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慕》 1、塔罗牌 三月初,南台的气温已经开始回暖,裹挟着水汽的风迎面扑来,卷走指间残留的寒意。 倪雾跟在小姨向禾身后,上了高二教学楼六楼,路过一班教室后门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王子今天请假,那我的数学作业该找谁抄啊?” 有人笑着回:“就算王子来了,你也没法抄,别忘了,他的作业可从来不写解题步骤。” 倪雾注意力短暂地被转移走,回过神,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拐进走廊西面的办公室。 明德每个年级共二十个班。 文理分布不均,一到十四班全是理科班,文科班仅有四个,最后两个班是特招生汇集的特长班。 倪雾要转去的是高二(15)班,也是唯一的文科实验班,班主任叫叶蓁,三十出头的年纪,因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像还未遭受过社会毒打的大学生。 向禾同叶蓁交谈的过程中,倪雾一直没吭声,等到向禾抛出一句“倪雾身体不太好,麻烦叶老师平时多多关照她”,她才分出余光观察叶蓁的表情。 这偷偷摸摸的一瞥,恰好被叶蓁逮了个正着。 在叶蓁意味不明的眼神里,她的心重重一跳,耳廓有发热的迹象。 “倪雾是吧,”叶蓁从袋子里拿出两套春季校服,“看你资料提前给你准备的,应该合身,至于夏季校服,月底才开始售卖,到时候我会告诉你该去哪儿买。” 倪雾接过,道了声谢,重新将视线垂下去,顷刻间存在感降到几不可查。 向禾眼观鼻鼻观心,“叶老师,我能不能单独跟你聊两句?” 倪雾听出小姨的潜台词,这是要把自己支开的意思,但她没立刻行动,等叶蓁点头,才抱着校服离开办公室。 叶蓁盯住女生瘦削的背影看了会,模糊的初印象在脑海里生成。 虽说她从业只有七年,遇到的学生类型却并不少。 像倪雾这样的,乍一看文静、乖巧,和惹事生非这个词隔了十万八千里。 单论人际交往,大概是会把“好的”、“谢谢”、“没事”、“麻烦了”、“抱歉”这几句话挂在嘴边的类型,比起据理力争,更擅长以退让的方式息事宁人。 可偏偏这类人,边界感极强,防备心更重,对谁都有所保留。 向禾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扯回来,“自从倪雾妈妈半年前去世,倪雾就很少开口说话了,她爸爸对她……一直不太好,我想她能在高考前过段舒心日子,就自作主张把她接到身边照顾,但说到底我没照顾过女孩子,做不到面面俱到,她又是个喜欢把委屈压在心里不说的,很多情绪我都顾及不到,叶老师,要是她在学校发生了什么,麻烦您第一时间告诉我。” …… 倪雾在走廊站了五分钟,才等来向禾逼近的脚步声。 向禾敛住凝重的神色,笑着问:“雾雾,明天是你在明德上学的第一天,我们得好好庆祝一下,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小姨都给你做。” 倪雾脑袋里一片空白,抓不住任何一道美食,片刻轻声说:“都可以。” 说完想起一件事:“小姨今天不去店里?” 向禾开了家甜品店,从下午一点营业到晚上十点,打烊后会留在店里打扫卫生和准备明天要用的食材,通常十一点半才能到家,这种情况下,倪雾和表弟向川的晚饭只能他们自己解决。 向禾:“做好午饭就去,晚饭前回来,吃完再回去。” 计划赶不上变化,下午四点,倪雾正在房间刷题,接到向禾电话,说是临时有急事要处理赶不回来,要她和向川去外面吃点。 附近餐饮店不少,在q^q上问过向川意见后,倪雾提前去了向川最常去的纸上烤鱼店占位点餐。 吃完,两个人朝奶茶店走去,回程的路上突然下起雨,雨势还不小,他们都没带伞,只能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向川是个话唠,空气安静不到半分钟,嘴巴就变成喇叭,从今早前桌在数学课上放了个响彻云霄的屁聊到今天下午自己在篮球课上以一敌五的飒爽英姿,最后把话题拐到明德上。 “姐,明德是不是很大?” “挺大的,绿化很好。” “你同学呢,友善吗?” 倪雾摇头,“我今天没去教室。” 向川哦了声,“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明德是咱南台最好的重点高中,我认识的几个朋友都在明德,他们跟我说里面的学生都挺友善的,不会出现霸凌那档子事,姐,你可以趁这机会多交些朋友,男朋友也不是不行,不对,陆空就不行。” 这名字让倪雾一顿,“谁?” “陆空,海陆空的陆空,”向川撇嘴,“我听人说他在异性关系上很浑,你可千万要离他远点,免得也上了他的套。” 倪雾对谈恋爱不感兴趣,为了不让表弟的话茬掉在地上,才顺嘴接了句:“他也是高二?” “我记得是高二一班的。” 又是一班? 十五班离一班隔了四个楼层,八竿子打不着边,偶遇的概率微乎其微,再者,她连陆空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就算擦肩而过,估计也不会在意。 而且非要说起来,比起陆空,她更好奇那个叫王子的人。 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 他家是有王位要继承吗? 倪雾正这么想着,向川咋咋唬唬的声音插进来:“卧槽,那不是陆空吗?” 她的思绪一顿,条件反射地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街对面站着几个男生,个头最高的那个撑一把黑伞。 短款夹克和牛仔长裤的搭配,显得腰细腿长,把背景板里的天幕压得很低。 明明站得笔直,背影里却透着股散漫劲,连笑声也有几分懒倦,融进混沌的雨雾里,尾音模糊。 书包不知道装了什么,很鼓,重重垂在他单侧肩膀上,但他的脚步看上去依旧轻盈自在。 就在倪雾撤回视线的下一秒,男生止步回头。 他的目光比羽毛还轻,找不到落脚点,匆匆从她身上刮过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倪雾没太将这事连同向川的话放在心上,隔天早上,赶在早自习响铃前,抵达教室。 十五班和绝大多数文科班一样,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座位是按照身高排的,剩下十二个男生,两两分配,插到教室不同区域。 倪雾转来这会,班上只剩下一个空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位置。 这位置原先有人,只不过那女生因为抑郁症休学,目前还在接受心理辅导,没法返校,就暂时腾给了倪雾。 新同桌叫梁思嘉,是个外向开朗的女生,人缘极好,和习惯形单影只的自己是两个极端,按理说她们不会有任何共同语言,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两人见面的第一天,梁思嘉就朝她递来友情的橄榄枝,陪她一起吃饭,放学后一起出校门,甚至连上厕所都要结伴前行。 倪雾被孤立惯了,导致她花了近一个月时间,才适应梁思嘉那令人无从招架的热情。 而在那段时间里,她听到最多的就是向川重点跟她提过的那个名字:陆空。 从不同的人口中,倪雾用碎片化信息拼凑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形象: 出生于精英世家,父亲是外交官,母亲是文学杂志主编,而他完美继承父母的卓越基因,头脑聪明,特长不计其数,活得张扬恣意,身边永远不乏追随者,名副其实的风云人物。 至于情史,被传得五花八门的,倒也符合向川口中的“浪子”形象。 总之,不管从哪个角度剖析,都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未来大概率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这种认知一直维持到四月初的一节体育课上。 几个女生围在看台上算情感塔罗,其中一人突然说:“我昨天在街上撞见陆空跟一个很漂亮的女生走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他女朋友。” “两个人牵手了?” “那倒没有,并排走着,隔了差不多一米半的距离。” “我记得思嘉的小竹马跟陆空是好朋友,陆空要真交了女朋友,思嘉肯定知道。” 梁思嘉隔着大老远听见自己名字,立马拽着倪雾小跑过去,“找我呢?” “问你点事。”女生将刚才的话复述一遍。 梁思嘉表明自己也不清楚,“温子凌那闷葫芦,才不会跟我说这种八卦。” 话落,她捕捉到倪雾错愕的神情,问怎么了。 倪雾摇头说:“没什么。” 她见过温子凌几次,知道他和梁思嘉从小一起长大,但今天是她第一次听说他和陆空也是朋友,难免诧异,只不过这点诧异还不足以她开口。 倪雾以为关于陆空的话题就这么结束了,哪成想,梁思嘉突然又问她:“对了雾雾,你来明德这么久,知道陆空是谁吗?” “知道的,”倪雾顿了顿,补充,“不过只是听说过,但在学校从来没遇到过。” 离她最近的女生露出惋惜的表情,“明德就这么点地,你怎么遇不上呢?” 倪雾想问“一定要遇上吗”,到嘴边滚了一圈,觉得有抬杠的嫌疑,索性咽回肚子里,笑说:“可能是没什么缘分吧。” “见一面而已,要什么缘分啊?”梁思嘉一拍大腿,“这骚包现在在篮球场跟人3v3,你要是想见,我带你去。”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把陆空当成了动物园里的猴子? 倪雾没来得及接话,被人抢先:“我说怎么刚才经过篮球场,里头飘出的荷尔蒙味道这么浓郁呢?” “汗臭就汗臭,什么荷尔蒙?” “有一说一,陆空身上是真不臭。” “每次打完球,就跑去教师宿舍把自己洗成小香猪,能臭到哪去?” “臭美也是臭吧?” “他也是个怪人,天天太阳底下晒,就是晒不黑,哎你们说,他看得见的地方就这么白,那看不见的……” 话题不受控地偏了。 最后被梁思嘉强行拽回:“雾雾,去吗?” 倪雾举起习题本,“一会儿自由活动我还得刷题,就不去了。” 空气安静一瞬,梁思嘉笑到前仰后合,“陆空要是知道自己的魅力还比不上五加三,会不会气到把自己脑袋当篮球打?” 用来响应的笑持续一阵,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落回占卜上。 距离下课只剩下两分钟时,倪雾合上书,梁思嘉把一沓塔罗牌递到她跟前。 “大家都算过了,你也别想逃。” 倪雾随手抽了三张。 一段繁赘的解析后,留在倪雾脑子里的只剩下两个字:孽缘。 回教室前,倪雾先去了趟位于顶楼的办公室,这次她要向叶蓁咨询的事跟住宿有关。 “叶老师,您能给我一张住宿申请表吗?” 叶蓁诧异看她,“你想住宿?” 倪雾点头,“住学校能省去不少时间,我想把更多精力放在学习上。” “只有这个原因吗?” 倪雾垂在腿侧的手指收紧片刻,松开,很轻地嗯一声。 “你现在应该还是住在阿姨家吧,这事你有没有跟她商量过?” 倪雾再次点头。 她在撒谎,要是把这事告诉向禾,向禾绝对不会同意,这也是她先斩后奏的原因。 上周六下午,她提前半小时从图书馆回来,偶尔间撞见向禾用带命令的口吻吩咐向川抽个时间把主卧收拾出来。 理由很简单,女生住带独卫的卧室更方便。 自倪雾搬来南台后,向禾事无巨细地考虑着她,可就是这样的妥帖,更能让倪雾意识到自己的外人身份。 叶蓁:“你的意愿我了解了,但学校有规定,借读生是没法安排住宿的,当然如果你还是想住在学校,我会跟年级主任沟通一下,看能不能给你开放特例。” 倪雾在心里默念最后两个字,改口道:“我还是不住校了,谢谢叶老师。” 她讨厌被区别对待,更讨厌成为别人的麻烦。 要是住校这条路行不通,她就想其他办法。 刚离开办公室,倪雾在过道撞见来拿作业本的英语课代表。 一见到她,对方就露出哀求的神色,“能不能帮我把作业带回教室?我要去找个人,十万火急。” 倪雾没有拒绝的道理。 习题册薄,但五十二本堆在一起,分量比想象中还要重。 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后困囿于书桌前缺乏锻炼的倪雾,没走几步,呼吸就变重。 她把习题册暂放到窗台上,喘息的空档,掏出银白色ipod,戴上耳机后点开英文歌单。 平缓轻柔的前奏飘进耳膜,削弱过道的喧嚣,等力气回来些,倪雾咬了咬牙,搬起。 快走到走廊尽头,左手臂突然被从一班教室后门冲出来的人撞了下。 她朝旁边踉跄一小步,脚底的重心是稳住了,手里的书快要脱离控制。 就在她几乎认命时,折磨她的重力凭空消失大半,双手莫名变得轻盈,指节却多出温热的触感。 是另一个人的手掌。 电流一般,袭击了她。 她的大脑和肢体齐齐停止运转,回神的同一时刻,对方撤回手,顺势带走三分之二的习题册。 在倪雾抬高视线前,先注意到的是他身上的黑色连帽卫衣,拉链没拉,里面套了件同色系短t。 领口敞得不算低,只露出小半截锁骨,但还是能让人一眼注意到那两道凹陷的线条,埋得有点深,看着像能盛放数枚硬币。 明德是蓝白校服,点缀的蓝色接近于秋波蓝,沉静轻盈,像被阳光滤过的湖水。 这样的颜色里混进来一道高浓度的黑,想让人不在意都难。 可比起他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穿着,他这张脸显然更具冲击力。 眉弓很高,衔接同样高挺的鼻梁,骨相极佳。 漆黑的瞳仁嵌进深邃的眼窝里,像盛开在黑暗里的橙花,闪烁着诡异的亮光。 陆空。 倪雾脑子里一下子蹦出这个名字。 毕竟在明德,方方面面都能做到如此招摇的人,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 长成这样,也确实有在两性关系里为非作歹的资本。 2、回南天 “没事吧?” 辨识度极高的嗓音切断倪雾游离的意识。 缓慢聚焦的视线里,男生的脸重新朝向她,勾唇笑起来,“痞帅”这个词瞬间具像化。 倪雾很快别开眼,摘下半边耳机,对着窗边被风吹成水波纹状的绿植说:“没事,刚才谢谢你。” 说完,她默默复盘了遍自己刚才的语调,平铺直叙的,嗓音也轻,听不出多少真心。 可就是这么不真诚的一句话,得到的是“抱歉”两个字。 倪雾大脑空白,“什么?” “刚才不小心碰到你手了,抱歉。” 原来是因为这个。 倪雾藏在书本下的手指猛地一缩,摇摇头,再次说没事。 紧接着,她看见他一手托住习题册,右手揪住身侧的男生衣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还把人提溜到她面前。 “你也跟她道声歉。” “啊?”男生是一班的学习委员,刷题刷迷糊了,加上刚才那一撞,脑门险些反弹到墙壁上,这会还有点懵。 陆空歪了歪脑袋,解释:“你刚才撞到她了。” 男生这才反应过来,边挠后脑勺边说:“不好意思啊这位同学。” 后颈的桎梏感一消失,人就一溜烟跑进洗手间解决人生大事。 陆空对着他背影轻笑一声,垂眸瞥见习题本封面上的标签纸,“十五班的?需要送你到教室门口吗?”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的。”倪雾说。 这话压根经不起推敲,要真可以,刚才她也不至于走五步歇一步,后来又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陆空像没察觉到她在逞强,懒洋洋应了声行,然后将习题册堆回她手里,侧过身靠在墙根。 掏出的随身听和倪雾的是同款,只不过是银黑色的。 他戴上耳机,阖眼听歌,一副不会再多管闲事的态度。 他的一举一动都脱离自己的常识,倪雾今天第二次没控制住表情,泄露出错愕的反应。 下楼梯的时候,她的脚底轻飘飘的,大脑有些晕眩。 快到四楼拐角处,鬼使神差地扭头看了眼。 这一看,几乎要将她怔在原地。 陆空离她只有半层楼不到,眼皮低垂着,压出零星的眸光,哈欠连连,单手插兜,台阶踩得漫不经心。 大概是捕获到她探究的眼神,眼皮撑起些。 从倪雾的角度看去,他的眼睛是黑黢黢的一片,视线投向她时,像枪口瞄准心脏。 倪雾脚上瞬间如同装了秤砣,迈不开腿,鞋跟敲地的声响跟着消失两秒,但她还是听到了清晰的咚咚声。 像弹簧球在密闭空间里,疯狂、无休止地跳动着。 接下来的每一步路都好像走在大雾里,等白色的雾气散尽,十五班班牌晃进视线,左耳传输进adele极具质感的烟嗓。 她再次回头,陆空已经转过身,朝来时的路折返。 个高腿长的少年,很快消失在影影绰绰的人群中,像从未出现过。 但倪雾知道,这并不是幻觉。 她只是有点不懂,他为什么要下楼。 是怕她又出现刚才的情况,想当回沉默的护花使者? 倪雾收起自恋的想法,进教室后,将书放到讲台桌上。 一回座位,梁思嘉就凑上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和班主任多聊了会,路上遇到许何思,她拜托我把作业搬回教室。” 倪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性跳过陆空这段插曲,是微不足道,还是难以启齿? 梁思嘉替她打抱不平,“她又随便使唤人啊?” “不是使唤,她说要去找个人。” “我的傻姑娘,你可长点心吧,这借口她都不知道用过几回了,我看她就是想趁机偷懒,要我说,她要是不想当这课代表就别当,使唤别人当她苦力算怎么回事?” 倪雾一副很听劝的样子,“下次不会了,这次是因为她之前帮过我,我得还她这个人情。” “我怎么觉得一直是你在帮她的忙?” 梁思嘉掰着手指头,有理有据地数起来,“上周她生理期,直接从你这拿走一整包日用卫生巾,你新买的范文集,她都借去这么久了,还你了吗?” 倪雾难为情笑笑,“我都忘了还有这两件事。” 梁思嘉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信我,你再这么好说话,她只会蹬鼻子上脸,该拒绝的时候你就得狠狠拒绝,要是不会拒绝人,我找个时间教你。” 倪雾跟她保证,“下次我会拒绝的。” 梁思嘉半信半疑,还想说什么,注意到她鼻尖上的汗,抽出纸巾递到她手边。 “你身体是不是不好啊,这一趟下来,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小时候经常生病,现在好多了,就是体质还是有点差。” 两人正说着,梁思嘉突然咦了声,“你鼻子上怎么也有一粒痣?” “也?” “差点忘了,你都还没见过陆空,”梁思嘉指了指大致位置,“记得没错的话,陆空的痣在这里。” 有吗? 她当时只盯住他看了两秒,时间压根不够将他全身上下的细节看全,错过那粒芝麻大小的痣在情理之中。 他们手指相贴的时间有两秒吗? 好像没有。 只是一闪而过的瞬间,竟然能留下这么滚烫的温度,直到现在,余温都没完全消退。 好神奇。 梁思嘉补充道:“跟你的大小差不多,这么一看,你俩还挺配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被男生意外触碰过的地方有了升温迹象,倪雾悄悄用大拇指指甲挠了挠,有点痒。 脑子里没来由又想起陆空刚才的笑容。 怎么会有像他这样的人,对一个刚见面的人笑得这么灿烂?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侧的梁思嘉脑袋枕在胳膊上,盯住她看了会,“雾雾,我觉得你现在的齐刘海不适合你,剪得太厚了,封印了你的颜值……你知道y2k吗,那样的斜刘海安在你脑门上,一定会非常漂亮。” 倪雾头小脸小,冷白皮,肤质很好,眼型是标准的柳叶眼,不笑的时候,几分厌世的冷感,笑起来,有种古典美人的温柔气质。 “感觉你没有刘海也会很漂亮。” 梁思嘉伸手去撩,倪雾的动作比大脑反应快一步,下意识避开。 起身幅度实在大,椅背撞到后座,吓得正在打瞌睡的后桌一个激灵。 上课铃在这时响起,将梁思嘉到嘴边的话噎了回去。 倪雾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一时半会又不知道怎么补救最好,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在草稿纸上写下:【抱歉,我刚才在想其他事。】 这话可信度并不高,倪雾略感不安,屏息等着对方的回复。 很快,草稿纸上多出几个字:【那就好,我还以为我刚才的行为让你不开心了。】 倪雾:【没有不开心的。】 她只是有点抗拒。 梁思嘉:【那今晚夜自修结束后,要一起去吃冰淇淋吗?】 倪雾朝她点头,用口型应了声好。 - 明德高二年级的非强制性晚自习九点十分结束。 向禾家位于老城区,离学校只有两公里,但跟梁思嘉家在不同方向。 两人去小卖部买了冰淇淋,吃完分道扬镳。 附近这块区域一直到晚上十一点都灯火通明,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有巡警巡逻。 即便如此,向禾还是担心倪雾的安全,主动提出每日定时接她回家,在倪雾的百般劝说下,她才放弃这念头。 一个人的时候,倪雾总觉得身后有豺狼虎豹在追她,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到朝辉小区门口时,时间比她在电话里告诉向禾的还要早十分钟。 老城区的商品房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从外观看,和脱皮的蛇没什么区别,墙体斑驳,头顶的天线密得像五线谱,时不时有鸟雀栖息于此。 六层楼的高度,没装电梯,水泥台阶逼仄拥挤,遍布灰尘,扶手处的红漆早已脱落。 单薄的墙体导致隔音效果极差,站在门口,都能听清里面的动静,争执声更是无遮无掩,总而言之,这遍布烟火气的地方藏不住一点秘密。 倪雾在301门口停下。 正要掏钥匙,向禾饱含怒火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 “我姐走了,雾雾在这世界上最亲的人就只剩下你一个,她搬来南台这么久,你有联系过她一次吗?我不指望你能尽心尽力把她抚养长大,更不指望你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能腾出点爱给她,但至少得给我把明面上的功夫做足吧。” 偷听并不是一个好行为,不小心还会接收到一些足够伤人的讯息。 倪雾知道自己应该在察觉到苗头前,及时避开,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听下去。 她摘下耳机,胡乱塞进口袋。 不知聊到什么,向禾的语气变得更加尖锐。 “本来多好的孩子,被你养成这副样子,你还想把她害到什么地步?” “谁稀罕你的臭钱,她在南台一天,我就会照顾好她,你要是觉得她吃不好穿不好,直接把钱打到她卡上。” 楼道里的灯常年不换,灯丝磨损得厉害,光线微弱,明明灭灭的,像人的心跳,跳一下就休息一下。 倪雾抬起头,直视那唯一的光源,杀伤力比想象中的还要强,没一会,眼球就被刺激得又酸又疼。 等到向禾的嗓音彻底消失,倪雾把耳机戴了回去,边下楼梯边给她发消息:【小姨,我晚饭没怎么吃,想再和思嘉去趟肯德基,可能要晚点回来,您别担心。】 五分钟后,这条消息才有了回复:【好的,路上小心,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倪雾乖巧回了个“好”。 附近有家kfc,倪雾进去点了份套餐,自己一口没吃,准备带回去给向川。 为防止向禾起疑,她打算在这里待满半小时。 作业早就做完,她拿出整理好的知识点,翻来覆去地巩固记忆。 二十分钟后,接到向禾打来的电话,问要不要来接她。 倪雾说不用,“思嘉爸爸开了车,一会儿会送我回家的。”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尽量在十点——” 话说到一半,倪雾飘忽的视线倏地凝固住。 室内的灯光亮度调得很低,半天前才见到的男生就坐在光影分界地带,搁在电视剧里,算是死亡打光,照在他脸上,反倒有种锦上添花的感觉,帅得毫无争议。 面对同伴的插科打诨,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惫懒里透着不容忽视的贵气。 倪雾忽然想起向禾说的那句“本来多好的孩子,被你跟你妈养成这副样子”。 多好是有多好? 现在又是哪副样子? 如果她能够按照正常轨迹长大,能否长成陆空这般宠辱不惊的姿态? 向禾:“怎么了雾雾?” 倪雾摇摇头,反应过来隔着电话向禾看不到自己的动作,补充了句:“没什么,就是刚才不小心咬到舌头了……对了小姨,我会在十点二十分之前到家的。” “好,回头记得跟思嘉爸爸说声谢谢。” “我会的。” 通话一结束,倪雾紧绷的神经松垮下来,鼻腔发酸得厉害,喉咙也像卡着铅块,眼泪没憋住,啪嗒啪嗒地砸落到笔记本上。 去年妈妈葬礼上她都没哭,今天居然哭了。 这也是她来到南台后第一次哭。 非要说起来,她其实没那么难过,没那么委屈,只是想排出点什么。 没给她时间遮掩,陆空先朝她的方向眺来一眼。 依旧是镜头般漆黑的瞳仁,精准锁住她此刻的狼狈。 她的心剧烈一颤。 怎么偏偏被他看到了。 3、少女心 向川被向禾逼着背了半小时单词,一闻到玄关飘来的香味,死而复生。 他边跑边说:“果然还是我姐对我最好!” 倪雾挪开凳子,坐到他对面,“这也不是免费带给你的,上次你不是错买了张eva的饭卡贴,正好我喜欢eva,你就把它给我吧,就当作等价交换了。” 一顿肯德基换两块钱的饭卡贴,算哪门子等价交换? 向川满头雾水的同时,庆幸护住自己的小私库,放下烤翅,擦了擦手,一溜烟跑进卧室,回来时手里多出一张卡贴。 倪雾从兜里掏出饭卡,贴上后,扭头看向正在厨房忙活的向禾,问出今晚最好奇的问题:“小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天生意不好,就提前关门了,正好回来给你收拾一下房间,雾雾,今晚你就搬到主卧吧。” 倪雾愣了愣,原来成功的先斩后奏是这样的。 可就算她心里再不情愿,也毫无办法,向禾对她很好,同时她也是个固执强势的女人,决定好的事,倪雾改变不了,只能郑重道声谢。 倪雾没在客厅待太久,拿起书包走进主卧,不过一天,里头焕然一新。 墙上的二次元海报全都消失,书桌上各式各样的手办也被替换成女孩子会喜欢的摆件。 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是床头柜上的香薰在起作用。 敲门声响起。 倪雾立刻坐直,“请进。” 向禾的脸露了出来,“雾雾,你每天学习到半夜,对眼睛不好,小姨就自作主张给你买了些蒸汽眼罩,睡前拿它敷敷,对缓解眼睛疲劳有作用。” 倪雾接过,“谢谢小姨。” “不客气,对了,电饭煲里温着桂花酒酿汤圆,饿了就自己去盛点。” “好。” 窗帘没拉,薄而清冷的月色落在倪雾头顶,本就不深的发色被映出焦糖的色泽。 向禾静静盯住她看了几秒,又说:“小姨没有照顾过女孩子,你的很多需求我可能考虑不到,要是你需要什么,或者有什么想法,一定要及时告诉小姨。” 倪雾点头,“我会的。” 这声应得并不勉强,听着也乖,向禾却抿出阳奉阴违的意思。 她在心里长长叹了声气,“雾雾,只有你好好的,你妈妈在天上才会安心。” 倪雾像没听到,双目放空一阵,然后才想起纠正向禾的话:“小姨照顾过女孩子的。” “嗯?” “小姨自己就是。” 向禾微愣。 倪雾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小姨很了不起,把自己照顾得那么好。” - 那一年的清明假期,明德大发慈悲给高二学生放了两天半的假,同时布置的作业也多出整整一倍,教室里的气氛在欢天喜地和苦不堪言间来回切换。 向川中考没发挥好,向禾塞了不少钱,勉强让他挤上普高末班车。 普高学业没那么紧张,这次假期也比明德多放半天,奇怪的是,倪雾没从向川脸上看到狂喜,问过后才知道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周,他们学校会安排一次月考,向禾要求他这次考进年级前两百名,不然零花钱减半。 倪雾毛遂自荐:“我来给你补课吧。” 她说这话时,向禾就在一旁,“你学你的,别管他。” “我会先把作业写完,再给小川补习,不会耽误自己功课。” 见她如此坚持,向禾没再反对,“那就辛苦我们雾雾学霸了。” 倪雾一点不觉得辛苦,相反庆幸自己这样一个寄生虫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补习安排在假期第二天下午两点。 向川目前还在念高一,偏科有点严重,这次的补课重点落在最薄弱的数、英、化三门上。 他边学边惊叹:“姐,你真是文科生吗?怎么理科基础也这么好?你当时怎么不选理?” 倪雾含糊其辞:“我的文理成绩差不多,选哪样都可以。” 向川虚心求教,“差不多是?” “年级前十。” 上小学那会,倪雾不常去学校,倪文渊高价给她聘请了几位家庭教师,加上天资聪慧,她的学习进度一直没落下,后来顺利跨过初中这道分水岭,成绩稳定在前三。 唯一一次失利是受妈妈离世的影响,政治答题卡最后十题全部涂错,饶是如此,总分她也没跌出十名外。 向川头一次直观体会到什么叫自取其辱、降维打击,“我懂了,这就和陆空那骚包一样,做男做女都精彩。” 再次毫无征兆砸进耳朵的名字,让倪雾心跳短暂失衡。 和心动无关,她想起的是两天前在kfc的那个夜晚,昏暗的光线下,陆空朝她投射而去的眼神。 那么轻,却压得她透不过气。 撤回得更快。 当时的距离隔得不算近,他可能没有看到她在哭,那转瞬即逝的目光驻足也可能不含任何深意,但她还是升起一种无地自容的难堪。 见她走神得厉害,向川狐疑地眯起眼睛,“姐,你该不会也喜欢上那姓陆的了吧?” 倪雾不答反问:“为什么说陆空做男做女都精彩?他还穿过女装?” “那倒没有,不过你们明德论坛上有人给他p过女装照。” “……你怎么还关注我们学校的论坛?” 向川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我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你喜欢的女生喜欢陆空?”倪雾一针见血。 空气安静的那几秒里,向川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比调色盘还丰富。 “谁说的?我这分明是防患于未然。” 情窦初开的男生大着舌头,说话磕磕绊绊的,谎言不攻自破。 倪雾很给面子地没有拆穿。 又过了好一会,向川呼吸终于顺畅,数不清第几次苦口婆心道:“姐,你听我的,陆空长得是万里挑一的帅,个子也高,家里有钱,脑子好使,乐器玩得溜,爵士、hiphop跳得比去韩国务工的练习生还牛掰,活得跟个六边形战士一样,但这并不妨碍他是那种一周换一个女朋友的混球渣男。” 倪雾心不在焉地听着,向川的长篇大论还没结束,已经将最后第二大题解答完毕。 见她这副无关紧要的态度,向川更急了,“哎呀,你能不能先好好听我把话说完?” 倪雾停笔,认真看他,“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还听到了你破防的声音。 向川脑子不笨,纯懒,只要身前摊着课本,屁股底下就能长出刺,要他规规矩矩温习一下午功课,比登天还难。 尿遁逃出家没多久,客厅的座机响了。 倪雾接起,是向禾打来的。 向禾毫不意外会听见倪雾的声音,“那臭小子是不是又跑到外面撒野去了?” 倪雾立刻替向川开脱,“他下午学得很认真,刚做完一套卷子,出去放松了。” “行,小姨不打扰你学习,先挂了。” 不到三分钟,向川的电话也进来,哀求的口吻:“姐,你能不能替我去趟店里,我妈刚喊我去做苦力呢,可我现在已经跟朋友在去ktv的路上了,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倪雾一刻也没耽误,挂断电话,直奔甜品店。 见到她后,向禾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气不打一处来。 倪雾环视一周,店里总共四张小圆桌,全都坐着人,靠窗吧台位甚至还有两个人站着。 正要去后厨帮忙,被向禾拦下,“有个需要配送的预订单,五点前得送到,雾雾你帮我跑一趟吧,地址离这不远,在华庭小区,坐门口的27路公交车可以直达。” 那人订的是个八寸榴莲千层,刚做好没几分钟,向禾包装好递给倪雾,倪雾照她说的坐上27路,六站过后,抵达距离华庭不到五百米的公交车站。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毛毛雨。 倪雾没带伞,怕淋湿蛋糕盒,干脆利落地脱下外套,将盒子包了个密不透风。 她的步伐慢而平稳,头发不可避免地被打湿,刘海黏在额头上,难受是其次的,有一小撮盖住眼睛,视线变得模糊。 华庭进出都需要刷卡,得知她的来意,保安给她放行。 倪雾顺着引路牌找到6幢2单元,摁下1701室的语音门禁。 响了差不多五秒,对面接起:“哪位?” 嗓音慵懒,带点哑涩感,像刚睡醒,与众不同的调子听着有些耳熟。 倪雾没有多想,“巷往甜品屋的,来送榴莲千层。” “上来吧。” 叮的一声,玻璃门朝两侧推开。 倪雾道了声谢,抬起右臂,擦了把脸,进电梯后将外套穿回去,身体里的寒气却有增无减。 电梯门一开,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还没摁门铃,门先从里面被人打开。 男生穿了件套头毛衣,脸浸没在阴影里,低垂的眼皮泄漏出星星点点的眸光。 面部线条看着简单又流畅,却又带点雾里看花般的捉摸不透。 倪雾像被点了穴,深埋的情绪悄然拱起些弧度,箭羽般刮蹭过心脏,分明是酥痒的触感,带来的却是强烈的颤栗。 慌乱来得毫无道理可言。 在一片寂静中,陆空慢吞吞撩起眼皮,眉梢微抬,问:“怎么是你?” 倪雾也想问:怎么是你? 南台没那么大,但也绝对不能用一隅之地概括。 这里有成百上千条公交路线,密密麻麻的电线网,盘根错节地交织在一起,居然还是网不住一个叫陆空的少年。 更荒谬的是,只那么两回,他就记住了她。 到底是他记性太好,还是她上次哭得太有标志性,看一眼,就永生难忘。 那种难堪又回来了。 尤其在她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比那晚更加狼狈后,黏合在皮肤上的透明雨水似乎变成能让人流脓生疮的毒液。 倪雾后脚下意识往后挪了小半步,然后定住不动,脑袋里却是思绪翻涌。 她不知道该回句“挺巧的”,还是该装傻充愣反问“我们见过吗”。 好像一遇到陆空,她就变得不像自己了,在意的东西更多,凝聚起的情绪更复杂,怕被洞穿、被轻视、被他不屑的眼神伤害,镇定、坦然、大方全都不攻自破。 陆空捕捉到她的反应,也将她纠结的表情尽收眼底,但他没太放在心上,只当她对自己防备心过强,歪着脑袋笑了声,“东西给我吧。” 倪雾敛神,将蛋糕盒平移到他面前。 虔诚的姿势,搭配凝重的神情,堪比国家首脑会晤现场。 陆空没忍住又勾了下唇,学着她站直身体,郑重其事地接过。 四四方方的蛋糕盒,着力点很多,也可能是他有心避开,这次他们的肌肤没有发生任何有效接触。 倪雾的手指还是被烫到蜷缩了下。 她用力抠了抠手,强行唤回意识,从兜里掏出笔和签单,“麻烦签个字。” 陆空应声“行”,将蛋糕盒放到玄关端景台,接过签单,用手掌垫着,飞速写下两个字。 在他递还的过程中,倪雾悄悄瞄了眼。 他的字比他这个人还要不规矩,连笔很多,但不难看,若非提前知道他叫什么,不然真辨认不出写了什么。 倪雾将纸工整叠好,揣进口袋,忽而听见他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可能只是随口一问,不含任何意图,但还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微妙的停顿后,她照实说:“倪雾。” 嗓音一字一顿的,像在念枯燥的经书,“天倪的倪,雾霭的雾。” 天倪这个词有点小众,知道的人并不多。 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说过,她补充了句:“端倪的倪。” 陆空轻言慢笑,“你不用解释,我知道天倪是什么意思。” 倪雾温吞哦了声,“抱歉,我不该小瞧你。” 这话一说出口,她就察觉到不对劲,好像有种阴阳怪气的嫌疑。 撤回显然来不及,沉默在狭窄的过道蔓延开。 也不知道哪个字戳中对面的笑点,男生突然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弯弯的两道弧,用好看形容太单薄,“生机”、“朝气”更贴切,也是倪雾现在模仿不出的笑容。 “行,我接受你的道歉。” 轮到倪雾沉默了。 她没再去看他唇角恰到好处的弧线,目光下滑些。 他这身毛衣是白色的,看着柔软舒适,宽松版型,很压个子,罩在他身上倒成了特例,逆天的比例和又长又直的一双腿无处遁形。 天生的模特架子。 门内传来的声音掐断她的思绪,“王子,你干啥呢,怎么还不进来?” 王、子? 原来他就是那个家里有王位要继承的人? 倪雾错愕不已,片刻反应过来自己在这个地方浪费太久时间,丢下一句“祝你用餐愉快”后,掉头离开。 身后响起:“等会。” 她以为是对着屋里的人说的,脚步没停,直到陆空叫了声她的名字:“倪雾。” 4、太阳雨 咬字很清晰,字音间存在微妙的停顿,晨钟暮鼓一般,敲击在人心头。 倪雾第一次对自己的名字产生陌生感,止步回头,表情有点懵:“嗯?” “带伞了吗?”陆空问。 她两手空空,像带伞的样子吗? 倪雾摇头。 陆空消失十余秒,重新走到她跟前,将手里的折叠伞递过去,“拿着。” 倪雾没打算要,“外面雨不大,而且附近就有公交站——” 最重要的是,到时候她该怎么还她,再来一趟他家吗? 这未免太不现实。 “就算不大,你也被淋湿了,”陆空打断她,“别感冒。” 依旧是举重若轻的笑容和话腔,让旁人的如临大敌瞬间沦落为一个笑话。 倪雾知道自己这会应该把紧绷的后背舒展些,用自然的表情故作松弛地谢绝他的好意,偏偏理性被杂乱的心跳压制着,舒展不出原本的“倪雾”该有的行为模式,只够她僵硬伸出手,再生硬道声谢。 在电梯快合成两公分的缝隙前,陆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另一扇门后。 倪雾攥紧手里的折叠伞,怕压坏伞骨,又倏地松开。 - 陆空平时一个人住,二百多平的公寓总是空荡荡的,今天叫来几个朋友,偌大的横厅多出不少人气。 几人围着正方形大理石矮几打扑克,陆空没去凑这热闹,放下蛋糕,大步走到沙发前,骨头一软,侧卧的姿势毫无形象可言。 秦盛把最后两张王炸甩出去,抻长手臂,揽过蛋糕盒,边开包装边问:“刚才送蛋糕的是巷往老板娘的外甥女?叫什么来着?麋鹿,还是迷雾?咱年级十五班不是来了个借读生?就是她。” “倪雾。” 插进来一道声音,“天倪的倪,雾霭的雾。” 听到这话的几人面面相觑,“啥叫天倪?” 陆空乐了,“看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这话就差没把“你们这群文盲”的嘲笑甩他们脸上了,秦盛带头表示不满,“你妈是文学杂志主编了不起啊?” 陆空吊儿郎当地接了句:“了不起呢。” 秦盛懒得再搭理他,另一个人问陆空:“你怎么这么清楚?刚才签收蛋糕的时候,顺便把人祖宗十八代打听清楚了?” 陆空坦白,“就顺口问了句她的名字。” “难得见你主动问别人名字。” “碰见过三回了,没准以后还能见到,总不能一直你、喂叫着,多不礼貌。” 他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感觉会再见,那就一定会,只是时间问题。 秦盛啧了声,“我就怕你这一顺口,还顺便打开了人家的少女情怀。” 陆空淡笑,“这种玩笑话少说。” 秦盛回想起之前和倪雾的几次碰面,改口道:“她的少女情怀好像还真不容易打开,每回我在巷往见到她,她永远只有你好、欢迎下次光临两句话,语调还都是一模一样的,比机器人还机器人。” 至于在学校。 秦盛想到什么,没憋住笑,手一抖一抖的,切出来的蛋糕乱七八糟。 “有次我在食堂遇到她,她跟梁思嘉在一块呢,没几分钟就吃好了,就梁思嘉还在那跟蜗牛漫步一样,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也没走,拿出单词本背了起来。” 这几人都跟梁思嘉认识,但最熟的要数青梅竹马的温子凌。 温子凌在这时插了句:“梁思嘉还挺喜欢她的。” 没人把他这话放在心上,聊的还是倪雾。 秦盛摸着下巴说:“要是我们空空和王后雄一起站在她面前让她选,你们说,她会不会一脚踹飞空空,拉着王后雄的手私奔?” 说完,秦盛后颈处飘过来阴凉的气息。 随即响起陆空惯有的拖沓话腔:“我说你们能不能赶紧吃?故意想把我熏死呢?” 秦盛端起蛋糕,转过身,打算用臭味近距离攻击他,结果先被他的姿势攻击到。 腿长到没地放似的,脚踝处的骨头嶙峋如礁石,毛衣也缩上一截,露出明晃晃的白,紧瘦的腰腹两侧人鱼线清晰可见。 秦盛无语凝噎,“一屋子的直男,你这么搔首弄姿,是想掰弯谁?” 果然,羊还是公的骚。 “我就不能顾影自怜?” “……神经。” 这段插曲过后,炮火全都集中在某个花花蝴蝶上。 蝴蝶本蝶的陆空不以为意地笑笑,每一句抨击都被他当成赞美听。 窗外的雨还在下,在落地窗上形成薄薄的雨幕,世界陷入混沌。 朦胧的视线让陆空想起那个叫“雾”的女生。 像不像机器人不好说,非要形容起来,她整个人是淡的。 皮肤白到像被蒙上褪色的滤镜,发色偏黄,好像没什么脾气,就连声音也是细细软软的。 眼睛呢。 陆空发现自己抓不住她的视线。 ——她就没拿正眼瞧过他。 这是有多不待见他? - 倪雾刚到站台,远远驶来27路公交车。 假期加下雨的缘故,车里人不少,只有一处爱心专座和后排几个位置空着。 倪雾坐到最后排,怕弄脏雨伞,就没把它放到地上,一直牢牢握在掌心。 湿滑的液体不断往下滴落,她的身体好似也变得湿哒哒的,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玻璃窗上盖着层白雾,她拿手掌扫开,慢慢扫出刚才那张轻佻又多情的脸。 撇开这极具冲击力的五官,陆空还有什么呢? 张弛有度的做派,忽强忽弱的边界感,敏锐的洞察力,良好的教养。 本性呢? 应该是温柔的吧? 不然解释不了手里这把伞,还有那句“别感冒了”。 总不可能是浪子人设发力,把她当成了备选狩猎目标。 不过说起来,他真的是别人口中对待感情极度随便的花心大萝卜吗? 脑子里想着事,时间过得非常快。 一回甜品店,倪雾将伞放到员工专用洗手间的塑料桶里,穿好围裙,去后厨帮忙。 她的头发处于半干不干状态,向禾一眼注意到,将她推回休息室,非要让她吹干再出来。 等倪雾折回后厨,向川出现在店里,看着是被向禾连环夺命call召回的,意犹未尽的脸上写满不情愿。 向禾气到差点给他一脚,“一天天就知道玩,能不能有点担当?赶紧去前台把单子打印出来,再把桌上包装好的生日蛋糕送到上面的地址。” 向川指了指窗外,“这么大的雨,还要送啊?就不能取消订单吗?” “可以,顺便把你零花钱一起取消了吧。” 向川立刻堆起讨好的笑,“我这就去,保管在约定时间内完好无损地给你送到。” 地址离甜品店不远,时间也不紧迫,向川打算步行过去。 他今天出门也没带伞,淋着雨回来,去卫生间拿伞时,瞅见一把没见过的,探出半截身子问:“塑料桶里那把千鸟格伞谁的啊?” 倪雾没有多想,步子快到像施展了瞬移魔法,“别人借我的,你用其他的吧。” 向川觉得她这副样子莫名像母鸡护崽,但当时没有多想,哦了声,拿起另一把长柄伞。 晚饭是在店里吃的,没多久,倪雾就被向禾赶回家。 伞面湿得厉害,倪雾走到主卫,将伞打开,蹲在浴缸前开始发呆。 虽然当时她没亲口对陆空承诺,会找机会把伞还给他,但这不是她的东西,她没有支配权,更别提将它私有化。 可要怎么还? 当面还伞其实没什么,问题出在她要还的对象上。 一个万众瞩目的风云人物,怕是连路过的狗都会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 跟他有过多接触的异性,最后无一例外会成为他情史上的某一页。 如果她亲手将他的伞递还给他,不幸被人旁观到,只不准也会给他们杜撰出各种风花雪月的细节。 她的名字可以出现在点名册里、年级公告栏的荣誉墙上,也可以是陆空的口中,但绝不能成为他众多绯闻里最轻描淡写的那几笔。 蹲到双腿充血,倪雾才起身,踉跄回到卧室,借助向川留在自己这里的教辅资料,整理出高一物理、化学重要知识点,数学笔记她还留着,到时候直接复印一份给向川就行。 大概是淋了雨的缘故,脆皮体质开始发挥威力,三小时后,倪雾的身体越来越重,脑门像被烙铁散发出的热气近距离熏过,烫得厉害。 吃了粒泰诺,她昏昏沉沉地趴在书桌上睡过去,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挪到床上。 床头灯调得很暗,床边人影幢幢。 “小姨?” 向禾一个激灵,伸手去探她额头,“没那么烫了,想喝水吗?” 倪雾眯着眼看向窗外,世界依旧满是潮湿,远处的霓虹灯影模糊一片。 她的大脑更加混沌,摇摇头,嗓子很哑,说话一顿一顿的,“浴室的伞干了吗?” 当下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直到第二天上午烧退,看见床头柜上被规整折好的伞,心跳陡然漏了两拍。 好在向禾什么都没问,只关心她身体有没有好点。 倪雾照实说:“头不疼了,就是腰有点酸,喉咙很干。” “发烧后遗症都这样,”向禾泡好感冒药,递到她手边,“今天先观察一天,要是还不舒服,明天上学就别去了,先把身体养好。” 倪雾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了句:“明天会下雨吗?” “大概率会下。” 那她得去学校,赶紧把伞还给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一角,倪雾就觉得自己思虑过度了。 他不至于只有一把伞,更何况,就算下雨了,他看上去也是会笑着在雨里狂奔的那类人。 这病假最后没请成。 返校当天,倪雾除了喉咙还有些胀痛外,好得差不多,早上是向禾亲自开车送她去学校。 路上的交通信号灯一个接着一个,这是每天都能望见的景象,枯燥乏味。 今天不知怎么,倪雾越看越觉得它们像有生命的小人,穿着高饱和色的衣服,鲜活地朝她张开双臂。 向禾捕捉到她嘴角的笑意,“心情这么好啊?” 倪雾点点头,“病好了,感觉自己像重生了一次。” 向禾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开心的样子,心情跟着大好,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嘴里轻哼:“天天都需要你爱,我的心思由你猜。” - 倪雾没让班上的同学瞧见那把伞。 中午铃响后,她借找班主任的名义,去了趟六楼。 一班是明德唯一的竞赛班,每年升入985名校的人数比例高达90%,除了几个不服管教的,整体学习氛围比其他班浓郁,课间总有埋头刷题的人,饭点靠面包糊弄一餐的也不少。 倪雾没找到机会偷偷把伞塞进陆空课桌底下,就算有,她也忽略了一件事:她压根不知道陆空坐在哪儿。 后来那三天里,她总共路过一班门口五次,终于撞见陆空趴在课桌上。 明德的校规好像约束不了他,她从没见过他在学校穿校服,那天也是。 卫衣、工装裤的打扮,脚踩vans的基础款黑色板鞋,桌底装不下他的两条大长腿,只能曲着。 大概是睡得不舒服,他时不时变换姿势,白皙的脸上被压出大块红印。 其实就在两个钟头前,倪雾隔着篮球场的铁丝网远远见过他一面。 场上十人,她一眼就辨认出他。 白t外罩一件暗红色的球服,裸露在空气里的皮肤白得晃眼,刘海被他用发带隔开,完整的眉眼英气逼人。 明明生长在同一片蓝天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他们的青春却好像处于两个极端。 她的躯壳很轻,灵魂却沉甸甸的,少年人该有的朝气被忧虑和猜疑侵占得满满当当。 她总在担心额头上的伤疤会被人揭开,坐在课桌上刷题时会被突如其来的矿泉水瓶砸到,会被当成皮球在南台和沪市间踢来踢去。 她后颈的汗液好像只会滴落在400米的跑道,和教学楼到食堂的那段路上。 而他呢。 被注视,被恭维,被不同的爱簇拥包围,长成最意气风发的模样。 “倪雾?” 模模糊糊的嗓音穿过嘈杂,抵达她耳畔。 倪雾倏然怔住。 陆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正单手托住下巴,强撑眼皮看她,目光比她坦荡一万倍。 倪雾不确定刚才那声是不是她的错觉,双脚先有了反应。 ——她几乎落荒而逃。 很多年后,倪雾回想起这一幕,恍惚意识到,她对陆空的喜欢并非一见钟情式的怦然心动,而是在好奇、艳羡、嫉妒和自卑却清高的罅隙中滋生而出。 最终,演变成百转千回的口不对心。 5、便签纸 那一整天,倪雾都魂不守舍的,脑子里循环播放陆空看向自己后,她那落荒而逃的反应,可以说是相当没出息。 当晚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走到主卫的盥洗镜前,强行让自己嘴角的弧度上扬。 干巴巴的,有种欲哭无泪的别捏感,一点都不大方、自然。 倪雾抿了抿唇,重新扬起笑容,稍稍顺眼些。 她练习的也不只有微表情,还有台词: “陆空,伞还你。” “谢谢你。” 反反复复也就这么两句话。 最后说得她嘴巴快冒烟,笑得她脸上肌肉都开始僵硬,才算帮她做好可以直面陆空的准备。 变故出现在陆空那儿。 不管她怎么刻意制造和他的偶遇,一直到月考前几天,她都没有在学校见过他,他的座位也是空空如也。 偶然间听人提起,才知道他去了趟京市。 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云淡风轻姿态,就这样毫无用武之地。 倪雾的心情有些糟糕,更糟糕的是,她好像变成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里的当局者,捋不清糟糕的症结所在。 愁眉苦脸的模样,被梁思嘉曲解,她拍拍她肩膀安慰:“你要是想家了,可以抽个周末回去,跟陆空一样请几天假也行,你们成绩这么好,情况还有点特殊,老师肯定会同意的。” 话里的某些关键字让倪雾停下笔,她用尽量自然的语气接过话茬:“情况特殊是什么意思?” “我没跟你提过吗?陆空的学籍也不在南台,他家在京市,高一下学期,才以借读生的身份转来明德,目前是一个人在南台生活。” 梁思嘉对陆空的家庭情况也很好奇,但不管她怎么从温子凌那打探,得到的信息都寥寥无几,能确定的是:陆空的家庭氛围并不差,父母恩爱、父慈子孝,因此不存在豪门小说里正牌大少爷被抛弃、放逐到偏远小镇的狗血戏码。 想起什么,梁思嘉笑眯眼睛,连着拍了两下倪雾的胳膊,“你知道陆空这名字怎么来的吗?他爷爷海军出身,最大的心愿是希望三个儿子能和他一样成为一名军人,最好还是海陆空三方各有所长,结果没一个人满足他的期望,只能说执念未消,把主意打到了陆空的名字上。” 倪雾不是没擅自解读过陆空名字的由来,听到真相后忍俊不禁,转头又问:“他请了几天假?” 怕会引起怀疑,急忙补充:“我好留着做参考。” 梁思嘉偷偷摸摸拿出手机,给温子凌发去消息,对面回得很快:【五天。】 梁思嘉将这回复照实转述给倪雾。 五天的话,那他今天就能回来。 倪雾心想。 窗外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散去,天空像被洗涤过,蓝得纯粹。 一次次的偶遇计划落空后,倪雾不再执着于制造人为巧合,思前想后,决定按照一开始的方案,趁没人的时候,将伞塞进陆空课桌底下。 明德有条不成文规定,高一、高二教室每晚十点前必须清场。 赶在最后五分钟,倪雾拐进空无一人的一班教室后门,完成任务后,头也不回地逃离“犯罪现场”。 仿佛经历了场险象环生的战役,她的心脏跳得比劫后余生时还要快。 离开明德后,她忍不住回头,天际一轮弯月,只有高三教学楼还亮着灯,像悬浮在海洋上的船帆,孤零零地漂向远方。 倪雾收回视线,朝着回家的路狂奔,洗完澡,她把明后两天要考的知识点单独拎出来查漏补缺,又拿出错题本,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 十一点半,客厅传来向禾狂拍桌板的声响,即便对方有意识压低嗓门,断断续续的责骂还是穿过门缝,飘进倪雾耳朵里。 “今天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学校跟同学玩扑克,还拿钱赌,你到底怎么想的,非要把我气死吗?我从来不指望你学习能有多好,至少在读书期间,给我把当学生的本分落实到位。” 向川心虚不已,低下头一声不吭,直到向禾一句:“你就不能跟你姐好好学学?” 他瞬间恼火,嗓音一点没收:“姐姐姐,你为什么老是拿我跟她比?我承认我没她懂事,没她听话,没她成绩好……既然她这么好,我看你干脆把我当块叉烧,认她当女儿算了。” 摔门声震耳欲聋。 传到倪雾这儿,没那么重,但还是震得她心脏重重一跳。 等向禾卧室的门也关上,倪雾离开房间,拧开玄关处的铁门,果然看见坐在台阶上的向川。 “你怎么坐这儿?”她故作不知。 “手机没带,联系不上人收留我一晚。” “那你赶快进来,小姨已经回房间了,你动作轻点,她不会知道的。” “我才不。”向川一脸不服气,嘴唇都快抿成一条线。 倪雾没再多劝,将门虚掩上,走到厨房。 自她搬到南台那天起,冰箱里的食材永远塞得满满当当,向禾还告诉她,她想吃什么都可以自己做,只要别把厨房炸掉。 倪雾拿出西红柿和两个鸡蛋,煮了碗面条,怕不够吃,又用烤箱烤了根肉肠。 浓郁的香味很快弥漫开。 她坐到餐桌前,打开单词本,一边默背一边计算时间。 不到三分钟,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晃进眼底,拉开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姐,我能吃点吗?一口就行。” 倪雾把碗筷推过去,“全都给你,但你得答应我,吃完回房间休息。” “行吧,”向川扭扭捏捏地说,“不过先说好了,我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不离家出走的,跟我妈没有一点关系。” “嗯我知道,谢谢你给我这个面子。” “……” 倪雾盯住他看了会,“小川,你不用担心的。” 嗓音比炊烟还淡,好像风一吹,就没了,向川讷讷抬头,啊了声。 倪雾笑了笑,“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你的位置。” 这句向川没有听清,只觉得对面那张被热气氤氲的脸有着超乎她这个年纪的忧郁,模糊到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 第一天上午只考语文,考完是十一点二十,正值饭点。 倪雾和梁思嘉的考场就在隔壁,考前约定好在三楼靠东边的楼梯口碰面,一起去食堂吃饭。 路上遇到温子凌,两人行再次变成三人行。 打好饭,梁思嘉突然说要请他们喝冰可乐。 倪雾怕她一个人拿不过来,正要开口陪同,被温子凌截断话头:“我跟你一起。” 梁思嘉应了声“行”,又对倪雾说:“你先吃,别等我们。” 倪雾嘴上答应,但想到自己饿死鬼投胎般的吃饭速度,怕他们还没回来,自己的餐盘先一步空了,索性放下筷子。 她没有考试期间还随身携带学习资料的习惯,这会只能放空大脑。 没等来去而复返的梁思嘉,先等来一道男嗓:“那不是新来的借读生吗?傻坐着不吃饭干啥?” 声线有些耳熟,像在哪里听过。 倪雾撩起眼皮,朝声源处看去,那侧人来人往,陆空的身影格外挺拔。 好像只要有他出现,她的眼睛就莫名其妙变成一台相机,虚化掉所有背景和行人,独独聚焦他。 刚才开口的应该是站在他身边的人,多亏梁思嘉的科普,倪雾已经成功记下对方名字:秦盛,代号禽兽。 她占的是一个六人位,其余三个位置都是空的,见秦盛有向自己逼近的迹象,她在心里默念“你别过来啊”的同时,又有点期待身侧的空位能被人占据。 秦盛最后端着餐盘坐到倪雾对面,陆空则坐在他隔壁,也就是倪雾的斜对角。 余光里,倪雾似乎看见陆空朝自己笑了笑,接近于寒暄的笑容,琢磨不出任何意味。 秦盛自来熟地挑起一个话题:“你今天没跟梁思嘉一块呢?” “她和温子凌买可乐去了。” 秦盛扭头,朝陆空抛了个媚眼,“空空王子,人家也想喝冰可乐。” 陆空笑骂,“好好说话,别跟嗓子里夹了拖鞋一样。” “……” “一杯就够了?” “够了,我怕可乐喝多了杀——” 陆空没让他把话说完,看向倪雾,“喝吗?” 倪雾愣了两秒,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摇头,“思嘉给我买了。” “行。” 陆空起身离开后,秦盛换了个坐姿,注意到桌底掉落的饭卡,“谁的饭卡掉地上了?” 他捡起,放在桌板上,“哟,还是eva的。” 倪雾这才抬眼看去,“是我的。” 秦盛挑眉,“没看出来你喜欢eva这种类型的动漫,还挺有眼光。” 这话是在说她乍一看,像个没有眼光的? 秦盛心直口快惯了,察言观色的本领半点没有,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们这个年纪的女生,本来不都应该喜欢那种玛丽苏校园恋爱番吗?那啥《会长是女仆大人》?” “本来”两个字让倪雾再次想起向禾说过的那句:“本来多好的孩子,被你跟你妈养成这副样子。” 没到气恼的地步,只是想较劲一回—— “我不仅喜欢eva这种精神污染致郁番,还喜欢结局把女主做成烤串的《恶魔人》……什么猎奇的我都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认为的玛丽苏恋爱番。” 可到最后,她还是什么都不说,将所有情绪压回理智能兜住的安全区域内。 只抛出一个并不好奇的问题:“你也喜欢eva?” 秦盛嗯呐一声,“我看过的动漫不说一千部,五百部肯定有的,实话告诉你,eva是唯一一部我看了三遍都没看懂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动漫其实就跟人一样,越捉摸不透,越能勾起人的求知欲。” 说着,他朝她挤眉弄眼,“最关键的是,明日香是我的理想型。” 倪雾无话可说:“……哦。” 秦盛把话题导回饭卡上,“对了,你这张卡贴买来多少钱?” 价格向川跟自己提过,倪雾实话实说:“两块。” 秦盛脑门冒出一个问号:“那我花五块钱买的算什么?” 陆空恰好在这时回来,提着眉梢,废话文学张嘴就来,“算你买贵了。” 秦盛怒不可遏,“滚蛋。” 梁思嘉跟着入座,递给倪雾一杯可乐,“聊什么呢,又把禽兽聊到恼羞成怒了。” 倪雾挑重点说:“在聊eva。” 梁思嘉眼睛一亮,“雾雾你也看过这部动漫啊?” “看过两遍。” “那eva里你最喜欢谁啊?” 倪雾没有多想,“渚薰。” “为什么呀?” 她停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我是白毛控。” 耳边突然传来咳嗽声。 倪雾僵硬地扭头,看见已经别过脸抽出纸巾慢条斯理擦着唇边水渍的陆空。 他抿开一个笑,“抱歉。” 秦盛摇头晃脑地感慨:“你们女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颜控?” 梁思嘉皮笑肉不笑,“等到全天下的男生都拥有陆王子这种容貌和身段的时候。” 秦盛白她眼,“你想的倒挺美。” 梁思嘉懒得搭理他,转头反应过来自己还没跟倪雾好好介绍过陆空这个人:“雾雾,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陆空。” 紧接着对陆空说:“倪雾,我朋友。” 倪雾想起自己没告诉梁思嘉她和陆空见过这事,忍不住心虚,握住筷子的手紧了几分。 她以为陆空会说些什么,结果先开口的是秦盛:“他俩见过的。” 数道目光齐刷刷看向她和陆空。 倪雾喉咙梗住了。 秦盛说:“前几天去空空家玩,点了巷往家的甜品,正好是倪雾送过来的。” 倪雾不知道该说什么,附和般地嗯了声。 梁思嘉想当然地以为她那会不知道见到的人是陆空,才没跟自己提,哦一声后,专心吃饭。 这顿饭吃得倪雾肠胃不适。 她庆幸陆空全程没有将过多视线放在她身上,从而引起旁人的注意,又遗憾他什么都没提,让她无法确定他是否收到她归还的那把折叠伞。 这个问题直到当天晚上才有了答案。 考试期间,非硬性要求的三节晚自习缩减成两节,课后,梁思嘉提议去学校附近新开的糖水铺子吃冷饮。 倪雾应下,才知道陆空也会来。 铺子门口也有座位,倪雾找了处坐下,梁思嘉则和温子凌、秦盛他们进去点单。 五分钟后,陆空姗姗来迟,远远看见正在发呆的倪雾。 见她几次,她就扎了几次的马尾辫,厚实的刘海衬得她肩背越发单薄,白白的皮肤,气血明显不足的嘴唇,整个人温软到毫无攻击性。 陆空上前,坐到她对面,边给秦盛发消息边说:“书包快掉了。” 倪雾其实很早就注意到他了,只是没想好该怎么跟他打招呼更自然,只能继续装出走神的模样。 听见他猝不及防的开口,不免小幅度一怔,“你在跟我说话?” 陆空放下手机看她,“要是空气有个叫倪雾的别称,那我刚才可能是在跟空气说话。” 好冷的笑话。 倪雾默了默,“你刚才说什么?” 对话的时候避开别人的眼睛,不太礼貌,但陆空的眼神太坦荡直率了。 给她一种她心底什么秘密都藏不住的感觉。 那眼底跳动着的亮光,越看越不像橙色小花,而是一簇簇火焰,长长的引线连接着她身体某处,一点,就噼里啪啦地烧起来,动静盖过心脏跳动的节奏。 倪雾只能强迫自己在看向他时,放空大脑,避免被他待人接物时的游刃有余牵着鼻子走。 陆空耐心十足地重复:“书包快掉了。” 倪雾扭头,直接把书包抱进怀里,听见陆空又说:“你还的伞,我看到了。” 她微顿,“抱歉,我应该早点还你的。” “没事,我不止这么一把伞。” 轻飘飘的语气,简直像在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还也无所谓。 再次轻易地让她这些天的心不在焉沦为一个沉重的笑话。 那种想要跟人较劲的冲动卷土重来,这次她没兜住,语气硬邦邦的:“但我不喜欢霸占别人的私有物。” 转瞬即逝的错愕划过陆空眼底,片刻他笑了笑,“是吗?” 倪雾意识到自己把天聊死了,一阵懊恼,然而没多久,对面的人提到另一样东西:“黏在上面的便签纸我也看到了。” 纸上内容很简单,正是倪雾反复练习的那两句台词。 “字很漂亮。”陆空说。 她浪费了整整一卷便签纸写出来的成品,能丑到哪去? 只是这话从一个在社交关系中游刃有余的人嘴里说出,说服力不够强,平白给她一种他在无差别客套的感觉。 “有多漂亮?”她第二次没忍住问了句正常状态下的倪雾不会开口的话。 静默片刻,陆空反问:“你见过朝阳吗?” “朝阳?” 他觉得她的表情有点古怪,但没多问,继续说:“四年前,我一个人去了云城,看到了网上说的日漫金山。” 倪雾好奇地问:“是什么样子的?” 陆空单手托腮,人没什么坐相,语气倒是正儿八经的:“其实我语文成绩在班里倒数。” 倪雾没明白他怎么突然扯到语文了。 “虽然我认识的字多,但不妨碍我的作文水平糟糕,不够跟你形容当时的壮观,我的感受倒是可以告诉你。” 陆空斟酌措辞,“大概像有什么东西用力撞击了下胸口,心脏突然间变得滚烫。” 吊儿郎当的坐姿没变,投向她的目光却郑重几分,“你的字像日漫金山的瞬间,很有生命力。” 日漫金山的瞬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倪雾还是一知半解。 只清楚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系在她心脏末端的气球皮突然膨胀。 砰的一声,爆炸。 风渐起,吹动地上的落叶和柳絮,像在跳一场春天的华尔兹。 她用力压住了额前险些被吹散的刘海。 6、电影票 今晚的队伍比中午在食堂那会还要壮大,多出几个男生,都是九班的,跟秦盛一样,平时和陆空玩得最好。 全场就倪雾和梁思嘉是女生,两人单独一桌,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轻柔的声线总被隔壁桌插科打诨的笑声盖下。 男生们聊得话题很杂,篮球、动漫、游戏……最后还聊到陆空月底的生日聚会。 侯辰宁问:“今年也在南台过?不回京市?” 陆空:“不回,回去也就是订个饭店,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全靠逼格撑起来的饭,没意思。” 秦盛喜上眉梢,“那敢情好,到时候兄弟几个风风光光地替你操办,保管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 陆空抬眸看他,拖腔带调地哦了声。 秦盛不开心了,“你这是什么反应?” “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比你去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跳钢管舞还要难忘的操作。” 侯辰宁举手示意,“我实名举报,咱们小秦前几天路过话剧社,眼珠子都快黏在里面挂着的公主裙上了,怕不是想在你生日那天,反串一回给你助助兴。” “行啊,到时候我当王子,小秦来演我的公主,”陆空视线转回秦盛那处,“你给我办场风风光光的生日宴,我还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也算扯平了。” 秦盛脸比煤炭还黑,一人送一个“滚”字。 几人继续闹腾,都是没什么营养的口水话,最后留在倪雾脑子里的有效信息只剩下一串数字:526。 原来陆空的生日在5月26日。 和她差了近五个月。 “他是大五个月的哥哥”——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倪雾自己先被吓一跳,转瞬听见身侧两张塑料椅被拉开的动静。 温子凌解释:“那边太吵了,来你们这躲个清净。” 陆空倒没说话,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权当附和。 他点的是草莓绵绵冰,给他的这份果酱格外多,被他用勺子搅弄得乱七八糟,看着像融化的血水,有些瘆人。 察觉到倪雾的注视,他懒洋洋地抬起头,“怎么了?” 倪雾没想到又被逮了个正着,缓冲两秒,轻声问:“不好吃吗?” “太腻了。” 温子凌极为罕见地打趣道:“再腻也没有刚才那兼职生看你的眼神腻。” 倪雾下意识扭头,隔着落地窗,看见女生失神的脸。 她的目光轨迹很狭窄,只够容纳进人群中最为出挑的身影。 奇迹般的,倪雾能想象出此刻呈现在女生眼底的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周围的一切都被模糊成块状的马赛克,一身濯濯贵气的少年却不受任何影响,像幅笔触清晰的白描画,拥有世间独一无二的漂亮。 梁思嘉的声音唤回倪雾游离的思绪:“你怎么又走神了?” 倪雾眨眨眼,“在想下次点什么好。” “你今天点的不好吃吗?” “冰淇淋化开后也有点腻。” 梁思嘉提议,“那你下次试试不加冰淇淋和果酱的芋泥牛奶冰。” 倪雾刚应下“好”,听见她又说:“你和陆空口味还挺像,都是咸辣党,奶茶也只喝三分甜,这跟喝白开水有什么区别啊?” 大概是倪雾的错觉,陆空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停留过,等她抬眸,他正单手执机,屏幕把他的脸映得很亮。 应该是在别人聊天,嘴角的笑一直没掉下来过。 她的目光陡然被赋予沉甸甸的重量,跌落到桌面上。 算起来,他们已经见过好几回,围坐在同一张餐桌上超过十五分钟,手指也发生过短暂触碰,但今天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他的手掌。 比她的大很多,手指修长有力,骨骼感略重,手背上的皮肤很白,能看清血管的脉络,是淡淡的青色,和薄荷叶不太像,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下子脑补出那清凉的味道。 五月初的南台,夜晚气温高了不少,扑在脸上,像被热茶氤氲而上的雾气吹拂着,经久不散。 今晚却是特例,这股燥热很快被幻想中遥不可及的清凉吹熄。 - 这次的阅卷速度格外快,周一上午,月考成绩全部出来,经过汇总,理科前两百名和文科前五十名被年级主任张贴在公告栏。 外面下着雨,大课间跑操取消,下课铃一响,梁思嘉就拉着倪雾跑到二楼公告栏前。 那会人还不多,两人轻轻松松地挤进前排。 倪雾从右下角看起,梁思嘉留意到这个细节,满头雾水,“你在找谁的?” “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往那儿看干啥?”梁思嘉点了点左下角,“你应该从第一看起。” 她定睛看去,结果看完前二十个名字都没找到倪雾,怀疑是自己漏掉,重新看了遍,还是没有。 正纳闷怎么回事,倪雾拉了拉她的手,“别找了,我在这儿。” 姓名栏后明晃晃的“48”,害梁思嘉大脑短暂停止运转,“是不是搞错了?还是你答题卡涂错了?” 梁思嘉想了无数种可能性,连有人偷偷潜进办公室,把自己和倪雾的答题卷对调都脑补出来了,就是没往倪雾发挥失常那方向想。 倪雾一一砸碎她的幻想,“我只是单纯考砸了。” 梁思嘉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你考砸的概率,还没温子凌倒立洗头的可能性高!” “……” 这话恰好被前来查看成绩的温子凌听见。 温子凌也不恼,卷起手里的校报,轻轻敲她脑袋,“少在背后编排我。” 上初中后,倪雾的语文成绩都是雷打不动的第一,每次作文都会被当成范文在各个班级间传阅,她也参加过两次新概念作文比赛,不出意外都拿下一等奖。 堪称辉煌的履历,显得这次答题卷最后一页标注上的23分尤为惨淡。 满分60的作文,连一半分数都没拿下,显然离题十万八千里。 她这次不光语文考砸,英语、文综都有不同程度的下滑,数学最严重,只有120,让人想要报警的程度。 班主任叶蓁将她叫到办公室。 让倪雾诧异的是,和考试有关的话题,叶蓁只字未提。 “住宿那事,我和年级主任提过了,你要是还没改变主意,这周就可以搬到宿舍。” 沉吟片刻,倪雾摇头,“我还是住家里吧,谢谢老师,还有麻烦您了。”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叶蓁觑着她的反应说,“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帮老师一个忙。” “您说。” “有人送了我两张电影票,但下周我实在抽不出时间去看,如果可以,你找个朋友跟你一起去看吧,回头写个剧情概述给我,我就当看过了。” 叶蓁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电影票,重映版的《千与千寻》。 因错愕,倪雾吸进身体的空气未及时吐出,腮帮子鼓起,几分呆萌。 叶蓁掐掐她的脸,“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像个孩子。” 倪雾哑然。 “可你本来就是孩子,为什么要扮演大人呢?” 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以倪雾现在的见识,剖析起来费心费神。 等她心不在焉地离开办公室,电影票已经被她攥得很紧。 边角有些锋利,但她一点都不疼,只觉自己攥住的是份珍贵的心意。 没有借用“为了你好”的名义包装,柔软熨帖的同时,轻盈自在,承受起来不会让人喘不过气。 每次统测成绩都会发到家长手机,倪雾入学时填的是倪文渊和向禾的联系方式,想来这时候他们都已经知晓她这次的失利。 当天夜里,向禾什么也没提,若无其事地问她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反观一向大大咧咧的向川,看她的眼神扭扭捏捏,在她睡觉前,好几次路过她房间门口。 倪雾书桌上架着面梳妆镜,向川欲言又止的表情全被印了进去。 她放下笔,扭头问:“你找我吗?” “我没找你啊。”向川手脚不自然乱动,差点挥出一套军体拳。 倪雾噗嗤一笑。 向川败下阵,同手同脚地走到她面前,“好吧,我承认,我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姐,你是不是——” “嗯?” 向川本来想问她是不是故意考差的,话到嘴边,突然说不出口,胡乱扯了句别的:“是不是还留着高一所有科目的笔记本?” 倪雾点头,“你要吗?” “借我复印一份,”他拍拍胸脯保证,“从明天起,我会开始好好学习的。” 不说学到年级前几,至少也不会再让姐姐通过自贬的方式,缩小他们之间的差距,从而减少向禾对他的责骂。 向川还想说什么,倪雾的手机开始震动,倪文渊打来的。 他拿上笔记离开,顺手关上房门。 和在压抑的东亚环境下成长的大多数孩子一样,为了博取父母的关注,倪雾做过不少荒唐事,也会为了得到几句不值钱的赞扬,没日没夜地埋进题海中。 但她高估了倪文渊的父爱,也低估了他骨子里的父权和大男主主义,不管她怎么努力,她都没有成为倪文渊骄傲的资格。 在倪文渊眼里,他创造出的财富地位、女人对他的崇拜才是他穿金戴银华服上最伟大的勋章。 倪雾的成绩是好是坏,根本无足轻重,只要她别在外面惹事生非,拖累他的名声,即便他的名声早就被他混乱的私生活败坏。 也因此,倪雾笃定这通迟到了近两个月的电话,绝不是打来兴师问罪的。 倪雾接起,乖巧叫了声“爸爸”。 倪文渊没有要跟她虚情假意的意思,开门见山道:“打了笔钱在你账户上,平时开销就用它,别用向禾的钱,传出去不好听。” “我心里有数的。” 两头齐齐安静几秒,倪雾又说:“爸爸,我看天气预报说沪市这段时间温差大,你要及时添减衣服,照顾好自己。” “好。” 简短的一个字,倪雾感觉到倪文渊态度软化些,正要趁热打铁继续卖乖,插进来一道女嗓,从音色推断,三十不到的年纪,是倪文渊现在的情人乔言心。 “文渊,我给你煮了壶安神茶,对你睡眠有好处,你记得喝。” 倪雾在心里默念着时间,数到一时果然听见倪文渊单方面结束通话:“有什么事下次再说。” 嘟声一砸进耳膜,倪雾就把手机丢到旁边,继续整理错题。 隔天晚上,倪文渊充当中间人,告诉倪雾乔言心给她买了个卡地亚手镯。 倪雾在电话里表示感谢,收到包裹后,直接将东西挂上二手平台,很快有人来找她,拍下后,让她把东西寄到临洲小区。 那是梁思嘉所在的小区,但具体地址和她家有所出路,倪雾没有多想。 - 除梁思嘉外,倪雾实在想不到第二个能和她一起去看电影的人。 梁思嘉很高兴她主动约自己出去玩,二话不说答应下来,周六晚上,早早出发去电影院。 倪雾没有让别人等的习惯,也提前半小时出门,两人正好在影院门口打了个照面。 平时无人问津的长椅,一到周末,人满为患,等了五分钟,一对小情侣离开,梁思嘉立刻上前占座,倪雾把单肩包给她,自己拿上零钱去买了桶爆米花。 梁思嘉边吃边问:“现在爆米花涨到多少钱了?” 倪雾比了个数字。 梁思嘉瞠目结舌,“怎么比电影票还贵?” “其实电影院盈利不靠卖电影票的,而是爆米花可乐这些饮品小食。” “这样啊,”梁思嘉两眼放光,“雾雾,你懂的好多哦。” 倪雾喉咙一梗。 她越来越觉得得到梁思嘉的崇拜,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梁思嘉忙为自己正名,“我只对你崇拜过好吗?我真心觉得,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倪雾不受控地问:“有陆空好吗?” “为什么突然提到他啊?” 她心跳快得可怕,面色却如常,“感觉很多人崇拜他。” 梁思嘉赞同地点点头,“不过非要说起来,簇拥在陆空身边的,有很大一部分人不是因为崇拜。” “是什么?” “有利可图。” 倪雾停下咀嚼爆米花的动作。 “陆空家里有钱嘛,人也大方,除了玩得最好的秦盛那几人,和别人出去玩,基本上都是他请客。” 梁思嘉酝酿措辞,“而且,我感觉很多人都把陆空当成了一件名牌首饰,或者是一辆巨拉风的跑车,就好像只要跟他沾上点关系,自己都能变得风光。” 提起陆空,梁思嘉想起另一件事,“陆空生日不是快到了吗?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参加他的生日宴会?” 倪雾低垂着眼说:“我和他不熟,跟去不合适。” “一开始都这样,处着处着就熟了,我和他现在勉强算是朋友,你也是我朋友,朋友的朋友总有一天也能成为朋友的。” 平心而论,陆空这人礼貌又识趣,偶尔开些有分寸的玩笑,是个当朋友的合适人选。 可倪雾脑子里闪过的第一反应是:她不想跟他当朋友。 那你想当什么? 她反问自己。 在找寻答案的过程中,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蚌。 所有蛛丝马迹就像扑进蚌壳的灰尘,磨得那层软肉又疼又痒,她立刻合上外壳,拒绝一切真相的入侵。 关于陆空的话题在检票开始后,不了了之。 倪雾和梁思嘉的座位在六排正中间,视角最好的地方。 电影开场十分钟,靠过道的地方多出一个人。 宽大的卫衣帽子被他兜在头顶,挡去大半张脸,只露出半截白皙的下巴,侧脸轮廓线条分外好看。 余光捕捉到这一幕后,倪雾心脏重重打了下鼓。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人就是陆空。 7、生日宴 之后那两个小时,倪雾的目光变成了会劈叉的枝条,一半落在荧幕上,另一半被左侧那道慵懒的身影野蛮掠夺走。 他的坐姿很单一,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曲成对仗工整的单名书号,右手支在扶手上,撑住摇摇欲坠的脑袋。 一直到电影结束,倪雾都没有机会看清他的脸,心里纳闷他为什么跑到电影院睡觉。 散场灯齐刷刷亮起,梁思嘉还陷在电影里,抽抽噎噎地哭着。 倪雾不擅长用言语安慰人,只能轻轻拍她的后背,给她舒缓呼吸节奏。 另一侧传来动静。 倪雾余光注意到男生在橙黄的灯光里挪动了下,起身的下一秒,摘下帽子。 那张帅得客观且有冲击力的脸,终于完整露了出来。 似乎还没睡饱,他的眼皮倦懒地垂下,盖住黑曜石般的瞳仁。 陆空抬起右手,摁在后颈上缓慢转动,隔得远,倪雾听不见关节咯吱作响的声音,只能看见他翕张的嘴唇,对着还在滚动的片尾字幕,接连打了两个哈欠。 第三个没来得及成型,两名女生结伴走到他身旁。 穿连衣裙那位将手机紧紧捂在胸口,清丽的嗓音里有紧张,更多的是怦然心动时的欢喜,像藏着会唱歌的雀,分外好听:“你好,能加个q^q吗?” 精神像处于掉线状态,陆空扬起调嗯了声,带点疑惑的嗓音又哑又涩,颗粒感分明。 片刻,露出点诧异反应:“你要跟我在q^q上聊观后感?” 出乎意料的接话,听得倪雾嘴角一抽,险些没绷住。 梁思嘉终于注意到那头的动静,哭声戛然而止,好奇的视线眺过去,看清是谁后,稍稍愣住。 陆空自问自答:“恐怕不行,我全程在睡觉,实在没法跟你交流观看心得。” 拒绝的话说得委婉漂亮,保全对方颜面,女生脸上的遗憾很快被释怀取代,“那真的太可惜了,这部电影还蛮好看的,有机会你一定要好好看一次,拜拜。” 等人走后,陆空终于把第三个哈切打出去了,随即侧过身,对着倪雾和梁思嘉招了招手:“真巧。” 梁思嘉接过话茬,“可不就是巧,到哪都能看见你招蜂引蝶。” 陆空笑笑,“喝不喝奶茶,请你们。” “可以喝,但不用你请哈。” “行,到时候各点各的。” 电影院附近就是美食城,开的奶茶店最多,客流集中不起来,每家店里的人都不多。 虽说各点各的,三人的队伍却没散。 陆空走在最前面,跟她们隔着差不多两米距离,半路扭头问:“喝不喝coco?” 梁思嘉点头,“正好我有点馋他家的百香双响炮了。” 陆空看向倪雾,“你呢?” “我都可以。”倪雾说。 “别都可以。” 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四个字,分量很重,却不是说教的语气。 倪雾大脑突然停止运转,无法通过理性思维加载出语言。 陆空停下脚步,“问问自己的喜好,想喝什么,不想喝什么,随便、都可以这种话每说一次,都是对自己的不忠。” 倪雾心脏砰砰直跳,在他的注视和梁思嘉的欲言又止里,抬起脑袋环视四周,最后指着coco隔壁的一点点说:“我想喝他家的冰淇淋红茶。” 梁思嘉点好单,让陆空替她留意叫号屏幕,自己跑到街头去买了份臭豆腐。 倪雾率先拿到奶茶,没多久陆空也拿着两杯果茶出来。 两个人默契十足地站到台阶下,等梁思嘉回来。 倪雾内敛慢热,不太会主动抛梗,基本都是别人问,她再接上一两句,努力不让对方的话掉到地上。 这会是个例外,她莫名想说点什么,碍于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被陆空抢先:“这电影真就这么好看?看的你眼睛都不带眨的?” 倪雾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眼睛没眨?” 他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一来影厅就看见你了。” 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腮帮子鼓起,看着像松鼠。 还挺萌。 倪雾诧异,“你能看见我?” 陆空被她傻里傻气的反应逗笑,“你是鬼,还是会隐身术?我又不瞎,当然能看见。” “……” 倪雾意识到自己措辞有些不当,补救道:“我的意思是,我都没跟你说话,我们离得也不算近,里面又那么黑,你怎么能一眼注意到我?” “为什么不行?”陆空吸了口果茶,不紧不慢地说,“你又没那么容易让人无视。” 自然到顺理成章的语气,仿佛在阐述一个不容置喙的真理。 可如果是真理,那为什么在她成长道路上,她会被忽视一次又一次? 今晚一点风都没有,春末夏初的潮热已见端倪。 男生的目光并不灼热,和以往几次相处一样,像没有落脚点的羽毛,刮过人时轻飘飘的,却在倪雾胸腔里留下被烈火焚烧的痕迹。 好奇怪,她的情绪明明很淡,却总能被他轻易撩拨起。 “陆空。”倪雾第一次当他的面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的,像在同什么负隅顽抗。 陆空歪着脑袋看她,眼睛里的睡意还没完全消散。 “你为什么要来电影院睡觉?” “家里太安静。” “安静不是更能睡好觉吗?” 陆空点头,“但是吧,过分的安静只会让人心慌。” 对于这话,倪雾不能再同意。 自她懂事后,她见到的永远是父母争论不休的画面,听到的总是妈妈歇斯底里的哭声和搪瓷、玻璃破碎的声音。 倪文渊还对向灵动过手。 这事传到当时还在世的外婆耳朵里,外婆立刻赶去沪市给女儿讨要说法。 之后有段时间,主卧一片寂静。 可比起吵闹的环境,那种不言不语的死寂,更让倪雾难以适应。 十岁的她偷偷把耳朵贴到门上,确认妈妈还好好的,他们也没有不要自己后,才敢松一口气。 久而久之,她养成不管走到哪儿,耳朵里总要装进些东西的习惯,这能让她获得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倪雾本想问陆空“你也会心慌吗”,远远捕获到梁思嘉的身影,只能将到嘴边的困惑咽回去。 陆空把果茶递给梁思嘉,“先走了。” 他往前走几步,头也不回地朝她们摆了摆手,挺阔的肩膀撑起低垂的夜幕。 对着他潇洒利落的背影,倪雾没头没尾地来了句:“4399。” 梁思嘉不明所以,“说什么呢?” “你有玩过4399小游戏吗?” “当然玩过啊,不过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不觉得陆空每天都像在玩4399换装小游戏吗?” 怎么有人每天衣服不带重样的? 梁思嘉哈哈大笑,“还真是,不瞒你说,我跟着温子凌去过他家,他的衣帽间大到离谱,挂的全是设计师款,件件价格不菲,哎,当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可真好。” 倪雾没接这话,回家后,趁记忆还深刻,洋洋洒洒写一千字涵盖进大致剧情的观后感。 这部电影的经典语录很多,但她只提到一句:【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不要回头。】 落笔时,她脑海中没来由想起陆空离开时的背影。 他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阑珊的灯火笼罩着他,那身沉冷黑色被映得柔和几分,天生不会走直线似的,步伐歪歪扭扭,在水泥地面上划开两道波浪线。 分明是恣意不羁的姿态,她却瞧出几分从黄粱一梦中醒来的清冷孤寂,也看到了繁华之上的那一隅荒芜。 - 在梁思嘉的软磨硬泡下,倪雾最终答应参加陆空的生日宴会。 然而在礼物的选择上,她又犯了难,实在想不到含着金汤勺长大的公子哥会缺什么东西,至于他的喜好,她更是一无所知。 这样看来,他们连泛泛之交都称不上,只能算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 打退堂鼓的念头刚成型,就被梁思嘉摁了回去。 她把倪雾拉进一个叫“陆空526生日快乐”的群聊。 群里足足二十几号人,热火朝天地聊着,没人注意到系统发布的打招呼动态。 倪雾喜闻乐见,默默点开群聊成员名单,群主是秦盛,管理员数名,全都备注上真名,其余保留着原始昵称。 里面没有叫陆空的人。 倪雾一视同仁,在每张名片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秒,直到她点进一个已经下线的灰色头像。 霓虹感十足的街头,一袭黑衣的少年回过头,他的刘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左耳上的纯银耳骨夹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模糊的画质,误打误撞将氛围拉满,像极复古文艺片里浑然天成的某一帧。 照片是无声的,只是在和照片里的人隔空对视上时,倪雾的耳边响起清晰的鼓点节奏。 咚、咚,沉厚有力,没完没了,格外恼人。 倪雾看了很久,确定头像里的人就是陆空。 要命,怎么会有人这么自恋? 她匪夷所思。 5月26号当天正好是周六。 生日宴会安排在傍晚六点,陆空的大平层公寓里。 倪雾换了五套衣服,才决定好要穿什么。 翻领长袖卫衣,搭配牛仔背带长裤,鞋子是基础款匡威,白色,全新。 整体毫无亮点,但也挑不出错。 倪雾刚下公交,就看见人行道上并肩前行的梁思嘉和温子凌。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梁思嘉扭头,原地定住,笑着朝她挥手,等人追上,问:“雾雾你怎么过来的?” “有直达公交,还挺方便。” “哦,”梁思嘉视线滑落到她的礼品袋上,“这是你要送给陆空的礼物?陆空不是说不用送?” “不送的话,我不好意思过来。” “我也是……你送的是什么?” “一个和音响差不多功能的东西,就是不能放歌,里面存储的音频也有限,全是大自然的声音,比如流水声,风穿过枝叶的声音,还有檐下雨滴落到石板桥上的声音。” 不安静也不吵闹。 是对睡眠而言,恰到好处的声音。 华庭算南台最高档的小区,一梯一户,倪雾一出电梯,就看见墙上挂着的气球和横幅:【祝空空王子17岁生日快乐!大吉大利!永葆骚气!】 室内的气球更多,乌泱泱地顶着天花板,玄关到横厅的通道上铺满玫瑰花瓣,兴师动众的排场,像某个流量明星在开粉丝见面会。 人多的时候,倪雾总习惯坐到角落,不引人注意的同时,方便她偷偷观察别人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外卖员来了一批又一批,四方茶几和餐桌很快被各式各样的打包盒占据,食物的鲜香味飘散开。 倪雾放空近十分钟,这场聚会的主人公才有了踪迹。 人是从主卧出来的,看样子刚洗过头,但没吹干,发尾湿漉漉的,t恤衣领洇开一片水痕。 居家长裤看着柔顺舒适,拖鞋没穿,脚下只套着双船袜,脚脖子两侧向里凹陷,有超出这个年纪的性感。 秦盛是第二个注意到他的,抬眉打趣:“哟,终于舍得出来了?怎么不好好打扮一番?” 陆空睨他,“不打扮也吊打你们。” 秦盛无语地切了声,丢给他一瓶罐装汽水。 陆空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没拉拉环,搁回茶几上。 蛋糕是秦盛、侯辰宁几人凑钱去连锁甜品店订的,三层,花了大几百。 听完整首不在调的生日快乐歌,陆空作势要去吹蜡烛,被秦盛拦下,“你都没许愿,吹什么吹?” 陆空兴致缺缺,“你们替我许算了。” “你是寿星,我们许算怎么一回事?” “信上帝,我还不如信我爸妈。” 倪雾眼皮倏地抬起,今天第一次直勾勾看向他。 少年一条腿横进桌几底下,右腿曲起,侧脸紧贴膝盖,跳跃的烛光在他眼底明灭,笑得有恃无恐。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人都不需要贪婪地许愿,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也是,被基因眷恋的脸和头脑,被爱和财富宠到荣辱不惊的性格,拿什么去输? 秦盛和几个男生面面相觑,齐声哀嚎: “我算是明白什么叫做输在起跑线上的人生了!” “咱陆爸陆妈还缺好大儿吗?看看我,端茶送水,捏肩捶背,无所不能,让我喝尿,我就绝不吃屁。” 就在这时—— “你们男生能不能讲点素质,一天到晚屎尿屁的,恶心谁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呼天抢地的动静被打断,男生们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反应,只有倪雾好奇地看过去。 走在前头的女生个子很高,应该有170,吊带外罩了件防晒开衫,纽扣敞开一半,下摆打了个松垮的结,紧身牛仔裤勾勒出又细又直的两条腿。 她的长发披散着,被一顶灰黑色棒球帽压住,藏在阴影里的丹凤眼有种凌厉的美感。 