牺牲之上,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嗯。" "那么你呢?你有什么打算。"时蕴反问道。 "我?"顾宴生被问住。 "你和他,还有机会吗?"一阵寒风吹过,时蕴搂紧了黑色外衣,"你还在介意他当年抛下你的事情吗?即使你知道了真相。" "你不要介意我问这么多,顾宴生,我只是希望他能幸福。"时蕴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幸福对他来说太难太难,而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就只有你。" 顾宴生愣了几秒,错开视线,"如果你早一天问我,我也许会想各种方法留住他,但现在我更想还给他自由。" 时蕴睁开眼,望向顾宴生。 "你说你希望他能幸福,我也是一样。一直以来是我误会了他,我原以为,他只是对我冷血,不肯以真心待我。那个时候,我很自私,自私地想要把他留在我的身边哪怕我看出来他很痛苦,他在害怕,纵然我不知晓真相,不明白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又在为什么难过,但我到底没能坚定地陪在他的身边。时间无法回溯,我们总是在错误的时间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就像他说的那样,有些东西我们终将失去。虽然我仍然想要挽留他,但现在,我更想他拥有选择的权利,想他获得自由,不要叫任何事情绊住。"顾宴生低头,继续道,"我想我欠他太多。如果这些都太难,如果只能有一个人获得幸福,我愿意放弃一切。" "只要他能够幸福。" 作者有话说: 小顾和阿霁何尝不是这样,靠近便会“不幸”,远离不见,又会更加痛苦。鸡蛋默默流泪…… 第38章 陪伴 葬礼结束后不久,时霁被告知可以出院。 出院的前一天,阮棠捧着花来看望他。 阮棠从顾宴生哪里得到了消息,得知邵惟真被拘留,除了行政处罚,可能还面临刑事处罚,又看见时霁安然无事的模样,除了脸颊两侧又掉了不少肉,下颌线更为分明后,终于放下心来。 不过,她仍没有放弃说服时霁留下来接替Endymion的想法,与时霁对视时也难掩心虚。 时霁不难猜到她犹豫纠结的事,于是他先她一步开口。 "你在害怕什么?"他问阮棠,"比起相信自己,更相信一个根本没有参与Endymion的人吗?" "我。"阮棠欲言又止。"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时师兄。我不想毁掉乔师兄的心血。" "可你不是做的很好吗?"时霁淡淡开口,"我回国后,过了这么长时间,不是你一直带领着工作室一起战斗吗?" "是这样。可,如果是你,你会比我做的更好,不是吗?"阮棠抬头反问。 "不。"在片刻的沉默后,时霁给了她十分笃定的回答,"我不会比你做的更好。" "为什么?" "因为Endymion不是我的故事,我只是它的旁观者。而你不一样,阮棠,你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来到的Endymion吗?" 阮棠点头,她怎么会忘呢?她是为了追寻乔浔的脚步才成为了他们的师妹,后来,她在时霁的推荐下出国,并顺利进入A家担任设计助理一职,只是她从不满足于此,她不会甘心让人用有色眼镜看待她,认为她这样一个亚洲女孩只能够勉强坐稳助理的位置,她不甘心,所以才会回国。 是乔浔给了她机会,向她递出橄榄枝,她才正式加入了Endymion,追随她的月亮,感受它的光辉。 "所以,为什么要纠结于此呢?"时霁重申他一贯的想法,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先后拒绝的原因,"我不是这场梦的塑造者,我仅仅是作为旁观者,看着Endymion一点一点成长起来。阮棠,难道你忘记了,你才是乔浔真正选择的人,不是吗?" 阮棠被这句击中,瞬间醒悟过来。 "所以,不要被那句话困住了,你要相信的并不是一两句话,而是选择,你当初的选择,和乔浔的选择。你有能力带着Endymion走下去的。" 送走阮棠,时霁完满地完成了一桩心事,刚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一小口,又等来了第二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只是与阮棠不一样,顾宴生双手空空,神态也更加轻松自如,好似来的不是时霁的病房,他的私人领域,而是他顾宴生的私宅。 坐在时霁的床边,顾宴生看向床头摆放的花,下意识地扫了眼,确认没有会让时霁过敏的品种。 "你都偷听了些什么?"时霁放下水杯,没有驱赶顾宴生的意思。 "听得差不多。"顾宴生毫无歉意地推了推时霁的小腿,让他腾出更多的地方,时霁照做了后,才继续开口,"你对她说了那么多,有什么话是想对我说的。" 这一句将时霁问住,不怪他如此反应,他确实藏有心事。 "你要走了,对吗?"顾宴生看穿了他的心思。 "嗯。正打算和你告别。"气氛尴尬,时霁忍不住搓了搓指腹。"你是时蕴告诉你的吗?"虽然他记得,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是我自己猜到的。"顾宴生低头,从大衣的口袋里拿出首饰盒。 时霁觉得眼熟,他不是没有认出,他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是我欠你的。"顾宴生将盒子握在手心,"虽然你告诉我,你已经不介怀Moonlight的事情了,可我,还是想尽可能的弥补什么。" 时霁听完,深吸一口气,"顾宴生,你不必。" 他想说,他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亏欠。 可顾宴生打断了他的话,"我去求了我母亲,她同意将这枚戒指作为纪念赠予你,这也是她的意思。"说完,顾宴生郑重地将盒子交给时霁。 时霁有一两秒的出神,接过戒指的时候,手控制不住地颤抖。顾宴生不会知道这枚戒指对他的意义,虽是顾宴生的无意之举,可他却是无形之中,架起了时霁与他的生母之间的羁绊。 "谢谢。"时霁哽咽道,"谢谢。" "还记得,我让你答应我一件事吗?"顾宴生握住了时霁的手。 "嗯。"时霁点头,他还记得那晚,顾宴生没能说完的话,他记得他的承诺。 "我想陪你一起去找她。"顾宴生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但很清楚,"这次,让我陪你一起去,好吗?就当我最后一次陪伴你。" 良久后,他得到了答案。 "好。" 飞往苏黎世的飞机上,时霁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三年前,他独自一人乘坐飞机,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他感到十分局促与不安。 他还记得三年前的夜晚,也是这样靠窗的位置,飞机缓缓起飞,不等他看清窗外闪烁跃动的光点,便被空乘提醒要拉下遮挡。 因为订婚宴上冲昏头脑的一支舞,时霁为他的行为买单,他慌不择路,甚至没有来得及和时蕴她们做最后的道别。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他只清楚他有必须离开的理由,当这样的想法反复跳出时,时霁相信了他的直觉,做出了选择。 夜深了,四周的旅客也放低了音量,逐渐安静下来。没有困意,时霁便摆弄眼前的屏幕,扫过无数评分喜人的爆米花电影,终于也对关卡简单的游戏失去兴趣,时霁放弃抵抗,戴上耳机,试图催眠自己。 只是刚刚闭上眼睛,无数画面涌上,弄得他心神不宁,一夜未眠。 而现在,顾宴生就坐在他的身边,他们的肩膀相隔只有一寸不到的距离。 虽然身上披有空乘送来的毛毯,但仍担心时霁会因为机舱温度而感到不适,顾宴生会在适当的时机,握住时霁的手,等两只掌心的温度相差无几时,又会重新还给时霁自由。 作为回报,时霁也大方地分享出另一边的耳机,眼前的屏幕播放着上次回国没有看完的悬疑电影,时霁已不记得前半段内容,自然也对后面的剧情没有多少期待,但身旁的顾宴生却看得专注,时霁不想扫兴,只是偶尔侧过头看向窗外,看机翼划过天际,莫名觉得心安。这样的时刻太过平静,即使耳边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时断时续的雨声,时霁也并未觉得有多烦躁,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困意。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结束,时霁眨了眨惺忪的眼,看到顾宴生打开了笔记本,正在回复邮件。时霁偷偷瞄了眼,看到屏幕左侧一长串的红点,突然萌生了些许愧疚。他太了解顾宴生了,这一趟行程下来,肯定会耽误不少工作。 这样想着,时霁小幅度动了动已经僵硬的肩膀。 动静不算大,但可惜,借着姿势滑落的毛毯还是引起了顾宴生的注意。望见时霁醒了,顾宴生凑过去,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问时霁饿不饿。 时霁点了点头。 顾宴生便伸手,越过时霁的身体,按下了服务键。 选择并不算丰富,主菜只能二选一,甜品也只多了两三种选择。刚醒来其实没有多少胃口,但错过了这一餐,下一餐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时霁便要了一杯冰镇的雷司令,其余的让顾宴生帮忙做选择。 摆盘还算精致,尽管花样不多,但受限于空中条件和局限的空间,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也许是延续K司一贯以来的优秀服务,又也许是因为顾宴生的那张脸,天然带了些精英的气质,和人低声交谈时,低沉的嗓音也极具魅力,送餐的空乘还额外赠送了两只用餐巾折叠摆成的长颈天鹅,倒让面对烤土豆和煎烤牛里脊感到难以下咽的时霁多了一些胃口。 最后也没能吃多少,时霁干脆放弃折磨自己的胃,小口小口品尝白葡萄酒。等顾宴生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询问。 "你的工作" 顾宴生用手帕擦拭了面颊,"我能够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哦。"时霁没说完的话堵在胸口,他其实想说,他不必一直陪着自己。这样已经足够了。 "下飞机后,你有什么安排吗?"顾宴生侧过身,看向时霁,酒杯空了大半。 空乘上前询问是否结束用餐,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收走了餐具。 时霁摇了摇头,他是个不称职的"导游",他本就没有什么计划。尤其是顾宴生加入后,他变得愈发混乱了。 "如果你不急着找她。"顾宴生顿了顿,带着点请求的意味问时霁,"那就先和我一起,好吗?" 因为酒精的缘故,大脑短暂地停止运作,时霁眨了眨眼,无声地问顾宴生是什么意思。 顾宴生将电脑转向时霁。 时霁凑上前,艰难地辨认眼前的文字。内容实在有点多,时霁扫了几行,又直接跳到最后,才终于看懂了。 "你想和我一起吗?"顾宴生狡猾地再次发出邀请。 这次,没等多长时间,在最后一口滑入咽喉之前,时霁答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鸡蛋:各位,实在抱歉,鸡蛋下周请一个星期假的,打算从新找房子和搬家,下周可能来不及更新,正好顺一下后面的剧情,米亚内。8月14号更新 第39章 接住 顾宴生并没有冒险选择艾格峰这种死亡赛道,又或者是对体能有着格外要求的马特洪峰,他对自己的体能有一定的评估,也很清楚时霁的身体并不适合冒险。 多番交涉过后,越明朗拜托他在瑞士从事娱乐行业的朋友为他们二人私人定做了一趟行程,六天五夜,安排得紧凑却不算太赶,也很适合他们这样的初级选手。他们的向导Jean虽然较为年轻担任很专业,不仅取得了瑞士登山向导协会的认证还精通德意英法四种语言,并提前告诉他们攀登阿尔特曼峰前需要做好的准备工作,不光是专业的设备以及随时可能救命的应急物品,还贴心地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预定高山小屋,虽然不算在旺季,但任何不起眼的房间都可能一票难求。 时霁和顾宴生当然不会拒绝,并在邮件中回复,为表示感谢,他们愿意承担Jean的房费。 约定的地点需自行前往,和Jean约定后,他们打算在Hoher Kasten的山脚与向导汇合。两个小时的火车并不算折磨,时霁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心情没有被接下来的“冒险”行程所调度,反而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只是偶尔会有点遗憾的想法冒出,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他更想乘坐大巴,毕竟以现在的速度,还来不及记住沿途欣赏的美景,景色便从眼前匆匆划过。 抵达高山小屋后,Jean告诉他们,他刚刚看过APP上的预测,因为突变的天气,明天不一定能够启程。他们最好一起祈祷明天不会是大雾天气,不然他们会白白浪费一天时间困在这里。 时霁面露遗憾,但内心还是默默盼望着不要那么早出发,真正来到山脚下,办理入住,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反而有些说不出的忐忑,被攀登之旅的宣传图片和网络视频过分拉高期望好似不能被轻易满足,他只能尝试放空自己,反复告诫无论遇到什么突发情况,都要坦然接受。 然而,这一点终究还是没有瞒过顾宴生,察觉到时霁的微妙反常,又在他匆匆放下行李,根本无暇顾虑分类便开始来回在房间内踱步,踩得老旧的木地板吱吱作响时,出声提醒他,如果无聊的话,可以去外面转转。 "那行李怎么办?"时霁没打算抛下顾宴生一个人行动,在陌生的地方,分离有可能会加重他的焦虑,"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顾宴生适时停下动作,手里还握着一卷速干浴巾,眼神透露着丝丝无奈,好像在无声抱怨时霁的"不作为",好似他这样漫无目的地来回游荡反而会干扰顾宴生的有序运转,"去楼下看看吧,我收拾完就来找你。" "哦。"时霁点头,便转身离开。 又收拾了约二十分钟,顾宴生差不多厘清了明天需要的装备。搁置于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一响。 顾宴生随手拿起一看,一张照片,三行简讯。 中间是一盘炖肉配土豆,右手边露出小半杯葡萄酒。 【味道还可以,就是稍微有点咸我应该选择芝士火锅的,但我又很想吃点土豆。】 【我好像没带房间的钥匙。】 【你饿了吗?什么时候下来?】 看完讯息,顾宴生放下手机继续充电,暂时没有回复时霁。毕竟等待他的对方的大包小包,这不是一会儿功夫的事。 等终于收拾完,仍不见时霁回来,顾宴生取走钥匙,锁门下楼。 发现时霁时,人正椅靠在玻璃窗上,因为酒精的缘故,显得有些昏沉。餐厅的面积不算大,已过了饭点,除了他们二人,只剩下零星两三位客人,一旁壁炉烧着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鸣声,与老旧留声机里的不知名蓝调交织,形成很好的背景白噪,也不怪时霁昏昏欲睡。 顾宴生在对面坐下。盘子里还剩下大半食物,但已经完全冷掉了,顾宴生便麻烦店家为他重新上一道菜,并顺口回绝了时霁趁机想要再喝一杯的请求。 也许是喝多了,被拒绝后的时霁难得的对着顾宴生发了脾气,虽然根本不痛不痒。 "刚刚Jean来找我了。"自知斗不过狡猾的眼前之人,时霁岔开话题,"他说预测好像又发生了变化,我们也许能够按计划出发。" "你好像不是很高兴?"顾宴生拿过他的酒杯,将剩下一点葡萄酒一饮而尽。 时霁眨了眨眼,对这样的举动反应迟缓,目光不自觉地滑至顾宴生的起伏的喉结,好久才偏过视线。"我有什么不高兴的。本来就是陪你才来的。" "是吗?"顾宴生放下酒杯,目光缓缓落在时霁的衣领处的银色光亮上。相较于房间,半封闭的餐厅温度要高出不少,时霁将羽绒服脱下挂在一旁的木制鹿角架子上,外面只套了一件薄领的羊绒衫,刚刚好盖住他的锁骨,颈间的项链若隐若现。 顾宴生知道那是什么。 "你能陪我,我很高兴。" "知道就不要说出来。"