又酷又飒。 这是倪雾对她的第一印象。 秦盛猛地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差点忘了,你们小仙女喝露水吃空气的,不拉也不放,身体里就跟装了个抽水马桶似的,自产自消。” 傅灵溪跟他杠上了,“总比你们这种嘴巴里装蹲坑的好。” 陆空昨晚没睡好,现在听到刺耳的声音,太阳穴就突突跳,“你俩消停会,吵得我脑袋疼。” 傅灵溪从善如流,长腿跨过单人沙发,盘腿坐到陆空身侧,“路上堵车,来晚了,现在祝你生日快乐应该还来得及吧?” 陆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些距离,“我要说来不及,你就不给祝福了?” “口头表示是没了,礼物照旧给。”傅灵溪朝和她一起来的女生使了个眼色,后者递给她一个浅蓝色手提袋,她接过后直接推到陆空面前,“我和阿昭给你的礼物,不客气。” 陆空笑笑,“谢了。” 倪雾将那处的动静尽收眼底,没忍住问梁思嘉:“她们是谁?” “刚才说话的那个叫傅灵溪,隔壁美高的,至于跟她一起来的女生,应该是她新交的朋友,我也是第一次见。” 意识到自己的介绍词有些潦草含糊,梁思嘉补充上:“傅灵溪算是认识陆空最久的那批人,有传闻说她跟陆空表白过。” 倪雾一怔,目光瞬间晃得厉害,那两人的笑容也被撞成七零八碎的模样。 “他们是男女朋友?” 梁思嘉摇头,“不过有句话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就算他俩现在只是普通朋友,傅灵溪也是最有可能和陆空在一起的那个。” 倪雾不过脑接了句:“你和温子凌更近,也没有在一起。” 梁思嘉瞬间变成被踩到尾巴的小野猫,音量都高了几度,“那是因为我俩没可能!” 温子凌只听见最后三个字,不明所以地看向她们。 梁思嘉凶神恶煞地回给他一个“再看挖你眼珠”的眼神,然后压低声音对倪雾说:“你知道我最不喜欢的言情梗是什么吗?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窝边草谁爱吃谁吃去,再说了,我是有喜欢的人的。” 深柜还说自己恐同呢。 当然这句搭腔,倪雾是不敢当面回梁思嘉的。 梁思嘉将话题绕回人群中最吸睛的那对金童玉女上,“而且你不觉得他们还挺配的吗?颜值,性格……各个方面。” 空气里仿佛有根无形的细线,拉扯着倪雾的神经,她用力吸了口气。 比往常都要冷冽的气息在肺里凝固数秒,迟缓地被她从鼻腔呼出。 “嗯,是挺般配的。” 8、联系人 倪雾在网上看到过一种说法,胃是情绪器官。 以前的她没放在心上,直到这一刻,才深切体会到这话的正确性,不然无法解释她明明已经处于饥肠辘辘的状态,胃里却盛满酸水,胀得她吞咽不进任何食物。 可你为什么会感到烦闷? 倪雾又一次在心里问自己。 无处落脚的视线,兜兜转转再次被陆空和傅灵溪两人攫取走。 她深吸一口气,问梁思嘉洗手间在哪。 循着梁思嘉指的路,倪雾拐进西侧走廊,路过电竞房时,听见里面传来闲谈声:“哎,你们准备礼物了没?” 房门开着一条缝,像料定陆空不会来这儿,也像在赌就算陆空听到,都不会大发雷霆把他们赶出去。 “有什么好准备的,陆少爷又不缺礼物。再说,我们也不是来祝他生日快乐的。” “那你来干啥,占人头充排场?” “当然是来蹭饭蹭网的,有一说一,跟在大少爷身边就是爽,平时舍不得花的钱,他都能给我买单。” 不怀好意的笑持续一阵,被一道格格不入的声线撞碎:“他请客,算他大方,也算你们没脸没皮,你们凭什么这么心安理得地挥霍他的慷慨?” 话落,所有脑袋齐刷刷看过去。 倪雾的眼神很冷,像结着一层冰,空气陡然凝固。 刚才笑得最大声的那人率先张嘴:“这么替陆空说话,该不会你也喜欢他?长得帅就是好啊,光靠一张脸,就能把人骗得团团转。” “你说话这么酸,看来很嫉妒他,”倪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也是,你浑身上下看起来没有任何能跟他相提并论的资本。” 丢下这句话后,倪雾没再去看他们的表情,转身就走。 她的步伐依旧镇定,事实上,心快要飞出嗓子眼。 懂事后,她鲜少有被感性支配的时候,可惜木已成舟,没法当无事发生。 懊恼的情绪成倍增长,胸口像压着巨石,比刚才在客厅时还要难以喘息。 等她回过神,躯壳已经拐进电梯。 失重感来临前,耳边先响起叮的一声,电梯门朝两侧推开。 梁思嘉的脸映入眼帘,“还好追上了。” 倪雾眨眨眼睛,“追我吗?” “不然还能有谁?我刚才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就跟丢了魂一样。” 梁思嘉试探性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有点闷,想出来透透气。” “那你还打算回去吗?” “可以不回去吗?” “不回就不回呗,其实我也觉得今年没什么意思,还是去年好,都能看见秦盛跳钢管舞。” 那画面太辣眼睛,倪雾想都不敢想,连忙跳过:“你追出来的时候,跟他说过了吗?” “谁?” “陆空。” “没呢,你去洗手间没一会,他也不在客厅了,估计见今天来的人多,回房间梳妆打扮了吧,”梁思嘉话锋一转,“到时候我在q^q上跟他说声就行了。” 头顶的数字不断下降,降到倪雾的幸运数字7时,她才开口:“我没陆空联系方式,你能帮我跟他说一下我也提前离开了吗?” 对陆空而言,她的消失,分量或许还没落叶飘到地上重。 但今天是他生日,该有的礼节还是得做到位。 梁思嘉诧异,“你还没加陆空q^q吗?” 倪雾反问道:“为什么要加?” 她更想说的是:加了又有什么用? 不过是在彼此的私人空间里躺列。 梁思嘉被问住了,感叹道:“别人都是费劲心思想拿到他联系方式,你倒好,有现成的还不要。” 倪雾装作随口一问:“向他提交好友申请的,他最后都会同意?” 说完,她脑子里倏然浮现出陆空在电影散场后拒绝女生的画面。 这个问题好像自己有了答案。 梁思嘉的声音应证她的猜想,“那倒不会,他没这么来者不拒。” 梁思嘉想起温子凌跟自己形容过的陆空,“他朋友看着是多,真正玩得好的也就那么几个,那些把他当冤大头、提款机的,他心里一门清,只是懒得跟他们计较,另一方面估计是觉得不值得跟这种人浪费时间周旋,毕竟像他们这种养尊处优的少爷,脾气再随和,就算没有目中无人的陋习,骨子里也是傲的。” 倪雾哦了声,“我加他q^q,他应该也不会通过。” 她也不知道后半句话是对谁说的,声音很轻,“我们还没熟到可以互加好友。” 然而就在当晚十点,看着手机里突然弹出来的好友申请,倪雾呼吸一下子乱了套。 眼熟的头像,全字母的昵称,是陆空。 可他为什么要主动加她? 她的身体莫名变得滚烫,感觉自己随时能变成气体蒸发掉。 汗液很快积聚在指尖,模糊了屏幕,她胡乱往衣服上揩拭几下,将手机反扣到桌面。 一时没控制住力道,机体和桌板碰撞的声音宛如平地炸起的惊雷,又重又响,但还是不及她此刻的心跳声。 倪雾捡起掉落在桌底的水笔,继续刷沪市前年的数学高考卷,难度比z卷低很多,正常情况下,她的准确率会很高,今晚是个例外。 不仅错题百出,就连写在大题左上角的“解”也莫名其妙变成“空”。 她好像有点魔怔了。 或许不能算作“有点”。 倪雾去主卫用冷水洗了把脸,擦干后拿出冰贴,贴在脑门上,冰冰凉凉的触感逼退脸颊的燥热。 等到大脑恢复清醒,她坐回书桌前,把卷子重新做了遍,对着答案修正后,开始回忆今天课上的文综知识点。 她的作息一直很稳定,每晚十二点前必须就寝,早上五点半起床,背诵文言文、诗词或英语单词,有时是新概念范文,权当提前激活大脑。 今晚她也是十一点五十左右合上书本,整理好书包,熄灯上床。 是很寻常的一晚,唯一的特殊在于,她将调整成震动模式的手机藏进了枕头底下。 主卧装的双面冰丝窗帘,外头的光亮透过底布上的星星镂空图案,铺陈在红棕色木质地板上,像流星坠进喷涌的火山岩浆里。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也听不见什么声响,倪雾却感觉异常吵闹。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拿起手机,三两下操作后,系统弹出“我们已成功添加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啦~”的提示。 轻快俏皮的语气,反衬出她发麻的双手沉重到像被人挂上万斤重的秤砣。 要说些什么? 或者该问,她能说些什么? 屏幕自动调灭不久,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下,也震得倪雾的心七上八下。 syhkdn:【倪雾?】 朝:【是我。】 syhkdn:【那我没加错人。】 朝:【你加我有什么事吗?】 syhkdn:【跟你道声谢。】 谢她什么? 倪雾翻来覆去地想,也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他在感谢她送的生日礼物。 只是一份礼物而已,居然值得他专门道声谢,他的待人接物还真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还是说她的礼物误打误撞送到他心巴上了? 倪雾没想明白。 和陆空有关的一切,总能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回了句生分却挑不出错的三个字:【不客气。】 syhkdn:【第五段音频是什么?我听了十来遍都没听出来。】 朝:【涨潮时,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syhkdn:【原来如此。】 syhkdn:【你的记忆还真好,我一问,你就能回忆起第五段是什么。】 和记忆没有关系。 只是因为在送给你之前,我听过无数遍。 倪雾将这话压在心里,回道:【我有在做提升记忆力的训练。】 生怕他来一句“什么训练”,变相拆穿她的谎言,她马不停蹄地抛出下一个话题:【你的昵称是什么意思?】 syhkdn:【我妹乱敲的。】 倪雾没听说他还有个妹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对方正在输入”频繁出现又消失,最后只回了个“哦”。 以为这话题也算翻篇了,对面的人却追问道:【刚才想说什么?】 朝:【什么?】 syhkdn:【一个人在那儿输入了半天。】 syhkdn:【怎么看也不像是在敲“哦”。】 倪雾捏了捏耳垂,单手敲键盘的动作有些费力:【你很好奇吗?】 syhkdn:【好奇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我怕你想说什么没说出口,会把自己憋死。】 syhkdn:【显得我罪孽深重。】 透过这半开玩笑的语气,倪雾似乎看到了对面的男生正仰躺在床上,床头柜上的夜灯折射出斑斓的光谱,锁住他抓眼的五官和慵懒的神情。 对话框里的文字删删改改,两分钟后她才成功发出:【你不用怕,我不会因为这个憋死。】 她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复。 不过五秒,聊天记录里多出新的内容:【行,不怕。】 明明是很常见的三个字,组合在一起,却让倪雾头脑发昏。 她张了张嘴,尝试用陆空的口吻说出,但那种举重若轻的语气,根本不是她能模仿的。 东施效颦的结果是,只还原出三分散漫和似是而非的亲昵。 心跳杂乱无章,有什么东西冒出一角,倪雾费了很大的劲,都压不下。 片刻她说:【刚才没有在输入什么,只是不知道该回什么……我不太擅长和别人聊天。】 syhkdn:【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才能,不擅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是安慰人的话,倪雾却升起微妙的讽刺感。 对于自己与生俱来的东西,人们总在潜意识里认定它们唾手可得,满不在乎地诉说着不重要,甚至能将它们随手抛弃。 心跳节奏瞬间慢了些,但还是高于正常阀值。 倪雾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过去又觉不合适,正想补救,对面不知是察觉到她急转直下的冷淡态度,不想自讨没趣,还是觉得跟木讷的她聊天,过分无趣,又或者是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理。 用一句“不打扰你了,睡吧”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对话。 倪雾手指直接僵住。 9、假命题 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蠢蠢欲动的心彻底恢复平静。 倪雾回了个“月亮”的表情包,退出q^q,眼不见为净地将手机丢进抽屉。 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糟糕,靠咖啡提神都无济于事。 硬熬下两节课,倪雾第一次没在大课间刷题,而是趴在桌子上补了个觉。 梁思嘉没去打扰,回来时,在她桌角放了瓶宾格瑞香蕉牛奶。 倪雾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梁思嘉一脸抱歉,“我吵醒你了吗?” 她摇头,“自然醒的。” 梁思嘉松了口气,然后说:“我刚才去小卖部遇到陆空了,这货又在那儿当散财童子,牛奶就是他请的,咱俩一人一瓶。” 倪雾握住瓶身的手紧了又松,推到梁思嘉面前,“我不喜欢喝这个,你拿去吧。” 梁思嘉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奇怪,和刚转来明德那天一样,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中午两个人在食堂吃饭,凑巧又遇到陆空那批人,这次倪雾全程低着头,看样子像在逃避和别人的眼神交流,其中她对陆空的反应格外冷淡。 梁思嘉注意到这个细节,当时没太放在心上。 这周周五晚上没有自习,梁思嘉邀请倪雾去浪音舞蹈室看表演。 “这次来的都是南台最会跳舞的那些人,据说还会有经纪公司的人来,估计是想挖几个好苗子,要真这样,傅灵溪和陆空铁定会被星探相中……雾雾,我还没见过这场面,你就跟我一起去看看嘛。” 倪雾眼皮一颤,今晚的刷题计划随着自己一声“好”被束之高阁。 两人到舞室那会,距离正式演出还有将近两小时时间,只有十来人到场,稀稀拉拉地围坐成一条弧线。 八点钟方向留有缝隙,梁思嘉拉着倪雾坐下,耳边断断续续传来陆空和傅灵溪的八卦。 没多久,故事里的女主角出现。 傅灵溪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倪雾身前,蹲下腰,双手合十摆出恳求姿态,“妹妹,一会能不能给我录段视频?你这个角度拍我最好看了,拜托拜托。” 隔着一段距离看傅灵溪,只会被她酷飒的气质吸引,近距离看,她的五官精致,大概是为了待会的演出,妆感略重。 可又不能只用“漂亮”简单概括——她是热烈的,有生命力的,灿烂到她一个女生都快看恍惚了。 “好。”倪雾没怎么犹豫应下。 傅灵溪露出感激的笑容,将自己手机递过去,“密码是0409。” 倪雾头一回见到如此心大的女生,居然会把手机密码告诉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 当然,她其实有点怀疑关于她们的第一面,傅灵溪是不是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样的怀疑很快被傅灵溪打破,她突然凑近,盯住倪雾看了好半会:“这位妹妹,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你当自己贾宝玉转世呢,见到漂亮妹妹就用这种话搭讪,”傅灵溪搭档一脸抱歉地朝倪雾笑笑,又指了指傅灵溪脑袋,“她脑子有泡,别搭理她。” 倪雾摇摇头,“我们真见过。” 傅灵溪终于想起来了,微微瞪大的眼睛里泄出惊喜的笑意,“是不是在陆空的生日party上?” 话落,倪雾察觉到所有视线聚集到自己身上,显然陆空这个名字不管在哪,都是人尽皆知的存在。 这群人没有说话,但目光里都在好奇她和陆空的关系。 倪雾瞬间如坐针毡。 梁思嘉感受到她的不自在,忙护犊子似的把人揽到身后,朝傅灵溪点点头,“是啊是啊,还是我带她去的呢。” 傅灵溪见过梁思嘉几次,但对她的印象并不深刻,回忆数秒,才成功将她和“陆空朋友的小青梅”对上号。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声音越来越杂乱,却在某个节点,像被过滤掉一般,什么都听不见了。 倪雾有所预感地回头,看见换了身衣服的陆空。 过分出挑的面容,让身后乌泱泱的人群像涂上马赛克那般,一片模糊。 他朝她的方向眺来一眼。 大概率不是在看她,毕竟他没有道理在这么多张面孔里精准捞到她,倪雾却还是体会到被枪口瞄准心脏的震颤感。 她把头转了回去,呼吸屏住,聆听身后的脚步声。 可周遭实在吵闹,她剥离不出属于他的那道声线,他的气息更是隐藏在其中,几不可查。 直到身前大片的阴影罩住她。 在她抬头前,她先听见他的声音,是对傅灵溪说的:“你怎么还不去准备?” “第三个出场不急,”傅灵溪下巴一偏,指向倪雾,“找人帮我录制视频呢。” 陆空扫到倪雾手里攥着的手机,没说什么。 两个风云人物一走,舞室的安静不少。 梁思嘉曲肘捅了捅倪雾的胳膊,“你有没有注意到,陆空染头发了。” 倪雾嗯了声。 他一出现,她就注意到了。 蓝黑色,没有漂染的痕迹,像自己拿染发膏临时捣鼓出来的,成效应证了那句“长得帅的人,瞎折腾都不影响美貌”。 他身上的黑t版型宽大,好在他肩膀挺括,骨骼感略重,行走的衣架那般,完美撑了起来,下面搭了条锦纶材质的黑色□□裤。 装点的耳夹是六芒星图案,手上也戴了两枚银戒,略显清瘦的身形直挺挺地站着,像把能折射出锋利刀光的薄刃。 但这些细节,倪雾没法对梁思嘉明说。 她现在的秘密太多了,和陆空有关的那几个连她自己都摸不着头脑。 像是为了打开气氛,陆空被安排到第一个出场。 所有人整齐划一地举起手机,将摄像头对准舞台,倪雾是例外。 梁思嘉问:“机会难得,你不拍吗?” 倪雾摇摇头,“我怕到时候手酸没力气拍傅灵溪。” 梁思嘉不疑有他,“不拍也行,回头我转发给你。” 倪雾没有吭声。 拍完傅灵溪的整段舞蹈,倪雾就把手机还给了她。 傅灵溪笑着道谢,“加个联系方式吧,回头请你喝奶茶。” “不用了。” “是不用请客,还是不给联系方式啊?” 倪雾顿了顿,笑说:“不用请客。” 两个人就这么加上q^q。 前五个表演结束,倪雾右侧的位置空了出来,很快又 被填满。 她的眼前是简洁的舞台,冷暗的灯光,游刃有余的舞者,余光里藏着的是盘腿而坐的少年,和他修长的手指。 一切的一切,像火柴擦出的幻梦。 只能听到呼吸声的安静,全都淹没在躁动的鼓点里。 倪雾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那一刻受到的惊吓就好像干坏事被抓包,震得她头皮发麻。 掏出看,表情更懵了。 是陆空发来的。 syhkdn:【你是不是会跳舞?】 朝:【为什么这么问?】 syhkdn:【我刚才看见你在打节拍。】 倪雾愣了愣,下意识扭头看他,他的视线还落在屏幕上,像在专注等待她的回答。 但事实上,他已经退出和她的对话框,新的聊天对象是秦盛,至于聊天内容,她没有窥探到底。 就在倪雾撤回目光的下一秒,陆空朝她看了眼,同时有新消息弹出。 朝:【嗯。】 简洁到仿佛不愿意同他多说一个字。 陆空正要终止话题,左边多出一行字:【但我学的是古典舞。】 倪雾个子没有傅灵溪那般高,四肢纤长的优势却是如出一辙,小时候被向灵送去学过几年古典舞,授课老师频频夸她天赋好,前途无量。 syhkdn:【后来没学了?】 朝:【嗯,腿上受过伤,复建耽误了一些时间,就没再继续学了。】 更重要的原因,她没提。 向灵生病后,钢琴、古典舞……她所有的兴趣爱好全都退出了她的生活。 syhkdn:【想不想学hiphop,或jazz?】 倪雾手指顿了几秒:【学习怎么办?】 syhkdn:【想做什么就去做,先别管其他事。】 明知他是好意,对着屏幕这行字,倪雾的身体突然涌上无力和羞恼,飞快敲击键盘:【我不是你,没有那么多试错的资格,试错后更没有人给我兜底,所以我的想法从来都不重要。】 她不是他,没法把人生过得那么漂亮。 她只能尽力在被父权、母爱摧毁的废墟上,重新搭建出她的城池。 陆空还没回复,倪雾自己先怔住了。 覆水难收的一段话,连改口补救都找不到合适切入点。 这样的迁怒,实在不该发生。 倪雾彻底不敢去看他的脸,握住手机的关节泛起白印。 艰难敲下:【对不起。】 陆空没回消息,他的声音被响起的掌声淹没,模模糊糊的:“是我想当然了,你不用跟我道歉。” 倪雾倏地扭头。 昏暗的灯光下,他们的眼睛都像蒙上一层雾,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 她摇了摇头,还是说:“对不起。” 他觉得没必要道歉,出于他的大度,同样她也有她的坚持。 一直到第二天晚上,倪雾心头的懊恼都没散尽。 她和梁思嘉约在上次的糖水铺子,梁思嘉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中途收到几条消息,啧了声:“陆空和傅灵溪果然被星探看中了。” 倪雾慢半拍:“哦。” “哦?你就哦?这可是大新闻!陆空要真去当练习生了,咱明德得多少女生失恋?” 倪雾的声音很轻:“那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这是真心话。 不管他进不进娱乐圈,他都不会和她的人生有太大交集。 梁思嘉却从她这句话里琢磨出其他意思,联想起最近她对陆空的态度,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旁敲侧击地打开话题:“你觉得陆空这个人怎么样?” 倪雾一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感觉你对他的态度奇奇怪怪的。” 梁思嘉见过太多喜欢陆空的人,有一见到他,就面红耳热、连说话都不利索的,有路过他时,刻意放慢脚步、抬高音量,好吸引他注意力的,再大胆点的,会当面传递自己的少女情怀。 倪雾不一样。 她在陆空面前,不够羞赧,却也不够直率,每次身处他们之间,梁思嘉总有一种倪雾在同陆空暗戳戳较劲的感觉。 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王不见王”? 梁思嘉越想越有道理,最后成功把自己说服。 倪雾沉默的时间很久,久到沙冰都化成水。 空气里才响起她的声音:“我不喜欢陆空。” 这六个字说得自然又郑重,仿佛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没有显露出任何值得被人怀疑的端倪。 但她自己还觉得不够有信服力,狠狠咬了下舌尖,于迅速蔓延的刺痛感中,寻求一丝用来虚张声势的镇定和平静。 “或者该说,我讨厌他。” 浓密纤长的眼睫一颤一颤的,风一停,濛濛的飞絮栖息之上。 实在是痒,她抬手拂开,却意外拂出不远处一道酷似陆空的背影。 她的心快要飞出嗓子眼。 10、少年游 这样的距离,不好说把她的话全头到尾听全,最关键的字眼肯定捕捉到了。 我不喜欢陆空。 我讨厌他。 层层递进。 倪雾的镇定瞬间变得破破烂烂,只能靠掐自己掌心的软□□缝补补。 但她好像感知不到疼痛了,心脏还在局促地跳动着,双腿很僵,是血液逆流的后遗症。 梁思嘉陷在震惊的情绪里,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想到人见人爱的空空王子也有被女生如此嫌弃的一天后,彻底憋不住笑了。 笑完,好奇地问:“你讨厌他什么啊?” 如果是在没发现那道身影前,回答这个问题,倪雾相信自己能给出一套有理有据的答案,可在意识混乱不清的当下,口不择言是必然结果。 她紧绷着脸说:“我有潮男恐惧症。”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针掉落,然后响起梁思嘉捧腹大笑的声音:“雾雾,你也太可爱了吧。” 倪雾不明白自己可爱的点在哪,等耳边的笑声消散,等黑夜彻底吞噬男生的背影,平静差不多找回来了,仰面对着天空来了句:“其实我讨厌的东西还挺多的。” 水一样包容度极高的性格,居然有很多讨厌的东西,梁思嘉好奇心再次拉满,“比如?” 随口一说的话,没料到会有人真的去接,倪雾大脑宕机两秒,言不由衷:“讨厌今天头顶漂浮的云彩,讨厌学校里越来越馥郁的树木,讨厌照射在手背上金灿灿的阳光,还讨厌风里的薄荷味道——” 是一种和陆空身上如出一辙的气息。 倪雾心不在焉地回到家,路上满脑子都是陆空在听到她说讨厌他后,可能会质问自己的话:“这么多人喜欢我,怎么偏偏你成了例外,我好像没做什么伤害过你的事吧,到底哪点让你讨厌我了?” 但她知道他不会问。 对他而言,她只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是他为了向她证明自己待人接物有礼有节,心血来潮加上的q^q好友,是突然消失在他生日派对上,也提不起兴趣多问一句的人。 如此的,无关紧要。 他没有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喜欢自己的kpi标准,她的讨厌更不会让他损失掉什么,相反,不依不饶地追问才会显得自己掉价,最好的办法是避开和她的接触,不上赶着继续遭她嫌弃。 今晚过后,他们或许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脱轨的生活终于要回到他们见面以前,按理说,倪雾应该感到轻松,但她的心像被厚重的枷锁密不透风地缠绕着,难以喘息的同时,无从窥见天光。 不过是一个长相满分、头脑聪明、特长众多、家世优渥却没有大少爷臭脾气的国内最高学府预备役,凭什么如此轻而易举地左右着她的情绪? 倪雾越想越不服气,差点点进q^q,一键删除好友。 之后的一周,倪雾确实没在学校遇到过陆空。 但他的存在感依旧强,有天晚上,她实在没忍住将他从消息免打扰的限制中放出,半小时后偷偷潜进他空间。 他看上去像乐于分享生活的那类人,实则不然,空间动态少得可怜。 在开放的半年权限里,他只发过七条动态,其中六条都是无配文的风景照,构图简单却不失美感,最新那条在5月26日发布,是系统每年雷打不动的生日祝福。 底下有个叫“x”的人留言:【亲自昭告天下今天是你生日,是能要了你的命吗?】 风风火火的语气,会是傅灵溪吗? 倪雾求证般地点开这人资料。 没有设置任何空间权限,置顶内容是前天晚上上传的一段双人舞视频,从背景看,是在某间舞蹈教室里。 视频里果然出现了傅灵犀的身影,另外一个是陆空,两人都是黑衣黑裤外加一顶黑色棒球帽的打扮,跳的hiphop。 天生会不会跳舞的人,其实很好辨认,毕竟那种浑然天成的律动感,不是卖力扭动肢体就能展现出来的。 上传容量有限,视频只有十余秒,倪雾翻来覆去看了二十几遍,感觉身体里沉睡已久的细胞开始苏醒、躁动。 她也想像他们这般恣意地跳舞,把压抑在身体里的情绪全都挥洒出去,但她不能。 说自由,就和说爱一样容易,真正践行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即便她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也能确信一件事: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能给她的人生兜底,行差踏错后的烂摊子只能由她独自承担,她必须再谨小慎微些,才能在废墟上重新建立起自己坚不可摧的城墙堡垒,躲避一切外来伤害。 倪雾敛住发散的思绪,鬼使神差地点回陆空的相册,全是没有本人出镜的旅游照,她在里面看到了他提过的“日照金山”。 太奇怪了。 会拿自己脸当头像的人,居然没上传过自拍? 倪雾像打开新世界的大门,露出万分诧异的神色,退出空间前,习惯性清除访客记录。 - 这学期高二年级的期末考安排在7月5号至7号间,眼见天气越来越热,体育老师将八百米考试提前到六月初。 男生人少,被安排在第一组测试,一声哨响后,像离弦的箭,齐刷刷冲出去。 倪雾站在草坪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突然对着被阳光晒到滚烫的红色跑道来了句:“好讨厌体育课。” 这也是她这么多天来,说过的最真的一句话。 今天是梁思嘉生理期的第一天,自然没法跑,难得见倪雾愁容满面,提议道:“要不跟我一起下周补考?” “下周不太行,轮到我生理期。” 倪雾体质差归差,月经总能奇迹般地准时到访。 要是今天请假,下周补考铁定会撞上生理期,所以无论如何,这次都得跑完。 梁思嘉理解地点点头,“那你跑第二圈的时候,我在一旁陪跑,多少能把你的速度带起些。” “你能跑吗?” “能!” 硬着头皮的保证刚落地,梁思嘉痛经的毛病就开始发力。 还没轮到女生那组,已经痛到小脸发白,冷汗直流。 倪雾想送她去校医室,被她拒绝,“你会赶不上考试的。” “那就下周再考。” “别,你身体本来就比我糟糕,在生理期跑八百米,是不要命了吗?”梁思嘉掏出手机,“一班这节自修,我让温子凌过来。” 消息还没发送出去,温子凌的身影就出现在操场。 梁思嘉懵住,“你这就来了?” “我说我给你算了一卦,算到你今天痛经,你信吗?” “……” 温子凌背对着她蹲下,“上来,背你去医务室。” 梁思嘉一动不动,怕被老师看到,误会她早恋,“我还能走。” 她看了眼还没开始跑,脸就跟她一样白的倪雾,忧心忡忡,“你还是别送我去医务室了,雾雾要跑八百米,你替我陪跑。” 温子凌黑黢黢的眼神转到倪雾那儿,倪雾同他对视两秒,话是对梁思嘉说的,“不用,我自己能跑及格。” 温子凌很快接了句:“我让其他人过来。” 梁思嘉思忖片刻,觉得这方案可行,去医务室的路上,问:“你叫谁来了?” “陆空。” 梁思嘉被吓得一激灵,“不行!” “为什么不行?”温子凌平静地看过去,“你和陆空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梁思嘉自然不会出卖倪雾,别开眼,支支吾吾地说:“总之就他不行。” 温子凌多看她会,没有说话,兀自拿起手机,装模作样地敲击几下,放回兜里。 倪雾不打算让一个不熟悉的人陪跑,本想着等那人出现,找个借口将他打发,结果观察好半会,也没一个人朝她走来。 倒是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背影,修长挺阔,和陆空有八分像,穿的是她说她讨厌陆空那晚一模一样的卫衣。 所以,那晚她看到的人其实并不是陆空? 倪雾终于从在背后说人坏话被当事人抓包的不安和某种微妙的悔恨中解脱出来,剩下满满的庆幸。 踏上红跑道的下一秒,这种庆幸转变成即将收获人生中第n个长跑不及格的羞耻。 半圈不到,她就被所有人甩在身后。 路过隔壁班的体育老师时,对方朝她拍了拍手,“就剩一圈了,千万别停,宁可跑得慢点,也别用走的。” 请假的几位同学也纷纷给她打气,可惜那会倪雾大脑一片空白,两眼发直,扑进耳朵里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不用看都知道,她这会肯定特别像电视剧里的丧尸。 呼吸越来越重,有那么几秒,她都想原地摆烂放弃了。 直到陆空突然闯进她视线。 他就在离她没几米的外道跑着,身边一如既往地围着几个男生。 他的皮肤比他们白了几个度,在敞亮的日色下格外晃眼,毫不费力地将四周的全部关注攫取走。 这是倪雾第一次见他穿白色衣服,短t被风吹得鼓鼓的,像青白色翻涌的海浪,朝她扑来。 她体会到比刚才更强烈的窒息感,但她并不抗拒,周遭的声音莫名听得更清楚了。 “陆空怎么来操场跑步了?” “是不是一会要打篮球了,先来做做热身运动?” “他要是早出现一会,我都会以为他是来陪跑的。” 陪跑? 倪雾心一跳。 应该不是吧? 就在这时,陆空扭头,笔直地看向她。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视线停留的时间也不长,像是误打误撞同她对视上了。 却让她脑补出一句话:再坚持会,别跟丢了。 倪雾讷讷看着他,看他轻快的步伐,看他恣意的背影,看他同身侧的人说话时含笑的侧脸。 最后五十米时,他第二次回头。 那一瞬间,倪雾没来由觉得全世界的光都打在了自己身上。 11、真心话 倪雾拿到了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4分6秒。 对别人来说,可能不值一提,对她而言,足够称得上是一个平凡日子里闪闪发光的奇迹。 刘海被风吹到杂乱无章,有几簇又被额角渗出的汗液黏住,倪雾慌忙整理了下,跑去体育老师那儿登记成绩。 再回头,操场上已经寻不到陆空的身影。 他好似变成午夜的一场梦,只能出现在她的臆想中,可她胸口的灼热,又在反反复复提醒她,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倪雾按捺住起伏的心跳,身上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路狂奔到医务室门口,才觉得累。 她撑住膝盖喘了会气,推开虚掩的门。 梁思嘉躺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脸色看上去没那么糟糕了,正对着温子凌软磨硬泡,要他去给自己买杯奶茶。 温子凌面无表情地拒绝:“你痛经,该喝热水。” 梁思嘉一脸理所当然,“所以我这不是让你去买热奶茶?” 温子凌说不过她,转身恰好跟倪雾打了个照面。 梁思嘉也瞧见倪雾了,笑着朝她挥挥手,“雾雾,你要喝什么?” 倪雾现在不太能喝下东西,摇摇头说不用。 今天这节体育课下课前不需要再集合,倪雾也就不用赶回操场,算起时间,她还能陪梁思嘉待上二十分钟。 温子凌一走,梁思嘉就拽住倪雾的手问:“怎么样,考试及格了吗?” 倪雾点头,没来得及开口,a、b床两位“病友”传来闲聊声:“我朋友跟我说陆空刚才在操场,可能一会儿要跟九班那几个打篮球。” “真的假的,他不是昨天刚崴到脚?今天就能活蹦乱跳了,这是什么金刚体质啊?” “陆空——” “陆空——” 倪雾和梁思嘉齐齐出声。 默契高到同时把对方逗笑,梁思嘉眨眼示意倪雾把帘子拉上,然后压低嗓音说:“抱歉啊雾雾,我没想到温子凌叫来的是陆空。” “没关系……陆空他崴到脚了?” 倪雾试着把记忆往回倒,终于复盘出被她忽视的细节,他的左脚确实不敢踩实地面。 “听说是昨天走路看手机,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下,不过不严重。” 倪雾轻轻哦了声,“其实来的不只有陆空一个人。” “啊?还有谁?” “我没见过,应该也是一班的吧。” 梁思嘉脑补出那画面,忍不住想笑,“他叫这么多人来给你保驾护航?拉风欸。” 倪雾想了想,“他应该是不想给我造成麻烦。”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来,陪跑的意图就会清晰很多,保不齐今天就会传出陆空和她的绯闻。 梁思嘉认真听她分析完,“我去找陆空求证一下。” 倪雾来不及阻止,梁思嘉已经把消息发了出去,几秒后不可思议地说:“还真是这样……你俩是有点默契在的,难不成学霸的脑回路都是一样的?” 倪雾笑笑没接这话,心里在好奇:他的八面玲珑究竟是与生俱来的,还是环境培养出来的,怎么能做到如此游刃有余又滴水不漏? “思嘉,你替我好好谢谢他,”说着,倪雾又觉不够真诚,立刻改口,“还是我亲自去跟他道谢吧。” “你要是讨厌他,就不用勉强自己和他有来往。” 梁思嘉边说边观察她的表情,比起前几天,她脸上的抗拒没那么明显,仿佛已经和心里的小人达成某种妥协或共识。 “我现在——”倪雾挣扎着说,“不讨厌他了。” 梁思嘉吃惊地张大嘴,险些没压住音量,“就因为这次陪跑吗?” 倪雾沉默了会。 这次并非难以启齿,而是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措辞来解释自己的善变,想了半天也只想出:“之前讨厌他是因为一个误会,非要说起来,他没有做过任何值得我讨厌的事。” “什么误会啊?” “因为一些传闻,我对他产生先入为主的观念,”倪雾顿了顿,“而且我本身不太喜欢那种异性缘特别好的男生,总觉得他们滑头、不靠谱,所以想当然地以为陆空也会是这种人。” 梁思嘉理解地点了点头,“我刚见到陆空也是这么觉得,后来相处下来,发现他这人还挺好的,身上也没有被宠坏的大少爷脾气,要他帮忙,能帮的他都会尽力去帮。” 倪雾很轻地嗯了声,“所以才没法去讨厌他。” 这个话题结束不久,温子凌去而复返。 他从袋子里拿出奶茶,插好吸管后递给梁思嘉。 看着梁思嘉吮吸的动作,倪雾后知后觉口渴,回教室前,顺路去了趟生活超市。 刚拿起一瓶罐装可乐,察觉到身后有人逼近。 一时间,她倾斜的余光里全是这人落在大理石地砖上狭长的影子。 没看清他的脸,她的心脏先开始打起鼓。 转瞬听见他说:“刚运动完,最好别喝碳酸饮料。” 薄荷叶和柠檬水的混合气息,清清凉凉的,离她也不算近,却烧得她后颈滚烫。 倪雾条件反射转过身,后背紧紧贴住货架,抬起眼皮后,最先注意到的是陆空的眼睛。 双眼皮呈现出恰到好处的宽度,漩涡般的眼窝略深,像能把人吸进去溺毙。 “我知道……我就拿起来看看。” 这话信服力太低,但她没法说她刚才是因为想起他单手拉拉环的样子,才会失神拿起一瓶。 倪雾把可乐放回去,换了瓶电解质饮料,刷卡走出超市,看见香樟树旁的陆空,有些错愕。 “你在等我吗?” 陆空嗯一声,“跑了多长时间?” 倪雾照实说,唯恐在他脸上看到“都有我带着,怎么还跑得这么垃圾”的不屑和匪夷所思,忙不迭补充:“我身体不太好,平时也不怎么锻炼,这已经是我拿过的最好成绩。” 陆空没有苛责的意思,反倒觉得她这副着急替自己辩解的样子挺有趣的,扯唇笑了笑,“那恭喜你了。” 倪雾看着他手里的牛奶,反应过来,“刚才应该我请你喝的,要不是你,我大概率过不了。” “也没什么好谢的。” 这条路没什么人,倪雾依旧刻意同陆空保持了些距离,加上他的声音略轻,传到她耳朵里,模模糊糊的,“你说什么?” 陆空以为她是没听懂自己刚才的话,挑重点解释:“考试的人是你,能过也是你自己的功劳,我就起到聊胜于无的作用。” 你未免太低估你对我的影响了。 倪雾真想这么告诉他,理智却在提醒自己:她不能这么说,至少不是现在。 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到嘴边的真心话兜兜转转,最终被其他话题取代。 倪雾装作不在意地提了嘴:“你有没有一件灰色翻领卫衣?领口和衣袖是黑色包边设计,背面还有几个字母logo。” 陆空没怎么迟疑地摇头。 倪雾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地。 陆空想起一个人,“不过我看同班的徐敬西穿过。” 这名字经常在荣誉栏出现,前段时间的物理竞赛,这人就代表学校拿了一等奖。 说来奇怪,陆空的数理化成绩雷打不动的年纪前三,但听梁思嘉说,他从来没参加过任何竞赛。 只敢在心里偷偷摸摸好奇的事,此刻不知道为什么问出了口:“你为什么不参加竞赛?” “我对这种活动没什么兴趣,”男生的脸上浮现出独属于他的恣意和骄矜,“更何况,我不需要这种东西给自己镀金。” “你要参加高考?” 她觉得,以他的能力,保送不在话下。 “没想好。” 倪雾继续问:“那你要进娱乐圈?” “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思嘉说,你被星探看中了。” “是有这回事,不过已经被我回绝。” 话落,陆空瞧见她愣怔的神情,又是一阵好笑。 他们没见过几面,他对她自然了解不到哪儿去,但他确定一件事:听到在她预设范围外的问题或回答,她总会无意识露出呆萌的反应。 看着比严防死守时,真实太多。 陆空撤回视线,慢悠悠地直视前方说:“高瞻远瞩这个词离我太遥远,我更喜欢走一步看一步。” 倪雾心口突然有点堵,为他的行事作风和自己完全不一样,她的目光居无定所地飘乎一阵,落到他手里的宾格瑞香蕉牛奶上。 “你好像很喜欢喝这款牛奶。” 陆空半眯着眼看她,“你不喜欢?” 吞咽后的嗓音介于潮湿和干哑间,层次感分明,是科技创造不出的声音,让人想要一辈子珍藏。 倪雾单方面将这段音频刻录进大脑,故作轻松地点头:“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避开弯弯绕绕、胡编乱造、言不由衷这些选项,心脏瞬间跳得很快,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 运动完,陆空照例借教师公寓的淋浴室冲了个澡,换上的是件连帽短袖卫衣,衣兜很大,像哆啦a梦的百宝箱。 听她这么说,他从兜里拿出另一瓶香蕉牛奶,递到倪雾跟前,“送你了。” 倪雾被他这番操作打了个猝不及防,“啊?” “不是喜欢?” “喜欢也不一定就要得到吧?”她嘴上这么说,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接过。 “别人或许是,但如果是我,一旦对一样东西,喜欢到了非要不可的地步,不管过去多久,我都会千方百计地去得到它。” 说完,陆空扭头去看她的反应,比想象中的还要诧异。 “你不信?” 倪雾习惯给一个命题预设出很多种可能性,“要是你喜欢的那样东西,它能有更好的归宿,你也会把它抢过来吗?” 陆空没说话。 就在倪雾以为自己这句追问冒犯到他,导致他不愿意回答时,耳边倏然传来一声轻笑。 “不好意思,我实在想象不到,离了我,它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归宿。” “……” 好一个自恋狂魔。 倪雾叹为观止。 但还是那句话,他的轻狂并不会遭致她的反感,相反她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有这个资本。 她正这么想着,陆空突然又开口:“不过要真出现这种情况——” 他顺手将空瓶抛进垃圾桶,嗓音里已经听不出任何笑意,说正经也没多少,更多的是洒脱,“那我还是放手吧,希望那个人能比我更懂得珍惜。” 回到教室,倪雾才打开那瓶牛奶,浅浅吸了两口。 口腔立刻被甜腻的液体侵占,咽下后,喉咙变得更干更涩,迫切需要更多的水源。 但她还是喝得很慢,脑子里循环播放自己这段时间说过的话。 “我不喜欢陆空。” “我讨厌他。” “喜欢。” 右手无意识地动了起来,等她垂眸看去,草稿纸上多出“喜欢”和“讨厌”两个字。 后者被她单独圈出。 非要说起来,这句讨厌其实并非空穴来风。 她对陆空确实存在某种讨厌的情绪。 至于讨厌什么—— 讨厌他一个轻飘飘的眼神,瞬间就能让她的身体变得无比沉重。 讨厌同他擦肩而过时,明明胸腔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她却还是要装出若无其事的姿态。 讨厌别人能随心所欲地同他谈笑风生,而她只有绞尽脑汁,才能让他们的对话尽可能多地延续下去,最终还是被他一句“早点睡”彻底绞杀。 是的,她喜欢他。 倪雾喜欢陆空。 这才是一万次口是心非都掩盖不了的事实。 12、气泡水 彻底认清自己心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倪雾依旧会在听到别人提起陆空时,装出漠不关心的姿态,依旧会在找借口路过一班教室时,假装被里面的动静夺走注意力,趁机分出余光,朝他所在的位置投去急匆匆的一瞥。 之前没尝试过的事情也变多了。 去小卖部买水,她总会习惯性在香蕉牛奶面前停留两秒。 她会把他上传到空间的那几段视频保存下来,一有空就拎出来看,将他的动作一个个拆解成单独的慢镜头,一个人在房间,对着手机屏幕打开僵硬已久的肢体。 她还经常幻想自己能在馥郁的花香里同他偶遇,可比起迎面撞上,她更多的是远远看上他一眼。 喜欢上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好处是,总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而他无法从中剥离出属于你的那道。 你的喜欢只有你自己知道。 倪雾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失落,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陆空的存在确确实实影响到她的学习。 草稿纸上总会凭空出现“空”,有时是更隐晦的sky,吓得她立刻把纸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她对着错题本发呆的次数也变多,那些反反复复演算过的公式,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像一个个没有章法的鬼画符。 不该是这样。 如果从一段喜欢里提取到的负面能量高于正面,这样的喜欢就不再值得她费心费力维持。 她必须要在坚守自我和喜欢他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构建出她独有的暗恋法则。 夏至那天,倪雾将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反复在上面书写再擦拭干净。 桌上全是橡皮的碎屑,薄薄的纸张上留下的是欲盖弥彰的痕迹。 她的少女心事是如此的轻盈,轻到故事里的另一个男主角对此毫无察觉。 又是如此沉重,重到每一次落笔都带着穿透纸背的力道。 她几乎一夜未睡,终于给自己制定出一套严格的规章制度。 1.单恋可以,但不能影响到学习,每在他身上多浪费一分钟,事后必须成倍补偿到功课上 2.一旦发现他是个不值得喜欢的人,立刻抽身而退 3.你喜欢他,是你的事,他不喜欢你,是他的事,不要去强求什么 好像还缺点什么。 倪雾在头顶补充上标题:【朝与sn】。 陆空这两个字存在于很多人口中,但sn,仅仅只是她一个人的少年。 - 升入高三前的最后一次大型考试,年级段非常重视,学习气氛前所未有的浓郁,即便黑板角落的体育、自习被一次次改成数学,也没人再发牢骚。 班里所有人都认定倪雾上次月考的失利只是一个意外,依旧拿她当学神看待。 课间向她请教问题的人层出不穷,不管疑惑最后有没有得到解答,倪雾课桌上总会多出不同口味的糖果。 倪雾尝试过拒绝,但他们总会笑着跟她说:“只是一颗糖而已。” 可对她而言,这从来不只是一颗糖果。 那次期末考,倪雾没再藏拙,稳定发挥拿下文科年级第一,甩开第二名整整三十来分。 而她最在意的人,被那个叫徐敬西的男生压了一头,屈居第二。 高一最后一个月,向川也收了心,加上有倪雾的笔记和私教辅佐,期末考第一次考进年级前五十。 那年的南台依旧实行文理分卷,所有学校高二都要分班,向川就读的学校要求学生八月前把个人意向汇报给班主任,开学前再进行汇总分班。 向川文理偏科不算严重,返校拿成绩单当天,班主任找过他,问他什么打算,得知他现在还是毫无想法后,恳切建议他读理。 倪雾认真听完他的苦恼,余光扫到书柜上一整排和历史有关的课外书,这也是向川买的课外书里唯一没有积灰的。 “你不是对历史很感兴趣吗?那就选文科。” “但我也最讨厌政治,喜恶直接对冲了,”向川叹气,“而且我们班主任跟我说,学理未来更有出路。” 倪雾默了默,看着他说:“有没有出路不是社会定义的,也不是某个前辈的一言堂,而是靠自己摸索、探寻出来的。” 她从小没什么朋友,在学校被孤立被霸凌过,爸爸对她漠不关心,重男轻女的奶奶拿她当天煞孤星看,在人际关系上实在失败,给不了他任何建议,但在个人前途上,她或许能为他亮起一盏明灯。 “在这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你的性格、你的喜好,还有你的需求都是独一无二的,社会总结出来的经验只能作为参考,从来不是决定因素。” 向川消化完这串信息,心里的天平开始倾向文科,但还是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那要是我以后后悔了怎么办?” 倪雾斩钉截铁地回道:“不管你怎么选择,最后都会后悔的。” “啊?为啥?” “因为我们都喜欢去美化那条没有走过的路。” 向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倪雾垂眸,最后一句话不知道对谁说的:“注定要后悔的话,就提前为自己积蓄好足够多重新来过的勇气,这样,另一条路走起来也就没那么困难了。” 当天晚上,向川在饭桌上宣布自己的决定:“我决定学文,大学念历史系,争取成为一本行走的古籍教科书!” 见他斗志昂扬,向禾不忍给他泼冷水,给他碗里夹了块红烧小排,“你是我生出来的,脑子有多好使,我比谁都清楚,我相信只要你肯努力,一定能收获同等回报,我呢就等着成为教科书他妈了。” 向川趁机蹬鼻子上脸,“那敢问未来的教科书能向他亲妈提前透支点名誉专利费吗?” 向禾皮笑肉不笑,“这是两码事。” 向川讨价还价,“今年暑假给我放几天假总行了吧?我想跟朋友出去旅游。” 倪雾插了句:“我可以在店里帮忙的。” 向禾看向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你姑姑今天打电话给我,说想让你暑假去她那儿住段时间,签证什么的,她都会替你安排好……雾雾,先别管巷往的事,告诉小姨,你是怎么想的?” 倪雾的姑姑原名倪不喜,成年后离家,给自己改名为倪欢。 倪欢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大学期间不仅赚足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攒下出国留学的钱,后来在英国创立金融公司,没多久和一意大利人生下倪雾堂哥,一家三口偶尔回趟国,但倪欢从来不去见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倪家割裂得彻底,目前还有联系的只有倪雾。 向灵去世后,她提出要将倪雾带到身边抚养,被倪雾拒绝。 倪雾迟疑了会,“高三会提前一个月开学,老师布置的作业也不少,我还是不去了。” 向禾又问:“那倪文——你爸那儿呢?” 倪雾还是摇头,这次说得很坚定:“我不去。” 向禾尊重她的选择,但还是不肯让她来店里帮忙,“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和玩,一边用你聪明的大脑汲取书里的知识,一边再用漂亮的眼睛记录下生活里的点滴美好,才算不辜负最好的时光。” 倪雾欲言又止:“嗯,我知道了。” 话虽这么应下,一回房,倪雾就阳奉阴违地列好暑期计划表。 总结下来简洁明了:上午刷题,下午去店里帮忙,晚上整理错题加背诵知识点、单词和范文。 总之,一点游玩的时间都没给自己留下,同向禾那番教导背道而驰。 暑期的巷往客流量比平时高出近一倍,在向禾往菜单上添加几样独创的解暑饮品后,来店里的人更多了,经常一忙起来,连歇脚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倪雾的主要工作是清理餐桌,向川不在的时候,会替他跑腿送几趟外卖单。 七月中旬某天,倪雾刚送完突发肠胃炎的向禾去医院回来,隔着一扇锃亮的玻璃,看见坐在落地窗边的陆空,擦汗的动作倏然停下。 他今天一身白,自带远离烟火之上的清冷寡欲,旧时世家公子的翩翩气度无处遮掩。 窗外柔和的日色在他脸上镀上一层光,看的人心脏砰砰直跳。 趁对方还没注意到自己前,她慌忙背过身,整理好刘海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店里。 经过他身边时,露出点诧异,“你怎么来了?” 陆空维持着慵懒的坐姿,只歪起脑袋看她,“跟秦盛他们一起来的,对了,梁思嘉也来了,没见到你,就跟那几个人去了美食街买吃的,估计还得过会才能回来。” 倪雾轻轻哦了声,掏出静音的手机,果然看见梁思嘉给她发过几条消息。 她回道:【刚才送外卖去了。】 jsl:【哦哦,我在美食街呢,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带点回来。】 一到夏天,倪雾的胃口就会变得特别差,喉咙总是又干又渴,除冷水、冰饮外什么都不想喝。 于是她谢绝了梁思嘉的好意。 这会店里坐满了年轻人,陆空毫不意外地再次成为焦点。 倪雾收起手机,顶着周围火辣辣的目光,强装镇定地问:“我给自己调杯喝的,你要吗?” 陆空看了眼电子屏幕上的菜单,没什么想法,反问:“有没有清爽点的?” 倪雾想了想,“你更喜欢果汁还是气泡水?” “气泡水吧。” “有忌口吗?” “什么都能吃——”男生拖着调,“除了香菜。” “……我们这里没有香菜。” 陆空懒洋洋地扯唇笑,“那正好,你可以放手去做了。” 一副无所畏惧的姿态,好像她给他下毒,他都甘之如饴。 但倪雾知道,这是假象。 换个人站在这里,他也会这么说。 一个无情的芳心纵火犯罢了。 倪雾能做的只有默默在心里削减这话的杀伤力,转身来到水吧台,认真洗了两遍手,从冷藏柜里拿出新鲜西柚和柠檬,洗干净后切片,其余部分捣成汁,兑上气泡水,倒进透明玻璃杯中。 橙红色、浅黄、白,三种颜色分层明晰,像落日余晖,冰块上漂浮的那片薄荷叶成了炎炎夏日里最清凉的那抹绿意。 陆空没着急喝,问:“它有没有名字?” 倪雾摇头,“我就是随便做的。” 一个心血来潮下摆弄的试验品,要什么名字? 可他却说:“那也是你做的,你有给它取名的权利。” 其实他的语气听不出郑重,眼神里也含着疏懒的笑意,点缀着漆黑的瞳仁,让人想要伸手去触摸那簇亮光。 等等,眼神—— 倪雾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现在只有半米远,还是面对面的半米。 这样的距离太危险,再近点,他的眼睛里只能容纳进她一个人,而她怕是要大开城门,向着他缴械投降。 想到这儿,她的心脏又开始剧烈打起鼓。 好像只有远离他、不去想他,她才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原始节拍,除此之外,都是不安分的节奏。 倪雾视线落回那杯气泡水上,鬼使神差地说:“朝朝暮暮。” 陆空放缓语速复述一遍,四个字被他抿出情话的杀伤力,片刻扬眉笑,“不仅好看,还挺好听。” 倪雾压下唇角上扬的弧度,给他打了剂预防针,“可能中看不中喝。” “你就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 倪雾立刻辩驳,“我一直都对自己有信心。” 只是我的信心从来与你无关。 陆空洗耳恭听,“比如?” “期末考成绩没出来前,我就知道自己能拿第一。” 等来的是沉默。 倪雾不用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被自己弄无语了。 紧接着耳边响起轻快的笑声,等她抬眸,他已经将眼睛笑成两个弯月。 能不能别再这么对着她笑了! 倪雾一面想把他眼睛捂住,一面又恨不得永久定格住这一幕。 心里的两个小人撕得披头散发,两败俱伤后,撕出来始作俑者轻飘飘的几个字:“这杯朝朝暮暮很清爽。” 是客套,还是真心的成分居多,倪雾听不出来,毕竟眼前这人太会说漂亮话。 “那就好。”她还想说什么,被向禾新聘请的烘焙师叫到后厨,出来时,手里多出打包好的生日蛋糕。 她没必要跟陆空交代自己的行程,但在离开前,还是说了句:“我去送蛋糕,要是思嘉过来,你替我跟她说一声。” “行。” 陆空的目光跟着倪雾的背影走了会。 外面热到快要冒气,阳光洒落在她头顶,她的马尾辫被染上碎金般的颜色,脖颈白皙纤长,几绺碎发浮动。 说来奇怪,嗓音细软到好似被磨平所有棱角的人,背影却是直挺挺的,凝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陆空没等来梁思嘉一行人,先等来一个戴墨镜的陌生女人。 保养得当的脸看着不到四十,气场很强,放到战场上,大概是所向披靡的杀神女将。 这人进来的第一句话的是:“朝阳在吗?” 见无人回应,她环视一周,目光定在陆空身上,墨镜抬到头顶,露出眉眼和倪雾有几分像。 “大帅哥,你知道这家店的妹妹去哪了吗?” 陆空揣测道:“你找倪雾?” 女人双眼闪烁着惊喜的光,“你认识朝阳?那正好,麻烦你把这袋东西给她,顺便替我预祝她高三快乐。” 陆空没来得及回应,她就跟脚底着火了一样,放下东西,飞速离开巷往,上了路边的玛莎拉蒂。 没多久,倪雾回来了,陆空叫住她,把刚才发生的事同她说明一遍。 倪雾愣了两秒,“她是不是一个很帅气的女人?” 就性格看,是挺帅。 陆空点头。 倪雾瞬间了然,“她是我姑姑。” “怪不得跟你挺像。”陆空把桌上的礼品袋递到她面前。 倪雾不置可否,伸手接过,不可避免地碰到他手指。 刮蹭过皮肤的触感,温热中带点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挠的痒意。 好不容易克制住,忽而听见他问:“她怎么叫你朝阳?” 13-20 第13章 照相机 “谁是Sn 低磁的嗓音里带着磨人的调, 让这个问题听上去不再像随口一问,而是类似“这名字真好听”的褒奖。 倪雾有理由怀疑他连说下三滥脏话或恶毒诅咒,都能叫人抿出几分柔情蜜意。 “朝阳这名字是姑姑给我起的, 也只有她和我堂哥会这么叫我。” 客人已经散了一波, 也可能是那杯西柚气泡水悄无声息地拉进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她的话匣子打开些,“我是在清晨出生的,那天雾很大, 我爸就给我起了倪雾这名字,没多久浓雾散了, 太阳出来, 姑姑说那天的日出格外漂亮, 从那之后,她就叫我朝阳。” 倪雾没说的是, 在她出生前,一家人都以为向灵这胎会是个儿子, 为此倪文渊精挑细选了很多能光扬倪家门楣的好名字, 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心烦意乱之下, 瞥见窗外的景象, “雾”这个字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接在姓氏后面。 朝阳象征新生和新的希望,而真正的她,是在不受期待中长大的。 店里放着音乐, 音量略低,很舒缓的节奏,却频频掀起倪雾心跳的波澜。 数秒后,她看见陆空脸上的若有所思被他唇角牵开的笑意取代, “早知道你那么喜欢你姑姑,刚才我就算撒泼打滚也要把她留下,让你们见一面。” 倪雾被逗笑的同时,升起些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很喜欢我姑姑?” 陆空隔空在她脸颊划开一道弯弯的弧,“你刚才提到你姑姑的时候,一直是笑着的。” 他认真回忆几秒,“我好像很少看见你笑,尤其是这样的笑。” 这话说的好像他一直在偷偷关注她似的,可现实明明背道而驰。 倪雾脑子宕机,梁思嘉的出现帮助她将掉线的神经重新连上。 当天在店里吃完晚饭,倪雾就被向禾赶回了家。 她第一时间拆开倪欢送来的礼物,里头一共两个盒子,用粉色纸袋包装的那个,放了支口红,底下还有张爱心折叠卡片。 正面是用卡通字体写的“朝阳”,翻到另一页变成标准端庄的瘦金体,是倪欢找书法大师苦练半年的成果。 【我们朝阳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女孩,但就算这样,也不能忘记装扮自己。】 倪雾心脏处的坚冰霎时融化成暖流,向四肢百骸蔓延,被空调吹到阵阵发冷的躯体开始回温。 倪欢好似在另一头感应到,及时拨来电话。 倪雾吸吸鼻子,调整好状态后接起:“姑姑。” 她的声线和她清冷的气质大相径庭,轻轻软软,乍一听像个没什么脾气的乖乖仔,加上这会带了点鼻音,听着更像被人欺负了。 倪欢当她哭了,眉心拧起,“是不是有人欺负我们朝阳了?” 隔着屏幕,倪雾都能感受到她强大的气场,仿佛只要她说是,她就能唤来千军万马,不顾一切地踏平敌方营区。 倪雾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说没哭,“姑姑的礼物我收到啦。” 她顿了顿,“姑姑怎么不在店里多待会?” “这次来杭市有工作要谈,顺路来了趟南台,但我没想到,你和你小姨都不在,还好店里坐着个帅小伙,我就让他把礼物转交给你。” 心大地把东西托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是倪欢会干出的事。 倪欢是个神奇的人,好像不管她经历过多少次背叛,她都不会失去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丰富的阅历造就她雷厉风行的性格,但她骨子里依旧保留着少女不谙世事的纯真和浪漫。 “姑姑就不怕他是坏人吗?” “长这么帅,是个坏人我也认了,”倪欢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这不是为了给你俩制造机会吗?” 听到这话的倪雾立刻慌了神,疑心自己最大的秘密是不是被倪欢洞悉。 但这可能吗? 倪欢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也从来没在她面前暴露过任何蛛丝马迹,她从何得知? 思绪百转千回之际,倪欢头头是道地分析:“到时候他把东西给你,你为了感谢他,请他吃顿饭,但他今天没空,你们就只能先加上联系方式,多聊几次后,慢慢熟悉了,然后某个风清月明的夜晚,你们走在樱花树下,他替你摘下落在你头顶的花瓣,你呆呆看着他,他再回望过去,啪,爱情这不就来了吗?” “……” “姑姑!”倪雾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声唤得异常娇憨羞赧,“你这是看了多少小言?” 倪欢兀自乐了好半天,才将话题拐回到礼物上,“礼物拆开看过了吗?” “只打开了一个。” “让我猜猜,是口红?” 倪雾重重嗯了声。 倪欢笑问:“试过了吗?” “还没有。” “那还愣着干什么,chop chop!” “可我一会不出门。” “口红又不是涂给别人看的,一个人在家也能涂。” 倪雾低头看向掌心的方形黑管口红,她知道这牌子,TOM FORD,彩妆里的贵牌。 “那姑姑等我会。” “我不挂,你开免提吧。” “好。” 倪雾从来没碰过化妆品,只是涂个口红就费了她很大的劲,要么涂歪,要么上色不匀,倪欢也不催促,安安静静等着。 几分钟后,倪雾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她皮肤底子好,清透白皙,比起大刀阔斧地在脸上改造,略施粉黛更适合她,倪欢挑的色号也是恰到好处,不明扬,却足够生动。 好像还挺漂亮的。 要是没有这厚重的刘海,应该会更漂亮。 倪雾关掉免提,重新拿起手机,贴在耳边,“姑姑,我涂好了。” 倪欢没向她要来自拍,只问:“喜欢吗?” “喜欢的。”她一笑,镜子里的人就跟着她笑了起来。 “那就好。” 空气安静片刻,倪欢语气突然沉下来,但不会让人产生负担感。 “朝阳,从装扮自己开始,慢慢学会取悦自己,然后大胆地向这个世界索要礼物,你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 这通电话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匆忙,都不够倪雾打探第二样礼物是什么,倪欢就被助手叫走。 倪雾只能自己动手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里面竟然是一台相机,富士新发行的X100T。 底下依旧附带着一张小卡片。 无法当面传递的心意,倪欢全浓缩在她娟秀的文字上:【朝阳,去抓住你生命中所有一闪而过的美好。】 窗帘半开,月色流淌进来。 和往常一样,外面的风是燥热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枝叶影影绰绰。 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夏日夜晚,倪雾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台相机- 倪欢来南台给倪雾送礼物这事,没几天就传进倪文渊耳朵里。 倪文渊抽出时间给倪雾拨去一通兴师问罪的电话:“你是要饭的吗?倪不喜给你什么你都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没给你生活费,可怜到需要一个外人接济。” 话里话外尖锐的不屑刺痛了倪雾的耳朵。 即便倪文渊童年、少年时代的衣服都是倪欢洗的,从倪欢碗里夺走的每一块红烧肉都是倪欢煮的。 即便倪欢从小就比他聪明、优秀,不需要仰仗任何人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他也还是看不起她。 他总觉得她在家里叫嚣着不公的姿态太猖狂,在主席台上演讲的声音太响亮,以市高考状元接受表彰的笑容太刺眼。 同样,倪欢也痛恨着倪文渊。 他吃完了她的一生,一面掠夺着她本该享有的权利和资源,一面又昧着良心说她不配,还要对她身单力薄打拼出的事业不屑一顾。 这样眼高于顶的人,凭什么要她给他好脸色看? 但他们还是会在彼此公司遭遇金融风暴冲击时,及时伸出援助之手。 只不过一个是为了展示自己的优越感,另一个则因重情。 什么山盟海誓、恨海情天,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亲情才是天底下最难斩断的羁绊。 “姑姑她叫倪欢,英文名是Aleria,”倪雾一字一顿地纠正道,“对我来说,她不是外人,是全世界最好的姑姑,最温柔强大的女孩。” 如果要用具像化的事物去形容倪欢,倪雾最先想到的是:一座永不休眠的活火山。 原生家庭是她喷发时的痛,由疼痛产生的火山灰,却又在滋养她内心贫瘠的土地。 她一天天地长大,替自己孕育出了一个百折不挠的灵魂。 倪雾想成为这样的人。 一个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惯了的孩子,难得反抗一回,倪文渊先是一愣,随即升起滔天的愤怒,仿佛自己的权威被她狠狠踩在脚下。 “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倪不喜还是向禾?”倪文渊迫切需要给自己找回面子,音量高了又高,快把房顶震塌,“你才去南台几天,翅膀就长硬了,再待下去,怕是能骑到我头上,我看也别等到明年三月了,现在就给我滚回来!” 倪文渊最擅长给一巴掌再赏一颗糖,倪雾师承于他,不仅擅长阳奉阴违,卖乖求饶那套更是运用得炉火纯青。 “对不起爸爸,我以后不会再这么跟你说话了,你别让我现在就回去,好吗?” 倪文渊没说话,脸绷得很紧,在试探她还能为此求饶到什么地步。 倪雾用力咬了下嘴唇,新抹上的唇膏被她吃进去一半,味道有点奇怪,但比倪文渊带她吃过的人均五位数的自助料理都要好。 “我本来没打算收的,但姑姑特意来这么一趟,我要是再拒绝,别人会说我没有礼貌,我是爸爸的孩子,一言一行都代表爸爸,我不能让爸爸因为我的不恰当举动伤了面子。” 倪文渊不是没察觉到她刻意的讨好,但作为一个被宠坏的孩子,逆耳的忠言远比不上虚假的低声下气带给他的虚荣心和满足感。 倪雾三两句话顺了他炸起的毛,他的态度柔和下来,“你要想继续待在南台可以,乖乖的,不要给我惹事,一会我给你转笔钱,你替我给倪——” 倪文渊没想起来自己这在英国长大的外甥叫什么名,索性用“倪不喜儿子”代替,“买个他会喜欢的东西,就当是回礼了。” 倪雾应声“好”,照例等对面先挂断电话。 情感稀缺的人,总爱在其他方面证明自己的富足,就像倪文渊。 他没有爱,只能挥霍金钱,这次出手一如既往的阔绰。 看到银行卡上多出的五万块后,倪雾面上无悲无喜,心里却在犯难,不知道该送给既不缺钱又不缺爱的裴闻野什么。 这中文名还是堂哥给自己起的。 小时候倪雾问过他为什么不跟着姑姑姓。 “又不是爱新觉罗,家里没王位继承,姓什么不是姓?” 她还记得当时的裴闻野说这话时的表情有多桀骜,小卷毛刘海被他撅起的嘴巴吹出比火炬还要热烈自由的形状。 “而且Aleria跟我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身体是自己的,思想也是自己的,孩子跟自己的爸爸妈妈姓这种文化传统才是真的奇怪。” “那你为什么非要选裴这个姓?”倪雾又问。 站起来还没桌子高的男生煞有其事地说:“我偷看过Aleria珍藏的小说,里面的霸总要么姓傅,要么姓陆。” “这跟你姓裴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这么大众的姓有什么好的,裴的发展潜力更好,你信不信,总有一天他能成为言情大姓,而我就是妥妥的霸总男主角。” 那时候的倪雾肚子里装的全是天真的纯净水,在听到这番豪情壮志后,满脸崇拜地看向提着玩具宝剑霸气侧漏的哥哥,哇哦一声,“哥哥真厉害!” 现在她估计只会在心里腹诽:“你不如直接叫龙傲天。” 倪雾计算好东八区和中时区的时差,当晚十一点左右给裴闻野发去消息,问他方不方便聊会天。 裴闻野回得很快:【失眠了?】 朝:【没……就是想问你,最近有什么需要的吗?】 裴闻野也不知道是真没品出她的潜台词,还是装不懂,回了句玩笑话:【需要小朝阳来伦敦陪哥哥玩。】 明明他只比她大八个月,却总叫她小朝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永远长不大。 倪雾已经懒得纠正这个称呼,连哄带骗地安抚道:【我先把护照、签证办妥,看看寒假能不能去你那玩几天。】 yeah:【哦。】 朝:【好冷淡的一声啊。】 yeah:【我怕期待值拉满,到时候又被你放了鸽子,心碎一地,谁来给我拼?】 朝:【我会斥巨资给你叫保洁员,先把碎片收集起来,再找个手艺高超的工匠,一片片缝合上。】 经过第一回合的插科打诨,倪雾重新捡拾回被倪文渊败坏的好心情,眼眸里漾开笑意。 闲聊几句,突然说:【哥,我在南台认识了很多人,有一个和你很像。】 yeah:【有我帅?】 倪雾没有多想:【他跟你是不同类型的帅。】 陆空的长相更接近于痞帅那卦,裴闻野身上自带的混血基因,让他的五官看上去更精致。 裴闻野笑了,有些欠扁地说:【还真跟我想的一样,是个男的。】 倪雾心一跳,怕被看穿,打算提前结束这话题,却在这时,屏幕跳出一行字,直接将她退路堵死:【我们朝阳喜欢他吗?】 裴闻野是个“表里不一”的人,玩世不恭的姿态总让人忘记他身体里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加上他们是同龄人,倪雾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倪雾知道自己这会应该直率承认,但她手指有些僵,敲不出“喜欢”两个字,好不容易敲下,放在对话框里,怎么看怎么变扭。 仿佛变成孙悟空的紧箍咒,束缚住了她的灵魂。 她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隔了几秒,裴闻野说:【能被你肯定,那他一定也是个值得喜欢的人。】 倪雾好奇地问为什么。 yeah:【笨蛋朝阳!】 yeah:【当然是因为你一直在做正确的事啊!!!】 她会在小事上短暂地优柔寡断,也会在别人问起喜好时用一句“随便”、“都行”搪塞,但在人生重大抉择上,她的主体性格外强。 裴闻野坚信,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他的妹妹依旧只会走自己认定的那条路- 研究相机的那几天里,倪雾终于想好送给裴闻野的回礼。 她要把在南台见证的所有美好瞬间记录下来,整理成相册集,相信以裴闻野的性子,一定会喜欢。 然而计划丰满,现实却无比骨感。 每次拿起相机,她就像被下了降头,突然不知道该拍些什么。 直到七月下旬某天,她举着相机,坐在巷往的落地窗前。 碎金般的阳光平铺在狭长的街道上,一少年踩着滑板,在人群中穿梭。 摄像头能容纳进的视野太小太小,她走神的时间又太长太长,都不够她从惊喜中抽身而退,陆空就已经凭空消失在镜头里。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她抓不住他的视线,现在她又抓不住他的身影,她好像什么都不抓不住。 再次传来陆空的消息是在一周后,梁思嘉听温子凌说他回了趟京市,大概率开学前一天才会回来。 其实不管陆空在地球的哪个角落,他们之间的距离都不会改变。 但她还是体会到微妙的酸涩和遗憾,为这个夏天他可能再也没机会出现在自己镜头里。 这样的情绪只持续两天。 陆空在空间上传了张新照片,镜头只拍到他的手和牵着的小女孩。 小秦不是禽兽:【卧槽!你什么背着我们生了娃?】 猴子:【英年早孕啊你!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X:【哇哦,原来不是空空王子,是空空爸爸。】 陆空统一回复:【这是我妹妹。】 底下又是一片哗然,但不管他们怎么追问,陆空都没再透露任何有效信息。 倪雾将这条动态连同评论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心里百感交集,像在舔舐着针尖上的蜜。 甜的那部分为自己是南台第一个知道他有妹妹的人,至于被刺穿的疼痛,是为她无法和别人一样,大大方方在他的世界里留下自己的痕迹。 假期很快过去,距离返校时间不到五天时,梁思嘉来巷往找倪雾,邀请她一起去游乐园玩。 向禾干脆利落地替倪雾回答了:“去吧,今天店里不忙。” 倪雾点点头,摘下围裙,去休息室拿上包,出门前,向禾让她再等五分钟。 五分钟不到,向禾提着一袋东西出现,“天气热,你身体不好,小姨给你买了冰贴和中暑药,不舒服就拿出来用。” 倪雾把东西装进包里,轻声细语地说:“我会的,谢谢小姨。” 等她转身,向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和朋友玩得开心点。” 出门是上午十点二十,订的是全日票,考虑到游乐园内餐饮价格订得过于离谱,经过商讨,一行人决定先去附近的KFC垫垫肚子。 倪雾一眼看到坐在角落的陆空,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眼皮低垂,难掩困倦。 不是说他开学前一天才能回来,怎么突然提前了? 没人告诉倪雾答案,当然她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开口询问。 所有关于他的困惑,她都只能从察言观色和旁敲侧击中大致还原出事情的原委。 倪雾心不在焉的,连自己什么时候用薯条和番茄酱在餐巾纸上画出两个字母都不知道。 等她从洗手间回来,梁思嘉几人一脸古怪地盯着她。 害她差点以为是自己裤子拉链没拉好。 她不明所以地回望过去,顺着梁思嘉垂眸的反应,看见餐巾纸上歪歪扭扭的番茄酱痕迹,拼凑在一起是醒目的:Sn。 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绷紧,慌乱间听见有人问:“谁是Sn?” 作者有话说: 红包(v后一周最少5-6更,尽量日更)虽然没人看,但会好好写完 第14章 过山车 “陆空,你 秦盛托着下巴, 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可别跟我们说,这是你偷偷摸摸喜欢的人?” 倪雾最怕跟这种自来熟的人打交道, 说起话来百无禁忌, 好听的说法是直率,难听点,就是情商低、缺心眼。 也多亏他这吊儿郎当的姿态,倪雾刚才的恐慌烟消云散, 正打算找个合理说辞,将这茬敷衍过去, 被一个男生截断:“我看是孙楠吧, 咱们这年纪谁没几个喜欢的歌手呢。” “说起歌手, 你们不觉得咱学校最近放kpop频率贼高吗?”侯辰宁边说边搓起《sorry sorry》的舞蹈手势来,“也不知道哪个追星族混到广播电台去了, 成天搁这夹带私货。” 没人被他带跑,继续有理有据地分析:“我记得孙燕姿英文名叫Stefanie Sun, 缩一缩, 不就是Sn?” “听着是比孙楠靠谱点。” 温子凌轻敲桌板, 认真道:“为什么不能是金属元素锡?” 梁思嘉翻了个白眼, “我们雾雾是文科生, 没事背那元素周期表干啥?” 秦盛突然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陆空,“你今天装什么深沉呢,赶紧来参加我们的话题。” 陆空揉了揉脸, 相当不在状态:“什么话题?” 秦盛说话不仅没分寸,还没什么重点,一句话能概括的事,他叨叨近三分钟。 期间陆空换了两个姿势, 打了五个哈欠,最后顶着惺忪的睡眼说:“问我,你们还不如去问她自己。” 天,终于有人想起她这个当事人了。 倪雾心里的小人在讥笑,面上承受着火辣辣的注目礼,一本正经地回:“和人没关系,是我刚才在回忆等比数列前n项,要不是你们突然提起,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纸上写下了这两个字母。” 这话有点扯,但符合她去食堂排个队都要刷题、背单词的人设。 没人提出质疑,相反收获一众惊叹:“学霸就是学霸,吃根薯条都能顺带巩固知识点。” 秦盛煞有其事地问:“你们说我要是天天来肯德基吃薯条,是不是也能飞升成这种级别的学霸?” “馋就馋,别拿学习当挡箭牌。” “能不能成学霸不好说,一身膘先给你预定了。” 几个回合过后,秦盛被羞到面红耳赤,一道懒洋洋的嗓音插进来解救了他:“我去买圣代,谁要?” 除倪雾和侯辰宁外,其余几人齐刷刷摇头,侯辰宁说:“圣代就算了,给我来个原味甜筒吧。” 陆空应了声行,转头看向安静的角落,“你呢?” 迎来长达五秒的沉寂。 倪雾没动,他的目光也没挪开,耐心充沛到仿佛他的时间可以肆意拿来挥霍。 倪雾眨了眨眼,眼波冲散凝固的空气,“我要巧克力味的圣代,谢谢。” 陆空右手摁住后颈,嗓音在他舒缓筋骨的动作里,拖得有些慢,“不客气。” 那天的圣代巧克力酱很多,甜到让倪雾记了一辈子。 一出餐厅,秦盛提议:“游乐园里卖的东西这么坑,咱们要不要现在就买杯奶茶带进去?” “你傻啊,安检又不给带。” “怕啥,到时候让我们空空王子去给安检员抛个媚眼,保管给我们开后门。” 侯辰宁笑他,“别管后门了,先把你前门拉好,多影响市容。” 秦盛倏地低下头,意识到自己被戏耍后,立刻还了侯辰宁一记锁喉功。 陆空像刚反应过来,慢悠悠接上秦盛的话:“什么时候我跟你熟到需要我牺牲色相,去给你开后门?” 秦盛用眼神骂他冷酷无情、翻脸不认人。 “瞪我没用,”陆空的发色早就变回纯黑,剃短些,少年气更显张扬锐利,笑起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真以为长几条抬头纹,就能把自己当成老虎了?” “……滚蛋。” 奶茶最后还是没买。 可能是天气预报显示今天会有场暴雨,来游乐园的人不算很多。 正午时分气温最高,站在太阳底下,感觉人随时能变成气体蒸发掉,一行人宁可在室内游乐场所排上半小时队,也不愿去外头暴晒。 把能玩的项目差不多体验一遍后,梁思嘉兴冲冲地说要去鬼屋探个险。 陆空没响应,兀自找了张空长椅,闭眼没一会儿,不少镜头偷偷对准他。 他像毫不在意,又像已经睡过去没察觉到,总之,倪雾买完饮料回来,看见的就是他单臂挂在椅背上,脑袋摇摇欲坠的画面。 落在他脸上的光斑,第一次看上去不像锦上添花的点缀,而是一块块被烫伤的瘢痕。 不久前坐在KFC里,散发出的那股违和的孤独好像又回来了。 紧接着,她突然又想起在电影院偶遇他的那个夜晚,质地纯顺的衣衫裹在他身上,背影却像被泡在寒水里的心脏,泛起层层叠叠的褶皱,让人忍不住想要捋平。 还记得温子凌曾对梁思嘉说过:“每次陆空从北城回来,整个人看着都会格外累,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累。” 确实很累。 以前她总觉得他不属于任何人,现在的他,更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好似开在夏日夜晚的烟花,一霎的热烈后,消失不见,只会让人怀疑刚才看到的是不是一场幻梦。 也像一条河,还会流动,但周围一片昏暗,没人知道未来会流向哪儿。 倪雾不受控地朝他走过去,坐在他隔壁的长椅上。 为了不惊扰到他,她的动作放得又轻又慢,即便如此,她还是看见他潜藏在阴影里的眼皮动了两下,片刻缓慢撑开。 透不进光的瞳仁黑漆漆的,扫向她的那一瞥,宛若冬日枝桠间被风抖落的雪,带出扑簌簌的冷意。 看清她是谁后,他眼底的沉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积聚起零碎却依旧不明朗的笑,“你没跟他们去鬼屋?” “不是很想去。” “因为害怕?” 倪雾摇头,“没什么好怕的。” 这时,一道尖锐的叫声撕破空气,正是从鬼屋传出来的。 陆空好整以暇地扬了下眉,像在质疑: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好怕的? 倪雾是真不怕。 几年前她就开始经历比逛鬼屋可怕一万倍的事,这些她都挺过来了,鬼屋又算得了什么。 但这些她不能明说,容易给自己落下卖惨的罪名。 “鬼屋就是黑点,音效瘆人,其他没什么,吓人的鬼也都是假的,不过就算是真的鬼,也没活人可怕。” 陆空不置可否。 这个话题就此断了。 倪雾沉默着从包里掏出相机,瞎捣鼓一阵,听见陆空说:“有什么好奇的可以问我。” 她面露迷茫之色,不确定他指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照相机。” 倪雾哦一声,关注点落回“好奇”这个词上,听着有些奇怪,没忍住问:“不应该说有什么不懂的来问你吗?” “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有种倚老卖老、好为人师的感觉。” 说着,陆空看见她放下相机,有些费力地拧着瓶盖,胳膊直接横到她面前,“给我吧。” 他是她见过皮肤第二白的男生,肩膀挺括,四肢修长,天生的衣服架子,体脂率看着很低,精瘦精瘦的,手背处的淡蓝色青筋血管蜿蜒至手臂上方。 用“性张力强”描述一个未完全张开的少年,不太贴切,倪雾试着想象十年后的他会是什么模样。 她的思绪天花乱坠地发散着,然而这几秒的无动于衷,被陆空曲解成另一层意思。 他展眉笑起来,“放心,不抢你的东西,只是替你开拧开瓶盖。” 少年的笑容里带着无可奈何的意思,导致语气听着多出宠溺的假象。 他在京市也是这么哄他妹妹的吗? 倪雾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把果汁放进他掌心,“这个瓶盖有点紧。” 这话似在竭力向他证明自她并非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西子”,拧不开,全是瓶盖的错。 陆空打开后才点了点头,“确实比其他瓶盖要紧,你这也算中彩票了。” 倪雾愣了愣。 陆空轻笑,“你这是什么反应?” “有点惊讶,又有点奇怪,”她补充道,“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糟糕的事比作中彩票。” “可能我天生乐天派吧。” 他还在笑,但这笑容意外的刺眼,倪雾想无视,可惜做不到,回到手里的果汁被她抬高又放下,抿了好几口,都没抿出什么滋味。 她合上瓶盖,手指拨弄外壁上的水珠,突然叫了声他名字:“陆空。” “嗯?”轮到陆空有点懵。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她其实想问,你为什么不开心。 没有人能对别人的经历感同身受,她也是。 即便她共情能力再强、揣摩人心的本事再高超,她也想象不出能让一个出生在罗马、应有尽有的公子哥伤怀落寞的原因。 忧郁这个词,好像天生与他无缘。 他的沉默,让倪雾开始懊恼自己不该抛出超出边界之外的问题,正想找措辞补救,或用其他话题覆盖,先听见没头没尾的五个字:“你是第一个。” “什么?” “第一个问我是不是不开心的人,”陆空偏过头,脸上有平静,更多的是疲惫,“但我没不开心,就是有点累,提不起精神。” “那你今天应该好好在家睡一觉。” “家里安静过头,睡不好觉,而且——” 他停下不说了,倪雾识趣地没有追问到底,“那我不跟你说话了,你好好睡一觉吧。” 见他还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她,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不确定地问:“我的呼吸吵到你了?” 小脸皱巴巴的一团,比平时丰富多了,就差没把“那我走?”三个字贴脑门上。 陆空肩膀剧烈颤抖起来,笑声很闷,像从胸腔透出来的,却是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舒畅的笑。 倪雾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哪个字戳中他的笑点,眉心拧得更紧,等他再次看过来,又倏地松开。 陆空止住笑,“好了这下清醒多了。” “……哦。” 梁思嘉那边结束鬼屋探险,给倪雾发消息,问她在哪。 朝:【古茗旁边的长椅上。】 朝:【和陆空一起。】 JSL:【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去玩室外的项目吧。】 倪雾没着急回,问陆空:“要出去玩吗?” 陆空思考了下起身,“走吧。” 倪雾没想到室外第一站就是过山车。 机器运作的声响和尖叫声混在一起,相当刺耳,听得她心脏突突地跳。 座位是两两一组,他们这行人正好八个,倒方便分配。 倪雾以为梁思嘉会拉着自己挑个中间的位置,结果就见她一把抓住温子凌手臂,一面对自己解释:“我坐过山车习惯抓别人的手,力气有点大,会把你抓伤的。” 倪雾低头看向自己“弱不经风”的小身板,确实不够梁思嘉折腾,她理解地点点头,决定服从组织分配。 碍于心里没抱过能和陆空坐在一起的希望,以至于在惊喜砸向她时,她头昏脑胀的,讷讷问秦盛:“你怎么不跟他坐一起?” 秦盛就跟避洪水猛兽似的,忙跳出两米远,“饶了我吧,这里的过山车装了不少台抓拍仪器,本来颜值就被这货碾压,过山车再坐他身边,岂不是更丑了?” 侯辰宁和其余几个男生齐齐摇头,“别看我,我也不想给王子当绿叶。” 那我一个女生就能给他当了? 倪雾匪夷所思。 车头也没人坐,倪雾赶鸭子上架般跟在陆空身后,坐上右边的位置。 安全带刚扣好,陆空打眼到她死死攥住横杠的手,“害怕?” 倪雾点头,“我有点恐高。” 可眼下,她还有更怕的事—— 她怕风和重力掀翻她的刘海,被他看见左侧额头上丑陋的疤痕。 “我能跟你换个位置吗?我比较喜欢坐在左边。” 这话经不起推敲,但陆空什么都没问,“行。” 上升的过程慢而冗长,倪雾感觉自己变成待宰的羊羔,一想到身边那头羊比自己还要肥美,心里一下子平衡多了。 估计是为了给她转移注意力,陆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话。 倪雾罕见地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左耳朵进右耳出,专心致志给自己洗脑失重感没什么可怕的。 直到他一句:“今天的日落很漂亮。” 倪雾板着脸,严阵以待:“你是不是在骗我?” “有没有骗你,你自己睁开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固执己见,依旧觉得他在哄骗她,不肯上套。 陆空嘴角牵起些笑,继续唱独角戏:“可惜这世界上没有24小时营业的游乐园,不然朝阳也能跟朝阳打声招呼。” 话落,过山车上升到最高点,噔的一声,倪雾心跟着一震,在强烈的失重感侵袭前,她终于鼓足勇气睁开眼。 停悬在几十米的高空之上,底下的人渺小如蜉蝣尘埃,平日只会蛰伏在黑夜里的低矮楼房,骤然变得敞亮。 被飞机撕扯成丝带般的云彩,硕大的LED灯牌,停泊在江岸的游轮,星星点点的绿色植被。 一切的一切,包括那一条条她以为遍布淤泥的河流全都汇聚成大地饱含生机的脉络,清晰地在她眼前铺陈开。 这辈子都没机会坐上日出过山车好像变得无所谓了,至少现在,她看见了十七年来最漂亮的落日余晖。 像度数不高的橘子果酒,一口下去,却能让她醉醺醺。 然后咕噜噜地在心里冒着气泡,又在一瞬间凝固成甜腻的蜂蜜。 ——在他叫她朝阳的瞬间。 作者有话说: 之所以叫Sn,是因为陆空Q昵称是syhkdn 第15章 季候风 “带你逃课 8月6日, 高三提前返校。 整个年级搬到了位于郊外的新校区,离向禾家足足七公里远,不巧的是, 还跟向川学校在两个方向。 倪雾不想麻烦向禾, 也不打算让叶蓁再去找一回年级主任安排住宿,思量过后,决定自己打车去学校。 为了填补在路上损耗的时间,她每天都要提前二十分钟起床, 导致上课的精气神大不如从前。 可让倪雾烦躁的不只有被打乱的生活节奏。 新校区占地面积比老校区大了近两倍,加上只有一个年级段的学生, 每天都冷冷清清的, 晚上更像一座被遗忘的空城。 这也意味着她偶遇陆空的概率更加微乎其微。 见不到面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八月底, 气象台发布黄色预警。 台风过境前的那段时间,阵雨时缓时急, 隔天下午,暴雨倾盆, 风声鬼哭狼嚎, 铁皮也被吹得哐哐作响, 藏在各个角落的白色垃圾漫天飞舞, 空气能见度极低。 出于安全考量, 明德宣布暂定补课,等到官方通知危险解除,再行安排。 那几天巷往关门, 倪雾窝在家里刷题,有天晚上裴闻野发来消息:【小朝阳,听说你那刮龙卷风了,你这小身板没给刮跑吧?】 倪雾纠正他:【是台风, 不是龙卷风。】 裴闻野才不管它是什么,兴致勃勃道:【你说我现在回国,能不能揪住台风的尾巴?哥哥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台风是什么样的呢。】 以倪雾对他想一出是一出的了解,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别人避之不及的东西,他倒好,飘扬过海也要赶着上去迎接,倪雾有时候是真佩服他的脑回路。 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哥,你别闹了。】 yeah:【哥哥只想拥抱台风,能有什么错呢/委屈】 倪雾一阵头疼,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通过给自己降智的方法,进入他的频道,配合他表演:【台风就是大点的风,你不用特意来南台,找台大功率鼓风机,对着吹就成。】 裴闻野还真这么干了,为了更好还原出台风过境的场景,他还摆上不少汽车模型、盆栽,甚至连塑料袋都有。 看着他传来的视频,倪雾差点佩服到对他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放晴第二天,正好是9月1日,南台所有高中正式开学的日子。 去新校区的路上有块区域地势低平,加上排水系统出现故障,内涝严重,水位线能没过脚踝十公分的位置。 出租车司机在路边停下车,“抱歉啊姑娘,我这车公家的,要是进水了,还得自掏腰包去修,所以我就只能送你到这儿,路边有扫码自行车,你要不扫一辆骑进去?” 说是抱歉,口吻里毫无真诚,反倒有种摆脱垃圾的如释重负感。 窗外陆续有其他出租车驶过,一刻不停地开进他口中不能抵达的地方。 怎么就她一遇到了不负责任的司机? 就在倪雾心里拱起小火苗时,想起很久远的一件事,似有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车费放到扶手箱,开门下车。 这条路她已经经过不少回,今天是第一次觉得陌生。 头顶盘旋交错的天线织成一张大网,兜住了她,眼前的积水仿佛也变成吃人的沼泽。 倪雾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终于抬起脚,一步都没来得及迈出,手臂突然被人拽住。 对方的手掌很宽,干燥但并不烫,和她的体温没差多少,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给她一种血肉相融的错觉。 她身体完全僵住了,片刻扭头去寻他的脸。 预料之中的模样,笑容也是熟悉的,但不知道为何,她脑袋里突然像被人安装上陈年失修的机器,运转困难。 她不确定地叫了声:“陆空?” 见她把脚缩了回去,陆空松开手,揣回兜里,“我要是没抓住你,你刚才打算做什么?” 她没说话,他又问:“走路去学校?” “嗯。” 他拖腔带调地哦了声,然后笑:“我还以为你要给自己洗脚。” “……” 这一刻,倪雾算理解了秦盛经常想揍他的心。 和他接触越多,就越觉得他是个矛盾的人。 绅士做派,待人接物有礼有节、面面俱到,会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道歉,也能坦然接受别人的道歉,同时怼人的话张口就来,轻易将人臊到面红耳热。 他的身上没什么优越感,更没有被宠坏的讨人厌,看似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可有时候心里又好像有座坚不可摧的城墙,落在他眼睛里的光,偶尔会变成暗淡的尘埃。 倪雾思绪刚归拢,听见他冷不丁抛出一句:“逃过课吗?” 她老实巴交地摇头。 她在学校上课的时间比别人短很多,但每次缺席都会提前请过假,逃课这种事在她循规蹈矩的人生之外。 陆空脚尖一转,“走,带你逃课。” 猝不及防的提议,压根不给倪雾缓冲的余地。 她的动作比大脑反应快很多,等她找回自己身体操控权时,已经跟着走出五米远。 两个人在人行道上逆行,一前一后隔着近两米距离,迎面驶来一辆轿车,快经过他们时,突然加速,溅起的水花滋了他们一身。 显然是故意的。 从小培养起的隐忍性格防住了倪雾破口大骂的行为,但没能防住她蹙眉的反应。 她条件反射地看过去。 那辆车车速早就又慢了下来,从后座车窗探出一个脑袋,耀武扬威地朝他们比了个中指。 倪雾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冥思苦想,终于搜刮到蛛丝马迹。 正是在陆空生日宴会上编排最起劲、被她逮到后恶狠狠怼了一通的人。 难不成这波无妄之灾是冲她来的? 也是,就那贼眉鼠眼的长相,一看肚量就小。 陆空也认出这人,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情绪,专心致志地抖着裤腿上的水珠。 倪雾接过他递来的纸巾,象征性地擦了几下,“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他答得过于干脆,倪雾反倒升起打退堂鼓的念头,半会伸出手,很轻地抓了下他在半空飘荡的双肩包飘带。 等他再次看过来,她习惯性地将目光倾斜几度,好躲开和他直勾勾对视上的可能。 “这段时间你身边的朋友好像变少了,你——”她尽量问得委婉,“跟他们吵架了?” 陆空知道她在说谁,“懒得跟他们吵,你就当我使了招史书里说的清君侧手段。” 倪雾的关注点很偏,脱口而出:“清君侧不是官员打着忠臣的旗号,会干出的事吗?” 言下之意:哪需要他这个君王亲自上阵? 陆空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身边没有忠臣?” 倪雾脑海里闪过秦盛那几张脸,比起忠臣良将,怕是更像啃老的纨绔吧,一行人里也就温子凌看着靠谱些。 陆空觑着她一言难尽的表情,闷声笑:“倪雾,你有时候看上去笨笨的。” 他在一辆奔驰轿车旁停下,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昏头昏脑地上了车,倪雾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 可他们不是在聊正事吗,他怎么能对她进行人身攻击? 别以为他用叠词,她就会觉得他可爱! 倪雾这么腹诽着,一面忍不住在心里学着他的语气把最后三个字重复了遍。 笨、笨、的。 好像确实挺可爱的,可爱到连带着她都变得可爱起来。 都说谈起恋爱的人,就跟失了智一样,像她这种连恋爱的门框都没摸到的,居然也能被影响成这副模样,爱情的力量未免太强大了些。 这辆奔驰登记在远在京市的陆父名下,至于司机是陆空父母高薪聘请的,负责陆空的上下学接送。 车上没有乱七八糟的烟味,香薰是祖玛珑的蓝风铃,清雅干净,冲淡皮革本身的味道。 司机驾驶技术很好,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也被他开得四平八稳,倪雾却还是生不起困意,大半注意力都落在了隔壁的少年身上。 “我们要去哪?” 说完,她发现自己有点喜欢上“我们”这两个字了,听着分外亲近熟稔。 “先去我家。” 倪雾一懵。 陆空扬眉笑,“现在知道怕了?” 是小说里校霸男主的俗套台词,经由他的嘴巴说出,并不油腻。 倪雾摇头,“只是有点惊讶。” 她头一次见有人翘课翘回家里的,不都该去网吧、KTV这种地方吗? 陆空看向她湿漉漉的裤腿,解释道:“先给你换身装备。” 倪雾抓住他话里的bug,“你家应该没有我能穿的衣服。” 陆空意识到自己百密一疏,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司机老赵替他解围,看向后视镜说:“姑娘,我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你要是不介意,先回我家,我给你拿套干净衣服。” 倪雾能忍受腿上黏糊糊的触感,也不想过多麻烦别人,正要开口,被陆空截断,说的是另一件事:“赵婶在家吗?” “这个点已经在送媛媛去学校回来的路上了,估计还能比我们快一步……怎么,找你赵婶有事啊?” “有点想念她拌的凉菜了。” “那行,我这就改个道。” 倪雾全程插不进话,好一会,陆空才把话题拐回她身上,“要是你班主任发现你没去学校,估计会打电话给你小姨,所以你最好提前跟你小姨说一声,避免她担心。” 他考虑得很周到,但有一点背离了现实。 倪雾说:“发现不了的。” 陆空一阵好笑,“你这么大的人,又是年级第一,怎么会发现不了?” “我以前考第一的时候——” 她倏地刹住车,倒不是羞愧到难以启齿,而是她太清楚,她不设防下泄露的脆弱和依赖,总有一天会成为别人杀死她的那把刀。 陆空耐心等着她的后续,见她不打算说,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让老赵调高空调温度后说:“不管你是第一,还是倒数第一,只要你还是倪雾,你就能被人看到,更何况你就坐在梁思嘉旁边,不打一声招呼就翘课,她肯定会担心。” 倪雾最终还是给梁思嘉和向禾发去了消息,说自己今天不打算去上学。 梁思嘉回了个羡慕的表情包,向禾则更简洁,什么都没问,只应声“好”。 倪雾一时半会拿捏不准她的态度,后知后觉升起忐忑的情绪。 直到五分钟后,向禾杀了个回马枪:【你小姨这么多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还是相当厉害的/得意】 倪雾不明所以。 向禾补充解释:【刚才打电话跟你班主任说你生病了,她一点都没起疑,下回要还有这种事,千万别忘了找小姨,小姨保准给你瞒得死死的。】 倪雾感觉胸口涌上一阵阵热流:【好,谢谢小姨。】 向禾:【既然都翘课了,就把跟学习有关的事全都抛到脑后,玩得开心点,当然路上也要注意安全。】 倪雾又回了个“好”,收起手机,悄悄分出余光看向陆空,结果被他逮了个正着。 他单臂支在窗沿上,懒懒托住脑袋,嘴角噙着的笑散漫,若有若无的坏,“你再这么看我,我会难为情。” “不会的。” “?” 倪雾不过脑地回:“你脸皮还挺厚的。” “……” 空气倏地安静下来,不到两秒,老赵先憋不住笑了。 倪雾看不见他涨红的脸,但他那声“噗嗤”简直震耳欲聋。 每当这种时候,她都希望自己能修炼出厚如城墙的脸皮,现实是,她轻易就臊红了耳垂。 不会说漂亮话的弊端也在这时暴露了,实在挤不出补救措辞,只能强行转移话题:“陆空,谢谢你。” “谢我拉着你逃课,带坏你?” “谢你提醒我应该告诉她们一声。” “既然提醒了,那我就再多提醒你一句。” 倪雾屏息等待。 “别再妄自菲薄了,”陆空轻声说,“你并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偏头看向窗外,下颌角线条锐利,但这一刻刺向的好像是他自己。 那种不该出现他身上的忧郁又出现了。 这次,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开心,就像他刚才没有执着问她到底为什么要淌进那片能没过膝盖的水洼里。 他是特别的,也是普通的,和她一样拥有不开心的权利- 赵婶是个面善的女人,圆脸圆眼睛,耳垂肥厚,笑起来像普度众生的弥勒佛。 倪雾架不住她的热情,换上她给的T恤和牛仔七分裤后,吃了第二顿早饭。 赵婶没打探她和陆空的关系,只问他们接下来什么安排。 “逃课”这个字太烫嘴,倪雾说不出口。 陆空放下筷子,言简意赅道:“玩。” “既然不去学校,那就留下来吃午饭吧。” “就不麻烦您了,”陆空笑着推拒,“再说我的鞋袜也得换,总不能等它自然干,熏到你们怎么办?” 赵婶遵从他的意愿,临走前,额外打包好小菜塞进他怀里,“吃完了跟我说,婶子再给你做点。” “行。” 车开到华庭后,陆空直接给老赵放了假。 倪雾则在陆空的建议下,将湿衣服交给他晾晒,自己在小区门口等。 那会的风很大,她怕刘海被吹散,时不时抬手去压。 等她拿脚尖在地上画出三十六个圆圈时,陆空清清爽爽的身影再次撞进她视线。 迎着光,她略感不适地眯起眼,还没缓过来,头顶阴影盖下。 ——他不知道从哪变出一顶棒球帽,压在了她脑袋上。 倪雾呼吸微滞,下意识去寻他的脸,他先一步弯下腰,两对瞳仁的距离瞬间拉近不少。 “有点大了。”陆空说。 倪雾在凝固的空气里挪动了下,想把帽子还给他,也想问她为什么要给她戴帽子,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她额角那道竭力想要掩藏的伤疤,心里微妙的欢喜和不舍却在蚕食她的力气,只够她调整帽檐的位置。 “谢谢,”她又摁了下帽檐,“我们去哪?” 陆空拿出手机看了会,不答反问:“你困吗?” 倪雾微微瞪大眼睛,“你想回去睡觉?” 那她呢? 要看着他睡觉? “是想睡,但不回去。” 陆空以为会等来她看流氓的眼神,结果听见她问:“那我们要去哪儿?” 女生没有情绪时的脸看着无所畏惧,也有一副上刀山下火海都会奉陪到底的架势。 “这个点KTV还没开门,肯德基还是麦当劳你选一个吧。” 倪雾没有多想就说:“肯德基吧。” 他们为数不多的见面里,有两次就是在肯德基,让寻常的一个地方变得价值非凡。 明知他不可能猜出自己的心声,她还是补充了句:“我想喝那里的豆浆了。” 一公里外正好有家KFC,陆空循着导航在前面领路,没几秒突然停下脚步。 若非一直把心提在嗓子音,倪雾这会已经避无可避地撞了上去。 陆空转身,下巴往一旁的橘树上昂了昂:“吃过路边的橘子吗?” 这次的台风来势汹汹,树上的橘子被打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两个固执地坚守着阵地。 陆空腾空跳起,摘下大的那个,三两下剥开,分出一半递给她。 对着比青团颜色还深的橘子,倪雾合理提出怀疑:“这应该很酸吧?” 陆空收回手,“行,我先替你试毒。” 他面不改色地咀嚼着,喉结轻轻一滚,“不酸。” 倪雾半信半疑地接过,咬了口,汁水爆开的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两句话: “信了他的邪!” “美色当真误人!” 她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指着另一个说:“我还想要,你能替我摘下来吗?” 陆空满足了她。 倪雾不打算折磨自己的舌头和咽喉,将橘子藏进包里,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带回家给我表弟。” 陆空并不在意这玩意是用来干什么的,从兜里掏出颗牛奶糖,“拿去压压刚才的味道。” KFC里空荡荡的,两人随便点了几样东西,当作占座费,陆空独自走到最偏僻的位置,斜挎包一放,脑袋枕了上去,两条长腿慵懒交叠在一起,留给倪雾一个堪称冷漠的后脑勺。 难得有和他独处的机会,他却昏天黑地地睡了过去,她呢,换了个地方刷题。 倪雾惋惜的同时,又觉得满足。 就像她掌控不了自己的心,他也无法勉强自己将过多注意力投射到她身上,不管他对今天被抛在半路的她是什么看法,最后的结果都将她从情绪的泥沼中解救出来了。 已经算仁至义尽,她再贪心,只会掉进得不偿失的陷阱里。 刷了一套数学模拟卷和一套去年文综高考题后,倪雾也趴在桌上补了会觉。 醒来看见陆空下巴抵在桌板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他的半边侧脸覆盖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自带胶片质感。 黑曜石般的眼睛,眼神都是浓郁的,传递给她时,掀起她心跳的波澜。 “你饿不饿?”陆空问。 倪雾看了眼手表,刚过十一点,比预估的晚,怪不得周围的动静越来越大,一半都是来吃工作日套餐的白领。 大脑消耗过度,胃里空空如也,倪雾点了点头,“中午在这儿吃吗?” “换个地方。” 陆空要带她去吃的是附近商场四楼的一家韩式烤肉店。 坐的扶梯,一层层地绕上去,四楼楼梯口就是电玩城入口,陆空脚步慢下来,“倪雾,我好像看到你了。” “?” 倪雾顺着他视线看去,对上娃娃机里的歪头小白熊,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陆空笑了笑,“在心里骂我?” 倪雾摇头,“纳闷你也会开这种玩笑。” “这种玩笑是哪种?” “幼稚,小孩子气。” “我倒希望自己永远长不大。” 依旧是开玩笑的语气,倪雾却没来由觉得,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他的心里好像住着一个失去了快乐的孩子。 吃完饭,陆空去电玩城兑了二十枚游戏币,第三次,成功把歪头熊夹上来。 还剩下十四枚,他问倪雾:“喜欢哪个,我给你夹。” 倪雾没说话,目光定在他手里的熊上,她还以为这是送给她的。 陆空看穿她的想法,“这是两码事。” 他举起手里的玩偶,往她脑袋上一敲,“这个是我要送给你的,你自己再挑一个想要的。” 他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敲懵了倪雾,清凌凌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好半会才张开嘴:“不——” 陆空像预料到她会说什么,她刚冒出一个音,就被他截断:“别说一个就够了这种话。” 有人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陆空不着痕迹地侧过身,挡住对方进一步窥探的视线,紧接着就跟打地鼠似的,又在女生脑袋上敲了下,“从今天起,活得贪心点吧,倪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浮世绘 所有第一次 周围稀稀拉拉的人路过, 在锃亮的玻璃橱窗上落下斑驳的影子,被不同颜色的玩偶掩映,多出几分浮世绘的意境效果。 倪雾的身体早就随着他话音的消散, 钉死在原地, 但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不安分地摇晃。 这一刻,她真真切切体会到张爱玲在《半生缘》里说的“有一点心悸,同时心里又感到一阵阵的荡漾”,到底是什么难捱的滋味。 大脑昏蒙得厉害, 甚至开始怀疑起刚才的话是不是自己的幻听,她不确定地问:“你真的要再给我夹一个?” “你不想要啊?” “我想要。” 这三个字很久以前就消失在倪雾的词库里, 这会说起很费劲, 嗓音带点微妙的哑。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被感动哭了。 她脖颈转动小半圈, 定在最里面第二个娃娃机上,“给我夹那个吧。” 陆空走过去, 脸上现出一言难尽的反应,“不再想想?” “这个不好夹吗?” “有点丑。” 男生半张脸几乎贴到了玻璃窗上, 光影都眷恋的眉眼衔接着挺拔的鼻梁, 衬得里面黄不拉几、缝合走线极为粗糙的长短脚小鸡仔更丑了。 倪雾摇头, “不换了, 你就给我夹这个吧。” 在某些方面, 她的思维模式一直挺极端的。 与其去拥有一个漂亮得千篇一律的东西,不如去选择丑到独一无二的,好像这样, 也能显得她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存在。 陆空没再多劝,弓下腰,眼神专注地盯住娃娃机里那几个四仰八叉的玩偶看。 搭在操作杠杆上的手指带着犹豫不决,时不时绕着某个点转动, 像在计算如何才能在有限的金币里捞起一个少女的期待。 从他做完准备工作到两次投币,再到顺利将娃娃夹到手过程中,倪雾数次想拿起相机,将这一幕永久定格住,但她不能。 这样的行为太明目张胆,而她目前也没有任何将暗恋发展成明恋的念头,只能仰仗自己的眼睛和大脑,将他的脸拆解成无数个代码,存储进记忆匣子。 冗长沉寂里,时间凝固成一面光滑的镜子,直到他含笑的眼睛倒映进来,倏然打破平静,微波在倪雾心湖荡漾开。 陆空拎起小鸡仔脑袋,在她面前晃了晃,一句话没说,但唇角牵起的那抹笑,怎么看都像只晃着尾巴,向她撒娇讨赏的大狗狗。 倪雾接过,用力抱在怀里,郑重地道了声谢。 陆空笑,“你这反应怎么跟得了天大的宝贝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得到玩偶。”她实话实说。 所有第一次都是特别的。 更何况,替她制造出“第一次经历”的人是他。 大概是放了太久,玩偶身上的味道不太好闻,毛也没那么柔软,硬邦邦的,有些扎人。 倪雾还是把脸埋了进去,轻轻蹭动几下,等她抬起头,恰好捕获到陆空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怕他误解自己刚才的话,更怕招致他不必要的同情,她连忙解释:“我不是没有童年的孩子,相反在我很小的时候,玩具多到能塞满整个屋子,没有玩偶只是因为我妈妈身体不好,家里不能出现灰尘、毛绒。” 陆空伸手,“这两个先给我,等你以后什么时候一个人住了,我再还你。” 倪雾听懂他的意思,缓慢摇了下头,“我妈妈去年就不在了,毛绒玩偶已经伤害不了她的身体。” 陆空一顿,没说“抱歉”、“节哀”这种话,若无其事地弯唇笑,“那我就不替你保管了。” 他分别拍了拍小鸡仔和小白熊脑袋,“你的童年还没结束,以后会拥有更多比这两个更好的。” 倪雾很轻地应了声。 离开这地方前,她没忍住拿起相机,对着娃娃机拍了张照片,一转身,听见陆空问:“我刚才站那的时候怎么不拍?” 这话配上他慢悠悠的腔调简直像在抱怨:冷冰冰的机器能有我上镜? 她像是被问住了,许久都没有张嘴说话,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索着相机侧部微凸的接口盖。 陆空不逗她了,巧妙地转移走话题:“我每次在学校见你,你都拿着相机,一会拍天一会拍树,怎么都不拍人?” 原来这一个月里,他在学校见过她。 倪雾敛住错愕的反应,说:“我也不是只拍风景。” 她回忆了会,“我拍过坐在爷爷自行车后座抱着足球的小男孩,在路边摊位上过生日的一家三口,借路边一点灯光捧书阅读的拾荒者……” 陆空耐心听完,“能给我看看吗?” 倪雾拍下的第一张照片就是陆空的背影,镶嵌在湛蓝如洗的天空里,有种落拓孤寂的美感。 后来一捕捉到他的身影,她就会拿出随身携带的相机,用力摁下快门键。 为了不被发现,和他有关的蛛丝马迹都会第一时间被她导进私密文件夹里,留下的那些清清白白。 所以这会没什么不能给他看的。 倪雾把相机递给他,陆空接过,他的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频频擦过低垂的睫毛,显得视线都像蒙上一层失焦的滤镜。 长着这样一双自带故事感的眼睛真好,看什么都深情,就连她拍下的那些平平无奇的照片都变得闪闪发光起来。 陆空一张张翻完,忽而抬眸问:“这里面怎么没有你自己的故事?” “我很少拍照,不太擅长应付镜头。” 岂止不擅长,一站在镜头前,她整个人双目无神,手脚僵硬,活脱脱一呆头鹅。 “你的故事不一定需要你本人入镜,你拿根枯树枝在沙土里随便画上几笔,创造出来的东西也算属于你自己的故事。” 陆空关了相机,递还给她,“你很擅长观察生活,所以总能及时捕捉到别人的故事,但我觉得,你自己的故事应该会更丰富精彩。” 倪雾愣愣看向他,但很快又避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好,索性把目光收了回来。 有光落在她头顶,给她蒙上一层柔软的假象。 陆空和她见面的次数不多,每回见到,她似乎永远是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不争不抢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但他觉得,她远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温顺。 有自己的小脾气,在某些事情上比倔牛还要固执,偶尔蹦出一句能把他怼到哑口无言,偏偏又相当有道理的话,好似天生的谈判家。 她的心里像伫立着一面坚不可摧的城墙,她不愿意走出去,也不允许任何人进犯,戒备心强到草木皆兵的程度。 陆空突然问:“倪雾,你现在有没有开心点?” 倪雾又是一愣,不答反问:“我看起来不开心吗?” “早上见你那会,不是不开心?” 陆空眼前又浮现出几个钟头前看见的场景,她形单影只的背影很熟悉,像极六年前的自己。 带她撒野一天没别的意思,他心里的那一点点惝恍和自怜悲悯,没法让他眼睁睁看着她独自走进那片泥沼里沉没。 当然这也是对她在自己生日那天替自己说话、清君侧的报答。 倪雾难得坦诚一回:“是不开心,司机说前面的路不能开,就把我丢在半路了,可明明别的出租车都能开进去。” 陆空多少能猜到原因,让他露出错愕神情的是她话里的委屈。 这面城墙好像也不是密不透风。 倪雾没察觉到自己泄露出了愤怒外的情绪,想到什么,微微挑起唇,“不过没关系,我记下他车牌号了,可以打电话投诉他。” 她是不爱计较,但不代表遇到所有不公正待遇,她都会照单全收,或许睚眦必报才是她柔软外衣里最真实的那部分。 说完这些,倪雾后知后觉自己还没回答他一开始的问题,补充了句:“我现在很开心,谢谢你。” “我什么也没做,非要说起来,我才应该谢你。” “谢我给了你一个翘课的理由吗?” “谢你让我今天上午做了一个全是汉堡炸鸡薯条味的梦。” “……”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两个人漫无目的地乱晃着,最后晃回陆空家。 这次倪雾跟他一起上去了,拿上自己晒干的衣服,装进陆空给的袋子里,“我身上这件等我洗干净后再给你。” “行。” 陆空将人送到小区门口,打算一会自己去附近面馆吃碗面,见她杵在原地迟迟不动,也不出声,揣测道:“还想去别的地方?” 倪雾摇头。 她的这一天,从不幸开始,却幸运地遇到了想见到的人。 已经足够,不能再贪心。 陆空从鼻尖哼出一声笑,“那你是在准备目送我离开?” “算是吧。” “别目送了,我不给你买橘子。” “……” 倪雾的表达能力并不差,在梁思嘉、向川他们面前总是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唯独对上他,总怕词不达意,每次在开口前都要再三斟酌,说完又得默默复盘几遍,徒增不为人知的懊恼。 她迟疑着开口:“一直以来,都是我听别人说再见,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不知道该怎么说。” 习惯了被抛弃的人,并不擅长主动告别。 就像十岁那年,倪文渊说要带她去游乐园,结果半路将她丢到奶奶家,信誓旦旦地同她保证等他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就会立刻回去接她,但直到三天后,倪文渊才在灯红酒绿的夜晚回过神,想起自己这位不被母亲待见的女儿。 就像一年前病重到只剩下一口气的向灵,她说她很累,需要好好睡一觉,睡醒她们再久违地一起出门晒会太阳,但第二天早上没有太阳,倪雾也没等来睡醒的妈妈。 她听着他们说完再见,乖巧又安静地等在原地,但最后没有一个人折返回到她身边。 陆空看着她,浸着光的眼睛很亮,“那我岂不是成了你第一个主动开口说再见的人?” “我还没说。” “那我听你说。”他也站直不动了,大有一副她不开口,他就陪她站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倪雾动了动嘴唇,好半会才憋出三个字:“明天见。” 极小概率的事,被她用认真的语气说出,竟也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仿佛明天在学校的某个角落,她真的能遇到他,在一种猝不及防的情境下。 “行,明天见。” 倪雾第一次当了回在分道扬镳时,率先转身的那个人。 陆空盯住她背影看了会,还是直挺挺的,仿佛俯下身,脊骨也能变成一把弯刀,顶起她瘦弱的躯壳- 晚上睡觉前,倪雾收到裴闻野发来的消息:【相册集到了,我们朝阳真会拍。】 倪雾笑眼弯弯:【哥最喜欢哪一张?】 裴闻野发来一张照片。 日落后的蓝调时刻,天空像被打翻的鸡尾酒,层次分明,透着一股让人醉醺醺的气息,少年游走在静谧的蓝色里,干净得不像话。 倪雾愣了下,心里有些慌乱,她怎么把这张一并收进去了? yeah:【这人的背影有我半分神采哦。】 见他没有多问,倪雾松口气,回了个“嗯”。 yeah:【敷衍。】 朝:【哥宇宙最帅。】 yeah:【截图存证,以后发给你男朋友看,嫉妒死他。】 “……” 裴闻野又发来几张照片:【你拍的天空我也喜欢。】 倪雾捏了捏微微发烫的耳垂:【哥,你有没有觉得,南台的天空好像比沪市的更高、更广阔。】 裴闻野没有直面给出回答,发来一个欢呼的表情包,然后说:【那我们小朝阳要抓住机会自由自在地飞哦。】 明显的话里有话,倪雾看得有些失神。 半分钟后,手机屏幕自动跳灭,映出她清瘦的脸。 她视线转了一圈,落在床头规规矩矩坐着的玩偶上,没来由想起陆空说的那句话:要去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 事实上,这样的故事她并非没有拍过,只是被她藏进他的背影、飞扬的衣袂和草稿纸上频频出现的名字之间。 ——她那局促的青春里,和他有关的一切,就是她最隐秘的故事。 这一晚难得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早上,倪雾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餐桌前,胃口也好,比平时多吃了两个小笼包。 昨天傍晚一回到家,她就把赵婶女儿的那套衣服洗干净了,大晴天,气温又高,衣服干得很快。 她另外用袋子装好,把陆空给自己的那顶棒球帽也放了进去,打算去学校后找个机会还给他。 机会没找到,去六楼时,又跟英语课代表许何思撞了个正着,数不清第几次,许何思甩手掌柜般的把一沓作业丢给她。 倪雾莫名觉得自己在许何思眼里,就是最肥的那头羊,能薅一点是一点。 不过她愿意当这头肥羊。 路过一班教室门口前,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视线七拐八绕,没看见陆空。 可能去上洗手间了,或者去小卖部,没来学校也不是没可能,正这么想着,靠走廊的最后一扇玻璃窗突然被人打开,在看清对方的脸前,清冽的气息先同她撞了个满怀。 倪雾倒吸一口气,瞪大眼睛同他对视。 陆空一阵好笑,“吓到你了?” 心脏都差点被你吓停。 倪雾强装镇定,“还好。” 陆空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在意,没再多说,从手里抛出一个网球,丢给她身后的秦盛,“不用还。” 倪雾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不是因为看见她,才打开窗户想跟她打招呼的。 和她的这次碰面,纯属巧合。 短短一分钟内,欢喜和失落对冲,勉强达成平衡。 然而过去不到五分钟,又被错愕包装的期待占据,源于陆空发来的一条消息。 syhkdn:【今天放学后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 以后都是晚上10点左右更新,没更就是没有 第17章 无罪论 她的暗恋无 约定的见面时间在夜自习开始前十五分钟, 小卖部后门。 跟地下党员接头似的,一路上倪雾都在反复确认身后有没有人,见到靠在墙上插着耳机正在听歌的陆空, 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原位。 她小跑过去, 脚步声噔噔作响,和她的心跳保持着相同频率。 陆空循声抬头,摘下耳机,绕着i Pod缠绕几圈揣回兜里。 倪雾把袋子递给他, “衣服洗好了,还有你的帽子, 一起还你。” 陆空接过, 象征性地往里面看了眼, 视线落到她鼻梁。 她的鼻子挺俏,鼻翼窄小, 鼻尖靠右的位置上悬一粒小小的痣,现在被汗水浸润, 像玻璃珠。 好像每回在六楼见到她, 她脸上总带点汗, 体质是真的虚。 陆空敛神, 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 “赵婶编的,这次多编了两条,其中一条她让我给你。” 为什么要给她? 她们不是只见过一面吗? 她的困惑全写在脸上, 陆空想装作看不见都难,“赵婶挺喜欢你的。” “为什么?” “大概是觉得你像她素未谋面的大女儿。”这事赵婶没说过,陆空随口掰扯了句。 “……” 倪雾嘴角没绷住,还想说什么, 视线滑落到他左腕,今天的他依旧戴着一块机械表,还多出了和她掌心一模一样的红绳,衬得他皮肤白似雪。 她的心脏再次狂跳。 预留的休息时间所剩无几,同陆空告别后,倪雾是跑着回教室的。 象征雀跃的彩虹泡泡在撞见趴在桌子上哭得一抖一抖的梁思嘉,碎了个稀巴烂。 倪雾不想自己的开心刺痛到她,很努力地收住情绪,朝前桌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用口型问:她怎么了? 前桌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满头雾水,“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一直哭。” 赶在老师出现前,倪雾拿手指轻轻戳了戳梁思嘉手臂,柔声问:“要出去走走吗?” 梁思嘉慢吞吞抬起脑袋,眼眶通红,嗓子已经哭到又干又哑:“要去哪?” 倪雾在草稿纸上写下“逃课”两个字,然后毁尸灭迹般地用黑笔抹掉。 梁思嘉眼神定住了,迟疑着点头。 不管是通校生还是住宿生,高三强制参加晚自习,除非有特殊情况,开学前就向班主任提交申请。 倪雾是借读生,不受这条规矩约束,留下来晚自习是因为校园学习氛围更浓郁,至于梁思嘉,她是这学期班里极少数提前申请的人,温子凌父母接送那几天,她才会留到自习结束,好搭一波顺风车。 所以就算今晚她们旷掉这节课,也不会被老师责骂。 两个人把凭据拿给门口的保安看,保安放行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学校。 等坐上出租车,倪雾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居然在学陆空的方法,去抚慰另一颗受伤的心灵。 车停在市区最热闹的美食街口,倪雾去买了梁思嘉最喜欢的芋泥啵啵奶茶,插好吸管,递给她。 她不打算问梁思嘉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她愿意说,她就一定会告诉她,她现在能做的只有静静等待。 梁思嘉没喝,咬了咬吸管又松口,循环几次,温子凌的消息进来,问她现在在哪。 她没回。 消息很快传到倪雾手机里。 倪雾征询梁思嘉意愿:“你想我告诉他吗?” 梁思嘉吸吸鼻子,“你就说我们偷跑出去玩了,晚上就不坐叔叔的车了。” “好。” “还有,先别让他给我发消息了,这种时候找我,会让我怀疑他是来当我爸妈说客,代替他们教育我的。” “他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 因为他喜欢的人不是你爸妈。 倪雾不想成为在别人感情里指手画脚的上帝,话自然没法挑明说,只能含糊其辞:“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比起你爸妈,温子凌才是和你站在同一阵营里的人,他不会背叛你的。” 梁思嘉很轻地哦一声,低头吸了口奶茶,等倪雾发完消息,又问:“他回什么了?” “说你逃课不带他玩。” “骗人,温子凌才不会这么说话。” “那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一个字,好。” 倪雾点点头,“你猜对了。” 梁思嘉话匣子打开些,“我告诉你啊,从小到大,温子凌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好,我最皮的时候,经常上树掏鸟蛋,但我爸妈不让,我就怂恿他去,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所有我不敢尝试的事情,都会让他替我在前面开路,他也只会说好,他上辈子大概是个好好先生吧。” 倪雾配合地顺着话题往下问:“他有说过不好的时候吗?” 梁思嘉幽幽叹气,“初二那会,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生,他正好和那个人一个班,我就拜托他帮我递情书,他说他没兴趣当月老,要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倪雾忍不住把相同情景代入到她和陆空身上。 她这人口不对心惯了,即便心里再难受、再不情愿,应该也会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将情书送到他喜欢的女生手里。 不对,如果是陆空,他根本就不可能托别人转交情书。 目光坦荡的人,连爱慕都会是直率炽热的,不需要遮遮掩掩式的自欺欺人。 附近有家KTV,梁思嘉要了个小包,一拿起话筒,就扯开嗓子宣泄,歌没一句在调上。 倪雾很擅长在嘈杂环境下保持高度集中状态,梁思嘉唱歌那会,她一直在刷题。 不知道过去多久,歌声被哭声取代。 她放下笔,挨着梁思嘉坐下,一声不吭地递去一张又一张纸巾。 梁思嘉很快哭成公鸭嗓,声音实在难听,哭到一半,把她自己逗笑了。 情绪衔接不上,索性消停两分钟,她侧过身,看着倪雾说:“我用零花钱买二手奢饰品,被我妈发现了。” 倪雾心莫名一跳,“什么二手奢侈品?” 梁思嘉掏出手机给她看。 看到熟悉的卖家ID和手镯后,倪雾沉默了会,“Dawn是我。” 空气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梁思嘉瞠目结舌,磕磕巴巴地说:“早知道是你,我就死乞白赖地跟你讨价还价了。” 她顿了顿,好奇地问:“这手镯不是新的吗,你为什么要卖掉?” 倪雾平时花钱并不大手大脚,但那一身的名牌,任凭谁见了,都不会去怀疑她缺钱。 倪雾淡声说:“我不想要。” 倪文渊情人为了作秀送给她的东西,她都不想要。 梁思嘉直觉她隐瞒了什么,但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绕回正题:“我妈打电话给我,一个劲骂我虚荣、拜金,可买手镯的钱是我自己攒下来的,我有对它的支配权,为什么因为它贵,我就要被指责虚荣,雾雾,你也觉得我虚荣吗?” 倪雾不答反问:“你第一眼看见它后,脑子里是喜欢,还是想要让它来给自己充场面?” 梁思嘉认真想了想,“喜欢。” “那你买下它就和虚荣没什么关系,”倪雾瞳仁里浸着光,澄澈又明亮,像水晶也像琥珀,“你只是喜欢上了一件漂亮的东西,想要得到它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 倪雾用鼻音重重嗯了声,“而且就算是因为虚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虚荣就和虚假一样,都是对原本的自己撒谎。” “每个人在自己的叙事里都会美化自己的无辜,放大别人的邪恶,甚至连在给自己看的日记里都会对自己撒谎,这样一看,是不是撒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觉得,要是撒下的谎没有伤害到别人,没有触犯到道德和法律底线,只是想取悦自己、把自己照顾得更好,就不算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 倪雾很少一次性说出这样的长篇大论,说完自己都有点心虚,要是她这个人也能和她开导别人的话一样通透、豁达,该有多好。 梁思嘉的关注点是:“听完你的话,我突然觉得这世界上好像没有百分百真实的事情了。” “还是有的,”倪雾扭头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你遇到的傻逼,是真的傻逼。” 梁思嘉再次破涕为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问:“雾雾,你陪我去了这么多地方,接下来轮到你选择了,你想去哪?” “我想——” “想”这个字袒露得过于自然,连倪雾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想去剪个短发。” 短发的话,洗头吹头会更方便,也能节省下更多时间用在学习上。 “现在吗?” “嗯。” “这么突然呀?”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到明天,我可能就没这个想法了。” 梁思嘉绕到她身前,造型师范十足地端详她的脸,片刻摸着下巴来了句:“你长得好看,剪短发也一定好看。” 倪雾早就对梁思嘉给自己开的美颜滤镜见怪不怪了,笑笑没说话。 那时候大众点评等第三方消费点评网站已经上线,但用的人不多,唯一的几条评价水军感很足,毫无参考价值,加上倪雾不是冲着变漂亮才要去剪头发,没那么多讲究,就近找了家理发店。 店面不大,装修得干干净净,店里只有两个理发师,留的发型算不上利落清爽,但也不是杀马特那卦的,勉强顺眼。 梁思嘉秉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花了十五块钱享受洗吹加头皮按摩服务。 分配给倪雾的理发师是个话唠,一会夸倪雾头骨漂亮,一会说她发质好,就是容易出油。 倪雾心不在焉地附和几声,对方终于进入正题,问她要剪什么发型。 “短发,”倪雾比了个大致位置,补充道,“最好剪到皮筋没法扎的长度。” “要露耳朵吗?” 倪雾摇头,她不怕自己驾驭不好这样的形象,只怕以后遇到陆空,赤裸的双耳会出卖她的少女情怀。 “行,刘海给你剪掉点,顺便打个薄吧,薄的好看。” 倪雾顿了顿,抬手去摸额角蜈蚣般丑陋的疤,“打薄会露出这道疤吗?” 这话恰好被洗完头出来的梁思嘉听见,想说什么忍住了。 离开理发店那会,正好九点整,梁思嘉不想回家,问倪雾今晚能不能和她住一晚,倪雾没有拒绝的道理。 向禾今天回来得很早,见到倪雾后,面露惊喜之色:“剪头发啦,真可爱。” 一如既往地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像在向禾眼中,她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 但倪雾知道,这是向禾小心翼翼对待她的表现,她以为只有这样,才算给足她自由和尊重。 今天这一天过得好慢好慢,洗完澡躺到床上,倪雾已经累瘫,大脑依旧清明。 梁思嘉收到几条消息,边哭边说自己失恋了。 倪雾这才想起她确实有个暗恋的人,至于对方是谁,没人清楚。 哭完,梁思嘉问:“雾雾,要是将来你喜欢的人也有了女朋友,你还会喜欢他吗?” 一直到梁思嘉睡着,倪雾都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机,发现陆空上传了一条独舞视频。 他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般舒畅,有着这个年纪最好的模样,也是他身上最能让怦然心动的资本。 身侧的梁思嘉呼吸均匀,黑暗里,倪雾拨弄着红绳,轻声对空气说:“会继续喜欢的。” 只要他本性没有变,只要她不动起破坏他恋情的心思,她就愿意继续承受这样不公平的情感反馈。 毕竟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倪雾不能喜欢陆空。 她的暗恋无罪- 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叶蓁不像隔壁班班主任,每次班会课都能一个人唱完45分钟独角戏,她很少说些老生常谈的话题,简单交代几句,把时间留给学生自习。 这次十一长假,学校没有补课计划,但假期过后的安排非常紧凑,回校第一天就是高三第一次月考,一周后迎来秋季运动会。 运动会那几天,正好赶上向灵忌日,倪雾必须得回沪市一趟,下课铃一响,她跟在叶蓁身后去了六楼办公室。 说明情况后,叶蓁痛快给她批了几天假,然后问:“最近学习很辛苦吗?看你下课趴在桌子上补觉的频率变高了。” 倪雾摇摇头,“学习节奏和以前一样,不辛苦的。” 她嗓音卡顿了下,迟疑着说:“但其他方面好像变得容易累了。” 这种累是人际交往带来的。 自从上回她故意考差,在家里小心翼翼的人不只有向禾一个,向来大大咧咧的向川也开始管束起自己曾经有什么说什么、不顾别人死活的嘴巴。 班上这群人也让倪雾无所适从。 每次拿到年级第一,耳边真心祝贺的声音此起彼伏,稍稍失利,又会有人凑过来安慰她,给她加油打气。 总在被伤害、被冷落的人,形单影只的生活才是她的舒适区,突然的关怀和温柔只会让她手足无措。 就像冷漠和偏见杀不死她,善意和温柔才会要了她的命。 还有陆空。 这个轻而易举就能操控她情绪的存在。 叶蓁轻轻拍她的肩膀:“累不见得不是件好事。” 倪雾听得一知半解。 叶蓁用最简洁明了的话解释:“在意的人或事一变多,能注意到的细枝末节就会跟着变多,渐渐的,你会发现生活里的美好和善意远比你固步自封、画地为牢时多很多,和不同性格的人交往,你也会慢慢成长为更好的人。” 和其他长辈的劝导不同,叶蓁的开解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姿态,被那样温柔的眼神包围着,倪雾的心脏一片柔软。 叶蓁从第二层抽屉里拿出几张空白卡片,递给倪雾,“年级前十都要写,第一排就写座右铭,第二排写理想院校,写好后,自己去贴到公告栏上。” 倪雾点头应了声好。 在办公室的时间比预计的久,一班教室里的人散了大半,余光里,陆空不在。 她一刻不停地往走廊尽头走去,到二楼时,从包里拿出笔和胶水,卡片抵在墙上,按要求写好后粘到公告栏上。 照片是一年前拍的公式照,扎着高马尾,厚重刘海下的表情呆滞无神,没有半分朝气。 作为她的对照组,陆空的大头照就挂在她斜上方。 比起正儿八经对着镜头拍的,更像不经意间的抓拍,唇角那点弧度慵懒随意,削弱深邃眼窝投射而出的桀骜目光。 他的卡片也贴上了,理想院校那栏空白,座右铭却写得很满:【我爱睡觉。这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 他怎么不写“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倪雾突然觉得自己那句“向前看,前路漫漫亦灿灿”过于正经了。 正这么想着,一道影子朝她逼近,有呼吸悬浮在她头顶。 她下意识扭头。 二楼公告栏位置靠北,光很难照进去,墙上永远埋着歪歪扭扭的痕迹,大理石地面也湿漉漉的,寒气丛生。 这地方本来就昏暗,男生高大的个子直接挡住仅剩的光源,脸被衬得灰扑扑的,但因五官足够优越,即便蒙上一层雾,也不会叫人错认。 陆空也在观察着她。 纤细的脖颈,小巧的鼻尖,柔顺的短发,搭配裸露在外的白到晃眼的肌肤,安安静静时利爪全收了进去,看着柔软又无害,像沾了水的栀子。 两个人对视的这几秒,给了倪雾一种王八看绿豆的感觉,可她不想当王八,他看起来也不像。 垂眸的同时,她没忍住勾唇笑。 笑得莫名其妙,但真诚,看不出任何表演痕迹。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倪雾迅速收敛表情,随口问:“你怎么来二楼?” “温子凌让我给梁思嘉送奶茶,正好路过公告栏,就来看看秦盛给我写了什么。” 倪雾哦了声,“你的座右铭是秦盛代写的?” “内容秦盛想的,字是温子凌写的。” 话落,陆空定睛看去,片刻笑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 倪雾递去援助之手,“我这里还有空白卡片,你要改的话拿去。” “不改了,就这样吧。” 当事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倪雾不好再说什么,“理想院校你也不补上吗?” “现在没什么想去的学校,以后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想到再补,不过你——” 突如其来的转折词让倪雾心重重一跳,几分莫名几分不安,“我怎么了?” “以你的成绩,选一个综合排名在二十外的学校,有点屈才了,”他歪着脑袋问,“因为喜欢,还是和别人约好了?” 倪雾摇头说都不是,“我现在的成绩是稳定,但考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好,万一高考那几天身体不舒服,又万一在路上耽误,错过了一门考试……” 陆空打断:“没发生的事,你预设这么多种情况做什么?你是悲观主义?” “不算吧,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给自己预设太高的目标,期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多。” 她默了默,“就像有人允诺我要带我去吃满汉全席,却没有做到,我会很失望,但如果我提前给自己洗脑他要带我去只是一家面馆,就算最后没实现,也无所谓。” 陆空看着她说:“要是别人没能做到答应你的事,是他们的问题,为什么要让你委曲求全地去降低对生活、对明天的期待值?” 他的语气很淡,似在阐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的眼神也很轻,轻飘飘地滑向她,却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倪雾迟钝地意识到,她不愿放弃对他的喜欢,从来不是因为想要窥见天光的执着,而是他这个人太好太好了。 好到让喜欢变成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在她没能成为和他一样好的人之前,这样的喜欢或许永远不会消弭。 看见一前一后出现在教室后排的两人,梁思嘉愣了下,“你们怎么遇到的?” 陆空把奶茶递过去,“公告栏前遇到的。” 梁思嘉接过,背上书包,三人目的地一致,索性一起往校门口走去。 刚下楼梯,梁思嘉提到假期安排:“这次假长,我和温子凌打算去杭市玩几天,陆空,你和雾雾要不要一起来?” 陆空走在前头,声音模模糊糊的:“我都行。” 倪雾思考片刻,“我就不去了,得给我表弟辅导功课,他也学了文科,基础不好,趁着假期我给他巩固一下。” 她分得清轻重缓急,和陆空待在同一空间下得到的短暂欢喜远不及向川的前途重要。 梁思嘉略带遗憾地说:“那好吧。” 倪雾差点忘了一件事,“我要去图书馆借几本书,你先走吧。” “你前几天不是刚借了两本,怎么又借?” “那两本我已经看完了,打算趁这几天把曲南乔剩下几本都看了。” 说着,她冷不丁撞上了陆空似是而非的目光。 她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他为什么突然扭头看她? 更让人满头雾水的事发生了,陆空在这时插进来一句:“没看的是哪几本?” “《风平浪静的夜晚》、《明天,明天》、《她与城》这三本。” 陆空的脚步慢了下来,慢到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成不到半米,“你喜欢她的书?” 他的眼皮半耷拉着,纤长的睫羽在脸上刷下小片阴翳,抖动时,像孱弱的蝴蝶扑簌着翅膀。 倪雾嗯一声,“我找不到不去喜欢的道理。” 陆空别过脸,对着空气说:“她写的那几本争议很大。” “涉及到女性主义的话题,声音总是很大,吵到了那些既得利益者的耳朵,引起毁誉参半的争议无可厚非。” 倪雾顿了顿,反应过来身前这人也算是社会的利益既得者,即便他身上没有任何大男子主义的坏毛病。 她硬着头皮往下说:“她的文字很有力量,帮我度过了很多个低谷期,在我用艳羡的目光看向周围世界时,也是她的文字告诉我,坚定也好、犹豫也罢,就算没有与生俱来的勇气和财富,也不用去羡慕别人,总有一天,我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陆空的脚步又变快些,从她的角度,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他的背影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忧伤。 可能是她的错觉,他好像是她越靠近,就会离她越遥远的那类人。 在很多个瞬间,她完全读不懂他- 文理科正式分班后,向川学校安排了一次摸底考试,他的成绩不好不差,位于文科重点班的中下游,偏科严重,还偏得莫名其妙的,英语、政治勉强及格,数学班级前三,历史拿了满分,地理则七上八下。 至于数学扣的那几分,向禾看了都想笑,抄起课本敲了敲向川后脑勺:“我这就打个电话给文物管理局,告诉他们丢的猪头找到了。” 向川捂着脑袋,声泪俱下地控诉:“你殴打文物,我要告上中央!!!” 向禾翻了个白眼,去巷往前把午饭准备好,“雾雾,中午你把菜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一下,不想吃的话,自己点外卖。” 倪雾点头,随即打开梁思嘉发来的旅行照片,奇怪,里面没有陆空。 她旁敲侧击地问:【只有你和温子凌?】 梁思嘉:【被陆空放了鸽子,说是要等快递,也不知道买了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补课是从第三天开始的,起初向川还是斗志满满,到隔天晚上,整个人就变成霜打的茄子,趴在书桌上,神情恹恹:“姐,我发现了一件事,地理之所以叫地理,是因为没有天理。” 倪雾被他夸张的说法逗笑,“我觉得这个点吃宵夜也挺没天理的,你还想吃吗?” “吃!” 倪雾煮了两碗馄饨,自己那份量小,多加了辣油和香菜,怕向川胃口大不够吃,就额外用烤箱给他烤了个奥尔良手枪腿。 吃完馄饨,烤箱还在运转,她简单收拾了下,拿起单词本走回厨房,叮声响起的同时,她听见向川喊了句:“姐,你Q^Q来消息了。” 倪雾以为又是梁思嘉,看清对方昵称后,有些错愕。 syhkdn:【那三本书借到了吗?】 她立刻拿着手机走进卧室,欲盖弥彰地把门合上了,脑子里的话多到能写出一篇八百字作文,输出却只剩下简短几个字:【只借到两本。】 她故意不说哪本没借到,好勾起他的好奇心,让来之不易的聊天时间持续得更久些。 果然,陆空问:【哪本没有?】 朝:【《风平浪静的夜晚》。】 syhkdn:【我这里有,要吗?】 朝:【那你借我几天吧。】 朝:【你什么时候方便?】 syhkdn:【随时。】 倪雾盯住这两个字看了会:【你觉得在哪见面方便?】 syhkdn:【你在哪?】 朝:【小姨家。】 syhkdn:【地址给我。】 倪雾一愣:【你现在要过来?】 对面回了个“嗯”,又说:【我会跑着去见你,所以不会让你等太久。】 作者有话说: “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向前看,前路漫漫亦灿灿”皆非原创 第18章 烂橘子 “假清高。 预留的时间很多, 但倪雾还是迟到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迟到。 要怪就怪她站在衣柜前发了好一会的呆,更换了一件又一件衣服,兴师动众到像去参加晚宴, 可最后套上的只是她穿过很多次的T恤和牛仔裤, 用寻常伪装她今晚并不寻常的欢喜。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脚步慢下来,脚尖着力点和她的呼吸一样轻,心跳依旧很重, 咚咚砸得没完没了,在看见桂花树下的男生, 有一霎的停滞。 今晚的陆空穿着一身清爽的雪山蓝, 和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身体轻微一动,就能黑暗里裁出半截烟火般的亮色。 他循着动静扭头, 目光相撞的那瞬间,倪雾好像听见喜鹊扑腾翅膀的声音。 她缓慢抬头, 枝头空荡荡的, 只有一轮清凌凌的圆月, 月光柔软地撒在她心底最空最暗的角落。 两个人同时朝对方走去, 距离很快缩短, 陆空将印着MUJI的纸袋递过去,“你要的《风平浪静的夜晚》,还有几本曲南乔早期的散文集和翻译作品。” 曲南乔年少成名, 留下的作品却不多,正式在文坛展露头脚前写的十来篇随笔,在她十九岁那年,以散文集的形式出版, 签的册数不多,之后也没有再版的意愿,售空后变成绝版,只能从网上找到零碎篇章。 如此珍贵的东西,陆空怎么会有? 倪雾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消失得太快,什么也没抓住,只在她抬眸时,接住了陆空低垂的眸光。 “陆空。”她紧紧攥住袋子细绳,叫他名字。 “嗯?” “你为什么——” “什么?” 倪雾想问的问题很多,但直觉告诉她,陆空身上的秘密不是她能窥探的,毕竟他们现在只能算不那么陌生的陌生人,这种关系最讲究边界感。 她改口:“你也喜欢看曲南乔的书吗?” 陆空没说喜不喜欢,“以前没法理解她的文字,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文学里倾注这么多时间、精力。” 他扯了扯唇,笑意不达眼底,孤寂感很强,似乎还给自己包裹上一层刺,尖锐扎人,“她去世后,才开始认真看她的书,透过她的文字,我好像有点触碰到她的灵魂,明白她想传递的价值观、想把这个世界改变成什么样子、这么多年到底在坚持着什么。” 可能是他的口吻太像在追忆往昔,倪雾听得一怔一怔的,陆空的声音把她游离的意识拽了回来,“你最喜欢她哪本?” “《烂橘子》,”倪雾斟酌了会说,“它的文笔最犀利,描绘的亲缘关系也最阴湿黏稠,让里面的每个人迫切想要斩断,可他们越是想逃离,就越没法摆脱。” 这通发言结束,她看了眼默不作声的陆空。 她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就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一个人不耐烦或百无聊赖到想要终结话题时是什么样子的,她领教过无数回,和此刻的陆空展露出的神情大相径庭。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兴奋和期待的光芒,像在邀请她:继续往下说,不要停。 倪雾顺着他的意思来,“在国内外大多数作品都在标榜母爱如何伟大、父爱像山一样厚重无声时,她是第一个撕开家庭隐形矛盾的创作者。她笔下的每一个女性角色,仿佛融进她的血肉,全都鲜明立体。” “在我看来,真正的爱女、替女性发声,从来不是赋予她们与生俱来的魅力,而是像曲南乔这样,容许女性在拥有不完美权利的同时,给以她们不断成长的勇气和力量。” 金秋时节,桂花开得正好,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被风抖落的一小簇花瓣擦着倪雾脸颊而过,冰冰凉凉的,又有点痒。 她伸手去挠,挠完又去捏了下微微发烫的耳垂,“抱歉,我今天的话有点多了。” 陆空摇头,右手无意识地摸索着左手腕上的红绳,“我还挺开心的,你是第一个愿意跟我聊这么多和她有关话题的人,给了我一种她还活着的错觉。” 倪雾愣了愣。 “你真的挺懂她,估计比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都懂。”陆空又说。 “她有孩子?” “看来你不看新闻。” “看的,但我看到的是她——” 陆空替她接上,“六年前出车祸去世的消息?” 倪雾低低嗯了声。 气氛好像冷了下来,陆空话锋一转:“你觉得她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继承了她的语言天赋,还是连篇简单的命题作文都写不好?拥有作为女性通透、柔软的一面,还是完整沿袭了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男人的陋习?” 倪雾摇头说不知道,“我只是勉强能读懂曲南乔的文字,没法仅凭文字,就推断出她在现实生活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非要说起来,谁也没资格肆意评价她,更何况就算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信龙生龙凤生凤那套说法。” 与其说是不信,不如说是不敢去信。 她害怕继承倪文渊自大、暴虐的人格,也怕成为像向灵那样的人,明明自身才华过硬,却一味地把未来寄托在男人身上,用歇斯底里伪装自己人尽可欺的一面。 陆空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松快又柔和——她熟悉的那个少年终于回来了。 倪雾没忍住也弯起唇,在他有意无意的纵容下,她又说了很多关于曲南乔的作品,最后惋惜道:“要是她没有出意外就好了,肯定还能留下很多很好的故事。” 去世那年,曲南乔只有三十几岁,如果将她的人生比作一本书,最后一页没有结尾,只有上帝开下的一个鲜血淋漓的玩笑。 沉默了会,陆空笑说:“你也不用替她惋惜,就当她写完了最关键的故事,结局什么样的没那么重要,至少故事的高|潮足够精彩。” 他让她不必惋惜,可他轻描淡写的嗓音里却充满遗憾。 今晚的对话,倪雾刻意将语速放慢,但还是无法减缓时间流动的速度。 关于曲南乔的话题一结束,这个长假唯一可能的一次见面也宣告落幕。 倪雾心不在焉地回到家,敛神的下一秒,向川朝她挤眉弄眼,“姐,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什么情况?” “男朋友啊,你这么晚出去,还特地换了身衣服,别了个发夹,不是有情况是什么?” “我说我有女朋友,你信吗?” 向川当然连标点符号都不信,“行了你就自己藏着掖着吧,反正只要不是陆空,你怎么开心怎么来。” 后半句话差点让倪雾脚下一个趔趄。 回到卧室,她从纸袋里取出东西,那几本书被陆空用蓝格包书纸包着,系上柔软的同色系丝带,漂亮的蝴蝶结让这份意料之外的“礼物”变成了值得百般珍重的心意,捧在手心的份量沉甸甸的。 显然对陆空而言,曲南乔是特别的,但通过今晚这些对话,她还是琢磨不出来他们的真实关系。 孩子,母亲—— 他们是母子? 可前不久她才意外听过他和他妈妈的对话。 窗户开着,如水般的夜色在地板上漾开,凉风吹乱她的刘海,也逐渐吹熄她身体的燥热。 和所有人一样,她抓不住夏天的尾巴,但至少今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她的话语声抓住他所有的注意力- 假期结束当天,倪雾收到裴闻野寄来的包裹。 yeah:【今年的生日,哥也不能陪你过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朝:【今年有祝福视频吗?】 yeah:【当然。】 yeah:【礼物你赶紧拆,还有之前你让我带的无线远程摄像头,我也一并给你寄过去了。】 裴闻野没问她要这玩意做什么,她也就懒得消耗脑细胞扯谎,拆开包裹。 送的是定制的相册收纳本,克莱因蓝底色,中间有个四四方方的小窗口,粘上倪雾拍过的天空照。 窗口底下还用黄色签字笔龙飞凤舞地写上一句看不出字体的英文:【We will meet again in infinite love and light.】 ——我们终将在无限的爱与光明里重逢。 至于封面右下角的小字,则刻上:【朝阳作品】。 除此之外,裴闻野还送给倪雾他旅游时记录下的风景,每张照片背面都有他的注解,句式千篇一律,比如伦敦的雾好忧郁,普罗旺斯的花海好盛大,圣托里尼的房子好白,克罗地亚的海好纯净…… 足够看出这位意籍华裔的词汇量相当匮乏。 运动会前一天,向禾亲自将倪雾送到高铁站,路上千叮咛万嘱咐照顾好自己,别太给倪文渊好脸,但也别当面跟他起冲突,有什么事及时告诉她,她会赶来替她撑腰。 倪雾一一应声好,但这次不是阳奉阴违,她和倪文渊力量悬殊,要真动起手来,也只有她单方面挨揍的份,更何况她都演了这么久的乖乖女,这节骨眼上和他撕破脸得不偿失。 南台和沪市离得不算远,动车四个小时能到。 前半程倪雾都在刷题、看书和补觉中度过,直到夕阳西下。 金灿灿的光斑照在她手背上,像迟暮之人身上的瘢痕,她伸手去挠,不痒但有点疼。 另一双无形的手钻进她的大脑,将一大段记忆掏出。 有她亲眼见证的,更多的是从别人口中拼凑出来的。 向灵和倪文渊就读同一所高中,彼时的倪文渊成绩中规中矩,没什么特长,全靠一张清俊的脸才没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零。 而向灵不仅样貌出众,还拥有卓越的音乐天赋,拿下国内外青年组钢琴大赛无数个奖项,是所有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女神。 并不般配的两个人却走到一起,蜜里调油地度过四年光阴,领证结婚。 那时候的向灵眼睛里只能看到倪文渊,她放弃从小坚持的钢琴,借之前积攒下的人脉资源帮助倪文渊创业。 倪文渊并非绣花枕头,在商业上的天赋虽不及妹妹倪欢,但也算出众,不到五年,公司成功上市。 他的事业越成功,向灵的安全感就越稀缺,她无时无刻不在恐惧着他的变心,倪文渊带回家的口红印和香水味成为她每次撕心裂肺的导火索。 可她越闹,倪文渊对她厌烦只会有增无减,外宿的频率逐渐变高。 乌烟瘴气的婚姻很快有名无实,但两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离婚的念头,倪文渊是因为担不起发迹后抛弃原配的罪名,向灵则是因为不甘心。 她为倪文渊舍弃太多,甚至连自我都抛弃了,反馈而来的却只有他在争吵时无情的巴掌,将她拍成墙上一道道微小却碍眼的蚊子血。 她没法轻易放过他,哪怕要付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代价。 然而她的报复还没来得及对倪文渊造成任何实质伤害,病痛先找上她。 倪雾十岁那年,她查出乳腺癌。 做完手术,她的状态依旧糟糕,癔症频频发作,偶尔还会把倪雾错认成少年的自己,狠狠掐住倪雾脖子,仿佛这样就能杀死当初那个愚蠢的向灵和道貌岸然的倪文渊。 向灵生病后,倪雾经常坐在窗边发呆,思考倪文渊生意伙伴插科打诨时丢出的“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是什么意思,也怀疑过在这世界上,所有少年情侣的命运是不是都像她父母这般,可以共苦,却无法同甘。 懂事后,她不再执着于帮助向灵找寻倪文渊身上虚无缥缈的爱意。 她明白了一件事:在向灵这场苦心孤诣编撰的高潮迭起的爱情剧本里,倪文渊是做足了戏,却从未把真心投放进去的男主角。 他这样的人,心太小太小,只够装下他自己。 是的,他从来没爱过向灵。 他爱上的无非是她年少时的皮囊和光环,陪伴他创业过程中的那份无怨无悔,她在外人面前给足他颜面的满足感。 从始至终,重要的都不是向灵,而是她能为他带来什么实际效益。 现在的乔言心亦是如此。 她是跟在倪文渊身边最久的情人。 那双看向倪文渊的漂亮眼睛里没有野心,没有矫揉造作的爱意,只有毫不修饰的崇拜,这也是名利双收后的倪文渊最需要的东西。 广播提示音响起,倪雾匆忙起身,跟随人流刷票出站。 倪文渊允诺过会派人来接她,她刚出站,他就发来停车位和车牌号。 见到驾驶室的乔言心后,倪雾一愣,开门的动作慢了半拍。 乔言心把墨镜驾到头顶,笑得很温柔,“路上辛苦了,给你买了杯奶茶,不知道你的口味,就按招牌点了。” 倪雾知道自己应该配合她营造出她们能够和谐相处的假象,但对着一个只大自己几岁的女人叫“姨”,她实在做不到。 于是略过称呼,“谢谢。” 倪雾接过奶茶,准备装模作样地吸上两口,空气里忽然响起一声轻嗤,来自坐在副驾驶翘着二郎腿的男生。 乔言心的家庭结构很简单,父母双亡,只剩下一个和倪雾同岁的弟弟乔瑞。 倪雾只见过乔瑞一次,在向灵去世前几天,登堂入室的丑恶嘴脸她至今记忆犹新。 车还没启程,她的生理性恶心已经涌了上来,脸色白到难看。 乔言心看向后视镜,“晕车吗?” 倪雾强压不适,“有点。” 听到她的回答,乔瑞又不怀好意地笑了声:“公主就是矫情。” 乔言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不满了,瞬间音量拔高几度,用责备的口吻说:“小瑞你好好说话。” “我夸她公主呢,怎么不算好好说话?”乔瑞扭头,“你说是不是,公主殿下。” 倪雾平静地看着他,想抛出一句“那你跪安吧”,又觉没必要跟这种人浪费口舌,视线拐了个弯,落到乔言心后脑勺,“爸爸今天回家吗?” 乔言心:“文渊这两天在京市,后天下午才回。” “所以他没法去给妈妈扫墓了?” 乔言心握住方向盘的手一紧,耐着性子回:“应该是的。” 乔瑞记着刚才被无视的仇,见缝插针地报复回去:“你也没必要难过,虽说你妈见不到她老公,但有机会见到她老公现在的老婆啊。” 这回乔言心没有出声呵斥。 倪雾心里怒火滔天,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权当耳边有狗在吠。 半小时后,车开进别墅区。 倪雾行李不多,只有一个20寸的拉杆箱,她有些费劲地从后备箱拿下,滑轮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压过她没来由不安的心跳。 打开门的霎那,她感受到足够刺痛心脏的迷茫。 关于客厅的记忆很多,有父母争吵时制造出的满地狼藉,有涌进鼻腔的酒精和中药味道,有向灵被病气侵染的惨白面容,有怒不可遏的倪文渊抄起茶杯砸向自己额头后滴落到地毯上的血痕,还有向灵被丢在角落不起眼的遗照。 就是没有茶几上盛开的鲜花,空气里馥郁的芬芳,见证倪文渊和乔言心幸福的照片墙。 过去的一帧帧一幕幕,宛若旧时代的默片,在眼前放映。 倪雾突然觉得自己曾生活了十六年的家,变得好陌生,处处透着一种诡异到极点的温情。 乔言心的声音掐断她的走神,“雾雾,我带你去你的卧室。” 倪雾偏头,嘴角带点礼貌的笑,“不用了,我知道自己卧室怎么走。” 乔言心眼神飘忽,“你的卧室现在是我住着,你也知道,你爸爸不喜欢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进他房间。” 倪雾直白地问:“这是爸爸的意思吗?” “嗯,你爸爸想着你暂时也回不来,就把卧室腾出来给我住了。” 倪文渊倒是把慷他人之慨玩得明明白白。 倪雾心里荒唐不已,但也只能接受,“那我现在的房间在哪?” “二楼靠西面那间。” “东面是你弟弟在住吗?”这是向灵生病后住过的房间。 乔言心点头。 倪雾又问:“我衣帽间里的东西还在吗?” 乔言心底气不足地说:“还剩下一半。” 倪雾一个人去了二楼西面房间,别墅里面积最小的客房,因没有多余的家具和行李,竟也显得宽敞起来,床上用品是新的,闻不出洗衣液的味道,应该是临时买来没来得及洗。 给向禾报了个平安后,倪雾和衣蜷缩在床上,晚上九点醒来,期间没人叫她吃饭。 生物钟一乱,半夜两点都没困意,她饥肠辘辘地下楼,打算给自己煮碗面条,结果在走廊看见刚洗完澡光着上身的乔瑞。 还真是倒胃口。 倪雾原路返回,顺手给房门落了两层锁。 秉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第二天,倪雾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饿到承受不住,才打开房门下楼觅食。 客厅传来嬉闹声,她脚步顿住,走到围栏旁,看见底下的四男三女。 除乔言心姐弟外,全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陌生面孔,个个打扮得花里胡哨。 乔言心边收拾茶几上的食物残渣边说:“让你姐夫看到会不开心的。” 有客人在,乔言心会主动揽下招待、清洁工作,仿佛这样,才能证实自己的女主人身份。 “怕什么,他今天又不回来,到时候通通风,再找人收拾干净,只要没人告状,我就不信他会知道。” 说到“告状”两个字时,倪雾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 显然从她一出现,他就注意到她,刚才的话全是说给她听的。 这时候折返回房间,太有被抓包后落荒而逃的嫌疑,倪雾索性大大方方地走进所有人的视线里。 倪文渊对倪雾只有两个要求,不许忤逆他,出门在外穿着必须体面,不能给他丢人。 情感上的吝啬不妨碍倪文渊在物质上的豪阔,每个月他都会给倪雾一大笔零花钱,还会定期让品牌方送来最新的衣服、首饰。 倪雾今天穿的是条娃娃领连衣裙,脚踩白色小皮鞋,发型也减龄,别着miumiu的侧边夹,改头换面般,看起来又乖又甜,让人眼前一亮。 离乔瑞最近的男生吹了声口哨,“这位妹妹谁?从来没见过啊。” 乔瑞笑得意味深长,“按辈分算,得叫我一声舅舅。” “原来是外甥女,”平头男生挑了下眉,当着她的面说起诨话,也没有半点羞耻心,“要是妹妹以后成我女朋友了,阿瑞,岂不是我也得叫你一声舅舅?” 他又问倪雾,“妹妹,下午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唱K?” 倪雾微笑,“下午我只想在别墅区遛狗。” 一句话讽得隐晦,没人反应过来,乔瑞问:“我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怎么不知道家里养狗了?” 倪雾不做解答,还是笑,乔瑞终于读懂她的潜台词:你们随便来个人跟着我,不就有狗了吗? 乔瑞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等到倪雾路过他身后,冷冷抛出三个字:“假清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禁闭室 越痛,说明 隔天早上, 倪雾一个人出发去了西郊墓园。 空气能见度极低,灰蒙蒙的一片,飞鸟掠过山峦的身影就像石子抛进湖水, 找不到半点踪迹。 阵阵凉风吹来, 擦过脸颊,宛若用掺着粗盐的冷水搓了把脸,倪雾裹紧针织外套,怀里抱一束向灵最喜欢的蓝星花, 快步走进骨灰廊。 骨灰旁摆放的照片是倪雾亲自选的,截取自向灵二十二岁那年最后一次演出结束后的采访视频, 她的笑容干净明媚, 充满信心和对新生活的向往。 在倪雾有限的记忆里, 她几乎没有这样笑过。 “妈妈,我来看你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和小姨一起生活,小姨她对我很好, 做的甜品很好吃, 等我学会她的厨艺, 下次一定带给你尝尝。” “我在南台遇到的人都很好, 学习也还是第一, 你不用担心我,我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手机突然响了几声,倪雾大脑卡壳, 不知道该继续往下说些什么。 思维重新连上线的同时,她想起向灵在世那会,自己最常问一句话:“妈妈,你想离开吗?” 向灵恨倪文渊的薄情, 最恨的时候,倪雾就是他们爱情的遗物,不仅没那么珍贵,相反是廉价的,遭人厌弃的。 而觉醒主体意识后的倪雾不愿再一味背负向灵的愤怒和委屈,她用最伤人的话去刺痛她,告诉她倪文渊从未真正在乎过她。 她们在这场厮杀里两败俱伤,导致她们两败俱伤的男人永远美美隐身,却也因这样痛彻心肺的纠缠,她们变得比以往温情脉脉相处时还要密不可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们更恨对方,也没有人比她们更爱对方。 但凡有一点办法,倪雾都会带向灵逃出那个吃人的家。 不同意的是向灵。 但现在,倪雾可以不用再征求向灵的意见,就算她在地底下咒骂她不孝,她也要拼尽全力带她离开。 倪雾对着遗照里笑容灿烂的向灵,用只有她们能听见的音量允诺道:“妈妈,你再等等我。” 回程的路上,倪雾收到梁思嘉消息,连着发来十几条,全是她在运动会期间拍下的照片。 关于陆空的那几张,被倪雾保存进相册,翻来覆去点开看。 早几年,明德出了位奥运射箭冠军,校领导一时兴起,将20米射箭划进新的运动项目里。 碍于这项运动过于小众,参加的人寥寥无几,每班都会拉一个壮丁凑数,今年的理科一班采取抓阄模式,不巧抓到了陆空。 陆空也不是毫无准备就上场,运动会开始前一周,专门找私教做过特训,效果卓越,站到赛场上的底气就比旁人高出一大截,几轮过后,以压倒性优势拿下第一名。 比赛过程中,梁思嘉误打误撞拍到一个堪称完美的镜头,也是这么多张照片里倪雾最喜欢的:少年直挺挺地站着,运动发带前的碎发微微摇晃,碎金般的光芒洒落在他脸上,被绷紧的弦压出的那道褶子格外明显。 他直视目标的眼神专注,乍一看有点凌厉,像夏日午后劈头盖脸浇下的一场暴雨。 将倪雾心脏淋得湿漉漉的。 她降下车窗,郊区的风突然变得没那么凛冽了,温温热热的,残留在胸腔内的气体很快蒸发,剩下酥酥麻麻过了电流般的痒意。 难得的一点好心情被坐在沙发上的乔瑞毁了个彻底。 他翘着二郎腿,苹果被他咬得嘎嘣响,自她出现后,他的目光就锁定在她身上,嘴角一如既往地勾着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跟你亲妈有一堆衷肠要诉呢,敢情你们母女关系也没想象中的好啊。” 倪雾本来没打算搭理他,一个不经意,瞥见地毯上的相框,被他用脚踩住。 相框是倪雾专门找设计师定制的,里面放着她和妈妈的合照,向禾去世后的无数个夜晚,她都会抱着她入睡,离开沪市去南台后,她也没把它落下,只是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进过我房间,翻了我的行李箱?” 向灵是她的逆鳞,别人一碰,她就会变成炸毛的猫,即便当着倪文渊的面,也很难控制住情绪。 她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牙关咬得很紧,双腿充血得厉害,步伐僵硬又紊乱,大脑也是嗡嗡作响,连自己怎么走到乔瑞面前,将他狠狠推倒的都不知道。 她捡起相框,正用衣袖拂去上面的灰尘,腰腹突然被人用力踹了一脚。 毫无防备之下,重心向后倾倒,她死死护住相框,跌坐在地,后腰恰好撞到茶几边缘,疼得她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双臂无意识松开,相框重新被乔瑞踩在脚下,这次他用的力气更大了,倪雾怎么都掰不开。 她顾不上疼,也不知道哪来的孤勇,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踉跄着起身,往乔瑞脑袋上砸去。 她根本不在乎他会受多重的伤,自然就没有控制力道,只要能让他松开脚,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男女力量本就悬殊,加上乔瑞不学无术惯了,会的打架招式比数学公式还多,倪雾这一击,被他眼疾手快地拦下,他还腾出另一只手,重重砸向她太阳穴,末了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倪雾大脑眩晕几秒,勉强站稳,这次她没有松开手里的东西,理智依旧掉线。 就在她准备不管不顾地发动第二波攻势前,一道沉厚的男嗓将她整个人定住:“你在干什么?” 空气霎时一片死寂。 乔瑞装作无事发生,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顺势将相框踢到沙发底下。 倪雾的视线还是模糊不清,但不需要她回头,她也能想象出倪文渊此刻的脸色并不好看,应该还参杂着几分错愕。 向来乖巧听话的女儿,凶神恶煞地拎起烟灰缸往另一个人脑袋砸去,这种冲击力十足的画面,任谁见了,都会诧异。 乔言心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小瑞,你快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乔瑞无辜地耸了耸肩,“谁知道她抽什么风,我坐着好好的,她突然冲过来推了我一把,还想砸我脑袋,不知道的以为是她妈在墓园上了她的身。” 倪雾没看见相框,这会什么都听不进去,趴在地上,手往沙发缝隙里探去,视线里多出一双锃亮的手工皮鞋。 男人身影覆盖住消瘦她的脊背,嗓音更沉了,从她头顶倾轧而下,“倪雾,道歉。”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只说第二遍,现在起来,跟乔瑞道歉。” 空气中似有一根细线,紧紧绕住倪雾脖颈,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压下身体上的痛感,站起身,看了眼倪文渊又迅速低下头,站到乔瑞面前,用在场的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对不起。” 其实她大可以找到相框,以它作为证据,将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 偏偏她要澄清的对象是倪文渊。 倪文渊只相信自己认定的事,她解释得再多,只能引来适得其反的效果。 二来向灵在倪文渊心里早就轻如草芥,别说她的照片被人踩在脚下,就算她的骨灰被人扬了,他也不会皱一下眉。 所以这次她还是只能忍。 倪文渊满意了,紧拧的眉心松开。 乔瑞笑得一脸得意,接收到乔言心的眼神警示后,才压平唇线,“行,我接受,下回记得别再发疯了。” 没有硝烟的战争,在一方的偏袒下,就此落幕。 乔言心挽着倪文渊离开,留下倪雾和乔瑞两个人在原地僵持。 两分钟后,倪雾终于捞到沙发底下的相框,向灵的脸上粘了团棉絮,她连忙用纸巾擦拭干净,不知道为什么,向灵的笑容还是不太真切,连带着她都开始难过。 乔瑞的视线没离开过,冷嗤道:“你这副忍辱负重的表情摆给谁看?别忘了,你爸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要是没有他,你妈就不用死,你现在也不可能遇到我。” “只要有我在一天,这种窝囊气,你就只能继续受着,谁让比起你,你爸现在更在意我姐呢。” 倪雾一声不吭地扭过头,脸上也没有多余表情,只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乔瑞最看不惯的就是她这副清高模样,明明爹不疼也没娘爱,偏要装成一副运筹帷幄、底气十足的姿态,不见半分在她亲爹跟前的低声下气。 紧握的拳头刚抬起来,余光里进来倪文渊去而复返的身影,只好装作无事发生,坐回沙发上。 倪文渊没有要过去的意思,隔着一段距离对倪雾说:“你今天做错了事,爸爸教过你的,做错了就得接受惩罚,自己去禁闭室待一天,明天中午再出来。” 所谓的禁闭室就是别墅的地下储物间,堆的都是些废弃品,平时没什么人来打扫,灰尘散在空气里,侵占呼吸道。 倪文渊把电断了,又命佣人将锁扣上,倪雾看不清路,只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找了处相对宽敞的角落蜷缩着。 相册里有她之前拍下的模拟卷,她点开,从第一题看起。 禁闭室里没有纸笔,她就在脑子里推演计算过程,工程费时费力,等她做完半套卷子,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也多亏她相册存储丰富,一整个下午很快过去。 入夜后,气温越来越低,倪雾又饿又冷,只能通过想象,模拟出烧鸡的味道和棉被的温暖。 画饼充饥的游戏刚结束,手机一震。 倪雾接起,梁思嘉的啜泣声撞进耳膜:“雾雾,我刚才又和我妈吵架了。” “还是因为上次的事?” “不是,我妈翻我抽屉,看见我给别人写的情书。” 倪雾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沉默了。 “她凭什么翻我抽屉啊,我跟她讲道理,要她尊重我的隐私,她只会骂我不学好玩早恋那套,她要是再这么逼我,我就——” 梁思嘉想了半天,也只憋出来四个字:“离家出走。”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离家出走的好。” “为什么?” “你想要你妈妈正视你的诉求,有很多种方法,离家出走是下下策,要是他们没出来找你,你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他们怎么会不出来找我啊?” 倪雾调整了下坐姿,后腰受伤的地方意外撞到纸板锋利的边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细微的动静淹没在梁思嘉理所当然的话腔里,“孩子离家出走,父母肯定会担心,出来找的啊,不担心的父母,还算什么父母啊。” 灰尘钻进倪雾鼻腔,她有些难受,捏了捏鼻子,声音有些变形,“这样啊,我以为……” “什么?” “没什么,”倪雾把脸埋进膝盖,片刻探出,“我还是觉得,你再和你妈妈好好聊一聊吧,要是还不行,等我回南台,帮你一起想办法。” 电话一挂断,空气恢复令人心慌的寂静。 倪雾打开Q^Q,点进熟悉的头像,她想和陆空说说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话题,总不能又把曲南乔拎出来。 其实自那晚后,倪雾的空间访客频频多出了陆空的影子。 他还会经常点赞她上传的风景照。 估计是哪根筋搭错了,倪雾敲下一句“你帮我和小姨说声,我大后天下午回南台,自己打车回家,让她别来接了”。 隔了一会,又说:【不好意思,我刚才发错人了,本来想发给我堂弟的。】 syhkdn:【知道。】 这话或许没有任何深意,但倪雾还是升起一种被人洞悉的别扭感。 果然,人还是得少撒谎。 对话框里的文字出现又消失,半分钟后,陆空截了张含“对方正在输入”状态提示的图,抢先问:【你这是在对话框里写论文?】 倪雾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立刻敲下:【听思嘉说,射箭比赛你拿了第一,恭喜。】 syhkdn:【十个里有八个脱靶的,这样还拿不了第一,说明我找的教练是真菜,我那笔特训费算打水漂了。】 朝:【射箭好玩吗?】 syhkdn:【拉满弓弦再脱力,看箭飞出去的瞬间,很解压,就是练习后第二天,全身肌肉酸痛。】 syhkdn:【想试试吗?】 朝:【我也可以试试?】 syhkdn:【你要是没被人下射箭会变傻子这种诅咒,就可以。】 倪雾唇角没绷住,他好像总能让严肃的话题变得幽默起来,四两拨千斤的技巧相当卓越。 syhkdn:【找个时间,我教你。】 syhkdn:【不收钱。】 朝:【好,谢谢。】 聊天室安静了会。 syhkdn:【你真正想说的就是这个?】 走廊有人经过,突然又停下,身影被拓在磨砂玻璃上,高大又模糊。 倪文渊不可能来这种地方,那就只可能是乔瑞,估计是刚才的耀武扬威还不够他爽快,想着趁没人打扰的时候,再来波冷嘲热讽。 倪雾这么想着,一扇门之外果然响起乔瑞的声音:“我姐刚才问你爸,要不要给你送点吃的,你猜你爸怎么说?” “他说啊,就一天饿不死,长长记性是好的,省得下回对着他都能抄起烟灰缸了。” 倪雾后腰处的伤又开始疼了。 陆空的名字短暂地成为她的止痛剂,她在对话框里反反复复敲下,很快就敲出一篇以他为主角的命题作文。 她小心避开发送键,删了个干净,左手摁住伤口,右手敲击键盘:【我在网上看到过一种说法,很多人靠获得痛觉来感知爱意,越痛,说明爱得越深,你觉得这话靠谱吗?】 刚才还秒回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去处理其他事情,隔了近五分钟才有新动静,而在这五分钟里,一直挑衅却一直得不到回应的乔瑞自讨没趣地离开了。 syhkdn:【与其说是靠谱,不如称得上狗屁不通。】 syhkdn:【真正爱你的人,是不舍得让你痛的。】 syhkdn:【非要在爱和疼痛间建立联系的话,那就只能是……】 倪雾第一次觉得省略号非常碍眼,她呼吸屏住了,一直到对面的人敲出完整的话,才平缓地吐出。 syhkdn:【爱,是让人勇敢说出疼痛的催化剂。】 又迎来长达数分钟的沉默。 陆空问:【谁让你痛了?】 倪雾说:【我就是随口一问。】 syhkdn:【如果不随口呢?】 她愣了下。 朝:【一个早就不重要的人。】 朝:【我也早就知道他一点都不爱我。】 朝:【我只是。】 syhkdn:【嗯?】 朝:【偶尔会疼。】 朝:【也偶尔会欺骗自己,一点都不疼。】 陆空发来一张垃圾桶的图片。 倪雾没看懂。 syhkdn:【既然不重要,就把他丢进垃圾桶。】 syhkdn:【是不是太小了,装不进?】 syhkdn:【等着,给你换个大的。】 他还真换了个大的。 是路边常见的绿色垃圾桶。 syhkdn:【怎么不说话?】 朝:【有点好笑。】 syhkdn:【我可以把这话理解成,你现在开心点了?】 所以他刚才是在哄她开心? syhkdn:【能回语音吗?懒得打字。】 倪雾回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陆空很快发来语音消息:“今天清晨那会,南台的天气很好。”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人摸不着头脑,更让倪雾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去接,就在这时,新消息进来。 眼睛被黑暗束缚时,其他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清晰。 