时霁小声埋怨,不让喝酒,又赶走他,让他一个人单独行动,他本来就有点怨气,看见顾宴生离他很近的一张笑脸,又更加地生气,"你有带钥匙吗?我头好晕,我想上去休息,你一个人在这里吃,可以吗?" "不给。"顾宴生冷漠地拒绝了他,"不是你邀请我和你一起吃吗?" "我"时霁一时无法反驳,只好拿出手机重新翻开聊天记录,"我什么时候邀请过你,你都没有回我,我" 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无情地抽走。 不等时霁发作,他的右手又被人轻轻覆盖住,"那我现在邀请你,可以吗?不让你喝酒,是因为你已经喝的够多了,再喝就要醉了。让你一个人下来,是担心你会无聊。" 时霁直直地看向顾宴生,等待他继续解释。 "至于现在,是因为我想你陪我。陪我吃完,好吗?" 时霁接受了这个答案,他没有抽出手,只是点头。 菜很快就上来了,水煮的白肠和芦笋,以及一小块腌制的三文鱼。时霁就安静地坐在窗边等待顾宴生用餐,等着等着,困意消散了大半,人也在一杯接着一杯的白水后变得清醒。 "顾宴生。"时霁突然喊了下他的名字。 "怎么了?" "其实,我很高兴,你能邀请我,这三年,我都没有尝试过这样的旅行。但我" 顾宴生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反常,从前很多时候,他发现了,但他又装作不在意,偷偷放任这些反常的信号溜走,但现在,只要时霁仍在他的身边,他就不会放过任何一种,他都能够稳稳接住。"你在担心什么?" "我"听到追问,时霁仍然犹豫,他还不能适应真正袒露自己,即使面对他最信任的人,他依然不能轻松做到这点。 但好在,现在的顾宴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耐心。 "你很紧张,时霁,从我们进到房间里,你就很紧张。包括现在。"顾宴生的手再次覆盖上去,他能清晰感觉到时霁不自觉地抖动,他知道这并不是排斥,而是意外,意外他的举动,"所以你才会喝那么多酒,对吗?" 时霁点头。 "你喝完后,有好一点吗?" 时霁摇头,"刚刚好些,现在,我好像心脏跳得更快了。" "所以喝酒并不能解决问题。不是不让你喝,而是一两杯就足够了。"顾宴生张开手,与时霁相扣,就这样沉默了五分钟后,顾宴生又再次开口,"现在呢,现在心脏还跳得很快吗?" 时霁想抽回手,但顾宴生却不放。他想了想,只能坦诚,"我不知道。" "那就让它继续保持这个频率跳好了。你的身体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很多。"顾宴生注视着时霁,"跳得比平常快一些也不会怎么样。你得给自己这样的心理暗示。可以做到吗?" 时霁没有回答。但他似乎真的有在尝试,顾宴生能看到他在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又过了几分钟后,他握住的手才终于放松下来,顾宴生也没再强迫时霁,收回动作。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时霁尝试着开口,可话仍堵在喉咙里,他知道顾宴生在等他的回答。明明他习惯将话题叉过去又或者是以一种局外人的视角回答,可他没有,他学着顾宴生教他的,给自己心理暗示,说出来也不会怎么样。 "如果,你失望了如果,你发现和我在一起只是浪费时间。如果,你安排的一切没有" "时霁。" 时霁猛得抬头,对上顾宴生的眼神。 "我很高兴。" "什么?" "我说我真的很高兴,因为你愿意陪我。"顾宴生用无比沉稳的语气,一字一句告诉时霁,"根本不存在什么浪费时间,什么失望。时间本来就是要和喜欢的一起荒废,一起度过,而失望也是因为先有的期待,才会有失望,无论哪一种,都值得体验。所以,不要设想还没发生的事,就当是和我一起浪费时间吧。" 作者有话说: 鸡蛋:能感觉到时霁的变化吗?一点点也算。 第40章 回到原点 好运终是降临,比预定的闹钟更先一步响起的是Jean的短信,一改之前的预测,是个难得好天气。 经过一整晚的睡眠,时霁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 第一天的安排并不紧凑,很适合用来调整状态。 时霁穿了一套草绿色Salomon的软壳夹克,配上浅灰色的登山裤,现在的日光还不够充足,他将户外墨镜上推,正好替他盖住额前的碎发。他走在队伍的最后,离顾宴生的距离不算远,刚好能够轻松看见登山杖的一截。 比起时霁的轻松上阵,顾宴生看上去要"夸张"不少,从背后看,远山青的Gregory背包几乎能将他半个身体挡住,Klattermusen的裁剪比起时霁的款式要更为修身,又故意调整了松紧,两侧与腰线完美贴合。蓟蓝色倒也不显得突兀,只是看起来仍很夸张,看起来不像是去登山的,更像是去走巴黎时装秀,尤其是对比起走在最前面的Jean,仍背着10年前买的旧包,脚上穿着有些"过时"的air Max 360。 沿着山脊一路往上,与想象中的不一样,周遭十分安静,安静到时霁常常会晃神,反应过来时,已经失神很久,不知不觉跟着前面的两人走了不少距离。 大约两个小时后之后,Jean找了一个合适的休息点,提议暂时休息一下。小腿有些酸痛,时霁找了一块合适的石头坐下,随手将背包放在地上,便开始闭目养神。 等他再次睁开眼,Jean已经不知去向。而顾宴生则单膝跪在地上,将镜头对准不远处正在努力整理羽毛的山雀。时霁有些意外,他竟然不知道顾宴生还带了相机,也难怪他会背这么大一个包。 小家伙一时半会不会飞走,时霁不想打扰到顾宴生,坐在原地,用手腕轻轻托着下巴,思绪又不知道飘去何方。事实上,从刚出门到现在,一开始的激情已经消退,虽然他已经部分认同顾宴生的观点,尽情地挥霍时间,可是这次偏偏又不太一样,他似乎没有办法单纯地从周围的风景得到快乐,情绪也很难被提振,他甚至有点后悔答应顾宴生的邀请。 又失神了半响,一片树叶从头顶飘落,时霁整理了下头发,将落叶扫去,目光却正好撞见顾宴生的镜头。时霁下意识地回避,却仍然被顾宴生捕捉到了。 见顾宴生走过来,时霁抬头,"为什么拍我?" 顾宴生低头倒弄他的相机,从时霁的语气中感受到他的情绪不高,狡猾地问他,饿不饿,他的包里有蛋白棒。 时霁无奈地用双手盖住视线,声音变得更为沉闷,"顾宴生,你真的很像一个小学生。我们难道是来春游的吗?还有,不要告诉我,你还准备了瓜子和火腿肠。" "瓜子和火腿肠是没有。不过巧克力和面包倒是准备了不少。"顾宴生并没有想和时霁分享他的偷拍的打算,顺手将相机收好,又扭头看向状态不佳的时霁,半蹲下去问他,"不开心吗?" "没有不开心。"时霁将自己挡在手掌后,避免和顾宴生对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总会这样。我好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总是很低落。" 他其实猜到了可能是因为停药的缘故。自从他出院以后,顾宴生就强行地干预了他的治疗安排,并和奥兹医生取得了联系。时霁本以为顾宴生会亲自压他去接受治疗,毕竟他因为时常玩失踪,差点上了湖畔的"黑名单",但他们最后商讨的结果最后居然是让他逐步停药。 话刚说完,时霁又有点后悔,他们都清楚这是正常的戒断反应,但从他的口里说出来更像是在抱怨,抱怨戒断反应让他无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控制情绪,抱怨他的无力抵抗,也似乎在抱怨顾宴生的干预。 顾宴生捏着他的手,让一点光亮能够刺激到时霁紧闭的眼睛。 "没有关系的,不开心就不开心好了。"顾宴生轻轻开口,也充满了耐心,"我们都知道是因为什么,对吗?" 时霁小幅度的点头。 "你要试着慢慢适应现在的状态。当然,肯定会难受一阵,但这些并不是不可以忍受,对吗?我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并不是。"时霁突然将手挪开,"我,我只是在想,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也有工作需要处理,而我根本就没有办法调整好自己,这样的旅程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我只是觉得,我们真的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这里。我们明明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时霁当然清楚这是停药的反应。他不是真的想要责怪顾宴生,他只是没办法开口,直白地说出真相。 我们明明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我们明明不应该在牵扯进对方的生活,我们应该试着慢慢脱离彼此,为什么,非要绑在一起浪费时间。 他们总有一天要分开的,明明分离是那么痛苦,为什么他还要装作不明白呢? 明明现在,还只是一趟新的旅程的开始,明明还没有到说再见的那天,时霁已经可以预见到两人的痛苦。 如果是这样,他宁愿即时止损。 真正该戒断的是他们在一起的所有痕迹,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不敢看顾宴生,他知道,他已经搞砸了一切,可他不得不说出来。 "不是没有意义。" "什么?" "时霁,其实我很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虽然你一直不肯直白地告诉我。你觉得我们总有一天会分开对不对?所以你才一直觉得是在浪费时间。"顾宴生预想过现在的情况,他们的对话又会回到起点,他也根本不指望,昨夜的对话能够彻底让时霁停止内耗。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时霁,因为他总是不能听到时霁的真心话,因为他永远要猜测时霁的话里到底有多少是出于真心,又有多少源自他的逃避和拧巴。 时霁没有回答,沉默便是答案。 "既然总有一天会分开,那么你不如现在就把今天当作我们见面的最后一天。"顾宴生仍保持着乐观的心态,认为不需要太过着急,他需要给时霁足够的时间去自愈,"休息的时间已经够久了,Jean还在前面等我们。" 说完,他伸出手示意时霁起身。 时霁把这视作暂时停止争论的信号,反正也不能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了,他同样伸出手回握。 "你走慢一点,可以吗?" 顾宴生没想过时霁会突然开口。 见顾宴生不说话,时霁又一次偏过头去。 "既然今天是我们见面的最后一天。"时霁顺着顾宴生的意思说下去,"那就不要顺便地把我丢在后面,可以吗?" 顾宴生忍不住笑了,觉得别扭的时霁也很可爱,"那我走慢一点,可以吗?" "嗯。" 两人很快追赶上了前方的Jean。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去看着一前一后的两人,Jean打趣地问道是什么突然拉近了你们两个人的距离?时霁装作没有听见,倒是顾宴生替他回答,说他的体力并不能支撑太久,不过,让他休息一会就能恢复不少。 Jean点头,像是相信了这个回答,“那就多休息一下好了。今天的行程并不算很赶,强度也是逐步增加。”说完,他用登山杖抹开了一旁树干上的青苔,露出一处标记,“因为政府封路的原因,这次我没有选择常走的线路。刚刚我就是去找标记去了。” Jean用登山杖指向掩在青苔下的箭头标记,一看便知是用较为锋利的小刀划刻的印记,“即使对于经验丰富的攀登爱好者,面对不熟悉的路线也容易迷路,这是很危险的。但好在,不少人会留下这样的标记给后面人信号,这条路是安全可行的。” “我想我们很快就要达到Saxer Lucke.” “那是什么?”站在一旁的时霁忍不住发问。 看到一路沉闷的时霁终于给了一点积极的回应,Jean故作神秘,“秘密,你很快就知道了。” 在横穿整条山脊后,三人终于登上山顶。高悬的太阳无限接近于正中央的最高点,金色的阳光撒在成片的草地上,一阵又一阵带着湿气的微风拂过,在无数细密的露珠上连成线,肆意地摆动形成一条条浮动的光带,时霁抬手戴上护目镜,琥珀色的镜片并没有让原本的世界失真,反而让眼前的景色更为清晰。 “快看后面。” 时霁听到不远处的Jean在朝他们呼喊。 缓缓转过身去,天然岩石缺口形成的巨大断壁出现在视线之中,半截被山体吞噬,在数万年的风雨交加、阴晴变幻中融为一体,另外的半截,如同被天神洒落的银河顺着山体倾斜的角度缓慢流淌而下,原本锋利的棱角也变得柔和起来,在阳光的洗礼下,泛着银色金属的光泽。那形状太过特别远远看上去,如同古希腊神话中的神降临凡间,用他超越现实的神力为这样庞大的山脉”加冕“。 这一刻的冲击力太大,让站在原地的时霁突然一下失去语言的能力,也情不自禁地摘下了护目镜。 他想用最原始的方式去观摩这样一处自然奇迹。 他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一旁的顾宴生重新牵起他的手。 他才意识到,他一直在他的身边。 40-50 第41章 NS极 塞阿尔卑湖的景色同样给了时霁莫大的震撼,也让他从中获得了平静与安宁。 三天的行程下来,他不再思考此行的目的,逐渐学会接纳自己的任何一种状态,也再度习惯了顾宴生无间隙的陪伴。 他甚至开始期待一天的开始,等待他的是相拥的群山,终年不化的雪顶,划过平静湖面又或是在水岸短暂栖息的白色水鸟,穿梭于灌木草丛间上下窜动的红松鼠,还有意外落单的棕色小鹿,一晃眼便消失在森林深处,不见踪影。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新鲜体验,过去的三年里,他将自己困在从建筑艺术里汲取灵感的使命里,不曾慢下脚步,回归自然。因为时家的缘故,他一度排斥花鸟虫鱼类的"俗套"设计,他也有意识地、迫切地想要摘除自己身上刻着的印记。可现在,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在走另一个极端。没有历史底蕴,没有人类的痕迹,与后来人赋予的使命与意义,这样平凡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断重演的自然画面,同样能让他感到无比的新鲜,也同样给予了他创作的灵感。 很快,第四天的行程到来,他们的攀登之旅也终于上了难度。可能是因为前三天的行动给了时霁自信,在Jean的强烈推荐以及顾宴生明晃晃的期待下,时霁同意了选择难度更高的东山脊而非更适合新手的半山腰路线。 Jean向他们保证虽然3b的难度看起来很有挑战,但根据他对两人目前状态和体力的评估,他认为在装备齐全、天气平常且对路线无比熟悉的情况下,大概有80%的几率能够成功挑战Altaman这座陡峭的石灰岩塔。 作为经验丰富的向导,Jean协助两人穿戴好了坐式安全带,比起仅靠一根动力绳维系安全的冒险做法,八字结型的坐式安全绳能够在意外发生时,尽可能地卸力,将力量平均分散到胯部、大腿等部位,以免力量太过集中,造成内伤甚至勒断肋骨。除此之外,穿过D形环的动力绳不仅能够保障他们始终是一条队伍,不会落单,而且主绳良好的伸缩性也给了时霁与顾宴生足够的安全距离,不至于在狭窄的岩壁过道上因为拥挤的问题而浪费体力。 Jean虽然对整条路线上的每一处保护点了如指掌,但岩石松动,岩壁脱落的情况时有发生,他必须先他们一步确定好挂片的稳定程度以及在保护点消失的状况下,及时在合适的距离处重新钉入岩塞,以保证后面的二人能够顺利通过。 Jean先一步出发,很快来到了第一个挂点处,他用眼神示意顾宴生紧跟其后。顾宴生点头,摸索着粗糙的岩壁踩上了第二处踏点,即使心脏已经很强大,能够顺利地迈出第一步也算成功了一小步,但面对脚下距离地面数千米的高度,以及耳边时时传来低沉的呼啸声,顾宴生仍有些紧张,这是人类的本能,对超出人类生理极限的挑战萌生出的天然的敬畏感。 第一步是最困难的,顾宴生确认自己的安全后,回头等待着时霁重复他的路线。他能清晰地看见时霁的嘴唇一点点褪去血色,只有脸颊两侧有被凛冽寒风的低温刺激而充血的红晕。看到这一幕,顾宴生又开始于心不忍,不得不承认,他似乎又一次强迫时霁做了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可时霁比他想象得要强大许多。在顾宴生露出明显的担忧神情之前就已循着顾宴生的步伐来到了第一处脚点。 看到这一幕,Jean也明显松了一口气。在攀登的过程中,最耗体力的行为就是和自己的恐惧进行博弈。没有人不对高空恐惧,可是,对于新手来说,他们往往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恐惧就会在无形之中一点点放大,致使他们手脚发麻、注意力分散,直至手指完全僵硬,双腿发软,根本无法进一步行动。 "Roan,你还好吗?"Jean朝后面喊了一声,他想通过时霁的回应的速度与语气来大致评估他目前的状态。 "我还可以。"时霁迅速回应道,他也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不用太担心我。如果我动不了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的。" "好。不过,也许我们得加快一下脚步了,你们也感受到了,风起来了。"Jean继续下一步的行动,在到达下一个保护点前,他们有大概150米的距离来适应周围的环境和找到适合自己的呼吸频率。 手心开始微微出汗了,时霁能够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加快,小腿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的神经而发酸颤动,某一时刻,大脑又再次放空,他又一次进入到一种无意识的模式,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虚幻,他的躯体仍跟随着顾宴生的步伐,但他的神智早已不知去向,直到手指擦过岩壁粗糙的棱角,让他有了切实的痛觉,他才醒悟过来。 风呼啸而过,身体不自觉地颤抖,四处摇晃,在这样的情况下,仅凭着毅力也很难把握平衡点,找准手脚的位置,时霁能明显感觉到顾宴生的速度也在放慢,抓握岩块的手也需几次挪动才能确定位置。 时霁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如果Jean没有欺骗他,那么等待他的至少还有9/10的行程。 "你还能坚持住吗,时霁?" 声音从前方传来,时霁抬头,撞上顾宴生护目镜后的视线。 "我没什么问题。"时霁一面回应着顾宴生,一面小心地贴近岩壁,"你不要总是回头。顾好自己的脚下,我会跟着你的。" "我现在觉得你说的也许没错。"顾宴生怕时霁没有听清,小幅度地在胸前比划,"我现在都有点后悔选择这项运动。" "你现在才意识到是不是有点晚了?"Jean听到了两人的对话,"Ethan,你最好不要说太多话,免得浪费本就不多的体力。你的速度甚至比不上在你后面的Roan。" 顾宴生被揶揄也没有生气,只是转过朝着Jean摊开手表示无奈。 "说真的,你们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一对情侣。"Jean低头看了眼手表上移动的红点,这是登山向导协会为每位注册登记的专业向导订制的软件,不仅可以观察自己所处的位置与目的地间的距离,同时还可以看到同一区域内行动的其他向导团队的行踪。"看来,今天不只我们选择了这条线路。" 时霁听到前面那句话,不欲争辩,只想保留力气。而顾宴生却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用彼此都能听到的声音反问,"哪里奇怪?" Jean猜测过两人的关系,但没想过这么容易就得到了承认。"你们明明看起来很亲密,就像现在这样,你们无时无刻不在关心对方,显然也不是朋友间会有的那种关系,你们的关系明显超过了朋友这一层,可有些时候又给人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顾宴生加快了动作。 "给人一种你们好像又很刻意地保持着距离。就像磁铁的两极,有的时候你们就像是N S极相遇,相互吸引,但有的时候,你们中的一个人又突然转变了,莫名地疏离对方,不想更进一步。"Jean看了眼再次"落单"的时霁,见他此刻埋头走路就如同自己所说的那般,对这场对话不感兴趣,事不关己的模样,略带同情地看向一脸期待的顾宴生,"所以我猜测,你们可能是情侣,但一定不是正在热恋中的情侣,至少不像我见过的那些人一样。又或则说,这和你们的国家有关,你们中国人不是一直都很内向,不喜欢直白地表达情绪?" 顾宴生被Jean逗笑,觉得Jean越说越离谱,怎么还和背景扯上了关系。"很遗憾,Jean,你猜错了,我们并不是情侣,我们确实是朋友。你见到的亲密举动,只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确实不是一般的朋友。" "No,no。"Jean朝后摆了摆手,"Ethan,我可不会相信你的鬼话。你刚刚明显迟疑了。" "他没有说错。"埋头苦走的时霁在确保自己暂时没有危险之后,冷不丁地打断两人的对话,"我们只是朋友。" "这谁又会知道呢?"Jean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在共同经历极限运动后会突然爱上对方吗?" "吊桥效应。"时霁冷静地回答,"紧张、心跳加速都会给人一种错觉,配合上荷尔蒙的分泌与肾上腺素的喷发都会促使人们产生一种暧昧的错觉,进而爱上与他共同经历危险的人。但这仅仅只是一种假性的情绪,并不代表真正的互相吸引。" "Roan,这是一个原因。但根据我这么多年的经验,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对人性的考验,因为没有什么比生死更能考验彼此。" 时霁摇头,他并不是急于反驳Jean,他只是在想,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生死的考验,但这并没有改变什么,他和顾宴生止步于此。 "Roan,你好像很喜欢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Jean转过头去,继续向前,"你可以不赞成我的观点,但是,你要认识到,当考验真正降临的时刻,任何掩饰任何隐瞒都是徒劳的,那一瞬间你做出的选择才是你内心真实的想法。" "或许吧。" 第42章 遇险 一个小时过去很快过去,在体力消耗殆尽之前,三人临时在峭壁间上稍作休息,补充了电解质水和能够快速提供能量的谷物棒。 休息期间,时霁逐渐感受到内心在慢慢变得平和,他甚至已经不再对脚下的高空感到过度的眩晕和恐惧,只是偶尔会在摸索突出而光滑的石缝,寻找可以支撑的安全点却因为微微潮湿的手指摩擦打滑时而心率过速。在接过顾宴生递来的速干运动毛巾时也十分自然,并在顾宴生低头整理自己的登山服时,主动提出需不需要和他换个位置,这样他可以省下更多的力气。 顾宴生对此感到意外,摇头笑着婉拒了。 休息片刻后,他们都又得到了Jean最新的消息,他们的速度比预期得要快上许多,只剩下不到1/3的路程。 时霁听到后,拍了拍前胸给自己打气,压力也卸了不少。 "Roan,这对你来说是个好消息,对吗?" 时霁点点头。 Jean又转身面对抱臂休息的顾宴生。"今天运气不错,天气也很好。如果一个小时后,我们能顺利抵达终点的话,就有机会看到一个非常美丽的景点。"说完,他用眼神暗示顾宴生。 顾宴生心领神会。 某天夜里,时霁已然入睡,因为兴奋而失眠的顾宴生下楼打算喝杯酒助眠,却碰到了同样清醒着的Jean。两人聊了几句,Jean却突然问起顾宴生和时霁前来的初衷。顾宴生诚实地告诉Jean,是他的想法,时霁只是不想扫兴,被他强硬着拉过来的。Jean却很会抓住重点,说如果是他,他一定不会答应下来,无论是多么好的朋友,毕竟二人都是攀登新手,虽说专业的向导和设备能够尽可能地保证两人的安全,但任何极限运动都存在一定的风险。 这样的做法算不上理智。 顾宴生听完也只是笑笑,说Jean也许不了解时霁,他就是因为太理智了,所以才不会拒绝他。 而他不愿意剖白的是,他和时霁都认为,这趟行程之后,也许他们也许真的会分道扬镳。 Jean敏锐地察觉到顾宴生极力掩饰的遗憾与言语间藏不住的难过,他想了想,问顾宴生想不想要更不理智一点。他推翻了之前的保守方案,转而向顾宴生推荐起了另一条路线。 顾宴生起初否定了这个想法,就像Jean说的一样,这样太过冒险。 "如果这是你们人生仅有一次的机会呢?"Jean放下酒杯,直白地看向顾宴生。他能看清顾宴生小幅抖动的瞳孔。 "什么意识?" "我是说如果,如果,这将是你们唯一一次结伴攀登Altmann峰的机会,你是想选择没有任何记忆点、虽然安全但在往后的数十年只是回忆里轻描淡写的一抹,还是会重新选择,选择一条对你们来说都是挑战的一条路线。" 顾宴生短暂地迟疑让Jean捕捉到了他在动摇。Jean见状,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打消激情和冲动前,再次举起酒杯,&quote on!Ethan!Do not be hesitated!我保证你和他都不会失望的。我也会尽一切可能保证你们的安全。要知道,这条路线是条充满魔力的路线,它曾考验过无数情侣,见证过不少人的分离,也见证很多人的坚定。难道你就不好奇,你和他的结果吗?" 这句话成功地劝动了顾宴生,在Jean期待的眼神里,与他碰杯 "什么景点?"时霁不解地问。 "秘密。"Jean朝他眨了眨眼,"好了,在休息五分钟我们就出发。" 时霁不打算追问。 一阵规律却分外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几人的视线被瞬间吸引,锁定这噪音的来源。 "Jean,是你的手表在报警。"时霁出声提醒,却看见Jean紧锁眉头,表情凝重。"发生什么事了?" "很糟糕的消息。"Jean捂住额头,对屏幕上不断扩大的红圈感到焦虑,"我们后面的队伍发生意外了,这是寻求帮助的信号,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是不会发射这样紧急的信号。更糟糕的是,目前确定接收到信号的只有我和他们后面的一队。" "怎么会这样?"顾宴生同样焦急。"需要我们现在就返程吗?" "不。"Jean深呼吸了几次,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让我想想。" "Jean,不用担心我们。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如果有需要,我们现在就可以返程。"时霁坚持顾宴生的观点。 而Jean只是摇头,"你们不可以跟我一起。" "为什么?" "三个人行动不方便。我现在只能通过设备确定这支队伍大概的范围,你们没有获得专业认证,对这里的环境也不够熟悉,和我一起,反而会延误救人的时间。"Jean以他的专业素养十分理智地回答时霁,"请原谅我必须作出决定了。Ethan,你和Roan继续向前,最艰难的地方我们已经路过了,剩下1/3的路程对你们来说不会太具挑战。我返程,争取二十分钟内赶到现场。" "你真的可以吗?"时霁面露惊讶。 "相信我。"Jean握住时霁的手,将包里的备用设备转交给他,"这是备用设备。最后的1/3路程务必要保重。如果真的遇到危险,就发射信号,山顶缆车点的工作人员会立刻赶过来救援你们。" "好。" Jean重新戴上护目镜,看向顾宴生。"你会把他带到的,对吗?" 顾宴生与他相拥,"会的。你也要保重。" 意外来临之时,往往谁都没有提前准备。时霁第二次回头之际,Jean已经消失在眼前,不见踪影。目光再次回到前进的顾宴生身上,他的脚步没有之前跟随Jean时的从容,变得过分谨慎,因为前方没有了为他们排除危险的向导,也因为他的身后还有着牵挂。 缓慢地探索到下一处,顾宴生肩膀一耸,松了口气。 “顾宴生。”他听到身后的时霁在呼喊他的名字,“换我走在前面。” 这一次时霁没有和顾宴生商量。 “不行。”顾宴生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样太危险了,你没有这么多体力。” “我可以” “不,你不可以。”顾宴生否定了时霁的想法,“你应该相信我的,时霁,Jean不是说了吗?我们只剩下1/3的路程了,不出一个小时,我就能带着你到达终点。你要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顾宴生。”时霁摇头,“你不要把我想象得太过脆弱,你没有必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不要逞能。” “可我不能让你去冒险。”顾宴生咬着牙齿继续向前,“而且我没有在逞能。” “你的腿在抖,你感觉不到吗?”时霁跟了上去。 “我知道。但我会调整的。” “顾宴生!” “好了时霁,我们都不要在说话了,这样太浪费体力了。”顾宴生打断了时霁的话,“只剩下不到1/3的路程,现在的情况,我们必须时刻保持专注。” 时霁沉默不语。 一路无言,顾宴生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时霁说的没错,他的腿确实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小腿也因此发涨酸痛,视线也因为长期处于高压而偶尔出现眩晕的情况。先前Jean在的时候,他只需要重复Jean的行动,可现在,每一步他都走得格外谨慎,每一处决定他都格外小心,剩下的岩钉并不算“富裕”,在估算完距离后,顾宴生不得不计算余量,在做出是否需要补充平衡点的决定。 “还有多远?”时霁望向犹豫不决的顾宴生。 “快了。”顾宴生并不打算告诉时霁太过具体的数字,这样会无形给两人造成不小的压力,“你还坚持的住吗?” “嗯。那就不要在这里安点了。”时霁理智地告诉顾宴生,“这个距离对我来说还好,对你来说更是。” “好。”顾宴生明白时霁的意思,刚想试着往前挪动。右腿突然迎来一股钻心的疼痛。他控制不住身体,双手握住小腿,重重地跪了下去。 “你怎么了?”时霁被这一幕所吓到,下意识地想要来到他的身边,却发现无法行动,他和顾宴生至少保持了3米的距离,而他所处的踏点只够容纳顾宴生一个人。 “别过来。”额头上布满细碎的冷汗,脸上的表情痛到扭曲,顾宴生大口地抽气,“我抽筋了。好痛。” “好,我不过来。”时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试着看能不能脱掉鞋子,钩住自己的脚趾,反方向拉伸。” “呼呼”顾宴生仍在抽气,“不行,我现在做不到,让我缓一下。” “好。”时霁站在他的身后,“你不要慌。” “我"顾宴生努力地想要扶着自己的腰,想要站起来,却又一次重重地跪在地上。”你不要乱动,顾宴生。”时霁刚刚才发现,顾宴生所处的踏点并不算坚固,石块上一道不足以忽视的细微裂痕正在逐渐扩大,“你不要再动了。” 只听一阵如同骨头断裂的清脆声迸发,在时霁反应之前,意外又再次发生,顾宴生脚下的石头突然裂开。 来不及反应,顾宴生瞬间坠落下去。巨大的重力连同时霁一同往下拉扯,如果不是因为腰间的D型环,此刻也许已经丧命,在千钧一发之际,时霁整个人扑下身去,死死地压住动力绳。 “顾宴生!”他撕心裂肺地呼喊着顾宴生,此时此刻,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寄希望于顾宴生自救。恐惧袭来侵蚀着他的大脑,这一瞬的时间无限放缓,无数可能涌入冲击,他的脑海中甚至已经冒出了顾宴生的脑袋撞击坚硬的岩壁的画面,这让他止不住地颤抖,甚至想要呕吐。“你还活着吗?” “时霁”虚弱地声音从身下传来。 时霁看不清楚,可他的心因为这一声而终于有机会喘息,他试着趴向岩外,试图听得更清晰一些。 但很快,他的心又被紧紧地攥住。 他听到顾宴生微弱的声音,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时霁,放手吧。” 作者有话说: 下周没有榜单,但是会正常更新。 第43章 陌生善意 “放手吧。”虚弱的声音再度传来。 "不可能。"时霁死死地抓住镶嵌在石缝间的岩钉,他看不见顾宴生,他对此感动恐惧,更令他胆战的是顾宴生居然让他放弃自己,"我不会放手的。" "不,这样下去。我只会拖累你。"痛苦的呻吟声从口中溢出,顾宴生紧锁着眉头,费尽力气朝上望去。那一下太过突然,顾宴生根本来不及反应,温热的血液从额角淌下,血腥味充斥着鼻腔,逐渐流失的体温让他的心脏也跟着变缓,一切都在暗示着他现在的情况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糟糕。 "不要讲这些,顾宴生。你现在不要说话了,我们不要再浪费体力,这是你说的。"右手仍在死死地固定身体,并非惯用的左手胡乱地伸向后背,在包里翻寻着任何可以借用的东西。恐惧渐渐吞噬着时霁的理智,他能感觉到注意力开始涣散,几乎不能定格在某一处,比之前更甚的懊悔扑了上来,比起跟顾宴生争论什么挥霍时间、人生意义等风花雪月、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现在更后悔的是听从顾宴生的安排进行停药,不然他现在能够更快地镇定下来,想出对策。