他的嗓音听着更加低磁了,调子一如既往的散漫。 “看样子今天南台的朝阳心情很好,希望另一个朝阳也是。” 禁闭室没有窗户,房门锁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没有,可就在这瞬间,倪雾体会到飓风过境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落差感 “下次你要 那晚并没有聊太久, 陆空的头像停止跳动后,倪雾获得风平浪静的安稳感,在脏乱阴暗的环境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 她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以为是有人来开锁,结果看见透着光的门缝里爬进来几只虫子,蟑螂和蜈蚣都有。 不用想都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真够幼稚的。 倪雾面无表情地起身,随便找了块废弃木板, 重重朝地面砸去,然后将拍到变形的尸体顺着它们的来时路推了出去。 她用异常冷静的语气对着门外的人说:“比起蟑螂蜈蚣, 我更怕蛇, 但我劝你不要这么做, 因为我现在很饿,可能会忍不住把它烤了吃。” 空气安静几秒, 响起乔瑞咬牙切齿的回应:“你他妈有病吧。” 听着过道愤愤离去的脚步声,倪雾终于领会到网上说的“我就喜欢你这副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有多痛快。 熬到中午十二点, 禁闭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倪雾早就饿到前胸贴后背, 然而一坐到饭桌上, 看见那几张脸, 胃口急转直下,到最后只吞咽进半碗米饭和几片菜叶子。 吃完饭,倪雾跟着倪文渊进了书房。 这也是倪文渊定下的规矩:每次关禁闭室后, 她都得对着他来段深刻自省。 相同的戏码上演的次数一多,倪雾都不需要提前准备台词,糊弄人的话张口就来。 她偶尔分出半个眼神看向倪文渊,倪文渊的注意力从未落在她那儿, 一刻不停地埋头处理文件,眉心时不时拧起,散发出的气场凌厉。 倪文彬对外在形象要求很高,哪怕是在家,都会保持西装革履的模样,他有常年健身的习惯,四十出头的年纪,身上没有一丝多余赘肉,保养得当的皮囊比年轻时多出成熟男人的张力,迷惑性十足。 “爸爸。”倪雾出声叫他。 倪文渊停笔抬头,“说完了?” “嗯,下回不会再犯了。” “知道错了就好,你乔阿姨是爸爸未来的妻子,你可以不认她当母亲,但也要把她当成长辈看待,她弟弟自然也是你的长辈,跟长辈动手传出去太不像话了。要真遇到什么过不去的事,你们私底下自己解决。” 不管他说什么,倪雾都乖乖应声好,倪文渊最后提到一件事:“我明天要出差,去云城一周,没法给你过生日,你想要什么、想怎么过,直接跟你乔阿姨说。” 倪雾并不意外自己的父亲又一次缺席自己的生日,诧异的是他今年居然记住了这个日子。 倪文渊将她错愕的反应擅自解读成受宠若惊,心情大好,这个月额外给了她一大笔零花钱。 倪雾离开书房,在走廊拐角和乔言心撞了个正着,她的神色有些慌张,像极偷听被人抓包的反应。 乔言心捋了捋耳边碎发,笑得牵强:“雾雾,我看你中午没怎么吃,下午我给你做点点心吧。” 倪雾笑着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不饿。” “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的,毕竟我们以后要成为一家人,还有你的——” 倪雾捕捉到乔言心抚摸小腹的动作,瞬间了然被吞进肚子的后半句话是什么。 她其实早就知道乔言心的单纯只针对倪文渊,对她,她有自己的心机和算计。 倪雾装作没听懂,维持着挑不出错的笑容,“那就等以后再说吧。” 之后那一整天倪雾都没在别墅见到乔言心,乔瑞也像失踪了那般,直到第二天上午,乔言心敲响她房门,递给她一个生日礼盒。 里面装着对Dior的珍珠耳坠,精巧漂亮,却不是今年的新款,没有耳洞的她也用不上。 倪雾道了声谢,照例把东西挂到二手交易平台上,没多久,乔瑞也晃到她跟前,扔给她同款包装的礼盒。 见她没有拆的打算,乔瑞冷笑,使出激将法,“你不拆是看不上我送的东西?” 倪雾盯住他看了两秒,拐回去,当着他的面拆开。 即便做足心理准备,在看见盒子里被开膛破肚的老鼠尸体后,她的脸色还是瞬间煞白。 目睹她神态变化的乔瑞在沙发上笑到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才止住,“本来想送你活的蛇,但怕你又饿了,只能给你送来蛇喜欢的东西。” 倪雾调整好呼吸,在把死老鼠抛掷到他身上和平静地合上盖子间,选择后者,然后问乔瑞:“你生日是哪一天?” 乔瑞不会天真地以为她只是随口一问,但不管她存着什么心思,他都不怕。 “12月22日。” 倪雾看了眼手机日历,今年的冬至日就在22号这天。 “冬至日是北半球一年里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时间。”她突然抛出这么一句。 乔瑞笑了,“你想说什么?讽刺我的出生见不得光?” “我没有这个意思,”倪雾微笑,“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既然你送了我一份生日礼物,冬至那天,我一定会还给你。” 但倪雾根本等不到那天。 乔瑞有每晚吃夜宵的习惯,那晚他让佣人煮了碗面条,倪雾半路拦截,在碗底放上那只老鼠后,端到乔瑞房间门口。 五分钟不到,乔瑞气急败坏的怒吼响起,倪雾的房门也被他踹得砰砰作响。 倪雾换了身衣服,打开门,迎来劈头盖脸的一句脏话。 乔瑞的长相够得上英俊,但因为瘦,面部线条很简单,紧绷时的下颌线条锐利如淬了霜的刀刃。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他妈想死吗?” 倪雾答非所问:“你不用害怕,这老鼠我找人处理过,身上没病毒了,吃不死人的。” 循声赶来的乔言心及时压下乔瑞揍人的冲动,“小瑞,有什么事好好说。” “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乔瑞死死瞪了眼倪雾,回到自己房间。 倪雾视线落回乔言心那处,朝她挤出柔软无害的笑容。 他们三人在彼此眼里算是明牌,但没有一个人把对方的真实面目揭露给倪文渊,变相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痛快只是一时的,为了提防乔瑞的回击,一整个晚上,倪雾的心都高悬着,睡眠时间少得可怜。 但乔瑞似乎有让这茬翻篇的意思,也可能憋着更坏的主意,隔天早上,跟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餐桌上,胃口不减。 相安无事地过了几个钟头,温子凌通过Q^Q联系上她,说梁思嘉离家出走了,现在到处找不到人。 倪雾回:【今天一天她都没找过我,我也不知道她会去哪。】 温子凌:【她要是联系你了,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倪雾回了个好,点进梁思嘉头像,但发去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电话也没人接。 越等越急,后来每半个小时,她都会向温子凌打听找人进度,估计对面也急到焦头烂额,没有闲心看手机,到最后索性不回了。 倪雾只好去问陆空,陆空也在找人的队伍里,掌握着一手情报,他把情况简单说明了遍。 syhkdn:【去年夏天也闹过一回,但自己回家了。】 syhkdn:【别担心,会没事的。】 倪雾还是做不到旁观,匆匆忙忙收拾好行李,给倪文渊发去有事提前回南台的短信后,买了最近一班车票,拂了乔言心送她一程的假意,独自打车去高铁站。 路上,她坚持不懈地给陆空发消息,到站后,把行李寄存,一身轻地和他们碰头。 温子凌满头大汗,嘴唇干裂发白,缺水严重的表现,陆空递过去两瓶矿泉水,秦盛接过其中一瓶,咕噜噜灌了口后问:“叔叔阿姨那也没消息?” 温子凌摇头,手不受控地一紧,水溢了出来,“能去的地方都找过的,附近旅店也问了个遍,都没有消息。” “会不会已经坐车离开南台了?” 周遭的气压随着这种可能性的抛出,陡然一低,倪雾突然出声:“西街的高架桥下有找过吗?她之前跟我提过一嘴,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去桥底下画画。” 西街的高架桥不止一座,没有具体方位,只会像个没头苍蝇般原地打转。 温子凌提出他和倪雾两人一组去西街,其余的人分散继续找。 快到目的地前,倪雾见到了梁思嘉父母。 平日里活在梁思嘉口中掌控欲极强的母亲和唯唯诺诺只会和稀泥的父亲,此刻焦急的神情和天底下所有爱孩子的父母如出一辙。 倪雾却瞧着好陌生。 天色已晚,两侧灯光稀稀拉拉地亮起,桥底还是一片昏暗。 梁母是第一个发现梁思嘉的人,跌跌撞撞跑去的身影在倪雾平滑的心脏表层扎出一道道浸满酸水的褶皱。 倪雾没再往前走,躲到一旁见证这阖家团圆的一幕,然后看着他们上了路边的黑色奔驰。 黑夜里,猩红的车尾灯好似山楂,果实红而饱满,咬下,酸到喉管都在发胀。 温子凌也没上车,正想单独叫辆车,远远看见陆空朝自己走来。 陆空问:“怎么就你一个,倪雾呢?” 温子凌环视四周,不免错愕,“刚才还在这里。” 他想起一个奇怪的细节,“找到人后,她没上前跟梁思嘉说话,可能梁思嘉都没看到她,她就先自己消失了。” 陆空默了默,“你先回去吧,我找找。” “一起吧。” “你现在这副模样,再走两步估计就能散架,放心,我一个人能找到她。” 他的语气坚定,信服力很强,温子凌点点头,“找到后跟我说声。” “行。” 陆空边走边给倪雾发消息,还没收到回复,先在一处僻静的角落找到人。 那会她正抱膝坐在石阶上,脑袋埋得有点低,薄薄的光笼住她更加单薄的脊背,两侧骨头隆起,像受伤后敛住翅膀的蝶。 陆空快步上前,“在这里跟蚂蚁聊天?” 倪雾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第一次没有及时剖析出心尖上的那道声线,喃喃自语:“我在想,原来真的会有父母能在孩子离开家里后,第一时间注意到,也不管她是不是故意想要引起他们担心,都会焦急出去寻找。” 说完,她猛地反应过来,抬起头,笔直地撞进陆空眼眸中。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因害怕自己的心事会被他察觉到,而选择立刻挪开。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找你,”陆空踢了踢脚边凹凸不平的石坑,“总不能刚找到一个,就弄丢另一个。” 倪雾心脏悄无声息地陷下一角,偏偏这时陆空朝她伸出手,“地上脏,这边蚊虫也多,我们先离开这儿。” 这下心里的城墙算彻底瓦解了。 倪雾听见砖石轰然倒塌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心跳。 她盯住他近在迟尺的手掌看了会,“我脚崴了,走不动。” 陆空顿了顿,半蹲到她面前,征得她同意后,撩起她裤腿,“看着不严重,回去冰敷明天应该就能好。” 至于现在,“这附近打不到车,现在有两个选择,我背你到路口我们再打车,你留在这里等我会,我看看能不能找来一辆共享单车。” 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但没给倪雾留下商量的余地,兀自往下说:“第二种可行性很低,我倾向第一种,还能省下不少时间。” 他抬头,月色下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介意我背你吗?” 这要她怎么拒绝? 倪雾很慢地摇了摇头。 她没想到偶像剧里俗套的戏码有一天也会在她身上上演,男主角竟然还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旁观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 陆空的骨骼感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曲腰弓背时,肌肉绷紧,靠在他背上,像靠在一块岩石上。 但他的步伐很稳,石头仿佛变成了山,稳稳托住她。 走到半程,山突然不动了。 倪雾眨眨眼,当他没力气,又觉不应该。 她本来就瘦,最近这几天没怎么吃饭,估计又掉了几斤,难不成是他外强……中干? 倪雾收起胡思乱想,很体贴地出声:“陆空,我脚好多了,你放我下来吧。” “你觉得我背不动你?”陆空扭头,帽檐压住他刘海,衬得眸光深深,里面闪烁着若有若无的笑,像是被她的想法荒唐到了。 “刚才停下是在想一件事。” 倪雾安静听着。 “倪雾。” “嗯。” “你真轻。” 这么轻的身体里,是怎么装进这么沉重的灵魂和心事? 倪雾想当然地回:“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 陆空知道她没听出自己的话外音,也不多做解释,顺着她的理解接了句:“没骗我?你看起来就很轻。” “只是看上去的话,一般人会说你真瘦吧。” “说得也是。” “陆空,你是第一个在我长大后背我的。” 桂花的花期也短,这才过去半个月,树上那一簇簇烟花般的绚烂已经消失不见,风里也闻不到任何花香。 只有少男少女交织在一起的气息,柠檬、西柚,还有小苍兰,都是清清爽爽的味道,显得层次感没那么足。 沉默了会,陆空问:“为什么要想那种事?” “什么事?” “刚才坐在台阶上想的事。” 长久没等来她的声音,陆空再次扭头。 他似乎从她颤抖的睫羽、失焦的目光和紧抿的嘴唇里,看到了另一个躲在时光隧道里、孤独无助的小女孩。 “不想回答就不回答。” 可就在他收回视线的下一秒,倪雾开口:“曲南乔的文字教会了我不要去羡慕别人的人生,但偶尔,我还是会羡慕,就像今晚,我很羡慕梁思嘉。” 陆空多多少少能猜到答案,就没问为什么。 “我之前说EVA里我最喜欢渚薰,因为他的外形契合我的审美,这是真的,但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就和梁思嘉一样,我很羡慕渚薰,他明明只出场了一集,镜头加起来还不到十分钟,却被所有人记住,又成为了那么多人的意难平。” “和我,简直是两个极端。” “我家最乌烟瘴气的那段时间,我的父母眼里完全没有我,为了博取他们的关注,我故意离家出走,消失了整整两天,但家里没有一个人发现我不在了,其实就算他们发现了,可能也不会当回事。” “所以我很羡慕梁思嘉,她自带被别人看见的天赋,拥有着我这辈子都没法再得到的幸福。” 比较是这世界上最残忍的行为。 落差感,羞耻感,不甘,以及瞬间膨胀开的欲望和野心,都因它而起。 就像向禾千方百计把主卧腾出来给她,而她回到自己家,却只能住在最小的客房。 想到这儿,倪雾忽然意识到她对陆空的感情为何会这般复杂。 她爱慕着他,一面又嫉妒着他,时不时涌现出自卑情绪,也是因为比较。 即便她现在过着乏善可陈的生活,性格里没有鲜明的特点,偶尔会对别人批判自己一无是处,可她内心深处并不觉得自己是个乏善可陈的人。 不算平凡的外形条件,还没成年就拥有的丰厚存款,优异到稳进全国top4学府的成绩,这样的人,能普通到哪儿去。 陆空的出现,让她身上的优势瞬间化为乌有。 他过得随心所欲,在人际关系里游刃有余,不需要把时间掰碎投入到学习中,也能稳坐年级前十的宝座。 他家世优越,家庭氛围和谐,哪怕和父母不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他们的关怀依旧如影随形地陪伴着他。 不像她。 倪雾摁了摁额头上的疤。 她一直很清楚,她想在陆空面前藏住的从来不是一道已经愈合的伤口,而是千疮百孔的父女关系。 他的家庭越幸福,她的无地自容感就越强烈。 “倪雾,”陆空今晚第二次叫她的名字,“要不要跟我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下次你要离家出走,跟我说一声,我去找你。” 她脑容量霎时过载,怔然道:“不管我在哪?” “不管你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鱼骨刺 “别哭了。 陆空是沿着倪雾来时的路往回走的。 周围叫不出名字的树依旧间距分明地驻扎着, 石头依旧压在稀疏泛黄的枯草上,风也依旧时不时将远处混凝土的味道卷至鼻腔。 奇怪的是,这条路变得又短又长。 短到倪雾没来得及一鼓作气将心里的酸楚倾泻出来, 就看见街道两侧星星点点的灯光。 长到她能感知到他的后背渗出了薄汗, 也让她产生他们能一起将这个夜晚走到永恒的错觉。 陆空放下她,动作小心到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但倪雾清楚,要是今天崴伤脚的是另一个人, 他也会这么做。 善良温柔是他的本性,待人处事熨帖是他的天赋。 在这世界上, 特殊的从来都是他, 而不是那些接受他善意的“倪雾们”。 可即便如此, 被珍视的欢喜也做不得假,像有人往她心湖里放生了一尾鱼, 频频激起心动的涟漪。 “陆空。”她轻声唤他。 陆空停下给温子凌发消息的动作,抬眸看她, “脚又疼了?” 他靠近些, 大大方方地把身体借给她, “要是站不住, 拿我当墙, 我给你支撑会。” 倪雾摇头说不疼,“我刚才更加深刻地理解到了一件事。” 为什么你能祸害这么多女生。 这种实话她自然不能说,“你好像有读心术, 知道怎么安慰人,怎么给出对方最需要的东西。” 陆空挑了挑眉,嘴角勾起玩世不恭的笑,“不瞒你说, 我从娘胎就开始潜心钻研心理学。” 倪雾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要脸地往下接,一时错愕。 “把下巴收回去吧,我没骗你,”他没再看她,“你这么喜欢曲南乔,她每本书的后记肯定都看过,那就应该知道她平时最爱研究的就是社会心理学类书籍,怀孕那段时间,她做的胎教都跟心理学有关。” 理清这段话背后的逻辑关系后,倪雾生生怔住。 最让人惊讶的是,他会在今晚,毫无铺垫的,以这种无足轻重的语气揭露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 原来他们身上存在着某种通性。 原来他们都在最需要妈妈的年纪里,失去了他们的妈妈。 陆空收起手机,果不其然捕获到她呆滞的目光,没忍住又是一笑,“你这么聪明,不是应该早就猜到了?” “我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最后被排除了。” “就因为我之前在电话里,对着另一个女人叫妈?” “嗯。” 陆空笑容里多出几分看二愣子的无奈,“倪朝阳,这个世界上,有种身份叫继母。” 她当然知道。 还有倪朝阳是什么称呼?听着土里土气的。 倪雾还想说什么,远远驶来一辆空车,陆空替她拉开后坐车门,自己则坐到副驾驶位置上。 他报出一串地址,正是向禾的家。 倪雾慌忙拦下,“我还不能回去。” “你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我和我小姨说好两天后回来,要是我提前回南台,她会认定我在家里受了委屈,情急下,可能还会去我爸那里要个说法,我不想让她为我操心。” 倪雾想了想,“我先找个酒店住几晚吧。” “你满十八岁了?” “没有。” 她明天才到十七周岁。 陆空扭头,“未成年一个人开房会很麻烦,你要是不想住你小姨那,可以先住在我的公寓。” 不知道是不是倪雾的错觉,司机往后视镜里看了眼,看得她耳后烧出一团火苗。 陆空的脸浸没在黑暗里,只有眼睛还是亮的,“我住秦盛那儿,正好他最近缠着我给他打排位赛……回头我去把门锁密码换了,接下来几天不会有人来打扰你,要是有人敲门,你也别开,就当家里没人……冰箱里有新鲜食材,你饿了就自己做点吃的,点外卖也行,垃圾不用着急扔,先放门口,等我回来处理,至于温子凌那里,我会说你买了回沪市的票。” 他安排得妥帖,几乎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语速又快,倪雾根本没有插话的空档,拒绝又显得不知好歹,最后只能点头,“那麻烦你了。” 说完,她想起一件事,“先去高铁站吧,我行李还寄存在那。” 离市中心越近,风就越燥热,不含一丝水汽。 倪雾对着陆空后脑勺看了会,想起他在提起曲南乔时的眼神,脸上无端感觉到异样的潮湿。 他当时没有哭,但他的眼底好像下起了雨。 她仓皇路过,被迫跟着淋漓。 拿完行李再开到陆空住的小区,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的事。 陆空当着她的面把密码锁换了,目送她进门,自己堵在门口:“客房在右转第二间,被子在衣柜里,床要你自己铺,客卫柜子里有新毛巾和一次性牙刷,其他公共区域的东西也都能用,另外还有什么需要的,你打电话给我。” “好。” 陆空打了个哈欠,“走了。” “嗯。” 奔走一天的背影倦怠乏力,看着像有什么沉重的包袱压在他肩头,他变得没那么高了,但还是离她有些遥远。 倪雾没忍住喊了声,“陆空。” 男生没回头。 她郑重道:“谢谢。” 他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臂,没几秒拐进电梯里。 倪雾把床铺好,洗完澡对镜撩起睡衣下摆,长达两天的冷处理,让后腰处的伤看着越发瘆人,黑黢黢的一片,边缘晕开些青紫痕迹。 来的路上她就注意到了,小区附近有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规模不大,但应该有她需要的东西。 她换上一套干净衣服,往口袋塞了张百元大钞,手机则被她放在客厅茶几上,因此错过了陆空发来的消息:【忘了拿换洗衣服,现在打车回去,我什么时候方便进去,你跟我说一声。】 二十分钟后,倪雾买完药折返回去,看见靠在墙角的白影,险些被吓了一跳。 等陆空侧过身,她的双脚还钉死在离他三米外的位置上。 “你怎么回来了?”她不解地问。 “回来拿衣服。” “那怎么不进去?” “怕你不方便。” 倪雾一顿,“你是不是给我发消息了?” 陆空应了声“是”。 “抱歉,我没带手机。” “猜到了。” 倪雾朝他走去,半路察觉到他的视线滑落到自己提着的药品袋上,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 陆空这次没有配合她将这欲盖弥彰的行为揭过,直截了当地问:“你受伤了?” 倪雾硬着头皮说:“前几天伤到的,一直没上药。” 陆空哦了声,输入密码。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陆空没去自己卧室收拾行李,而是坐到沙发上,“过来,替你上药。” 倪雾动作比脑子反应快太多,挨着他坐下后才想起拒绝,“我的伤在后腰。” “哦。” 哦是什么意思? 陆空像刚反应过来,“不方便?” 很不方便。 倪雾:“有点。” 哪怕她现在能顺畅同他交流,也还是没有在他面前掀衣服的勇气和癖好。 “你自己能够到所有地方?” “能。” “那你自己来。”陆空起身,快步走进主卧。 等听不到那头的动静,倪雾拿起药膏和棉签进了客卫,涂抹好才想起自己忘拿阻隔贴。 怕药膏蘸上卫衣,只能保持微掀衣摆的姿势。 刚回到客厅,拐角处传来动静,她心一噔,讷讷抬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到一处。 也就在这时,倪雾意外发现他穿的这件T恤布料相当单薄,在灯光下,能照出他身体最真实的轮廓,臂膀、腰腹处的肌肉劲瘦平滑,向下堆垒到让人想入非非的地方。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气氛,像极倪雾不久前看的一部青春文艺片。 狭窄破败的出租屋里,摇摇晃晃的床上,少男少女通过青涩的试探,传递出隐秘危险的暧昧,很快直白的情|欲被破碎的嘤咛取代,镜头一转,浴缸里的金鱼悠然甩着鱼尾。 陆空的嗓音比电影里的男主角还要低磁好听,掐断她脑海中的自动播放键。 “你这是在手动晾干药膏?” 一句玩笑冲散尴尬的氛围。 倪雾指着袋子里的阻隔贴,尽可能让声线听上去平稳些:“忘带这个了。” 陆空别开脸,“需要帮忙吗?” 倪雾自认为不需要,直到她尝试几次,发现怎么都贴不到正确位置,只能破罐破摔地寻求陆空帮助。 上药的过程中,倪雾没再胡思乱想,眼神坚定得能入党。 贴好,陆空突然问:“你这伤都黑成这样了,不疼?” 倪雾撒谎说:“不疼。” “真不疼?” 陆空拖着腔抛出这三个字,随即趁人不备,使坏般的戳了下阻隔贴位置,疼得倪雾倒吸一口凉气。 好在她平时不爱爆粗口,不然这会肯定忍不住蹦出一句“卧槽”。 “这不是能说疼的吗?” 男生扬眉笑,笑得又痞又坏,光风霁月的正气全无,看的人想动手打他。 倪雾抿唇不语。 “以后坦诚点,疼就说疼,别骗自己,也别一个人偷偷舔舐伤口。” 她神经绷开一瞬,喉咙有些痒。 他未免太懂她了,懂她虚张声势下的脆弱,懂她每一次的口不对心和牵强附会。 在他面前,她好像什么都藏不住。 不对,他也有看不穿的东西,比如,她喜欢他的这颗心。 女生薄瘦的身形笼在阴影里,像虚无缥缈的雾,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抓住。 陆空摁下这股冲动,将话题拐回去:“你说这伤是你前几天受的,是你在Q^Q上找我那天?” 倪雾低头嗯了声。 “谁伤的你?” 她刚想说“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经意的抬眼,对上陆空沉沉的目光,那种在他面前灵魂无处遁形的感觉回来了。 实话脱口而出:“我爸女朋友的弟弟踢了我一脚,后背正好撞到茶几边缘了,拖了两天,今晚才想到上药,所以看上去挺严重的,虽然疼,但也没那么疼,真的。” 说到这儿,她语气里带上点不易被察觉的幽怨,“只要不拿手去碰。” 陆空无辜地眨了眨眼,又问:“当时没有还手?” “还了,没成功,他虽然跟我同岁,但力气比我大很多,正好那时候我爸回到家,他看见那一幕后很生气,关了我禁闭。” 倪雾也不知道自己今晚抽的什么风,一股脑把家里那些糟心事全倒出去,明明不久前她还在竭力隐藏自己的伤疤。 是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世,弄懂了他偶尔展露出的孤独与脆弱的根源,给她一种他们关系变得亲近的错觉? 还是她单纯地想用自己的秘密,偿还他的秘密? 感情这东西,真让人费解。 倪雾将困惑搁置到另一处,继续说:“非要说起来我也没受多少委屈,昨天晚上,我把死老鼠放进他夜宵里,那碗面他应该是吃了几口的。” 陆空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回击手段,不由闷声笑:“厉害啊倪雾。” 真情实感的夸奖自带蛊惑心智的作用,倪雾得意到长出了尾巴,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片刻被一条消息压了回去。 再次开口时,她的嗓子有点紧:“我小姨给我发消息了,问我在家过得怎么样,我又对她撒谎了。” “每次对那些在意我的人撒谎,我都感觉自己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我好像真的对不起很多人。” 陆空歪着脑袋看她,“我倒觉得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按常规套路推断,他的下一句话应该是:唯独对不起你自己。 但他没有。 他从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陆空说:“包括你自己。” “你只是不够坦诚,也不懂得犒劳奖励自己,这些都不是原罪。” “对你小姨撒谎也好,把死老鼠放进别人碗里也罢,都只是你保护自尊心的方式,在没有其他人能保护你的情况下,挺身而出保护自己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才能。” 在倪雾的成长过程中,她得到的褒奖其实并不少。 他们夸她长得漂亮,夸她听话懂事,夸她学习能力强,夸她有艺术天赋。 一个孩子该得到的俗套表扬,她几乎全得到了,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敢于保护自己,是你身上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才能。 倪雾的情绪引线彻底被点燃,哽咽很快漫到嗓子眼,眼眶开始发潮。 她习惯性去压抑克制,在泪水夺眶而出的瞬间,宣告失败。 不知道是不是从她哭声里品出“她现在怎么哄都哄不好”的态度,陆空罕见地手足无措起来。 他的语气轻柔,用的是哄人的调:“别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金鱼吻 也像蜻蜓点 那晚发生的一切, 都不真实到像场梦。 她在幻境里酣畅地哭,肆意地袒露情绪,醒来后大汗淋漓。 第一眼望见的陌生环境, 加重大脑的昏蒙感, 直到瞥见床头柜上的牛奶糖,她拿起,攥在掌心,分量很轻, 重的是她心头的雀跃。 像他这般善解人意的一个人,在哄女生别哭这件事上, 想到的居然是往她手里塞一颗牛奶糖。 如此笨拙, 又如此真诚, 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那会已经是早上八点,倪雾没有贪恋被窝的温度, 起床洗漱,扑在脸上的冷水驱散她体内的燥热, 留下麻麻的震感。 冰箱里不仅有新鲜蔬果, 冷冻层还放着不少速冻食品, 但倪雾不好意思动, 就拿出昨晚顺路去便利店买的面包将就了一餐。 吃完, 她开始背英语范文,休息差不多半小时,继续刷题, 午饭吃的也是干巴巴的面包,压根不顶饱,没一会就饿了。 正愁要不要出门吃碗面条,手机震动两下。 梁思嘉在Q^Q上向她道谢:【雾雾, 谢谢你昨晚专门回来找我/哭.jpg】 倪雾说不用谢:【你好点了吗?】 梁思嘉:【满血复活.gif】 梁思嘉:【昨晚跟我妈一起睡的,我们聊了很多,我跟她保证之后会把心思全部放到学习上,高考前都不会谈恋爱,她也跟我承诺以后不会乱动我东西,会慢慢学会尊重我。】 倪雾手指顿住,好半会问:【那之前喜欢的人,还要继续偷偷喜欢吗?】 梁思嘉发了个摇头的表情包:【今早有人匿名给我发了他好多张丑照,害我瞬间下头了……奇怪,明明之前知道他交女朋友了,我都没完全死心,现在怎么这一点打击就让我退避三舍了?】 她自问自答:【八成是因为我的喜欢本身就是浅薄的,才会经不起一点现实的考验。】 一直到梁思嘉这段隐秘的单恋结束,倪雾都不清楚这位长相清秀、说话温柔却能在一瞬间让暗恋者祛魅的男生究竟是谁。 毋庸置疑的是,不管梁思嘉的喜欢是浅薄还是深刻,她喜欢他时的那颗真心做不得假。 一次次笨拙的靠近,一次次狼狈的碰壁,构成她看似局促慌张却闪闪发光的青春,千金难换。 倪雾纠正她的说法:【不是这样,你的喜欢是很珍贵的东西,没有任何人能轻视。】 梁思嘉:【有被安慰到啦。】 梁思嘉:【其实小时候只要我喜欢什么,我就会大大方方指着那东西说我想要,长大后反倒畏畏缩缩的,甚至搞起暗恋那套……这样看来,长大一点都不好,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长大。】 倪雾不置可否。 没有人永远是个孩子,可永远有人希望自己是个孩子。 梁思嘉:【对了,我本来想去你小姨家找你的,但温子凌跟我说你回沪市了,那就只能回来再见你啦。】 倪雾摁下撒谎产生的羞愧感:【好,学校见。】 这时屏幕就弹出新消息,是另一个坐在明德教室里的人发来的。 syhkdn:【冰箱里的食材随便用。】 syhkdn:【我最近不打算做饭,你不吃也是浪费。】 朝:【好。】 朝:【我能用下洗衣机吗?】 syhkdn:【用。】 syhkdn:【晾衣杆在阳台柜子里,自己找找。】 倪雾刚回了声“好”,对面话题一跳:【刚才下了场暴雨。】 朝:【我听见动静了。】 syhkdn:【别光听,现在走到阳台,往外面看。】 倪雾照做。 陆空家的露台很大,窗户下檐略低,装了层防护栏,双臂撑在上面,能将半截身子探出去。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爽,天依旧有些暗,是特别的蓝灰色,彩虹桥连接着两幢高大的楼房,顶端直通天际,比隐在云层中的太阳还要扎眼。 倪雾赶紧拿相机拍下这一幕,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给陆空回消息:【看到了,还是双彩虹,很漂亮。】 syhkdn:【手机像素不行,回头把你拍的照片传给我看看。】 发完这条消息,陆空眼皮又开始打颤。 秦盛睡觉呼噜比打雷都响,害他一整晚没睡过去,现在困到灵魂快要出窍。 有人走过来,“干嘛没睡醒就来上学?” 陆空耷拉着眼皮,“睡醒了不就迟到了?” 这人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玩笑,“你居然还在意迟到不迟到?” 陆空笑笑没说话,这人自讨没趣地离开了。 睡醒正好是体育课,和秦盛所在的九班撞到一起。 秦盛勾住他肩膀,“我家的设备到底还是赶不上你家的,今天放学咱一起回去,去你那玩两把。” “不行。” “?” “昨天改了门锁密码,现在记不起来了。” “你没事改什么密码?” “防你们这群知道我家密码的人。” 秦盛瞠目结舌,“我还能偷偷去你家杀人放火不成?” 陆空面不改色,“我最近喜欢裸睡,怕有人对我起了别的心思。” 乍一听好像哪里不对,仔细一听,还不如乍一听。 秦盛翻了个白眼,“滚吧,老子可是满脑子都只有御姐的直男。” 陆空也是借读生,可以不上晚自习,晚饭他没在食堂吃,一下课就拎包出了校门,先去常去的川菜馆打包几份餐食,再打车回自己公寓。 路过垃圾站,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倪雾今天穿的是连帽卫衣,被人拽住帽子时,前颈会传来轻微拉扯感。 她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猛地回头,看清对方是谁后,才松口气。 少年挺拔的身躯融进沉甸甸的黑里,那股招人的劲儿还是无处遁形,微弱的光线笼在他脸上,像蒙着层薄薄的纱,辨识度极高的五官多出几分存在于韩剧滤镜里的氛围感。 陆空先开口:“不是说可以把垃圾放在门口?” 倪雾去旁边的水槽洗了手,“刚做完几套题,有点累了,正好趁这机会放松一下,而且在这小区应该不会遇到明德的学生。” “谁说遇不到?徐敬西也住这儿。” 怎么又是这位光荣榜上的常客? 倪雾现在每看到、听到这名字,都会第一时间想起自己曾对着梁思嘉口出狂言“我讨厌陆空”的画面。 就是不知道这人当时到底听到多少。 “上次月考,徐敬西是不是又考了年级第一?” 陆空不答反问:“你关注理科班的事做什么?” 她关注的是理科班吗? 见她不说话,陆空岔开话题:“你今天一天吃了什么?” “面包。” 倪雾边说边用余光观察他的反应,他的表情看着毫不意外。 陆空抬高手里的袋子,“正好我多买了几道菜,一起吃吧。” 按照电视剧里的套路,通常主角在说出那句“我不饿”时,肚子总会衔接上不攻自破的抗议声,为避免出现这种尴尬局面,倪雾没拒绝,顺从地点了点头。 吃完收拾好,裴闻野发来一段语音,倪雾手忙脚乱地找到耳机,不曾想,插头没插牢,清爽的少年音漏了出来:【朝阳,生日快乐。】 她下意识去看陆空,他像没听见,拎起袋子离开。 倪雾当他是去丢垃圾了,一小时后,有人摁响门铃。 透过猫眼,她看到去而复返的人,蜡烛插在蛋糕上,明明灭灭的烛光像极她跳一下漏一拍的心脏。 打开门,陆空说:“过道暗,正好不用开灯,你直接吹蜡烛许愿吧。” 倪雾干杵着没动。 “想听我唱生日快乐歌?” 她这才出声:“不用。” 怕烛火被风吹熄,她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许了个愿,低头吹灭。 切蛋糕时,倪雾才注意到包装盒上的巷往logo,不可置信地看向陆空。 陆空慢条斯理地往嘴里塞了勺奶油,“你小姨还认得我,这单也没向我收钱,她说今天是她外甥女生日,这蛋糕就当是分享给她朋友的生日蛋糕,沾沾喜气。” 倪雾内心动容,说不出话来。 陆空捕捉到她脸上的歉意,放下托盘,盘腿坐在沙发上,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倪雾,你未免太善良了。” 这话打了倪雾一个猝不及防。 像她这么冷漠孤僻的一个人,他是从哪看出她善良的? “你没发现吗?你很容易对别人产生愧疚心理,也一直在用想要偿还的心态去看待周围的人。” 倪雾绞尽脑汁挤出一句用来辩驳的话:“亏欠了别人,想要偿还不是很正常的事?” “那梁思嘉呢?她跟我们说,自从你们认识后,她从你那得到的照拂远比她付出的多很多,换句话说,你根本不欠她什么,那为什么在听到她离家出走了,立刻坐车赶回南台陪我们一起找,就算真的亏欠了什么,也很难有人做到这份上吧。” “不仅这样,梁思嘉还告诉我们,你们班上一有人拜托你什么事,你都会帮忙,你是乐山大佛吗?” 记忆里,这是陆空第一次用如此强势冷硬的口吻跟她说话,她并没有觉得受伤,只有招架不住的无措。 陆空连缓冲余地都没给她留,继续说:“不要跟我说,你只是拒绝不了,软弱和柔软是两个不同概念,但你并不软弱,帮忙只是因为你潜意识里想这么做了。” “倪雾,善良也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才能,以后都别再低估你的善良了。” 空气终于安静下来。 倪雾也终于能品尝出唇齿间的甜腻味道。 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以至于在转进明德后,看着校园里成群结伴的身影,她能做到无动于衷,但架不住梁思嘉认定她需要人陪伴,友情的橄榄枝主动向她递去。 她一开始是抗拒的,一面偷偷在账本里记录下别人的善举。 他们帮她一次,她就会想方设法地偿还回去,填补亏欠的漏洞。 她想当然地认为,只要不存在亏欠,就没有建立更深层情感交互的可能性。 主动承担家务,去店里帮忙,也都不是为了讨好向禾,只是不想亏欠她。 结果在他看来,她的疏离感和想要偿还的处事态度还有另一种更为柔软的解读:源自她的善良。 所谓的不愿亏欠,不过是她包装善念的借口。 沉默许久,倪雾说:“善良的人应该不会往别人面条里放死老鼠。” “善良的人又不是傻子、软柿子,受欺负了当然要回击,要是有人往我身上踹一脚,我只会比你报复得更狠。” 倪雾将这话错误解读,“你这是在变相夸你自己善良?” 她的脸上几分呆愣几分匪夷所思,看得人气不打一处来,陆空威胁般的眯起眼,“我在安慰你,你非得杠我?” 倪雾闭麦。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乖巧顺从经常给他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看得陆空好气又好笑,手指蘸上块奶油,往她脸上抹去。 倪雾表情更呆了。 陆空笑到不行,好半会才止住,“我送你个礼物,你想要什么?” 他举重若轻的语气让倪雾听出了“她想要什么都行”这层意思,但她太懂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这会自然不会狮子大开口。 “理科的数学卷子比文科更有挑战性,以后每次考完试,你能把你的卷子复印一份给我吗?” 生日礼物主动开口索要试题卷的,整个南台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陆空应下,“还有吗?”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也可以不回答。” “和我妈有关?” “算是,可以吗?” 陆空默了默,“你想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到南台生活?” 这个问题还有种更直白的表达:你继母对你是不是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好? 陆空的回答击碎倪雾的猜测:“曲老师去世第三年,我爸遇到我现在的母亲,她是个很好的人,但就是太好了,刚和我爸在一起那会,处处考虑我的心情,周到到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客人。” “我也离家出走过,去了很多地方,最后是被她找到的,她跟我开诚布公地谈了很久,我们之间那层隔阂算是彻底消失了。” 听上去可能是对曲南乔的背叛,但他确确实实对他的新母亲产生孺慕之情。 “她很喜欢孩子,但为了我——”陆空顿了两秒,“我不能因为自己想要独占她的贪婪,就去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直到我主动提出想要弟弟妹妹后,她的态度才松动。” “妹妹出生后,她怕我有落差感,对我比对妹妹还要上心,我承受不住这样的爱,就用我妈是南台人,我想去南台寻找她生活过的痕迹这种借口离开了那个家。” 说着,他突然看向她,“倪雾,你是南台第一个和我共享这个秘密的人。” 他的眼神总是很深,盯住某个人看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营造出深情款款的假象,仿佛那个人不只存在于他眼底,更是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倪雾仓皇别开眼,心头百感交集。 旁人眼里的陆空,肆意张扬,不缺朋友,享受着偏爱的目光,却没有任何优越感。 笑意仿佛烙印在他脸上,让他看上去永远不会孤独、悲伤。 他骗过了所有人。 陆空觑着她的反应,想曲指轻敲她脑门,又觉这个动作过于暧昧,未必不会遭致她的反感。 忍住后笑说:“别这么看着我,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但我家不是这么回事,就算我们现在没有生活在一起,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我爸还是我爸,她也还是真心诚意地对我好,拿我当亲儿子看。” 他什么都没有失去,只是偶尔一觉睡醒,发现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有些无所适从而已。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曲老师比起我,更爱她笔下的文字,她去世那年,我才十一岁,我更加觉得自己是个不幸的孩子。” “直到后来,我爸给我看了她留下的VCR,里面记录着她每年对我的生日祝福,她还说我可以不用优秀,只要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就够了。” “那些被爱的瞬间其实早就发生过无数次,也因为我体会过被爱的滋味,所以才会在遇到我的继母后,第一时间分辨出她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么看来,我真的很幸运。” “倪雾,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清楚,你也不是不幸的孩子,只是比别人少了那么一点幸运。” “在那个家里,你只是短暂地忘了那些让你幸福的记忆,不代表它们从来没发生过。” 倪雾的思绪随着他的话被带回到遥远的过去。 人性是复杂的,在人性之上赋予父母的身份,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生病后的向灵不是一个称职的好母亲,她一次又一次地忽视了女儿成长中最需要的东西,留下狰狞可怖的面目。 但在她清醒时,她会拖着疲惫的身躯,亲手为她做饭,也只有她会在她生病时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头。 倪雾的心墙慢慢塌陷,久违地想起了向灵在这世界上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她的母亲曾对她说过无数句“我爱你”,却没有一次“对不起”。 可比起那些只存在于唇齿间的“爱”,她更能从这句道歉里听出她的悔恨和爱意。 倪雾敛神,迎上男生的视线,轻快地笑起来。 蛋糕是六寸的,两个人根本吃不完,陆空把剩下的装回盒子里,打算带给秦盛扫尾。 差不多时间,洗衣机停止运行,他去阳台把昨天换下的衣服晾好,回来看见倪雾正举着相机站在水族箱前。 倪雾的神情过于专注,连陆空什么时候绕到她对面的都没察觉到。 直到镜头里出现他隔着几层玻璃的脸。 他也弯下了腰。 轻轻柔柔的目光,像春天里裹挟着花香的微风,也像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时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穿过幽蓝的光束,碧绿的水草,摇摆的金色鱼尾,严丝合缝地同她拼接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交响曲 她又一次清 十七岁过后的时间就像开启倍速键, 稍不留神就步入十一月初。 右上角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班上的学习氛围越来越浓郁,某些焦虑的情绪也在迅速蔓延。 倪雾多多少少被感染到, 总觉自己这几周挥霍掉太多宝贵的光阴, 课后只想加倍补回来,权衡利弊后,决定不再去六楼碰个偶遇陆空的可能性。 向禾察觉到她的压力,每天早上都会替她准备好午饭, 装进保温饭盒里,省去不少浪费在食堂排队的时间。 也因此, 倪雾失去了另一个能见到陆空的机会。 11月9号那天下午, 倪雾正在上自习, 叶蓁毫无征兆出现在教室,单独将她叫到走廊, 告诉她向禾在送外卖的路上,被一辆轿车撞倒, 目前正在医院接受医治, 具体情况不明。 那一刻, 倪雾的心笔直地往下坠。 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不攻自破, 二话不说绕过叶蓁, 往楼下跑去。 快到校门口前,叶蓁才追上她,向保安说明情况后, 替她叫了辆出租,嘱咐她有什么事及时联系自己。 倪雾心不在焉地应着,等车开出一段距离,才发现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 双手肿胀到握不成拳头,双脚还在无意识抖动,冷汗直流。 好在向禾的情况没有预想的那般重,轻微脑震荡,没伤到脏器,全身多处多组织挫伤,最严重的是左腿,粉碎性骨折,需要休养几个月。 向禾出院前的那段时间,倪雾和向川都是学校、家、医院三头跑,夜间轮流陪护。 医院的盒饭太难吃,有空倪雾就会自己烧饭,更多时候是去外头餐馆买些清淡的餐食带到医院。 周四傍晚,倪雾照旧一放学就直奔医院,顺路买了三人份的晚餐,到医院时,向川已经坐在床边,同向灵大眼瞪小眼。 气氛莫名凝重。 那天晚上轮到倪雾陪床,向川离开后半小时,她借口买奶茶也离开病房,两分钟后,在住院部门口和向川碰面。 医院附近有家罗森,倪雾去买了两个上口爱甜筒。 向川吃完半个才开口:“姐,我想转理科了。” 他低下头,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自厌,“我这人笨手笨脚的,自从我妈出事以来,一点忙都帮不上,连她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不清楚,要不是你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几天我经常在想,要是下次还遇到这种情况,当然我不是在咒我妈,只是想到万一呢,如果家里能多出一个会照顾人的医生,我妈应该会少受些罪。” 等倪雾消化完这串信息,心里的惊愕分毫不减,好半会才接道:“文科生未来也能学医的。” “我知道,但是专业选择太少了。” 确实是这样。 理性上,倪雾应该支持他的决定,但这会她考虑更多的是向禾的感受。 这很奇怪,明明不久前的她还没有这般感性。 她敛神,看向一拳之隔的男生说:“要是小姨知道你为了她放弃自己最喜欢的历史,她会自责。” “我知道的,但是姐,你之前说过人生是自己的,就算我改变人生轨迹的出发点是因为她,真正做出选择的那个人也还是我,未来会不会后悔,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怪不得任何人,就像她当初明知道我那渣爹在她孕期出轨,她还是一意孤行生下我这个拖油瓶。” 拖油瓶。 原来他私底下是这么看自己的。 倪雾又是一愣。 这么多年,她最喜欢的就是通过人的微表情分析出这人的性格特点和当下的情绪状态、心理行踪。 在一次次试验后,她察言观色的本领得到显著提升,但她忽略了一个事实,人是世界上最复杂、最会伪装的生物,不是她仅凭一双眼睛、一套合理的逻辑思维体系就能擅自解读的。 “这事你和小姨说过了吗?”倪雾问。 “还没,我决定先斩后奏,谁让她当年生下我,也没经过我同意啊。” 若非时机不对,倪雾多半会被他逗笑。 向川表情恢复正经,“姐,比起你,我是很粗心大意,很多时候说话不经过大脑,但我不笨的,这么多年,我妈为我放弃了多少、承担了多少,我心里一门清,还有你,我也知道之前那次你是故意考差的,就是为了能让我少挨点骂。” “我妈总说,她把我养大,不是为了让我回报她什么,她什么都不要,只要我平安健康,但我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只知道索取不懂得付出,这和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突然沉默下来,枝叶窸窣作响,汽车鸣笛声略显刺耳。 倪雾的目光开始游离,从向川紧抿的嘴唇滑到他凸起的喉结上,他的体脂率也低,显得骨骼感重,肩膀向两侧撑开,挺直的脊背像座巍峨不倒的山峰。 在父母关系还算和谐的那几年,曾经的倪雾算是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象牙塔里生活的小公主,不谙世事到对“长大”这个概念相当模糊。 五官长开算长大吗?第二性征发育成熟算长大吗? 等到她彻底接受了倪文渊不爱向灵,也不爱自己的事实,等到医生给向灵下达活不过两个月的死亡预告后,她才明白,人是在一瞬间长大的。 好比此刻的向川。 那其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初冬夜晚,空气又潮又冷,头顶悬挂着月龄十四将满未满的明月,互不相干的陌生人进入视线后又消失在另一头。 可她却从这样千篇一律的生活里,窥见了少年从幼稚到成熟的转变。 回到病房,倪雾才想起忘买奶茶,好在向禾什么都没问。 但她挑起的另一个话题,足够让倪雾如临大敌。 “雾雾,小姨之前一直没问你,”向禾观察着对面的表情,“你这次回家,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或许只要她摇下头,这个话题就能暂时翻篇,偏偏那个节骨眼上,她想起陆空说过的话。 要坦诚。 要敢于说出疼痛。 随后是向灵生前最常告诫她的那番话:“雾雾,永远不要把心事写在脸上,也不要把自己的脆弱轻易袒露给别人,你看妈妈,就是因为被倪文渊那个畜生看穿了色厉内荏的本性,他才会把我的自尊心反复碾在脚底践踏。” 倪雾右手摁住左手虎口,痛感激荡,正要开口,向禾又说:“前段时间,我看见了你腰上的伤,他——” 向禾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表情看上去没那么狰狞,“又打你了吗?” 倪雾摇头,“是乔言心弟弟打的,我和他起了些争执。” “这么一大块,是不是很疼?” 倪雾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对现在的她而言,毫无顾虑地喊疼还是有点困难。 她换了个角度阐述:“当时有点害怕。” 对着一个力量远超于自己的男生动手,再多孤勇都掩盖不了内心的不安,直到今天,想起乔瑞眼底的狠戾,她心底仍会涌起阵阵惊惧。 向禾艰难挪动身体,拍拍身侧的空位,“上来躺会。” 倪雾最终输给她的坚持,小心翼翼地避开她伤口躺了上去,身体蹦成薄薄的钢片。 向禾抱住她,拍她的背,“雾雾,小姨知道你已经长大,但没有一条法则规定长大后就一定要保持大人模样,你也可以撒娇,可以害怕,可以无理取闹,累了就回到小时候,重新长大,慢慢长大。” 她用的力气很小,语调又是那般轻柔,倪雾心慢慢平静下来,开始回忆搬来南台后发生的种种。 向禾对她一直很好,但她始终无法把自己当成家里的一份子看待。 就像将冰冷已久的双脚放进热水里,带来的不只有温暖,还有一种尖锐的刺痛。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那股刺痛消失了,她的身体被暖流包裹着,窗外的寒气无法入侵。 是向禾的怀抱太温暖了吗? 还是无形中,她高筑的心理防线已经被这段时间感受到的善意击溃? 倪雾一阵鼻酸,把手搭在小姨腰上,低声啜泣:“小姨,对不起。” 和向灵不同,她活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从来没说过和爱相关的字眼,却能把“对不起”当作口头禅。 但那些只是刻进骨子里的教养,很少出自真情实感。 今晚是第一次。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其实在生日前就回南台了。” 向禾的语气里听不出分毫意外,“小姨知道的。” 她不在意她骗了她,只问:“那几天过得开心吗?” “开心的。” “开心就好。” 视线朦胧,窗外皎洁的月色也变得模糊不清,倪雾突然问:“小姨,明天能看到朝阳吗?” “朝阳一直在。”- 倪雾分班前的理科成绩好归好,学到的知识点到底有限,能提供给向川的帮助寥寥无几,思前想后,决定寻求陆空的援助。 向禾出车祸后,倪雾只和陆空见过一面,是在放学的路上。 当时陆空面前还站着一个陌生女人,三十来岁的年纪,打扮时髦,面容姣好。 她笑着摸了摸陆空的脑袋,“几个月不见,我们空空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只见陆空无可奈何地笑了声,“水灵这个词用在我身上合适吗?还有,我都这年纪了,就别叫空空了吧。” “怎么,你朋友能叫,妈妈就叫不得了?”女人不满,揉得更大力了。 陆空边躲边求饶,“妈我错了,这么多人看着,别揉了,给我点面子。” 不知道是因为知晓了他现在的幸福是用一部分痛苦置换得来的。 还是因为她也感受到了同等被爱的滋味,他唤起妈妈时的愉悦不再能刺痛倪雾的眼睛,她在心里由衷替他感到高兴。 Q^Q提示音让倪雾发散的思绪聚拢回来。 syhkdn:【我找找之前的笔记,整理好一并给你。】 syhkdn:【我的错题本就不给了,对你表弟没什么帮助。】 朝:【要是他以后遇到不会的题目,能问你吗?】 syhkdn:【可以,你把他Q^Q推给我。】 朝:【还是我来当中间商吧。】 syhkdn:【怕我们私底下说你坏话?】 倪雾委婉地说:【他对你有些误会。】 syhkdn:【哪方面?】 她咬了咬牙:【他觉得你在异性关系上有点渣。】 syhkdn:【不少人都这么说,你呢?你怎么认为?】 仿佛遇到一个世纪难题,倪雾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生怕被他看穿什么,只能模棱两可地说:【你是个好人。】 安静足足两分钟。 对面回过来一个“哦”。 倪雾迟疑地退出聊天界面,刷了会空间,几分钟前秦盛发了条新动态,上传的照片里有陆空,但主人公是傅灵溪。 也就在昨天,倪雾从梁思嘉口中听说傅灵溪退学去韩国当练习生的消息,今天这聚餐,估计是给她安排的践行宴。 另外倪雾还听说了一件事,傅灵溪向陆空告白过这事纯属谣言,她之所以能成为陆空在南台唯一的异性朋友,是因为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喜欢过对方。 倪雾给这条动态点了个赞,放下手机继续刷题。 等陆空再次联系上她,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他给她发消息,说晚上就把整理好的笔记本给她。 倪雾回:【今晚可能不行,思嘉约我去KTV。】 syhkdn:【今晚我也会去KTV。】 朝:【她还约了你?】 syhkdn:【不止。】 倪雾不知道梁思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KTV门口看见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后,疑惑变成震惊。 梁思嘉凑到她耳边解释:“我知道你和他们没那么熟,但我还是想给你办个热热闹闹的生日,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他们全都喊出来,活络一下气氛。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你怕尴尬,所以我不打算告诉他们今天是你农历生日。” 倪雾更诧异了,“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农历生日?” 梁思嘉:“你阳历生日那天我不是去巷往找你了嘛,你小姨送了我一块蛋糕,问她才知道那天是你生日,但你好像没有过的打算,所以那天我就没和你提,只跟你小姨打探你农历生日是哪天,想着给你一个惊喜。” 倪雾十七岁那年的生日,向禾究竟送出多少个生日蛋糕,成为倪雾一生的未解之谜。 她有理由怀疑,但凡那天来巷往买蛋糕的,要么被向禾免了单,要么就让他们额外多带走一份。 可即便做了这样一单单赔本买卖,向禾应该也是开心的。 想到这儿,倪雾不由莞尔。 有秦盛这伙人在,气氛很快被炒热,鬼哭狼号声竟也不显得吵闹。 倪雾安安静静看着他们,第一次没有产生格格不入的想法,大约是三首歌的工夫,她收到陆空消息:【有没有喜欢的歌?】 她实话实说:【好多都挺喜欢的。】 syhkdn:【这会倒是贪心起来了。】 syhkdn:【选一首现在最想听的。】 倪雾不确定地问:【你是要唱歌给我听?】 syhkdn:【不是还欠你一首生日快乐歌?】 倪雾一顿,下意识抬头朝他的方向看去。 包厢里的霓虹灯光闪烁,从他白皙的脸上划过,漆黑瞳仁里的亮光忽明忽暗。 他们坐得天南海北的,却也方便了对视。 周遭影影绰绰的身形仿佛并不存在,只有像火海一般燃烧着的视线轨迹,两头连接着游离于喧哗外的少男少女。 倪雾忽然想起那晚的金鱼,流动的水和静止的时间,第一次存在于她镜头下的他的正脸。 以及,隔着水族箱对视的他们。 她又一次清晰地被他看见了。 这种感觉真好。 作者有话说: 虽然题材是暗恋,但校园部分更侧重个人成长描写,方方面面的成长… 第24章 红苹果 他的手掌捂 他们旁若无人地对视了差不多三句歌词的空档, 也可能更短—— 心跳过于急促的时候,不太能感知到正确的时间流速,倪雾脑海中的危险警报登登响起。 在不为人知的眷恋下, 她故作自然地低下头, 藏住少女情窦初开时才会有的神态,重新将自己融进喧哗与躁动中。 她给陆空回消息:【你会唱林宥嘉的《背影》吗?】 接下来的四分钟,聊天记录都没有出现新内容。 倪雾猜测他对这首歌并不熟悉,甚至可能从未听过, 正想改口,他终于回复:【之前有段时间反复听, 现在有些忘了, 刚才听了遍, 差不多会了……那就这首?】 倪雾回了个点头的表情包,紧接着就看见陆空起身, 走到点歌台前,手指滑动几下, 屏幕提示的下一首歌变成了《背影》。 他也没离开, 手肘撑在大腿上, 掌心托住下巴,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般静止不动, 直到秦盛吆喊了声“下首谁的”,才在昏暗的光影里挪动了下。 头顶的霓虹灯光没来由变成他的跟踪狂,一路笼罩着他, 等他走到摇麦前,才销声匿迹。 其余人一副见怪不怪的反应,只有倪雾全神贯注地将他塞进余光里。 他的手指比一般男生瘦长些,握住东西时, 骨节会更加分明,显出淡淡的粉,只是这会太暗,勉强能看清的只有他嶙峋的腕骨和腕上松垮的红绳。 他的腿很长,哪怕曲起,也会给人无处安放的感觉。 挺括的肩膀,宽大的后背,在墙上撑起大片阴影,将周遭的热闹蚕食,留下的静谧围聚成一隅不可侵犯的无人之境。 倪雾知道他天生一把好嗓,但从未听他唱过歌,今天有机会近距离倾听,眼睛一亮又一亮。 他没有刻意去模仿原唱的唱腔,而是在保留自己高辨识度嗓音的基础上,加进去自己对于这首歌的情感理解,颇具个人特色。 “感谢我不可以住进你的眼睛 所以才能拥抱你的背影” 在他唱到这句歌词时,倪雾回忆起刚喜欢上他那会的心境,期待、无奈、郁闷、欢喜……种种情绪揉杂在一起,模糊成粘稠的酸涩。 很多时候,她甚至想拦住他,当面对他说:“嗨,陆空,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高一还没结束,我就已经自学完高中课程,我几乎走在所有人前面,但为什么,呈现在我眼前的,不是平坦的康庄大道,而是你忽远忽近的背影。” 你知道吗? “我总在藏匿各种表情,藏匿所有外泄情绪的可能,但只有你,是我第一个不惜代价投入沉默成本,也要藏匿起来的人。” …… 不,他不必知道。 三小时欢唱时间一到,秦盛几人商量着去别处续摊,倪雾和梁思嘉没去凑这热闹,朝商业街走去。 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两人齐齐回头,结果看见陆空的脸。 梁思嘉一脸纳闷,“你跟着我们干啥?” 陆空淡声说:“去个地方,正好跟你们顺路。” 梁思嘉不疑有他,转头被另一个细节夺走注意力,“难得啊,你今天居然背包出门了。” “里面装了要送给别人的东西,背个包方便。”陆空目光轻飘飘地滑过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倪雾。 倪雾三分懵地眨眨眼睛,他说的别人是她吗? 梁思嘉和陆空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一方可以去窥探另一方的隐私,加上梁思嘉对这个话题没多大兴趣,哦了声,不再多问。 商场还开着门,一楼入口处架着两台大头贴自助摄影机,得到倪雾点头后,梁思嘉兴冲冲地拉着倪雾进去拍了几组图。 好几次倪雾都没反应过来,表情又呆又木,奈何梁思嘉看她时自带滤镜,傻气通通变成可爱。 两人出来后,发现陆空还站在原地,不约而同地露出诧异神色,梁思嘉没问他在等谁,把大头贴亮给他看,“可爱吗?” 陆空看了两秒,嗯一声。 一个没指名道姓地问,另一个也答得含糊,倪雾知道她不该自作多情,胸腔还是不受控地响起有力的打鼓声。 梁思嘉晚饭没怎么吃,唱歌又消耗掉不少精力,这会已经饿了,提出去商场地下一层买点小吃。 倪雾同她兵分两路,找了商场外围一家奶茶店买了三杯热奶茶,其中一杯递给还杵在商场入口处的陆空。 ——她莫名有种感觉,今晚他会一直等到她“落单”的时候。 陆空懒洋洋道了声谢,不着急喝,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一个长方形礼盒。 “礼盒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倪雾动作比理智更快,接过才想起推拒:“可你已经送过我生日礼物了。” “试卷是你想要的,现在这个是我想送的,一码归一码。” 这逻辑有点奇怪,但又叫人挑不出毛病。 倪雾一本正经地说了声谢谢,一面在心里好奇他想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陆空打了个哈欠,嗓音变得潮湿而模糊:“回去睡觉了。” “好……路上小心。”倪雾目送他离开。 今晚的风凌厉扎人,月色却无比柔软,顺着他肩膀、腰身、长腿倾泻而下,勾勒出模糊的光影。 她不舍地抽回目光,走进商场没几米,心头莫名一跳,止步回头。 陆空正在看她。 像今晚这样,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大概是第二回吧。 就和以往无数次的她一样。 那晚睡前,倪雾先拆开梁思嘉的礼物,竟是渚薰的手办。 一比一还原的精巧做工,一看就价格不菲,但比起明码标价的数字,背后的心意来得更为珍贵。 在Q^Q上同梁思嘉聊了几句后,倪雾打开另一个礼盒,里面装的是曲南乔已经绝版的短篇小说集《迷路的麋鹿》。 有了些年头,纸张边角泛黄,但没有一丝褶皱,扉页留有曲南乔的亲笔签名和书里的一句话: 找不到方向,就去导航都探索不到的地方。 你的路永远在你脚下- 南台的冬天和沪市一样,又潮又冷,风刮过皮肤,能激起刺骨的寒凉。 就在第三次冷空气侵袭预告发布当天,叶蓁开了个简短班会,提醒学生注意保暖,另外还宣布了一件事。 “大家应该都听说了,今年正好是明德建校八十周年,学校打算把庆祝仪式和今文旦汇演放到一起,但今年的形式比较单一,硬性规定全体同学都得参加大合唱,一共两首,一首校歌,另一首自选,咱高三排在31号晚上表演。” 叶蓁看向文艺委员,“何昭然,这事就交给你了,趁早把自选曲目敲定下来。” 何昭然:“没问题。” 经过集体商议,小虎队的《红蜻蜓》以两票的微弱优势杀出重围。 原版曲调不太适合大合唱,正好何昭然的父亲是本地小有名气的作曲家,在何昭然的拜托下,何父免费替他们完成了一次契合十三班男女比例的改编。 虽说高三被允许参加这次活动,得到的限制却比其他两个年级的多很多,比如不能占用规定的自习课时间排练,每个班一周使用音乐教室的时间不能超过两小时。 不少人感叹不公平,就连原本信心满满的何昭然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这样下去,我都怀疑我们连学校歌的时间都没有,到时候上台,唱得稀稀拉拉的,也太丢文科班的脸了。” 低气压持续一下午,被十三班空前绝后的凝聚力冲散,班长带头做表率,“办法总比困难多,没有条件我们就创造条件,课间时间虽短,但练几句词的工夫还是有的。” 何昭然接茬道:“班长说的对……要是你们愿意,周末我们也能抽出一点时间……那么难的知识点我们都能攻克,区区两首歌算什么?” 正说着,教室后门响起鼓掌声,一排排脑袋齐刷刷看去,迎上叶蓁笑意满满的脸。 叶蓁边走边说:“别的课堂时间我没法给你们,但下周和下下周的班会课你们尽管拿去用。” 坐在最后排一男生朝叶蓁挤眉弄眼,“小叶,你就不怕我们玩物丧志,元旦回来后的模拟考被隔壁班甩出一大截?” “怕什么?”叶蓁难得豪情壮志,“考试可以有很多次,但你们的青春只有一次。” 空气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自上学以来,倪雾从未感受过这样和谐的氛围,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左顾右盼一阵,低下头捂住胸口。 梁思嘉打量到,忙不迭问:“你怎么啦?” “心脏跳得很快。” “身体不舒服吗?昨晚没休息好还是咖啡喝太多了?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会?” 倪雾一一摇头,“就是感觉我的青春好像比别人慢了很多年,不过好在还是开始了。” 何昭然家在南台一高档别墅区,二楼有专门的多媒体室,设备完善,隔音效果也好,用作排练场地再合适不过。 可就在众人踌躇满志时,第二个困难猝不及防地降临。 何昭然跑操不小心摔倒,扭伤了手腕,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得挂上前臂悬吊带,别说平时的排练,正式登台那天,也没法弹钢琴。 何昭然愧疚不已,不少人围上去安慰她,班长扬声问:“咱们班还有谁会弹钢琴?” 一群人面面相觑,十余秒后,一条胳膊抬了起来。 顶着周围火辣辣的目光,倪雾强装镇定道:“以前会,但我已经有七八年没弹过了,一时半会可能跟不上。” 倪雾第一次接触钢琴,是在她四岁那年,她和向灵并排坐在双人琴凳上,还是好母亲的向灵时不时偏头看她,笑得一脸温柔。 后来倪雾学会的所有演奏技巧都是向灵亲自传授给她的,她不负众望继承了母亲在音乐上的卓越天赋,儿童组钢琴大赛奖杯拿到手软。 直到向灵生病。 摆在客厅的那架钢琴被她砸得稀巴烂,不光如此,旁人一提起钢琴,向灵就会暴跳如雷,自那之后,倪雾再也没碰过那一道道烂熟于心的黑白琴键。 何昭然止住眼泪,好奇地问:“你之前学过几年啊?” “六年左右。” “那挺久的,你的基础应该不会差。” 梁思嘉插一句:“雾雾你会钢琴啊,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我还以为你只会古典舞。” 学过古典舞这事,倪雾只跟梁思嘉提过一嘴,没想到她还记着。 “卧槽怎么还有古典舞的事?”有人夸张地叫唤了声:“倪雾,你六边形战士来的?” 平时和倪雾来往较多一女生打趣道:“瞎说,倪雾体育是真不太行,也就勉强算个五边形战士吧。” 这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倪雾插不进一句话,直到脸颊突然被何昭然捧住,“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梁思嘉不乐意了,“胡说,我们雾雾漂亮得多有辨识度,怎么会跟别人撞脸?” “没骗你们,她真的跟向灵很像。” “谁是向灵?” 倪雾眼睫微颤,赶在何昭然开口前说:“一位很优秀的钢琴家。” 倪雾的手生是真的,天赋也做不得假,一番练习后,很快找回感觉。 何昭然替她感到惋惜,“你要是继续学钢琴,估计现在已经出名了,不至于浪费掉这么一身好天赋。” 倪雾笑笑没说话。 小时候,她喜欢钢琴,更多的是喜欢向灵望向她时的温柔眼神。 懂事后,她开始讨厌钢琴,因为钢琴会让向灵痛苦。 从始至终,勾起她情绪的都不是钢琴本身,钢琴自然也成为不了她的全部,她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所以,没什么值得惋惜的- 距离那年的冬至日还有三天时,倪雾给倪文渊拨去电话。 照本宣科的嘘寒问暖后,她把话题抛到乔瑞身上。 “他生日要到了,爸爸觉得我该送他什么生日礼物?” 倪文渊对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倍感诧异,“你不是讨厌他?” 倪雾半真半假地说:“我是讨厌他,但上回我生日,他送了我礼物,要是不还回去,别人可能会说我没礼貌。” 倪文渊满意她的识大体,给她转了笔钱,“礼物你自己看着买吧。” “好……爸爸要送他什么?” 倪文渊心情急转直下,皱着眉说:“他住进家里这么久,也没见给我送过东西,到时候你乔阿姨送就够了。” “没有吗?”倪雾语气难掩诧异,“上次我回家,爸爸你不在的时候,我看见他拿着什么东西去了你书房,还以为是给你准备的惊喜,原来不是啊。” 听筒突然安静下来,片刻呼吸声急促了些,传递出倪文渊震怒的讯息。 倪雾不确定正在气头上的倪文渊能不能察觉到自己挑拨离间的意图,能肯定的是,就算没有真凭实据,怀疑的种子也已经在倪文渊心头种下。 她静待开花结果那天。 这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平安夜前夕,她听到乔瑞要被送去国外的消息,想来是倪文渊为了拔出潜在隐患使出的手段,心里升起大仇得报的快感。 平安夜当天,叶蓁自费送给每位学生一颗大苹果,向禾虽已出院,行动还是不便,倪雾依旧没参加晚自习,一放学就准备打车回家。 深冬的天暗得很快,五点刚过,就像染了层墨汁,黑压压的一片。 新校区地处郊区,来往轿车少得可怜,倪雾边背单词边等等了差不多十分钟,连出租车车尾气都没等到。 她给向禾发去“晚些到”的消息,将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更容易叫到车的分叉路口走去。 半路,突然有只猫从人行道一侧的草丛里窜出来,吓了她一跳。 苹果没拿住,重重砸到地上,汁水溢了出来。 她弯下腰去捡,地面上一道斜斜的影子晃进眼底。 心又是一噔,但这回是不好的预感。 她僵硬地抬起头,撞进乔瑞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后背瞬间发麻。 乔瑞笑容夸大,“你这是什么反应?见到你,我可是相当开心。” 倪雾沉默着起身,苹果死死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一个保命神器。 乔瑞每朝她逼近一步,她就后退半米,眼观鼻鼻观心,等待合适的机会逃离他的秋后算账。 “我挺好奇的,你到底跟姓倪的说了什么,他非要把我送到国外?” 倪雾装傻,“你要出国了?恭喜你。” “恭喜?”乔瑞一字一顿,眼底的狠戾藏不住了,“我倒是小看你了,你妈要是有你这种手段,也不至于死得这么凄惨。” 倪雾没接这话,脸色发白,呼吸和心跳全乱了。 忍住。 一定要忍住。 现在跟他正面对抗,她捞不到半分好处。 万一伤到手,就没法上台弹琴了。 忍气吞声的姿态助长乔瑞嚣张的气焰,更难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精准踩中倪雾逆鳞。 “你应该不知道你妈病危那天,你爸正在我姐床上吧。” “你妈真可怜啊,牺牲自我成全的男人,就是这么回报她的,每次她痛苦的时候,这男人怕都是在别的地方逍遥快活。” “哦对了,那天你爸其实看到了你的来电,只是不想搭理你,他还跟我姐说,说你妈成天像滩烂泥一样半死不活躺在床上,他看一眼都觉晦气,现在好了,终于要死了。” 倪雾感觉自己眼尾都开始发烫,忍耐力快要被烧干殆尽。 就在这时,余光划过一道黑影。 乔瑞的面颊被书包砸了下,对方用的力气很大,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倪雾整个人被定住。 倾斜的视线捕获到地上两条细长的影子,距离越来越近,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很快,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在那声“闭眼”响起后,男生抬高的手掌严丝合缝地捂住她双耳。 所有嘈杂顷刻间都被过滤掉。 他掌心的温度化作暖流,聒噪地撞击着她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口红印 “我总得找 像做了次从高处俯冲而下的运动, 倪雾的脑袋空空如也,身上大汗淋漓,视觉和听觉同时被封锁, 对于之后发生的事全然不知。 叫人毛骨悚然的寂静持续了不到十秒, 耳机取代陆空温热的手掌。 播放器音量被他调得略高,金属乐鼓点和心跳一般躁动难安。 她好奇又不安,中途数次想睁开眼看看,最后还是选择乖乖顺从他的话, 一方面也是考虑到自己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能瞎给他添乱。 歌突然断了。 她的额头被人轻轻敲击了下, 像在示意着什么。 头顶的光薄薄的一片, 对眼球起不了任何刺激性伤害, 倪雾很快适应,眼皮撑开。 撞进她视野的, 是空荡荡的人行道,枯枝上摇摇欲坠的残叶, 萦绕在路灯灯罩上白寥寥的雾色, 所有景象都有种衰败的迹象, 仿佛末日将倾。 她偏过头, 终于找寻到生机—— 陆空正低头缠着耳机线, 预感到什么,抬眸冲她勾唇笑,白皙俊朗的脸上, 看不到任何伤口。 散发出的气场成熟凌厉到诡异,偏偏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澄澈。 倪雾不放心多问了句:“你没受伤吧?” “又没打架,受什么伤?” 倪雾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以乔瑞的性子,这事不可能轻易翻篇。 夸张的反应看得陆空一阵好笑,“没打架,很失望?” 他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折返回她身边,看见她摇头,然后听她说:“我只是在奇怪他怎么就这么走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骂了他几句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没想到这人不扛骂,直接被我骂红了脸,掉头跑了。” 倪雾斩钉截铁:“不可能,他脸皮比你还厚。” “……” 陆空投去指责的眼神,语气倒还是有种不以为意的轻飘飘,“谁教你这么夹带私货的?” 倪雾适时卖乖,放弃辩驳的念头,直到想起乔瑞那些污言秽语,才忍不住开口:“刚才的话,你听到多少?” 其实不需要他回答,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陆空将她严阵以待的姿态看在眼里,反问:“这重要吗?” 一片静默。 他拿手指点住她额头,“现在重要的不该是你吗?” 倪雾还是没说话,两眼发直地看着他,脑子里想的是,如果今晚他遇到的不是她,他也会这么温柔吗? 这一次,她没来由得不出答案。 这段时间,他对她好像越来越好了,但她有点害怕这样的优待,稍不留神,就能在她心中喂养出一头贪心的巨兽。 “倪雾,”陆空叫她,“又在发什么呆呢?” “我不知道。” “嗯?”他耐心听着。 “不知道在没有拥有足够保护自己力量的前提下,故意激怒那个人,是不是做错了。” 后面的话,她放在心里说: 不知道继续和你保持这种相处模式,继续接受你的善意,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自己这会是该逞强,还是示弱,是要继续虚张声势,还是坦诚以待,如若坦诚,又该把自己的恐惧和委屈倾倒出去几分。 身体的无力感在加重,没一会,倪雾就彻底站不住了,像离开风的塑料袋,毫无分量地落到地面上。 她蹲下,双手抱住膝盖,忽然间,头顶的光被隔绝在外。 这是他第二次将自己帽子戴到她头上。 意义各不相同。 上次大概是为了替她遮掩她象征屈辱的伤疤,这次是为了藏住她的脆弱和迷茫。 倪雾抬高下巴,愣愣看他两秒,将脸埋回阴影里,调整好情绪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苹果被我摔烂了。” 陆空拦下一辆出租,这次他也坐在后座。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等车开到小区门口,陆空跟着下车,对着一脸莫名其妙的倪雾说:“在这等我几分钟。” 倪雾点点头,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又在原地迎接他不断靠近的身影。 那晚夜色朦胧,落叶在微风里打着旋,闹市区车辆川流不息,猩红的车尾灯明了又灭。 她喜欢的少年一身黑衣,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举重若轻地跑进她千疮百孔亟待愈合的心脏里。 等她回过神,她的手里多出一颗纹理比烟花还要绚烂的苹果。 陆空笑了笑,“这颗没烂。”- 平安夜过后,倪雾开始随身携带辣椒水,也没再一个人走夜路。 不知道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她总觉得身后一直有人在跟着她,可每次都无事发生。 至于陆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整整五天没有来学校。 只听秦盛说,他跟别人打架了,伤得不轻,脸肿得堪比猪头。 明知秦盛有夸张成分,倪雾的心脏还是揪成一团。 身侧的梁思嘉腮帮子一股一股的,囫囵问出倪雾最想知道的问题:“他为什么要跟人打架?” 具体情况秦盛也不清楚,“死嘴捂得相当严实,我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肯说,不过按照以往几次经历,他这次多半也是为了给别人出头。” 倪雾猛地一顿。 梁思嘉又问:“他之前也跟人打过架?” 温子凌截断秦盛的话头:“高二上学期,遇到几个小混混敲诈一高一学弟,他直接冲上去把那些人教训了一通,又怕这学弟事后被对方报复,就拜托我们放学后轮流护送那学弟一段路。” 这事温子凌和梁思嘉提过,但她没想到,陆空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段剧情里最伟大的英雄。 秦盛也想起一件事,“傅灵溪一同学之前被职高一男生纠缠,也是我们空空挺身而出,我们几个当时还以为他喜欢上了那女生,才会这么热心殷勤。” 梁思嘉:“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跑去当面质问他是不是喜欢那个叫林诺的,”秦盛皮笑肉不笑,“结果他一脸迷茫地反问我们,谁是林诺?” 梁思嘉竖起大拇指,“都说做好事不留名,搁他这里怎么就成做好事不知对方姓名了,还真是个人才!” “陆空他也不是什么事都会出头,非要说起来,他好像有自己独一套的标准,比如见不得有人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温子凌声音忽然轻下来,“不过这都是我的理解,大部分时间,我完全看不懂他。” 秦盛煞有其事地点头,“我也看不懂他为什么天天睡觉,还能成为光荣榜常客,长成这样又不谈恋爱,白瞎了这好基因。” “……” 见倪雾一直不吭声,梁思嘉屈肘轻轻碰她手臂,“在想什么?” 倪雾拨了拨额前碎发,“又想剪刘海了。” “那一会儿我陪你去。” “好。” 倪雾去的还是上回那家理发店,店里客人一如既往的少。 这次她换了个要求,“请你帮我把刘海打薄,不用剪太短,能用侧边夹子夹住的长度就可以。” 听到这话的梁思嘉,迅速抬头看了她一眼。 理发师给出建议:“那不剪齐整的,四六分斜刘海行吗?” 他拿出手机,照片里的发型看着像梁思嘉之前跟她提过的y2k斜刘海。 倪雾没怎么犹豫,点了点头。 剪完头发,倪雾又得到两个免费赠送的新发夹,梁思嘉嫌弃它们不够好看,硬拉着倪雾去了商场二楼一家饰品店。 倪雾感觉自己脑袋成了试验田,种满花花绿绿的果实,经过一番比较,她最后留下两对。 和梁思嘉在路口分道扬镳后,上了辆出租,目的地在华庭小区。 门口的保安不知道是不是认出她了,这回直接给她放行,走到陆空那栋楼前,正好有住户下来扔垃圾,玻璃门一开,她趁机溜了进去。 陆空应该是不在家,无论她怎么摁门铃,里面始终没有动静,无功而返的路上,她点开他头像,想问他怎么受的伤,又是因谁受的伤。 好奇的事太多。 能问出口的又太少,删删改改留下一句:【秦盛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对面的回复非常简单:【没事。】- 12月最后一天,倪雾终于见到陆空,在多功能厅后台的某间休息室里。 这次汇演没有必须穿校服的硬性规定,符合学生精神面貌即可,十三班女生多,经过投票表决,“jk制服”方案最后以压倒性优势通过。 上台的学生不允许化妆,所有人只能在发型上做点文章,放眼望去,大多数女生都披散着头发,用发箍或发夹充当点缀,小部分人还用卷发棒捣鼓出临时大波浪或内扣卷。 倪雾则被梁思嘉扎出一个精致的侧丸子花苞头,别上两枚高饱和色的细边发夹。 大功告成后,梁思嘉撇下她去和温子凌买奶茶,还要她在休息室等她。 倪雾万万没想到,自己先等来的会是销声匿迹一周的陆空。 他的样子没有秦盛描述的夸张,但还是吓了她一跳。 脸看着不肿,鼻梁和左侧眉骨处分别有道划痕,唇角晕开小片青紫,右边颧骨位置贴了枚创可贴。 换张脸伤成这样,确实不太美观,落在他这儿,反倒有点战损妆的意思,加重骨子里的桀骜劲。 倪雾打量他的时候,陆空也在一瞬不停地看着她。 素面朝天的一张脸,皮肤白皙清透,近看,能观察到上面细小柔软的绒毛。 她的眉毛细细窄窄,眼型没有丹凤眼那般圆润,线条更为狭长,自带清冷疏离的气质,灯光下,有种羸弱的漂亮。 好像缺了点什么。 陆空视线下滑,落在她血色不足的嘴唇上。 倪雾刚想问他怎么来会这儿,被他先声夺人:“你们班抽到几号?” “倒数第三个上台。” “那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她满头雾水,陆空也不解答,丢给她一个利落的背影。 倪雾直觉他会折返,就一直在休息室等着,等到昏昏欲睡,门才被人推开。 脚步声停在身侧的同时,她的脑袋朝一侧歪倒,千钧一发之际,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 是很熟悉的感觉。 她蓦地睁开眼,脑袋回到原位,明明已经看清对方是谁,还是不确定地揉了揉眼,一面将困惑问出口:“你刚才去干什么了?” “买口红。” 倪雾怀疑自己耳朵聋了下,“你要口红做什么?你们班上台要抹?” 陆空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炸弹:“是给你的。” 这四个字直接让倪雾懵得晕头转向。 然后她就看见他隔空指了指自己嘴唇,“唇色有点淡。” 听着像在解释为什么要给她口红,细品,却得不出任何有用信息。 无数个纷杂的猜测在脑海里成型,他低头靠近的下一秒,全部消失。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身处热带雨林,潮湿的水汽裹得她心脏湿漉漉的,抓住裙摆的手心全是汗,总之,全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肤感觉不到湿滑的痒意。 只有喉咙被拧过,干燥,冒着热气,发不出声音。 好似发起高烧。 她屏住呼吸,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鼻腔,化成一根细线,末端拴住她心脏,每次拉扯,都能叫人方寸大乱。 这距离实在危险,理智告诉她应该后撤,偏偏爱慕作祟,让她舍不得躲开。 脑海中的预警机制被强制关闭,她给足自己放纵的权利,一动不动的,默许他接下来的“胡作非为” 然而陆空却突然定住,片刻退了回去,把口红递给她,“应该适合你,你自己涂涂看。” 他的嗓音有点变样,清冷中带几分喑哑。 倪雾接过,盯住看了两秒,才打开盖子。 上回倪欢送给她的口红她只涂过两次,手法还没练到娴熟,加上旁边有人站岗盯梢,动作更加笨拙,溢出去的那部分被她用湿纸巾抹掉。 纸巾上的红色印记清晰,不够明朗的是他的态度。 温子凌说得没错,陆空这人太难读懂了。 他就像一首篇幅短小的诗词,有始有终,对仗工整,看似浅显,却能解读出千百种不同含义。 倪雾百思不得其解,决定暂时放过自己脑子,但还是想问点什么。 在外头隆隆的掌声里,她的嗓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陆空,你是不是和乔瑞打架了?” “谁是乔瑞?” “我爸女朋友的弟弟,那天晚上被你用书包砸到的人。” 她没指望他能说实话,更不指望能听到想要的答案。 几秒后,她得到陆空满不在乎的一声:“打了。” “为什么?” “那人之前不是踹了你一脚?”他勾起唇,灯光淬在他眸中,恣意生动,“我总得找机会替你踹回去。” 作者有话说: 校园部分大概还有三章吧 第26章 周年祭 “朋友的朋 那晚的大合唱比赛, 13班凭借让人耳目一新的改编拿下一等奖,另一个一等奖名额被一班占走,秦盛私底下嚷嚷得最凶, 直呼有黑幕。 整个南台最优秀的理科人才全在一班, 每年的985、211重点升学率高达百分百,是明德捧在掌心的存在,平日里享受的优待就多。 至于这次像不像秦盛说的存在黑幕,倪雾觉得多多少少是有的, 他们的演唱开头有一小段跑了调,仅凭实力, 最多得个二等奖。 这个念头刚蹦出来, 倪雾就想起陆空顶着他那“战损妆”定海神针般立在末排中间位置, 身侧分别是温子凌和传闻中的理科大神徐敬西,三张出众的皮囊叠加在一起, 就跟在拍青春偶像剧似的。 “颜值即正义”这话就是这么没道理。 她要是评委,管他这是几班的, 先加个十分再说。 提前征得叶蓁的同意后, 班长在商业街一家连锁火锅店订了位置, 说是要庆功。 倪雾也去了, 和她坐在一起的几人都能吃辣, 点的是麻辣锅,一顿下去,味蕾得到极大满足, 胃也烧得火辣辣的,嘴唇有些发肿。 梁思嘉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倪雾,笑得乐不可支, “我俩看着好像涂了口红哦,还是辣椒色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倪雾忍不住将手伸进外套口袋,那里放着陆空送给她的口红,其实不一定能用“送”这个说法,他的本意可能是想借她涂一次,只不过忘记收回。 倪雾决定贪心一回,收起归还给他的心思。 回到家,她把口红装进储物盒里。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每次将它拿出,她都感觉自己做了场残酷又温柔的美梦。 元旦假期结束后,所有人收了心,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两场重要考试。 