手仍在这"无底洞"中翻找,终于让他摸索到了Jean给他们留下的备用机,他几乎是立马找到了发射信号的按钮,用尽力气按了下去。 随着红点在一片漆黑的屏幕上亮起,光圈如同雷达探测一般逐渐扩大发出类似警报的嗡鸣声,时霁才终于记起了如何呼吸,他几近疯狂地朝下呐喊,"顾宴生,我做到了。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你一定要坚持住。" "是吗?"顾宴生紧咬着牙齿,不想让时霁听出任何异常,"做得好。" "你还好吗?"时霁一点点往岩石的外延挪动,趴在边缘处想要大致确定顾宴生的情况,可惜视线受阻,他只能看到半截处于绷紧状态的黄色的动力绳,"回答我,顾宴生。" "我,我" 顾宴生的犹豫让时霁好不容易平和的心又再次高悬。"你到底怎么了?" 迟迟没有答复,时霁慌乱地看向后方,想另寻一处固定U形环,这样也许就有机会能够看清下方的顾宴生。 "他们还有多久会来?"顾宴生吞下口中血水。 "我不知道。"时霁再次看向红点,他能确信有人看见了他们的信号,不然他们的前方不会突然冒出其他两三个同样在频闪的红点,可他无法确定他们赶来的时间,他只能寄希望于缆车点的救援人员会向Jean说的那样可靠,"他们也许很快就到了。" "时霁。" "嗯?"他听到他在喊他的名字。 "也许我不应该对你说那样的话。" "你在说什么,顾宴生?你不要再说话了。"心脏快要承受不住压力,他的身体应激似的颤抖。 "我不应该让你觉得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旅行。我不应该这样说。" "不。"时霁摇头,他不相信什么一语成谶,他发誓不会再胡乱责怪顾宴生,只要他们能够活下来。 "听我说,时霁。我也许等不到那些人来了。我的头我的头受伤了,流了很多血,我已经已经感受不到我的腿的存在了现在,我们必须作出决定。" "不你不要睡过去,我会想办法的,你要相信我,我会一直和你说话,让你保持清醒。" "没有用的,时霁。这不是最糟的情况,你看不见所以不知道,我的安全绳不知道怎么了居然错位了,现在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我的腹部我就算维持这个状态,我恐怕也坚持不了五分钟。"顾宴生平静地告诉时霁,"就算我能坚持下来,你也无法承受两个人的压力。" 时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腰部也没有知觉了。 "割断绳子,时霁。我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人活下来。"顾宴生挣扎着看向上方,在最后的一刻,他脑中闪过的,仍然是他和时霁的画面,从前的记忆回放,温馨和快乐褪去,唯独留下了悔意,后悔在这样的时刻,把最残忍的事情交给了时霁。 "时霁?"他再次呼喊他的名字,催促他作出决定。 "顾宴生,你真的是一个很冷血的人。" 一瞬的错愕,顾宴生没想过,他曾对时霁说出的话,曾经用来诋毁他的真心的话降临在他的身上。 "不会如你所愿的。"时霁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不会只有一个人活下来的情况,你忘记了,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刀片弹出的异响割断了顾宴生的理智,"你要做什么,时霁!你不要做傻事。" "顾宴生,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和你说话。" "不,不要说了,时霁。不要说。" "我不后悔,顾宴生,即使是现在我也不后悔,能和你一起,我感到很高兴。" "不要!!!" 只可惜,这一声没能拉回时霁,锋利的刀刃足以轻松划断任何材质的安全绳,在坠落的一瞬间,顾宴生感觉自己的腰腹被轻轻地托起,有被一双有力的手圈住。 时霁终于还是来到了他的身边。 这一刻,没有对死亡的恐惧,顾宴生闭上眼,静静地等待他们的结局 顾宴生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木屋简陋的梁顶,全然陌生的景象,他试图回想记忆断片前的最后一幕,只有一片漆黑。顾宴生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已经被厚厚的纱布卷上,看来,已经有人替他包扎过了,顾宴生挣扎着起身。 "嘶。"只是稍稍动作,不想牵扯到了伤口。 "你最好不要乱动。" 闻声望去,只有一个身着棕褐色麂皮大衣,散落及腰长卷发的女士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根看起来有些年代的细长铁棍正在翻动壁炉里烧得正旺的柴火,顾宴生这才看向窗外,果然夜已经深了。 不对,顾宴生猛地回头,他记得他和时霁一同坠落,可时霁去了哪?难道,顾宴生恐惧地望向那个女人,难道他已经死了,现在只是幻觉。 眼前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惊恐的目光,蓬松的卷发挡住了她的半张面孔,只有那一双蓝如湖泊的眼眸印在了顾宴生的脑海之中。"觉得不真实,对吗?" 顾宴生愣住,僵直地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女人见火生了起来,双手伸向后背,散漫地将长发卷起,又站起身背对着顾宴生来到窗户边,随手拿过橱柜上的火柴盒,轻手一擦,将烟点燃,像是根本不在意顾宴生的存在,也不关心他的反应。 "你"顾宴生直觉不对劲,"是你救了我?" "怎么。"女人接着抽起烟,烟雾夹着一点草本的气味慢慢散开,"你不相信吗?" "你为什么会说中文?"顾宴生终于反应过来,从他醒过来到现在,她一直都在用中文和他对话,可她明显不是中国人。 "这很奇怪吗?"女人依旧背对着他,"你现在不应该关心关心你的那位同伴去哪了吗?" "你到底是谁?"顾宴生没有顺着她的话继续,而是反问她的身份,这个人的种种行为太过可疑。 "年轻人。"女人轻轻吐出一口烟,"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行为太不礼貌了吗?是我收留了你。" "可现在的情况,我很难信任你。"顾宴生说着,掀开被子,想要站起身。"你和我只是陌生人,这样的善意太不寻常。" 原以为这样的态度会激怒女人,不想女人只是点点头。 "有戒备心是件好事。"女人接着说,"你和你的同伴很幸运,发现你的时候,你们都挂在树枝上,好歹是捡了条命回来了。"说这话的时候,顾宴生感觉女人不自觉地颤栗,明明室内生了火,温度不低,女人还是抬手拢紧了自己的大衣。 "真的是你救了我们。"顾宴生朝女人的方向靠近。 "算是吧。应该说是上天眷顾了你们,我只是偶尔会来这里小住。接到电话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你们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这附近,他们一时半会赶不过来。所以让我先来找你们。"女人又吸了一口烟,企图平静下来。 "时霁!不,我是说,我的同伴呢?他现在在哪?"顾宴生已经没有心情去分辨女人的话是真是假,他只想知道时霁去哪了,巨大的不安笼罩着他。 "你很在意他?"女人继续问。 "他比我重要的多。请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 女人的动作一顿,就在顾宴生急于开口的下一刻,带着不易察觉地戏谑语气透露,"他比你伤得更重,救援的人来我这把他带走了。你伤的不算重,就把你先留在我这里了。所以,我没有办法回答你。" "比我重?他有生命危险吗?"顾宴生的声音也跟着颤抖,他不敢想。 "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就见顾宴生拖着受伤的腿也要强行地推门离开。 "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要去找他,我必须要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你去了也没用。如果他死了,难道你还跟着一起死吗?" "我会和他一起死!"顾宴生绝望地掩住脸,"我本来就打算和他一起死。" 女人牵制他的手陡然松开了。她沉默地转过身去,再次背对着顾宴生。 在她即将开口前。 门朝里推开。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顾宴生的眼睛湿润了,他顾不得其他转而扑向时霁。 "顾宴生?" "你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是我,你怎么起来了?" 没听完两人的对话,女人伸手将长发披下,遮挡住自己的面容,悄然离开。 第44章 漩涡 他们只在这座小屋里呆了两天不到,处理完一切的Jean便赶来接走他们。 重逢的那天夜里,时霁和顾宴生一直等了很久,女人才踏着月色回到屋内。长长的棕褐色卷发依然披散着,叫人无法仅凭壁炉摇曳的昏暗光芒,看清她的神情,只能将注意力移动向她身上那件因沾上夜晚露水的湿气而分外卷曲的米黄色羊毛披肩。 她刻意地忽视了两人彼此追逐的视线,沉默地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而第二天清晨,早在时霁清醒过来之前,她又不见踪影。 顾宴生也发现了这一处异常,明明之前这位女士还那么健谈,可现在似乎有意和他们划分距离。可本就是陌生善意,两人都不愿意打扰太多,何况他们还留宿在此。 时霁试图回忆起坠崖当天的细节,他记得有人来到他的身边,焦急地用法语询问他的情况,他并不算受伤严重,只是身体卡在树上,不能动弹。而一旁的顾宴生则陷入昏迷,好在,身体的起伏无声地告诉时霁,他还活着,很快,他的视线被遮挡,一批人齐力将顾宴生解救下来。 被救下来后,时霁看到眼前,袖子绑带上一抹刺眼的红。但他很快被另一声呼喊吸引去视线,跪在地上的救援人员用笔式检查手电观察他的瞳孔,确认他是否正常。视线不自觉地上下扫动,直到撞上一双蓝色的眼眸,他清楚地记得这个细节,他感觉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直至错开视线。 他本想继续思考这个信号意味着什么,只可惜,他的体力耗尽,眼皮如同灌铅下坠,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有人在用法语对话。 “把他们带到我那里去吧。” “恐怕不行,那个人伤得要更重一些。” “清醒过吗?” “嗯,做了心肺复苏。” “救援车还有多久到?” “才把送走一时半会还无法调度。” “这么说的话,那些人的情况比他们要严重太多。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真是奇迹。” “先送我那里去吧。医疗资源就这么多,何况我们肯定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再后来,他和顾宴生被送往这里静养。 睁眼时,他看到了站在床边伫立的女人。他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人群中的那双蓝眸,莫名的熟悉感腾得涌了上来。正欲与过去的记忆搭桥,女人清冷的语气以及片刻不摘的白色口罩又让时霁不自觉地与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有哪里不舒服吗?” 时霁摇头,又猛地察觉到她在用中文和自己对话。 “你会说中文?” “嗯。”女人提醒他,“你的同伴还没有醒过来。但不要担心,他没有太大问题,我现在有些事情需要离开,桌上有面包,冰箱里有牛奶。”说完,转身欲离开。 “谢谢你救了我们。”时霁的话打断了她的行动。 她愣在原地,但很快又离开了 "她的行为确实有些奇怪。"顾宴生回忆起他和女人的对话,他一度落入女人的话语圈套,以为时霁伤重,显露真心,可现在想想,如果不是因为她好心收留了他们,也许他们未必有这样的机会能够安然地重逢,"但她一定是个很善良的人。" "嗯。"离开前,时霁从背包里拿出便签。不告而别的行为并不礼貌,可他们确实叨扰太久了,也应该还给这位女士属于她的空间。思考了许久,时霁用法语留下两句告别的话语,提笔落款时,又突然想到顾宴生设计的两只可爱的熊仔,便用潦草但可爱的简笔画代替了签名。 返程的路上,Jean实在过意不去,提出希望顾宴生和时霁多停留一些时间,等顾宴生额头上的伤口愈合的差不多了,再免费带他们游一次Altaman峰的建议,但被时霁温柔地否决了。 "可是你们还没有走到终点。"Jean看向车内后视镜,时霁平视前方,而顾宴生则枕在时霁的左肩,闭目睡去。"你们都没有看到这趟旅程最精彩的地方,你不会遗憾吗?Roan。" 时霁没有急着回答Jean的问题,他只是平静地看向一旁呼吸平稳的顾宴生,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感受温度,才缓缓挪开视线。"会遗憾的。" "那为什么不?" "可人生无处不是遗憾。"时霁始终保持着姿势,不想吵醒熟睡的顾宴生,"你不必感到内疚。如果重新给我们一次机会,我想我们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知道。但是Roan,人生是充满了遗憾。但是人生有很多种可能,同样的路线也会有不一样的风景,同一个起点也会走向不同的结局。" "是啊。但可能,我这样的人就是不喜欢走同样的路吧。对于我来说,已经体验过,就足够了。我不会去假设其他可能,因为那些都是未发生的事,而我现在,更在意的是有哪些路是我未曾走过的,也许有一天,等我厌倦了这样的尝试,我会来找你的,Jean。" Jean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时霁的话已经暗示了他的态度,可他难免为Ethan感到可惜。"但愿如此吧。" 明明就差一点,明明他们还有一丝可能,可偏偏命运作弄,似乎偏偏要让被裹挟着前进的两人在尝试了一切可能后依然在面对现实的生活时深感无力,最终决定要分开。 "难道共同经历了这样的考验,都不足以撼动你的内心吗?"Jean很清楚自己不应该继续,可他仍想为身后那个"置身事外"的男人争取一次机会,"我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但你实在太过悲观了,也对Ethan太不公平,你难道看不出他的感情吗?" "我知道。"光芒短暂地聚集在他的眼中,"我当然知道。我也仍然爱着他。哪怕我们之间仍有那么多误会没有解除,哪怕我们已经错过了很多年,可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能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Jean几乎要从主驾上跳起。"你们明明都爱着对方,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请原谅我无法回答你,Jean。"时霁不愿继续下去。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不是傻子。在顾宴生扑上来的那一刻,在顾宴生决定牺牲自己保全自己的那一秒,在他一次又一次地询问迁就自己的时候,时霁已然明白了自己的内心,他依然渴望顾宴生能在他的身边,他依旧习惯顾宴生的存在。 可是他不能回应顾宴生。他很清楚,他已经死过一次,虽然他现在还完好无损地站在他的身边,可他的精神早已"千疮百孔"。虽然两人又一次经历生死的考验,从死神的眼前"无恙"地离开,可时霁明白,大难不死的悻悻并没有持续很久,这场意外之后,他的灵魂又再一次被重创。 在顾宴生让他松手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顾宴生居然可以为了他放弃生命,占据他大脑的是一种念头,一种令他至今都胆战的念头,一种从未出现过,甚至在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时也没有出现过的念头。 那就是他不能容忍顾宴生死在他之前。