期末考前一天,南台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也是唯一一场。 新校区每间教室都装了空调,门窗紧闭的室内气温高达27度,一离开教室,凛冽的风化作无数把冰刀,擦着肌肤而过,冻得人四肢僵硬。 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学生穿上外套,奔赴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白色。 倪雾在沪市长大,沪市和南台一样,一年望不见几场雪,向灵身心健康的那几年,为了带倪雾见识这片土地的不同风光,母女俩去了很多地方,其中就有位于最北端的三座城市。 去长白山那天,山脚突然下起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沫,像大地挥起的镰刀,刀锋尖锐,力道豪迈,落在倪雾睫毛上,融化进她心里,成为她记忆最宝贵的一部分。 也因看过最壮阔的风雪,南方这点细碎的雪碴子自然变得毫无吸引力。 这个冬日对她而言,依旧枯燥乏味、死气沉沉。 正要从窗外撤回视线,一道和雪一样白的身影晃进眼底。 倪雾也是最近才发现的,陆空不喜欢花里胡哨的打扮,每次见面,能在他身上见到的颜色不会超过三种,不是一身黑,就是一身白,也可能是其他颜色混着黑或白穿。 是非常单调的穿搭,但因衣服本身的质感和他与生俱来的濯濯贵气,平添惹眼的魅力。 似有所预感,陆空也抬起了头。 遥远的距离最能模糊一个人的感官,倪雾第一次毫不畏惧会不会被他窥探到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旁若无人地隔着白雾同他对视。 如果目光有温度,此刻对方沾染上的一定是窗外纷飞的雪花都冰封不了的灼热。 凝固的眼波被梁思嘉雀跃的声线撞碎,“雾雾,温子凌他们都在楼下玩雪,我们要不要一起?” 那声不受控的“好”响起时,倪雾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什么叫色令智昏。 离开教室前,倪雾又往窗外看了眼,陆空已经背对她,揉了个雪球,偷偷冲秦盛脑袋砸去。 对于秦盛气急败坏的反应,他只耸了耸肩。 虽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能想象出,大概率会是眼尾微微下垂,露出恰到好处的无辜,让人想揍他又拿他没辙。 几人找到一块僻静的空地,倪雾默默蹲在角落造好一个等比例缩小版的雪人,觉得单调,又用落叶和残花给雪人做了顶帽子,正要拿起相机拍照,被梁思嘉拉着去打雪仗。 秦盛等人气势汹汹的进攻,衬得她像在玩躲避球,几个回合过后,终于揉搓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雪球,朝对面用力砸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瞄准的明明是秦盛的脸,砸中的却是陆空。 他冷白的脸上碎开一朵花,碎沫扑簌簌地往下掉,掉不下的,被他抬手拂开,那表情看着像在笑,又像在兴师问罪。 倪雾呼吸都滞住了,手脚无措,反观身边那几个幸灾乐祸的,笑得前仰后合,其中要属秦盛最大声:“要你狂,这下遭报应了吧。” 转头朝倪雾竖起大拇指,夸她干得漂亮。 倪雾欲哭无泪,定在原地,看着陆空逐渐向自己逼近,等到距离只剩下半米,认命般的闭上眼,“你轻点砸。” 陆空勾唇轻笑,“放心,也就用你刚才的十成力。” “……” 倪雾第一次觉得他懒倦的嗓音一点都不迷人。 周围的嘈杂像被消音那般,静到能听见腕表每一秒的走针,和心跳的频率一致,一下又一下。 预想中的刺痛感并没有袭来,倪雾睁开眼,眼前的少年轮廓清绝,眉目精致,只是笔挺地站着,已然构成一幅淡逸劲爽的水墨画。 那一瞬间,倪雾感觉有只白鸽从身侧静止的枝叶中,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 掌心冰冰凉凉的,多出一个比刚才更大的雪球。 她有点懵,直到陆空的声音落下:“别再砸错人了。”- 这次的期末考,倪雾稳定发挥,守着第一的宝座寸步不让,理科班的前三名却经历了一次大洗牌。 第一不再是传说中的学神徐敬西,陆空也掉到年级二十。 经多方打听,才知道考试第一天陆空定的闹钟没响,赶到考场,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钟头,即便监考老师大发慈悲地破例放他入场,作文还是没来得及写,六十分一分没拿。 高三的假期总是格外短,掐头去尾,只剩下不到十天。 倪雾没捱过倪欢和裴闻野的软磨硬泡,答应出国玩段几天,权当为最后的高考冲刺积蓄能量。 那段时间,累是真的,开心也是真的。 旅途的最后一程在瑞士米伦,一座位于阿尔卑斯半山腰的童话小镇。 放眼望去,雪岭连成一片,峡谷幽深险峻,镇上人口稀少,生活节奏慢而舒适。 倪雾拍了很多照片,挑选出其中不同风格、色彩的组成九宫图,上传到空间,配文是:【无数色块叠加在一起,构成了斑斓的你。】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随手敲下的一句文案在几千公里外的南台引起争议。 刷到这条动态的梁思嘉咋咋唬唬地喊出声,“雾雾这是在变着法跟谁告白呢?” 在场几人都和倪雾互加过好友,最八卦的秦盛第一个拿出手机。 梁思嘉怀疑的事,他一点没看出来,但不妨碍他顺着她话茬往下接:“你不是她闺中密友?怎么连她喜欢谁都不跟你说?” 这话太有挑拨离间的嫌疑,考虑到秦盛没这脑子玩勾心斗角的戏码,梁思嘉就没跟他计较,只将手边的废纸揉成团砸过去,“再好的朋友之间也是有秘密的好吗?拿你做例子,你会跟你兄弟说你今天穿了什么内裤?” “有何不可?”秦盛笑得一脸欠扁,“猴子,蜜蜂,空空王子,我今天穿了小粉红,要看看吗?” 侯辰宁怒喝:“滚,死禽兽。” 温子凌默默戴上耳机,调高音量,陆空则一副置身事外的反应,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是在走神。 秦盛见好就收,拐回梁思嘉身边,“你那朋友走哪就把作业带到哪,满脑子都是学习,哪还能塞进男人的影子?” “我真觉得她有喜欢的人,每次提起那个人,她脸上都是笑着的。” 之前有次梁思嘉不经意打眼到那人照片,金黄的头发,深邃立体的五官,怎么看都像是外国人。 “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认识不了几个人,这男生估计就是她之前上国际学校的时候认识的。” 梁思嘉正分析着,秦盛忽然蹦出一句脏话,一时没收住力,快把梁思嘉手背拍红了,“你快看最后一张照片,她那护目镜上是不是倒映出一个小金毛?该不会就是你说的心上人?这都一起去国外旅游了,怕是能算得上男朋友了吧?” 空气里忽然响起很轻的一声笑。 秦盛抬头环视一周,没捕捉到任何异样,只当是自己错觉,正要把脑袋收回去,听见陆空说:“她亲口承认是男朋友了?” 气压莫名低下来,秦盛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我这不开玩笑吗?” 陆空眉眼凝聚着笑,“什么玩笑都开?以后记得在嘴巴里装个过滤器。” 陆空好脾气惯了,以至于他一冷下脸,就会给人炸弹即将引爆的错觉。 秦盛心里一阵发怵,忙不迭对嘴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以后保准不瞎造谣了。” 他们这几个男生都没有坏心眼,但总归在青春期,看过一些黄色图文,偶尔也会跟风点评起女生的外形,或开几句自认为无伤大雅的玩笑,每次陆空都会厉声提醒他们,所以非要说起来,今天这情况没什么稀奇的。 这段插曲很快翻篇。 陆空拿起手机,一个人走到露台,先给倪雾的动态点了个赞,随即敲开她头像,问:【你现在在瑞士?】 朝:【你怎么知道?】 syhkdn:【照片告诉我的。】 syhkdn:【这小镇我也去过。】 朝:【哦。】 她不是第一次只回一个“哦”,却是陆空第一次感受到她敷衍的态度。 像在说:没其他事,你就别打扰我和别人约会。 他不知道自己在恼火些什么,等他察觉到异常的情绪,手指已经快在键盘上敲出一片火星,话也有阴阳怪气的嫌疑:【你看起来很开心。】 朝:【嗯,挺开心的。】 “……” 半分钟后。 朝:【你现在不开心吗?】 陆空一顿:【为什么这么说?】 朝:【感觉。】 陆空避开这个问题,另起话头:【照片拍得很好。】 对面回了个“谢谢”。 syhkdn:【倪雾,你有当摄影师的天赋。】 朝:【你太夸张了。】 syhkdn:【这是我的真心话。】 syhkdn:【你能把故事拍进照片,让静止的东西活过来,这是很多人身上都没有的天赋。】 裴闻野瞧见妹妹一个人站着傻乐,眯起眼睛,明知故问:“跟谁聊天呢?” “之前跟你提过的人。”倪雾回。 裴闻野脸上写满“果然如此”四个字,没再多说,两小时后突然开口问:“朝阳,你的少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的? 倪雾被这两个字砸得晕头转向,抚平情绪的褶皱后,摇摇头,纠正哥哥的说法,“他不是我的。” 先不提他们现在究竟是以什么身份相处,仅从个体出发,他们都是独立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不存在任何附属关系。 就像不管她有多喜欢他,又是如何毫无出息地被他牵动着情绪,他对她也只能产生影响,而不是改变她这个人本身。 收起这些想法,倪雾开始认真解答裴闻野的问题:“他像夏天的冰镇梅子酒,清爽,又会给人一种醉醺醺的感觉。” “他身上有我最喜欢的味道,他一靠近,我的感官就会不由自主地涌向他。” 停顿几秒,她突然不想再执着于华而不实的形容,跟随自己的心说道:“他会的东西很多,对于我不知道的事,他都会耐心解答,从来不会让我觉得自己很笨、见识短浅。” “他是第一个在了解到我的经历前,先一步看到我伤口的人,也是除姑姑和哥哥外第一个让我意识到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的人。” 裴闻野定定看她,“朝阳。” 他的声音突然收紧,听得倪雾下意识绷起背。 裴闻野不是没有过一本正经的时候,但每回他都是嘴里说着严肃的话题,面上还是一副散漫随性的模样,像今天这样“表里如一”,倒是第一次。 倪雾是真的不太习惯。 “我很高兴。” 高兴她终于有了人的七情六欲? 还是高兴她可以坦然承认喜欢,诉说心情? 出乎意料的,裴闻野说的是:“我很高兴你在告诉我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时,站在的不是旁观者角度,也不是道听途说总结出来的,而是把自己带入到和他有关的故事里,以另一个主角的身份描述他。” 听完,倪雾也正儿八经地叫了他一声:“哥。” “嗯哼。” “你的中文好像变好了,居然连道听途说这种不常用的成语都能脱口而出。” 裴闻野尾巴翘得老高,“你哥这叫语言天赋卓绝。” 山脚下有个华裔开的时光邮局,也是这次行程的打卡点。 兄妹俩一前一后进了店里,一侧的贝壳风铃碰撞,发出玲玲的声响。 邮局里的明信片种类繁多,倪雾最后挑了两张拓有风景照的,底色是柔软的蓝,也是她最迷恋的色调。 其中一封她写给过去的自己,告诉她,那个叫倪雾的女孩已经长大,虽然她还是不够快乐,不够坦然无畏,但她已经足够幸运、足够坚韧,不用继续美化自己承受的孤独与伤害,也不用再惧怕外面世界的风风雨雨。 另一封给了未来的陆空- 回国时间比倪雾计划的晚了两天。 高三已经开始补课,梁思嘉趁午休时间,偷偷对着堆积在倪雾课桌上的一沓空白试卷拍了张照,发给她:【雾雾,你再不回来,欠下的作业能把你压垮。】 那会倪雾正在机场候机,消息回得很快:【别担心,我提前找叶老师要来电子档,这些作业晚上在酒店休息的时候,就已经刷完了。】 梁思嘉佩服得五体投地,她要是有她一半的觉悟,怕是已经一脚踏进P大……北边的师范大学了。 说起志愿,梁思嘉发现自己漏掉一件重要的事:【昨天大课间班主任给我们发了志愿表,说是最晚今天晚自习结束前交,雾雾,我把空白表格拍给你,你要是不介意,把要填的文字发给我,我给你写上去。】 倪雾没什么好介意的,点开图片后拿出包里的纸笔,刷刷在空白页上写下一所综合排名大约在20名的985大学,想起陆空说的不要通过降低期待值的方式减少未来可能会得到的失望,就用水笔划开,重新写上。 填完所有信息,也拍了张照回复梁思嘉,末了自然地切入话题:【你们都填了什么?】 她不会因为陆空改变未来的计划,但要说不好奇他的选择,是假的。 梁思嘉:【我想离你近点,第一志愿就填了农业大学,温子凌是北理,秦盛没想好要不要念大学,就随便写了个,至于陆空,他说他也没想好,不过以他的成绩,只要别再干出高考睡迷糊了这种蠢事,京市那几所双一流随便他挑,稳定发挥,大概率能进清北,不过他家好像有让他出国的打算。】 说曹操,有关曹操的消息就传来了。 来自系统提示:特别关注发表了新动态。 倪雾立刻切进去看,陆空第一次上传了张自拍,照片里的他顶着一头白发倚靠在昏黄的路灯下。 秦盛永远第一个评论:【卧槽哥们,你这是想谁想的,怎么一夜白头了?】 蠢货,这明明是染的。 倪雾正这么想着,评论区弹出一模一样的话,以为是自己不留神把心里话敲了出来,直到看清那串熟悉的字母,慌乱平息。 迟疑数秒,她敲开陆空头像:【都快高考了,你怎么突然染头发?】 她更关心的是,教导主任不管吗? 就算他家给明德捐了栋图书馆,也不是他踩着校规有恃无恐的底气吧? syhkdn:【给自己搞套冬日限定皮肤。】 syhkdn:【不好看吗?】 倪雾说不出违心话:【好看的。】 哪成想,对方不依不饶:【有多好看?】 倪雾用尽毕生的花言巧语,在对话框里敲出一篇小作文,回头看又觉别扭,删干净后回了句:【一点都不杀马特。】 陆空回了个谜之微笑的表情包- 最后一个学期,不管是不是通校生,高三每周的上课时间强制延长到周六中午,周日下午两点集中返校。 倪雾半天假都舍不得给自己放,周六在食堂吃完午饭,直接拎包和梁思嘉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捱到傍晚,在附近找家快餐店,有时是一放学就打车到KFC,在那待上大半天,顺便把两顿饭解决了。 后来不知怎么,学习队伍壮大起来,发展成六人复习小组,地点换成陆空公寓。 二月下旬某个周六,正好是向川生日,三个人在外面吃的晚饭,吃完倪雾就近找了家照相馆,把近期拍的所有满意的照片全都洗了出来,七点,抵达陆空家。 意外的,公寓里只有陆空一人。 陆空给她倒了杯果汁,解释道:“出去买小吃了,还没回来。” “哦。” “你去洗照片了?” “嗯,”她顿了顿,“你要看吗?” “行。” 倪雾把袋子给他,自己找地方坐下,刷完一套完形填空,发现陆空还盯着同一张照片看。 “照片里的杯子有什么特别的吗?”倪雾好奇地问。 “这杯子反光,能看出点东西。” “什么东西?” 陆空拿起另外几张照片,“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拍天空?” 转移话题的方式如此生硬,彻底勾起倪雾的好奇心,但她识趣地没有去窥探。 “因为天空最复杂也最纯粹。” 陆空眼眸深了几分。 怕被他看出什么,倪雾故作平静地别开眼,“我爱拍天空,或者说我总在看天空,还有一个原因。” 她看向窗外,“为了捕捉飞机的踪迹。” “你喜欢飞机?”陆空没想到她还有这个爱好。 倪雾差点没收住哭笑不得的反应,“我又没航空梦,喜欢飞机做什么。” 事实上,她还有点恐高。 “我妈妈跟我说,只要抓住一百架飞机吃掉,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陆空表示稀奇,“你也会信这种哄骗小孩子的把戏?” “我那时候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既然能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圣诞老人,自然也会信抓住一百架飞机就能美梦成真的说法。” 长大后,她什么都不信了,可人总归是要有信仰的。 至于她的心愿内容,这十几年来一直在变。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只想要一整套限量版芭比娃娃,上小学后,变成有永远穿不完的公主裙和水晶鞋,十岁时,她希望爸爸妈妈别再吵架,向灵生病那段时间,哪怕向灵打她骂她,她也会在心里祈祷她能赶紧好起来——她可以不需要一个温柔的好母亲,但向灵需要一副健康的身体。 “我妈妈去世的第二个月,我终于攒够了一百架飞机,但可惜,不管这个传说是不是真的,我的愿望都等不到实现的那一天。” 她的心突然陷下一块空荡荡的缺口,是陆空的声音填满了它。 “那就把没来得及实现的愿望留给自己。” 他看着她,“要是一百架飞机不够,我帮你再抓一百架。” 过于深情的一双眼,看得倪雾大脑神经像被细线拉扯着,心脏砰砰直跳,“陆空,你是不是——” 喜欢我? 这个问题前几天裴闻野也问过她。 换做以前,她会斩钉截铁地回上一句: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但当下,她无法确定。 他看似能和所有人打成一片,但他的边界感并不弱,从不开没有分寸的玩笑,不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倾注过多注意力,面对异性触碰,即便是好朋友傅灵溪,也会及时避开。 可他却对着她做出敲额头这种亲昵动作,还大费周章地给她口红,保护她,偏袒她,让她感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足够特殊的存在。 思绪混乱之际,门铃响了几声,是去而复返的梁思嘉等人。 倪雾嗓子彻底顿住,将到嘴边的疑惑咽回肚子。 那天吃完夜宵,梁思嘉突然问:“对了雾雾,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沪市上学?” 陆空抬头看了她一眼,开口询问的人是秦盛:“干嘛回去?跟我们空空一样,考前再回去不行吗?” 倪雾用摇头回答他第二个问题。 南台和沪市所学的知识点没有很大差别,试题难度、灵活度却是天壤之别,为了确保高考正常发挥,倪雾必须提前回去,重新适应那边的学习节奏,多刷几套本地老师出的模拟试题。 至于回去的具体时间,倪雾还没想好。 “早的话三月初就得走,最晚不会超过三月底。” 梁思嘉撇嘴,一把抱住她,“我会想你的。” 秦盛无语,“又不是见不到了,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而且人家是回沪市享福的好吗?要是我户口在沪市就好了,没准能捞个本地985上上。” 梁思嘉回怼,“你不是读书的料子,就算长在皇城脚下也不好使。” 秦盛咬牙切齿一阵,看向温子凌:“管管你的小青梅。” 温子凌不紧不慢地回:“管不动。” 当晚回到家不久,陆空在Q^Q上告诉倪雾新的化学笔记整理好了。 两人约好周日下午在小卖部门口碰面,拿到笔记,独自回教学楼的路上,倪雾忽然想起自己忘把作为答谢的奶茶送给他,只能掉头回去。 抄的是近路。 春天气息越来越浓郁,竹林长势大好,陆空挺拔的身影立在晃悠悠的绿色残影里。 倪雾正要上前打招呼,忽然听见另一个人问:“你和倪雾是什么关系?” 是男生的嗓音,陌生中参杂一丝熟悉,像在哪听过。 从她的角度,完全看不清那张脸。 但倪雾并不关心他究竟是谁,又为什么会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这会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落在陆空身上。 她有点抗拒听到他的答案,想离他们远远的,偏偏双脚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深深扎根在地下,怎么都拔不出来。 那是她听说陆空这个名字的第364天。 差一天,就满一周年了。 一周年是一个极具纪念价值的数字,就像满月,象征着完整。 倪雾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他的声音重重砸进耳膜,砸碎了那份即将到来的完整,“朋友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躲猫猫 她的身体在 三月一号那天, 倪雾收拾好全部行李回沪市。 梁思嘉肿着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怎么这么突然啊?” “原先就是这么打算的, 只是现在终于下定决心了而已。” 倪雾往她怀里塞进一罐自制提子小饼干, “你回去尝尝,要是喜欢,我再多做些寄到你家。” 梁思嘉点头说好,“我可以去沪市找你吗?” 倪雾顿了两秒, “等高考完吧,高考完我们就一起出去玩。” 承诺这东西, 不管是不是难以实现, 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 在它许下的那一刻,总归是让人心生欢喜、满含期待的。 梁思嘉破涕为笑, 重重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刷票进站后, 快走到直升梯前, 倪雾突然回头看了眼, 向川正在大力朝她挥手, 两条瘦长的手臂就像车前雨刮器, 在一个混沌的雨天,疯狂运作着,也扫出了倪雾眼底的水雾。 陆陆续续的人涌进来, 阻断两头的视线,倪雾再怎么努力踮脚,都找寻不到他们的身影,片刻一道清丽的女嗓穿过层层喧嚣, 直达她耳畔:“雾雾,我亲爱的朋友,未来见!” 之后那段路,倪雾没再回头。 动车上的信号很差,网络断断续续的,有时能听见Q^Q消息提示音,却怎么也刷不出具体动态。 倪雾心里莫名烦躁,将手机拨成静音。 大雨倾盆,砸在玻璃窗上,碎开一朵朵白花,世界潮湿又模糊,她调高播放器音量,在舒缓的纯音乐里阖上眼皮。 这次没人来动车站接她,倪雾自己打了辆车,路上分别给向禾、梁思嘉发去报平安的短信,梁思嘉没回,直接打来电话。 “你这次离开,是不是没告诉秦盛他们?” 梁思嘉沉浸在自己的失落感里,连温子凌都忘了说,其他人自然也都被蒙在鼓里。 倪雾很轻地嗯了声。 就和南台较劲似的,沪市也在下雨,下得更急更凶,像在预告一场末日前的灾难。 听筒里的梁思嘉正在自责:“都怪我,只顾着自己难过,都忘记拉着他们给你办场欢送会。” “太兴师动众了,而且我和他们还是不太熟,只能算是——” 倪雾扯了扯唇,笑得有些牵强,好在隔着手机,梁思嘉察觉不到,“朋友的朋友。” 停顿片刻,她继续说:“搞欢送会我反倒不自在,等你什么时候见到他们,顺便替我提一嘴我已经回沪市吧。” 电话挂断后,倪雾突然想起在动车上没法查看的动态消息。 陆空上传了两张风景照,她第一次没有点开、保存,而是敲开他名片,取消对他的特别关注,还觉不够干脆,就将APP卸载,随即在短信上告知梁思嘉,高考结束前自己都不会再看Q^Q。 她承认,下定决心提前离开南台、现在又把陆空放逐进“再也不见”的漂流瓶里,存在着赌气成分。 非要归咎起来,他其实没有做错什么,那句“他只拿她当朋友的朋友看待”她也并非不能接受——她喜欢他,至于他的喜欢,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事。 但她还是感觉自己被他从根本上否定了,回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更觉自己像个笑话。 愚昧的她,沉溺在他温柔的假象里,擅自赋予苹果甜美的意义,赋予口红暧昧的色泽,甚至赋予了一场雪独特的价值,以为自己在他眼里是特别的,结果却和那些庸庸碌碌的弱小凡人没什么两样。 他对她的每一次照拂,不过基于他良好的修养,是无足挂齿的举手之劳,又或者是在拯救母亲去世后一时孤独的自己,本质上都只是一次次的顾影自怜。 这么看来,她一开始的感觉并没有出现任何偏差。 他的的确确是那种越靠近,就离她越遥远的人。 她不能因为他们身上失去母亲的仅有共同点,就以为他们是同一世界的人。 也不能因为坐上过一次旋转木马,就以为自己也身处童话世界。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倪雾收起胡思乱想,下车后才撑起伞,肩膀不可避免地被打湿大半,刘海湿漉漉的,整个人有些狼狈。 花园那条路不好走,一半泥泞,她小心避开,行李箱的轮子却被卡进缝隙里,她尝试拔出,不曾想,轮子直接飞了出去。 黄历说得没错,今天诸事不宜。 她疲惫地叹了声气。 家里除佣人外,只有乔言心在,快七个月的身孕,早已显怀,坐在沙发上,肚子里像被塞进一个气球。 她的四肢有些浮肿,加上素面朝天,外形上的优势荡然无存,但让倪雾感到陌生的,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以前的乔言心在家里做足女主人做派,对倪雾,却始终存着几分顾忌,不管倪文渊在不在,都会装模作样地向她传递出几分虚假的友善。 现在的乔言心,眼睛里已经找不到任何虚情假意,只有满满的仇视和怨怼,像淬了霜的刀刃,又毒又冷,扎得人遍体生寒。 倪雾猜测她是把乔瑞被迫出国这事的仇恨全都归咎到自己头上了。 乔言心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倪雾也懒得跟她演戏,径直提着箱子上了二楼客卧。 明明已经回到家,倪雾还是升不起归属感,卧室不是自己的,爸爸即将成为别人的爸爸,衣柜里只有华而不实的衣服,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 之后那一个月,倪雾没有断开和梁思嘉的联系。 不管学习多累,梁思嘉的表达欲和倾诉欲永远旺盛,她会在电话分享百日誓师那天发生的趣事,也会跟她抱怨高考体检有多折磨薄脸皮人士。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脱到只剩下内衣,偏偏我还是穿衣服最慢的那个,感觉当时所有人都在看我,真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对了,雾雾,你的体检也结束了吧?” “嗯,除了营养不良外,没什么问题。” “那你多吃点,把自己吃得壮壮的,最近温子凌老是跟我抬杠,到时候你替我出头揍他几拳。” “好。” 日子相安无事地快进到谷雨那天。 倪雾发短信告诉梁思嘉自己给她寄去了自制饼干,有蔓越莓、巧克力和抹茶三种口味。 两天后,梁思嘉收到包裹,量比想象中的多,一个人根本吃不完,正好那天要和秦盛等人碰面,就把两个饼干盒装回纸箱,带去陆空家。 倪雾的手艺很好,饼干松软醇香,做得比很多连锁品牌的都要好。 梁思嘉低估了那几个男生的战斗力,有点后悔自己不该把东西原封不动地带来,正打算偷偷摸摸私藏些,一个侧眸,撞进陆空的目光轨迹中。 他的眼睛温度出奇的不高,像根寡淡无味的烟,眼神如烟雾般轻飘飘地漾开。 梁思嘉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违和又陌生的空洞。 等她再度看去,他又恢复到懒倦的姿态,提着唇角配合秦盛的插科打诨,仿佛刚才捕获到的那一幕,只是她凭空捏造的错觉。 梁思嘉没有多想,隔了几分钟给倪雾拨去电话,说饼干一如既往的好吃。 秦盛扬起嗓门插了句:“倪雾,一声不吭就走也太不够义气了吧?罚你再给我们寄十盒来。” 倪雾应了声好,“过段时间就给你们寄。” 梁思嘉听出异常,“你的声音怎么了?哭过了?” 一侧沉默着的男生眼皮微颤。 倪雾实话实说:“没哭,就是着凉了。” “哦哦,那你记得吃药。” “好。” 梁思嘉在陆空家待到晚上九点,离开时带走纸箱,夜色昏暗,她并未注意到上面的快递单号已经被人撕走。 那晚倪雾睡得很糟糕,耳边频繁响起出现在那通电话里的所有声音。 混乱又嘈杂,但就是剥离不出陆空的声线。 经过这段时间的冷静,倪雾脑子里出现无数个“不该”。 撇开陆空是如何看待她的不提,单论他对她的照拂,她都不该不辞而别。 或许她该回一趟南台,当面感谢他,跟他说声再见。 下定决心后,堵在胸口一个多月的巨石终于落地,倪雾舒畅地吐出一口气,很快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计划没能迎来实现那天。 曾经一时的逃避,让她彻底错过了和青春告别的机会。 而这成为她后来近十年的耿耿于怀。 第二天午饭,倪文渊是在家里吃的,饭桌上他通知倪雾他已经给她安排好出国留学的手续。 倪雾愣愣抬头,目光看向的却是乔言心那处。 她没有错过她脸上大仇得报的快感。 “那我不参加高考了吗?” “没必要,这段时间学校也不用去了,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不容置喙的语气,宛若不可一世的造物主,轻易宣判子民的死刑。 倪雾握住筷子的手泛起白印,脸色更白,但她清楚,要是这会正面控诉倪文渊的罪行,改变不了任何结果,相反只会得到额头上的另一道疤。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最后替自己争取,“爸爸,我可以不去学校,但你让我参加高考吧,要是我拿个状元回来,还能给您争光,其他叔叔伯伯都能夸您教导有方。” 倪文渊沉吟两秒,“高考可以参加,但这段时间必须待在家里自学。” 大概是乔言心又和倪文渊说了什么,这次倪文渊对倪雾的防备心很强,不仅收走她和外界联系的媒介,还不允许她外出,家里没人监视的时候,别墅大门就会从外反锁上。 出国留学成为板上钉钉的事。 幸运的是,在南台那一年发生的所有事,让倪雾开始相信她的身后也有人愿意为她撑腰,这样的底气滋养了她破局的勇气。 不幸的是,她暂时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可就这么让她听天由命,乖乖接受被驱逐到国外的命运,她做不到。 那段时间,倪雾深刻地体会到踌躇满志却又束手无策的滋味,为压下心头的焦虑,她只能疯狂刷题、背范文,平静心情。 五月底,一次偶然,倪雾听见乔言心跟乔瑞的通话:“你放心,就算你姐夫答应了,我也不可能让她参加高考,还状元,做她的梦去。” 倪雾努力维持镇定,悄无声息地离开。 6月4号那天,她一个人在家,上午十点门铃被人摁响。 隔着铁门,倪雾认出这人是住在隔壁的赵阿姨。 “您有什么事吗?”她乖巧地问,没有告知对方自己被父亲隐性囚禁的事实,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是这样的,小乔之前向我借走过一台美容仪,我现在着急用,就想来问她今天能不能还。” 倪雾顿了顿,看向花园刚下过雨黏糊糊的土壤,脑袋噼里啪啦地炸出一串火星,敛神后胡诌道:“她现在不在,下午五点才能回来,不过是回来拿行李的,晚上还得赶飞机,不会在家待太久,所以赵姨你最好掐着点来,这样你们就不用错过了。” “行,我记下了。” 结束通话,倪雾直奔三楼被乔言心鸠占鹊巢的卧室。 她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半小时不到,乔言心的私人物品全被她丢到走廊,她回到二楼客卧,在房间装上之前托裴闻野买的监控设备。 下午一点,乔言心就回来了。 目睹一地狼藉的她没有生气,神色称得上波澜不惊,但倪雾清楚,这事不会就这么了结。 果然三小时后,她掐准倪文渊回家的时间,敲响倪雾房门,挺着大肚子摆出一副示弱姿态。 “雾雾,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也不能趁我不在,就把我的东西全都丢出去,还在走廊倒沐浴露,你是想害死你弟弟吗?” 倪雾平静地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心里巴不得她演得再过火些,好逼正在暗中观察的男人现身。 乔言心没让她失望,更狗血的戏码随之上演。 她装作被她推搡了把,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哀嚎和眼泪轮番上阵。 可即便如此,倪文渊还是选择旁观。 倪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屑轻嗤:“我哪来的弟弟?住进我家,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女主人了?是谁你的底气,我爸吗?” 乔言心咬住嘴唇,眼泪啪啪往下掉。 倪雾面无表情地说:“他答应给你什么,一张结婚证,还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继承权?” “就算这些他都能给你,你又能稳住多久,我妈为他付出了这么多,最后还不是被他厌弃,你呢,除了年轻的身体外,付出过什么,假意奉承的笑,还是崇拜的眼神?醒醒吧,你又不是专业演员,你的演技并不高明,他现在还看不穿,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替代品,至于私生子,他现在不算老,未来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她故意把话往难听了说,可这些话里却没有夹带任何私怨。 初三那年暑假,她第一次见到乔言心,那也是倪文渊第一次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就当着向灵的面。 那天之后,向灵的身体再次急转直下,倪雾开始在心里对乔言心下最阴毒的诅咒。 直到向灵被高温烧灼成一抔骨灰。 所有的怨恨突然失去价值。 她不恨乔言心了,也不恨倪文渊身边所有女人,她的心就这么大,连爱都装不完,腾不出多余的空间留给憎恨。 要是她的人生只剩下负面情绪,那她未免活得过于悲哀。 更何况,这起悲剧的始作俑者从头至尾都是同一个男人。 乔言心脸色白了又白,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倪雾继续说:“你要是聪明点,趁现在从倪文渊手里多捞点好处,省得过几年落个和——” 她的话还没说完,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巴掌掀翻在地。 倪雾脸上火辣辣的疼,拂去生理性眼泪后,倪文渊紧绷的脸晃入视线。 她知道,激怒他的并非她拆穿他的冷血,而是“倪文渊”三个字——直呼大名的行为,让他感觉自己不容挑战的权威正被她狠狠踩在脚底践踏。 倪雾缓慢起身,往后退出一小段距离,直视倪文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爸爸,你可真恶心。” 倪文渊享受父权在握的感觉,但倪雾一直觉得,父亲这个词和他格格不入,不是因为他在她的成长和教育里时常处于隐身状态,也不是因为他带给她的恐惧和疼痛远远多于他愿意倾注的关爱,而是他总顶着一身酒味,对她吹嘘自己今天的成就有多辉煌、有多少人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他将自己高高捧起,毫无担当、毫无责任感,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说来奇怪,小时候,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可等她长大,家里反而只有她不是孩子了。 妈妈是得不到糖果就要撒泼打滚的小女孩,爸爸是坏脾气、喜欢捣乱犯错、只想在家家酒里扮演皇帝角色的小男孩。 懂事后的无数次交锋里,倪雾只有在心里反复给自己洗脑“爸爸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要有耐心,不要和他计较”,才能做到一次次在他面前忍气吞声,扮演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 今天她终于可以不用再通过虚假的表演,哄骗他,恶心自己。 哪怕接下来这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戏码,她会输得皮开肉绽,她也要抓住一切可能,拼尽全力让自己走得更远些。 “要是没有妈妈给你介绍的人脉、资源,你觉得就凭你的实力,能拥有今天的财富和地位吗?承认吧,你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无能,只是个依附在女人身上吸食血肉的寄生虫。” 倪文渊彻底被她挑衅点燃,抬脚的那一下,没有撤走半点力,精准击中倪雾腹部。 倪雾感觉自己五脏六腑瞬间搅和在一起,疼到冷汗直流。 但还不到时候,她必须再坚持一会。 男人带着滔天怒意步步紧逼,而她只能节节败退,退到玻璃门敞开的露台,也是监控盲区。 墙上的钟终于走过五点。 同一时刻,倪文渊的拳头又落回自己身上,她的头发被他用力扯住,头皮传来撕裂的痛感。 一番挣扎未果,倪文渊突然松开手,倪雾身体前倾,脑袋重重砸到栏杆上,头晕眼花。 额头应该是破了皮,黏稠的液体淌过右眼,视线变得模糊,好在没有失去意识,依稀还能辨认出别墅外那道身影属于谁。 倪文渊并未注意到底下的人,惩戒还在继续。 这次的戒尺并未成功打中不听话的孩子,倪雾先一步装出躲闪的模样,身体朝一侧倾倒,越过低矮的栏杆。 楼下女人的尖叫声响起。 在寂静安宁的别墅区格外突兀,对此刻的倪雾而言,再动听不过。 很奇怪。 她的身体在下坠,心脏却快要飞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诀别诗 让她遇到了 倪雾是在医院醒来的。 和向禾出车祸受的伤几乎一致, 脑震荡加左腿粉碎性骨折,其余地方不同程度的软组织挫伤。 没有家属陪床,床边只有一位女民警, 见她睁眼, 立刻摁响床头的呼叫铃,医生急匆匆赶来,确认人没什么大碍且思绪清醒后,在倪雾的同意下, 录了次完整口供。 那会是六月五号早上七点,高考前两天。 外头的天已经放晴, 初夏的阳光明媚清透, 跃进窗棂, 在地板上形成清晰的光轨。 倪雾的病床在靠窗位置,只要她抻长手臂, 就能拦截走部分光源。 奈何麻药已经失效,她全身疼得厉害, 仅有的力气只能供她维持“她现在的情况不算糟糕”的虚假笑容。 女警眼观鼻鼻观心, 见她时不时盯住一个方向看, 眼神里藏着执拗, 忙问:“需要什么?” “你能替我感受下今天的阳光吗?”倪雾问。 女警点头走到窗边, 将手探出去,数秒后笑说:“是很热烈的阳光。” 她回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也感受一下。” 分不清是日色留下的痕迹,还是她本身气血充盈,女人掌心的余温很高。 迟疑了会,倪雾回握住, 身体某处的严寒无声消散。 清静的日子过了差不多半天,病房新转进来一位被三轮车撞断胳膊的七旬老太,上了年纪的人,就算是不轻不重的磕碰,也足以损耗元气,更何况到了伤筋动骨的地步。 这位老太太在家拿的大概率是团宠人设,短短几个钟头,病房里的亲戚朋友来了一波又一波。 这种时候的喧哗比死寂冷清更让人难以承受。 倪雾耳鸣、头昏、缺氧的症状在不断加重,意识时不时掉线,连“abandon”都默得磕磕绊绊的。 她下意识去找能捂住耳朵的东西,可别说耳机,就连手机也早就被倪文渊没收,至今不知道被锁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病房突然传来推门声。 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女警再次出现,径直走到倪雾面前,照例问她有没有好点,有来有回的几个问答结束后又问:“高考还是决定参加吗?” “嗯。” “那行,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只管跟我说一声。” 倪雾静默两秒,“我能出院一趟吗?” “以你现在的状况,不可以哦,至少今天一天,都要在床上好好躺着。” “不让我出院,只是因为担心我的身体状况吗?”倪雾隐晦地试探道,“还是我爸已经被释放了,你担心他会对我进行二次伤害?” 她脸上几乎没有一块地方是好的,又青又紫,肿得厉害,唯独眼睛依旧漂亮,瞳仁浸润着琥珀色光泽,无需赘述的澄澈明亮。 女警心一软,“别怕,他暂时伤害不了你。” 暂时的意思是,未来变本加厉的伤害还是有可能发生。 但没关系,至少她为自己争取到宝贵的三天时间,还有不需要被放逐到国外的命运。 倪雾做出松了口气的反应,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突然又绷紧,“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对于这个问题,女警语焉不详。 倪雾没再追问。 倪文渊能不能因为这次家暴接受法律的审判,会不会身败名裂,都不是她真正在意的事。 毕竟在6月4日前,她对倪文渊的孺慕之情,就已经在瞬息万变的父爱中彻底死去,而他这个人,也已被开除在她的人生规划之外,和街边无足轻重的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自己这一身的伤痛,能否坚持到高考结束。 在未经历这遭前,倪雾希望高考卷子出得越难越好,她向来不怕困难,相反在她的认知里,难题才是拉开人与人差距之间的最好方式。 现在不一样了,轻微脑震荡,难保不会在考场上头晕目眩,逻辑思考能力突然掉线。 万幸的是,没有伤到手,不然只能用牙齿写字。 在倪雾意料中,女警一走,她就收获到满屋子意味深长的目光。 同情、怜悯? 或许它们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单从结果看,都能激起她的不适感。 她没来由感觉自己变成大海上的一截浮木,被海浪打湿、推扯。 仿佛漂行了一大段路,实际上依旧在原地徘徊,那样的无所适从。 病房里有人的手机响了下。 声源地离倪雾很近,她条件反射地看过去,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女人。 等她出去接完电话,倪雾问:“你好,能借我打几个电话吗?” 这人点点头,干脆利落地把手机递给她。 在南台,倪雾只存下过向禾母子和梁思嘉三人的号码,这会拨出去的第一通电话是给向禾的。 出了这档子事,警方自然要联系她亲属,只不过在倪雾的强烈要求下,联系的人是远在海外的倪欢。 倪雾轻轻唤了声:“小姨,我是雾雾。” “雾雾,你换号码了?” “没,之前那个手机摔坏了,为了专心冲刺高考,就没买新的,手里这台是问别人借的。” 向禾顿了顿,“出什么事了吗?声音听上去不太对劲。” “后天就要高考,现在有点紧张。” “我们雾雾这么厉害,放宽心一定没问题的。” “嗯,没问题的……对了小姨,小川的学习怎么样,能跟上理科班节奏吗?” “有你给他的笔记,他现在的成绩比在文科班还要好,还跟我说等你回南台,一定要请你吃顿大餐。” 笔记这两个字迅速攫取走倪雾注意力,她久违地想起陆空。 想起他耷拉着眼皮,一副很没精神的样子,柔和到连棱角都不再分明。 想起他身上混着柠檬与薄荷的味道,构成夏日里最清爽的那抹气息。 想起他站在黑夜里的高瘦身影,周围的霓虹灯光未能侵染半分。 也能想起他在叫她朝阳时,那磨人的腔调,和拿毛绒玩偶敲她脑袋时,柔软的触感。 循着记忆,倪雾拨出第二通电话。 那头有点吵,倪雾勉强剥离出梁思嘉声线,梁思嘉解释:“我们正在开派对呢。” “这个时间?”她诧异。 “就跟结婚前开单身派对一样嘛,我们也给自己搞了个高考派对,加上明天陆空就要回京市应考,也算给他送行。” 正说着,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明天都别来送我,我一个人去车站。” 好似旷谷回音,空而慢,倪雾的心脏一下子变成被捕虫网罩住的蝴蝶,任凭如何扑腾翅膀挣扎,都还是挣脱不出束缚。 她屏住呼吸,不愿放过对面任何有效或无效的信息。 然后她听见秦盛问为什么。 陆空含笑的嗓音追了过来:“怕你哭。” 在欢声笑语里,倪雾眼眶瞬间潮湿。 听筒长久没有动静,梁思嘉问了个和向禾一样的问题:“雾雾,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倪雾用手背擦去眼泪,在开口前先把手机挪远,吸了吸鼻子:“没,只是想你们了。” 她第一次用“你们”,而不是“你”,但当时的梁思嘉并未听出不寻常的地方。 两人闲聊几句,倪雾最后说:“这手机不是我的,我的新手机几天后才能拿到手,到时候我会主动联系你的。” “好。” 直到再也感知不到陆空的存在,倪雾才得以从方寸之地逃脱。 她没什么胃口,医院提供的粥一口没吃,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晚上八点,被隔壁上厕所的动静吵醒。 盯住窗外朦胧的月色看了会,睡意荡然无存。 倪雾将架在半空的残腿平放下来,拿起床边的腋拐,无视医嘱,一瘸一拐地离开医院。 南方夏天的夜晚叫人讨厌,闷热潮湿,没走几步,后颈就浮起薄薄的汗,风都吹不走。 双腿健全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在某天毫无征兆地拄起拐杖,每一步都会变得格外艰难。 倪雾几乎是走半米停一次,某个停顿的节点,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右脚正踩在一根白线上。 白线很长,延伸进看不见的黑夜尽头,那里盘踞着和她名字一样的浓重雾色。 她突然不知道该去哪。 后面的路,倪雾没再走下去,拦了辆出租回到别墅。 别墅内空无一人,一楼客厅保持着原本的整洁,墙壁上悬着的两尊驯鹿头颅铜像,在半明半暗的环境下,散发出诡异的亮光。 倪雾在其中一尊前停下。 以前的她不敢同它们对视,总觉得它们的眼睛过于干净,带着某种未经驯化的温顺和纯真,又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没来得及被父母不由分说的爱和价值观侵袭,清澈又响亮。 “看什么看?”倪雾对着空气说,“再看,你也吃不了我。” 温驯,乖巧—— 她身上早就没这种东西了。 别墅是装了电梯的,但自从目睹倪文渊和乔言心在电梯里干那档子事,她就再没用过。 今天是个例外,考虑到自己没法单腿跳到三楼,只能摁下心头的恶心。 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自己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好在书房有没被激活的备用机,她随便拆开一台,连上网络,然后用裴闻野教她的方法,将监控视频导进i Cloud。 可能是因为有了新的谈判筹码,她的神经不再那么紧绷,拿上高考需要的工具和材料,折回一楼。 客厅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 借着窗外掩映进的灯光,倪雾看清这人怒不可遏的神情,出自她的奶奶黄秀芬。 黄秀芬快步上前,声嘶力竭地指责道:“你这白眼狼,是想把你爸害死吗?” 很久以前,倪雾就知道黄秀芬讨厌她,不单因为她是女孩。 倪雾出生没多久,黄秀芬就找“大师”给她算了一卦,那位大师说她天生横纹断掌,命带不祥,迟早会把家搅得鸡犬不宁,克父又克母,自己也会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若非向灵死命护住她,黄秀芬怕是早已将她送人。 倪雾无波无澜地反问:“你怎么不问,他是不是想把我打死?” “你爸打你两下怎么了?大人打不听话的小孩,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这么做,就是不孝!” 黄秀芬食指用力戳着倪雾太阳穴,让倪雾感觉自己脑袋变成了摆钟,一晃一晃的。 “你爸把你养到这么大,供你吃好穿好,你身上的哪一样东西,不是他挣下的,结果你这白眼狼,非但没存点感恩的心,还想亲手把自己爹送进监狱——” 倪雾打断,“你也想试试吗?” 她忽然笑了声,低眉看她,目光淡而平静,“我能把你儿子送进警局,自然也能把你送进去,而且奶奶,你不是最喜欢爸爸吗?他现在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我送你进去跟他团聚好不好?” 这话不只是威胁。 就算未来舆论不站在自己这边,和黄秀芬一样把她当作喂不熟的白眼狼,她也无所谓。 谁让她天生断掌,六亲不认。 她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完全变了,很难再从她身上找到过去唯唯诺诺的影子,相反,她是居高临下的,狂妄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黄秀芬体会到被欺骗后的愤怒,与此同时,还有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她身体一下子绷住了,左一句“疯子”,右一句“死装货”,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空气只安静不到五分钟。 倪雾见到了照顾她的女警,对方没有责怪她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只轻声细语地问:“还有什么要拿的吗?” 倪雾低头看向袋子里的东西,迟钝地想起自己忘收拾换洗衣物,“我上去拿几件衣服,麻烦你在外面等我会。” 昨天她是把乔言心东西丢出卧室,自己的随身物品还留在客房,倪雾乘电梯上了二楼。 在她收拾的空档,刚走到别墅门口的女警被隔壁赵姨拦下。 “当时人都被打得没意识了,怎么这个点就回家了?” “回来拿些东西。” “那她爸要吃官司吗?”赵姨神经兮兮地朝女警挤了挤眼睛,“其实我早就看出她爸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妈还在的时候,连她妈都打,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都往家里带,对外倒是装出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什么叫人面兽心、道貌岸然,我看这就是。” 女警没附和,视线挂到另一处,角落站着一个男生,背对着她,T恤工装裤的打扮,脑袋上压了顶比夜色还暗的棒球帽。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地带,姿态并不松弛,相反给人种如临大敌的锋利和紧绷感。 总归只是个过路人,她没太放在心上,收回探究的目光,那处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也许是刻意压着调,呈现出的少年音和预想有些出入,质地偏哑。 他说:“爸,今年的高考我就不参加了吧。”- 估计是没见过重伤上阵的高考生,一路上,倪雾接到的注目礼不计其数,其中一道很深,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 可等她回头看去,只有乌泱泱的人头,每张脸都无比陌生。 进考场后,一名女性监考员走到她身边,弓下腰,拉平同她的视线。 这人眼睛里的温柔多到能溢出来,化成一双无形的人,包裹住她的伤痕累累的脸颊。 “考试的时候,要是疼,一定要说出来哦。” 倪雾心猛然一怔。 不久前她的亲生父亲还在把她往死里打,今早她就收到一个陌生人充满善意的嘘寒问暖。 这种感觉可真奇怪。 考场不在自己学校,午休需要另找地方。 上午考试一结束,倪雾拿起透明笔袋,拄着拐杖走到校门口。 接送的家长围成一排人墙,而在最中间的,是几个月不见的裴闻野,阳光下的金毛比金子还要耀眼,搭配出众的外形条件,成为不少人相册里的优质模特。 在周围咕噜噜的粉红少女心里,倪雾体会到难以言述的尘埃落定感。 那晚出现的白线重新在眼前铺陈开,只不过这次有明确的尽头。 她站直身体,腋拐被她转了九十度,拎在半空,僵尸一般,蹦蹦跳跳地朝裴闻野而去。 过程很艰难,目睹的人难免起了恻隐之心。 只有裴闻野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等倪雾停下,他轻轻摸了她脑袋,“中午想吃什么,哥带你去。” “火锅,烤肉,麻辣烫,炸鸡,酸菜鱼……” “行,带你喝粥去。” “……”倪雾笑脸垮了下来。 “别不开心嘛,哥问过医生了,你现在还不能大鱼大肉。” “好吧,过段时间你再带我大鱼大肉。” 裴闻野比了个OK的手势。 之后那几天,裴闻野全权负责倪雾的饮食、出行。 考完当天晚上,两个人去了沪市最高的观景塔。 倪雾闭上眼睛,感受远处的车流声和浮动在身侧的微风,心情在平静和躁动间达成微妙的平衡。 “哥,你觉得我做错了吗?”她突然开口,怕裴闻野没听懂,补充了句:“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法破局。” 抛出的是之前在乔瑞碗里放死老鼠后问过陆空的问题,但裴闻野没有像陆空那样对她的行为作出百分百正面肯定,只反问了句:“对和错有那么重要吗?” 倪雾摇头,她也不清楚。 “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也就不同,所以这个世界上很难有绝对的正确和错误之分,我只知道,朝阳——” 裴闻野眸光很深,积蓄着某种足够鼓舞人心的力量,“从沪市到南台再回到沪市,你一直在走自己认定的路,坚持自我、坚持本心,这比追求大众眼里的正确更难得。” 倪雾心颤得厉害,几秒的沉默后,又问:“那哥觉得这条路我走得算成功吗?” 她所经历的一切无法用“成功”轻易概括,而是该用更有深度、更有意义的词形容。 “朝阳,你自由了。” 那一瞬间,恐惧、委屈、迷茫、无助……积压了好久好久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将她虚张声势的逞强蚕食干净,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扑进裴闻野怀里,哭得狼狈又脆弱,周围频频有人看过来,她察觉到,但没有给出任何回避反应。 就在这时,倪雾忽然想起在网上看到过的两句对白:- 怎么才算被人爱着?- 当你愿意向旁人肆无忌惮宣泄自己的脆弱时。 若是按这种说法,那她现在也正被人爱着。 正是这所谓的爱,让她不再是只会张牙舞爪的空心刺猬,而是心甘情愿敛住一身的刺,开始拿柔软的肚皮对向别人。 是的。 她依旧不够坦诚,不够热烈,不够直率,不够成熟,但她已经学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感知爱的存在- 那年高考,倪雾没能拿下理科市状元,但也成为清北竞相争取的一员。 六月最后一天,倪雾拿走向灵存放在墓园的骨灰盒,她将一部分骨灰融进高温琉璃中,制成漂亮的珠饰,穿进项链里,随身携带。 那个夏天,她和妈妈去了国内很多地方,最后一站在西藏。 西藏空气稀薄,天空总呈现出纯粹的深蓝色,让她想起陆空和那一年里发生的所有事。 在南台的日子很漫长,长到她多年的伤口愈合完整,滋生出新的血肉。 南台的春天又过于短暂,短到她没来得及用释怀和感激的口吻对他说声再见。 那句未能说出口的告别,成为她整个少女时代最大的不完满。 可不管怎样,在她十七岁那年,有人撕开她阴霾密布的天,让她遇到了全世界最好的陆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樱花雨 “好久不见 三月底, 京都的樱花开得正好。 考虑到正值旅游旺季,倪雾就没去清水寺凑热闹,起了个大早, 坐车到载满染井吉野樱的哲学之道。 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被水流聚集到一处, 形成一席席粉白渐变色花筏。 拍到满意的组图,已经是傍晚,倪雾原路返回。 住在京都的公寓是倪雾精挑细选后敲定下来的,一室一户, 租金低廉,住户里不乏三教九流, 脆弱单薄的墙体藏不住市井气息, 唯一值得称道的, 每家都有一个大露台,从那望出去, 京都馥郁的绿,将天幕压得极低的蓝, 介于蓝绿之间的水波, 所有原生态景象一览无余, 废片率极低。 平时倪雾最爱的就是在日出前夕或日落后的蓝调时刻, 站在露台上拿起相机抓拍。 今天晴朗, 夕阳最是漂亮,一下车,她就将镜头对准天空, 下一秒目光被停在空地上的警车掠夺走。 通过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倪雾大致还原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住在她隔壁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和女人未婚先孕生下的女儿。 男人是个酒鬼,喝醉酒后对女人带来的“拖油瓶”动辄打骂, 儿童咨询所来过几次,每回都是不了了之。 昨天,男人被单位辞退,加上又喝了不少酒,先将女人打到鼻青脸肿,又胁迫女人对孩子出手,最后两人齐齐将五岁大的孩子打到昏迷。 打听到星野被送到哪家医院后,倪雾去路边拦了辆出租,刚进医院急诊室,正要给Celeste拨去电话,对面的语音通话先进来。 “Aurora,明天下午我要和京海美术馆的馆长见一面,没法去给你接机。” Celeste是中法混血,从小在法国长大,初次见面时,中文说得磕磕巴巴,成为倪雾助理三年,口音才成功被纠正过来。 她们的日常交流,用的全是普通话,唯独在称呼上,Celeste还是更喜欢叫倪雾的英文名字。 “我明天回不去,你替我把机票改签到五天后。” 五天后恰好是她工作签证到期的前一天。 “出什么事了?” 倪雾反问:“你还记得住在我隔壁的星野吗?” Celeste对生活质量要求高,看不上倪雾住的地方,另租了个高档公寓。 一个月前,也是倪雾派她回国筹办巡回摄影展前夕,她第一次来这儿,恰好遇到被母亲关在门外的伊藤星野,倪雾似乎对这情况已经见怪不怪,收留了这孩子一晚。 回忆到这儿,Celeste脑子终于转过弯,“是那个昧着良心夸你做得味增汤好喝的寸头小男孩?天呐,他绝对是圣斗士转世!不然不至于能把这么难喝的东西一口气灌进肚子里!” “……” 她又问倪雾是不是为了这孩子才推迟回国日期。 倪雾嗯一声,两人正说着,帘子被拉开,一双赤裸的、满是血污的脚露了出来,踩在锃亮的地砖上,留下黑黢黢的脚印。 今天气温并不高,星野身上只穿了件洗到褪色的灰色短T,分不清是被撕扯的,还是拿什么东西划开的,看着破破烂烂,也沾上不少血迹。 她的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像临时处理的,有些潦草,伤口的位置持续渗血,纱布底下的眼睛战战兢兢,写满恐惧和迷茫,在攫取到倪雾存在的下一秒,被洗涤成干净的山涧流水,委屈汩汩往外冒。 “萝拉。”星野怎么都发不好Aurora这个音,叫到现在变成了“萝拉”。 干到冒烟的嗓子和人一样,支离破碎的,她下意识想去拉倪雾衣摆,也想去牵她的手,犹豫了好久,把脏兮兮的小手背到身后。 这些细节,倪雾全都察觉到了,柔柔一笑,抬手很轻地摸了下星野的脸,然后对着听筒纠正Celeste的话:“星野是女孩子,她现在出了点事,我留下来教她怎么去抓飞机。” 十八岁以后的人生,倪雾在摸爬滚打的旅程中学会了更多东西,比如恰到好处的虚与委蛇,也比如只有开头没有结尾的逢场作戏,漠视不公和旁人的脆弱、选择独善其身却是她无论都学不会的一堂课。 十五分钟后,人满为患的医院终于腾出人手替星野检查、处理伤口。 情况比倪雾想象的还要糟糕,中度营养不良,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右手肘轻微骨裂,第三根肋骨骨折,脑部受重击形成30ml的血肿。 倪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九年前从别墅二楼坠落,她脑袋里也出现过血肿,比星野的还要大,头痛、呕吐、嗜睡、一侧肢无力的情况交替出现。 想来,现在的星野也不会好受到哪儿去。 打完止痛针,星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没多久有警察前来探视。 从他口中,倪雾得知星野母亲会被判定暂时失去抚养能力,至于星野,伤愈后会被送到附近孤儿院。 翌日清晨,倪雾回了趟公寓,折回医院时,星野已经醒来,孤零零地坐在床边发呆。 见到倪雾,眼睛里又诧异又惊喜,像在问她为什么没有回中国。 倪雾撒谎:“航班取消了,所以会晚点回去。” 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牛奶糖,拨好,对着星野“啊”了声,示意对方张嘴。 星野乖乖照做,比巴掌还小的脸上全是伤,嘴巴一张开,就会有种撕裂的痛感,但糖太甜了,那点痛瞬间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征得医生同意后,第三天早上,倪雾推着轮椅带星野去了医院对面的公园呼吸新鲜空气。 公园里有段长长的绿道,两侧也栽种着樱花树,有风掠过,摇曳的花瓣形成一片纯白花海,落花扑簌簌往下掉。 倪雾拾起飘落在脸颊的花瓣,举起,将它放在湛蓝的天幕下,“真漂亮。” 脱口而出的是中文,星野没听懂,露出困惑的反应,倪雾立刻补了句日语,这回还带上主语,“蓝天下的樱花真漂亮。” 她蹲下身,替星野拂去头顶的洁白,眼角眉梢带点柔和的笑,“你知道和飞机有关的传说吗?” 星野摇头。 “传说只要抓住一百架飞机,就能实现一个愿望,所以小时候,我经常在玩抓飞机的游戏。” 星野的关注点很偏,“那你的心愿最后实现了吗?” 倪雾顿了两秒,笑着点头,“你要试试吗?” “要。” 倪雾穿的是件连帽长袖卫衣,衣兜很大,形状像哆啦A梦的口袋。 还没走出公园,兜里就已经塞满掉落的樱花,她停下脚步,掏出一大把,用力往上一抛。 在漫天飞舞的白色里,她俏皮地朝星野眨了眨眼睛,“在我们国家,这个叫天女散花。” 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照射的缘故,星野的眼睛突然亮起来,闪烁着琥珀般的色泽,将倪雾的瞳仁一并点亮了。 女孩突然问:“萝拉,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倪雾稍滞后笑起来,“大概是因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夸我味增汤煮得好喝的人吧。” 警方已经联系好孤儿院,那边派来一位负责人,倪雾忙着在公寓收拾行李的时候,那人会代替倪雾陪在星野身边。 将所有包裹以国际快递的形式寄出后,倪雾接到Celeste电话,告知她机票已经重新买好。 京都没有自设的民航机场,乘坐飞机只能选择大阪周边两个机场,其中关西国际机场对于中日两地直飞更加方便。 倪雾查看了下航班信息,4月1号13:24起飞,15:57落地浦东机场。 在扫到航班号时,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脏敲了下,不痛不痒的,但比琴弦震颤时的余音绵长许多。 她不受控地呢喃出声:“2917?” 声线不算紧绷,但有种别别扭扭的感觉,Celeste不明所以:“这数字不吉利吗?” “不是,只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倪雾趴在栏杆扶手上,将目光拉得很远。 最近这段时间的京都天气好得过分,天空是不加修饰的蓝,被凝固成澄净的玻璃球,云很淡,像棉花糖机高速旋转甩出的糖丝。 而这样纤尘不染的天空,很少在南台看到。 Celeste跟在倪雾身边这么久,她那个圈子的人也算认识了七七八八,但今天是她第一次听她用这种怀念的口吻诉说旧人,忙不迭问是谁。 倪雾不答反问:“你看过满岛光和佐藤健的《First Love》吗?日本有个台最近在重播,这几天晚上无聊的时候,我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不得不说,初恋是真的美好。” Celeste不满道:“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吗?” 面对这样的不实指控,倪雾露出无辜的表情。 平心而论,她只是在抛出话题,怎么就成转移视线了? 她这二十多年里,遇到过很多难以解答的问题,但要是有人问她,她的初恋是谁。 标准答案永远只有一个:陆空。 虽然他们没能像《First Love》一样,得到happy ending,过程也是朦朦胧胧的,更甚至他们之间从始至终都是她的一厢情愿,但也不能否认她曾收获过一段青涩又美好的爱慕,以及人生仅此一次为一个人患得患失的心情。 自她离开南台后,这么多年里,她没有见过陆空一面,对他的怀念却始终在持续着。 只不过从一个具体的人,模糊成一种抽象的概念。 是夏日里的第一口冰镇气泡水,是瓢泼大雨里的一把及时伞,是亚热带地区随心所欲的气旋,是在黑夜里飞舞的萤火虫。 更是曾经出现在她草稿纸上所有欲盖弥彰的痕迹,和不容许别人更改一个字的半截情诗。 耳边Celeste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倪雾却没了开诚布公的想法,找回少女时代对秘密严防死守的决心,随口打发了句,结束通话。 半小时后,倪雾在医院草坪旁的长椅上见到星野。 星野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疑惑地问她:“萝拉,这里为什么没有飞机经过?” 附近没有机场,看不见低空穿行的飞机很正常,让倪雾诧异的是,星野一直盯着天空,只是因为把她的话放在了心上。 倪雾见过太多次星野在继父面前咬牙切齿的表情,小小的手就算下垂在身体两侧,也总是握成拳头的姿态,常年营养不良的瘦弱身躯永远紧绷着,随时随地做好应战准备。 面对母亲,星野偶尔唯唯诺诺,偶尔流露出渴求爱的眼神,但更多时候并不亲近这个同样遍体鳞伤的女人,也拿她当敌人防备着。 几次相处下来,倪雾感觉星野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展现出孩子的童真和一种毫无道理的信赖。 她没法辜负这样的信赖。 星野聚精会神地盯着天空看,连倪雾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止痛针失效,全身上下传来像被蚂蚁啃噬的刺痛,可即便疼得冷汗直流,星野也没有喊过一声疼——妈妈用巴掌告诫过她,撒娇说疼是没有用的,做个安安静静的乖孩子才能得到更多糖果。 星野突然开始怀念起那天被倪雾喂进嘴巴的牛奶糖,一开始硬邦邦的,融化后,比掺了蜂蜜的牛乳还要美味。 她好想再吃一颗。 如果能抓到一百架飞机,那她一定要让自己吃到一百颗牛奶糖。 纯净的美梦飘散到天穹之上,带回来一个纸飞机,在半空盘旋后,轻飘飘地降落在她掌心。 星野愣了愣,收紧手指的同时,看到第二个纸飞机落在她脚边。 她弯不下腰,孤儿院的阿姨替她捡起,等她被推回病房,她的腿上已经堆满了不同大小的纸飞机。 一数,正好是一百个。 其中九十九个都是白色的,只有一个涂上她最喜欢的柠檬黄,里面的字若隐若现。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 「健やかに成長せよ」 好好长大- 4月1号上午,倪雾托人将两个包裹转交到星野手上,乘坐JR特急Haruka,抵达关西机场。 飞机起飞没多久,她戴上眼罩和耳塞,准备补个半小时的觉。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她感觉自己做了场反反复复又无休无止的梦,梦境结尾,什么也没留下,清醒时分,又什么都记不住,只在心底某个角落挖出了一个空荡荡的缺口。 一直到飞机落地,她整个人还有点不在状态。 Celeste昨晚海鲜吃太多,得了急性肠胃炎,依旧没法来接机,倪雾打算自己叫辆车。 满打满算,她已经有七年没回过国,国外生活和国内的天差万别,导致她现在跟个山顶洞人一样,连打车程序该往哪进都不知道。 她边用手机检索步骤,边随人流往出口方向走去,隐约间听见有人身后叫她的名字。 她当是耳机削弱了自己的听觉神经,没有多想,更没有回头看,继续朝前走。 没走出几米,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她的手腕突然被人扣住。 不管是谁,这样的行为都有点冒犯了。 她眉心一拧,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去,刚积聚起来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错愕和似梦非梦的不真实感。 2016年,五月天发表新专,收录进一首歌《如果我们不曾相遇》。 那年平安夜,倪雾路过一家音响店,偶然听见里面在放,她鬼使神差地进去买了个音响和一张典藏版专辑。 回到宿舍,桌上放着一个苹果,和陆空当年放进她掌心的一样红,只是没那么大,塞不进太多值得珍藏的记忆。 室友问她怎么哭了,她才意识到自己脸颊已经一片潮湿。 后来每次听这歌,她都会想起曾在她世界里留下浓墨重彩印记的少年。 像在做脱敏治疗,她一遍遍地单曲循环,微妙的刺痛开始慢慢消退,在她成为职业摄影师的第一年,终于淡化成心口的朱砂痣。 但她始终觉得,如果将来某一天,她听着这首歌同他不期而遇,那粒朱砂痣又会变成在胸腔疯狂跳动的弹簧球。 她是如此坚信着。 直到这一刻。 耳机里的音乐还在播放: 那一天那一刻那个场景 你出现在我生命 从此后从人生重新定义 从我的故事里苏醒 奇迹般的,她没有感受到任何喜出望外的情绪,只有心跳短暂错拍后迎来的极度平静。 与此同时,对他的想象不再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 他的面容跟着她腾空的双脚缓慢下沉,在她脚底触地的瞬间,她眼前的浓雾散去,重新拼凑出一个具像化的人—— 宽窄恰到好处的双眼皮,高挺鼻梁上的一粒小痣,略显单薄的唇,紧瘦的下颌角下方那性感的喉结。 少年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皮囊依旧优越,那股游刃有余的劲也依旧在,构成她曾经无数次的怦然心动。 就连展眉浅笑的神情都一如往昔。 恍惚过后,倪雾弯起唇,笑得明媚大方。 “好久不见,陆空。” 作者有话说: 感觉自己写得很烂,也没什么人看,本来想修文,回头一看,不知道该怎么修,就先继续往下写吧,有时间再修下细节 第30章 写真集 又争又抢 周围人来人往, 充斥着亲友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感动,显得他们这处的气氛格外诡异。 这声寒暄过后,两个人齐齐安静下来, 似陷入一种僵持。 陆空眸光从半阖的眼中投落下来, 在无意中窥见了她手机屏幕上的讯息,终于找到话题打破沉默:“准备打车?” 倪雾点头,“一回国,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生活白痴, 连网约车都找不到入口,只能寻求浏览器援助。” 以她对从前陆空的了解, 在得知她遇到困难后, 他一定会遵循“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的原则, 耐心传授她解决问题的办法。 倪雾接受指教的两只耳朵高高竖起,正准备把手机递给他, 结果等来他一句:“要去哪?我送你一程。” 如此的不走寻常路,害她大脑宕机两秒, 怀疑对面的男人是不是被夺了舍。 “你不忙吗?” “不忙。” 过去这么多年, 倪雾爱分析人微表情的毛病一点没变, 不同点在于, 现在的她, 敢直勾勾盯住陆空看了。 确认他的眼睛里找不到任何撒谎的蛛丝马迹后,她也不矫情,大大方方道了声谢, “那就麻烦你了。”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七拐八绕的途中,沉默的空气如影随形地横陈在他们中间,使得他们的距离肉眼可见的遥远。 快走到A区时, 陆空突然停下,倪雾扭头问:“怎么了?” “感觉忘了什么事,”陆空满不在乎地笑笑,“不过既然能忘,应该就不会是重要的事。” 他掏出车钥匙,不远处一辆黑色奔驰车灯闪烁两下,车牌号上的数字是301。 倪雾不受控地想起多年前离开南台那天,正好是三月一号。 陆空走到副驾驶,替倪雾拉开车门,结果看见她拐了个弯绕到驾驶室,心里一阵好笑,手臂撑在车门上,歪着脑袋问:“倪小姐,你这是要抢我司机的活?” 倪雾一顿,看看里面的方向盘,又看看另一侧的男人,终于反应过来,松开拉车门的手,脸上略显尴尬,“抱歉,习惯了。” 她在日本待了一年多,为方便出行,招了位有本地驾驶证的临时生活助理,而那人开的车是日本最常见的右舵车,导致她现在已经习惯坐在左边的副驾驶位。 两个人交换位置。 一上车,倪雾就注意到空调出风口旁的夹片式香薰,散发出的香气和记忆里她最常在他身上闻到的味道有所出入,更加厚重,层次感分明,但基调都是如出一辙的清冽。 “小苍兰、青柠、柑橘,还有——”她迟疑了会,“鸢尾花。” 陆空微扬眉梢,“厉害,这都能闻出来。” 倪雾笑笑,“我对气味挺敏感的。” 不知道为什么,挑不出错的回答迎来短暂的沉默,倪雾扭头,第二次问:“怎么了?” 陆空笑说:“在想我之前有没有在你面前暴露过汗臭味。” “没有。” “这么肯定?” 这四个字很轻,没有落脚点,像随口一问,倪雾却品出不对劲的味道。 究竟是她的错觉,还是成年人之间的氛围本就微妙,一来一回都像在试探,又或者该说是交锋,似乎稍有不慎,就能掉进对方提前为自己挖好的陷阱中。 压下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倪雾用疏懒的语调回:“我转到明德没多久,就听见别人说每次你运动完,都会去教师宿舍洗澡、换衣服,所以你身上才永远闻不到汗臭味。” 她没有收回视线,一瞬不停地看着他。 今天的天气并不好,和第一次见到他时别无二样,晦暗阴冷,没什么风,白雾散不开,混在雨水里,世界朦胧而潮湿。 但他依旧清晰可见,没有发福、脱发,五官也没有变丑,褪去青涩,皮肉紧紧附着在骨骼上,成熟男人的性张力让人着迷。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无法区分是他带来的,还是她在透过看他,久违地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 那个莽撞又倔强、自卑又清高、满口谎言却愿意将内心最柔软的真挚揉杂进那段暗无天日感情中的少女。 倪雾平静下来的心脏突然又开始躁动,偏偏这时,陆空也转过脑袋,两个人的目光像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甬道,严丝合缝地衔接上。 空气有升温的迹象。 几秒后,陆空先一步在狭窄昏暗的空间里挪动了下,“还没问你要去哪。” “翠湖天地。” 回国巡展的计划是倪雾在去年一月定下的,过完年,倪雾联系上在沪市的摄影师朋友,托他在黄浦区买了套房,除设计和家具采买上,其余全都外包出去,九个月后,整套大平层装修完毕,定期会有钟点工来打扫,现在拎包就能入住。 倪雾问:“需要给你导航吗?” 陆空边启动车辆边说:“不用。” 倪雾稍滞后笑起来,“我都忘了,你在沪市生活了快五年,对这边的交通肯定已经比我还了解。” 陆空微顿,“你怎么知道快五年了?” “思嘉说的,不止你,每次我跟她通话,温子凌、秦盛他们的消息,她都会提上一嘴。” 陆空在心里将她这话倒带两遍,像在撇清什么,也像在阐述一个客观事实。 “梁思嘉也经常提起你。” “她都说我什么了?”倪雾象征性接了句。 “说你被清北抢着要,最后选择P大,大二退学去了法国,成为Lea助理的第二年,考上阿尔勒摄影学院。” 停车场进出口拥堵,好半天才窥见外头的天光,晦暗不明的两张脸被重新映得白皙清透。 陆空对着前方扯唇笑,“跟豪赌一样的人生,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都很了不起。” 倪雾一愣,跟着笑起来,“陆空,你是第二个。” “嗯?” “当时很多人都说我疯了,放着稳妥的前程不要,非要去拼个看不见前路的未来,就连一向支持我的姑姑也劝我慎重考虑,你是第二个夸我了不起的人。” 他们都觉得她应该选择稳妥的一条路。 可他们忘记了一个事实,她长大后的人生,早就背离了稳妥二字。 陆空想知道第一的殊荣给了谁,没来得及开口,有电话进来。 车载屏幕显示“齐昭衍”,一个倪雾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 好奇心在看见陆空连着摁下两次拒接键后拉满。 是因为她在不方便接? 这个猜测刚冒出一角,倪雾就听见一侧的男人轻敲方向盘,不紧不慢地说:“找我借钱的。” 前方正好红灯,陆空踩下刹车,右手在屏幕上摁动几下,断开蓝牙连接,又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后给齐昭衍回了个消息:【临时有事,机场附近有家咖啡店,你可以去坐会。】 也因齐昭衍的来电,陆空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事:他来浦东就是为了给这人接机的。 QZY:【?】 QZY:【要我坐多久?】 Nyota:【两个小时。】 QZY:【才两个小时啊?】 QZY:【哎,不知道这时间够不够我自己爬回酒店。】 陆空无视他的阴阳怪气:【你也可以先打车回酒店,晚上我做东,随便你点什么。】 敲完这句话,交通指示灯换了颜色,几乎在同时,陆空耳朵进来倪雾的声音,说的是日语,语气比和他交流时温柔很多。 倪雾现在很少接陌生来电,看到地区显示日本,才摁下的通话键,果然是星野打来的。 “为什么没有告别?”可能是被她的不辞而别伤到心了,星野省去对她的称呼,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告别这两个字响起时,倪雾下意识用余光扫了眼陆空—— 他是她第一个亏欠告别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至今都让她耿耿于怀没能在最好的年华里告别的人。 倪雾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用陆空曾经说过的话回道:“怕你哭。” 事实上,星野已经哭出来了,在听到她这话后,泣不成声。 倪雾连着哄了几句都没哄好,最后还是星野自己调整过来的,她问:“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你长大后,我们就能再见了。” 星野吸吸鼻子,问出所有孩子都会思考的问题:“怎么才算长大?” “看到我送你的白裙子和水彩颜料了吗?” “看到了。” 星野捡起礼盒里的卡片,她没上过学,认识的所有字都是倪雾教的,卡片上的文字对她来说有些超纲,她几乎念一下就停顿一下,以至于念完一整句,通话已经过去快五分钟。 “人生は自分で描く絵画だ。色は悲しみでも、キャンバスは希望で満たせる。(人生是自己描绘的画,即使用悲伤着色,画布仍能填满希望)” 倪雾耐心听完,重复了遍这句话,然后说:“等你找到想要涂抹在裙子上的色彩,你就算长大了。” 等她挂断电话,陆空立刻接上:“你刚才说的是三岛由纪夫《金阁寺》里的句子?” 倪雾点头,“你听得懂日语?” 更让她诧异的是,他居然一听就知道是《金阁寺》,难不成他是这书的忠实粉丝? “听力和日常交流没问题,专业术语差点。” “感觉你在谦虚。” “除飞行外的专业术语差点,”他看向她,眼睛里带着笑,“这回信了?” “半信半疑。” 豪车的引擎声微弱,被窗外的鸣笛声和车轮碾过沥青路面的动静压下。 在四平八稳的路程中,倪雾困倦翻涌,很快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车已经停在翠湖天地门口,而她的身上多出了一条薄毯。 “抱歉,这几天没怎么睡,有点困。”她边打哈欠边将薄毯叠好。 以前每次遇到他,他总是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今天却是一副精神饱满的状态。 漫长的时间终究还是改变了他,也改变了曾经的她,风水轮流转,变成她满脸困倦。 陆空:“还困的话,可以再睡会。” 倪雾摇头说不了,“我回家再睡,害你等这么久,实在抱歉。” 后面还跟上一句道谢和道别。 她拉开车门,准备下车,胸口忽然被一股力量扯了回去。 也怪她脑子没清醒过来,连安全带没解开都不知道。 这算是她今天干的第二件糗事,没到让她脸面无光的地步,但在分外抓耳的笑声里,她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耳尖。 等再也看不见那道背影,陆空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不长不短的一段路,她没有回过头一次,嘴角的笑意骤然消失在冷寂的日色中- 齐昭衍是陆空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另一家民航公司。 做事三分热度的人,当上副机长没半年就厌倦了,去年年初不顾领导再三挽留,果断辞职,经朋友介绍,目前在日本一家科技公司做着和航空毫不相关的文案策划。 他和陆空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面,但一直没断开联系,一收到领导层下发的劳务派遣通知,齐昭衍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陆空,最后也是陆空主动提出给他接机。 在得知自己被放了鸽子后,齐昭衍并不生气,陆空这人虽长着一张爱沾花惹草的渣男脸,实际上很讲义气,说有事就一定有事,总不可能是因为被女人勾走了魂,才把他丢在机场不管不顾。 齐昭衍心平气和地在机场附近的咖啡店坐了两个多小时,怕膀胱爆炸,点的咖啡没怎么喝。 见到姗姗来迟的陆空后,他佯装恼怒,“你要是再晚点来,我能饿成干尸。” “这就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随便点。” 去的是一家私房菜餐馆,价格不菲,一道最普通的炒时蔬都高达三位数,齐昭衍毫不客气,点了满满一桌菜。 吃完,两个人又去了家清吧,照旧是陆空结款,齐昭衍知道这是他赔罪的方式,看破不戳破,配合他“敲诈”了一瓶最贵的黑桃A。 陆空送齐昭衍去酒店的路上,齐昭衍接到妹妹来电。 听筒漏出的音很模糊,陆空只能捕捉到几个字眼,其中有“Aurora”这个名字。 等齐昭衍挂断电话,他自然地切入话题:“你什么时候去京市见齐遥?” 齐昭衍原本打算下周六去,现在改变主意了,“刚才打电话催我赶紧回去一趟。” “她这是想你了?” “想我给她带的照片还差不多。” 微妙的停顿后,陆空问:“什么照片?” “还是那叫Aurora的华裔摄影师的,不知道给我妹下了什么降头,都追了五年,还是那么喜欢,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可能喜欢Aurora的都长情。” 齐昭衍回了句“鬼知道”,继续说:“这一年这人都待在日本,开过几次个展,每次展览都会送张五寸不对外展出的摄影作品,我妹暂时去不了日本,就让我代替她去。” “照片你随身携带着?” 齐昭衍不明白他好奇这个做什么,点了点头,“在包里。” 陆空将车停到路边,齐昭衍揣摩他的意思,“你想看?” “看看。” 陆空接过他递来的照片,一张张往下翻,最后一张是不是Aurora自己拍的,她举着相机正对镜头,巴掌大小的脸全被挡住,画面里唯一能看清的是她纤瘦修长的手指,和在阳光下呈现出焦糖色泽的头发。 陆空抚摸着照片右下角的艺术签名,呢喃出声:“朝阳。” 齐昭衍有些莫名其妙:“什么朝阳?” 陆空视线没挪开,“Aurora有朝阳的意思。” “所以呢?”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 齐昭衍一脸狐疑,“你今天神经兮兮的,是不是和你临时遇到的事有关?这么棘手?” 陆空把照片还回去,重新启动车辆,“不棘手,就是跟今天的天气一样,大雾弥漫,不太能找准路。” 车内除雾器一直在运转,挡风玻璃还是会时不时蒙上一层薄雾。 出于安全考量,车速被压得有些低,但比倪雾坐在车上时要快些。 齐昭衍进酒店前,突然想到什么,隔着车窗说:“我看你对Aurora也挺感兴趣的,可以去关注一下她的ins账号,就一个中文单字朝,不过叫这名的不少,我可以在软件上发你她的名片。” 陆空说不用。 齐昭衍以为这声“不”是不打算关注的意思,没再多说,去前台登记入住。 临时有工作报表要处理,忙完开始收拾行李时,发现照片少了一张,还是有Aurora本人出镜的那张,他立刻给陆空拨去电话。 “你是不是顺走了我一张照片?” “我像是会干偷鸡摸狗的事?” 用问题回答问题的反应,加重齐昭衍的猜疑,“怎么不像?我妹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是那种心上人被抢走后,满口仁义道德、尊重祝福,实则会偷偷躲在角落阴暗爬行的生物,捱不过几年,就跑到明面上又争又抢。” 陆空笑意不达眼底,“齐遥对我偏见挺深。” 齐昭衍不置可否,拐回正题:“真的没有?你要不现在去车里看看,尤其是座位底下,没准你翻照片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张。” “我现在就在车里,没有你说的照片。” 见他语气自然,加上实在没有私藏别人照片的必要,齐昭衍放下所有怀疑,开始替自己的明天担忧,“丢了的这张是我妹最喜欢的,要是被她知道,那我——” 陆空用幸灾乐祸的口吻接过话茬:“那你算完了。” 齐昭衍骂了声“滚”,听见背景音传来模糊的动静,眉心又拧了起来,“你说你在车上,可我怎么听见了你家扫地机器人的声音?” “你幻听了,”陆空打开书桌抽屉,把东西放进去后,找了把密码锁锁住,“清明节学生放假,你可以让齐遥来沪市,我带她去她最想去的空中旋转餐厅。” 齐昭衍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哼笑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通话一结束,陆空正要放下手机,微博弹出一条新推送,提醒他列表里唯一的特别关注发了条新动态。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檐下雨 “你专注的 陆空点开推送。 这个特别关注的账号是半年前建立的, 和ins同名,单字“朝”。 账号主人更新动态的频率不高,除去这次总共发布过五条, 每次都是九宫格图片, 配的文案全是ios系统里自带的emoji。 至于刚刚那条,第一次出现文字,但只有简洁明了的三个字:【回国了。】 配图只有一张,拍的是今天沪市的天空。 肉眼捕获的灰白黯淡, 在她施展的魔法下,那些厚重的云似乎全都活了过来。 陆空习惯性摁下保存键, 去浴室洗了个澡, 再次拿起手机后群聊消息已经炸开锅。 是梁思嘉先起的头:【号外号外!我们的大摄影师终于回国了!!!】 秦盛:【她现在在哪?】 梁思嘉:【今天刚落地沪市, 听她说,巡展第一站就在沪市, 暂定7月中旬。】 秦盛:【7月我应该去不了沪市,南台在不在她的巡展计划里?】 梁思嘉:【不在。】 侯辰宁:【她是打算国内巡展完就走?】 梁思嘉:【不, 她打算把工作室迁移到沪市, 不过就算她在沪市定居, 以后估计还是会满世界乱飞。】 陆空把梁思嘉的回答反复看了几遍。 这些年, 他和倪雾的这位共同好友就是他们之间互通讯息的信鸽。 倪雾对他的所有了解, 都基于“听说”,同样他也是,但又不全是。 从Lea力排众议招收她这样一个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指导的助理开始, 外网上就频频出现她的消息,后来他通过追踪各路社交媒体,将无数个蛛丝马迹拼凑在一起,先梁思嘉一步得知她入学ENSP。 作为全球顶尖摄影师的摇篮, ENSP每年仅招收二十余人,她没有仰仗Lea的引荐,仅凭自身努力洗去了身上所有质疑的声音。 在校期间,她学业、事业两手抓,参加各类青年摄影师征选大奖,在阿尔勒摄影节期间,以新锐的身份用展览出的作品得到多笔创作基金,没多久创办个展,一炮而红,凭借独特的艺术概念和鲜明的摄影技巧,收获无数拥趸。 不顾周围人反对,执意从P大退学,孤身一人远走他乡,将所有筹码压在摄影这一条路上,这和陆空记忆里爱瞻前顾后、权衡利弊的女孩相去甚远。 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毋庸置疑的是,这样孤注一掷的勇气,足够担得起他口中“了不起”三个字。 “真厉害啊,”陆空眼角有笑意漫开,嗓音也轻轻柔柔的,呢喃着一个久违的称呼,“朝阳。” 对着空气描摹出的人,再次出现在群聊消息里,这次还与他有关。 梁思嘉:【@陆空,你也在沪市,我们雾雾平时就拜托你多关照了!】 陆空猜测倪雾还没告诉梁思嘉他们已经见过面的事实,他也不想多做说明,言简意赅地回了个“行”,随即点开几个钟头前刚加上的微信,迟疑许久退出,将手机放到一边,打开音响,亲手录制的水滴声间奏分明地萦绕在耳边。 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个非常怀旧的人,习惯了一件事情后就难以更改,比如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法在极静环境下入睡。 倪雾在他十七岁生日时送他的那些声音曾成为他最有效的催眠曲,只不过后来被他弄丢了- 大平层共四百多平方,有两个横厅,离玄关更近的那处被从日本寄来的包裹占得满满当当。 倪雾今天没有收拾行李的计划,绕过一地的混乱,顺着记忆里的空间布局,精准找到主卧。 Celeste过敏前一天来过她家,留下不少用来装点的小物件,和原木风装修风格相得益彰,唯一突兀的是床上的星星人抱枕。 倪雾单手解开内衣,在地毯上躺了会,起身去浴室洗澡,出来时到蝴蝶骨的长发处于半干不干状态,发尾滴落的水珠洇湿睡衣。 她没理会,坐在梳妆台前回了几条消息,突然一个抬眼,和镜子里的人对上视线,一颦一笑都受她的牵引。 这些年,她的模样未变,神态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眉心舒展开,唇角的弧度更弯了,给人一种她生来就爱笑的错觉。 然而真正爱笑的另有其人。 疏懒的,漫不经心的,嘲弄的,明朗的,牵强的…… 独属于陆空的笑脸从倪雾脑海里一一滚过,但没有一张能和今天的他重合上。 不能说他不快乐,用心事繁重形容会更贴切。 他的肩膀上好像压着什么东西,让他的姿态看上去没那么松弛,尤其在和她对话时,犹豫的空档变多了,好似在权衡着什么。 她对他是否残留着喜欢,要是还有,又剩下几分,这些通通需要时间佐证。 不需要验证的是另一种情感:好奇。 就像她曾经好奇十七岁的陆空是不是和传闻说的一样又痞又坏、他游刃有余的戏谑里为何总藏匿着违和的孤寂和忧伤,现在的她,又开始好奇二十七岁的陆空为什么要当飞行员,为什么留在沪市,又为什么总是用欲言又止的目光看她。 只是这样的好奇,在他们半生不熟的关系面前,没有宣之于口的必要。 倪雾盯住陆空的头像看了会,打开飞行模式,将Celeste“吹干头发才能睡觉”的告诫抛之脑后,扑到床上,抱着星星人昏天黑地地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 去医院的路上,倪雾顺路去川菜馆给自己买了份水煮牛肉,Celeste目前还是只能吃流食,她另找了家老字号粥铺打包一份山药粥。 Celeste住的是单人病房,倪雾刚到那会,她正用高八度的嗓门在电话里跟人据理力争。 聊的事和巡展场地安排有关,倪雾只认真听了两句,就事不关己地坐到沙发上,打开餐盒。 悠然自得的姿态刺激到Celeste的眼球,通话一结束,她就将抨击火力集中对准倪雾:“你就非得在一个脆弱的病患面前大鱼大肉吗?” 听她这么说,倪雾反倒吃得更津津有味了,偶尔抬眸扫她眼,无辜的眼睛被Celeste解读成挑衅,气更不打一处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知不知道,刚才京海美术馆副馆长打电话跟我说,七月没法腾出时间安排你的巡展了。” 早几个月商讨下来的事,突然出现变故,不难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人横插一脚。 “京海把我的位置给谁了?”倪雾问。 “许林绍白。” 倪雾并不意外会听到这个名字。 演艺圈有鄙视链,同样摄影圈也有,那些资历深厚的前辈总爱抱团打压新人,倪雾入行已经将近六年,算不上新,新的是她的摄影风格,呈现出来的画面效果有些大胆到另类,而这样的特立独行恰好是老法师们最不齿的。 两年前在巴黎的摄影交流会上,倪雾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刚过古稀、自诩中国摄影奠基人的老前辈,他的胸前佩戴着亮闪闪的摄影家协会徽章。 倪雾毕恭毕敬地向他打了声招呼,当时林绍白摸着山羊胡,回给她一个笑脸,赞赏“后生可畏”,却在转头对友人评价“哗众取宠”。 Celeste最近扩充了不少词汇,骂人的话张口就来:“这老阴批绝对听说了什么,才会特意选在这个时间办展,还有京海,什么玩意儿,毫无契约精神,我看迟早要倒闭!” 倪雾倒挺能理解京海的做法。 单论在国内的地位,倪雾远不及虚名傍身的林绍白,比起得罪她,京海更愿意卖林绍白一个面子。 倪雾咬了咬筷子,沉吟片刻说:“把办展时间挪到九月吧。” 她就不信林绍白还能连办两个月个展不挪窝。 Celeste:“要不要把在长洲的这一站提上来?” “暂时不用。” 倪雾在病房待了一下午,离开前,从包里掏出一个印有《夏目友人帐》剧照的小礼盒,里面装有几枚倪雾在日本费了很大周折淘来的区域限定徽章。 在看过的治愈番里,倪雾对《夏目友人帐》的喜爱程度能排进前三。 凑巧的是,Celeste也喜欢。 Celeste一枚枚亲过去,时不时从嘴里蹦出并不标准的日语:“纳兹咩!娘口三三!” 想起什么,突然恹了下来,“都怪我饿死鬼投胎的胃,明天在杭市的漫展去不了了。” 倪雾安抚道:“下个月沪市有场漫展,我陪你一起。” “反悔是小狗哦。” 倪雾故意逗她,“小狗这么可爱,我当一回也不是不行。” Celeste腮帮子气鼓鼓的- 春汛时节,江南的桃花雨总是落个不停。 倪雾出门那会,天还是晴的,加上天气预报显示今天一整天都是阴云,就没往包里装伞,结果刚出医院,被老天突然倾倒的苦水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脑放空了会,握在掌心的手机突然响起。 Nyota:【没带伞吗?】 她一愣,抬头。 淅淅沥沥的雨丝隔绝视线,依稀辨认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正朝她走来,步子不快,但格外有力,在地面上摔出一朵朵碎花。 他的眼睛没从她身上离开过,顺着这道笔直的光轨,倪雾不避不让地迎上去,擒住他。 遥遥对视的画面很像文艺电影里的某一帧,没有直观的浪漫,胜在留白空间极大,欲说还休。 陆空其实早就注意到她了。 不怕被淋湿似的,站在潮湿与干燥的分界线上,平日里温度不高的一双眼此刻盛着波澜的笑意,偶然将手伸出去,去掬那清透的水花,姿态很松弛。 他心头那股陌生感又回来了。 等他走近,倪雾对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用一种同病相怜的口吻说:“便利店的伞都卖完了,看来我们都要被困在这场雨里。” 陆空满不在乎地笑笑,“没想到今天会下雨。” “你今天也没有飞行任务?” 陆空点头,“今天要体检。” 倪雾哦了声。 陆空又问:“你怎么来长宁区了?” “来医院探望病人,”倪雾语气无奈又宠溺,“我那助手因为贪吃,过敏加肠胃炎,需要住院几天。” 空气安静片刻。 两个人都像在等对方开口,又像在等这场雨停。 最后是陆空先打破沉默,“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倪雾偏头看他,笑了笑,“好啊,要吃什么?” “你来决定。” “那就肯德基吧。”一秒都没犹豫。 出乎意料的回答,陆空神情错愕,但也没让她再考虑考虑。 最近一家KFC在三条街外,雨天路堵,车辆都在以龟速前进。 陆空的车又停在一公里外的露天停车场,商量过后,两人决定等雨停,再踱步过去。 雨比想象中停得要早。 十分钟不到,落在皮肤的潮湿已经几不可查。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可能是道路不够宽敞,距离拉得比昨天要小很多。 途中经过一所高中,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 倪雾突然停下,从包里拿出相机,调整好参数,对着湿漉漉的跑道和疾驰的身影摁下快门。 陆空静静看着她,她的长发披散着,在风里摇曳有种凌乱的美感,衬得她昏黄光影下的侧颜更加娴静柔和。 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出国后,她都没有在社交平台上上传过自拍,她的背影或是一小截虚化的侧脸却能偶尔出现在其他摄影师账号里。 虽然还是看不清表情,但陆空能感觉到她在笑,那是一种正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发自内心的自由和愉悦。 和他对着镜子回忆第一次冲上云霄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聚精会神的状态总让倪雾忘记时间,等她放下相机,腕表上的分针已经走过九十度。 她有点难为情地看向陆空,“不好意思,让你一直等我。” 陆空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了句:“很漂亮。” 这话被倪雾错误解读,她附和道:“雨后的跑道真的很漂亮。” “我在说你。” 她的表情接近呆滞。 陆空含笑的嗓音追踪过去,直接打碎她心里凝固的平静,“你专注的样子,很漂亮。” 换作过去的倪雾,估计已经很没出息地被迷到七荤八素了,好在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定力变强百倍的倪雾,只需要五秒的调整时间。 倪雾定神笑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陆空敛起三分笑。 快看不见操场前,倪雾扯了句毫不相干的话题:“高中那会,我其实有点自命不凡,总觉得自己经历的事情多,在很多方面,看得比成年人都要通透,等再长大些,我才意识到很多事只有成年人才能懂。” “比如?” “酸奶的瓶盖有多美味,过期几天的面包吃下去也不会拉肚子。” 学摄影很烧钱,即便那会她的存款已经称得上富裕,即便她知道姑姑能为她的未来兜底,面对存折上的一笔笔巨额支出,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焦虑,日常生活开销能省则省。 “还有,”倪雾脑袋转回大操场,“学生时代让我累死累活的八百米其实是人生中最轻松的一段路。” “确实。” 陆空跟着看过去,别回脸的过程中,和倪雾对上视线,随即听见她问:“你还记得高二下学期我八百米考试那天,你带着一堆人给我陪跑吗?” 他没怎么犹豫地点头。 刚认识她那会,跟她有关的很多事情,在经历的当下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深刻的印象,是这些年反复回忆、补充上无数个细枝末节时,才变得清晰起来。 “那天,你回头看了我两次,第一次,我只有震惊和不可置信,完全没料到思嘉请来的陪跑会是你。” 倪雾嘴角牵出点笑意,“但你知道你第二次看向我时,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时间差 欲言又止的 天气的缘故, KFC里人满为患。 倪雾找了一圈没找到座位,正在犹豫要不要换个地方解决晚餐,陆空把手机递给她, “想吃什么在app上点, 点好后你去街对面的公园长椅上坐会,等我取完餐就去找你。” 倪雾抬头看了眼取餐区密密麻麻的号码,“这么多人,你得等很久, 我们还是走吧。” 陆空低眸看她,“可你不是想吃?”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将倪雾双脚钉在原地, 她反问:“你真的能接受坐在长椅上啃鸡翅吐骨头?” 陆空斩钉截铁:“不能。” 这回答倒也符合他注重形象的态度, 倪雾理解地点点头, 正要说什么,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所以一会儿我不点带骨头的。” “……” 倪雾不再推拒, 接过他手机,下好单再递还。 陆空提交完订单, 见她还没有离开的打算, 揣摩道: “你要留在这儿陪我?” 倪雾笑着嗯了声, “怕你一个人孤单。” 是她提议要来这儿的, 总不能半路把他丢下, 自己坐享其成。 所有空位都被占满,不少人端着餐盘四处打转,即便动作再小心, 还是会和旁人发生肢体摩擦。 倪雾注意力刚被九点钟方向的碰撞事故攫取走,右肩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附着力,牵动她的身体朝另一个方向偏转。 从飞溅的可乐中幸免于难的倪雾,呼吸一滞, 第一时间去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宽大手掌。 像古代制作精良的伞骨,骨节根根分明,不同的是,他的指骨上裹着一层鲜活的皮肉,偏冷白的肌肤被毛细血管映出淡淡的粉,凸起的青筋积蓄着蓬勃的力量。 在她见过的所有异性里,这样一双手,怕是能和裴闻野的形成分庭抗礼的局面。 真好看。 真想拍。 陆空松开手,见她还是一副神魂出窍的样子,闷声笑,“发什么呆呢?” 在想怎么拐骗你心甘情愿地给我当手模—— 倪雾默默接完这句,跳跃的视线捕获到街对面山本耀司风穿搭的男人。 成为摄影师后,每次在路上遇到拿着相机的人,倪雾的目光就会在他们身上多定格两秒。 这一看,让她看出几分熟悉感。 男人恰好也转过身,镜头笔直地怼了过来,确实是倪雾想的那个人。 陆空观察着她的反应,也跟着看过去,“认识?” “在P大摄影社结交的朋友。” 她这一路走来,并没有网上形容的一帆风顺,被剽窃过创意,被关系户夺走过名额,也被污蔑过概念抄袭,好在遇到的朋友更多。 Lea对她有知遇、培养之恩,贺玺则是间接引荐之功。 “当年Lea要招收助理的消息,就是他在外网上刷到告诉我的,他也是那会极少数鼓励我去试试的人。” 头顶候餐区他们的号码跳到第一行,倪雾预估了下时间,应该能赶在备好餐前回来。 “我去跟他打声招呼。” 她往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突然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发现陆空的手抬高几公分,像在抓一把抓不住的空气。 倪雾走到贺玺那处时,贺玺正拿着相机低头跟助理说着什么,交代完毕,助理上了路边一辆SUV。 两人有段时间没见过面,没法略过寒暄,几句过后,贺玺切入正题:“我听人说,你在沪市的首展计划不太顺利,需要帮忙吗?” 贺玺在外行人眼里的知名度不算大,在圈子里却是无人不知,凭借八面玲珑的性子,和谁打成一片,人缘出奇得好,就没有他打探不到的消息。 “现在还不用,要真到了走投无路那天,我一定第一个找你。” “行……有一说一,这林绍白都一把年纪了,不愿意给后生机会就算了,还总想着把他们的路堵死,生怕压过自己一头,手段够龌龊的。” 倪雾眯起眼睛,“你看起来还知道不少事,跟我说说,他在背后编排了我什么?” “四处说你一个中国人,几年不回国,一回国,巡展展出的还全是其他国家的风光地貌,这要放在近代史上,就是妥妥的卖国贼行为。” 得,这就给她上升到家国大义了。 倪雾心里一阵好笑。 贺玺睨她,“这就被气到无语了?” “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我确实该补充些国内素材,等以后在国外办巡展,借机把祖国的大好河山一并带出去,给那些老外开开眼界,顺便搞波文化入侵。” 夸张的说法逗笑贺玺,还想说什么,话头被一道挺拔的身影截断。 “那帅哥是不是找你的?” 倪雾偏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隔着一条车水马龙和陆空对上视线。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和两杯可乐,步子迈的有些慢,但大长腿也不是盖的,没几步,就拉近他们的距离。 倪雾轻轻嗯一声,“我俩认识。” “我还以为你今天出门一个人,”贺玺抬了抬眉,“男朋友?” 陆空脚步微顿,倪雾在这时又朝他投去一瞥,这次收得更快。 距离削弱了她的嗓音,但陆空清明的双目足够帮助他解读出她的唇语—— “不是。” “朋友的朋友。” 贺玺对他们的关系存疑,秉着绝不当电灯泡的原则,丢下一句“微信上聊”,也上了SUV。 对比起KFC里的盛况,下过雨的公园称得上冷清。 长椅空无一人,倪雾随便找了处,拿出纸巾认真擦去上面的水渍。 两个人点的汉堡都是香辣鸡腿堡,倪雾那份备注了少酱多菜,店员也是个实在的,给她塞得满满当当,导致她咬一口,生菜就掉几片。 但她不觉得狼狈,相反满足地笑起来,眼睫弯弯的,像小狐狸。 “不瞒你说,我在国外时最怀念的味道其实不是辣子鸡、水煮鱼、干锅花菜这些地道的中餐,而是国内的肯德基,但凡我去过的国家,当地的肯德基我都吃过,对比起来,才知道高中那会快吃腻了的东西到底有多美味。” 陆空接道:“我们高中那会确实经常去肯德基。” 话里某个关键词像打开了某扇门的钥匙,倪雾倏地抬头看他,他的眉眼深邃,承载着与生俱来的骨相优势,眼底的东西像午夜的海洋,风平浪静中藏匿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从前,她最喜欢从他口中听到“我们”两个字, 但现在的“我们”已经不具备如此强大的杀伤力,只够她恍惚一瞬,笑道:“每次你一出现,没多久,肯德基就能坐满人,秦盛他们还在私底下打趣过你说你是肯德基行走的活招牌,想让你去找餐厅经理要点代言费。” 陆空笑笑,没说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样的他看着好陌生,没有过去接话时的游刃有余,沉默寡言的频率高出不少,反观她,成了喋喋不休的话痨。 “倪雾,”他终于出声,“高中那会,为什么你每次去肯德基都会多要一袋番茄酱,但最后都不拆?” 这问题过于无关紧要,像极犹豫过后还是不敢问出最好奇的问题,只能随手拎来一个替代品。 “我怕不够,多要一包有备无患,不过现在我会等真的不够了再去要。” 陆空一脸“原来是这样的”反应,“我还以为你有收集番茄酱的喜好。” 他又问:“听梁思嘉说,你有在沪市定居的打算?” 话题跳得够突然的,倪雾一顿,“只是心血来潮买了套新房,算不上定居,未来每年在沪市待的日子估计都没我在国内外四处寻找摄影灵感的时间长。” 说完她看见陆空动了动嘴唇,瞬间明白刚才这问题也不是他真正想问的。 吃完,两人沿来时的路往回走,陆空开车送倪雾回了家。 车照旧停在小区门口,倪雾同他道谢,并嘱咐他路上小心,下车后站在一旁打算等车开走后再进去,陆空却熄了发动机,打开车门,站在她跟前,迟迟没有接上下一句话,只是看着她。 薄而清冷的灯光落在她头顶,本就不深的发色被映出焦糖的色泽。 清透的瞳仁像极凝固的琥珀,安在从小被娇生惯养的女孩身上,会带上点不谙世事的天真,可对于一个已经二十七岁、经历过无数次物是人非的成年人而言,还能拥有如此纯净的眼睛,实在难得。 但陆空心里清楚,这样的无邪和无害只是表象,执拗、倔强、勇猛无畏才是她灵魂的真正底色。 倪雾疑惑地眨了眨眼,“你怎么不说话?” 见他还是没吭声,她抬起手,飞快在他眼前挥出两道残影。 陆空这才回过神,迟疑着问:“那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什么问题?” “陪跑那天,我第二次回头时,你在想什么。” 倪雾摇摇头,“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法形容。” 陆空没听明白。 倪雾举了个例子,“你有循环看的电影吗?” “有。” “那你应该知道不同阶段去看同一部电影,得到的感悟是不一样的。” 重逢后,倪雾第一次主动别开眼,但和怕被他洞悉某种情绪只能选择逃避的初衷无关,这会她只是想找到另一个承载记忆的锚点。 她盯住草丛里的地埋灯看,周围盘踞着密密麻麻的飞虫,舞出一道道黑色残影。 “在我决定抛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是想回答你的,可一问出口,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了。” “可能是因为十七岁经历的一切,等到十年后再回过头去看,就算这段记忆还是分毫不差,当时的心情也已经没法还原出来,所以不管我用高深或通俗的语言表达,都只会是词不达意,那还不如不回答,停留在十七岁的倪雾还记得就足够了。” 陆空从她的话里提取出关键信息: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一个人的眼界和回忆过去时的感受,哪怕那些经历曾是如数家珍般的存在。 更深层次的信号,陆空也能及时捕捉到,但没有能力解读。 每次想要弄懂她,都需要时间。 偏偏又是时间——这个充满遗憾和滞后性的东西。 回到家洗完澡,倪雾对着天花板倒带今天见到陆空后发生的所有事。 非要用一个词定义他们之间的气氛,她只能想到“暧昧”。 欲言又止的暧昧,藏在灼热眼神里的暧昧,比错觉更像错觉的暧昧。 可这次真的又只是她自作多情后产生的错觉吗? 倪雾真想找个情感大师好好替她分析一下。 可惜的是,她没有可以诉说少女情怀的人,也不想找到一个站在她青春之外的陌生人肆意点评她过去那些年的患得患失,哪怕这份心事已经被岁月淘洗成暗淡的墓志铭。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毕业后,贺玺当了两年业余摄影师,主攻的是生活美学方向,说白了就是给各类餐饮店拍摄宣传图,积攒下足够的粉丝和人脉后,正式步入自由职业赛道,镜头也从美食聚焦到人文实景。 听闻倪雾要带团队去大西北采风,他二话不说死乞白赖地跟去了,美其名曰给她打下手,实则想趁机偷师一波。 倪雾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大大方方点头应下,让他回沪市后请自己吃顿饭。 忙拍摄的日子里,倪雾关掉所有社交软件,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梁思嘉只好去联系陆空,问最近有没有见过倪雾。 Nyota:【半个月前一起吃过饭。】 收到这条回复的梁思嘉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一来是对陆空将“半个月”划到“最近”范畴里表示匪夷所思,二来惊叹他和倪雾已经吃过一顿饭,而这事居然没有一个人告诉身为好朋友的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俩人在搞什么地下恋情。 L&L:【温子凌前天刚从海南回来,买了几箱菠萝,到时候我把东西寄到你那,你和她一人一箱,她的你另外找个时间给她。】 Nyota:【行。】 几分钟后。 Nyota:【倪雾现在有没有交往对象?】 L&L:【?】 L&L:【你想干嘛?】 Nyota:【我怕我冒冒失失地上门,撞见她男朋友,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L&L:【她没跟我提起过男朋友的事,不过她在法国那会有个走得比较近的摄影师,后来被爆出来是个玩咖,差不多同一时间,她就去日本了。】 L&L:【跟16年的情况有点像。】 L&L:【她想要去国外学摄影,除法国外,还有很多选择,但她非要跑到那儿去,我觉得有其他因素在。 大一我和她室友吃过饭,她们跟我说雾雾每天在寝室都会打国际长途,听声音还是个男生,她室友旁敲侧击问过雾雾那人是谁,雾雾说是重要到不能失去的人。在她决定出国前一段时间,那人突然和她失去了联络,对她打击好像挺大的。】 陆空盯住屏幕看了快两分钟,回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至少他认识的倪雾,主体性极强,不可能为了除她自己以外的人,盲目改变未来的人生轨迹,更别提被不确定的爱情牵着鼻子走。 Nyota:【周六下午我90%概率在家,你可以联系快递这个时间段安排配送。】 梁思嘉照他说的做,两天后的下午三点,顺丰送货上门,当天晚上,倪雾结束拍摄行程回到沪市。 陆空的工作变数极大,很难按照排班表上的时间正常开展,至于倪雾,是压根没有明确的工作时间,导致两人的交流总存在一定时间差。 比如陆空在微信里说自己上午可以跟她见一面,但那会倪雾还在暗室洗照片,手机一如既往地被她调成飞行模式。 等她忙完工作回消息,陆空已经在天上飞了,落地到另一个城市再折返回来前,倪雾又开始补觉。 两个人一来一去错过了差不多十次后,陆空提出一个解决方案:【你明天有空可以来我家一趟,我告诉你房门密码,到时候你直接把菠萝拿走。】 倪雾打到一半的哈欠被这条消息堵了回去,气差点没顺上来。 Z:【你住的小区安保应该挺严的,我进不去。】 她拒绝得委婉,但以陆空的细腻,一定能察觉到。 然而—— Nyota:【可以进去。】 Nyota:【我也住翠湖天地。】 倪雾又是一愣。 陆空补充了句:【我昨天刚搬过来,本来想把菠萝送到你家门口,但不知道你家具体地址,考虑到那会你应该在补觉,就没在微信上找你说这事。】 犹豫片刻,倪雾将对话框里的“怎么突然搬家”删除,重新敲下:【你明天一天都不在家?】 Nyota:【明天有事要出去一趟。】 Z:【好吧,我去拿。】 Z:【密码是?】 Nyota:【和以前一样。】 倪雾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串数字,是很多年前她借宿他家时,他特意改的。 当晚入睡前,倪雾再次敲开陆空头像:【明天可以让我助理去拿吗?不会乱动你东西。】 第二天早上,倪雾迷迷糊糊醒来,微信上多出一条未读消息,来自Nyota。 【不能是你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大灰狼 看不见的地 江南时节的杏花雨早在倪雾回沪市前停歇, 连着放晴几天,今天清晨短暂地下了场,雨势不算大, 倪雾出门那会, 地面已经一片干涸,不用担心一袭长裙会被雨水染脏。 她照着微信上显示的地址,七拐八绕后终于抵达陆空所在的单元楼,比她那栋高出十个楼层。 平时进出需要门禁卡, 但翠湖这段时间在翻新设备,一楼的玻璃门开着, 坐电梯也不需要刷卡, 倪雾畅通无阻地来到25楼。 输密码时, 熟悉的那串数字让她产生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 叮的声响后,倪雾轻轻推开了门, 夹杂着鼠尾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偏工业风的装修,乍一看黑压压一片, 设计里还参杂着解构概念, 等到晚上灯带齐刷刷亮起, 应该会酷炫很多, 这会只能给人一种如坠冰窖的冷清感。 地上放着一双女士拖鞋, 是淡淡的天空蓝,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看着像全新的, 倪雾不确定是不是给自己准备的,就没穿。 这栋楼的空间布局和自己家不太一样,半开放式厨房就在主厅隔壁,视线拐个弯就能看见。 倪雾在流理台上看见了两大箱菠萝, 刚拿出手机准备给陆空发消息,察觉到身后有气息逼近。 厚实的地毯吸走脚步声,以至于等她扭头看过去,对方已经离她很近。 个高肩宽的男人,倾轧而下的阴影都自带压迫感。 但真正让倪雾呼吸一滞的是他光裸的上半身。 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没来得及吹,发尾上的潮湿在重力拉扯下顺着胸口一路下滑,淌过精瘦却不单薄的肌肉和流畅的人鱼线条,延伸进肉眼难以窥探的地方。 久远的记忆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是高二某节体育课上,不知道是谁来了句足够暧昧的话:“看得见的地方就这么白,那看不见的……” 事实证明,看不见的地方确实更白,而且不是单一的白,有几处地方像抹上了一层被稀释的红,不好说是不是被过高的水温烫的,还是被她直白的注视激起某些难为情的反应。 想到这儿,倪雾找回礼貌,迅速别开眼,“你怎么在家?” “跟朋友的见面临时取消了。” 倪雾直觉哪里不对劲,陆空没给她时间深究,“怎么不穿拖鞋?” “那是给我的?” “我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来?” 陆空快步走到玄关,拿上拖鞋,在她跟前轻轻放下,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仰头说:“你先去沙发坐会,我换身衣服就来。” “不用了,我拿完菠萝就走。” “带伞了?” “没。” “那你现在走不了了,”陆空眼睛里隐匿着不太明朗的笑,“外面下雨了。” 倪雾看向窗外,全景落地窗上果然覆上细密的水珠。 也是巧,和他重逢后的这几次见面,每次都会下雨,仿佛九年前的那场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一场重大事故的后遗症,下雨的频率和就病情一样反复、难以预估,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停歇。 这雨下得过于突然,不好说什么时候能停,倪雾总不能一直在他家干等下来,问:“你家里没有多余的伞了吗?” “之前借过同事一把,还没还。” 倪雾哦了声,脑袋又转向窗外,“这雨好像也不——” 陆空打断:“你家不是在五期?离我这儿有点路,还是等雨停吧,万一路上下大了。” 倪雾还想说什么,视线里再次撞进成熟男性极具张力的躯壳,半晌点了点头。 回过神后忍不住自我谴责:怎么就被美色迷惑到了。 陆空的衣服换得比想象中慢,十分钟后人才折返。 出现在他身上的依旧是单调至极的色彩,白衬衫下摆被他塞进纯黑西装裤里,勾勒出细窄的腰身,领带倒没打,纽扣敞开两粒,锁骨欲盖弥彰,对眼球的冲击力不比刚才的半遮半掩小。 瞅见他这副斯文败类般的模样,要说心脏没有一点不安分的迹象是假的,但她也没那么肤浅,不至于被美色二次诱惑,这会更想做的是将他扣子规规整整地扣好,免得他出门后成为一个行走的芳心纵火犯。 意料之外的这场雨,很快蒸发成白雾,短时间内没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两个人走回流理台前,陆空将袖口挽上去几截,扛起一整箱菠萝时,手臂肌肉纹理分明。 “走吧,我送你回去。” 倪雾诧异,“你要给我一整箱?” 她以为最多三四个,还特意带了网眼袋。 “嗯,梁思嘉比较客气。” 倪雾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掂量了下分量,“我还是就拿三个吧,多了我也吃不完。” 陆空放下箱子,有点爱莫能助地看着她,“我也只有一个胃。” “那你朋友呢?他们也不爱吃菠萝?” “也?”陆空精准揪出这个关键字。 “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助手,她小时候被大人哄骗吃下一块抹了芥末的菠萝果肉,给她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从此菠萝就变成她最讨厌的水果了。” 陆空顿了两秒,“你上回见到的摄影师呢?” 倪雾大脑运转缓慢,“你说的是KFC那天?” “嗯。” “他是爱吃,不过他昨天跟我说他要去国外学习一个月,这会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 倪雾以为这话题就这么断了,长达三秒的沉默后,又听见他的声音,“你们经常联系?” 她倏地抬眸看他,他也直勾勾地回望过去,情绪底片很干净,不像在试探着什么。 “不算……”倪雾收起猜疑,实话实说,“这次我去西北,他也跟去了,抓拍了我不少照片,昨天约我出来把照片给我,顺便跟我提了句出国的行程。” 陆空哦了声,没再多问。 是错觉吗?倪雾好像看见他弯起了唇,“你……” “嗯?” 她咽下到嘴边的话,重新问了遍:“你的朋友呢?他们也不爱吃菠萝?” “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 见她不吭声,陆空偏头看去,“就这么惊讶?” “是有点意外,不过朋友多也不一定全是好处,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才是最优解。” 听到这话的陆空忽然笑起来,“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倪雾拒不承认,“我是认真的,不过非要说起来,没朋友对我来说确实有一个坏处,就是麦旋风搞买一送一活动的时候,找不到人替我分担,还有很多划算的双人套餐,我全都无福消受。” “那你以后可以找我,只要我不在天上飞,就一定能来见你。” 这话衔接得过于快,显然不是通过理性思维加载出的语言,更像受到神经的反射作用支配。 倪雾顿了两秒,大大方方地笑说:“好。” 倪雾最后还是拿走了一整箱菠萝。 雨虽然停了,地面却还是湿漉漉的,倪雾今天穿了件马海毛黄绿撞色套头毛衣,下面搭条浅绿色压褶碎花半裙,为避免弄脏裙子,只能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洼。 轻盈的身姿、灵巧的走位,搭配这一身的绿色,像闯入绿野仙踪的仙女,美好得不像话。 陆空走在后面,没忍住喊了声:“倪雾。” 倪雾回头,他却不说话了。 乳白的雾色里,他的脸也像被蒙上一层薄纱,狭长的眼做出漫不经心的抬眸动作时,轻易带出一种无关性别、只关风月的美感。 倪雾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只不过这次她不能确定是纯粹的欣赏,还是参杂着其他欲念。 倪雾家里也只有她一个人,一打开门,陆空就问:“是榴莲的味道?” “看来你鼻子也灵,”倪雾笑说,“更准确点是榴莲千层和榴莲大福……早上没事干,我就自己在家做了些。” 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在南台的公寓,就是去给他送一个八寸大的榴莲蛋糕。 那他应该也是喜欢榴莲的? “还有挺多的,你带点回去吧。” 陆空回:“家里就我一个人,接下来几天我都不在家,带回去放着会坏。” 倪雾当他在婉拒,不好继续强买强卖,正要回句“那好吧”结束话题,陆空抢先道:“我尝一小块就可以了。” 完全不按套路的接话,让倪雾思维掉线两秒,错愕的表情险些没控制住。 “那我去给你切一块。” 倪雾从鞋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我这儿只有这个,你将就着穿。” “挺好的。”陆空说。 倪雾看了眼他大出小半截的脚,只觉滑稽,不明白哪里好了,但她没问。 “我这里果汁喝完了,给你煮杯咖啡可以吗?” “好。” 应得很快,一点要和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 等倪雾煮好咖啡,又切了块千层放到吧台上,远远看见陆空笔直的背影。 她专门把主厅的电视机墙改成嵌入式书柜,满满一面墙的藏书,零散分布着几个相框,陆空正对的那处全是她在日本生活期间留下的纪念合照。 感知到她的靠近,陆空头也不回地问:“这女孩是你在日本认识的?” 倪雾视线跟随他定格在左边第二张相框上,神情难掩错愕。 陆空补充了句:“看眉骨和下颌角有点像日本人。” 倪雾也解释:“我奇怪的是其他人见到这张照片后都下意识认定里面的孩子是男生,只有你坚定地说她是女孩。” 照片里的星野穿着灰扑扑的短袖短裤,头发被母亲剃成很短的寸头,就连凉拖也是男童款式。 “难道不是?”陆空问。 “是女孩,很漂亮的女孩子……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可能我在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想到了你。” 倪雾“欸”了声,尾音拖得略长。 懵懵的表情很像以前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时的反应,陆空弯唇笑,“准确来说,是想到了第一次见面的你。”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倪雾都好奇十七岁的自己在他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他,在期待一个迟到很多年的答案。 陆空说:“你们眼睛里的不安和不服输像在打架,最后是倔强和骄傲更胜一筹。” 倪雾心中温柔的溪流潺潺流淌,笑得很开怀,一方面为星野,一方面为少女时代的自己。 他变了很多,年少时的张扬和锐利被时光打磨得平滑,但那颗心依旧保持着最初的细腻和纯净。 曾经撒下的满腔孤勇、用一万句口是心非掩盖的真心话、无数个深夜被手机砸中颧骨的痛感、一次次灰头土脸的失望——那样费力不讨好的喜欢,没能被辜负,真是一件极好极好的事。 倪雾看着照片说:“她也是上次你送我回家,在电话里对着我念《金阁寺》的女孩。虽然已经快六岁,但身体瘦弱的和四岁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现实生活里的星野受到的伤害多到不计其数,从小被母亲当成男孩子养,母亲的每任男友喝醉酒就会殴打她。 而继父不在的夜晚,倪雾总能听见一墙之隔星野妈妈夹杂着哭腔和棍棒声的爱的教育。 “妈妈要你当男孩子,是为了保护你,你怎么能怪妈妈?” “你非要过和妈妈一样的生活,才能体谅妈妈吗?” 倪雾猜测星野的妈妈曾经遭遇过不好的事,但倪雾从来没打算去求证。 为了满足自己好奇心而去窥探别人隐私,是一种无理又残忍的行为。 “不过我相信星野。”倪雾视线落回陆空身上。 就像她曾经相信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那样。 “而且你说她像我,既然我能把生活过好,那她就一定能。” “会的。” 陆空离开不久,Celeste扛着一大袋C服道具出现。 倪雾:“这周六才漫展,你现在给我做什么?” “今天刚拿到的,顺路给你嘛,”Celeste从托特包里拿出一顶蓝色假发,罩到倪雾脑袋上,语气相当夸张,“天呐,你简直是绫波丽本丽。” “……” 倪雾懒得搭理她,取下假发放到茶几上。 晚饭两个人叫了外卖打算在家吃,倪雾开门去拿时,坐在沙发上的Celeste咋咋唬唬地喊了声:“Aurora,你这里怎么会有男士钱包?” 倪雾扭头看去,皮夹很陌生,但会出现在她家,只有一种情况,陆空留下的。 Celeste嗅到八卦的味道,不依不饶:“今天还有谁来过你家了吗?你背着我新交了男朋友?” “不是,我和他就是——” 说着,倪雾忽然想起那天贺玺问起自己和陆空的关系时,她脱口而出的那句:朋友的朋友。 她得承认,当时在说出这话后,她心里升起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也就在那时,她后知后觉当年从陆空口中听到的那声对白依旧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不管过去多少年,她都做不到毫无芥蒂地看待它。 原来大度的释怀是假,她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擅长斤斤计较。 然而今晚,她发自内心地不想再同别人这么介绍他了,可能是她心头的怨气已经消散大半,也可能是认识到他还保留着她记忆里最美好的一部分,其他的“不好”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让她不想再过多计较。 倪雾定了定神,笑着接上:“朋友。” 好奇归好奇,出于礼节,Celeste没有打开皮夹,原封不动地递还给倪雾。 倪雾正要联系陆空,对面先发来消息。 Nyota:【我的皮夹是不是落在你那了?】 Z:【对,你什么时候有空?】 Z:【着急用吗?着急我去趟你家。】 Nyota:【不急。】 Nyota:【我这周六休息,到时候见吧。】 Z:【这周六我要去漫展,回家可能会很晚了,可以吗?】 Nyota:【可以。】 Nyota:【我等你。】 陆空退出聊天界面,在搜索引擎里检索沪市漫展相关讯息。 刚有了结果,同事周放递过来一把伞。 陆空没明白,“给我做什么?” “上个月体检你不是借给我一把伞,一直没机会还你,前两天不小心给弄丢了,这是我新买的,就当赔给你了。” “不用,家里不缺伞。” “行吧。” 想到什么,陆空收起手机,看向周放:“我记得你女朋友是搞漫展策划的,这周六的门票能不能给我一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反差萌 indir Celeste是个彻头彻尾的资生日漫迷, 在日本生活的那段时间,倪雾时不时以业余Coser的身份被她拉去参加漫展。 第一次cos的形象是《犬夜叉》的桔梗,新手入门级别的妆造, 放在整个会场, 相当于石头抛进大海,掀不起一点波澜。 第二次倪雾被逼着cos了回富江,她的长相偏清冷那挂,垂眼看人时, 温度不高的眼睛会带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郁,在妆容加持下, 和富江适配度极高, 漫展当天, X上就出现不少关于她的照片,身份险些被人扒了个底朝天。 今天倪雾打算扮演是负伤的绫波丽。 一听说这消息, 梁思嘉第一时间打来电话。 她三年前和温子凌扯了证,去年怀孕, 现在月份大了, 行动不便, 没法来漫展, 就让倪雾开直播给她看。 和Celeste在会场分开后, 倪雾打开微信的视频通话功能,一开始摄像头开的前置,等到梁思嘉看清自己的妆扮, 才切换成后置。 聊了快十分钟,倪雾突地一愣,“我好像看到陆空了。” 她的视线没挪开,只有语速慢了下来。 梁思嘉满脸不相信, “陆空会去漫展?没听说他还有这爱好啊。” 倪雾没放大屏幕,因为在这之前周围的人影突然停止了流动,她猜测的那个人正不疾不徐地走向她,露出完整而清晰的脸。 言笑晏晏的模样,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像极若千年前他站在教学楼过道上,替自己分走一大叠习题册时举重若轻的神态,也像冰天雪地里,他“威胁”她别再把雪球砸歪了时带点痞坏的嘴脸。 温子凌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对梁思嘉说的:“你今天不能再看手机了。” 梁思嘉对着屏幕偷偷翻了个白眼。 倪雾抓住最后的时间问:“你的预产期在六月吧?” “六月的尾巴,还有一个多月呢。” “我过段时间会去南台,到时候见,”倪雾挥挥手,“拜拜。” “拜拜。” 倪雾放下手机时,陆空已经走到她身边,她问:“你怎么来了?和朋友一起?” 陆空嗯了声,“不过他已经走了,现在就我一个人。” 他的目光很深,像要在自己脸上烙出一个印子,倪雾略显不自在地调整了下眼罩的位置,“我这样很奇怪吗?” 陆空摇头,“第一次见你这么穿,很新奇,很漂亮。” “谢谢,”倪雾好奇,“你怎么认出我的?” 她今天的妆这么浓,谁见了不得说句和平时两模两样。 和梁思嘉的聊天声也不算响,又隔着一段距离,他不至于能听清。 那他是如何认出来的? 陆空的回答和十年前不太一样,“感觉?” 这算什么回答? 倪雾哭笑不得,直到他补充了句:“我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你。”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似的。 倪雾没有让自己多想,笑说:“看来我今天的造型挺成功的。” 陆空不置可否,他其实很早就来了,看着她被人拦下讨要微信,而她通通笑着拒绝。 看着她路过一家家摊位,不知道和摊主聊着什么,时不时露出点笑。 也看着她应下合照邀约,对着镜头比出比十年前自然很多的剪刀手。 似乎现在和她的每次见面,都是一个重新认识她的过程,也能让他窥探到几分她这些年经历的曲折和享受过的快乐。 倪雾:“要一起逛逛吗?” “好。” “那你等我会,我去换套轻便的衣服。” 等待的时间里,陆空寸步未挪,见到她后,隔空点了点她右眼,“眼罩没摘。” “摘不了,”倪雾叹气,“长麦粒肿了。” 见他一脸怀疑,她只好拨开眼罩。 陆空凑近,弓下腰,拉近与她脸庞的距离。 那股清寒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郁得让人头晕目眩,卷进鼻腔后,似在肺里滚过,烧出微烫的温度,倪雾下意识凝住呼吸,可憋气的时间越长,带来的窒息感就越重,不如听天由命地放任这股气息的入侵。 “涂药了没?”陆空打量她数秒,终于开口。 “今天早上滴了左氧氟沙星滴眼液,晚上回去再抹药膏。” 倪雾放下手,后退一小步,“走吧,带你逛逛。” 会展虽大,但能逛的地方少得可怜,两个人走得慢,勉强消磨掉一小时。 走回起点后,倪雾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皮夹,递到他跟前,“这个还你……放心,我没打开看过。” 她神色认真,就差没同他立誓保证。 但陆空的表情很古怪,眉毛有一霎的拧起,看着反倒像在遗憾她没有被好奇心驱使,干回偷鸡摸狗的勾当。 不容她多想,陆空看了眼时间,提议道:“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今晚不行,我约了朋友。” 约的也是圈子里的人,一次航拍时认识的,身处两地,平时几乎没机会碰面,难得对方来了趟沪市,倪雾主动提出为她接风洗尘。 这话说出口没多久,倪雾就收到这位朋友的消息,说临时有事没法赴约,回头再请客赔礼。 那会倪雾已经和陆空告别,准备去街口打车,被一个帅哥coser拐走的Celeste终于来电,问她现在在哪。 “准备打车去竹庭吃回转寿司。” “跟哪位大帅哥吗?” “本来是跟个大美女的,但她有事,只能我自己一个人去了。” 话音在捕捉到不远处的高大身影时,倏然止住。 倪雾挂断电话,陆空先朝她快步走去。 等人停下,倪雾问:“你怎么还没回家?” 陆空不答反问:“晚上变成一个人了?” 她点头苦笑,“被人放了鸽子。” “怎么不找我?” 轻飘飘的五个字,问得太过顺理成章,反倒把倪雾问愣住了。 “我怕你觉得我把你当成备选后不开心。” “如果只是作为饭搭子,当个备选也挺好的。” 倪雾觉得他话里有话,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但陆空罕见地回避了她的目光,她也不好追问下去,用征求意见般的口吻说:“吃日料可以吗?” 陆空没意见。 竹庭在闹市区,车开了半个小时才到。 店里人不算少,但很安静,正在播放融进传统三味线的纯音乐,低矮天花板上悬落的圆形提灯散发幽暗的光束。 一入座,陆空在微信上问:【吃完再结款?】 Z:【对,想吃什么自己拿,用完的盘子叠在桌角就可以了。】 Nyota:【只有传送带上的这些东西?】 Z:【还有其他的,你让服务员给份菜单就好了。】 Nyota:【行。】 倪雾扫他眼,没忍住问:【我们为什么非要在微信上聊?】 以他们的距离,只要压低音量,就不会影响到别人用餐。 难不成他是怕自己第一次来,什么都不懂,惹人笑话? 陆空第一次来这家日料店,里面安静到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想当然地以为:【这里不是不能说话?】 倪雾将满脑子问号打在屏幕上,又发过去哭笑不得的表情包:【你见过哪家餐厅规定不让人说话的?】 陆空眼皮一跳:【我看他们都不张嘴。】 Z:【那是因为他们都是一个人来的啊!!!】 Z:【只有我们是特例。】 Z:【所以我们是能张嘴聊天的。】 第一句话有种抓狂的意思,最后一句话里更多的是哄小孩的语气,而在陆空的余光里,倪雾的嘴唇一直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看来是真被他的“愚蠢”愉悦到了。 “别笑了。”他终于出声,无奈的语气里回赠了些若有若无的宠溺。 待人接物向来游刃有余的人,难得呆头呆脑一回,反差感强到倪雾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依旧捂嘴笑到眼睫弯弯。 而在她止住笑意前,陆空的目光一直稳稳落在她身上。 摘去假发的她,重新扎了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两侧垂落下几绺碎发,在微弱的气流里起伏,也在另一个人的心上挠出酥麻的触感。 她的脖颈细长柔美,往上是卸了口红的嘴唇,气色比很多年前充盈,那双清透明亮的眼被遮住一半,另一半在灯光掩映下,有种潮湿雨夜里朦胧的意象。 陆空忽然又想起她cos绫波丽的画面,不仅是外形,还有那股淡淡的破碎感,还原度都很高,高到有那么几秒,他误以为她身体里也封印着第二个克隆体灵魂。 不过就算真的有,应该也只会是她胆怯、脆弱的另一面。 “其实当初你和秦盛在食堂聊EVA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陆空突然开口。 “那你后来看了吗?它真的是一部非常特别的番。” 每个二次元喜好不同,对“好”的定义自然有所出入,毋庸置疑的是,EVA在日漫史上有着独树一帜的地位,用特别概括更贴切。 “高三的时候,抽空看了。” 倪雾没有问他“怎么样”,在她看来,要是自己喜欢的作品得不到至高无上的评价,那就和被否定了没什么区别。 她选择岔开话题,“思嘉说你对动漫不太感兴趣,可别跟我说,EVA是你看过的唯一一部日漫。” 陆空摇头,“小时候看过哆啦A梦,认识秦盛他们后,被摁着头看了灌篮高手。” “没了?” “没了,”他看向她,“你有推荐的吗?” “你喜欢哪种类型的?” “只要不是少女漫都可以。” 倪雾笑笑,“你就算想看,我也推荐不了。” “你不喜欢?” “也不能说不喜欢吧,”她斟酌了下措辞,“十几岁那会,我其实很爱做白日梦,但我从来没幻想过有天我的白马王子会从天而降,给我造出一个午夜时分也能灯光如昼的游乐园,在那里,我可以开心地笑,留下心动的眼泪,所以每次我看那些少女漫,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只会给剧情里一些莫名其妙的巧合挑刺,那时候唯一能让我看进去的是热血番。” 她没有保护自己的勇气和力量,只能幻想自己能在未来某天成为像热血日漫里的英雄人物,拥有拯救世界的超能力,又或者像个复仇勇士,无所顾忌地走到倪文渊面前,代替向灵报复回去。 可惜她拿的从来不是大女主爽文剧本,她的伤敌八百,总要用自损一千的代价偿还。 倪雾在心里默数,“到现在为止,豆瓣八分以上的热血番都被我看完了,哪些徒有虚名,哪些又是当之无愧,我能给你列个表。” 陆空笑说:“先别列表了,给我口头推荐几部。” “那你先看《进击的巨人》吧,有好几季,可以看很久。” “好,需要回头给你写篇观后感吗?” 芥末味本来就冲鼻,听到他这话,倪雾被刺激得更厉害了,差点呛到,缓了缓说:“我又不是你班主任,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我可没给我班主任看过读后感。” 高二那会,他们两个班明明共用一个语文老师,怎么布置的作业还不一样? 看穿她的困惑,陆空解释:“我没做过语文作业。” “……赵老师不骂你?” “所有老师都骂我。” 倪雾一时无言。 “成绩好或许能得到优待,但不是免死金牌,高中那会我没少干触犯校规的事,骂还是轻的,检讨写过不少,也被罚站过很多回。” 倪雾脸上的诧异越来越收不住了。 她见过他太多风光的一面,从未想过他也被当成坏学生在众目睽睽下经历过不少次“批|斗大会”。 两个人顺着话题多聊了几句。 传送带上的寿司和炸物从他们眼底路过一次又一次, 倪雾忍不住想,这大概就是十七岁的倪雾最向往出现的画面—— 不需要通过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来延长她和陆空的相处时间。 即便被他某些无意下的言论和行为刺伤,她也不用露出一个牵强附会的笑容,替自己挽尊。 她可以跳过所有刻意、装模作样的矜持,舒怀地传递出自己的想法和情绪,气氛融洽到任何第三者都无法插足。 笑着笑着,倪雾表情突然淡了下来。 微妙的变化及时被陆空逮住,他问怎么了。 倪雾摇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 只是想让十七岁的倪雾乘坐时光机来到现在,她想她一定会很快乐的。 倪雾没有吃饭配饮品的习惯,可能是酱料有点咸,也可能今晚说的话超标,到了让她口干舌燥的地步,这会迫切想点些东西喝。 这家日料店饮品种类很少,没有果汁,全是不同浓度的酒,倪雾矮子里拔高个,点了瓶加了“hot”标签的招牌清酒。 抿了一小口后,整个人沉默了。 小脸瞬间皱巴巴的一团,看样子是相当不合胃口。 陆空拾回手机,给她发消息:【很难喝?】 倪雾被酒精熏过的嗓子有点哑,她低低嗯了声,还觉得不够,敲下:【算是我喝过最难喝的酒了。】 Nyota:【在日本喝的正宗清酒也这么难喝?】 Z:【难喝。】 Z:【所以我在那只喝扎啤。】 Z:【你喝过清酒吗?】 陆空说没有,他工作后很少喝酒,每次喝,也都是浅尝辄止。 “那要试试吗?”倪雾开口问。 陆空放下手机,应了声“行”。 倪雾心里顿时升起成功把烫手山芋甩给别人的松快,正要给他倒上满满一杯,他先一步执起自己用过的杯子,扬起下颌,喝了个干干净净。 “不难喝。”他点评了句。 倪雾陷在措手不及中,显得反应有些迟钝,说话也不太利索,“那你……多喝点吧。” 她拿清酒的手还顿在半空,陆空似刚注意到,“你刚才是想给我倒酒?” 倪雾用一种颇为无奈的眼神回他:不然我是要对着空气敬神明? “抱歉,我以为你说的试试,是试你那杯。” 男人的嗓音一沾上高纯度酒精,更加哑涩性感,“你介意吗?” “你不介意就行。” 说完,倪雾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有点在意的。 她没有洁癖,以前能和梁思嘉共用一个吸管喝奶茶,现在也能和Celeste共享一套茶具。 但他是特例,是她情窦初开的对象,装载着她整个少女时代盛开的青梅果,也是唯一一个被她放在心上很多年的异性,现在爱与不爱,都足够让他成为最特别的存在。 indirect kissing 望着那盏被他用过的浅口杯,倪雾蓦地想到这个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捕梦网 关于口红的 这家日料店按单人桌号结款, 陆空不清楚,去前台算账时,店员只把他那份结清了, 倪雾也不告诉他, 在他收起手机后,报出自己的桌号,而后在他错愕的目光里,强忍住笑意付完账单。 临走前, 她多拿了两粒柠檬味的薄荷糖,其中一粒塞进陆空手掌, 权当赔礼。 “没有看你笑话的意思, 只是上回你请我吃肯德基, 我想回请一次,但依你的脾气, 应该没有让饭搭子付钱的习惯,我就只能用这种方法AA了。” “谁说我没有让饭搭子付钱的习惯?” 陆空拨开糖纸, 柠檬的清香在唇齿间荡开, 薄荷激得喉咙凉意十足, 他的嗓音也冰冰凉凉的, “下回你请。” “行, 你要吃什么?” “麦当劳?” “……” 陆空眉眼含笑,“逗你的,到时候再说。” 倪雾多看了两眼, 忽然又想起被他薄唇侵染过的浅口杯,不受控地咬了下唇。 陆空恰好看过来,明知他不可能窥探到自己的大脑正在发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还是有些尴尬, 强装镇定地找补道:“刚才在店里忘记补口红了,我能现在补一个吗?” “要去洗手间?” “不用,就在这儿,能帮我拿下包吗?” “可以——”调拖得有点长,有种没把话说完的感觉。 果然,陆空歪着脑袋看她,抛出下半句话:“那我能看着你补吗?” 看吧。 她又不会少块肉。 倪雾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同时还有些好奇,“为什么要看我补口红?” “学习,万一以后用的上。” 他应该没这癖好,那这学习成果只能用在未来女朋友,又或者是妻子身上。 说没有一点别扭的感觉是假的,但目前也只剩下别扭了,已经挤不出年少时泛滥的酸涩汁水。 她想要真迎来他结婚那一天,就算她没法心平气和地目送他走进婚姻殿堂,应该也能在婚礼开始前默默献上自己的礼金和祝福—— 为曾经的自己,也为站在光阴里纤尘不染的少年,更是为了给漫长的青春画上一个休止符。 不管是完美还是充满遗憾,人生总需要完结篇章。 倪雾朝他点点头,允许的意思。 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给自己化妆,是在大学迎新晚会当天,过去这么多年,她的化妆技术没精进多少,眼线下不去手,也没法盲涂口红。 倪雾拿出气垫,对着里面的化妆镜,从下唇开始描摹。 强行凝聚起的专注,在和镜子里的另一个人对上视线后,瞬间瓦解。 Celeste总说她的目光没什么温度,也没有太大波澜,每每那时,她都要用科学理论反驳一句:目光只是光线进入眼睛的过程,不会发射出能改变皮肤温度的能量,没有温度是正常的。 可现在对上陆空的眼睛,她发现自己的认知存在着一定偏差。 他背着光的瞳仁似裹了层漆黑的火药,一点火星就能噼里啪啦地炸开,烧出炙热的光芒,轻易将周遭一切沉沉的事物点亮,烫到人心里去。 很多年前的夜晚也是这样。 不算宽敞的后台休息室,她坐在梳妆镜前,被他旁观着笨拙的姿态,她所有无处落脚的眼神总能第一时间被他攫取到。 她避无可避,一面寄希望于时间能过得快点,一面又在心里祈求上帝能将时间定格住,定格在他说她漂亮的瞬间。 现如今,她心里那根松散的弦也被他灼灼的目光拉扯成紧绷的直线,只是随意拨弄,便能铮铮作响,传递出危险的讯号。 倪雾加快动作,试图用合上气垫的方式隔断他的眼神侵袭,等包回到自己手里,意外的,她没觉得轻松多少,表达欲倒是打开不少。 轻轻叫他的名字,“陆空,你还记得你之前送给过我一支口红吗?” “记得,校庆那晚送的,不过口红色号记不清了。” 就连他当时是如何将口红塞进她手里,都是模模糊糊的,唯有涂抹到她嘴唇后泛起的莹润色泽依旧清晰。 是很适合她的颜色,清丽,没那么张扬,带着微微的冷调。 倪雾声音轻下来,“我把它弄丢了。” 她没再看他,右脚率先踩上扶梯,头顶的金属亮面将她的脸映得模糊不清。 陆空盯住她后脑勺和纤薄的脊背看了会,无端被沾染上诡异又沉重的情绪,说不出“丢了就丢了”这种轻描淡写的话。 快到一楼入口处,倪雾才续上话题:“我很喜欢那支口红,平时不太舍得涂,本以为能这样保存很久,结果上大学没多久就被我弄丢了,当时这个色号已经停产,到处都买不到,导致后来有段时间,我一在网上刷到博主的口红测评,就会第一时间去买她们口中所谓的平替,但每次都是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她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原来没有生命的口红,就和鲜活的人一样,每支都是独一无二的,错过后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了。 “还会有的。” 突然出现的声音像从天边传来,空洞却熟悉,帮助倪雾从自己单薄的故事里抽身而退,她眨了眨眼,讷讷发问:“你刚才说什么?” 陆空学她眨眼,一脸无辜茫然,“我刚才有说话?” “……” 两个人都喝了酒,没法开车,陆空在软件上叫了代驾。 到家后,倪雾给陆空发了条消息,收到回复才进的浴室,洗完澡吹干头发,发现和他的聊天界面里多出新的系统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犹豫几秒,还是决定不问他撤回的是什么。 倪雾现在的作息很不稳定,生活毫无秩序感,主打一个想吃就吃、想减肥就减肥,不需要工作的时候,可以通宵看书、追剧,也能连着睡满24小时。 用梁思嘉的话形容,就是超绝松弛感。 看完一部枯燥乏味的爱情片,已经是半夜两点,倪雾还是毫无睡意,在小红书上刷了会旅游volg,意外刷到一位外国网友发布的求助帖。 这人来丽江旅游,不小心遗失了一枚纪念徽章。 他是两年前结的婚,妻子半年前出车祸离世,这枚徽章正是他妻子留下的遗物。 这半年里,他每去一个地方,就会戴上它,想象喜欢旅游的妻子就在身边继续陪伴着他。 倪雾点进主页,才知道这是他发布的第十五条求助帖。 没有人比她更懂这种焦灼的心情。 关于那支口红的故事,其实是有后续的。 不那么美好,甚至可以说充满遗憾。 就在她放弃寻找替代品的那一年,裴闻野打来电话告诉她自己结交了位口红爱好收藏家,而这人的收纳柜里恰好有她最想拥有的那支。 她立刻买了去法国的机票,结果航班因天气缘故取消。 等倪雾落地法国,裴闻野那位朋友接到外祖父病重的消息,动身前往美国。 然而就在她离开的第二天,她家别墅被强盗洗劫一空,包括那支绝版的口红。 这一连串的巧合让倪雾想起她和陆空的初遇。 如果他们初遇那天,她没有来六楼找叶蓁,叶蓁也没有和她聊这么多,她就不会在回教室的路上遇到许何思。 如果许何思没有借口把习题册推给她,她也没有在二班窗台边歇息,或许就不会被人撞倒,而陆空就不会凭空出现。 她曾在网上刷到过一句话:命运的强悍之处就在于,当你回头看时发现,想要抵达此时此刻的此处,过程竟不可增减一字。 是的,命运创造了巧合,而巧合创造了故事,可惜很多故事都没有未来。 准备回国前一天,倪雾失魂落魄地在潮湿腥臭的街区游荡,走到一家美术馆前,遇到一对刚吵完架的情侣,女生哭着把票塞进她手里,用英文丢下一句不那么标准的“送你了,不客气”,头也不回地跑进混沌的雾色里,身后的男生狂飙脏话。 鬼使神差般的,倪雾拿着那张票进了展厅。 彼时的她,只是个摄影爱好者,对于光影、构图这些专业知识一窍不通,什么时候可以摁下快门,全凭感觉支配,什么样的照片算好,她也说不上来。 直到Lea的作品第一次进入她的视线,她感觉周围的一切在旋转、坍塌,漫长的心悸过后,废墟开始重建,稳稳立在她跟前,她窥见了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风景。 那天,她一个人站在光影交界地带,对着画里一袭白衣追逐蝴蝶的少女,泪流满面。 Lea走到她身边时,展馆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她问Lea,照片里的女孩最后捉到蝴蝶了吗。 Lea摇了摇头。 “我们可以跑向自由,但永远捉不到自由。” Lea还说,她在拍下这张照片时,女孩只有十三岁。 低种姓的印度女孩,一出生就要面临贫穷和结构性的暴力威胁,连基本的人权都没有法律保障。 那是女孩人生中拥有第一条洁白无瑕的新裙子,而在明天,她就会被父亲像卖牲口一样卖给同村一个五十多岁的鳏夫。 “后来呢?” “后来她过得很不好,每次我去看她,她都是鼻青脸肿的样子,除了被丈夫殴打,她还遭受过同村其他男人的性暴力,光照不到的落后村庄,这种事情几乎每天都会在和她一样身世的女孩身上上演。” 意料之中的回答,却还是听得倪雾心口抽痛。 “后来呢?”她又问,仿佛只要她坚持不懈地问下去,命运多舛的少女就能迎来柳暗花明的曙光。 Lea却没再往下说,而是告诉了她一个名字。 这名字是倪雾第一次听说,在互联网上却有数万条记录。 最醒目的一条是:【达利特少女当选成为印度历史上第一位低种姓国会议员】。 原来故事的最后,女孩没能捉到蝴蝶,但她自己成为了一只自由的青鸟,飞进更广袤的天地中。 倪雾心里的震撼难以言述,回到住所后,她还在浏览她的相关新闻。 这一路走来,女孩只感谢过一个人。 她说,如果没有Lea,她就永远不会知道穿着新裙子在草地上奔跑的自己有多漂亮。 她怨恨过父母,怨恨过所有伤害过她的人,甚至怨恨过不愿照在她身上的阳光,当她接受所有的怨恨注定是徒劳无功的现实后,她和命运达成了和解。 既然阳光无法垂怜她,她就要去成为光的本身。 倪雾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心脏最坚硬的地方破壳而出。 她忽然想起裴闻野曾问过她,是不是因为她心里的那个少年,她才决定成为一名摄影师。 是又不是。 她弄丢了陆空送的口红,被迫告别一段没有结果的暗恋,却在机缘巧合下,走进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解锁出自己全新的、充满魅力和挑战性的未来。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补救了- 就在那位外国网友找回自己遗失的珍宝时,倪雾坐上了去巴黎的飞机,看望她那位刚做完阑尾手术的恩师Lea。 Lea有常年运动的习惯,体质不算差,平时生个小病,身体会恢复得比常人要快,倪雾见到她那会,她的状态完全看不出刚开过刀,气色红润,嗓门也中气十足。 Lea听说她在中国的巡展进行得不太顺利,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倪雾早已对恩师灵通的消息见怪不怪了,“有人使绊子,不过都是小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Lea摸着下巴咋舌,“逞强是不是你们中国人的通病?” “我们那有句老话叫自己的事情自己干,所以我这只能算是听老祖宗的话,你应该夸我乖巧听话。” Lea举双手投降,表示自己说不过她。 自从倪雾出师后,两个人只要在工作场合遇到,话题逃不开摄影,私底下聊的更多的是感情生活。 只是倪雾的感情经历实在匮乏,所以基本上她都是听Lea滔滔不绝地分享着自己在世界各地的艳遇。 Lea问:“你回国后,有遇到让你心脏狂跳的人吗?” 倪雾插科打诨:“心脏狂跳多半是病,得治。” 她的不正经反衬出Lea的严肃,“Aurora,我从来不担心你在摄影这条路上会走不长久,我担心的是你的感情生活,我不想你太孤单。” 倪雾一阵好笑,“我看着这么像会孤独终老的吗?” Lea摇了摇头,平静又郑重地说:“你太骄傲又太固执了。” “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不够自信,事实上,直到现在,你的身上还藏着一股不好描述的自卑,但同时,你又太高傲了,当然我说的傲,不是那种讨厌人的傲慢,更像你心里有座跨不过去的墙壁,外面的人进不来,你也出不去。” “你现在已经可以高声谈论自己的抱负,也可以和别人交流自己大胆的创意,但你好像还是没有办法袒露自己的伤口……对着别人毫无保留地宣泄脆弱,在你的世界里,就像是一个明令禁止的行为。” 倪雾纠正,“我不是没有对着别人痛痛快快地哭过。” “男孩还是女孩?” “两个特别帅气的男孩。” “Who?”Lea的反应充满震惊,堪比发现一个没谈过恋爱老实人实际上是个撩天撩地、普天之下皆鱼塘的资深海王。 倪雾拒不透露,“这就是另外的隐私了。” “……” Lea捂住伤口,一副被她气到的反应。 倪雾前脚离开医院,后脚又收到Lea的消息:【我新交了一位朋友,她外甥是华人,学历高,跟你肯定有的聊,长得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不过应该是你们中国人会喜欢的长相,你可以认识一下。】 倪雾不太理解她的话,14亿中国人,总不可能审美一致。 见到她发来的照片后,倪雾有点意会到了,要是“斯文书生”有套AI模版,这人一定会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的皮肤有种不健康的白,双眼皮略窄,从鼻梁到唇角的线条柔和流畅,金丝眼镜遮不住他略显清冷的气质,整个人看着给人一种连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感觉。 倪雾没打算跟这人见面,结果在回国的飞机上遇到了他,就坐在她隔壁。 从Lea那儿,她还知晓了他的名字,不确定那三个字怎么写的,但发音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不少次。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也在用一种看待旧人的目光看她。 被盯到浑身有些不自在,倪雾没忍住问:“我们之前见过吗?” 上洗手间回来的Celeste恰好听见这句,忙敲开微信,发去三连调侃: 【好老套的搭讪哦。】 【原来你是这样的Aurora。】 【啧啧啧。】 倪雾装作没收到消息,将手机反扣到桌台上,然后看见男人很轻地点了下头,嗓音和他的外表一样,温润如玉:“你好,我是徐敬西,明德的,和你同一届。” 相关信息串联到一起后,倪雾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他就是曾经的明德学神,听说那年南台的理科状元也是他。 “你好,我是倪雾。”她依样画葫芦,说完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了。 就冲他的反应,他对她的了解或许远比她认为的多。 徐敬西嘴角抿开一点笑,“我知道。” 能看出来对方并不健谈,这声过后,话题断了,飞机落地后,他才开口:“方便加个微信吗?” 毕竟是Lea朋友的外甥,倪雾不好拒绝,亮出二维码让他扫。 徐敬西在屏幕上敲击几秒,像是在备注,收起手机的同时说:“我会在沪市待一段时间,有时间可以一起约饭。” 倪雾礼节性地应了声好。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找她约饭的人有点多,一个两个的,还都是遥远的旧人。 十几个钟头的长途,座位再舒适,不及时活动筋骨,也难免腰酸背痛,一到家,倪雾直奔按摩椅,补完觉在网上刷到一部感兴趣的电影,直接买了傍晚的票。 影片远远低于预期,前半部分像流水账,后半部分又宛若赶集,疯狂推动剧情进度,导致节奏细碎,最精彩的部分估计全集中在用来宣发的预告片上,纯纯把人骗进来杀。 倪雾大失所望,连带着胃口都削尖大半,直接打车回家,走到花园那儿,树丛里传来动静,一道黑影窜了出来。 是只野猫。 倪雾撤回视线,往前方看去,恰好迎上玻璃门前一道目光——陆空正在看她。 不设防下的对视,目光都变得沉甸甸的,在半空形成不轻不重的撞击,余感很快蔓延到她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邀请函 “你跟谁过 微风将周围细碎的混音带到耳边, 在耳膜里放大成震耳欲聋的声响。 心脏像发生异变,温度攀升,弹簧一样跳个没完。 倪雾脚步倏地放慢了, 垂落在身体右侧的手腕翻转九十度, 掌心朝向陆空所在的方向,手指微收,像掬住一汪破碎的浪漫。 松开时,她的心跳随着放缓的呼吸慢慢变得平静, 依稀可见心湖荡漾开的涟漪。 陆空很快走到她身边,沉默地注视着她, 看得倪雾有些不自在, 主动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五月下旬, 江南的梅雨季快要来临,天气又闷又热, 他的身上却像裹着一层薄霜,漆黑的瞳仁看着和从冰柜里拿出的玻璃瓶如出一辙, 有雾浮起, 冷而朦胧。 倪雾莫名想伸出手, 去碰一碰他的肌肤, 看是不是和想象中的一样凉。 “没多久, ”陆空用自己也不确定的语气说,“大概是一场电影的工夫?” 后半句话没来由让倪雾喉咙一梗,总觉得他是在含沙射影什么。 “你来找我, 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发了,但你一直没回。” 这句倒能确定里面藏着不少的委屈。 电影开始前,倪雾给手机调成震动模式,也没把他屏蔽, 按道理,有消息进来,她第一时间就能感知到,但一整个晚上,手机都毫无动静。 难不成是坏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按屏幕没有反应,开机也失败,这时候她的脑子里闪过一副画面,是她发完朋友圈后忘记解锁屏幕了,本就不多的电量估计就是这么被她消耗没的。 陆空:“没电了?” 倪雾点头。 “没电就好。” 她脑门蹦出一个问号,见他没有解释的打算,才把疑惑收了回去,“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陆空抬手示意,倪雾顺着他右手提的袋子往里看,打包餐盒整整齐齐地堆叠在一起,鼻腔涌进来的香味就是它们带出的。 倪雾知道这家私房菜餐厅,预约制,提前大半个月都不一定能排上。 陆空说:“今晚和朋友一起吃饭,发现餐厅出了几道新菜,我尝过,味道不错,就另外给你打包了份,不过——” 「不过你害我等着么久,我突然不想给你吃了」 倪雾差点被自己的脑补逗笑。 觑见她要笑不笑的反应,陆空到嘴边的话自己断了,莫名其妙跟着笑,好几秒后才重新接上:“不过已经冷了,还是别吃了,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吃。” 倪雾不忍浪费这份心意,“给我吧,放微波炉加热就能吃,正好我也饿了。” 他特意给她送东西,一句道谢后把人赶走未免有点过河拆桥的嫌疑,于是她笑着邀请,“你要上去坐坐吗,顺便……再吃点?” 她视线下滑些,定在他瘦窄的腰身上,冲他这副身材,加餐一顿应该不要紧,就看他愿不愿意。 陆空应了声“行”。 已经是第二次来她家,这次陆空分出更多注意力落在屋内陈设上,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给他准备的拖鞋都还是一次性的,唯一肉眼可见的区别在于主厅堆着不少纸箱。 “有些是新买的家具和小摆件,这段时间我人都在外面,没来得及拆,还有一部分是品牌方寄来的。” 倪雾多解释了句:“跟在Lea身边那几年,我还没专攻人文风光方向,接过不少商业单,一直到今天,我都跟那些品牌负责人保持着联系,每年他们都会送新品给我。” 她拆开其中一个包裹,里面装着一对马克杯,一蓝一粉,叠放在一起,凹陷处恰好能组成完整的爱心,明摆着的情侣款。 陆空半蹲在她身边,“需要帮忙吗?”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把袖子挽了上来。 倪雾想了想,还真有需要他帮忙的,她也不跟他客套,大大方方地说:“有个展示架需要组装,不锈钢材质,所以还挺重,我力气不够,我帮我一把吧。” 陆空接过她递来的说明书,一目十行地看,过程并不繁琐,“行,这里交给我,你去热菜。” 倪雾比了个OK的手势,拿起茶几上的餐盒,走到微波炉前。 开放式厨房,视线没有遮挡,陆空专注的神情全都跃进她眼底,她的耳边也时不时响起不锈钢片碰撞的声音,心头慢慢拱起些隐晦难明的情绪。 冰箱里的果汁是出国前囤的,口味丰富,倪雾不确定陆空爱喝哪款,开口询问时,被鬼迷了心窍,说了句不搭噶的话:“陆空,我给你调杯气泡水吧?” 陆空没有说好,而是蹦出被时光洗刷到模糊的四个字:“朝朝暮暮?” 那是她为她调制的第一杯饮品,也是唯一一杯。 倪雾没想到他还记得。 “你要喝朝朝暮暮?” “嗯。” “那我试试,不保证味道。” 家里有八人位餐桌,考虑到今晚只有他们两个人,倪雾就把餐食放到吧台,和他面对面坐着。 陆空盯住那杯加了薄荷叶的气泡水看了会,举起杯子,细碎的冰块滑进咽喉,给记忆添上重重的冷调。 “味道不太一样。” 都过去快十年,他怎么可能还记得当初的味道,倪雾怀疑他在钓鱼执法,但没狡辩,老实巴交地把底交代出去了,“家里材料不全,我只能用现成的西柚汁,再往里面掺柠檬和薄荷,下次再给你做正宗的朝朝暮暮。” “行,我记下了,到时候别赖账。” “……” 新出的那几道菜口味偏辣,全是倪雾喜欢的,她心无旁骛地夹着菜,没有察觉到陆空的目光频频落在她脸上。 她今天也化了妆,妆容很淡,眉毛被挑出细长的两笔,从陆空的距离看去,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找不到任何瑕疵,像釉色上好的白瓷瓶,省去浓墨重彩的勾画,保留自然的原貌,是一种无需赘述的漂亮。 他的喉咙莫名一痒,靠清凉的液体勉强压下几分。 余光里,放在一旁充电的手机自动开机,没几秒有了动静。 倪雾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后拿起来看,这一看,吓了她一跳。 99+的消息,今晚发的那条朋友圈底下也炸开锅,问的最多的是“你跟谁过520去了”。 倪雾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秀恩爱日。 她没回评论,切进和梁思嘉聊天界面。 新发来的是条语音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文字识别不出,只能用耳朵听。 饶是她把音量压到最低,还是有音漏了出去。 陆空抬眉的反应,更让她确定刚才的话,他一字不落全听清了。 L&L:【你谈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 倪雾匪夷所思,抬头看向陆空,没忍住向他请教:“我发的动态里没有男人入镜,为什么他们都觉得我谈恋爱了?” “你发的电影票是情侣专座。” 倪雾把这茬忘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之前有次看电影,被隔壁的人骚扰过,后来我就只卖情侣专座了,图个舒服。” 说完,她回复梁思嘉:【没谈,我一个人去看的电影。】 梁思嘉直接拨来语音通话。 接起前,倪雾朝陆空的方向瞥了眼,“思嘉打来的,你介意吗?” 这话其实是在问:你介意她知道我们现在待在一起吗? 陆空摇头,“接吧,正好跟她打声招呼。” “好。” 一接通,梁思嘉的声音就在空气里炸开:“我还以为你和徐敬西在一起了!” “徐敬西?”倪雾脑子卡壳,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人。 陆空插了句,语气淡漠:“高中和我们一个学校的。” 这声被梁思嘉捕捉到,“雾雾,刚才是谁说话?你不是一个人吗?” 倪雾:“本来是,但现在我正跟陆空在一起吃饭。” “陆空?”梁思嘉直觉哪里说不上的不对劲,但被她当作是孕激素在兴风作浪,没有多想,哦了声。 倪雾把话题拐回去,“你刚才为什么这么说?” “温子凌有徐敬西微信,在你之后,他也发了条朋友圈,其中有张照片拍到了你,等会,我把照片转给你。” 倪雾满头雾水地点开。 照片是在飞机上拍的,舷窗倒映出她模模糊糊的侧脸,熟悉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我和徐敬西不熟,昨天刚好和他同一趟航班,才聊了两句。” 算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也因此,倪雾更加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发这张容易被误会的照片,还选在这个暧昧的日子里。 梁思嘉正要开口,看见温子凌朝自己走来,幽幽叹气,“得,教导主任又来没收手机了,我先下了,你俩好好吃。” 倪雾把手机放回无线充电器上,问陆空:“你以前也和徐敬西同班,对他了解吗?” “我和他不熟。”像在竭力撇清关系,陆空答得很快。 倪雾哦了声,打算终结话题,转瞬听见他补充:“我不太喜欢他。” “你们有过节?” “算不上,只是觉得他心思多,不适合深交,”他抬头直视她眼睛,“倪朝阳,你也别离他太近。” 许久未见的称呼,让倪雾恍惚数秒,等回过神,关于徐敬西的话题自己断了。 送陆空离开前,倪雾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马克杯上多停留了会。 “你要是喜欢,就拿走吧。”她把完整的包装递到他手边。 陆空取出蓝色那个,“我家只有我,一个就够了。” 倪雾当时没有多想,等他离开,看着杯架上孤零零的粉色,心里越来越古怪。 后来那三天,倪雾都没有和陆空联系过,直到点开日历,看到26这个数字,想起一件事。 她找到他,旁敲侧击道:【你最近失眠吗?】 陆空隔了大半天才回:【不失眠。】 Z:【睡眠质量呢?】 Nyota:【挺好。】 Nyota:【你准备改行当精神科医生?】 Z:【白眼.jpg】 Nyota:【难道不是?】 Z:【你又在逗我吗?】 Nyota:【被你看出来了?】 倪雾好气又好笑,没想到他骨子里原来这么幼稚。 或许也不是毫无征兆的。 毕竟很久以前,他就能做到指着娃娃机里的玩偶说长得像她。 幼稚鬼一个。 正在心里这么埋汰着,对面的男人突然正经起来:【之前很长一段时间睡得不安稳,总觉得身体悬浮在半空,不过最近一个多月,睡眠变好不少,也没有那种似梦非梦的错觉。】 Z:【那就好。】 Z:【你家有飞机模型吗?】 陆空很快发过去一张照片,从背景看是间收藏室,摆满飞机模型。 Nyota:【有喜欢的送你。】 Nyota:【随便哪个都行。】 Nyota:【要是图片看不清楚,可以直接来我家看。】 她倒不是这个意思。 倪雾颇为无力地叹了声气。 他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缺的陆空,让人连想给他送生日礼物都找不到方向。 结束聊天后,倪雾将他们的对话记录往前倒,发现一个之前被她忽略掉的细节: 他们的线上聊天进行得非常顺畅,没那么多虚情假意的客套,而她也不再执着终结话题的那方是谁,不去计较他回消息的时间间隔过于漫长,更不会在事后多次复盘自己发出去的内容是否有改进的余地。 松弛感还真是个好东西。 24号那天,陆空填完机组报告,收到齐昭衍发来的消息,问他26号休不休假。 Nyota:【休。】 QZY:【那后天晚上见个面,哥给你庆祝生日。】 Nyota:【别折腾了,不过生日。】 QZY:【吃顿饭也不行?】 在回这条消息前,左上角提示有新的未读消息进来。 陆空点开看。 Z:【你26号休息吗?】 他回:【嗯,一整天都休息。】 Z:【那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Nyota:【本来有,但被朋友放了鸽子。】 聊天界面安静了会。 倪雾问:【那你要不要跟我吃顿饭?】 陆空说好,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会,笑意漫开:【我手里有两张陶艺展览的票,那天下午要一起去看吗?】 对面回了个“小兔子摇头晃脑说好”的表情包。 陆空没有继续找话题,重新点开齐昭衍头像。 Nyota:【不跟你吃。】 Nyota:【你手里那两张陶艺展入场票给我,就当是送我的生日礼物。】 作者有话说: 齐昭衍:我真服了 第37章 陶瓷杯 “没有其他 约好的见面时间在26号下午两点, 翠湖天地五期门口。 那天换好衣服后,倪雾临时改变主意,提前半小时出门, 来到陆空所在的单元楼楼下。 新的对讲系统已经重新开始运行, 倪雾摁下25层。 估计陆空正准备出门,没两秒,电话就接通了,嗓音略显诧异:“怎么不在小区门口等我?” 倪雾提了提专门买的蛋糕包装盒, “给你送吃了能让人心情变好的——” 话还没说完,玻璃门就开了, 她在直梯前等了会, 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一路从“25”跳转到“1”。 叮的声响后, 送出来一道挺拔隽立的身影。 工作的关系,倪雾结识了不少艺术圈和时尚圈的同龄人, 这些人不论男女,只要出现在社交场合, 必定都会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 身边像陆空这样, 成天素着张脸的反倒成了珍稀动物。 以前每次看他, 倪雾都会偷偷在心里感慨“脸在江山在”、“长得好看的人, 垃圾袋套身上都能成为时尚单品”, 今天多出了新的感悟:肤质和骨相相得益彰的人,素颜不比淡妆浓抹差,相反辨识度会更高。 但要说他今天没有一点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也不是,至少他鬓角的发看上去更加齐整,腰带是Gucci当季新款,衬衫和西裤质感垂顺, 找不到一丝褶皱。 身上的气息也更接近枯木焚烧后的木质冷调,野性和侵占性共存。 陆空第一时间接过她手里的蛋糕盒,片刻来了句:“很漂亮。” 没有主语,似乎怎么理解都是对的,倪雾的直觉却在告诉她,他说的是她这个人,而非她花了大半天时间做的六寸蛋糕。 事实上,倪雾今天穿的衣服是她今早才决定好的,一条黑色挂脖裙,缎面质感,腰围找人专门改过,更贴合腰线,裙摆过了膝盖,下面搭一双黑色细高跟,绑带缠住细瘦的脚踝。 一开始她还怕用力过猛造成喧宾夺主的效果,但想到他的阳历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值得她这般“兴师动众”。 倪雾柔柔一笑,“谢谢。” 陆空问:“在这等我,还是一起上去放蛋糕?” “一起吧。” 住宅区的电梯远比商场里装的要小,男人个头高大,今天又穿着一身沉沉的黑,像风雨欲来前的天色,不言而喻的压迫感,让本就逼仄的空间变得更加拥挤闷热。 倪雾靠在金属扶手上,冰冰凉凉的触感顺着尾椎骨向上蔓延,驱散脑海里的混沌。 忽而听见陆空再次开口:“蛋糕是你亲手做的?” “嗯,”倪雾满脸骄矜,“之前做过几次,吃过的都说好。” 陆空想起她确实在朋友圈发过几次自制的甜品照片,但似乎从来没发过家常菜,“你在国外那几年,都是自己做饭的?” “在欧洲辗转的那段时间,一接到工作,就是连轴转,没有空闲好好吃顿饭,基本上都是啃干巴巴的面包,要么就是吃肯德基这种简餐,一年前到日本,才开始自己尝试跟着食谱做些当地料理,比如咖喱蛋包饭、玉子烧、天妇罗这些。” “有机会我能尝尝吗?” 倪雾笑容突然凝固,毫不犹豫地拒绝,陆空问为什么。 “太好吃了,我想一个人独吞。” 当然是因为难吃。 她的料理天赋全用在甜品上了,除了不太需要技术含量的面条,其他烧煮的菜肴通通难以下咽。 也不知道陆空是不是看穿她的心思,很给面子地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回到公寓,将蛋糕放进冰箱后,两个人直接去了地下一层停车场。 承办陶艺联展的展馆很大,人不多,显得冷冷清清,说话时,会有微弱的回音。 展区内的大部分展品不对外售卖,小部分会在闭馆后转移到馆外的集市上,全都明码标价,倪雾正愁新家餐具不够,就趁这机会挑了几对配套的陶瓷碗碟。 附近有家陶艺体验馆,店面不小,装修雅致,店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忽视的泥浆味。 在日本时,倪雾被Celeste拉去做过几次陶艺,已经对步骤驾轻就熟,一窍不通的是陆空。 店员只有两名,那会全都围在其他顾客身边,无暇顾及到他们,等待的途中,倪雾简单同陆空讲解了下流程和要领。 陆空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声,始终没让她的话茬掉到地上。 倪雾这次做的是个猫咪马克杯,上好色后朝隔壁看了眼,发现陆空还停在塑形阶段。 修长漂亮的一双手被湿漉漉的陶泥侵染,意外的,不会让人觉得污秽不堪,反倒多出难以名状的性张力。 真想拿相机记录下来。 倪雾压下心头的蠢蠢欲动,隔空指了指他的侧脸,“右边颧骨的位置甩上了泥巴。” 陆空无动于衷,只问:“丑吗?” 她摇头,岂止不丑,这种东西在他脸上简直是一种点缀。 “就是干了不太好擦。” 陆空浸满湿陶泥的手抬到半空,又放了回去,求助般的目光递给倪雾,“能不能给我擦擦?” 举手之劳罢了,倪雾没有道理说不,可等她扯开干净的湿巾,在他身侧弯下腰,才意识到极近的距离会让清清白白的行为染上旖旎色彩。 倪雾的大脑有一霎像被电视台信号不良时冒出的雪花侵占,嗡嗡的。 始作俑者却顶着无辜的表情,问她怎么了。 “你皮肤真好。”她装傻充愣。 避重就轻的说辞,反而让心脏越跳越重,无处落脚的视线飘忽一阵,破罐子破摔地落回他脸上,紧接着她看见他又扯开一个乱人心智的笑容,“你更好。” 她瞬间无言。 看着陆空烧制完成的作品后,倪雾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你这熊挺特别的。” 陆空跟着沉默两秒,“我做的是狗。” 倪雾干巴巴笑了声,“其实我刚才想说的就是狗,不知道为什么,嘴瓢了下。” “行了,别给我找补了,我知道很丑,”他顿了顿,“你的猫很可爱。” “你喜欢吗?” “喜欢。” “那我送你,作为回报,你把你的熊——狗狗送我吧。” “行。” 两个人有商有量的,聊到最后顺便把晚上要去的餐厅也给定好了。 一家米其林餐厅,菜式和传统西餐有所出入,每道菜都加了点主厨的巧思,口味显得没那么千篇一律。 来餐厅的路上,倪雾喝了杯冰美式,赶在主食上桌前,去了趟洗手间,回来遇到一个熟人,耽搁了几分钟,刚聊完手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下,是陆空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倪雾一脸莫名,片刻脑袋里冒出一个猜测:他该不会以为自己迟迟不肯出来,是生理期到了没带卫生巾,不方便,又不好意思跟他开口? 她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高。 陆空盯住屏幕看了会,回复的消息没收到,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抬起头,倪雾清润的声音取代她的脚步声:“我刚才遇到了徐敬西,所以回来晚了。” 陆空很快皱了下眉,“他也在这里吃饭?” “嗯,他和同事一起。” “那他没问你今晚和谁一起?” “问了,我说我和你一起。”