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这比任何事情都要让他更加痛苦。 如果顾宴生死了,他也没有活着的理由了。 如果非要让他亲眼目睹顾宴生的死亡,那他情愿与他一同赴死。 所以他又一次地选择死亡,干脆利落。 这样的话,他无法和顾宴生坦白。他也不会想让他知道,如果顾宴生知道,也许,他们连朋友的关系也无法维系。 他能感觉到灵魂的颜色在一点点褪去。直到现在,他似乎也没能真正从时迁的死亡,父亲的病故,母亲的怨恨和"生母"的残忍抛弃中得到释怀,他也找不到灵魂的支点,离开时家后,他一直试图摆脱身上的刻印,可他做得很失败,他至今没能达到他想要的目标。现在,唯一支撑着他的,是他对顾宴生的承诺。 他会活下去。 可是,如果有一天,完全失去颜色的他又一次陷入漩涡之中,他又一次自私地选择离开,甚至找一个没人的角落结束生命,走在顾宴生的前面,他恐怕永远无法得到顾宴生的原谅。虽然他已经不在乎有多少人怨恨他,可是,他依然不希望顾宴生会恨他。 "我不行了。"思绪被Jean的哭腔打断,"我没办法开车了。这真是,太让人悲伤了。" "Jean?" "Roan,我得下去抽根烟。"说完,Jean就把车停在路边的安全地带,飞速解开安全带逃离现场。 车内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后,时霁缓缓开口,"好了。不要在装睡了。" 第45章 Honey Moon 压在他肩膀上的脑袋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下。 重担卸下,时霁得以喘息,顾宴生坐起身,侧过身沉默地看向时霁。 而时霁只是平静地目视前方。 他不会问顾宴生“你都听到了”这样的傻话,他清楚他没有睡着。 那些话,他不是为了说给Jean听的。 只是,他不能忽视顾宴生赤裸的眼神追问,他已经很自私了,自私地替他们做出了决定,所以现在。 时霁回望向顾宴生,“和我去一个地方,好吗?” 顾宴生侧过头,手撑在后座的皮质沙发上,不想回答。 他没有不怨恨时霁的道理,此时此刻,他也不想再答应时霁的任何请求。 时霁却擅自牵过他的左手,顾宴生本打算抽开,可他没有做到。冰凉的触感刺激到他的神经,低头看向那处,本应该垂挂于锁骨处的蓝宝石戒指、曾经属于他母亲的戒指,此刻戴在了时霁右手的中指上,只是片刻,顾宴生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焰被就地浇灭。 他把戒指赠与时霁时,从未把它当作桎梏住时霁的枷锁,也没有寄希望于时霁会把它视作一种承诺。这枚戒指不仅仅是他父母的订婚纪念,更是时霁父亲留给他的记忆,携带着他生母离开前最后的讯息。 顾宴生握住他的手,仔细地端详起这枚戒指,不朽的设计,永恒的主题承载在这一枚被岁月无情蚀刻的珠宝上。 他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原以为时霁会带自己去往联邦理工学院,他在那里完成了自己的学业,也更具有重游的意义,即使不是,也比路边的一家小酒馆强不少。 时霁其实也很犹豫,纠结许久,还是将顾宴生带去他曾无意中光顾的酒馆。 他再一次相信自己的直觉,也许最后一站不需要刻骨铭心的回忆,他们应该平淡地结束。 推开门,奶油炖时蔬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在站上台阶的第一秒后与老板娘对视。 "是你?"对方几乎立刻就认出来了时霁,虽然他们仅仅是第二次见面。 时霁没有局促太久,便张手回应了女主人的拥抱。 在瑞士的三年,除了教授以及同学,时霁很少与其他人接触,哪怕是同样和他远赴海外留洋的亚洲面孔。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即使不少圈子向他发出邀请,他也只会礼貌地携带一瓶酒登门拜访,在热闹的人群中隐蔽自己的存在,躲在难以察觉的角落啃羊角面包,久而久之,他逐渐被排拒在外,不过对此,时霁倒是有点庆幸,他从不强迫自己融入某一个特定的圈子,打上"群体"的标记,而他身边,与他明显有着外貌差异的有色人种则会刻意地保持适当的距离,不会过多干涉他,也对他无聊的生活表示无感。 他也是在这个时候发现瑞士人对隐私的注重,他们一向推崇"互不打扰",更抵触超越语言的交流接触。 而这位老板娘则是时霁见过的第一个"异类",有着超乎陌生人的热情,但时霁却没有一丝排斥,甚至有种莫名的熟悉,好像她们已然认识了很久,现在的拥抱则是为了庆祝故友重逢。 顾宴生根本未曾料想过这个画面,目光明显呆滞。 老板娘这才发现,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因为前一夜,顾宴生因偷懒并未吹干头发,此刻卷曲的弧度微微遮挡住他的前额,落下的恰当好处的阴影更让他的五官更加立体,倒有点混血的感觉。他跟着时霁匆匆赶来,也没时间细细捯饬,咖棕色麂皮外套上的羊绒翻领还占着屋外落雨的水珠,下身随性穿了条Levis经典款水洗蓝牛仔裤,倒是与这家店的风格相匹配。 很久没有见到陌生的客人了,尤其还是如此帅气的一张亚洲面孔,女主人眼里冒着星星,将时霁推开一段距离,不加掩饰地高兴让时霁有些困惑,可不等开口解释什么,女主人先他一步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Oh Lala,看来你是恋爱了,恭喜你。” 时霁愣在原地,“不” 可女老板完全不在意他的反应,选择性地忽略了时霁笃定的否认,注意力很快落在顾宴生身上,“帅哥?你喜欢吃些什么?” 顾宴生听不懂法语,又招架不住如此热情的老板娘,只好向时霁投去无助的目光。 时霁扶额闭眼,用法语飞速的说出几个菜名,又走上前去拉过顾宴生的袖口,引导他坐在之前他曾坐过的位置上。 终于将人赶去忙碌的厨房,顾宴生松了口气,接过时霁递来的手帕,将衣领整理干净。 店里的老旧留声机在不停地运转,柔和轻缓的钢琴曲徐徐向店内星星散散的客人述说,顾宴生听出这是肖邦的幻想即兴曲。 他看向望着窗外,片刻失神的时霁问道,“这里会有你喜欢的Canon in D吗?” “可能吧。” 将时霁一人落在座位上,顾宴生起身走向留声机。 时霁并非有意敷衍,而是今日的天气实在算不上好,比起第一次来时看到的风景要逊色不少,不免让时霁觉得遗憾,窗边的位置似乎也没有体现他应该具有的价值。 黄油和餐包端了上来,女主人同时霁的方向望去,远处的天空呈现淡灰色,连同海面也显得暗淡。 “看来今天的运气不是很好。”女主人切开面包,热气扑了上来,浓郁的麦香勾起了时霁的食欲,“但是今天的面包很不错,你的伴侣呢?”女主人环顾了一圈,才发现蹲在地上仔细研究店内私藏的唱片的顾宴生。 她将时霁一个人丢下,走过去,双手叉腰俯视着顾宴生。 “你对哪张感兴趣?”女主人用生硬的英语提醒着顾宴生,她大概猜到顾宴生并不会法语,“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下?不过,现在的不好吗?这里的客人,还有我的丈夫都很喜欢肖邦。” 顾宴生抬头,对女主人的刻意照顾有些诧异,“我也喜欢肖邦。但时霁更喜欢 Johann Pachelbel。” “Canon in D?"女主人反问道,她似乎记得时霁第一次来店里时播放的就是卡农D大调。 顾宴生点头,挪回视线,继续他的翻找工作。 女主人转身看了眼时霁,他并不关心两人的举动,刚出炉的面包更具吸引力,他正在用餐刀涂抹黄油已便更好地入口,也更能发挥面包发酵后的酸香。 担心顾宴生错过了享用的最佳时间,女主人好心问,“需要帮忙吗?” 顾宴生摇头,委婉回绝,“不需要了,谢谢。”但他又想起什么,“我看你们店里还特地留了一块展区用来摆放明信片,我们等下也可以留言吗?”顾宴生说的是路过餐厅必经的一块黑胡桃木书桌,上面缠绕了破损的捕鱼网,零星点缀着贝壳、照片、以及各种各样的明信片,顾宴生虽然并不了解建筑设计,更不懂室内设计,但他觉得这处颇有点中式隔断的意味。 “当然可以。”说完,女主人转身前往书桌,刚想挪动一下明信片的位置,眼角的余光一扫,却发现她丈夫留在桌面的西洋棋被动了,他留下的谜题居然被解开了。她猛地回头看向顾宴生,又转头看向时霁,暗自猜测会是谁。 时霁刚准备涂抹第二块餐包。 “你的朋友会下西洋棋吗?” 这一句倒是问住了时霁,面包停留在唇边,迟迟没有咬下,“我不是很清楚。” “我丈夫留下的谜语被解开了。除了你,就只有你的朋友,其他人都是这里的熟客,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被解开,这真是太神奇了,他才花了多久时间?” 时霁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身后的顾宴生,看来,他已经拿到了唱片,正在研究店内的古董留声机。 “他确实很擅长解谜。”时霁笑笑,咬下面包。 “他简直是个天才,天呐,我必须赶快去告诉我的丈夫,哦不,他听到了肯定会丢下厨房的一切,想跟你的朋友切磋。” “也许你丈夫留下的谜题没有那么难呢?”时霁摇摇头,他觉得女主人有些夸张了,“据我对他的了解,如果真的是复杂的谜题,他大概是没有心情去研究一台留声机的。” 时霁的话说的暧昧,表情也没耐人寻味,看样子不是在介绍一位朋友,而是在和他熟悉的人面前调侃他的恋人。 “我说,你们是在度蜜月吗?Honey Moon?" "呃。”时霁被这话吓到,差点被面包噎住,女主人顺手给他倒了杯柠檬水,这才让他顺利咽下。 “不,不,你真的误会了。”怕顾宴生听到,时霁很小声地切换回法语,“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我们只是朋友,认识很久的朋友。” “是吗?”女主人看向顾宴生,他正朝这个方向走来,却被明信片上的留言再次吸引,停下脚步,“可是,你们的表情无法欺骗我。” “表情?”时霁愣住。 “是啊,表情。”女主人露出狡黠的笑,“就像这样。” 她一早就注意到了时霁锁骨上垂挂的蓝宝石戒指,她指了指这枚戒指,又指向他的藏在布料下肆意跳动的心脏,“你可以欺骗自己,他也是,但是,你们跳动的心脏永远不会对彼此撒谎,也对自己绝对忠诚。” 时霁抚摸上那枚戒指,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突然想到祖父临终前对他的嘱咐,珠宝承载的是过去的记忆,这枚戒指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上。 他一直排斥重蹈覆辙,一直试图远离顾宴生。 可只要他还拥有着这枚戒指,只要他还佩戴者他,记忆就不会消弭,他也无法真的和顾宴生“一刀两断”。 “我" 不等时霁开口说完,女主人变了神色,“不好意思,可以让我凑近看一下这枚戒指吗?”刚才只是草草掠过,却不想愈发眼熟。 时霁当然不会介意,他伸手绕到后颈,取下,用手掌呈现给女主人。 “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如此平静的一句话,却让时霁的神经猛地炸开,“我好像真的见过这枚戒指。” 第46章 坐标 好似一颗卵石抛入平静的湖面。 有序的伴奏间,时霁听到"咚"的一声,无波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由湖心为起始向四周漫延扩散。 "你有见过这枚戒指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抖动,手僵直在半空中,如同一座雕像,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正在欣赏明信片的顾宴生同样被一处吸引住视线。 那是一枚一寸大小的方形邮戳,看起来有些年纪了,白色的描边已泛黄蜷曲,上面印着缩小版的世界地图,中间落有一处红点,顾宴生大致估算了下,正是他们所在的城市。 这个发现让他意外,顺着地图的延展,他注意到一串数字,7.27.46.57. 几乎是瞬间的慌张失神,好似一切突然有了解释,一切谜题有了答案,顾宴生忍着颤栗的不适,在网络上疯狂地搜索。 随着灯光的熄灭,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而现在,他唯独剩下一件事,一件在他和时霁出国前,时蕴特别提醒的事,她留有父亲生前为时霁母亲拍下的旧照,虽然他的生母并未出镜,但仍然留下了讯息。 "为什么告诉我?"顾宴生曾对那看似胡乱生成、堪称密码的数字符号一筹莫展,面对品尝着意式浓缩、一脸平静的时蕴表示不解。"抱歉,不是所有的事我都能够帮上忙。" 而放下马克杯的时蕴则告诉他,"这是找到那位女士的唯一可能,顾宴生,也许,只有你可以做到。" "只有你,最擅长解开一切谜题。" 回忆分别前的最后一段话,顾宴生转身走出酒馆。 他想,也许他的确是唯一能够解开谜题的人。 而在另一边。 女主人小心拿过时霁的戒指,她的感觉没有错,她一定曾在哪里见过这枚戒指。 "你见过她吗?"时霁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在大多数时候,他都会沉默礼貌地等待,但,这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不能放弃任何一种可能。 会是她吗? 真的会是她吗? 他不断地在内心挣扎,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你等等我。"女主人拿着戒指,一时不知道该还给时霁,还是应该冲向后厨,"能让我丈夫也看看吗?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也许他会记得。" 时霁点头。 女主人连忙冲向后厨,并大声呼喊她的丈夫,引得正在看报的男士和品尝班尼迪克蛋的先生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霁坐在原味,心跳在加速。不知为何,时霁不在慌张,一种油然而生的自信抵挡住了任何消极的想法,他把这视为一种信号,他好像真的得到了命运的暗示,就要和他的生母见面了。 壁炉上悬挂的钟表刚好划过两格,他得到了来自女主人兴奋的回应。 她高举着那枚耀眼夺目的蓝宝石戒指,穿着白色围裙的,一路踩着留声机里播放的着的顾宴生为他特别挑选的,也是他最喜欢的Canon in D,仿若送来神谕的纯洁天使。 "我们想起来了,是我们的一位常客,她曾有一枚跟你这枚十分相像的戒指。"女主人将戒指送还给时霁,"前段时间她病了,已经好几个月不曾见面。" 听到这,时霁的眼神跟着暗淡了。 "不过,我的丈夫告诉我了她的地址。我想你会需要。"她从围裙的侧边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时霁!" 时霁猛然回头,不知什么时候,顾宴生再次出现在他的身后。他似乎消失了很久,时霁也忽略了很久,直到望见顾宴生不断喘息、试图找准呼吸的节奏。 "你刚刚去哪里了?"他和他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 女主人见状,知趣地拍手离开,她向远处的顾宴生抛出眼神示意他靠近,同时又向时霁送出了她和丈夫的祝福。 ——祝你们好运! "我"顾宴生一边走近,一边小心透露,他在脑中想过无数种方案,可他依旧不能确定那种更容易接受。 然而时霁比他想象的更加迫切。 他举起那枚戒指,让顾宴生的目光落在它的光芒之上。 "我找她了。"他一向坚强,可此时此刻,面对他此生最重要的男人,在得知他生母的去向后,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泪水沾湿了他的睫毛。 "是的。" "这是奇迹,顾宴生。" 顾宴生点头,一步一步走进,俯下身将他拥入怀抱。"这不是奇迹。你知道吗?"顾宴生拿过那枚戒指,仔细观察他底部刻面上的数字。 "7.27.46.57." 时霁僵在了顾宴生的怀抱里。 "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线索。他也许没有想过你会来找她,但她仍然留下了,她在和命运打赌,你会不止一次地追随她的脚步,你会和她做出一样的选择,你会理解她并原谅她,你也会和她迈入同一个地方。时霁,那串数字并非其他,就是我们所处的这家店的坐标,7.27.46.57."顾宴生抚摸着他的后背,"而你妹妹时蕴告诉我的No.68.R,则是他留给你的讯息。" 时霁不明所以,松开手,抬头望向顾宴生。 一滴眼泪滑下,被顾宴生轻柔地抹开。 "我在路标上发现了这个。"顾宴生向他展示他在外面拍下的黑色指引牌,"这条街的号码,就是No.68。