倪雾回忆了下徐敬西当时的反应,两分错愕,其余全是难以用逻辑思维剖析的意味深长。 倪雾进食速度快,需要细嚼慢咽的一顿饭被她吃成了快餐,也不知道陆空是为了配合她的速度,还是屁股底下有刺,她一停下,他跟着擦了擦嘴,起身的动作毫不犹豫:“走吧。” “接下来去哪?” “一起去吃你给我做的蛋糕。” 捕捉到她脸上的迟疑,陆空挑了下眉,“不想陪我吃?” 倪雾摇头,“不是不想,只是没计划到这一步。” 陆空没听明白。 “我怕你会有其他更想一起吹蜡烛的人,所以才会把蛋糕送到你家。” 也就是说,她原本的计划是吃完饭分道扬镳。 迎面走来一位低头看手机、行色匆匆的年轻男人,眼见就要撞上她肩膀,陆空眼疾手快地将她朝自己方向拉了把,低哑的声线紧随而来:“没有其他人,只有你。” 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将倪雾事先准备好应答的措辞击了个七零八碎,她笑了笑,“那我们一起吃。” 陆空的家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太大变化,还是冷冰冰的工业风装潢,多出的几分温情来自于玄关和茶几上条色彩亮丽的假花摆件。 蜡烛也是倪雾提前准备好的,银白色的一根,火光耀眼。 昏暗的视线里,倪雾看见陆空闭上眼睛,等灯重新亮起,她问:“你刚才许愿了?” 她的表情称得上震惊,陆空好笑道:“我的生日不能许愿?” “你以前生日不许愿的,还说过信上帝,我还不如信我爸妈这种话。” 陆空一顿,“是我说的,不过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这声语调很平静,和咄咄逼人的质问毫不沾边,但倪雾还是体会到一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呼吸骤然一紧。 她正被他牢牢注视着,身体趋向透明,过去那点少女心事快要无从遮掩。 在这时候坦白未尝不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三秒,被他突然响起的声音击退:“你们文科生的记忆就是好。” 倪雾愣了两秒,庆幸的同时,心里升起一种难以言述的遗憾,埋怨将她拖入僵持局面的那个人,为什么不多再持续几秒不依不饶的姿态。 或许只需要几秒,她就能缴械投降、向他坦白曾经的一切。 遗憾过后,是困惑,以他的聪明,不可能察觉不到一丝异样,那他这句自圆其说的解释究竟是在替她解围,还是在抗拒她迟来的坦诚? 难道他不愿承认、接受她喜欢过他的事实吗? 又或者该问,在她曾经喜欢他的那些日子里,对于她的感情,他真的从始至终都毫无察觉? 倪雾脑海里倏然又浮现出重逢那天的画面,包括一些琐碎细节。 这样的熟稔不该出现在九年没见过面的“朋友的朋友”身上。 这段时间的相处氛围,也早就超出了这一关系的范畴,她不信他是对九年后的她一见钟情了,那她九年前听到的回答有没有可能并非是故事的全貌? 倪雾想不明白,当下的情景也不适合她一个人陷入沉思,甩开脑子里混乱的思绪后,她拿出精心包装好的礼物,庄重地递到他手边。 伞是她前两天专门去日本买的。 飯田伞店的伞,从纱线、染色工、纺织和防水工,每道工序都出自不同工匠之手,赋予独一无二的外观和价值。 “一开始不知道该送你什么礼物,想到你之前说你家里没伞了,这才决定好,后来又不知道你钟情什么颜色,翻了下你朋友圈,发现你拍的风景大多数是暖色调的,就自作主张给你挑了把橙黄色的。” 陆空其实能猜到那天她为什么问些没头没尾的问题,但猜测和证实是两回事。 他收紧手指,攥住的是她的心意,也是他自己的心脏,心跳过载的滋味蹿至四肢百骸。 “刚好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不屑撒谎的人,犯不着在这种事情上同她虚与委蛇,倪雾松了口气,这波算是她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她笑起来,嘴角漾开的漩涡,将陆空视线吸了过去,可很快,任凭他怎么寻觅,他都找不到她目光的焦点,猜测她开始走神了。 “怎么了?”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你借给我的那把伞,隔天我上网查了下价格,差点把我吓一跳,”倪雾用感慨万分的语气说,“快五位数的伞,你就这么送给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换做我,肯定舍不得的。” “当时没想太多,只是觉得比起把它放在家里当个装饰品,不如给更需要它的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倪雾眼前浮现出两条看不见目的地分叉路。 她想,如果没有那把伞,她对他的喜欢或许就不会更进一步。 陆空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 她睫毛颤抖的样子,像蝴蝶扇动翅膀,也像大雨倾盆,盖下来,浇湿他的心脏。 他心一痒,等她抬眸看过来时,故作平静地笑笑,“想体验一回当飞行员的感觉吗?” “你要带我——”倪雾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上天?” 陆空敲她脑门,“想什么呢?我家装了台飞行驾驶模拟器,你要是想体验,一会我教你怎么操作。” 倪雾头一次听说这玩意,起了些兴致,真正上手时发现看似简单的操作,只要一环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我刚才这么开,飞机是不是已经坠毁了?” “估计坠到只剩下半截机翼了。” 倪雾羞愧,“罪孽深重。” 陆空展眉笑:“要是有几百名乘客,你这操作确实算得上罪孽深重,不过好在刚才飞机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就算坠毁,也有我陪着你。” 倪雾迟疑着开口:“你这是在安慰我,就算凉凉,我在黄泉路上也不会孤单吗?” 陆空噎了噎,他早就发现了,她身上有种能把人杠到哑口无言却不自知的能力。 “又杠我啊?”他无可奈何一笑。 倪雾默了两秒,岔开话题:“你还是再教我一遍吧。” 陆空眼皮一垂,“介意手把手吗?” 她微愣,摇了摇头。 他的手掌很快覆了上来,分明的触感让她想起下午刚烧制出来的陶艺品。 已经过去半天时间,杯身早就冷却,这一刻,却在她大脑和心脏烧灼出了死灰复燃的灼热温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未解题 “是我想吃 倪雾买了6月7号去南台的车票, 打算陪梁思嘉度过怀孕最后一个阶段。 计划赶不上变化。 梁思嘉早预产期半个月生下了一个五斤重的男宝宝,得知消息的倪雾立刻将车票改签。 当天只有站票,就连商务座都全部售罄, 她站了近四小时, 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看见梁思嘉的那一刻,眼眶瞬间潮热。 自从倪雾去了国外,两个人总在经历阴差阳错, 一直没机会好好叙旧,这次回国, 倪雾第一站本来定在南台, 是梁思嘉让她先处理完自己的事, 等到预产期前一周再来也不迟。 谁也不曾想,她们的再次碰面, 会是在这种场合。 梁思嘉的反应更大,就跟妻子看到十年未归家的丈夫一样, 眼神哀怨又充满思念, “你怎么才来啊?我让你晚点来, 你就真的这么晚了, 不该听话的时候是不是太听话了点?” 说完, 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无理取闹,但今天是她第一天当妈妈,新手妈妈有撒泼的权利。 倪雾听着她的抱怨, 轻轻抱住她,什么也没说。 梁思嘉其实挺不满意宝宝的生日和儿童节撞在同一天,倪雾不以为然地安慰道:“这样也好,以后他每年都能好好过儿童节。” 然后她问梁思嘉给宝宝起好小名了没有。 “我和温子凌一致决定, 就叫六一。” 倪雾笑着凑过去,“我们的小六一永远会是快乐的孩子。” 梁思嘉昏昏欲睡前,倪雾离开医院,打车去了巷往。 向川在高三那年奋起直追,高考超常发挥,考到京市一211大学,念的是临床医学5+3,今年最后一年,规培还没结束,留在京市没回来。 至于向禾,她的甜品店在七年前扩张成两个铺面,积攒下一定积蓄后,将原先住的老破小售卖出去,买了新城区一套140平米的商品房,三室一厅两卫,她自己住主卧,其中一间侧卧留给倪雾。 早在她决定买房时,倪雾就让她别把自己规划在内,向禾却说:“小姨没什么本事,没法跟你姑姑一样为你的事业铺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不管哪天想回南台,都能有个睡得安稳的家。” 对于这样的熨帖,倪雾束手无策,心底一片潮湿。 倪雾提前在微信上同向禾打过招呼,以至于在她推着二十八寸的拉杆箱出现在巷往时,向禾没有半点意外,满脸欢喜地迎接她。 店里出了不少新品,全是倪雾不会做的,怕自己的笨手笨脚耽误到别人干活,就主动到前厅帮忙收拾、点单。 巷往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陈设布局,分发的围裙都还是天蓝色,每张餐桌上放着一束满天星,还有门前的立式小黑板依旧用可爱的字体写上每日招牌甜品。 什么都没变,这种感觉真好。 只有向禾不再像从前那般,死活不肯让她干活,而是在一旁笑着打趣:“要是让你粉丝知道你在给我打工,只不准要上我这儿闹。” 当天晚饭是在附近商场里的云南菜餐厅吃的。 向禾把店里的活全都丢给伙计,吃完和倪雾一起回了新家。 装修风格是常见的黑白灰搭配,简约大气,三间卧室都朝南,有一个大横厅,采光极好。 睡前,向禾问倪雾打算在南台待几天。 倪雾这次来南台,不光是来看望故人,也为了巡回展。 第一站照旧定在沪城,只是时间被她推迟到九月初,至于最后一站则在南台,初步计划年底前展出。 南台属于二线末尾城市,文化建设跟不上经济发展,人文氛围并不浓郁,近几年没有举办任何艺术展,唯一一处适合办展的美术馆已经空置多年,倪雾看过内部陈设,不太符合她审美,权衡过后,决定另寻一处空置毛坯房,从零开始,和设计师一起设计出契合她摄影风格的建筑。 向禾听完她的安排,想起一件事,欲言又止。 后来那一个月,倪雾把时间掰碎成三部分,一部分耗费在找室内设计师和装潢公司上,其余分别给了向禾和梁思嘉。 梁家和温家都不差钱,梁思嘉生下宝宝不久就转进了南台最昂贵的月子中心做产后康复。 体会到两手一撒、做个闲散掌柜有多舒服的梁思嘉一点没受激素影响,气色比怀孕前还好,唯一让她满脸愁容的是自己有些变样的身材和总不能及时得到清洁的头发。 倪雾第一次来月子中心看她时,她就逮着她问:“我现在身上什么味道?” 梁思嘉已经有好几天没洗过头了,感觉自己臭熏熏的,温子凌却一个劲地安慰她她身上没有任何异味。 倪雾鼻尖耸动,“母亲的味道?” 梁思嘉一脸无语。 倪雾说:“我刚才进来看见你抱着孩子,脸上的笑容把整个屋子都衬明亮了,这大概就是母性的光辉吧。” 她的表情严肃,说出来的话又没那么正经,梁思嘉突然发现自己认识了十年的朋友变得有点陌生,但这种陌生的转变不见得是坏事。 “你现在这么贫呢?” “还有更贫的,要见识一下吗?” “先留着吧,等我再恢复些,允许你把我逗得哈哈大笑。” 梁思嘉中途睡了一觉,醒来倪雾还没离开,孩子已经被送到育婴室。 隔着一段距离,梁思嘉看见倪雾正专注地盯着玻璃窗里刚降临到这个世界的小天使们看。 她的眼神很奇怪,没有长辈对晚辈柔软的疼爱,也没有对成为母亲的向往。 此刻的她,更像另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被人随意放置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扯不开嘹亮的嗓子,只能饱含艳羡地看着其他小伙伴在柔软的怀抱里尽情撒娇苦恼。 梁思嘉越想越奇怪,等六一回到自己身边,倪雾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六一脸颊,忽然开口:“我今天在月子中心逛了一圈,遇到不少和你一样的母亲,思嘉,你说,是不是全天下的母亲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都是这样温柔的,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我是不是也这样被我妈爱护过?” 好长一段时间,梁思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 她观察着倪雾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抛出一句:“雾雾,你想你妈吗?” 倪雾摇头,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想的意思。 “懂事后,我就想带我妈离开,离开我爸无形的掌控,离开我妈为自己画下的囚牢,像只自由的鸟,飞到更广袤的天空去。” 累了,就歇在能够为自己遮风挡雨的鸟巢里,渴了,就去品尝山间最清冽的溪流,不再被命运找到。 “十八岁的时候,我终于有能力如愿带她离开,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能再想她了。” “为什么?” 倪雾轻声说:“我总觉得只要我开始想她,我们之间那道亲情的枷锁就会重新连接上,捆住她的翅膀,让她没法再自由地飞行……这背离了我的初衷。” “比起重新当倪雾的母亲,我更希望她身上没有任何社会赋予的身份,只是向灵本身。” 梁思嘉的成长经历和倪雾两模两样,她做不到感同身受,这会有点担心自己的词不达意会对倪雾造成二次伤害,就什么都没说,之后的几次见面,也都尽量不在倪雾面前表露自己的幸福。 倪雾察觉到,一阵好笑,没跟她玩玩绕绕,将话挑明:“在不被爱的时候,旁观别人的幸福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但现在我已经有了很多的爱,你不用担心你的幸福会刺痛我,相反看到你幸福,我很开心。” 梁思嘉把同样的话还给她,“所以你什么时候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我们当初说好了要参加对方的婚礼,结果你有事没能来我的婚礼现场,我现在只希望自己能漂漂亮亮地在你的婚礼上,以第一友人的身份为你献上祝福。” 倪雾目前完全没有结婚的打算,“你还是别对我抱太大期待了。” 梁思嘉嘴巴张开又闭上,循环多次后还是没忍住试探:“你是因为你爸妈的关系,才会这么恐惧婚姻?” “就算没有他们,我也没法通过和另一个人缔结婚姻契约的方式,找到未来数十年的幸福和安稳感。” 倪雾谢绝梁思嘉要给自己介绍对象的提议,又说:“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人都有可能背叛对方,那些只相处过几个春秋、甚至只有几天的人,又能靠谱到哪去?” 最重要的是,她做不到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将就一辈子。 梁思嘉忙捂住她的嘴,“这话可别被我家那位听到,他最近比我还敏感,都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要真给他听到,没准会觉得你在内涵他什么。” 倪雾笑,“怎么是他得了产后焦虑?” 梁思嘉微抬下巴,浮肿的脸上满是骄矜,“因为爱情。” 快到饭点前,倪雾起身离开,梁思嘉问:“怎么不留下来吃饭?” 倪雾苦笑,“还不是被你暗戳戳的狗粮塞饱了?”- Celeste处理完在沪市的工作,赶来南台当天,正好是六一的满月宴。 陆空最近忙,勉强抽出一天半时间,但还是没赶上第一场,等到第二场老同学聚会,才姗姗来迟。 有些人不管过去多少年,永远是人群中的焦点。 他一出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凝聚在一起,秦盛第一个端起掺了冰块的威士忌站起来迎接,装模作样地说:“空空王子,这一路上辛苦了,让微臣来给您吹吹凉。” “省省吧,我没有喝你口水的义务。”陆空睨他眼,视线在倪雾身上停留片刻,不着痕迹地收回。 秦盛愤怒,“你也没必要每次见面都怼我。” 陆空一脸“为什么不呢”的反应,“顺嘴的事儿。” “……” 听着他们一来一去的对话,倪雾弯起唇。 他十七岁生日那天,在见到他那些“朋友”是如何在背后恶意中伤他后,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要是他从“万人仰慕”的高空坠落,那些簇拥在他身边的人,是否都不愿意去接住他,任凭他摔个稀巴烂。 现在想想,她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过去这么多年,秦盛、温子凌几人依旧是他身边最亲近的朋友,当年他一声不吭选择复读,也只有他们什么都没过问,无条件支持和信任着他。 而陆空也还是那个在社交场合里,举手投足间尽显游刃有余的人。 这个认知,让倪雾突地一顿。 原来他不是变得小心翼翼了,而是现在的他,只会在她面前呈现出拘谨的一面。 放在心里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闪电一般劈断倪雾的思绪,她拿起看。 Nyota:【刚才是谁逗笑你的?】 倪雾脑袋一时没转过弯,不明白他在意这个做什么,就事论事道:【没有谁,只是想到一些事,挺开心的。】 她由衷为他能有这样一群不离不弃的朋友感到开心。 陆空没问是什么事,正要问她点的什么饮品,看上去很漂亮,秦盛的嗓音插了进来:“你和倪雾一直盯着手机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在背着我们偷情。” 冷不丁被提及的倪雾一个激灵,她倏地抬起头,看向的却是陆空的方向,他也正在看她。 他们中间隔着喧哗的声响和晃动的人影,心脏挨得很远,可那一瞬间,她还是感受到类似心跳的共振。 或许是他们很快就别开了眼,心大的秦盛没有察觉到不对劲,想起什么,摇头称奇:“要说我认识的这些人里,我最佩服的还得是你俩,一个二话不说翘掉高考,复读一年后直接考了个市状元,不出国也不去清北,而是去学怎么开飞机……另一位更是重量级,”秦盛将目光放在倪雾身上,“伤成那样,还能参加高考,一考就是清北,后来又放着好好的P大不读,跑到国外学摄影,没几年就出人头地了。”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为了给倪雾一个惊喜,梁思嘉偷偷瞒着她来沪市见她,结果反倒被鼻青脸肿的她吓了一跳。 所有被梁思嘉知晓的事,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其余人的耳朵,直到今天,这事依旧被当成玄幻事件议论着。 秦盛朝倪雾竖起大拇指,“高中那会我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果然我的预感不会出错,你这体魄和意志力,钢铁侠见了你,都得叫你声姑奶奶。” 倪雾心不在焉地笑笑,手里的高纯度果酒很快见了底。 她又叫来一杯,刚喝完,Celeste的电话进来。 包厢里实在吵,她拿起手机走到会所二楼的圆形露台,结束通话后,转身和陆空的视线撞上。 他正站在玻璃门后,身影如山般屹立着。 这样的距离听不到她的通话内容,只够将她的身影完完整整地收进眼底。 倪雾直觉他是来找自己的,就没动,等他走近,再等他先开口。 陆空闻到她身上不浓不淡的酒味,想起她刚才低眸喝酒的姿态,倒映在墙上的影子似变成旧衣上的补丁,拼凑起来的痕迹成为她多年前脆弱过的证明。 “现在伤口还会疼吗?”他的嗓音微哑。 “什么伤口?”问完倪雾自己先反应过来了,“你说的是被我爸打的那些地方?” 陆空很轻地嗯了声。 沉默了会,倪雾点头,“不管我装作怎么不在意,其实还是会不舒服的。” 她的坦诚引来陆空的晃神。 倪雾下巴搭在栏杆上,继续说:“就像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接受那个男人并不爱我和我妈的事实,后来我花了更长时间去疗愈他带给我的这些伤口,但当我意识到一个人身上的疤痕是不会消失的,我就不再执着于被治愈,而是试着接纳它们,让它们学会和我得到的爱共存。” 她脑袋一偏,看着他说:“你们现在看到的我——这个好像没有什么痛苦能将她困住的倪雾,其实没那么强大,她只不过是在带着这样微妙的平衡继续前进而已。” 没有美化自己经历过的苦难,也没有夸耀走到今天的自己有多了不起,淡然到置身事外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陆空微微眯起眼,“你知道这几年,最让我耿耿于怀的事情是什么吗?” 倪雾摇了摇头。 在她茫然的目光下,陆空闭上了唇。 抛出问题的人是他,不愿解答的也是他,哪有这样的道理。 倪雾好奇心被挑起些,见他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换了个问题问:“你当年为什么没有参加高考?” 问出口的下一秒,她呼出如释重负的气息。 陆空别开眼,“有点事耽误了。” 一听就是敷衍人的说辞。 倪雾装出信以为真的样子,“哦”了声。 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安安静静吹了快半小时的风。 折返回包厢前,倪雾突然问:“陆空,你欠过我钱吗?” 陆空被她的张口就来逗笑,“你喝醉了?” 倪雾没说话,脸上逐渐明显的红晕似在佐证他的猜测。 陆空轻轻敲她额头,“醉了也不能代表你能空口套白牙。” 等他垂眸,对上的是她雾蒙蒙的眼,像极雨天的窗前玻璃,湿而模糊,让人难辨前方的路,偏偏脸颊红得清晰,色泽暧昧。 “没有的话,为什么你现在每次在我面前,就跟借贷人遇到债主一样,小心谨慎,一直在看我的脸色。” 倪雾迷茫地盯住他的脸看。 他的头骨也小,脸很瘦,鼻梁高挺,显得面部线条很简单,承载不下他现在满满当当的心事。 真奇怪。 二十七岁的倪雾还在不断向十七岁的陆空靠近,二十七岁的陆空怎么变成了十七岁时学不会坦诚、总爱遮遮掩掩、待人接物小心翼翼的倪雾? 爱和阅历丰富了她的人格,那又是什么削平了他的桀骜和恣意? 陆空突然沉默下来,气氛也变了味道。 倪雾逮住他无言的机会,不依不饶地行使追问的权利,“还是说你做过其他亏心事?” 话虽这么问,她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从来不欠她的,相反她从他身上得到了很多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也是他,帮助她更快成为更好的她。 男人还是缄默不语。 倪雾笑了笑,脑袋里的清明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扮演一个醉鬼,她仰头看向天空,呼出一口参杂酒精的浊气。 “你在害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风一吹就能散的话语,飘到陆空耳朵里,他目视前方的眼眸形成黑色漩涡,漩涡中心亮着灼灼又隐晦的光。 “嗯,你不会,是我想吃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反义词 他们自己都 倪雾没听见这声。 一开始她确实想装醉套出点他的真心话, 但她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晚风没能将她彻底吹清醒,在她离开露台不久, 醉意翻涌。 后来的事, 没给她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她拜托陆空告诉梁思嘉自己要先走一步,但陆空坚持陪她到街口等车,他也一并上了车,路上梁思嘉的电话进来, 是陆空替她接的。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后,好像也是他背她回家的, 他们有说过话, 至于说的什么, 她暂时记不起来。 倪雾这一觉直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胃有点不舒服, 向禾发来消息告诉她电饭煲里有粥,要是饿了可以吃点。 洗漱完, 倪雾给自己泡了杯蜂蜜水, 等肚子传来饥饿讯号, 才去盛了一小碗皮蛋瘦肉粥, 另配了个水煮蛋。 剥蛋壳的时候, 她感觉自己也变成了鸡蛋,脑海里的迷雾就是外面那层壳,剥完, 思绪终于变得清晰不少,连接上昨晚被她遗忘的画面。 被陆空背起后,她还拿脸蹭了蹭他背上那两块凸起的骨头,质问他吃什么长大的, 这么硬,快要把她硌死了。 陆空扭头看她,笑得几分无奈,“我的骨头要是软的,还怎么背得起你?” “那你跟蛇一样在地上爬吧,我坐到你身上。”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幽深,“你在调戏我吗?” 她冷哼一声,模样相当高傲,随即阖上眼皮,不再搭理他。 快到单元楼门口,陆空才又轻轻叫了声她名字,“高二的时候,你后悔转来南台吗?” 她半眯着眼摇头,“没有,从来没有。” 现在想来也是稀奇,她当时明明醉得不轻,语言表达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说出来的话也条理清晰,就好像提前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回。 “你跟我说过,我不是不幸,只是比别人少了点幸运,后来有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幸运究竟都被我用在了什么地方,等我回到沪市,我终于能确定,转来南台是我成人前经历过的最幸运的一件事。”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你呢?你后悔过吗?” “转来南台不能算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一件事,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就因为你在这里结识了很多朋友?” 迟迟没等来他的声音,她不满地拧起了眉,“得,又不说话了,你们飞行员守则里是不是有条叫少说话多做事,随时随地待命变成哑巴?” 陆空稍愣后反问:“我要是回答了,等你清醒后能记住吗?” “我现在不清醒吗?” “要是你没有把你的发卡夹到我头上,还想给我编麻花辫,我勉强还能骗骗自己你一点没醉。” 她切了声,装作无事发生,偷偷将发卡别回自己刘海上。 等电梯将他们送到12楼,她直接从他背上跳了下来,临别前,拿自己脚底用力赏了他脚背一个密不可分的吻,同时也没忘记留下挑衅的话。 “陆空,看着现在在我面前的你,我才知道当初在你面前的我究竟有多讨人厌。” 她一字一顿地强调,“你现在真的非常让人讨厌。” 梁思嘉的电话进来时,倪雾还处在一种没脸见人的状态。 她幽幽叹了声气,“我发现喝酒是真的误事。” 梁思嘉脑门闪现感叹号,思绪天花烂坠:“怎么个误事法?别跟我说,陆空送你回去的路上,你没把持住他的美色诱惑,把他摁在座位上狂亲?” “那就不叫耍酒疯,只能算趁机耍流氓,”倪雾停顿了会,揉着太阳穴说,“我跟他说,现在的他比以前更讨厌。” 宝宝的哭闹声传来,梁思嘉再好奇也只能先下线,直到傍晚,这个话题才再次被她拎出。 梁思嘉打趣道:“他干了什么,怎么就又让你讨厌上了?” “以前是假的,现在是真的有点不喜欢他这样,不过我没什么资格这么说他,毕竟以前的我,比他更不坦诚。” 梁思嘉直觉她话里有话,剖析后得出的结论险些把她吓坏:“要是讨厌是假的,那讨厌的反义词才是真的?” 两秒的寂静后,倪雾嗯了声。 即便现在的她已经坦诚很多,也依旧做不到主动对别人提起这段隐秘的过往,但要是对方问起,她会实话实说。 空气安静到让倪雾以为电话断线,正要看一眼屏幕,梁思嘉蹦出成为妈妈后的第一句脏话。 “你那会就喜欢陆空了,那之前我在你相册里看到的小黄毛又是谁?” “是小金毛。” “你别打岔!”梁思嘉对着空气面目狰狞,“还有,你大学室友之前还跟我说你是因为一个男人才去法国的。” “你说的这两个人应该是同一个。” “谁。” “我堂哥。” “……” “我室友之前确实问过我经常从法国打来电话的人是谁,我也跟她们说那是我哥,但她们非要说是什么情哥哥。” 一个因脑补过头造成的误会,倪雾不是没有解释过,可惜没有人当真,次数一多,她索性放任不管。 梁思嘉猛掐人中,“我需要时间消化一下,明天下午两点你来我家,给我详细展开说说。” 梁思嘉和温子凌的新房就在对面小区,步行十分钟就到。 一见到倪雾,梁思嘉就把她拽进房间,手舞足蹈地表达自己的震惊:“在我心里,你一直跟别人不一样,可你居然、居然、居然喜欢过这样一位大众情人?!” 梁思嘉三观俱毁。 倪雾半开玩笑地说:“大众情人总好过中央空调嘛。” 梁思嘉没接这话,“你当初看上他什么了?别是更俗套的一见钟情?” “这世界上的一见钟情大部分都是见色起意,我觉得我那会应该没那么色。” “……” 梁思嘉是个重情又念旧的人,照片墙上摆满她和朋友的合照。 在极其显眼的位置上,倪雾看到了对着镜头傻兮兮比剪刀手的自己,十七岁的模样,尚未完全张开,脸颊的稚气反衬出她眼底的疲惫和虚张声势的老成持重。 那个时候的她,偶尔也会觉得自己被人无视,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毕竟在大人眼里,不够开朗活泼的她,在同龄人眼里,待人接物不够大方热情的她,实在称不上讨喜,谁又会去把过多注意力放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陆空的出现,打碎了她的认知。 原来不需要她付出什么,也不需要她极力证明自己的特殊和身上的价值,她都是能被人看见的。 倪雾收回落在照片墙的目光,转投到梁思嘉那处,“只有他,能在黑暗和人群中,清楚地看到我。” 不是作为在哥哥眼里,需要被照顾、被开解的妹妹,也不是在向家被小心翼翼对待的姐姐的遗孤,更不是被妈妈情感勒索的女儿——只有在向灵需要她时,她才会抱住她汲取她身上的能量。 而是作为倪雾这个人本身,被看见。 “你离家出走那次也是,没有人知道我偷偷离开,一个人躲在角落难过,只有他,第一时间察觉到,找到我。” “我很讨厌十岁以后的自己,但他让我意识到,我完全可以接受,甚至是去喜欢那个不够勇敢、不够坦率的倪雾,她身上的闪光点远比我自己想象中的多。” “在那段局促不安的青春里,所有我迫切需要的东西,他是唯一一个能带给我的,所以思嘉,我真的没有办法不去喜欢他。” 这算她们认识以来,第一次认真地谈论起情感话题。 从她的自白里,梁思嘉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曾经是如何真挚地爱慕着陆空。 一时无言,只能献祭出自己压箱底的秘密,“你还记得我高中时喜欢过的那个人吗?” 梁思嘉凑到倪雾耳边,吐出一个名字。 好半会,倪雾才脑补出很模糊的一张脸,逐渐清晰后的第一反应是:她这是什么眼光,怎么会喜欢上这么平平无奇的一个人? 之前的“长得帅,气质干净清爽,哪哪都好”怕是开了十级滤镜,那人除了和温子凌不相上下的成绩,其他方面,温子凌都能吊打他。 现在回想起自己那会因一时脑热说出的所有不知羞的话、干出的莽撞行为,梁思嘉面红耳赤,尤其在她捕捉到倪雾一言难尽的神情后,直接捂住了脸。 “别这么看我,谁年轻时没点黑历史啊,人是挫了点,但至少不是渣男。” 最后这段对话恰好被温子凌听见。 隔天,梁思嘉就从他“极不经意”的随口一提里,听说了那人的事,第一任妻子孕期出轨,离婚后无缝衔接,第二段婚姻在他的家暴下没撑过半年,实打实的渣男。 梁思嘉在电话里将这事转述给倪雾,仰天长叹:“看来小众眼光也不见得踩不中屎。” 倪雾笑到不行。 知晓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后,梁思嘉已经没法拿平常心看待陆空,她时刻怀疑自己会在他面前露馅,严重点,还会指着他鼻子责骂:“你知不知道我闺蜜喜欢过你,她这么好的人,你当时凭什么不跟她在一起?眼睛被屎糊住了吧?” 好在满月宴第二天下午,陆空就回了沪市,飞了大半个月,才再次出现在南台。 现在见他一面的机会实在难得,会来事的那几人立刻组了个局,地点在离市中心三十公里的海边。 七月初,学生刚放假,加上南台能玩的地方少得可怜,本地人和外地游客全都挤到一处了。 秦盛和侯辰宁提前到早上八点出门,到那时也只剩下边边角角的位置。 沙滩上允许烧烤,食材自备,但烤架必须要花钱租,考虑到人多,秦盛就租了两台,等温子凌带着腌制好的食材出现,立刻开始烧炭。 步入盛夏,在太阳底下待上十分钟,就热汗直流,秦盛多坚持了会,赶在中暑前撂挑子不干,没休息一会,陆空挨着他坐下。 那会秦盛正刷到一条财经消息,忙抬头问:“最近燃油费是不是又要涨?” 陆空点头,“月底会涨一波。” “生活果然就爱挑我们这种穷人搓磨,”秦盛长吁短叹,“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御剑飞行。” 陆空问:“你最近要去旅游?” “想去川西玩几天,对了,你手里有没有低价机票?” “我是开飞机的,又不是黄牛,哪来的低价机票?” 秦盛送给他一个“要你何用”的眼神,“那你问啥?” “给你想想其他办法。” 秦盛洗耳恭听。 陆空眼风扫向他,眼尾积聚点笑意,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不好意思,可能是我太有钱了,平时没薅过羊毛,实在想不到怎么才能让你省点交通费。” “滚!” 秦盛还想再骂几句,余光扫见倪雾被呛到的反应,谴责的目光立刻递给陆空,“你看看你,呛坏了咱大摄影师可如何是好?把你人送给她都不够赔的。” 陆空笑收了一半,走到倪雾身边,“我的错。” 倪雾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揩了揩嘴边的水渍,“不怪你,我刚才是看到那小孩堆的沙子才没绷住的。” 等陆空的视线转过去,她问:“你不觉得很像——” “懒羊羊的发型?” “对!”倪雾笑得两眼弯弯。 秦盛也看到了,实在想不通究竟哪里像。 还有,大便就大便,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干什么? 理解不了他们的脑回路,秦盛没强行挤入话题,起身回到烤架那儿,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侯辰宁揶揄:“怎么不继续葛优瘫了?” “把地腾给那俩说话莫名其妙的沪市人。” 闻言,温子凌朝陆空那处看了眼,用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夸赞的语气同秦盛说:“难得见你有眼力见一回。” 秦盛和侯辰宁面面相觑,都没听出他的话外音,只有上洗手间回来的梁思嘉抿出不对劲,片刻福至心灵,偷偷在微信上问:【关于雾雾,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她疯狂打哑谜,换做别人肯定满头雾水,但温子凌早就成了她肚子里的蛔虫,她脚一抬,他就知道她要往哪个方向走。 老公:【知道。】 老婆:【什么时候的事!】 老婆:【抓狂/抓狂/抓狂】 老公:【高中。】 老婆:【?】 老婆:【你怎么不告诉我???】 老公:【我对你什么想法,她也全部知道,但她没跟你说过。】 老公:【非要说起来,我们从来没有在私底下对对方承诺过要保守秘密。】 老婆:【那你们这算不算是暗恋者阵营的心照不宣?】 老公:【可以这么理解。】 老婆:【突然有种罪孽深重的感觉。】 老公:【别想太多。】 老公:【我现在每一天都很幸福,这就够了。】 梁思嘉冲到温子凌面前,旁若无人地踮脚亲了他一口,然后在秦盛的白眼里,继续给他发消息:【你觉得我们有必要撮合他们吗?】 老公:【这事我们别掺合。】 老公:【他们两个看着随和,实际上主意一个比一个大,要是对对方没什么意思,你把他们脑袋摁到一起也没有用。】 梁思嘉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扭头去寻那两人的身影,座位上已经空空如也,找了好一会,终于在涌动的人群中发现他们。 倪雾正直挺挺地站着,海浪时不时漫过她脚踝,陆空则弓着腰,将脑袋压得很低,两个人的脸颊几乎要贴到一起,比盛夏还要燥热的氛围在蔓延。 天,这哪还需要外人按头? 他们自己都快亲上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深情眼 【是我又来 陆空消失的这大半个月里, 倪雾只跟他在微信上聊过三次。 第一次是她醉酒后的第二天下午,他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倪雾当时还沉浸在社死的尴尬里,生怕他把糗事拎出来再让她脸面无光一回, 提心吊胆地回了个“好多了”, 忙不迭岔开话题。 不知道是不是隔着屏幕看穿了她的羞赧,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他也闭口不提她发酒疯的事,最后用一句“我要回沪市了, 半个月后见”结束话题。 第二次是在他飞到天府当天,他问她喜不喜欢熊猫, 得到她的肯定回答后, 他回了个熊猫点头的表情包。 最近一次是两个小时前, 他开了四小时的车抵达南台,说是一会儿会路过她小姨家门口, 可以直接捎上她,她不用再等温子凌过来。 不巧的是, 那会她已经在温子凌和梁思嘉车上了, 只能拂了他的提议。 对此, 陆空的回复是:【是我又来晚了。】 倪雾盯住这条消息愣了好久。 也多亏他这番模棱两可的发言, 让她在见到他后, 心里涌起的不再是尴尬,而是好奇和求知欲,想问他“又”是什么意思, 可想到他现在的哑巴行径,只能将困惑摁回去。 秦盛离开不久,关于懒羊羊的话题走进死胡同,倪雾用余光看见陆空掏出一支笔, 平举在半空。 “这是录音笔?”她问。 陆空嗯一声,“录点声音,睡前可以听。” 他顿了两秒,嗓音微涩,“你之前送我的那台音频播放器,五年前坏了,我找了很多地方去修,都说修不好。” 倪雾接收到他眼底异样的情绪,下意识垂眸避开,却意外发现自己的右脚正踩在他影子上。 注意力短暂地偏移了,她拿起相机,将这一幕定格住。 陆空明知故问:“在拍什么?” 倪雾笑说:“在拍我的脚对你的影子为非作歹的罪证。” 说完,她看见陆空的视线也垂落到地面上,像在丈量他的大长腿离她的影子有多远。 倪雾当机立断起身,戴好遮阳帽后,不动声色地腾出两米的安全距离,举起相机示意:“我去拍几张照片。” 等走出一段距离,身后模模糊糊地传来一声轻笑。 用拍照的借口逃离他的“报复”不假,被海边的风景迷花了眼也是真的。 成为摄影师后,倪雾不再讨厌阴天,在她的视角里,灰蒙蒙的日色和粘附在透明伞面上的雨珠,都能成为得天独厚的装饰品,是对单一镜头的褒奖。 如果是今天这种大晴天,拍出来的景象会自带蓬勃的朝气,而海洋让画面变得更加丰富。 倪雾拍得入迷,没有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倒退进海里。 在她被无人认领的游泳圈绊倒前,陆空及时绕到她身后,用宽阔的胸膛消除她被危险攻击的可能性。 他们贴得太近,倪雾一扭头,对上的就是他沉沉的眸和嶙峋的下颌线条。 扣住她肩头的手指骨节分明,往上看,青筋蜿蜒在他手臂,通通性感得要命,和他今天极具少年感的穿搭处于两个极端。 又一波青白色的海浪滚到脚边,带走脚底的细沙。 比沙土流逝更快的是时间,倪雾终于在冗长的对视里回过神,“谢谢。” 陆空神色称不上凝重,但也不难看出平静里的裂纹,松开手的同时,蹙起的眉心漩涡才散开,“我知道摄影对你来说很重要,但你比摄影更重要。” 倪雾愣了愣,底气不足地说:“这次是例外。” 陆空“哦”了声,眉眼似笑非笑的,一点没被她骗过去。 倪雾放弃狡辩到底的念头,用新起的话题强行转移他的注意力:“要不要用我的相机拍几张照?” 陆空摇头,“我刚才用手机拍过了。” “你拍了什么?” “当然是哪里漂亮就拍哪里。” “……” 陆空扬了扬眉,“想看啊?” 燥热的风连同地心引力,将水面上的光线打碎,粼粼波光折射到他身上,放大他张扬的笑容,整个人鲜活得不像话。 似被蛊惑到,倪雾不受控地点头。 一时的鬼迷心窍,得到的是对面欠扁的嘴脸,“再想也不给看。” 她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陆空盯住她的脸多看了两秒,兀自走到一边,随手抄起一根枯枝,在干燥的沙地上画出几道圆弧。 倪雾没看出他想画的是什么,但还是摁下了快门。 北半球的夏季白昼长得过分,临近八点,天色才暗透。 沙滩上没有亮灯,借着灯塔和星月的光,倒也不显昏暗,狭长的海岸线一路延伸出去,同遥远的海平面接上线。 带来的食材全部被消灭,打了几个回合扑克后,有人提出回市区玩局剧本杀。 倪雾今日份的社交能量已经接近临界值,碍于不想做全场唯一扫兴的人,加上一旁的梁思嘉看着兴致很高昂,正要硬着头皮说好,被另一道低沉的男嗓拦截:“我有点累了,今晚就算了吧,改天再约。” 所有人朝陆空看去。 他眼下覆着团淡淡的青黑色,周身的倦意做不得假,其余人心里再惋惜,也都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梁思嘉视线在他和倪雾身上逡巡一阵,心里蠢蠢欲动,直接将温子凌那句“不用撮合”抛之脑后,笑着对倪雾说:“雾雾,你看上去也有点累,正好陆空要走了,就让他顺路捎你一程。” 倪雾本来没多想,直到梁思嘉趁其他人不注意,朝自己挤了挤眼睛,才了然她打的什么主意,哭笑不得。 这事就这么定下。 一伙人兵分两路,倪雾跟着陆空坐上他新买的卡宴。 车内没有繁杂的装饰,一如既往的干净,皮革的气味被香薰压下,几不可查。 每回她坐在车上,陆空都没法单手扶方向盘,脊背也会比平时僵直不少。 可要说他有多专注,又算不上,毕竟他的余光总会不安分地倾斜到她那处。 自上车后,她的姿势几乎没变过,一直举着相机,像在检阅自己今天这一整提天拍下的照片。 “眼睛不酸?” “还好,就是脑袋稍微有点晕,等我把最后一组图看完就不看了。” 半分钟后,陆空听见她笑了声,“拍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我在看你在沙地上画的猪头。” 陆空大脑转过弯的下一秒,喉咙哽住,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画的是你。” 轮到倪雾无言了,脸上写满惊讶,“我怎么成猪头了?” 若非在开车,陆空真想敲她脑门,“又没给她添上猪鼻子,哪里像猪了?” 倪雾继续盯住屏幕看了会,原谅她眼拙,实在找不到他的旷世杰作和自己有什么相似之处,越看越像猪头倒是真的。 她收起相机,看着他,正儿八经地感慨:“我现在明白你不擅长什么了。” 原来他并非无所不能—— 这种认知让倪雾心头拱起些微妙的情绪,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庆幸,庆幸他们归根结底不过是大千世界里的庸庸路人,从今往后,她终于可以不用再透过任何滤镜看他了。 浮光掠影里,倪雾眼底荡漾的笑纹在捕捉到窗外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后,倏然凝固。 等她降下车窗,回头看去,沉沉的夜色将所有影子吞噬,让她无法确定刚才看到的人是不是倪文渊。 要真是他,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台? 好心情一扫而空,倪雾体会到被冷水贯穿脊椎骨的刺痛感,双脚都被冻到僵硬,明明是燥热的夜晚,她将手探到窗外,却还是找不到一丝余温。 这道不确定的背影成为倪雾当晚睡梦里挥之不去的阴影,醒来后背大汗淋漓。 被倪文渊打到重伤的那一年,她就跟倪文渊断了联系。 但血缘关系没那么容易斩断,不管在京市上学,还是满世界地追梦,倪文渊的消息最终都会传进她耳朵里。 不好说内容有没有经过添油加醋,冲击力很强,每回听到,总能让她产生恍若隔世的错觉。 在倪文渊家暴亲生女儿的消息被竞争对手放出后不久,倪文渊私生活糜烂的遮羞布也被挑开,一时间,网上全是他不同女人打码后的亲密照片,公司股票暴跌,最终宣告破产清算。 之后那两年里,倪文渊一直在寻找东山再起的可能性,至于乔言心,充当着贤妻良母的角色,没有抱怨过一句,直到他们的儿子突发恶疾去世。 恰逢乔言心对倪文渊滋生埋怨和恨意之际,乔言心的来沪市创业成功的发小对她展开了猛烈攻势,这次乔言心毫无留恋地抛下倪文渊。 倪文渊不爱乔言心,但他享受她饱含崇拜的爱意,也将她对自己的追随和照料视作理所当然,并坚信她会永远不离不弃,以至于她意料之外的背叛给了他沉重的打击,自从一蹶不振,这几年,靠着打零碎的工勉强度日。 第二天午饭,倪雾是在巷往吃的。 想起昨晚那道相似度极高的背影,她装作随口一提:“小姨,他是不是来找过你?” 倪雾已经很久没对家人称呼过倪文渊为“我爸”,每次谈论起他,要么连名带姓,要么就是连名字都不愿意浪费口舌提起,只用人称代词轻描淡写地带过。 向禾摇头,“不过我远远见过他两面。” 她迟疑着补充:“他好像搬来南台了,雾雾,这段时间你出门小心点,要是撞见他,不管怎样,都不要跟他硬碰硬。” 功成名就时的倪文渊,为了维系自己的形象,人前装作矜贵儒雅的做派,人后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笑面虎。 现在他身无分文,反倒没那么多顾忌,动起手来只会更狠,而倪雾也不是个任人搓圆揿扁的窝囊废,父女俩正面对抗的下场只会是两败俱伤。 倪雾记下向禾的嘱咐,回了句提醒:“我不在南台的时候,要是他找上门,不管他提什么,小姨都不要答案,第一时间把你们见面的事告诉我。” “可是……” “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也只能我去处理。” 向禾一直清楚自己这位外甥女是个有主见的,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姨心里有数了,不过你要是一个人处理不了,就告诉小姨,虽然小姨年纪大了,但抄起锅铲陪你一起拼命的力气还是有的。” 倪雾一脸无畏地应了声“好”,转头在向禾的视线盲区,敛住所有笑意。 她并不害怕倪文渊迟到多年的报复,怕的是他的出现会引起一系列让她难以招架的蝴蝶效应- 周三下午,倪雾刚从梁思嘉家回来,陆空在微信上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 倪雾说有:【你要来南台?】 Nyota:【嗯,已经出发了,大约三个小时到。】 Nyota:【晚上八点,带你去一个地方。】 Z:【晚饭要一起吃吗?】 Nyota:【太晚了别等我,你先吃,我在服务站凑合一顿。】 倪雾回了个“好”。 七点五十,刚到小区门口,陆空的车就开来了。 今晚的空气能见度极低,被浓雾包围,世界宛若悬浮的瑶池仙境。 等车开到高架桥上,窗外的雾散了不少,两侧阑珊的灯火是黑夜里唯一的点缀。 二十分钟后,一通七拐八绕,车驶进一段偏僻的石子路,饶是陆空刻意放慢车速,倪雾还是被颠得身体频频腾空。 郊外的植被茂密,风穿过枝桠,会发出鬼魅游行般的窸窣声,长而密的枝条垂落,像被墨汁染成的瀑布,音效和画面相得益彰,怪瘆人的。 “你这是打算把我卖哪儿去?”倪雾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 “准备把你卖了。” 陆空偏过头,反问道:“怕吗?” 他的眼睛很亮,将夜色劈成四分五裂的碎片,也将倪雾装模作样的忐忑逼退。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回:“卖我的钱,到时候记得分我一半。” 陆空闷声笑,像在说:哪来的财迷。 前面的路越开越窄,碎石子也越来越多,咔咔声没有断过,直到车在一处废弃洋房前停下。 门口的白色浮雕石柱东倒西歪,倒也不难看出曾经的辉煌,像低配版的圆明园。 倪雾摁下车窗,脑袋探了出去,“这么偏僻的地方,你是怎么发现的?” “高三有天跟秦盛他们玩游戏输了,惩罚是一轮真心话大冒险,我选了大冒险,正好那会秦盛听说郊外有个地方闹鬼,非要让我去探个险。” “结果呢,撞见鬼了吗?” “撞见了比鬼有意思的东西,”陆空嗓音微顿,“当时就想带你来看看,可惜没有机会。” “可惜”这两个字让倪雾心脏一怔,她慢半拍地偏过头,不期然撞进陆空深邃的眉眼里。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日记本 “别回去了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成为干涸气氛里的及时雨。 等陆空接完这通工作电话, 倪雾早就下了车,身影穿梭在残垣断壁之间,他立刻上前就人逮住。 “找什么呢?偷感这么足?” 倪雾实话实说:“在找你有没有写过到此一游。” “我不写那玩意, 如果你要找我留下的记号, 那确实不少。” 陆空带她穿过一个野草丛生的长廊,跨不过的障碍,只能弯下腰,从缝隙中找到通行证。 两个人在走廊尽头停下, 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里面是另一个杂乱的世界, 从布局看, 以前是被用来当储物间的, 欧式家具被人拆得七零八落,墙壁上的玛瑙石还牢牢镶嵌着, 在窗外昏暗夜色掩映下,折射出不同颜色的光晕, 连接在一起, 形成北斗七星的轨迹。 空间不算小, 站下倪雾一人绰绰有余, 可要是再塞进一个身高直逼190的成年男性, 就显得过分逼仄。 近在咫尺的距离,喷涌到肌肤上的灼热气息,让再正常的对视都变得像在调情。 他的手臂还会时不时擦到自己, 撤回时留下的东西比带走的更多,要是用眼神控诉他,多半他还会顶着人畜无害的表情回一句“怎么了”。 “怎么了?” 想象中的声音和现实里的重合上了,宛若电流穿过身体, 倪雾小幅度一颤,避重就轻道:“在想你到底在这里留下了什么痕迹。” 陆空没说话,手电筒的光怼向石碑,下巴一偏,示意她看过去。 入眼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地方挺有意思,应该会是她喜欢的。】 倪雾心再次一跳,带着三分不确定地问:“这个她就是我?” 陆空没再用寻常语气,吊儿郎当地用一句“除了你还能有谁”的类似反问回答问题本身,而是看着她,幽暗的瞳仁里只包裹住她一个人,“是你。” 倪雾迟缓地将头转回去,继续往下看,之后的内容没那么正经,带点无脑宣泄的意思。 【好烦,能不能来个人让我揍一顿?】 【这雨没完没了的,烦死了。】 【好烦好烦。】 最后直接变成一个“烦”。 一个外表看着云淡风轻、处世游刃有余的人,展露出如此孩子气的一面,没有人会不受动容。 倪雾心底一片柔软,一面有点好奇,想问他“那段时间是被烦鬼上身了吗”,突然间升起一种预感,引起他烦躁的原因可能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迟疑的结果是,被对方先声夺人,“想笑话我就笑,别把自己憋坏。” 倪雾承认自己是想笑,但不是嘲笑,她深深看他,由衷道:“陆空,原来你以前这么可爱的吗?” 陆空一顿,笑得有些干巴,“现在才发现,是不是有点晚了?” 他稍稍别过脑袋,昏暗的光线没能藏住他发红的耳廓。 倪雾的声音很快又把他目光吸了回去:“要是你在上面多写个日期,我会以为自己在看日记。” 陆空没写过这玩意,露出点困惑,“你们的日记都是这样的无脑宣泄?” 倪雾点头又摇头,“日记什么都能写,不过写得最多的是当天发生的事和经历那些时的心情。” 她顿了顿,坦言:“我以前经常写日记,后来觉得越写越没意思,就干脆停笔了。” “为什么没意思?” “回沪市后,有天无聊,翻开我的日记本,发现我一直在对自己撒谎。” 对旁观者而言,那种程度的撒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实实在在让她难堪了好一阵,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从前的自己究竟有多虚伪。 剖析到这份上,倪雾的表达欲打开不少,索性将很多往事一股脑倒出来:“高中那会,我讨厌体育课,不单因为我身体不好、每学期的体测都能成为我成绩单上最差劲的数字,最重要的原因跟我妈有关。” 初三到高一是向灵状态最糟糕的两年。 只要倪雾不在她身边超过三小时,她的惊恐就会发作,从摔东西到甩自己巴掌、拿脑袋撞墙,自残行为越来越严重。 高中入学的第二天,倪雾就跟班主任请了长达半个月的假,打算等向灵情况好转些,再进行下一步考量,实在不行,就先休学一年。 然而这半个月的空白,让她错失了结交朋友的机会。 班上的人,甚至是她的同桌,都有了可以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上厕所的朋友,而她再次变成所谓的编外人员。 一开始也有对她施展过友好态度的,后来全都被向灵吓跑。 在倪雾返校第四天,向灵偷跑到倪雾学校,闯进她教室,当着所有人的面眼泪鼻涕狼狈得糊了一脸,一个劲地问倪雾:“你是不是也不要妈妈了?” 那天之后,“倪雾的妈妈是神经病”迅速在班里传开。 部分精神病属于遗传病,因此在他们眼里,哪怕倪雾现在还是个头脑健全的正常人,她的身体里也已经被基因埋进一颗疯癫的定时炸弹。 没人愿意毫无保留、毫无心理负担地去和一个潜在精神病患者交朋友,倪雾就这样再次被孤立排挤。 高一上学期除八百米外,还有排球对垫考核,班上共27名女生,意味着有个人注定会落单。 一直到组队时间结束,倪雾都没等来她患有白骑士综合症的救世主。 只能在体育老师的同意下跟隔壁班落单的女生组成一队。 她和那位女生心里都憋着不服输和不甘心的气,训练得比谁都刻苦认真,也是唯一一对拿满分的搭档。 可她们等来的全是不屑的声音。 说到这儿,倪雾停顿几秒,“说的好像是神经病和怪咖的组合,就是了不起这种话,再具体点,我记不清了。” 生怕招来陆空同情的目光,她马不停蹄地岔开话题:“你知道在当天的日记里,我写下了什么吗?” 陆空一边摘掉落在她头顶的飞絮,一边问:“给自己灌了波心灵鸡汤?” 倪雾朝他竖起大拇指,肯定他的猜测。 那天的日记内容,她至今能倒背如流: 【蝴蝶要一万次铮鸣,才能听见春的骨响。 所以没关系。 没关系的。 现在的委屈和痛苦,所有的负面情绪,总有一天会化成我腾飞的力量,帮助我抵达更广阔的天空。】 “但事实上,我真正想传达宣泄的只有两句话,”她轻咳一声,用最符合语境的语气说,“体育课去死吧!” 等她的手指比划出二,声音同步跟上,“我做得比你们都好,你们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一群蠢货!” 陆空听愣了一瞬。 毋庸置疑,少年时代的她活得内敛压抑,经常给人一种乏善可陈、人尽可欺的感觉,实际上,她眼眶里浓重的墨,从来不是一潭无悲无喜的死水,只要凝视得足够久,就能看见里面的暗流。 他看到了这样的暗流,于是想当然地以为自己比其他人更了解她,可经过最近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窥见的她,也不过是她灵魂的冰山一角,她远比他认为的还要鲜活。 见他一副神游天外的反应,倪雾问:“我吓到你了?” “没有,就是觉得你可爱。” 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着让人怦然心动的话,杀伤力成倍增加,倪雾心跳加速的同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两秒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也说过他可爱。 “我们这算在商业互吹吗?” “不算,”陆空展眉笑,“我可不打算跟你当生意伙伴。” “那你亏大了。” “?” 倪雾煞有其事道:“我还挺有商业头脑的。” “比如?” “投资的项目稳赚不赔。” “那你下次要投资什么提前跟我说,我也投。” “我这儿起投七位数。” “我不介意all in。” 说着,陆空从兜里掏出油画笔,“你也在上面写点?” 他这裤子是哆啦A梦的口袋吗?怎么什么都有? 倪雾一阵好笑。 她一接过笔,陆空就背过身,高挺的身影矗立着,像守护在公主身边的骑士,带来的是满满的安全感。 外面涌来一股灼热的风,穿过层层叠叠阻碍,扑向他们。 倪雾看见陆空的头发北吹乱,T恤紧贴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腹,收出一个又薄又窄的弧度。 不知道在想什么,倪雾叫了他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直到她伸手拽了拽他衣摆,他才回头,但还是闭着眼睛的状态。 倪雾笑道:“写的不是什么秘密,你也能看的。” “确定?” “一定以及肯定。” 陆空慢吞吞地睁开眼,四个大字映入眼帘:到此一游。 害他差点笑出声。 倪雾把笔还回去,见他有想抒发点什么的打算,学着他背过身。 风停歇后,耳边只能听见簌簌的落笔声。 他似乎是写几个字,就停几秒,等待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漫长。 后来有段时间没再听到动静,倪雾以为他已经完事,身体刚转回去,眼睛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罩住。 可能是他的掌心温度过高,导致扑进她耳膜的声音都带着微微的热意。 “我写的不是到此一游,所以不能看。” 周遭环境清幽,植被覆盖率高,蚊虫自然不少,倪雾没喷驱蚊水,加上她的血招蚊子,没一会,手臂就被咬成几个包。 她一直忍着没说,但陆空还是察觉到了,轻轻拉住她的手往外走。 倪雾看着月色下的他,忽然想起今晚刚见到面时他脸上的倦态,提议道:“回程的路我来开吧。” 陆空的声音闷闷的:“嗯?” 看来是真的很困,思维都跟不上她说话的节奏了。 倪雾耐心十足地重复:“一会我来开,你在车上好好睡一觉。” 陆空顿了顿,歪着脑袋反问:“返程第一站在哪儿?你小姨家,还是我家?” “你家,”两句话之间衔接得并不通顺,像在思考,“送你到家后,我再打车回小姨家。” “两个地方离得不近,要是先送我,你之后还需要一个人开半小时的夜路。” 倪雾不确定地问:“你担心我?” “我不该担心你吗?”陆空抬手,用食指抵了下她额头。 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离,很容易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倪雾大脑嗡叫几秒,反应跟着被拖得慢了些,听见他又说:“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那不然我在你家附近订个酒店?” ——“别回去了,住我家吧。” 两道截然不同的嗓音重合上,在空旷的长廊回旋,奇迹般的,他们听清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陆空率先开口:“附近是有家酒店,不过卫生条件不太好,我不建议住。” 倪雾打开大众点评,确实全是差评。 陆空又说:“公寓房间多,也有一次性洗漱用品。” “可我没有换洗衣服。” “你可以先穿我的”这话不管陆空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适,至少当下不该说。 最后定下的方案和倪雾一开始的计划毫不沾边:回程还是陆空开车,先送她回小姨家,他自己在附近酒店住一晚。 倪雾担心他的“住酒店”只是说说而已,实则先在车上补几个钟头的觉,再开车回家。 到家半小时后,她故意杀了个回马枪,果然看见他那辆卡宴还停在小区门口,驾驶室的椅背刚被他放倒。 倪雾敲了敲车窗玻璃,骗他说已经给他开好房间,随即像押解犯人那般,将人押到酒店,半路偷偷在去哪儿app上订了间商务房。 在前台完成登记后,陆空没让她送到楼上,将拉杆箱放到一边,陪她穿离旋转门。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倪雾侧身,朝他摆摆手,“明天见。” 陆空眼皮倏地撑开些,嘴角的笑有种牵强附会的嫌疑,“明天真的能见?” 倪雾没有多想,点头保证:“明天中午请你吃饭,到时候小区门口见吧。” 这顿饭最后没能吃成。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倪雾刚上他的车,陆空接到一通电话,临时被召回沪市。 而这成了倪雾在南台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九月二号,倪雾在沪市的首展正式拉开帷幕。 南台的几个熟人几乎全来了,向川那会已经被分配到南台第一人民医院,忙里偷闲,挤出一天时间陪向禾来了趟。 宣发工作做得到位,线上预约名额一扫而空,场馆内每张照片前都能看见驻足的身影。 梁思嘉寻到机会,单独将倪雾拽到一边,“陆空有跟你说你今天会不会过来吗?” “他今天有工作,要是航班准时,勉强能赶过来。” 那会才下午三点,天空却是黑压压的一片,像倒悬的湖面,似在酝酿一场暴雨。 看着天气,航班不像是能准时落地的。 倪雾心不在焉地想着,没有听见梁思嘉压低音量的一句“都这么忙了,还想着赶过来,他绝对对你有意思”。 和倪雾预想中的一样,那天一直到闭馆,陆空都没有出现。 作者有话说: “蝴蝶要一万次铮鸣,才能听见春的骨响。”引自网络 第42章 火焰兰 她不需要再 陆空这人不会搞冷暴力那套, 他的工作性质也要求他手机必须时刻在线。 因此他的失联只会有三个原因:睡觉、工作,或有其他急事需要处理。 成年人的交往需要更强的边界感,倪雾没有通过微信或电话轰炸的方式, 执着向他打探行踪, 而是等他看到消息后主动回复一条,再让他们的聊天进行下去。 当天晚上十点,倪雾终于收到他的回复:【抱歉,航班延误了, 刚落地拿到手机。】 Z:【没事,平安就好。】 Z:【还有两天, 会来吗?】 头顶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 聊天界面才出现新内容:【明天要飞西海, 不过站。】 倪雾这段时间搜索过不少和飞行员相关资料,包括他们的执勤制度, 很快反应过来“不过站”是什么意思:【隔夜停留,还是套飞?】 Nyota:【隔夜停留。】 倪雾强压下心头的失望, 敲下“好”, 又发过去代表平安符的表情包。 陆空又问:【花收到了吗?】 Z:【收到了。】 Z:【很漂亮, 谢谢。】 这两句话瞧着有些干巴, 也不是倪雾此刻最想回复的, 停顿片刻,手指被感性思维夺下控制权,噼里啪啦敲出:【要是你人来了, 还会送我花吗?】 她凝神等待他的回应,在屏幕里出现那句“要是我人来了,你今天会得到两束漂亮的花”,她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Nyota:【你下午收到的风信子, 是我怕自己赶不上,提前给你订的。】 Nyota:【要是我赶上了,我会再带一束火焰兰去见你。】 倪雾心脏跳得更激烈了。 四年前,她开了人生中第一次个展,顺利结束后,收到的第一束花就是来自Lea的火焰兰。 花如其名,小小的一簇,却不会叫人轻视它的热烈,绽放的姿态很像升到夜空炸裂开的烟花,花芯偏黄,向橙红色过渡,层次感分明。 见到它的第一眼,倪雾脑子里浮现出的是来自遥远过去的一双眼睛,眼底跳跃着如出一辙的橙色小花。 Lea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怀念,问她想起了谁。 她说,是一个好到让她没办法后悔认识的一个人。 她还说,这花很像他眼睛里最让人着迷的亮光。 Lea深深看她,摇头纠正她的说法:“不,了不起的女孩,这花写上的是你的名字。” 后来倪雾寻到空档,上网检索火焰兰的花语,才知道它象征着激情、坚韧、自由和旺盛的生命力。 是如焰盛放,生而热烈。 也是,浴火重生- 两天时间飞逝而过。 倪雾回国后的第一站展出就此拉下帷幕,而陆空,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期间,梁思嘉打来几次电话,每次话题都绕不开“陆空去看你摄影展了吗”。 倪雾实话实说没有,“他这几天都忙,赶不过来。” 梁思嘉哦了声,聊到八卦时的嗓音突然变尖,藏不住的兴奋,“对了,我听Celeste说,陆空这几天每天都会给你送一束花,他这是在追你?” 倪雾就事论事,“要是你们办展,他也会给你们送花的,图个好彩头。” 梁思嘉恨铁不成钢,“咱能别理性分析了吗?就冲我当月老的经验看,他绝对是想追你的,不然不会对你的事这么上心,现在关键是你怎么想的,你要不要给这个迟到了这么多年的人一个机会?” “这个恐怕有点难办。” “?” “他都没把话挑明,我要怎么给他机会?” “所以他这是在跟你搞暧昧?”梁思嘉震惊,“都说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私生活大多混乱,我还以为他会出淤泥而不染,没想到这才没几年,也沾染上渣男的恶习了。” 倪雾没料到自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陆空蒙受了这种不白之冤,稍愣后连忙解释:“没有这回事,他现在不肯越过那条线,应该是想继续试探我的态度。” 或许也不能用试探这个说法,而是在确认一件事。 至于具体在确认什么,倪雾不能百分百确定。 作为局外人,梁思嘉不懂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听得一阵头疼,边揉太阳穴边说:“一个大男人,怎么磨磨叽叽的?以前也不见他这样啊……算了,先不管他,你要是还喜欢他,喜欢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就主动出击,被动等他迈开那一步,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馊主意张嘴就来,“实在不行,你就先把他睡了。” 夕阳西下,天空烧成火焰兰的颜色,厚重的云朵都被点燃,远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倪雾忍不住多看了会,雀跃地说:“你快抬头,今天的日落很漂亮。” 梁思嘉不满控诉:“每次问你还喜不喜欢他,你都要岔开话题。” 倪雾叹了声气,“没打算岔开话题,只是你说的这个问题,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九年能改变太多东西,淡化掉太多情感。 过去每一个虚张声势的时刻,每一次在人群中攥紧衣角的局促,她其实都记不得了。 好似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过往所有情绪的锚点抛掷进广袤无际的海洋中,再也捞不回来。 陆空的再次出现,让她心底的某些东西死灰复燃。 她抛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梗,只有他能接上,她很多不走寻常路的观念,也只有他能理解,依旧也只有他,能清晰地看见她。 每当那时,她脑海里就会滚过一个词:soulmate。 灵魂伴侣。 ——快餐时代最难能可贵的一种关系。 他们的灵魂在发生碰撞的同时,两颗心脏也在不断靠近,激起共振的涟漪。 这种感觉就好像很多年前,她路过一班窗台,他突然从窗户里探出半截身体,明晃晃的笑照进她心底。 她没法不为此触动。 可她依旧无法确定,当下的每时每分每秒,她对他的心动,究竟是少女时代遗憾的延续,还是在她完全清空过去所有情绪基础上,开启了新一轮的喜欢模式。 倪雾对着听筒轻声说:“我要是没确定好这件事,就稀里糊涂地跟他在一起,对我对他,都是一种残忍。” 梁思嘉不再多说- 个展结束当晚,倪雾团队同美术馆的负责人、工作人员一起吃了顿庆功宴。 气氛烘托下,倪雾也喝了酒,红酒酒精含量不高,对她这种不胜酒力的人来说很友好,两杯下去,大脑还是清醒的,只有两腮浮起些薄红。 Celeste倒是喝狠了,空腹状态下,红、白、啤三种换着喝,喝完还跟没事人一样。 包厢酒气冲天,倪雾待不下去,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独自走到酒店对面的下沉式环形广场。 美术馆就在附近,抬头,能看见锐利的轮廓线条,像把被人为掰折的匕首,在黑夜里折射出冰冷的光线。 倪雾找到一张空长椅,安安静静坐了会。 待人接物过于谨慎敏感的那几年,她只将自己当成别人世界里无足轻重的过路人,毫无参与感,仿佛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不属于这个时空。 现在的她依旧喜欢坐在安静的角落,观察来来往往的人,不同的是,她变成了自己世界的主角,那些过路人才是她广袤天地里无足轻重的NPC。 她旁观着他们的悲喜,记录着悲喜下的风景,心里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述的满足感。 今晚也是,她调整好各项参数,举起手机,对着远处的建筑拍了几张广角,随即将镜头放低。 分不清是酒精后劲上来,还是因为取景器里突然出现的人,倪雾大脑一阵晕眩。 黑夜和距离没能模糊掉他的面容,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苍白到遮不住倦意的脸,高大的身影比夜色还浓稠,是水墨画上最重的那一笔。 在学习摄影前,倪雾一直觉得黑色是最单调的底色,它不会被任何斑斓侵袭,却能轻易污染掉其他颜色,如此的霸道、蛮不讲理。 等她拍下足够多的“黑暗”,恍惚意识到即便是再单调的色彩,也蕴含着丰富的内核。 好比此刻的陆空。 收起了平日里所有的散漫、不着调,只剩下浓重的忧郁。 两个人隔着镜头对视了会,陆空像被抽走魂魄,还是笔挺地站在原地,倪雾收好手机,快步朝他走去。 直到距离缩减成半臂长度,他死水般漆黑的瞳仁才掀起波澜,晃晃倒映出她的身影,唇角也掀起些弧度。 他很爱笑,也很擅长用笑迷惑别人,但绝大多数情况下,他的笑容是社交时礼节性的标志,是随和松弛的,不含任何深意。 正是因为这样,一旦他往里参杂些情绪,就会格外突兀明显。 “发生什么事了?”倪雾问。 “怎么这么问?” “你看上去很不对劲。”她把话挑明。 重逢后,都是她一股脑在聊自己的事,而他呢,对这些年的生活闭口不提。 至于是不值一提,还是讳莫如深、难以启齿,除他外,无人知晓。 有人开了手电筒,一闪而过的光影掠过陆空晦暗的脸庞,像精致的面具裂开一道细纹。 片刻他轻启嘴唇,说:“又没赶上你的个展,挺遗憾的。” 遗憾或许是真的,但绝不会是他忧郁的根源。 倪雾抿了抿唇,“你以前跟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一个人躲在角落舔舐伤口。” 曾经,她不希望他不开心,现在,她只想他快乐,不需要保留待人接物时举重若轻的能力,至少肩膀别背负太多东西。 陆空回忆数秒,点头,“是我说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明摆着是要将缄默权行使到底,倪雾不想自讨苦吃,放弃撬开他嘴巴的打算,话锋一转,“你现在想看我展出的照片吗?” “不是已经闭馆了?” “照片要到明天才会收,如果你想看,我可以让我助手联系馆长,给你开个后门。” 陆空笑了笑,这回的笑容真挚很多,“我想看,带我去。” 倪雾立刻给Celeste拨去电话,Celeste的关注点很偏,问她要带谁进去,“送你花的帅哥吗?” “是他。” “哇哦,你们终于进展到约会这一步了,我这就去和馆长说,可千万不能耽误你们的幸福!” 她的音量不低,饶是倪雾及时捂住听筒,还是不能保证这些话不会被陆空听到,匆匆挂断电话,朝他看去,干巴巴地开口道:“对了,你今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从美术馆过来的,这条路最近,没想到会遇到你。” 两个人踩上台阶,周围植被茂密,路灯下盘踞的飞虫格外多。 倪雾没听见大自然里最嘈杂的音轨,随口一说:“前段时间蝉鸣声还很大,今晚哪儿都听不到了。” “夏天已经过去了,听不见很正常。” 她微滞,“差点忘了,永远对蝉来说,只有一个夏天,过去了就没了。” 涉及生命的话题,自带伤感底色,他们都没再继续,沉默着来到美术馆前,站在门口的保安给他们开了密码锁,还将灯光控制的遥控板塞进倪雾手里。 倪雾没有大张旗鼓地亮起所有灯,一路借着昏暗的壁灯灯光拐进展厅。 螺旋式的阶梯设计,像在绕着山路前进,两侧灯光控制得极好,让人在看清作品的同时,不至于被光晃到头晕目眩。 陆空在一幅两年前的作品前驻足。 照片里的时间看着像破晓时分,一道道橙黄色的光束穿过蓝黑色的夜,组成一把间隙分明的扇骨,靠近大地的边际,比橙色浓稠,比红色浅淡,碎金般耀眼。 “很漂亮的曙暮光条。”陆空说。 这是一种仅存在于空中的丁达尔现象。 当飞行员的这几年里,他经常能看见,但没有像她一样,将它们完美定格下来的能力。 倪雾点头附和,“这是我两年前从美国回法国的飞机上拍的,出发前经历了不太好的事,整个人有点丧,看到这样的景象后,心里的恐惧立刻没了踪影,反倒有点庆幸自己在美国多待了一天。” 陆空想问“不太好的事是什么”,考虑到自己对她的三缄其口,暂时没脸多问。 下一张引起陆空驻足的照片是一只羽翼极其漂亮的阿多尼斯蓝蝶,它正覆在一件破旧针织外套上,嘬饮动物尸体油膏。 倪雾拎出这段记忆,“三年前,我去肯特郡采光,不小心摔下山崖,手臂被枝桠花痴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我就把外套脱了处理伤口,第二天早上,我又折返回那地方,发现被我落下外套上多出一个动物尸体,蝴蝶在上面吸血,觉得新奇,就用相机拍下这一幕,后来上网一搜,才知道蝴蝶确实会吸食血液和动物尸体,它们在西方就是死亡的象征。” 陆空突然打断:“伤在哪?” 倪雾一顿,把左手臂递过去,伤口早就愈合,但留下了清晰的疤痕。 正要收回,被陆空紧紧攥住,她满头雾水,“怎么了?” “看着就疼。” “当时是疼的,不过能拍下这么精彩的照片,也算值了。” “值了?”他一字一顿地反问,表情也不太好看。 倪雾又是一愣,一时间没明白他在生哪门子气,等到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手。 十分钟就能逛完的展,在他们一问一答的聊天模式里被拖长到将近一个钟头。 过道尽头,倪雾突然问:“陆空,你现在开心点了吗?” “你带我走后门,就是为了让我开心啊?”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的声线听上去轻快不少。 倪雾点头又摇头,“还有其他私心。” 她轻声说:“我想让你看看我拍过的风景。” 她想让他看到的,并非现在的她多有优秀、积累下了多么丰富的人生阅历,而是她这些年跌跌撞撞的经历和成长。 看到落在她生命里的那一场场骤雨,其实早已停歇,架起的彩虹桥足够支撑住她小小的身体。 看到她是如何从大雾弥漫的凛冬,一步步走进她独一无二的朝阳里。 看到—— 脑海中的思绪尚未成型,她的耳边响起他的声音:“我看到了,全都看到了。” 周遭的气流蓦地停滞,她抬眼,在狭窄的光轨里,精准对上他的双眸。 他的目光足够深邃,似能代替唇落下一个缱绻缠绵的亲吻。 涌起的多巴胺瞬间席卷大脑,倪雾久违地体会到一群蝴蝶扑棱着翅膀,从心口飞出的感觉。 或许从此刻起,她不再需要试探什么了。 大脑思忖不出的逻辑,眼睛捕获不到的证据,反反复复被他牵动的心跳全告诉她了。 原来喜欢过一次的人,是真的还能再喜欢上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黑乌鸦 【倪雾,你 倪雾和陆空刚走出展馆, 就遇见了闻着八卦味而来的Celeste,不说话,眼神贼溜溜地在他俩身上打转。 陆空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你好, 我是陆空。” Celeste笑得一脸灿烂,回了句自我介绍后,正想问他和老板到底什么关系,被倪雾眼疾手快地捂住嘴。 倪雾看着陆空问:“你怎么来的?” “打车。” “那坐我的车一起回翠湖吧。”倪雾是有专属司机的, 只不过平时没工作的时候,更习惯自己开车或乘交通工具。 陆空没有推脱, “行。” 倪雾和Celeste坐在后座, 一路上, Celeste都在拿着平板写写画画,等车停在目的地, 目送陆空离开后,她笑眯眯地把屏幕亮给倪雾看。 标题瞩目到倪雾没眼睛看:【Aurora未来男朋友五号测评】。 颜值:10(顶瓜瓜) 身材:10(夯爆了) 举止:10(优雅不失随性) 床上能力:?(但感觉很行!) 综合评定:10(遇到这种天菜, 你就赶紧上吧!!!) 倪雾一阵头疼, “这个五号又是怎么回事?你都把谁列进去了?” Celeste掰着手指头说:“你的摄影师朋友们, Lea介绍的日本弟弟, 飞机上偶遇的老同学……不过这个陆空评分最高哦,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他是干什么的呢?” “开飞机的。” “战斗机吗?”Celeste一脸“果然很猛”的反应。 “……” “民航飞机,现在是副机长。” Celeste忙问:“哪家民航啊?” 倪雾照实答, 见她神色古怪,追问了句:“怎么了?” “现在网上新闻报道全是西海飞沪市的航空事故,连同机组人员一共一百多人没了呢,就是这家民航公司的。” 倪雾怔住, 双脚也钉死在原地,“什么时候的事?” 她已经过了手机电量低于30%就不安的阶段,只要相机还在身边,持续一周连接不上通讯设备,都不会心慌,更何况有Celeste在,不用担心会错过工作消息。 今天也是,半天没看过手机,连电量什么时候跌到零自动关机的都不知道。 “今天下午的航班。”Celeste眼观鼻鼻观心,从包里掏出充电宝递给她。 站在原地充了几分钟的点,手机开机,未读消息潮水般涌了上来,和陆空熟识的那几人都在群里谈论这事,就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五个钟头,陆空终于出现,他只回了三个字:【我没事。】 倪雾退出群聊,做足心理建设后屏住呼吸点开陆空的私信。 Nyota:【你在哪?】 Nyota:【我想见你。】 Nyota:【倪雾,你理一理我。】 最后一句话好像冷战的情侣间,会用的求爱对白。 倪雾终于能解析出他出现时身上萦绕着的黑色,究竟还有什么成分。 是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对第一百条生命逝去的哀悼。 至于最沉重的那部分,她还是读不懂。 这大概是他当飞行员以来,第一次目睹如此惨烈的事故,她却在逼迫他坦诚地露出伤口给她看。 用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指责她都是轻的。 歉疚和无地自容的羞耻交替出现,倪雾身体的力气被一点点抽干,双腿发软,双手也攥不住东西,手机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早已自动调灭的屏幕忽然又亮了些,映出两道歪歪扭扭的裂痕。 Celeste捡起,塞回她包里,“Aurora,你没——我先走了,你有事再联系我。” 话说到一半突然拐了弯,倪雾不明所以地追寻她背影而去,意外扫见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脊背没那么挺括,有下压的幅度,但还是如同化不开的阴影,将背景板里闪烁的霓虹灯牌染成沉甸甸的色调。 去而复返的人,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新闻,今天出事的那趟航班本来应该是我开的。” 难以用语言形容此刻的震惊,倪雾睁大眼睛,心头如有铁锤在敲击,不疼,声响却是震耳欲聋。 她看着他,他那长而密的睫毛正低垂着,在脸上投下灰扑扑的阴影。 原来,原来最后的黑色是源于他的愧疚。 倪雾想安慰他,怕词不达意,也怕语气过于轻飘飘,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更是对那一百多条生命的不尊重,迟疑过后,还是选择当个安静的聆听者。 陆空也盯住她看了很久,吸入的空气在肺里凝固数秒,才从鼻腔里呼出来,身体终于变得轻盈些。 “今天早上出门,不小心扭伤了手腕,出于安全考虑,排班员就把我换成了我同事。” 倪雾下意识看向他手腕,什么护具都没带,但不难看出腕骨处的肿胀。 陆空把手背到身后,“不想被你知道受伤了,所以在来见你前,把它摘了。” “怎么伤的?”她嗓子比他还哑,四个字挤得艰难。 “路上看见一个小孩差点被电瓶车撞了,冲上前拉他,自己摔了一跤。” 这算哪门子不小心? 倪雾喉咙堵得厉害,彻底说不出话来。 似洞悉她的想法,陆空苦笑着说:“就算没有我出手,那孩子也不一定会受伤,现在没有转圜余地的既定事实是,有人代替我去死了,我一时的善意抵消不了这种罪恶。” 这次的事故并不是由于机长操作失误造成,而是飞机本身存在安全隐患,就算是他搭上这架飞机,也改变不了一百多条人命消散的结果,但至少,周放还好好活着。 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倪雾没法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这不能怪你,没有人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你要朝前看,带着那个人的未来好好生活。 未免太冠冕堂皇。 陆空垂眸继续说:“代替我出事的人叫周放,比我大两岁,他是他母亲一个人拉扯大的,小时候家境不好,养成了节俭的习惯,但他对朋友、同事都很大方,经常请客吃饭,每飞到一个地方,看到什么新奇玩意或是好吃的特产,就会带几份回来分给我们。” “他这人嘴上不着调,实际上很重情义,有个快谈婚论嫁的女朋友,两个人是高中同学,在一起十几年,感情一直很好,一有空,就在我们面前炫耀他女朋友有多好。” “他做家务很勤快,家里永远干干净净,摆件是他从不同地方淘来的,毛毡玩偶都是对着教程一针一线勾的,他说这样更有成就感,还说他女朋友就喜欢他做的丑东西。” 这些琐碎,当事人未必都还记得,但他用他的视角,还原出了每一个细枝末节。 倪雾听得心潮汹涌。 “上次漫展的票,其实是我托他女朋友拿来的,我说过要请他们吃饭,但这顿饭一直拖到今天,现在不仅没机会履约了,还变成了我要去吃他的丧席。” 说着,陆空嗓音停顿了下,半掀起眼帘,没头没尾地抛出两个字:“抱歉。” 倪雾不明白,“为什么跟我道歉?” “一口气跟你说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怕你觉得我聒噪。” “不会,”她的回复很快,接近于一种本能,“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真真切切地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被他的倾诉欲逼退? 她只会心疼他,觉得他可爱又真挚。 他曾为她打开过一扇窗,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那她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还给他一个温暖的栖息地。 她坚定的语气,眼睛里的真诚,让他临时搭建起的城墙有了被瓦解的缺口,陆空感觉身体里的痛感有了减缓的迹象。 但还是不够。 “我能不能抱抱你?”他问。 倪雾看着他说:“好。” 模糊的单音节瞬间被他炙热的怀抱吞没。 胸腔的鼓噪声一阵一阵的,响到她快要耳鸣。 她想,她会永远记得这个晚上,不为这个来之不易的拥抱,而是为他折返而来向她宣泄的脆弱。 这晚过后,接下来几天,倪雾都没见到过陆空,周四下午刚从外面回来,接到陆空发来的消息,问今天晚饭能不能一起吃。 倪雾回了个OK的表情包:【你有没有想去的店?】 Nyota:【没有特别想去的。】 Nyota:【你在,什么都可以。】 第二条消息就跟在说情话似的,有点犯规了。 倪雾按捺起伏不定的心跳,点进大众点评收藏过的几家美食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决定好要带他去吃什么。 一家高人气的泰国菜餐厅,平时都要等位,她特意提前半小时去取号,看到单子上的“等待314桌”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附近的餐厅全都需要等位,倪雾在微信上向陆空征询意见:【要不要去我家吃?我叫外卖。】 对面回复:【好。】 下班高峰期,交通拥堵,陆空在路上耽误了会,恰好和等在楼下的外卖员打了个照面,顺便把外卖拿了上去。 不过几天不见,他整个人就瘦了一圈,倪雾失神,“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吗?” “没什么胃口,吃得比平时少。” 倪雾理解地点了点头,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她身上,她的反应不见得比他小。 “还好刚才没点川菜,不然你的胃肯定受不了。” “最后点了什么?” 打包带上的logo他闻所未闻,不知道是不是新开的店。 “你拆开就知道了。” 等餐食全都摆上餐桌,陆空愣了一下,她点的竟然是南台菜。 筷子用的是家里的,倪雾递给他一对,“前几天新开的,听说老板就是南台人,想着味道会比其他打着南台菜噱头的店正宗,就点来试试看了,不知道好不好吃。” 陆空夹了一筷子豆面塞进嘴里,“味道不错。” 倪雾松口气,“那就好。” 两个人都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偶尔扯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直到倪雾微信连着响了几声,是向禾发来的语音消息。 倪雾没有多想点开第一条:【雾雾,今天中午我遇到了倪文渊。】 这个名字不管听多少遍,都会让倪雾短暂地产生心惊肉跳的反应,她没再往下听,执起手机示意陆空自己要去露台打个电话。 她边走边将剩余语音消息转成文字:【小川也在,我们刚好聊了下你的近况,多半被他偷听到了。】 将露台的玻璃门合上后,倪雾拨出去一通电话,向禾接得很快。 “小姨,他当时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但我总觉得他憋着坏水。” 不然不符合倪文渊睚眦必报的脾性。 向禾不放心交代了几句:“你在沪市的时候,晚上睡觉一定要锁好门,别一个人出门,最好带上保镖。” 倪雾好笑道:“我哪来的保镖?” 向川抬高嗓门插嘴:“姐,你可是国际知名摄影师,出门怎么能不配个拉风的保镖?实在不行,这医生我也不当了,你给我开工资,我来当你骑士。” 向禾一巴掌拍向他后脑勺,“你姐又不是不谈对象了,要你去当什么骑士?我看是电灯泡。” “她这不是还没谈吗?” 倪雾扭头,看了眼陆空所在的方向,欲言又止。 片刻话题拐回到她的人身安全上,“我会注意的,小姨你们也是,要是再见到他,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通话结束后,向川没忍住说:“我姐现在忙着拍摄,又得推进巡展,倪文渊这事还是我们来解决吧,也省得她分心。要是倪文渊真存着报复她的念头,我皮糙肉厚的,还能替她挡挡,要是他只想要钱,那就更好办了,我这几年存了不少奖学金,先拿去垫垫。” 向禾摇头,“你姐知道你这么做,会生气的。” “等她气过了,自然会理解我们,毕竟我们这也是为了她好。” 很久以前,向禾也觉得自己总在做为了倪雾好的事,可她每次小心翼翼的对待,最终反倒伤害到倪雾的自尊心。 “只有你姐觉得好的事,我们才算是为了她好,所以你听我的,要是倪文渊找你了,你立刻告诉她,别想着越过她自作主张。” “行吧。” 倪雾回到餐桌上,气氛已不似刚才,莫名变得低沉。 “倪文渊是我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说明这个,“断了关系的那种,也是那个思嘉跟你们说过的把我打到住院的那个人。” 陆空观察着她的微表情,不好说她掩藏情绪的功力变强了,还是真不怎么在意,脸上没有一点生气的迹象,只是些许烦躁。 倪雾被他盯得发毛,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以为吃相太差,沾到饭粒了,结果什么都没摸到。 陆空在这时开口:“我今天去参加了周放的葬礼。” 倪雾抬到半空的手放了回去,认真听他往下说:“我其实不敢去见他,但也不想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我知道,他妈和女朋友打我骂我,不肯原谅过是她们的权利,好好跟她们道歉、再慢慢补偿是我的责任,我必须要去做。” 