而我们现在,正好位于这条街的最右侧。" 一切得到解释。 也许他的父亲在临终前终于醒悟过来。 他终于彻底承认了他的出轨成性、他的滥情,承认他作为丈夫的不忠、作为父亲的失职、作为家族继承人的无为。 他终于不再忽视上天的对他的惩罚。 他可以无视妻子的眼泪,一次又一次的用冷暴力逼迫她妥协;他可以漠视情人一次又一次地和他分手,他把她们当作设计灵感的缪斯,一旦源泉枯竭便是露水情缘的终止时刻,他甚至不关心时霁的生死,毕竟他只是其中一段错误结出的恶果;他可以对外宣称避世,留下奇才的美名,而将其他烂摊子交由他名义上的妻子和他"引以为傲"的长子时迁收拾,这些,他都装作无辜,判定自己的"出局",好似事不由己。 但因果轮回,毫无节制的纵欲让他染上性病,记者的爆料也给时家蒙上了难以抹去的耻辱,突如其来的车祸让他的长子再无继承的可能,也最终导致了时迁的死亡,这么多年过去,他和妻子早已离心,可在时迁身陨的当夜,他仍然感到巨大的悲伤和痛苦,他并非基督教徒,却也深刻领悟到长子之死对于一位父亲的的沉重打击,比罹患癌症的痛还要痛上数十万倍。 一切已成定局,他犯下的罪已然无法弥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继续下去。 所以他才选择归还给他妻子自由和清静,并在结束孤独和绝望中结束自己的可悲一生。 而在临走前,他还是想到了时霁。他本可以同时迁一样,烧毁他留存在时间任何的痕迹,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他不会推翻他对时霁以往的固有观念,他的存在依然是一个错误,只是因为记忆足够模糊,背后的线索不足以支撑任何有可能的猜想,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会让人轻易得偿所愿 他也许会想到这对母子冥冥之中的联系能够排除万难,可他一定不会想到,他的女儿是第一个发现这份遗物的人,而顾宴生又真的从中解开谜题,并将留下另一份线索的戒指交与时霁。 而此时此刻,顾宴生正站在时霁的眼前,与他再次相拥,时霁手中的正是那枚戒指。 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击中了顾宴生,他好像在一瞬间释怀。 如果有其他的人爱他,照顾他,代替他陪伴在时霁身边,那他是否也能心甘情愿的放手? 比起自私的爱,时霁更需要的是毫无保留,不会让他痛苦的爱。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他才会真的有勇气活下去。 "你知道她在哪。你找到她了。"这一次,顾宴生选择主动开口。 时霁用力地点头。 "那我们一起去找她,好吗?"顾宴生伸手揉了揉时霁的脑袋,贪恋地嗅着他的味道。 这样的机会也许不会再有。 片刻后,他得到了答案。 "好。" 第47章 尊重 计划之外,时霁与顾宴生又在当地多住了一个星期。 按照女老板所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住所。 第一天,时霁没有冒然打扰。 真正来到门前,他才意识到,按下门铃需要极大的勇气,期待了很久的重逢并没有给他莫大的喜悦,反而是无尽的焦虑与紧张。他坐在母亲住所对面的小咖啡馆里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意式浓缩,喝到他的手指尖发麻,心脏也跟着悸动,喝到他的眼神跟着飘忽,不断在路过门前的行人形形色色的面孔上扫视,可惜,不曾有一位驻足,在他即将续上第四杯前,顾宴生阻止了他。 "我们会等到她的。"顾宴生轻柔但又笃定的话扑灭了时霁即将焦虑到"沸腾"的心火,他没有催促时霁按下门铃,就在刚刚,面对犹豫不决甚至几度叹气的时霁,是他主动提出,一街之隔的咖啡馆视角不错,时霁才顺势和他走进了这家不足10平米的小店。 这一次,他没有替时霁做出选择,也没有干涉他的决定,他只是接过时霁手中的姜黄色马克杯,站起身向店员要了一杯热巧克力,并给自己续了一杯红茶。店员高兴地接过了杯子,热情地为顾宴生服务,她当然很高兴,因为像二人如此大方的消费并不算多见,而且,无论是顾宴生还是时霁,只要他们起身点单,就会额外给出小费。 遗憾的是,第一天,直到天黑,时霁也没有等到母亲的出现。 在和顾宴生返回旅馆的路上,时霁表现的很平静,他和顾宴生并排走在路上,看着路灯下的倒影放大拉长,看起来比现实中的两人更加亲密。 第二天依然如此。 第三天,当两人再次出现在咖啡馆时,店员已经熟悉了两人的喜好,除了意式浓缩和不间断的红茶,店员还额外附赠了两块树莓司康。顾宴生品尝得文雅,时霁倒是不怎么感兴趣,更准确的说,是提不起兴致。相比前两天,时霁已不再将目光焦灼地粘在窗户之外,一街之隔。 他甚至不怎么想出门,还是因为醒来时,顾宴生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反复翻看同一本旅游画册,时霁才弯下身,捡起被他胡乱扔在羊毛毯上的卫衣。 意式浓缩只喝了一半,时霁看了眼顾宴生,他仍在处理工作邮件。 他有劝过顾宴生不用在意他,毕竟工作更加重要,可顾宴生执意要留下来。 他们约定的时间只有一个星期。 昨夜,直至凌晨三点时霁才熄掉床头的夜灯。现在,即使是浓缩咖啡也无法让他清醒。思来想去,他选择顺从自己的身体,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醒来时,已经错过了午餐的时间。顾宴生不知续了今天的第几杯红茶,瓷盘中央的司康饼也只剩下很小的一块,还有一整块一口未动。看到时霁的动作,顾宴生才转移视线,看到时霁额头上红了一片的压痕。 "要再喝点什么吗?朱古力可以吗?" 时霁摇头,他缓缓开口,"顾宴生。" "嗯?" "我们回去吧。" "好。" 回去的路上,他们买了一份三明治分着吃。 时霁走得慢,顾宴生不得不放慢脚步,才能和他保持一致。 在吞下一整片火腿后,时霁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真难吃,再吃多少次还是一样的难吃。" 顾宴生笑了笑,知道他在吐槽读书时不算太好的伙食。 可接下来的话,让顾宴生的笑容戛然而止。 时霁终于还是袒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她会不会已经不在了。"时霁没有多少力气说话,可也足够顾宴生听清,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也并不是因为长达两天半的等待磨平了他的期待,而是他在思考了无数次后得到的答案,"她告诉我,她生病了,所以才好几个月没有来她的店。" "时霁。"顾宴生掰过时霁的身体,让他面向自己,"不要这样设想,你要是不安的话,我们可以回到咖啡馆去。" "可是没有人会这么长时间不出门。"时霁抬眼看向顾宴生,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会不会病得很严重?" 我是不是没有机会和她再见最后一面了? 被拥入怀中,时霁闭上眼,沉默地接受顾宴生的怀抱。他们就站在街边,除了皮革的气味,两人之间还夹杂着手中三明治发散出来的面包生冷酸涩的味道,偶尔行人路过看到驻留在原地的二人,好在顾宴生的大衣足够宽大,此刻的时霁也极度无力脆弱,他们都没有分心在其他人其他事上,甚至也没有分给觊觎三明治的鸽子、鬼鬼祟祟靠近两人的鸽子身上。 时霁被带回了酒店,顾宴生把他推进浴室,替他吹干头发,又将他重新塞入厚厚的鹅绒被。 等待时霁入睡的时间,顾宴生干净利落地处理完工作,在确保时霁已陷入深度睡眠后,顾宴生拿走房卡,又再次出门。 他独自一人回到了那间酒馆。 冥冥之中,好似有什么牵引着他返回。 一定还有什么是他未曾发现的。 女主人又一次注意到这位帅气的年轻人。她走上前,询问顾宴生怎么是一个人来的。 顾宴生没有透露时霁的去向,只是问女主人是否介意再和他多说一些有关那位熟客的事。 女主人立刻就猜到了,她用围裙的下摆擦了擦手,拿过干净的玻璃杯倒了杯水推向顾宴生,并邀请他在吧台坐下。 “你们没有找到人。”女主人同样坐下,“但是,我并不知道更多有关于这位女士的消息。我之所以会知道地址,是因为这位女士曾在我店内就餐时晕倒,我和先生拨打了救助电话后,曾尝试通过她包内的通讯本与她的家人联系,但亲属的一栏只有她妹妹的电话,以及她留下的家庭住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捡到这个本子,请送回到这个地址或者送往最近的警局。” “她还有妹妹?”顾宴生面露震惊,“您可以联系到她吗?” 女主人叹了口气,“这也是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再拨打了救助电话后,我的丈夫和她妹妹曾有过通话,但她的语气异常冷淡,似乎对她姐姐昏倒一事漠不关心。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和丈夫决定当天暂时闭店,跟着医护人员一同前往医院。但后来,我们还是在医院见到了她的妹妹,这在我们的意料之外。有家人陪伴照顾,我和丈夫也就放心了,正打算离开,她的妹妹递给了我们张名片,我们才知道,她的妹妹居然也是一位救助人员,还是瑞士登山向导协会的成员。” 被突如其来的信息击中,有一万种可能,也有一万种不可能,顾宴生突然想到那位曾救助坠崖的两人的女士,会是她吗?顾宴生这样问自己,可他没有多少把握。 如果是的话,那么这确实是一个奇迹,可依据女主人的话,如此生分的两姐妹可能也不会清楚彼此的行踪。 可如果不是,冒然打听一个陌生女人的信息也属实冒犯无礼。 见顾宴生陷入沉默,女主人到底还是心软了,“等我丈夫回来,我会和他找一下那张名片在哪里,不过,你也不要报太大希望。” “谢谢。”顾宴生将柠檬水饮尽,起身准备离开。 “她对Roan很重要对吗?”女主人出声挽留了顾宴生,她和丈夫经营这家酒馆长达三十余年,他们清楚周边每一位常客的喜好,也在此与无数旅客结缘,哪怕这其中的大多数人在此一生中仅和他们有一面之缘,但这些人也成为了他们漫长回忆中星星点点美丽的片段,共同组建成了他们永不衰褪的回忆。 她很清楚,有的人只在命运的一个玩笑,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错过,便永远的错过了。让一个人停留在原地注目、忍受无尽的等待是一种折磨,而放弃等待,让此变成永远的遗憾更是一种痛苦。 她想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对Roan很重要,她也想知道Roan是不是对眼前这位年轻的男人同样很重要,重要到他只身一人前来,哪怕得到的是一些毫无价值的信息碎片。 “很重要。”她听到了顾宴生的回答,“比任何人都要重要。” 说完,顾宴生推开门,留给女主人一个无限缓慢的身影。 回到旅馆,顾宴生没忍心吵醒仍在熟睡的时霁,也并不打算告诉时霁,他的母亲还有一个妹妹的事。 毕竟时霁的心已经开始动摇,他甚至不能确定母亲是否还存于人世,宁愿浪费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困在梦境中,也不愿面对重复又残酷的事实。如果再告诉他其他信息,只会在无形之中又一次刺激到他,拔高他的阈值,可一旦希望幻灭,对于时霁而言又是一场巨大的伤害。 时间转瞬即逝,接下来的三天,顾宴生偶尔会陪伴时霁前往咖啡厅继续等待,虽然仍是一无所获,而更多时候是守在床边默默地陪伴昏睡的时霁。直到分开的前一日,秘书将机票信息发送至顾宴生的工作邮箱,他才真的接受分离的现实。 离开前,他曾在便签纸上给女主人留下了联系方式,可惜的是,三天的时间里,顾宴生没有接到任何一通电话。 他开始庆幸没有告诉时霁她的存在,这样至少,遗憾会少一些。 并没有想象中凝重的氛围,告诉时霁机票已经买好时,顾宴生的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时霁也平静地接受了,并告诉顾宴生,不久后,他计划前往意大利,去追寻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发展的脚步,希望能从古老的建筑中汲取更多的设计灵感。 顾宴生挤出笑,赞同了他的想法,除此之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在瑞士的最后一晚,他希望能够安静地渡过。 但现实并未让他如愿,一个小时后,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几乎在对方开口的瞬间,他就认出来对方是谁,一万种不可能的设想中偏偏有一个落地成真。 对方的语气依然冷漠,“如果你们还在瑞士的话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她现在就在Stüssihofstatt旁的面包店里。” 被顾宴生塞入出租车内时,时霁还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根据顾宴生催促的声音和近乎粗暴的动作可以猜出,他一定先他一步发现了什么,才会如此迫切。 目的地很快到达,顾宴生潇洒地扔下两张钞票,便推搡着时霁走进一家不起眼的面包店。 天气不佳,下车时,已落下朦朦细雨。 随着悬挂着的黄铜风铃的一声脆响,店员抬头看见了两位陌生的顾客。 其中的一位正在摆弄刚刚出炉的法棍,看见时霁一脸慌张地环顾四周时,热情地用法语询问,“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不等她开口介绍手中新鲜展出等待售卖的面包,她便看见一双低垂的眼,满是失落。 顾宴生也未曾想过他们还是错过了。 “时霁。”他尝试着开口,可又不知道什么言语可以安慰到时霁。 气氛变得无比凝重,连其他走动的店员也感受到了这异常,不约而同地驻足注视着两人。 又一声脆响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纷纷转头看向门外。 除了时霁,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店员手中那块唯一一份烤焦了的面包,虽然它同样散发着无比诱人的麦香。 也许这块面包不该出现在展柜里,也许,他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时霁!”一声短促的呼喊,时霁猛地回头,蓦地撞上一双眼睛,此刻,时间无限地拉缓,好似老旧电影里刻意地转场,那双如同宝石般夺目的眼睛,与他记忆中的那抹蓝色终于重合。 内心的激动在此刻登上了顶峰,时霁甚至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他怕自己还在梦中,还不清醒,害怕一个冲动,他就会被拉回现实,眼前的人便会消失不见。 然而,与激动的两人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女人的举动。 她当然看见了时霁,也不会对他迫切的眼神视而不见,可她并没有回应这样炙热的眼神,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时霁,又将目光短暂停留在一旁的顾宴生身上。 有一瞬的失神,等顾宴生反应过来时,女人已经拿走被遗落在门口角落里的雨伞,转身离开了。 谁也未曾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收尾。 时霁无言,跟了上去,顾宴生同样追随过去。 没有雨伞,一路都在淋雨,谁也没有停下脚步。 在任何旁观者看来,都是很荒谬的一幕。 最后,在那家咖啡店前,时霁远远地站在另一边,注视着母亲拿出钥匙,打开门,将雨伞收拾好,又将门合上。 挺直着腰背,时霁长久地伫立在原地,任凭大雨倾泻而下,当他失去所有的温度,连心脏也一同变冷时,他失去了所有勇气,最终没有与母亲相认。 而作为旁观者的顾宴生,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在这场独角戏的最后,也选择了尊重时霁的选择。 第48章 潮夜 回到酒店时,夜幕悄然降临。 两个人都淋得透湿,可并没有跟上时代步伐的旅馆里偏偏缺少取暖的工具。顾宴生只能背对着时霁脱下衣物,并让看起来比自己狼狈更多的时霁先去淋浴。 等时霁走出来时,床头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一杯温水,另一边,正对着双人床的J型插座上连接着一台黑色漆面被打磨近乎失去光泽的维力诺吹风机。 拨动开关,时霁对着镜子,草草拨弄了几下头发,吹风机嘈杂的噪音以及低频的电流嗡鸣声,几度压过逼仄简陋的浴室内伴随着蒸腾雾气的潺潺水声。他没有将头发完全吹干,拂过细软头发的手掌还带着丝丝水汽,但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去细想这些,只是凭着残存的意识走到床边,拿起那杯静静站立在床头柜上的蓝色玻璃杯,透过床头夜灯刻意被调暗,微弱的光线,看到沉在玻璃杯底的白色水垢。 这里的水质一向如此,他并不意外。 可一种奇怪的想法突然闯入了他生锈的大脑,应该买一个面包再走的。 应该在她关上门后,回到Stüssihofstatt旁的面包店,将那块唯一烤焦的法棍买走的。 即使一夜未曾进食,时霁也没有感到饥饿,他只是觉得,在面包店里站了久,又匆匆离开的行为,太过失礼。 仰头喝掉杯里的水,仅剩三分之一的水与光线在玻璃微妙的折射下透着更深更暗的蓝,而在夜灯熄灭的瞬间,那抹蓝色被灰黑取代,时霁掀开被子的一角,将自己完完全全地裹了进去,闭上眼,陷入黑暗。 顾宴生取了毛巾擦干头发,看见双人床上鼓起的一团白色的茧,又看见两盏灯只剩下他那一边的留着,顾宴生悄声走过去,坐在床边,仔细地擦干头发。机票是明天下午一点的,留给他收拾行李的时间很富余,他也不愿打破这份宁静。 最后一盏灯熄灭,顾宴生躺在另一侧,双手枕在脑后,平静地望着偌大的天花板,窗外,雨声未曾停歇,仍在细密的下着,唯一不同的是,他和时霁不用再忍受潮湿带来的不适。 思绪不知飘向何方,顾宴生闭上眼,放任意识一点点昏沉下去。 不知过去多久,顾宴生被一旁的动静弄醒,起初,他以为时霁是因为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缺氧而折腾着换了个姿势,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侧身换了个姿势,听着雨声,再度入眠。 不一会儿,他又听到身旁人下床的动静,旅馆提供的棉质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顾宴生又再次睁眼,没有多少光亮,只能仅凭黑暗中的轮廓大致摸清时霁的去向,直至浴室的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响动,他才放下心来,睡眠被连续打断,困意基金全无,他只能维持这个姿势,沉默地枕在手臂上,听到墙上挂着的时钟一刻不歇的走动,暗自等待时霁回到床上。 门被再次推开,顾宴生闭上眼,隐瞒已经清醒的事实。 时霁似在挪动自己的脚步,但很快,声音戛然而止,他似乎在某一处停下。 这样过分的安静不太寻常,顾宴生睁开眼,黑暗中的轮廓近在眼前。这一幕倒是让毫无准备的顾宴生下了一跳,他几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时霁的名字,而紧接着窗外,一道金色的闪电划过天际,一片黑寂的房间内突然迎来胶片过曝才会有的的闪耀,色彩失去平衡,只剩下瘆人的白。 时霁就站在他的床边,抿紧嘴唇的失去血色,同样苍白的,还有他的面容。 顾宴生以为时霁又做噩梦了,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时霁,却被那双冰冷的手牵过,顺势轻而易举地翻过手掌,十指相扣。 不等顾宴生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时霁究竟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将他反手按在床上,不等他开口,激烈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氧气被肆意掠夺。 脑中一片空白。 在医院守护时,不曾落下的吻,在订婚的当晚,不曾有过的吻,在离别的前夕,不曾幻想过的冲动。 这不是他想要的吗? 这难道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可顾宴生没有放纵自己,任自己沉沦,在时霁试图啃咬他的下唇时,强硬地推开了时霁。 他不是不想继续,他等待了太久,只是他必须要时霁明白,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半卧在床上,一个倚靠在墙壁上。 刚刚的举动太过激烈,如果开灯,就会发现彼此起伏的胸膛正在贪婪地汲取氧气,可他们谁也没有多此一举,去摸索墙壁上的开关。 他们只敢借助黑暗隐藏弱懦。 “顾宴生。” 顾宴生没有回应时霁。 “顾宴生。” 又一次轻声呼唤,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时霁鼓起勇气,看向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眸子,在黑暗中,唯一不同的光亮,他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在一点点冷下来。 “顾” 顾宴生没有给他第三次开口的机会,只在一瞬间,天旋地转,攻守交换,时霁被狠狠摔向本该是顾宴生躺着的位置。 时霁闻到了一丝血腥的味道,夹杂着雨夜的潮湿气味,让他不寒而栗。 他清楚,那不是他的血,是他刚刚用力咬破的嘴唇。 顾宴生摸了摸时霁仍带着潮意的头发,柔软的发丝拂过指尖,也搅乱了他的心。 他垂下头,用鼻尖触碰时霁的鼻尖,接着是嘴唇,下颚,喉结,然后是必须解开衣服才能触碰的地方。 太过明显的暗示,时霁不是傻子,直到这一刻,顾宴生仍在试探他,他在等时霁,等他真正想要的。 “给我吧。”时霁用手臂挡住视线。 不再拥有反悔的机会,时霁闭上眼,任凭顾宴生的手动作。 雨细密地落下。 潮夜过后,也许没有人会记得这些荒唐的事情。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时霁想,就让他再自私一回吧。 就再自私这么一回。 他已经错过了那块烤焦的面包。 第49章 恍然 回国后,顾宴生继续他的事业。 在瑞士的那一晚并没有让他止步不前又或是耿耿于怀,它更像是乐曲的终章,悄然划下的休止符,他和时霁一样,他们各自有事业,有未完成的人生板块需要填补。 下一季的新品亟待上新,几版方案交上来都不能令人满意。 市场瞬息万变,即使是仍等待进一步发掘的海外市场也对重复的元素与主题审美疲劳,顾宴生很清楚,Furry Fairy不仅仅是一个品牌,它更是情感的寄托,就像时霁一直信奉的设计定律,珠宝承载着过去的记忆,同样,FF的标志性小熊公仔也同样承载着人们最美好的回忆。 在和越明朗沟通后,他和其他FF的高层终于敲定了下一季的主题——“Touch me!”。作为上一季主题“同频心跳”的延续,“Touch me!”不在局限于年轻情侣之间的爱意表达,它将FF的受众重新拉回了家庭范畴,也在网络交易蓬勃发展“病毒式”蔓延的今天,呼吁人们重新走进线下门店,感受FF系列玩具的亲肤触感并产生回忆。 4个月后,FF成功推出了自己的新品。 任何一位线下顾客,都可以在购买后凭借小票,免费获得一块心形的发声装置,顾客可以录下自己的声音,并将它安装进小熊公仔的胸口,它可以是一段简短的告白,也可以是一句甜美的晚安。而获得它的人,只需轻轻按压小熊的胸口便可以听到完整的录音。 对于FF来说,这无疑是一次大胆的尝试。这样形式的互动意味着,在新品发布后的前期,他们几乎放弃了线上交易,因为发声的装置必须由店员线下协助才能操作完成,而对于海外客户来说,产能供应和进口审批无疑变得更加困难,对于整个高层而言,都是一次不小的挑战。 但好在,越明朗为他们独家开辟了另一种形式的宣传模式,除了短片、海报这类传统模式,以及快闪店、体验店等较为新兴的模式,他与某高端香水品牌达成短期合作,随机挑选他们的VIP送去定制礼盒,并在礼盒的贺卡上用醒目的红色的蜡笔手写标注“Touch me!”,在卡片右下方张贴AR互动的标识。当人们开启礼盒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躺在心形玫瑰永生花中间的FF小熊公仔,以及藏在下面的密码箱,只有根据卡片的提示,触碰小熊的心脏,听到专属的录音,才能解开密码获得特定的联名款香水。 一时间,无论是FF与该品牌的联名香水,还是互动感极强的AR录频在网络上引起了极大反响。因为限量且每一瓶都有专属的鎏金编号,在二手交易平台上,这款香水甚至连外包装的礼盒都被炒出了天价,而开箱视频更是轻而易举地突破千万播放量。 与其同时,在得到顾宴生和其他高层允许后,越明朗的公司开始有意引导大众将视线从高门槛的定制礼盒转向FF的线下实体店。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拥有一瓶独一无二的香水,但是每个人都能够拥有专属的定制公仔。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同样关注着新产品的时霁也在其发布后的不久收到了专属于他的小熊。 对于时蕴和顾宴生来说,他的住所从来不是秘密,他也不需要刻意地隐藏。 按响发声装置的瞬间,他听到了来自熊仔胸口传来的“I touch you”,熟悉的机械女声。 他将这只小熊重新打包好,在一个晴朗的天气里,付了一笔称得上“天价”的邮费,将顾宴生赠与他的蓝宝石戒指和这只不断重复“I touch you”的小熊寄去了那个地址。 半个月后,当时霁渐渐淡忘了这件事的存在时,他收到了来自母亲的回信。 时霁坐在桌前,在成堆的手稿前费力整理了一小块干净地地方,才将这封信小心翼翼地开启。 信封只有薄薄的一片,他本就对此不抱很大的期待,只是因为这是母亲第一次回信,时霁才格外认真。里面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蓝色墨水在淡黄色的莎草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Thank you.】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照片。 母亲坐在藤椅上,背对着镜头,而她身旁的桌子上,摆放着小熊。 他将照片和信封上留有的雪柳保存下来。 也许,无论是母亲还是他都与过去的一切和解,这样就够了,他们都没有打扰对方的生活。 新一季的产品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也将FF的事业推向了另一个高峰。 在庆功宴上,顾太太难得地喝了不少香槟,在一众宾客间,谈起了曾活在长子顾舜生阴影之下的顾宴生,她和丈夫终于认可了顾宴生的能力,称他是他们骄傲的儿子,可偶尔也会在欢声笑语中稍稍露出一丝苦涩,想到他们曾经对待顾宴生的残忍与不公,想到只能维系在表面的关系,实质已降至冰点的亲情,可很快,又在音乐中与众人的欢笑中忘掉这些不愉快,只会记住他们为人父母的成功,而继续畅饮。 而在另一边,真正的主公人身边却有些落寞。 邀请函是一同寄出的,可顾宴生没有等到他的出现。 而惊喜总是不期而至。 时蕴捧着鲜花出现时,顾宴生有些惊讶,时蕴将花塞入顾宴生的怀中,并贴心地告诉他,她只是一个受人委托的送花使者。顾宴生随手翻看了花束中央的贺卡,看到了时霁熟悉的笔迹,笑着和时蕴碰了杯。 时蕴靠在花栏上,姿势慵懒而随意,“他说,‘这次他赶不回来,但下次应该不会错过。’” 顾宴生听到这句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就这样了?”时蕴看向顾宴生。 “嗯。"顾宴生再次点头,"就这样了。” 时蕴摊手,没有再发表其他建议。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邀请函,朝着顾宴生视线的方向晃了晃,“虽然你没有邀请我,但我从来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年底我计划举办一个个人珠宝设计展,怎么样,来吗?” 顾宴生接过邀请函,对时蕴表达歉意,“我的错。” 时蕴笑着摇头,“好了,我接受你的道歉。叔叔阿姨在哪,我去打个招呼。” 顾宴生礼貌地指了方向,目送时蕴离开。 "Ethan?"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身着浅灰色西装的男士朝顾宴生的方向靠近。 顾宴生转过身,用视线回应这位男士,只是瞧着两颊间棕褐色的雀斑有些眼熟,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还真的是你啊。"对上顾宴生的视线,颜许面露兴喜,"越明朗邀请我的时候,我还不敢确定是你,现在想想,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这么多巧合。"说完,颜许便长开双臂想要和顾宴生来一个结实的拥抱。 顾宴生仍未想起对方是谁,愣在原地,带着抗拒意味地后退让过分热情的颜许扑了个空,气氛瞬间变得尴尬。 "你不会忘记我是谁了吧。"颜许尴尬地笑笑,见顾宴生困惑疑虑的表情,只好放弃幻想,长舒一口气后,对着顾宴生比划了一个牵手转圈的动作,"还记得吗,在你的毕业典礼上,我是第一个邀请你的人。" "是你?"顾宴生放松下来,逐渐恢复记忆,他还记得毕业典礼的前夕,他和室友像往常一般在长廊散步,夏末的紫藤花盛放,正是最美的季节。那时候,室友还在揶揄顾宴生的迟钝,因为他一直犹豫不定,迟迟没有定下舞伴的人选。顾宴生并没有为自己辩解,毕业典礼的仪式对他而言只是一种形式,更何况,他虽然会一些社交舞礼仪,但并不热衷于此。 颜许便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眼前。 室友识趣地走开,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颜许只是众多在毕业季鼓起勇气对顾宴生告白的其中之一。 顾宴生站在长廊的尽头,等待着颜许开口。 "我找你不是想要和你告白,你不要误会。" "嗯。"顾宴生不会荒谬到预设对方的意图。"我并没有误会。" "我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和我在毕业典礼上跳第一支舞?" "为什么找我呢?"顾宴生一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没有呈现防御的姿态,反而靠在一旁的石柱上,等待颜许继续开口。 "因为他们说,你也没有舞伴。我想,也许我们比较合适。" "抱歉,我并不这样想。" "你先听我说完。"颜许打断了顾宴生,"其实我和你不一样,我本来是有舞伴的,但是我的男朋友在国外不能回来。对我来说,毕业典礼很重要,没有舞伴我会很遗憾,但我更不想错过我男朋友的成人礼,我计划邀请他跳第一支舞,但我其实其实,并不会跳舞。" "所以你希望我教你?"顾宴生开口询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呢?" "那么多人邀请你都拒绝了,所以你应该不是不会,而是不想。"颜许看向顾宴生,"你有想邀请的人吗?" 在那一刻,顾宴生的眼前浮现出时霁的身影,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比起他,时霁应该更觉得跳舞是一件无聊的事,他的生活更加单调乏味,只有没完没了的设计稿。 "真的有?"颜许试探地问。 顾宴生恍过神来,矢口否认,"没有。我答应你,但是我必须提前说明一下,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 "那也没关系,就这么说定了。" "所以,你有邀请你的男朋友在成人礼上跳舞吗?"结束回忆,顾宴生故作轻松,不想让颜许察觉他刚才的失态。 颜许摇了摇头,本以为他们的结局并不如童话中那般完美,哪知,颜许突然举起右手,向顾宴生展示了一枚经典的六爪钻戒。"早就不是男朋友了,我和他已经结婚了。" "恭喜。"顾宴生送上祝福,"看来我算得上是一位合格的老师。" "你确实是一位合格的老师。其实,我当时是有私心的,因为他不能赶回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我想通过和你跳舞的方式来让他吃醋。"颜许捂着嘴却藏不笑意,钻石闪耀的光芒一下刺痛了顾宴生的心,"不过,你当时实在是太认真,都把人吓跑了。" 顾宴生以为颜许是在夸张,"有吗?吓到了谁?" "嗯。让我想想,一个很瘦弱的男生,大概这么高。"颜许伸手比划了大致的高度,"棕褐色的卷发,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只可惜,当时太黑了,我看得不是很仔细。后来,我和他对上视线,他好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很快就跑开了。" 顾宴生僵在原地,表情让人难以形容,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人的存在。 "你怎么了?"颜许见顾宴生神色异常,"怎么看起来这么难过?不舒服吗?" 顾宴生自嘲地摇了摇头,命运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刻,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他解开了最后一个谜题。 他终于为什么当年在他的订婚宴上,在他最难堪的时候,时霁义无反顾地走到人群中间,来到他的身边牵起他的手,并邀请他跳了本属于另一个人的第一支舞。 他怎么会忽略掉呢?他这么一个人,居然没有发现,时霁当时的起手势和他教颜许时的邀请动作别无二致。 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时霁的眼神里充斥他他读不懂的释怀与悲伤。 也终于明白时霁这些年到底在耿耿于怀什么。 可惜,待他幡然醒悟,恍然察觉,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第50章 意外访客 在德国旅居的时霁未曾想过会有陌生拜访。 他住的是整租公寓,安保也还算不错。登记访客的老先生在电话那头告诉他,来访的是一位亚洲人,除此之外,他说他认识一位叫Ethan Gu的朋友。 时霁站在窗边思考良久,同意接待这位意外访客。 临近冬天的柏林色彩变得极为单调,除了整片的雪松林和木屋,只有偶尔出现在窗边的魔王松鼠能够给窗外的世界增添一丝生机。人还没有上来,时霁在开放式厨房里泡了两杯热茶。 门铃响起,时霁擦干手,走到门边。 推开门,便赫然是一副与沉闷无趣的室内极为不同的画面。苏忻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拉链针织衫,视线往下,偏女士风格的桦树棕高腰裤和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灰黑色马丁靴让整体显得格外协调。当然,除了风度,温度也格外重要,LV经典款双面印花的羊绒围巾能够很好地抵御寒风的刺激。 不远千里,终于见到时霁,苏忻难以按耐住雀跃,摘下墨镜的瞬间,让时霁莫名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明明从未见过面。 "你好。" "你好。"时霁看向身后,桌上的热茶还冒着热气,"进来坐吧。" 苏忻跟着时霁走进了他这间面积不算大的公寓。 环顾四周,一切都很符合他的预期,麻雀虽小,但每个区域都划分的干净利落,办公区和生活区用高大的绿植巧妙地隔开,办公区的窗户选用了隐私性更好的百叶窗,而生活空间的窗户仅悬垂了一层米色的雪尼尔薄纱,看起来温柔且舒适。沙发刚好能够容纳两人,意味着这里的主人不常待客,脚下的羊毛地毯打理得干净整洁,更体现了他对生活的重视。这让苏忻更加心情愉悦,厨房的空间被有意的压缩了,绿色的岛台以及亮红色的德龙电热水壶是为数不多的调色,不仅不突兀,反而多添了几丝人气。 "久等了。"时霁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苏忻的对面,并伸手将茶杯递给对方,"不好意思,我这里只有袋泡茶。" "没关系,谢谢。"苏忻接过来,拿在手中却没有急着饮用,事实上,今天他来的匆忙,并没有化妆掩盖伤疤,所以即使明知道一直戴着围巾、刻意遮挡面部是一种失礼的行为,但苏忻还是这么做了。 见苏忻一直用指腹摩擦着马克杯,时霁察觉到他不够放松,开口询问,"你说你是顾宴生的朋友?" "嗯。"苏忻面露犹豫,"算是吧。他帮我抢到了你开设的独立网站的邀请码。其实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设计一枚戒指。" "我特别喜欢你的作品,我也一直关注着你,除了你的设计,其他的,我都不想要。" 时霁有些震惊,他并知晓顾宴生知道这个网站的存在,但在苏忻抬眼的一霎那,眼前的画面与他曾反复观看的一部影视作品里的面容重合,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坐在对面的是谁,但他没有戳穿,而是顺着苏忻的话问下去。 "当然可以。" "你需要现在看一下我的邀请码吗?"苏忻没想到时霁这么快答应下来,明明顾宴生警告过他,不一定会如他所愿。 "不用。"时霁摇头,"我相信你。" "你不怕我骗你?"苏忻挑眉,一双漂亮的狐狸眼让人挪不开视线。 "如果我不相信你。我就不会让你有机会进到这里来,对吗?"时霁将问题抛回去。 "也是。" "那么能告诉我你的故事吗?为什么需要我帮你设计一枚戒指?"时霁抿了一口热茶,"如果你真的一直在关注我,你应该知道,每一次我只会放出两个邀请码,获得邀请码的人可以让我设计一款珠宝,并且我不会收取材料和宝石以外的任何费用.,也就是说我的设计是完全免费的但我并不会每一个设计请求,除非他们的故事足够吸引我。" 苏忻听完,深吸一口气,暗自感叹顾宴生并不是故意这样说,真正考验他的还在后面。 "所以,你准备好向我讲诉你的故事了吗?"时霁将茶杯搁置在玻璃桌面,双手交叉放在右腿膝盖处,这是一个放松的姿势,也是一个开启对话的暗示,他在等待苏忻开口。 "好吧。我的故事可能会有些长,也许会浪费你很多时间。"苏忻同样也将茶杯放下,即使他一口未喝。 "没有关系,我想我们都不赶时间。” 待茶凉了下来,时霁听完了整个故事。 苏忻是一个很好的叙述者,虽然他极尽所能地隐去他和顾舜生的身份,也尽力地向时霁表达了他的困局,他并是不想和对方走向婚姻,而是对方一直拒绝他的求婚。 他把这归因于他未能打动对方,所以他才需要一枚Roan.Shi的戒指,一枚独一无二也足以匹配对方身份的戒指。 苏忻坐在沙发上,等待着时霁的评级,他心里没底,不清楚时霁是否会拒绝。 时霁未发表任何意见,重新拿起茶杯,站起身,走向岛台。这一举动超出了苏忻的预期,他迫切地需要回答。“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会答应我去的请求吗?” 时霁背对着他,重新烧了一壶水。 “我可以答应你。”时霁停顿了几秒,“但是,无论你求多少次婚,都会失败的。” “为什么?”苏忻怔在原地。 “因为没有准备好的人,是你,苏忻。”时霁点破了他的身份。 “你知道我?”苏忻抬手摘下围巾,此刻,他脸上的伤疤暴露出来,可时霁背对着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感到不可思议,可如果时霁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那他的伪装还有什么意义呢?“顾宴生告诉你的。” “我们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联系了。”时霁丢掉原先的茶袋,又从橱柜里重新取了一枚新的茶包。 “那怎么可能?” “苏忻,我也是你的粉丝,《剑心》我看了不下十遍。虽然你一直不肯摘下围巾,也刻意隐瞒你的身份,但你的眼睛,我不会认错的。” “原来是这样。”苏忻露出失望的神色,“你应该看看我现在的模样,我脸上的伤。” “是因为他吗?”时霁转过身,直白地望向苏忻,那条丑陋的疤痕仍然可怖,时霁却没有被吓到,他已经猜到了。“因为顾舜生。因为他,你才会毁容。” 苏忻瞪大了眼睛,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哪怕是他息影前的经纪人都没有往这个方面去想,可偏偏时霁猜到了。 “是。”苏忻摸上疤痕,轻轻抚摸,“那时候,我刚刚和他在一起,被同剧组的演员撞见了。他威胁我要透露给媒体,我当然不能让这件事发生我和他动了手,但我没有想过,他的身上藏了一把刀。” “我是演员,对于演员来说,脸是比命还要重要。那天以后,我的职业生涯彻底被断送。”想起往事,苏忻自嘲地笑了笑,“更好笑的是,因为顾舜生的身份,我甚至不能报警,只能接受私下解决。” “那时候,我甚至有了轻生的想法我也这么做了,但可惜的是,我没有死成。” “你说得对,也许我还是恨他的。” “苏忻。”时霁走近,来到苏忻的身边,将那条散落在沙发上的围巾捡起,交到苏忻的手中,“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 “虽然我和你并不熟悉,但我想,你应该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见苏忻迟迟没有接过,时霁替他围上了,“你习惯隐藏自己的情绪,演员的身份也容易让你瞬间入戏,分不清戏里还是戏外。可是,你知道吗,在爱的人面前,是不需要隐瞒真实的自己。你应该问问自己,你是真的恨顾舜生吗?” “我" "你不用告诉我,你的答案。对于你的过去,我很抱歉,但我不会对此做任何评价。”时霁为他整理了下自然垂下的秀发,“苏忻,也许,一直拒绝和持否定态度的另有其人,他在等你准备好,等你真正能够直面现在的你的时候。”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食言,等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说完,时霁拿出名片交给苏忻 送走苏忻,时霁清洗完杯子,将它们悬挂至墙边。 又接到时蕴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时蕴告诉他,她将在年底举办她的个人设计展。 时霁识趣地主动找时蕴要了邀请函。 “那么说好了,你不会像对待顾宴生那样搪塞我吧。”时蕴揶揄道。 “怎么会?”时霁笑笑,他也并非故意不参加顾宴生的邀请,他确实忙碌。 “那么,说定了。” “嗯。” 挂断电话,时霁想,这份邀请来的及时,一个可以让他暂时逃离死寂沉沉的冬天,逃离一尘不变的生活的机会。 也给了他一个见面的理由。 在他准备好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 第51章 终章 第51章 终章 如约奔赴邀请。 在个人设计展上,时霁表现得非常低调,他混在人群中,同那些冲着时家的名声,同样也是冲着时蕴的名字前来参展的来宾一起欣赏着她的作品。 媒体称她为继时迁之后又一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设计师,一位注定不凡的女性珠宝设计家。 时间好似真的会冲淡一切,在今天之后,也许不会再有人记得当时站出来反对时蕴接替时迁继承时家的声音,而那些铺天盖地的丑闻就会就此湮灭,他们只会感叹,感叹降临在时家的"厄运"也许并不真实存在,感叹在家族兴衰交替的时刻,总有"天才"扛起拯救命运的使命。 庆祝晚宴上,时霁想过会再次遇见顾宴生。 顾宴生也是。 不等他们谁先靠近,谁先寒暄打破沉默,时蕴先一步出现带走了时霁,她朝顾宴生露出狡黠的笑,用事实逼迫他承认,在时霁的眼里,还是她这个妹妹更重要,顾宴生无奈摇头,又对着两人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表示自己不会和时蕴抢人。 客套只是过场。 时霁在乐曲休止时,望向时蕴,告诉她,"我很高兴你能邀请我。" 我也很高兴,你能拥有现在的一切。 话音落地,代替语言的是时蕴的拥抱。 对于兄妹两人来说,鲜少会有这么亲密的举动,何况是在这种公开的场合,时霁有一瞬的错愕,但很快,他回抱住时蕴,并拍了拍她的后背。 时蕴贴在他的侧颈边,忍不住想要落泪,但她还是忍住了,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片刻之后,她松开了时霁,将准备好的两样东西同时递交给时霁。 打开盒子时,时霁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是,已经毁掉了吗?" 时蕴摇头,"我一直没有给你,是担心你无法接受。但现在,我想你需要知道。" 她找到的正是被时迁当面撕毁的"颤翅的蝴蝶"的设计稿。 "是他,对吗?"时霁低头看向手中的残稿,简陋的胶带无法弥补破损的痕迹,但此刻,它依然"完整"。 "我在他的遗物里找到的。"时蕴没有继续解释下去。 "谢谢。"时霁点了点头。"谢谢你让我知道。" 他愿意相信,愿意相信时迁在最后还是残留了一丝亲情。 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还有这封信,母亲一直放在她的房间里。我也是前段时间整理她的东西才发现的。" 揭开信封,时霁看到了淡黄的信纸上,用湖蓝色的墨水浸下的四个字和一个冒号,是他的名字,而名字的前面是儿子。 他不会认错,是"母亲"的笔迹。 这是一封未能完成,也未能送达的信。 "忘掉她对你之前说过的话吧,哥。"时蕴握住时霁的手,"她病了,她一直病着在。" 时霁怔在原地,良久才回答时蕴。 "谢谢。" 又一声谢谢。 又一曲结束,晚宴的主持者在此时宣布了下一曲的消息。 而顾宴生就在这时出现在了两人身边。 他带着时霁喜欢的花,在恰当的时机,恰当的地点,先对时蕴说了一声抱歉,现在他需要一个舞伴。 时霁侧过头悄然抹去眼角的泪水,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面向顾宴生。 "你想和我跳舞吗?" 顾宴生不语,将花塞入时霁的手中,又对着时霁做出了一个手势。 一个时霁曾在订婚宴上做过的手势。 一个顾宴生无意中错过的手势。 时霁捧着花,在时蕴的注视下,露出真实的笑。 他笑得灿烂,笑得忘记了今天的场合,也忘记了其他人的存在。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主动牵过顾宴生的手,同他跳了今天的第一支舞。 一舞完毕。 时霁告诉顾宴生,他需要休息一下,让他等一下他。 顾宴生答应了。 时蕴趁机走了过来。 "他看出来了吗?"时蕴侧过头,低声问顾宴生,"应该不会,你一向是最会模仿笔迹的。" 那束花又回到了顾宴生手上,"不知道。他也许猜到了,又或许像你说的,他不会知道。" "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时蕴看向顾宴生,"还有我哥,怎么也这么奇怪?" 顾宴生只是摇头。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时蕴抱臂,"你这就不够意思了,难得我创造机会让你们见面。" 顾宴生仍不回答,只是专心地等待着时霁。 "喂,你们就这样了?"她好像不是第一次这样问顾宴生。 顾宴生嗯了一声,很快又摇头。 她不知道的是,他同样也给时霁准备了一样东西。 他在等待时霁的回答。 "你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就这样了,还是"时蕴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宴生丢下,她刚想喊住人,却看见时霁朝他们的方向走,她还看见,时霁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祖母绿的戒指。 同那枚由时霁的母亲设计,兜兜转转又回到她身边的戒指一样的设计。 她刚想问问是什么情况,却看见迎面碰上的两人在对视了片刻后,旁若无人地开始接吻。 音乐再次响起。 时蕴知趣地离开,不愿打扰两人。 她想,顾宴生是一个很固执的人。 在感情上,他一向信奉事不过三,他在时霁那里屡屡碰壁,却迟迟不敢向时霁求第三次婚。 可,时蕴想。 即使没有第三次求婚,相爱的人也会一起。 作者有话说: 完结的时候,有很多话想说,但想了很久,又觉得并不值得写下。 《真心试探》不够成熟,数据也告诉我这是非常非常失败的一本,整个写作过程也让我痛苦,但我依然爱这本,它是我的心血。 感谢你看到这里。 感谢你看过他们的故事。 谢谢大家,鸡蛋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