倪雾嗯一声,“你做得很好了。” “你没在安慰我吧?” “我虽然不太会安慰人,但每次安慰,不至于只能说出六个字。” 陆空紧绷的唇角松懈下来,“你什么时候去京市?” 她巡展的第二站就在京市,时间定在半个月后。 “Celeste会替我去京市做交接工作,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要跟团队再去一趟西北。” “有商单?” 倪雾点头,“当地文旅局联系上我的,让我给地方地理杂志拍摄几组图,正好上次去西北,有几处风光拍得不满意,趁这机会重拍。” 陆空顿了顿,“公司忙着处理舆情,同一批次的机型都得重新检修,所以这段时间我都没法飞了。” 牛头不对马嘴的接话,让倪雾反应慢了两拍,“然后呢?” “然后我想问,”陆空看着她,眉眼泄露出三分温柔和三分违和的痞气,“你要不把我也带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旧相片 “我有很想 一周后, 一行人落地敦煌莫高国际机场。 文旅局领导亲自接待,客套环节结束后,这人将目光投放到陆空身上。 倪雾注意到这个细节, 想说什么忍住了, 到酒店后偶然间听见他和陆空的对话,三句绕不开陆空的爷爷。 贺玺当时也在,见状立刻将倪雾拉到一边,“你这朋友什么来头?” “我也不知道。” 这话半真半假, 对陆空家庭背景的了解,全是她在明德那会道听途说得来的, 真实性有待考证, 就算全是真的, 涉及到陆空的隐私,她也不会广而告之。 贺玺又换了个问题:“他跟你真的只是朋友?” “你是来拜师学习的, 还是来八卦的?” “作为一个成熟有担当的男人,自然是两不误。” 倪雾懒得搭理他。 完成文旅局的工作后, 倪雾向负责人辞别, 自己另包了间民宿, 有天, 在拍摄现场检查照片时, 陆空突然靠近她,“上回在展馆就想问你,为什么只拍风光, 不拍人?” 倪雾愣了下,挑出几张有莫高窟人入镜的照片,“这些不都是人吗?” “是把人拍进去了,但这些照片的重点是他们身后的沙尘暴, 所以严格意义来说,跟人没什么关系。” “你说的对,这些照片都不是在拍人,非要说起来,我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拍过人了。” 倪雾眸光加深,想到一件事后忍不住弯起唇,“要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男生,有你一半的通透就好了。” 她脸上的笑牵动了陆空嘴角的弧度,只是在听到她这句话后,蓦地收了回去。 “那个男生?”他努力装出对这个话题毫不关心的态度,握住手机的手指却出卖了他的在意。 “在日本认识的,也是Lea朋友的儿子。” 明明只小她两岁,但倪雾总觉得那人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被溺爱着长大的性格,没什么坏心眼,说话不会拐弯抹角,想要什么也不遮遮掩掩。 喜欢他的人都会觉得他直率干净,作得可爱,不喜欢他的人只当他骄纵跋扈,爱无理取闹。 因为是Lea介绍的,加上那会的倪雾也不反感多认识几个朋友,要是这人能让她心动,进入一段年下恋情未尝不可。 现实不尽人意。 相处久了,倪雾越来越觉得这人身上完全没有日本人会有边界感。 最初她还能忍受,直到他开始逼迫她给自己拍照,她不愿意,他就发去三连质问: “你为什么不肯拍我?” “是我不够上镜吗?” “还是说我根本没有进入你镜头的资格?” 那时候的倪雾忙着在名古屋的个展,实在没精力应付他,归根结底,她也从来不欠他什么,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必须哄着他、事事顺着他心意来的义务,简单解释几句后,见他还是听不进去,对这些控诉不再多做回应。 第一次这么有人忤逆自己,小少爷一开始还觉得新奇,以为她在耍欲擒故纵的花招,时间一久,发现她是真的没有心,或者该说没把心放在自己身上,恼火万分,删干净她的联系方式和所有跟她有关的动态,还在X上将她塑造成一个骗财骗色骗感情的女海王。 对于他的胡搅蛮缠,要说倪雾心里没有一点恼火是假的,但那点恼火还不足以烧得她理智全无,不管不顾地在线上同他对骂。 她迅速平复情绪,收集好认识他后的所有金钱往来明细和一些重要聊天记录,以此来攻破他的谎言。 听说这事的Lea没有责怪她不留情面的行为会影响到她和朋友的关系,而是在电话那头笑到前仰后合,笑完感慨:“Aurora,有时候你真的理性到让人害怕。” 至于贺玺的评价是:“人呐,爱与不爱简直不要太明显。” 这些旁枝末节倪雾没告诉陆空。 不想再多提和这人有关的事,她迅速岔开话题:“其实在我出道前,我拍过很多张人像。” 她看向他,在心里接上:同一个人,不同的背影。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没法再拍了,再后来,变成了没有特别想拍的人。” “现在呢?还是没有?” 耳边有风在呼号,不远处还有器材助理和灯光师的交谈声,各种嘈杂的声响形成一堵屏障,倪雾没听清,半眯着眼,拂开那一绺绺不安分的卷发,“你刚才说什么?” 陆空抬了抬手里的相机,“等你什么有空,指导一下我。” “拍风景吗?” “拍人像,不需要你上手,在旁边指导就行。” 倪雾没来得及点头,看见他被吹乱的头发下灼灼的眼和过于简单的面部线条,薄唇一张一合,说的是:“我有很想拍的人。” 当天晚上回到民宿,陆空接到齐昭衍的来电,让他现在出来喝酒。 陆空:“我在敦煌。” “看壁画,还是面壁思过?” “……” 齐昭衍后知后觉不该在这节骨眼开玩笑,端正些态度,“你去敦煌,是为了散心?” 他和周放也当过一年同事,两个人私底下还聚过几次,多少积攒了些感情,在听到周放出事的消息后,齐昭衍方向盘和油门齐齐失控,差点撞上路边的行道树。 他都失魂落魄到这地步,陆空只会更严重。 陆空沉默的空档,齐昭衍自己把独角戏唱完了,“周放这事真不怪你,真的,别让自己背负太多愧疚,散完心回来,就重新开始吧。” 陆空忽然笑了声,是对自己的嘲讽,“出事后,我也不是只有对他的愧疚。” 还有什么,齐昭衍多多少少能猜到。 陆空接下来的自白,肯定了他的想法:“我产生过庆幸的念头。” 不多,却也是真的存在过,足以证明他的卑劣无耻。 齐昭衍沉默了会,再次开口时话题有点跳:“我俩认识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搞不懂你,也不清楚你到底有什么嗜好或厌恶的东西。” “你这人喝酒永远不贪杯,不挑食,但也绝不会多吃一口。” “待人接物挑不出任何问题,随和到好像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却总是对自己的事严防死守,笑容就跟用尺子量过一样,不多不少,刚刚好。” 陆空又笑了声,“你直说我这人假就是,没必要举这么多例子。” 齐昭衍充耳不闻,继续说:“这么多人追你、跟你示好,你都不为所动,我都怀疑你迟早有天要去阿弥陀佛,要么就是觉得活着没意思,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自我了结,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你没到无欲无求的地步,至少还有私欲。”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跟你透露点我自私的想法。” “我和周放算是朋友,但朋友之间也分亲近和疏远,虽然接下来这话对他不公平,甚至是残忍,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我更庆幸活下来的那个人是你。” 空气蓦地沉寂下来,插进来的清亮女声显得格格不入:“陆空,要不要一起去吃宵夜?” 飘到上千公里外的耳朵里,音质模糊不少,齐昭衍勉强听清,瞠目结舌:“你不是一个人去的敦煌?” 齐昭衍更想打探这陌生女人是谁,陆空没给他这机会,匆匆挂了电话。 房间门全都开着,倪雾探出半个脑袋,视线刚好对上他垂落的手臂,手机还紧紧握在他手中,“你刚才在打电话?” “嗯,一个朋友,”陆空微顿,补充道,“他妹妹是你的忠实粉丝,你的每场秀她几乎都会去,房间里全是你的签名照。” 倪雾脑袋里浮现出一张灵动的脸,笑起来,嘴角有可爱的梨涡。 “她是不是叫齐遥?” 陆空惊讶她居然有印象。 “她经常给我发私信鼓励我,有次个展,我还给她写过To签,就记住了她的名字。” 倪雾由衷道:“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她要是知道你记住了她,一定高兴到三天三夜合不上眼。” 陆空边说边给齐昭衍发去消息:【Aurora夸你妹可爱。】 QZY:【就这几分钟的工夫,你睡了一觉?】 QZY:【这种梦那丫头自己都不敢做吧/白眼】 Nyota:【不是梦,Aurora亲口说的。】 Nyota:【我难道没告诉过你,我认识Aurora?】 然后陆空就被问号刷屏了。 他没理会,跟着倪雾上了辆越野车,车开得很快,加上路程不远,十来分钟就抵达沙洲夜市。 倪雾对规规矩矩坐在餐厅里吃正餐不感兴趣,只在小吃摊位上停留。 距离上回来不过两三个月光景,小吃种类又齐全不少,她一一试过去,结果大失所望,踩了近一半的雷后,胃口急转直下。 贺玺没跟大部队走,而是全程狗皮膏药一般黏在倪雾和陆空身边,比起电灯泡,这会更像个捡漏的,倪雾尝过后说好吃的,才肯去扫付款码。 不好吃的东西,倪雾通通只尝一口就不再动了,另放进干净的塑料袋里提着,贺玺注意到这个细节,问道:“你手里这袋打算回民宿喂小黄?” 这玩意怕是狗都不肯吃。 倪雾摇头,“离开前找个垃圾桶一起扔了。” 中途倪雾去了个洗手间,人满为患的地方,环境格外恶劣,实在忍受不了异味,刚排到,还没进隔间,被逼到原路离开。 出来时,只瞧见陆空一个人,“贺玺呢?” “说要去文创店给朋友带点东西。” 倪雾视线下滑,见他两手空空,伸出去的手就这么顿在半空,“我那袋吃的呢?” 陆空神色自若,“刚才替你扔了。” 倪雾不疑有他,哦一声,“你刚才都没怎么吃,一会要不要去别处逛逛?” “不用,已经吃饱了。” “不是客套话吧?” “真的饱了。” 倪雾诧异过后,给他找到了合理说辞:“可能你前段时间吃得太少,胃缩了,现在才这么容易饱。” “我觉得也是。” 倪雾看着他,将声音放柔,“陆空,回去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陆空故意跟她抬杠,“要是做不到呢?” 听出他话里的逗弄成分,倪雾不恼,皮笑肉不笑地回敬了句玩笑话:“做不到揍你。” 陆空撇了撇嘴,表情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眼睛里却闪烁着违和的笑意。 “你好凶。”他拖腔带调地控诉。 正说着,贺玺就跟进货回乡一样,手里整整两大袋文创,一瘸一拐地迈进他们视线。 倪雾连忙上前,替他承担一半重量,“你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刚才被一个两百来斤的糙汉踩到脚了,估计脚背已经肿了。” 陆空从倪雾手里拿走一袋文创,看着贺玺说:“待会你别逛了,找个地方坐坐,我们结束后再来找你。” 这话乍一听是为了他好,可贺玺越琢磨越不对劲,狐疑地眯起眼,思绪七拐八绕了会,终于能理清,眼睛迸射出的光亮到宛若发现新大陆。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兴奋劲,目光落回陆空身上,准确点,是他沾了些辣油的嘴唇,眉毛一抬,趁倪雾不注意,压低音量问:“兄弟,你刚才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吃了?” “……” “偷吃的还是倪雾不要的东西?” “……” “看不出来啊,你这么饥渴。” 陆空缓慢抬眼看他,半明半暗下的眼窝深邃得像只存在于另一次元里的人,情绪也浓,全是让对方闭嘴的警告。 贺玺心里一阵发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仰天来了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倪雾止步回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贺玺回给她一个“别管,问就是诗兴大发了”的眼神。 之后那几天,贺玺的大半注意力全都落在陆空身上,他下意识的言行举止让他更加确信一个事实,有天早上,趁倪雾还没醒的时候,找上门,一副哥俩好地搭上他肩膀,“哥们,我知道你对倪雾有意思,但你真没必要把我当成假想敌,当年在P大,我们摄影社的伙伴谁不知道她有个很喜欢的男生。” 陆空不想从第三者那里窥探她的隐私,可本能的冲动还是逼迫他问出那声“谁”。 “名字不清楚,不过我们都看过她给那人拍的照片,全是背影照,明摆着是在玩暗恋那套。” 贺玺眼睛钉在陆空那处,没有错过他脸上转瞬即逝的紧张和探知欲,一脸玩味地说:“那照片她不让我们拍。” 贺玺一顿,贱兮兮地笑起来,“不过我哪是会乖乖听话的,趁她不注意,我偷偷摸摸拍了两张。” 陆空倏地看过去,没张嘴,但眼神里传递出的讯息明确:他要看。 贺玺想起倪雾对陆空的态度,不像没感觉,他眼珠子一转,决定给他们朦胧的爱情添把火。 “等着。” 他的照片都会定期存进电脑,按时间排序,碍于不能确定拍下那两张照片的日期具体是几号,从上百个文件夹里精准找到并不容易。 贺玺看得眼花缭乱,两小时后,终于从犄角旮旯里将陆空想要的东西拎到他眼前。 估计是当时做贼心虚,没拿稳手机,拍出来的画面模模糊糊的,只能描摹出男生的身形轮廓,高挺瘦长,通过和周围景物的比例计算,至少有180。 “从专业角度看,倪雾业余时期拍的照片毛病挺多的,任何一张放在个展上都不够格,但我真的很喜欢这些不成熟的作品,不过跟灵气没关系,我是被里面的感情打动的,看的出来,当年她真的很喜欢那男生。” 贺玺拍了拍默不作声的陆空,语重心长道:“兄弟,你要是喜欢她,就赶紧的,等到她的白月光出现,你可就一点机会都没了。” 一直到贺玺离开,陆空都维持着默不作声的状态。 除倪雾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张照片究竟是在哪儿拍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沙尘暴 “因为见到 隔天下午, 倪雾刚结束拍摄,梁思嘉联系上她,问她是不是从西北回来了。 倪雾边用眼神提醒器材助理小心些, 边单手敲下:【这边工作最少还要一周, 暂时回不去。】 L&L:【陆空这次和你一起去的,他今天来南台了,我还以为你也一起回来了。】 倪雾昨晚熬了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吃完午饭才看到陆空的留言:【有急事回南台。】 他曾那般张扬得出现在她生命里,现在每次消失反倒都是悄无声息的。 这种感觉有些微妙。 失神的空档, 梁思嘉又甩过来一条带着试探性的消息:【你俩吵架了吗?】 Z:【没有, 他是回南台处理急事的, 所以先走了。】 L&L:【你听他胡扯!】 L&L:【他回南台发疯还差不多!!!】 正好这时,负责后勤和现场统筹的制片过来和她聊了几句, 聊完远处地平线突然涌起黄沙,游蛇一般, 争先恐后地扑来, 亮白的天被染成浑浊的黄, 呼啸声卷走所有平静。 一行人匆匆回到民宿, 倪雾身上还有没抖落干净的细沙, 立刻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上更轻便的运动风T恤套装。 妆也被她卸了,这几天晒黑了些, 但还是比绝大多数人的都要白,皮肤变得没那么细腻,长出的细小斑点,像时下流行雀斑妆, 嵌在琥珀色瞳仁下,有种别样的灵动感。 贺玺牢牢盯住她看,“我突然发现,你俩还有点夫妻相。” “谁?” “当然是你和陆少爷。”来敦煌这么久,贺玺就没叫过陆空全名。 倪雾指了指自己鼻梁,“就因为我俩这地方都有一粒痣?” “不全是,”贺玺抬手比出一个框,“现在有个词叫浓骨淡颜,挺符合你俩的长相。” 倪雾没来由想起还未查看的消息,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就没接这话,兀自拿起手机。 屏幕多出的几行字也让她摸不着头脑:【陆空一来南台,就去见了秦盛他们,非要让他们把高中那会有他入镜的照片整理出来给他,这不是在发神经又是在干嘛?】 倪雾心头没来由警铃大作,倏地抬眸看向贺玺,贺玺被她盯得全身起鸡皮疙瘩,借尿遁逃之夭夭。 后来那几天,关于陆空的动态也都是梁思嘉透露给她的,一会说他攥住一张照片不肯撒手,脸色沉的吓人,一会逮着他们问“你们知不知道”,却也不把话说全,最后说他买了去敦煌的机票。 倪雾计算了下时间,等她结束当天的行程安排,陆空差不多能到民宿。 他们住的地方附近没有高大的建筑,显得天幕无边无际,被环绕的沙坡压得很低,已经是晚上八点,天还是蓝的,过了半小时,才慢慢褪去原本的颜色,从碎金过渡到橘粉,直至火烧云完全消失,沉暗的底色泼墨般渲染开,浩瀚星河缀在其中。 民宿房檐上系着几串用杯子制成的手工风铃,透明玻璃上画有色彩斑斓的简易版壁画,风一吹,铃铛发出轻灵的声响。 倪雾靠在门边,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余光不自觉跟了过去。 车在距离她五十米外的平地停下,副驾驶室的男人下了车。 他个高腿长,肩膀很宽,腰又窄,瘦得骨骼感清晰,低垂夜幕下披星戴月的身影,显得他整个人像从宇宙尽头走来。 原来这世界上,有些人就连展露萧索颓丧的气质都会让人着迷。 倪雾忘了脚下的门槛,刚抬起脚就被绊倒,眼见就要摔个破相,陆空及时拽住她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有点硬的胸膛,撞的倪雾鼻腔发酸,被他单手箍住的后腰却是又烫又麻。 她愣愣抬头,恰好身侧有车辆驶过,卷起的风沙在白亮的车灯里飞舞,一小簇光影从他耳廓升起,留下明明灭灭的痕迹,他的眼睛也出现刹那的光亮,随即被漆黑的底色吞噬,暗得让人心惊。 环住她身体的手臂收紧片刻,又松开,像在确认什么。 陆空蹙了蹙眉,“你瘦了。” 倪雾站直身体,“我一工作就会瘦,等忙完这阵就好了,倒是你,才是瘦得离谱。” 前几天养的肉又没了,她都怀疑不用等他休假结束,他这体格就达不到当飞机员的标准。 “从今晚开始会调整过来的。” “为什么非得是今晚?” “因为见到你了。” 随口一问的话,得到的是杀伤力十足的回答,倪雾感觉自己的大脑神经被无形的细线拉直,拉拽出一个缺口,旖旎的心思滋生而出。 刚找回镇定,听见他把话题拐了回去:“我会瘦是最近没胃口吃饭,你是直接忙到忘了吃。” 倪雾眯起眼睛,“是不是贺玺跟你告的密?” “谁是贺玺?” “……” 这俩人怎么回事,一个左一句“陆少爷”,右一句“陆公子”阴阳怪气地叫着,另一个更牛,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倪雾听乐了,“那个成天穿得跟流浪汉一样的男人。” 陆空不咸不淡地哦了声,摆明不想再提他,话题岔得很快,“你今晚吃饭了没?” “没有。” “一起吃点吧。” “好,我让老板娘炒几个家常菜。” 民宿有专门供旅客吃饭的地方,饭点已过,餐厅除了他们外空无一人,陆空细细打量她,“刚才光线暗看不清,现在灯光一照,你的脸色更难看了。” “吃得少,睡得不好,脸色肯定不会好看,不过我身体还是好的,今天下午还搬着十公斤的器材走了两里地。” 陆空眉心拧得略紧,“别逞强。” 大哥就别说二哥了吧。 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脸色。 这话倪雾藏在心里蛐蛐。 “逞强是以前的倪雾会干的事,”她展眉笑,生动的神采里藏着难以用镜头定格住的骄矜,“现在的我,是真的强。” 事实证明,话不能说得太满,尤其是对着别人说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倪雾一阵头晕目眩,喉咙很干,反胃恶心,大概率是中暑了。 她连忙喝下一瓶藿香正气水,又进行一番物理降温,权衡过后,决定不更改当天的行程安排,怕被人察觉到异样,还特意在脸上补了层妆。 其他人都被她蒙骗过去了,只有陆空看破她的伪装,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她,几乎每过半小时就会问一句“撑得住吗”。 倪雾一开始还会笑着回一句“没问题”,后来直接改成比个OK手势,原因是她喉咙太干太疼,发不出完整字音。 等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处于临界状态,立刻中止工作,没来得及坐上回民宿的大巴车,两眼一黑,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中途被团队的人在外面交谈的声音吵醒过一次。 倪雾强撑着拿起手机看了眼正在发酵的舆论,概括下来无非一句话:她在京市的个展被指控概念抄袭。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泼脏水,但如此大规模的“群起而攻之”倒是前所未有,说是没有对家在背后推波助澜,鬼都不信。 紧急公关的效果并不显著,没多久又开始传出她私生活混乱,早在ENSP就读期间,就和导师保持不正当关系。 哪怕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用来摧垮女性的花招永远逃不开在她清白的人生上泼几桶黄色废料。 倪雾嘱咐了公关团队几句,回房继续休息。 等泰诺的药效起来,她大脑还是昏昏沉沉的,想到退烧后还得继续应对网上的流言蜚语,心里的无名火烧得比额头的温度还要烫。 一个陌生号码在她最烦躁的节点上进来,她随手摁下接听键,没听出是倪文渊的声音,只听到他狮子大开口向她索要五百万,她生生被气笑,掐了电话。 睡醒后才反应过来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又说了什么:【给我五百万,买断我们的父女关系,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要是你不愿意,我不介意开场发布会,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位大摄影师不仅会干出抄袭的勾当,背地里还是个忘恩负义、差点把亲生父亲送进监狱的白眼狼。】 倪文渊本性有多贪婪,倪雾比谁都清楚,这会自然不会相信仅用五百万就能彻底斩断他对她的恨意,这笔钱无非是无底洞的开始。 也多亏倪文渊趁火打劫的做派,她清醒不少,力气也回来些。 汗黏糊糊的,和T恤一起贴在肌肤上,实在难受,倪雾去冲了个澡,回房后给Celeste拨去电话。 Celeste正忙得焦头烂额,错过这通来电,回拨过去已经是两小时后的事。 倪雾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饥肠辘辘,去餐厅点了份白米粥,边吃边浏览新闻。 关于她的不实传闻凭空消失,检索相关词条,搜出的也全是正面消息,让她怀疑自己不久前是做了场噩梦。 这时,身前的两张椅子被人占走。 她抬头,看见陆空和贺玺的脸。 陆空给她剥了个水煮蛋,边递过去边问:“好点没?” “好多了。” 贺玺目光在他俩身上打转,笑得意味深长,转头问起网上的事,“你们这么关可以啊,这才多久就全给压下了。” 倪雾微顿,视线划过陆空,“不是我们团队压下的。” 说着,她想起一件事,正巧这时屏幕亮起Celeste的来电显示,接起后直接抛出指令:“我发你一串号码,要是它打到工作室,直接转给我。” 这串数字Celeste瞧着眼熟,回忆两秒,“这几个钟头工作室进来不少骚扰电话,其中就有这个,自称是你爸爸,让我给他打钱,我当时直接骂了回去我还是你祖宗呢,他就没再打来了。” “……” “从血缘关系看,他真是我爹。” 倪雾扶额叹息,没有注意到陆空眉心一闪而过的厌恶和顿在半空的筷子。 Celeste已经被震惊到说不出话了,倪雾用笑容掩下心头的烦躁,“不过你这回击倒给了我新思路。” 她换了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白粥,“打钱可以,让他先叫我一声爹。” 现在的倪雾还是没法心平气和地当着别人的面详细谈论倪文渊的事,递给对面俩人先走一步的眼神后,拿起吃到一半的水煮蛋离开。 空气安静了会,贺玺啧啧感叹:“她这亲爹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干人事。” 贺玺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听倪雾的语气,不会是好事。 “什么意思?”陆空抬眸看过去。 自带深情滤镜的一双眼,牢牢锁定一个人时,容易让人产生心跳加速的感觉。 当然贺玺此刻狂跳的心脏,和倪雾面对陆空时那种心动无关,单纯是被他眼底的寒凉吓到。 贺玺目光在他绷起的青筋上停留两秒,决定把自己了解到的信息全都抛出去,“她爸不是什么好东西,出轨、家暴什么恶习都沾,她高考前两天,还把她打成重伤,不过她是个厉害的,不仅把她爸送进警察局,还把他跟不同女人的亲密照发到网上,让他身败名裂。” 陆空用没什么温度的眼神打断他,“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贺玺愣住,对方再次的开口召唤回他的三魂七魄。 “大学的时候,他有没有来找过她?” “有一次吧,也是来要钱的,不过最后被保安轰了出去,没见到她,至于在校外有没有我就不清楚了,就算有了她也不会说。”- 后来那几天,倪雾断断续续接到倪文渊打来的电话,用的全是无法追踪的一次性号码。 他的威胁,倪雾通通没听进去,打算等她回沪市再好好清算这笔烂账。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工的前两天,倪文渊每天定时造访的骚扰电话突然消失,她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 最后一天没有风,沙土安安分分地附着在地表上,周遭诡异的沉寂。 上午的拍摄还算顺利,直到倪雾接到一通电话,她开始频频走神,犯了不少低级错误。 半小时的休息空档里,她正低头翻弄相机,忽而听见陆空叫她:“倪雾。” 她下意识摆头,紧接着听见摁动快门的声音,心潮的涟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散开。 陆空快步走到她跟前,将取景器里的另一个她亮给她看。 漫天风沙里,她的长发凌乱无序,卷曲的刘海拂过眼睫,衬得她眼神几分迷离,眼底的水雾却像江南的一掬盈盈秋水,和背景里的暴戾底色形成鲜明对比,冲突性强烈。 倪雾脸皮不厚,偶尔会有容貌焦虑,即便如此,她也觉得他镜头里的自己非常漂亮。 如果在他摁下快门的那一刻,她并未从别人口中得知他私底下联系过倪文渊,表情应该会更加自然柔和。 那天是倪雾的生日,晚上团队给她办了场简单的生日宴会,她喝了不少酒,散场后一个人坐到越野车机盖上,垂落的两条腿在半空摇晃。 没多久,有气息逼近。 不需要她回头,她就能知道来的人是谁。 “陆空。”她轻轻叫他。 “嗯?” “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吗?” 陆空伸手,想替她撩开她耳侧的碎发,被她避开了。 倪雾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自问自答道:“我怕我太清醒,就没胆量把压在心里的话全都跟你说。” 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但她没法现在就回望过去——她瞳仁里摇摇欲坠的东西会出卖她的坚定。 停顿数秒,她再次开口,嗓音变得很哑:“但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要瞒着我给倪文渊这么多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涩月光 认真喜欢一 用不断下坠的嘴角尝试去挤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是她很多年前就明白的道理,但当时的她,从未设想过, 若千年后的今天, 逼迫她展露出牵强附会笑容,以此来挽尊的依旧是同一个人。 车灯开着,照出眼前沉寂的沙丘,分散到她身上的光线变成薄薄的一层, 虚虚拢着她,给她增添寒霜般的清冷和孤月般的可望不可及。 周围还是没有风, 可在她终于偏过头让陆空看清她逐渐潮湿的双眼后, 他感觉那平静的池中月碎成了几千片, 卡得他喉管疼得厉害。 赶在她耐心告罄的前一秒,他终于出声:“我知道倪文渊威胁敲诈你——” 后面的话突然不知道该接上什么, 这短暂的空白,很快被倪雾镇定到诡异的声线填充上:“所以你就代替我成为被勒索的那一方?” 陆空无端感觉说什么都像狡辩, 可他不能又像个哑巴一样什么都不说, 或者拎出其他毫不相关的话题避重就轻。 他喉结艰难滚动了下, “虽然你什么都没跟我说,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短时间内,我想不到其他能——” “我倒情愿你什么都不做。” 用来打断的音量拔高不少,虚张声势的平静在颤抖的声线里不攻自破。 “我知道网上关于我的负面新闻是你动用家里的力量压下的, 我并不生气你什么都没告诉我,相反我心里感动、感激的,但倪文渊这事的性质跟它不一样——也只有和倪文渊有关的一切都是特例。” “装作不知情,默默陪在我身边也好, 用其他方式哄我开心、让我得到解决这个烂摊子的信心也罢,又或者向我提出你的想法,说你可以帮忙解决,然后说服我,这些都能让我感到心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为了我好的名义,在隐瞒我的前提下,擅自替我做决定。” 陆空从来不是一个吝啬道歉的人,但这一刻,他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太轻飘飘,填不平她心里被他挖出的空缺。 他也看不了她现在的表情,只能偏过头。 他们的影子正倒映在沙地上,被拉扯得很长,相互独立着,像两根没有倚靠的竹竿。 视线落回到她身上的瞬间,她眼里的钩子立刻勾住了他。 倪雾深吸一口气,“贺玺前段时间是不是跟你说过很早以前我喜欢过一个人,拍了他很多张照片?” 话题跳得猝不及防,这次陆空反应很快,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从胸腔里闷出一声嗯。 倪雾把话挑明,“所以你这次回南台就是为了寻找我喜欢过你的证据?” “是,我没那胆量张嘴问你,只能通过自己的方式去确认,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确认的也是这件事——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 倪雾又扯了扯唇角,笑得几分忧伤,“要是不喜欢,我怎么会千方百计地制造跟你偶遇的机会?怎么会在草稿本上一遍遍写上你的名字,又一次次消灭罪证?怎么会随时随地把手机放在身边,生怕错过你一条消息?又怎么会总是因为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体会到从天堂跌落地狱的空欢喜?” 在今天之前,倪雾从未想过她迟到多年的告白会在这种情境下进行。 给她一种他们之间还没真正开始,就要彻底结束的悲怆。 更让人难过的是,今天恰好是她的生日。 倪雾闭了闭眼,逼退眼底的水雾,“喜欢你的那段时间,就算得不到你的回应,我也不觉得有多痛苦,相反你是横在我身前的盾牌,每次想到你,我就有勇气对抗这个世界所有的不公正。” 就算有恼怒、酸涩、委屈和不甘,也只是一时的,她的暗恋底色依旧充斥着快乐——认真喜欢一个人是快乐的。 所以,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喜欢上他。 可为什么…… “可为什么现在,在我慢慢确定你也喜欢上我后,你的存在反而轻易地成为了刺向我的那把刀?” 非要说起来,他又做错了什么? 要怪就怪她自尊心太强,强到连他柔软的好意和熨帖都要拒之门外,甚至拿它当成侮辱自己的罪责。 倪雾摁了摁自己后腰,这里也是曾经被乔瑞弄伤的地方,更是她一整个少女时代的淤青。 如今竟又开始隐隐作痛,还有她额角的疤。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将话题拐回去:“我知道你的出发点为了我好,但也要我觉得好,才算是真的为了我好。” “陆空,不要在我口渴的时候,给我送来棉被。” 陆空这辈子只体会过三次方寸大乱的瞬间,第一次是从父亲口中听到曲南乔出车祸抢救无效的消息,第二次是转了三趟车,刚到她所在的城市,结果在她家门口听见她被父亲殴打的消息,赶到医院,看见的是一身伤的她。 至于第三次,就在当下,被她质问他有什么立场自作主张的时候。 大脑短路,耳边响起滋滋的电流声,语言功能失效,所有说辞都变得不得章法。 他数次张开嘴,又数次闭上,手里的口红边缘平整,分量很轻,和她最后的眼神一样,轻飘飘地刮过他,却能给他带来一种难以忽视的刺痛感。 他恍惚回神,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抓她手腕。 而她,用脸颊的潮湿还给了他捉不住的衣袖- 贺玺是一个人察觉到他们不对劲的人。 机票是随机买的,他和倪雾被系统分配到商务舱同一排。 贺玺压低音量问道:“昨晚的约会不愉快?” “谁告诉你昨晚是约会了?” “不然呢?陆少爷出门前还专门问我借了香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开屏。” “原来他喷的香水是你的?我说怎么这么骚包,都没他身上原来的味道好闻。” 贺玺被堵到哑口无言,悻悻然坐到陆空旁边的空位上,刺探真相:“你们到底为什么冷战?” 回应他的是空气。 “她脾气好,很少生气,你要真惹到她生气了,兄弟,那就只能是你的问题。” 陆空还是没说话。 他的头一直偏着,舷窗映出他晦暗的脸,下颌角变成闪着锋利刀光的薄刃,只在凛冬出鞘,身体散发出的气息更冷,裹挟着彻夜未眠的困倦。 可能是因为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此刻他的睡意全无,大脑是前所未有的清醒,足够他开始不断复盘自己的错误。 他最大的问题还是太想当然了,也太自大,以为自己能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替她扫平一切障碍,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做着自己热爱的工作,却从未想过这是不是她想要的。 就像有些伤口永远无法愈合,有些人一辈子只能是雷区。 即便曾经倪文渊将她打到面目全非,即便她早就不将倪文渊当成父亲看待,即便她母亲被倪文渊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即便后来她孤注一掷让倪文渊身败名裂,他们之间的羁绊仍旧没有彻底断裂。 倪文渊这个人永远是她心里需要严防死守的禁区,容不得任何人越过她进犯。 如今他自以为是的体贴直接践踏到她的自尊心,也搞砸他们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 说来讽刺,他居然在彻底确定他们之间存在双向爱慕的同时,失去了继续朝她靠近的可能性。 贺玺叹息,继续安慰:“不过你也别心灰意冷,她还愿意跟你搭同一趟航班,说明你俩这关系不是无可救药的。” “我知道,”陆空低喃,“至少这次,她给了我道歉的方向。” 人是张嘴了,说出来的话贺玺是一个标点符号都听不懂。 也懒得配合他打哑谜,准备二次转移阵地,身侧的人跟着他起身。 贺玺正纳闷他要做什么,就见他大步流星地占了自己原来的座位。 陆空入座前,倪雾先一步闭上了眼,视觉受限后,他存在感十足的气息还是无遮无掩钻进她鼻腔,牵扯着她最脆弱的神经,险些让她破功。 两个人一路安静到飞机落地。 在即将分道扬镳的时刻,陆空终于攥住她手腕,“关于这件事,我们再聊聊。” 他看着她,轻声说:“你要是不想跟我说话,那就不要开口,听我说就好。” 倪雾回望过去,下定决心道:“去你车上聊吧。” 车里比地下车库热,一上车,陆空就把空调调到适宜温度。 他的手臂就放在出风口,任由冷气不断肌肤黏湿的热意,好驱散脑海里的焦虑。 将情绪舒缓成一条起伏不大的波浪线后,他不再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开场白上,直入主题:“我喜欢你,比你认为的还要喜欢……” 倪雾哑然。 陆空默了默,没有详细阐述自己的喜欢,跳跃着往下说:“看到你被网上的流言中伤、被倪文渊敲诈勒索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样才能帮你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摆脱出来,但我太自以为是,我不知道我的盾其实还可能变成矛,会给你带来最大程度的伤害,对不起。” 这三个字终于说出口,他得到的却不是轻松,而是茫然和不安,只因他还是看不清他们的未来。 “你有生气的权利,直接冲着我撒就行,多久都可以,也可以不见我,但不要永远都不理我。” 倪雾摇头,“我现在不怪你,也不生气了,归根结底,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迁怒你,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缺乏对对方的了解和理解。” 想起什么,她又说:“昨晚我说的那些话,肯定也伤害到你了,就这事,我也得跟你说声对不起。” 两个人齐齐沉默了会,倪雾问:“你还有什么其他话想跟我说吗?” 陆空大脑突然变空,几秒的出神,让他错过开口的时机,等他找回三魂七魄,倪雾已经下了车,隔着车门对他说:“我自己打车,你不用送我。” 这不是推辞,更接近于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生生将他钉死在座位上。 不知道过去多久,倒车镜里忽然出现她折返回来的身影。 惊喜的火焰刚拱起一角,被她平淡的嗓音浇灭,“你有没有办法把那笔钱原封不动地拿回来?” 她知道他不差这笔钱,哪怕倪文渊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他也能爽快接受,不单是他,她也拿得出,从小到大,倪文渊给她的零花钱、奢侈品、房产、信托基金,叠加起来又何止五百万,但她就是不想给倪文渊,就是想看着他继续在泥里烂着。 期待落空时,人的反应会在翻涌的失望里变慢很多。 顿了几秒,陆空才点头。 “我先转给你五百万,要是那笔钱拿回来了,你再还我,拿不回来的话,就算了吧。” 在金钱上,她唯独不想跟他产生任何纠葛,即便中间隔着第三者。 陆空从她最后三个字里听出其他意思,心猛地一跳,拉平唇线,许久说:“我知道了,会尽快还你。” “好,”倪雾最后说,“路上小心。” 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真是一种温柔的残忍。 陆空强颜欢笑,“你也是。” 他盯住她背影看了会,想起带她逃课那天,她的脊背也是这么直,好像没有什么能将她压垮- 半个月后,倪雾收到陆空的转账信息。 而在这期间,他们没有见过一次面。 当天下午,倪雾手机里频繁进来匿名电话和骚扰短信,半夜两点,有人越过楼下的安保系统,闯进她家楼道,将门砸得啪啪响。 房门是倪雾特地找师傅加固过的,堪比银行保险库铁门,见砸门无果,这人改成破口大骂。 那会倪雾正在暗房洗照片,墙体厚实,隔音效果卓越,加上她习惯性塞上耳机,外头的动静一点没听到,直到第二天看见门口墙壁上的凹痕,才去查看监控。 过道的声控灯时暗时灭,这人戴着口罩,从始至终没有抬头和监控探头对上,完全看不清面容,倪雾是从他身形和西装革履的穿搭看出来的。 倪文渊这人太好没面子,即便已经落魄潦倒,宁可有上顿没下顿,也会把挤出来的伙食费用来装点门面,虚张声势。 倪雾当即将情况反映给物业,又在自家门口安装上报警系统。 过了一段时间的清净日子,小区业主群突然活跃起来:【@物业,我在附近看见一个戴帽子口罩的男人,个头很高,看着不像什么好人,你赶紧让保安去瞧瞧。】 【图片】 【这人我见过!还跟他对视上了,眉眼是真帅,这么严防死守的,估计是哪个明星吧,瞧着像是xx……】 【我也有印象,自从上回有人半夜袭击15层住户家,他就经常出现,在咱们这栋楼底下徘徊,保安出动过,不过据说也是我们小区的住户,最后两方不知道怎么沟通的,不了了之了。】 倪雾点开那张图片看。 模糊的像素里,男人的身影高大挺括,像头在黑夜里蛰伏的凶兽,肃杀感十足。 只需要一眼,她就认出了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镜迷宫 “算约会吗 倪文渊销声匿迹了整整一周, 单枪匹马闯进倪雾位于长宁区的临时工作室。 他一出现,就被倪雾高价请来的安保摁倒在地。 他也没挣扎,一副任人搓圆捏扁的姿态, 眼睛里还凝着假模假样的父爱, 连对倪雾的称呼都从“畜生”变成许久不见的“雾雾”,“你就帮爸爸一回,就一回,等爸爸东山再起, 以后我的东西全部都给你。” 倪雾冷声道:“别提以后,你先把欠我的债还了。” 倪文渊脸上闪过不解。 用自大包装自卑的人, 学不会反思, 自然不知晓自己犯下过什么错误。 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做戏:“其实爸爸也很后悔自己以前这么忽视你, 还对你动手,爸爸跟你道歉。” 倪雾幻想过倪文渊痛哭流涕、追悔莫及的画面, 但不该对着她,而是在向灵墓碑前。 不管是真心, 还是假意, 他最该忏悔的人只会是向灵。 见她无动于衷, 倪文渊咬牙抬起手, 狠狠甩了自己几个巴掌。 他的膝盖死死钉在地板上, 眼泪、鼻涕糊住往日的体面,“都是爸爸的错,爸爸该死, 该死!” 巴掌声一下接着一下,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宛若平地响起的惊雷,透过玻璃门缝传了出去,也听得外面的人心惊肉跳。 倪雾没有被倪文渊精彩的演技欺骗,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早就没了年少时虚假的乖巧和怯懦,只有冰冷的不屑。 “别只是说说而已,你要真觉得自己该死,就去死吧。” 以前的她,只会用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保护自己,现在的她,不见得对自己有多好,但对别人一定会更狠。 所以这句“去死”并不是赌气的话,她是真的希望倪文渊不得善终。 倪文渊被她轻飘飘的语气怔住,自知这招也行不通了,用来卖惨求饶的面具瞬间碎开一道道裂纹,变得比他原本的面容还要狰狞可怖。 “我还是那句话,我要五百万,你要是不肯给,我就开发布会,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是狼心狗肺的畜生!” 这算是最后通牒了。 倪雾毫无波澜地说:“你开发布会前,最好跟我说一声,我发段视频给你。” 倪文渊如临大敌,眼神写满戒备,“什么视频?” “15年6月4号,你是怎么把我往死里打的视频。” 方才还充斥着暴虐和躁动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冰块。 倪雾又说:“我会在那之前,把视频传到网上,相信到时候不需要我澄清,你所有的谎言就能不攻自破。” 要想在赌桌上大获全胜,不轻易展露底牌是基本条件,但这不是她守着这段视频这么多年的原因。 她既不想以加害者的身份,出现在捕风捉影的流言和媒体的不实报道里,也不想成为被舆论同情怜悯的受害者。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这段过去永远没有见光的可能。 倪文渊彻底控制不住表情了,声嘶力竭地指责道:“我养育了你这么多年,在物质上亏待过你一天吗?我们身上还流着一样的血,你就非要对我赶尽杀绝?” 倪雾答非所问:“两年前我去美国办展,遇到了乔瑞,他找到几个流浪汉,想伤害我,我没让他得逞,还把他丢到□□地盘,过了几天,我听说他被人折断手脚,身上没一块好肉,没多久就死了。” “爸爸,要不是因为我惦念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比乔瑞好到哪去吗?” 已经有几年没听过这个名字,还是在这种场合下,倪文渊大脑卡壳一瞬,才将乔瑞同乔言心的弟弟连上号。 紧接着想起乔言心当初翻脸不认人的行径,愤恨的同时,有种大仇得报的畅快,随即是心悸。 不管她这些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单论结果,几乎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他笑到胸腔都在发颤,“你妈要是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女儿,变成了这副样子,没准那时候会拉着你一起死。” 他眼底的忌惮和恨意多多少少还是刺痛了倪雾的眼。 她知道他更想说的其实是:早知道你是头会咬人的白眼狼,当初我就该亲手打死你。 倪雾笑得几分悲凉,几分有恃无恐,最后一次叫他“爸爸”。 “对不起啊爸爸,当年我的运气还是太好了,没有直接在你面前死掉。” 出于担心和陆空的交代,Celeste一直在门后守着,没有漏掉这桩秘闻里的所有关键信息。 她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倪雾几乎没有谈论过自己的父母和过往,但Celeste不傻,猜得到她走到今天, 一个人背地里究竟擦掉过多少眼泪,给自己包扎过多少次伤口。 如果不会喊疼是一种人格,她一定会是其中的标志人物,让人心疼,又让人束手无策,偏偏还无法责备她。 等到倪文渊被安保以一种屈辱的姿势押解出去后,Celeste抹干眼底的湿润,挤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同手同脚地走到倪雾身边,故作好奇道:“你刚才说你把那个叫乔瑞的丢进了瘸子帮,是真是假?” 倪雾没说话,被她的问题无语到了。 Celeste只当她默认了,右拳在左掌心敲击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反应,“怪不得你离开美国后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原来是大仇得报了……你这么厉害,那我以后去摩的西部,报上你名字,是不是也能横着走?” 倪雾心里哭笑不得,面上用一副“我摊牌了,我不装了”的表情看过去。 “既然你问起,我也就不瞒你,其实我是意大利最大□□的教母,打个喷嚏,就能让黑白两道闻风丧胆。” 她不扯这句,Celeste还真以为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大佬身份,现在一听,除了翻白眼还是翻白眼。 “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倪雾立马正经起来,板着小脸说:“你回头找个私家侦探,监视倪文渊的一举一动,要是他有什么小动作,或是有东山再起的迹象,你就让人压下去。” Celeste点头,又问:“所以那个叫乔瑞的是怎么回事?” 倪雾言简意赅:“出意外,被车撞死了。” 在这段故事里,遇到乔瑞、险些被他伤害是真,他的结局也不假,但其余部分全是她杜撰的。 Celeste走后,失去人声的空气一下子安静到可怕。 看着被倪文渊弄脏的地毯,倪雾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让她心力交瘁的事,情绪就像被针筒抽走,突然变得很空。 游离在外的意识居无定所一阵,在她点开陆空头像后,那种尘埃落定感回来些。 她问:【11月6号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陆空的消息回得很快,仿佛一直死守在手机前。 Nyota:【一整天都有时间。】 Nyota:【7号也有。】 Nyota:【我们要在哪见?】 Z:【就在翠湖门口吧。】 Z:【下午两点我们一起去淮海路新开的一家迷宫逛逛,晚饭去吃黄浦江边的那家Omakase,吃完我们坐动车去杭城吧。】 Z:【有个地方我很想带你去。】 她事无巨细地安排着,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或许这段时间她也一直在整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陆空脑海里的危机警报依旧没有解除,相反响得更厉害了,有什么地方说不上的不对劲。 他直觉自己不该答应,但还是想见她一面,不是隔着一大段斑马线,也不是在黑夜里遥遥看向她家的落地窗,费力去找寻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而是近距离看着她,看她温度不高却异常清澈的瞳仁,感受她呼出的气息,是如何化成细线,丝丝缕缕地缠绕住他。 陆空说好。 Z:【对了,还有一件事……】 Z:【这段时间,谢谢你。】 Z:【不是客套,也没有第二次责怪你自作主张的意思,只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她点到为止,没说明具体哪件事,陆空已然心知肚明。 Nyota:【彻底解决了吗?】 Z:【嗯。】 Z:【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到我了。】 Z:【6号见。】 结束话题的意思昭然若揭,陆空识趣配合,正要退出微信,齐昭衍发来消息。 QZY:【听说你被停飞了?!】 Nyota:【你从哪听说的小道消息?】 齐昭衍拨去语音通话,“所以是假的咯?我就知道,凭你的实力和超强的心理——” 陆空打断他的彩虹屁:“是真的。” 早在陆空从敦煌回来的第二周,各个航线开始运作,在此之前,监管层重新给飞行员安排了一次体检。 陆空的身体素质第一次没达到标准,又经系统的心理评估,领导层认定他暂时没有能力承担飞行重任,给他下达两个月内停飞的指令。 这段时间里,陆空没闲着,不仅设计让倪文渊把吞下的五百万尽数吐了出来,还飞了趟日本,见到那个叫星野的女孩。 她的头发比照片里的长了很多,扎成一个清清爽爽的马尾辫,身上穿的不再是男童装,而是及膝白裙。 正是倪雾临别时送给她的礼物,只不过上面画满彩色纹理,生动又明媚。 ——这也是倪雾的善意成功开出鲜花的证据。 那两周,陆空沿着倪雾生活的踪迹,去了京都的金阁寺,在奈良公园喂了小鹿,坐上涩谷sky的天梯,泡过神奈川的箱根温泉…… 从她的全世界路过后,回国当天,他看到业主群里的消息,得知昨天傍晚倪文渊跑去她家骚扰过她。 自那天起,他开始频繁在她家楼下流连,倪文渊没再出现。 齐昭衍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蹦出一句“卧槽”,“是不是那姓高的做局搞你?” 齐昭衍说的这人算陆空的前辈,驾驶能力没话说,就是心眼小,见不得别人比自己风光,平时喜欢打压天赋强的后辈。 陆空更方面都出众,自然而然成为他的眼中钉,没少被穿小鞋。 陆空用力揉了把脸,“跟他没关系,这次是我的问题。” 他话里的倦怠让齐昭衍沉默下来,“你这么牛逼,干什么都能干出名堂,要真累了,不当飞行员也不是不行。” 陆空眼前忽然浮现起倪雾水盈盈的眸,“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飞行员吗?” “不是因为喜欢?” “是也不是。”他含糊其辞- 6号那天,气温不高不低,倪雾穿上新买的buberry风衣,眼线是让Celeste帮忙化的,眼尾挑出细长的一笔,妆感看着比平时浓些。 踩上Christian Louboutin的红色黑色细高跟后,整个人气场全开。 能看出陆空也是精心收拾过的,上身一件黑色短款风衣,腰部用腰带收住,肩宽腿长的优越比例无处遁形。 和大多数男人野生眉不同,他的眉毛依旧浓密,但不杂乱,修剪出规整利落的形状。 倪雾多看了几秒,由衷道:“你今天很帅。” 年少时遇到过太惊艳的人,心动阀值一高再高,往后遇到的每个人,都会被她拿来做比较,越比较越平静。 或许这就是她这么多年,一直没法对别人动心的原因。 陆空反问:“平时不帅?” “帅啊,但今天是要命的帅。” 陆空接下这句赞美,回赠一句:“你今天很漂亮。” 倪雾学他说话,“平时不漂亮?” “漂亮啊,但今天是要命的漂亮。” 重合度极高的对话,毫无营养可言,胜在气氛轻松,好似之前的争执从未发生,他们之间也不存在任何隔阂。 迷宫和Omacase都需要提前预约,那个时间段,整个区域只会对他们开放。 两个人分别从A、B入口进去,要是能避开死胡同,他们就能在终点见到对方。 四面都是锃亮的玻璃,将躯壳切割得支离破碎,偶尔能在某个分叉路口看见完整的人,给人一种对方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错觉。 陆空以为自己不会迷失方向,可当右手撞上冰冷的镜面时,当余光看见倪雾畅通无阻地朝前走时,他恍惚意识到,被迷惑的只有他一个。 这种认知让他在害怕的同时,怅然若失。 他脚步倏然顿住,眼前的人一次次靠近他,又很快远离了他,留给他的是一袭比云雾还要飘渺的衣摆,折射出的亮白光影在她脸上明灭。 她今天是真的很漂亮,只不过这种美感没有半分往昔的柔和,相反是凌厉的,高傲的,充满攻击性的,即便被刺伤,也叫人甘之如饴。 走神的结果是,陆空多耗费二十分钟,才摆脱她无意识下对他造成的影响,离开这个让人倍感无力的迷魂阵。 还没到饭点,他们在周边地区逛了会,倪雾还去一家动漫快闪店买了些周边。 这块区域位于市中心,又是鼎鼎有名的潮人聚集地,即便是工作日,人流量也极大。 考虑到交通状况和距离远近,倪雾提议步行去私宴餐厅。 陆空低头看向她的细高跟,“脚不酸吗?” 倪雾摇头,“我还提前在脚后跟贴了防磨贴,不用担心会被磨破皮。” “那行,你要是累了,立刻告诉我。” “好。”她其实有点想问,要是她真累了,他会怎么做。 这家餐厅价位高,服务也全面,就连店内的灯光氛围也可以独家定制。 倪雾选了柔煦的暖色调,换算成相机滤镜,大概是+15的曝光,+40的鲜明度,+5的色温,以及-25的对比度,质感满满。 第一道菜是冷菜,口味偏酸,带点微弱的辣,用来开胃正好合适。 吃到五分饱时,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安静到仿佛只是来填报肚子的。 直到一束光打过来,完完整整的圆弧圈住倪雾右手腕,看着像上帝赋予给子民的不容挣脱的枷锁。 倪雾打破沉默,“我以前很讨厌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但最近几年,我开始享受计划外的变数,经常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像这种全权托付给厨师即兴发挥的就餐服务,比起对着菜单报出一串串冰冷的菜名更让我喜欢。” 陆空偏头看她,“我第一次尝试Omacase是在九年前的法国。” 这话像是没说完,倪雾追问:“然后呢?” “那时候很想带你去尝尝,所以没有然后了。” 倪雾愣神后弯唇笑,“现在我带你来了,也算让你变相圆梦了。” 吃完,两个人没有在附近闲逛,也没有回各自的公寓,而是开车到高铁站赶去杭城的最后一班车。 路上,蓝牙音乐开着,第二首切到梁静茹的《慢冷》。 唱到那句“怎么先炽热的却先变冷了”,陆空终于沉不住气,“今天算约会吗?” 没有任何铺垫的一句话,让倪雾反应慢了半拍,“算吧。” “是用来告别的约会,还是新关系开始的约会?” 隐秘的顿痛袭来,导致他说这话时,牙关咬得略紧,眉眼低低压下,存在感强到变成了一种外放的攻击性。 倪雾笑了笑,四两拨千斤道:“是关于道歉的约会。” “是跟我的道歉?” “是。” “这次为了什么?” “因为我那讨厌的自尊心,我把你单纯的好意当成自作主张,甚至把你贬到一无是处,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虽然我已经就这事跟你道过歉,但还不够,没有赔礼的道歉在我看来一文不值。” 红灯,车辆停下。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有她与生俱来的执拗,“所以今天我想让你知道,你不仅不是一无是处,还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好到让我曾经那么那么喜欢,后来又耿耿于怀了那么多年。” 两侧全是车辆,车灯在夜色里汇聚成数条银河,照亮她晦暗不明的脸庞,眼底的光亮让人动容。 前天是倪雾在杭城巡展的最后一天。 之后一周暂时没有其他展出安排,倪雾就让Celeste联系主办方,多借用了两天场地,用来布置一场新的“展出”。 这处展馆比在沪市的面积小,主厅被泡沫墙隔成一条狭长的走廊,没有亮灯,越往里越昏暗,前路茫茫不可知。 站在入口处,陆空脑子里平白多出一个念头:如果记忆有甬道,大抵会是这副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长甬道 原来她喜欢 陆空走神得厉害, 连身边的人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狭长的甬道只剩下他一个人,微弱的气流卷走他对她的眷恋,带来的是难以名状的不知所措。 短暂的彷徨后, 他抬腿朝前走去。 刚迈出第一步, 离他最近的那盏感应灯倏然亮起,宛若午夜海上的灯塔,投射而出的光束没到亮白如昼的程度,却也足够照亮航船前进的方向。 偏冷调的照片被覆上一层柔和的滤镜, 看着不像十年前的作品,更像上世纪初遗留下来的藏品, 泛黄的边缘自带浑然天成的做旧感, 增添一丝厚重的底蕴, 弥补本身不太娴熟的拍摄技巧。 至于照片的内容,恰好是贺玺给他看过的那张, 这段时间反复被他从记忆里拎出,一面想象她在拍摄时所有不为人知的心路历程。 陆空不敢靠得太近, 怕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玷污了这份珍贵的心意, 直到他注意到右下角玻璃里嵌着的一段手写文字。 字体很小, 走近才能看清。 高中那会, 他就见过倪雾的字, 笔势有力,蚕头燕尾,和她这个人一样, 凝着一股高傲、不服输的劲。 现如今,她的字迹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更加潇洒利落,在微弱的灯光下, 隐有肃杀之意。 陆空一个字一个停顿地在心里默念: “在我搬来南台的第一天,我就听说了你的名字,也是那天,我第一次看见你的背影。 只那么一眼,我就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我不知道的是,我自认为我们毫无交集的人生,恰恰是我们之间故事的开始。” 他没忍住抬起手。 明明隔着空气,他的手指却还是像触碰到漏了电的开光,有点麻又有点痒。 这股电流很快蔓延到心脏,烧出灼热的温度。 长时间保持不动,感应灯自动跳灭,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下意识喊了声“倪雾”。 响起的是空洞的回音。 灯再次亮了。 他继续朝前走,第二盏感应灯悬落。 新的照片里没有出现他的影子,只有一张泛黄的草稿纸,凹凸不平的褶皱像在酸水里浸泡过三天三夜的心脏。 欲盖弥彰的黑线底下是无数个“喜欢”与“讨厌”。 照片的右下角,依旧有来自十七岁的倪雾沉甸甸的心声: “讨厌对我而言,是可以用来代替真心话的万能公式。 只有这样,我才能一次次藏匿住我喜欢你的事实。 就像我因为害怕被你看穿那些隐秘的心思,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地注视你。 原来这世界上有些人,真的只适合存放进余光里。” 之后的每张老照片,无一例外都会附上一段遥远的自白。 他很认真地读了过去,反反复复地追溯,直到将每个字都烙印进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不想拍蓝天白云、拐角处的水洼、教学楼上的爬山虎、长在夹缝里顽强求生的野花,但又觉得该定格住什么。 兜兜转转,我还是把镜头偷偷对向了你。” …… “你看到的或许只是我朝你走近一步,但事实上,在我迈开这一步前,我已经在心里练习了一百次,练习怎么自然地靠近你,才不会被你听到我错乱的心跳。” …… “带我逃课那天,你给我夹了两个玩偶,后来有段时间,每次路过娃娃机前,我的脑海中就会立刻浮现出你的身影。 我多么想让你知道,我曾经在这个地方,收获了一场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美梦。” … “你的喜欢,是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却总让我感觉自己失去了一次又一次。 所谓暗恋,或许就像天边看得见却捉不住的云,一朵在盛开中凋零的花,一场在跌跌撞撞中原地踏步的征途。” …… “好奇怪……每次我做好想要忘掉你的准备,很快就会再次被你吸引。 对你的喜欢就这样慢慢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织住我,让我无处可逃。 可要问我后悔吗?我想我是心甘情愿的。 ——喜欢你,是一件让我没法去后悔的事。” …… “我拍下的第一张照片是你的背影。 我喜欢的第一个人是你。 同样,我也在无意中构成了你很多个第一。 你说,我是第一个问你是不是不开心的人。 你还说,我是第一个知道你秘密的人。 这些足够让当时的我欣喜若狂,但我不知道的是,第一或许特别,但并不是唯一,往后你遇到的人越多、经历的事情越多,记忆就会慢慢褪成老照片里最黯淡的那抹色彩,而我也会成为你记不清名字的某某故人。” …… “十七岁生日那天,我借口向你讨要你的试题集,为的只是珍藏你推演时留下的痕迹,可你却信了我的谎言,以为我需要的只是一份干干净净的空白卷子。 自此,你再也没在试卷上留下过任何数字。 那时我恍然意识到,我们之间存在的从来不是能力上的差距和身份上的不匹配。 你是天之骄子,同样我也差不到哪儿去,思想和认知上的错位才是我始终无法真正走向你的原因。 但没关系,只要我还在尝试靠近你,我所付出的所有努力,都会能让我无限趋近于更好的自己。” …… “离开南台后,我总能在路上捕捉到和你相似的身影。 但只有你,是你。 那个让我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你,也是全世界最好的你。” …… 最后一张照片出自贺玺的相机,拍的是他们的现在,是在莫高窟的第一天,他们被漫天黄沙吹得一脸狼狈,却都笑得分外明朗。 旁边的大段文字也是二十七岁的倪雾写下的。 耳边依旧安静,但不知道为什么,陆空脑补出她轻柔的声线,她说陆空,你好。 她还说: “现在回头看看,我们之间发生的故事根本不足以撰写出一本精彩绝伦的小说,很多情节甚至是枯燥乏味的,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就是这些平平无奇的剧情,帮助我从中获得了一股足够强大的力量。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几个月前,我们一起路过一中操场。 看着跑道上那些鲜活的身影,我突然提起十年前你陪我跑八百米的事,我还让你猜你第二次回头看我时,我心里在想些什么。 然而那个答案,我自己也给不出。 直到最近我开始整理这些旧照片和旧文字,终于能补全那一霎涌进大脑的想法—— 原来被簇拥追逐着的人,他的目光也会形成一道耀眼的追光,照在哪,哪就会变得明媚起来。 那时候,十七岁的我,就这么想当然地以为我是借到了你的光,完成了一次狐假虎威的戏码,才能让自己的脚步变得轻盈,顺利抵达终点。 实际上,是你投射而来的光,让我清楚地看到隐藏在自己身上的潜力。 它远比我想象中的强大,而这成为我未来无数次破局的关键。 还有你说过的那些人生道理,我自己未必琢磨不出,只是在你的引导下,我省去很多摸爬滚打的曲折,更早地找到了自己该走的那条路。 …… 在我喜欢上你的瞬间,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能喜欢你多久。 但在我对你的记忆开始模糊的下一秒,我清醒地知道,我已经彻底喜欢上了自己。 这样的喜欢,是你教会我的。 你还教会了我另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拥有逐光的权利,但不要过分贪恋那样的温暖和耀眼,要去成为光本身。 谢谢你,我少女时代永不褪色的理想主义。 因为你,我才能成就我独一无二的英雄主义。” …… 陆空心脏再次开始狂跳。 即便敦煌那晚她亲口对他说,她曾经很喜欢很喜欢他,他还是产生一种不真实感。 年少时,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她对他存在着朋友之上的感情。 可每次这样的怀疑一出现,她就会用骤然疏离的态度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回到最初。 没多久,他又听见梁思嘉说她有喜欢的人,通过梁思嘉具象的描述,那人和他并无相似之处。 高考那几天,也都是那个人陪着她,当时的她,笑得舒快明朗,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原来她喜欢的人从来不是他。 原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重逢后,那种模棱两可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继续确认,即便最后试探出来的结果是自己想要的,他也会在心里问自己一句:这真的可能吗? 直到现在,在看到这一切、在同那份沉重又珍贵的心事迎面相撞后,那种失真感才荡然无存,但他体会不到狂喜的情绪,相反他是不安、胆怯的——因她最后一段自白里的洒脱与释怀。 这简直像在说:陆空,谢谢你陪我走过那么艰难的岁月,但就到这儿为止吧,今后的路,我会自己走。 胸前里酸涩的液体不断翻涌,直逼气管,他用力捏了捏喉结,痛感只增不减。 等到世界二度漆黑,他忽然想起她在镜子迷宫里的状态。 他敢笃定,哪怕当时镜子上写满了他们相爱的证据,她也不会被蛊惑,而是昂首挺胸地走出那场幻梦。 她的主体性真的太强太强。 强到暗恋那会,她一个人就能演完一整出高潮迭起的独幕剧,让他这位故事里的男主角毫无参与感。 也强到即便他们的关系变成了一种双向爱慕,只要她认定他们还不适合在一起,她就会干脆利落地抽身而退。 她依旧喜欢着他,或许不比曾经少,但现在的她更爱她自己。 冗长的死寂被鞋跟敲地的声音打破。 灯光齐刷刷亮起。 他偏头看去。 甬道的尽头,少女长成了女人的模样。 她正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好似温暖的房子,将他禁锢其中,他失去了自由,却不舍离开。 可或许,今天过后,她的世界就再也无法容纳进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轮回酒 “我难道不 十一月中旬, 倪雾回了趟南台。 由她和设计师共同设计的展馆将在一个多月后正式对外开放,她需要提前验收成果,有什么不足之处, 也能在最后这一个月里提出、改进。 梁思嘉兴致勃勃地说要跟去, 考虑到甲醛味还没散干净,倪雾就没答应,拍了几段内外场视频给她看。 离开场馆已经是傍晚,两个人约定在一家广西创意菜餐厅碰面, 路上交通拥堵,倪雾进店时, 梁思嘉已经点好几道菜。 因为是照着共同喜好点的, 菜单里每一道菜都勾起倪雾肚子里的馋虫, 她还另加了道百香果炭烤猪颈肉和一杯芭乐柠檬茶。 刚放下手机,抬眸对上梁思嘉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抢先道:“我和陆空暂时没有联系。” 梁思嘉喉咙一梗,“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你俩的事?” “因为你最近一找我, 聊的就是这话题。” 梁思嘉嘿嘿傻笑, 直到想起她刚才说的, 笑容陡然一滞, “你从敦煌回来不久, 陆空又回了趟南台,整个人更不对劲了,至少我们从来没见过他这么颓, 我提到你时,他的反应更奇怪,那时我就在猜你俩发生了什么事,现在见到你, 更加确定了。” 倪雾不插话,洗耳恭听。 梁思嘉揪了揪她发尾,“梁咏琪的《短发》不是这样唱的吗——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断了牵挂。” 倪雾佩服她的联想能力,竖起大拇指,“不过真不是……前段时间我不是搞了个羊毛卷,好看是好看,打理起来实在麻烦,一天不拿梳子梳能就能打结成钢丝球,我嫌麻烦,正好我在沪市的朋友给我推了家发型工作室,我就跑去把头发剪了,再拉直了下……怎么,现在这发型不适合我吗?” “不是不合适,就是两种感觉吧,”梁思嘉回忆了下,“之前的羊毛卷配上波西米亚风长裙,你整个人有种慵懒的迷人,现在这个更清爽更利落,有种男人来一个杀一个的寡情感。” “……” 梁思嘉及时刹住车,话题拐回陆空身上,“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不多嘴过问了,至于你们还能不能成,雾雾,比起陆空,我更在意你的心情,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要是你觉得跟他在一起,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那就遵从本心。” 倪雾笑笑,“我心里有数的。” 梁思嘉这席话,正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就像当初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倪雾不能喜欢陆空,现在也没有规则说每个人都要和一辈子忘不了的那个他在一起。 现在的是,是最好的她,但她已经走过了最好的年华——一个需要纯粹爱慕的年华。 爱情对她而言,从来不是必需品,她也不需要执着从陆空眼里找到自己的存在感和闪光点。 爱自己,才是她用来滋养自身的肥料,从今往后,更广阔的天空,她会替自己找到- 回沪市前一天,倪雾挑选出几张在南台拍的照片上传到朋友圈。 没多久,一个沉寂已久的头像开始跳动。 备注名是徐敬西。 徐敬西:【你在南台?】 Z:【嗯,有工作。】 徐敬西:【正好我也回了趟家,明晚有时间一起出来吃顿饭吗?】 倪雾手指顿住。 加上徐敬西微信后,Lea不是没问过他们的进展,但每回都被她用一句“没再联系了”打发。 倒不是敷衍,她对徐敬西是真的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为数不多的几次聊天,她都觉得对面拿着手机的不是一个鲜活的人,而是一台输入固定程序的机器。 至于徐敬西对她的态度,应该是存在好感的,不然也不会耗费他宝贵的时间主动找她尬聊。 她深谙自己回应不了这样的感情,干脆利落的拒绝远比应下暧昧不清的邀约来得合适,至少不会带给对方一种残忍的期待。 Z:【我明天要回沪市,就不吃了。】 至于“下次有机会再约”各种客套话,她没提。 也不知道是不是品出她“我不会给你下次机会”的潜台词,徐敬西沉默了好一会,新发去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退出和他的聊天界面,倪雾注意到被她屏蔽的群聊多出99+的未读消息,强迫症犯了,非要点进去看一眼,结果还不如不看。 通过秦盛几人的发言,倪雾知晓今天上午陆空也来了南台。 他来南台做什么? 和她有没有关系? 他的停飞指令还没解除吗? 连着几个问题飞速划过倪雾大脑,全被她压下,她暗暗吸了口气,狂跳的心脏奇迹般安分下来。 车票买晚了,只剩下当晚八点半的,倪雾收拾好行李,正要出发去动车站,温子凌的来电显示突然亮起。 他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除梁思嘉离家出走那次,私底下从来没越过梁思嘉联系她。 倪雾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忙不迭接起,没来得及问梁思嘉出什么事了,对面冷淡到毫无起伏的声线率先砸进耳膜:“你现在来趟Rolling吧。” 倪雾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让我去酒吧?” 温子凌嗯了声,“陆空喝醉了。” 倪雾越听越荒唐,“他喝醉了,你可以直接送他回家,我去反而帮不上什么忙,更何况,我还得赶回沪市的动车。” “不是迫不得已的情况,我也不会来找你,”温子凌握着手机走到相对僻静的走廊,“比起我,他现在更需要你。” 倪雾昨晚没睡好,精神有些掉线,处理信息的能力被削弱不少,但她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温子凌的欲言又止。 她将话挑明:“他是因为我喝醉的?” “一部分是因为现在的你,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十七岁的倪雾。” 这句回答让倪雾原本坚定的态度开始动摇,温子凌抓住她失神的空档,趁热打铁道:“陆空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当年他会缺席高考的原因,但就在刚才,我知道了……” “倪雾,我不想插手你们之间的感情,但有些事情,我觉得你有知情权,至于之后你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选择。” 还没听到他的后续,倪雾先感受到方寸大乱的滋味。 本能的趋利避害意识,驱动她将手机拿远些,但温子凌的声音太清晰了,积蓄着势如破竹的力道,劈穿静止的空气,狠狠扎进她脆弱的耳道。 “你受伤打给思嘉的那天晚上,陆空一个人去了沪市。” 她那颗心脏瞬间运载过度,擦出滚烫的火星,却在温子凌抛出接下来的话后,凝固成坚冰。 倒吸进肺里的气息也变成从西伯利亚平原呼啸而来的冷空气,冲到四肢百骸,她的躯体开始发麻,大脑像信号不佳的电视台,被雪花侵占,彻底无法思考,连通话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 倪雾放下手机,一霎的寂静后,耳边响起噼里啪啦的雨声,她的视线被动牵引至窗外。 这场雨下得猝不及防,结束得更突然,等倪雾换好衣服,将向禾的车开出地下车库。 空气里仅剩下残存的水汽,顺着微敞的车窗飘散进来,抽走肌肤的最后一丝热意。 Rolling是南台规格最高的酒吧,实行会员制,倪雾没有这儿的VIP,只能等温子凌出来领她进去。 温子凌考虑得周全,没等她到,就提前在门口等着了。 见到他的那一刻,倪雾有一肚子过去时态的问题想问,可这些疑问通通比不上现在的陆空。 她着急忙慌地问:“他还在里面?” 温子凌点头,“趴在吧台那儿睡了过去。” 倪雾稍稍松了口气,跟着温子凌进了酒吧。 越过影影绰绰的陌生人影,她一眼捕捉到吧台旁如山般挺拔的脊背,此刻被肩胛骨顶出锋利的轮廓。 她无意识朝他靠近,走到他身边,才想起半道消失的温子凌。 正好这时,攥在掌心的手机响了声。 温子凌:【思嘉想吃宵夜,我先走一步,需要帮忙再联系我。】 倪雾莫名怀疑自己被做局了,身心俱疲地回个“好”后,将手机揣回口袋。 几乎在同时,离她不到半米的男人抬起头,目光像蒲公英一般,轻飘飘地散到她身上,她突然有点痒。 他的眼睛没那么黑,也没那么沉,和她的瞳仁间隔了层浓稠的雾色。 她想要伸手拂开,却被他的自言自语倏然定住手脚:“又做梦了。” “……” 在执起她的手前,陆空想的是,既然是做梦,不妨再大胆些。 等到真实的皮肤触感传来,他整个人一怔,手松了片刻突然又握紧。 “倪雾?” “是我。” “你没回沪市?” “温子凌给我打电话,说你——” “说我什么?” 她摇摇头,避而不答,“我送你回家,还能自己走吗?” 陆空没说话,眉心难受地拧起,起身的动作很慢。 眼见他就要朝一旁栽倒,倪雾立刻扶了他一把,他跌坐回位置上,但倪雾心头的警报并未因此解除,相反动静震耳欲聋,归咎于他不安分的双臂。 细细软软的腰在不设防的情况下完全被人擒住,皮肤外的那层布料瞬间形同虚设,烧出比他体温还高的火焰。 她的手僵直在半空,片刻无处落脚的目光也停滞住了。 五米开外的地方,徐敬西正在看她。 距离模糊了他眼底的波澜,什么情绪都窥探不出。 倪雾想起自己昨晚在微信里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一阵心虚,在朝他点头示意和装作没注意到他的存在间犹豫不决时,陆空的手臂又收紧几分,似在不满她的走神。 “你在看谁?” “没在看谁,你先松开。” 他无动于衷。 倪雾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不能跟酒鬼一般见识,平顺好被他挤压到不顺的呼吸后,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你不松开,我就没法带你离开。” “为什么要离开?” “你还想待在这儿?” 陆空半眯着眼摇头,“我只是想跟你待在一起。” 倪雾愣了愣。 “送我到家后,你肯定会毫无留恋地离开,至少在这儿,你不会丢下我不管。” 倪雾拿他没辙,叹息道:“那也不能在这待一晚上吧。” 她适当抛出诱饵,“那要怎么样,你才肯走?” 陆空抬眸,在她柔软的眸光里沉沉浮浮,好半会开口道:“我想知道——” 即便已经意识到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意识还处于半清醒半混沌状态,平日里不敢问的话,借由这个契机,无遮无掩地抛了出来。 “你当年为什么不辞而别?” 不辞而别。 原来他是这么看待她当年的离开的。 倪雾拧了下眉,“最后一次在你家聚会的时候,我说过最早三月初我就要回沪市。” “但你离开那天,没有告诉我。” 瞧着可怜巴巴的模样,让倪雾的心很没出息地动容了,险些反思起自己当年赌气般的行为是不是如他控诉的话一样,过于残忍。 下一秒,他的话更是让她体会到久违的酸涩。 “在你消失前一天,你还在Q^Q上说明天见,但后来很多个明天我都见不到你。” 喧哗的环境蓦地安静下来。 陆空又问:“你是因为什么才不辞而别?是不是跟我有关?” 倪雾眼皮重重一跳。 “要是跟我有关,至少在离开前,狠狠骂我几句,好让我有个道歉的方向。” 不远处一道冷白光束照射过来,宛若旧时光的梦境,给了倪雾似梦非梦的感觉,身体里的灵魂逐渐被十七岁的自己取代,稍顿后,她不受控地问出当年的她最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跟别人说我只是你朋友的朋友?” 问出口的瞬间,她从自己语气里品出微妙的埋怨,那个喜欢斤斤计较的倪雾突然又回来了。 陆空并未听见这声,估计是酒劲又上来,一副不在状态的反应,力气也像被抽干,双臂沉沉垂落下去。 唯独脑袋还靠在她腰上,以此达成平衡。 这个残酷的话题不了了之。 倪雾心情复杂,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嗓插了进来,“需要帮忙吗?” 她条件反射看去,对上徐敬西意味不明的眸,这下是真的避无可避。 但她也没有要跟他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意思,权衡过后,点了点头,没来得及开口,陆空的手臂又缠了上来。 他的视线在她和徐敬西之间逡巡几秒,最终定格在她脸上,那种可怜又无害,还带着几分撒娇性质的模样再次出现。 “你为什么不看我?我难道不比他好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独幕剧 “很漂亮, 倪雾一把捂住陆空的嘴, 生怕他再蹦出一句让她尬到头皮发麻的话。 陆空看了看她,突然安静下来,但离安分差了十万八千里。 倪雾感觉自己柔软的掌心时不时被他呼出的热气侵袭, 有时是他的嘴唇, 严丝合缝地贴过去。 酥麻感一阵阵地涌起,她强行压下,看向徐敬西说:“我的车停在街对面,麻烦你跟我一起把他挪到车上。” 陆空视线划过徐敬西, 眼底闪过微妙的不情愿,终于又开口了:“我不需要他。” 倪雾压低音量说:“你现在站不稳, 我也托不动你, 就凭我们两个, 没法走到街对面。” “温子凌呢?” “给思嘉买夜宵去了。” 陆空荒唐一笑,“他想逃单直说。” “……” 陆空无视徐敬西的存在, 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手机在口袋里, 密码是0401, 你替我结下账。” 倪雾照他说的做, 她没让徐敬西等太久, 半分钟内完成操作, 将手机放回陆空口袋后,抬眸,发现徐敬西镜片下的黑瞳正定定看着她。 而她一如既往地剥离不出其中的情绪。 从吧台到门口那段路, 陆空坚持要自己走,倪雾怀疑他在逞强,始终把心提到嗓子眼。 他的步伐和稳健丝毫不沾边,只到勉勉强强还能保持直立行走的地步。 过马路时, 倪雾及时上前搀住他,至于徐敬西,一直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就过程看,他算没帮上什么忙,但总归麻烦到他了,倪雾礼貌同他道了声谢。 “不用谢,我也没做什么,”徐敬西微顿,“路上注意安全。” 倪雾回完一声“嗯,再见”,后知后觉他的嗓音比他的表情更加没有波澜,声带像裹着一层坚冰,将所有情绪封存在里面,回过头细品,才能抿出一种强烈的攻击性。 这样的嗓音,她似乎在很久以前听到过。 就在一段模糊的记忆快要冲破封印前,后座车门突然被人打开,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进入视线,拐了个弯,坐上副驾驶位置。 等倪雾坐上车,耳边响起一道不满的控诉:“你为什么不让我坐副驾驶?你有男朋友了?是他介意我坐副驾驶?” “……” “不是吧,他这么小气?” “……” “这种男人,你还是趁早分手。” “……” 他这嘴已经不算沾了酒精,是淬了毒吧? 倪雾没想到他发起酒疯这么胡搅蛮缠,一个人就能脑补出一台戏,好笑的同时,耐着脾气解释:“不让你坐副驾驶,是为了我们的安全,后面空间大,你也能坐得舒服点。” “我不要舒服。” “那你要什么?” “你。” 她心一跳。 车里开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束铺满逼仄的空间,男人脸颊糜烂的薄红无处遁形。 陆空补充道:“我要看见你。” 倪雾同他对视两秒,关了阅读灯,又替他系好安全带,启程前,朝左侧后视镜投去一瞥。 徐敬西还纹丝不动地站着,眼神有些变了,没那么平静,无形中似有冷气冒出,叫人遍体生寒。 刚撤回目光,空气里骤然出现一声轻笑,“我讨厌徐敬西,你不要看他。” 倪雾踩油门的脚险些一重。 之前那两次她提起徐敬西,他的口吻也不太对劲,那时她就在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这次她选择把话挑明,得到的却是陆空摇头的反应,“算不上过节。” 倪雾继续揣测,“那是因为你把他当成情敌看待了?” 陆空目光锁住她,“喜欢上你,是一件很轻易的事,要是我对每个情敌都抱有敌意,我想我应该会累死。” 倪雾骤然失声。 “当然我肯定也会吃醋、嫉妒,但同时,我更会替你开心,有更多人爱你,你就能知道自己身上也有被人看见的天赋,这样以后就不用再去羡慕梁思嘉,或是其他人。” 倪雾心头涌上一股热流,为他内心真挚柔软的底色,转头意识到一件事:“你酒醒了?” “吹了会风,没那么晕了。” 停顿片刻,陆空将话题绕回:“我希望喜欢上你的人都是很好的人,可徐敬西,他没有这种资格。” “为什么?” “高中他就喜欢你了,”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告白这种事需要勇气,所以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不当面告诉你自己的喜欢,但我理解不了他跑来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倪雾愣住。 原来当年在竹林的另一个男生是徐敬西。 这串信息宛若当头一棒,冲击力强到让倪雾瞬间失去表情管理能力,右脚重重踩下刹车。 好在附近没有其他车辆经过,避免了一场无妄之灾。 后面的路倪雾没再和陆空说话,强迫自己心无旁骛地将车开到华庭地下停车场,然后继续以一种搀扶的姿势送陆空回到他家。 房间还是原来的布局,冷冰冰的,毫无烟火气。 冰箱里的食材倒是出奇的多,新鲜柠檬和蜂蜜都有。 等倪雾泡好柠檬蜂蜜水,陆空刚从浴室出来,上身赤裸,下面裹着条真丝睡裤,腰围偏大,抽绳没系好,显得松松垮垮,感觉随时都能掉下来。 倪雾控制好表情,将解酒饮品递到他手边,替他系抽绳的时候,余光和他流畅的人鱼线条撞了个正着,上面还黏着没擦干的水珠。 再往上,就是美术生最喜欢的肌肉骨骼,被一层白皙如象牙纯釉的皮肤覆盖着。 倪雾退出些距离,看着他仰头喝完一整杯,在他“味道不错”的评价里,神色无常地接过空杯,“你去卧室休息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你陪我一起进去。”醉意又上来,陆空抓了她两次手腕,才抓住。 倪雾哭笑不得,“你还要我给你哄睡吗?” “我怕你等不到我睡着,就走了。” 她心说“不会的”,面上任由他牵进卧室。 一上床,陆空就松开了手,耷拉的眼皮藏住眼底的困倦,嘴角那点轻薄的笑意很快消失。 倪雾安静看着他,忽然想起温子凌在电话里告诉她的那些事: “你被家暴那晚,他顺着你寄给思嘉的包裹,找到你家,看见了一身伤的你,也听见了你邻居的那些话。” “他不放心,一路跟着你回到医院,又在病房门口守了一整晚。你高考那几天,他也一直跟在你身后,确信你平安才离开。” “我和你本质上是一类人,所以从很早以前,我就能看出你喜欢陆空,对你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也因此,忽略了陆空对你的态度,现在回头看看,他这人边界感强,唯独你是个例外,或许当时的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已经把能给的偏袒全都给了你。” 胸腔里的海啸卷土重来,打湿倪雾的心脏。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胀又疼,鼻腔也酸得厉害。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哭的,直到听见床上的人忽然没头没尾蹦出一句“我其实没醉”,眼泪像被人偷走了似的,有泛滥成灾趋势的心湖瞬间干涸成大旱时期皲裂的土地,莫名想笑。 “你不信吗?”陆空问。 “嗯,不信。” “那我指给你看。”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点在她眉心,然后拨弄了下她睫毛,再一路向下,力道拿捏得精准,轻轻柔柔的,像羽毛刮蹭时的触感。 “这是你眼睛……这是你鼻子……还有,你的嘴巴……” 他微顿,扯开一个他最擅长的、且许久未见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很漂亮,我一直很想亲。” 沾染上酒精的嗓音更显低磁,搭配湿淋淋的深情眼,每一句都像在调情。 如果这一刻,他真的打算亲她,将她反压在床上,吮吻她脖颈,又或者摁住她后脑勺,强行让两片嘴唇贴合在一起,她想她都是没法拒绝的。 猝不及防的一声“对不起”将她心底骚动的火苗一举浇熄。 陆空的眼睛撑开些,脸颊的薄红跑进眼底,带出泛滥的水雾。 倪雾又是一愣,下意识去接。 他的眼泪冰冰凉凉的,尝起来应该又苦又涩,像冬日海水,此刻却轻易将她掌心灼伤。 她攥紧拳头的同时,别开眼,轻声道:“如果是因为倪文渊那事,你早就跟我道过歉了。” “如果是因为你现在才知道我偷偷喜欢过你那么多年,期间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那你更没必要道歉,这样的沉没成本是我心甘情愿付出的,你不需要对我感到愧疚。” 相反,他是因她才放弃第一年高考,于情于理,她亏欠他的更多,也更应该对他产生愧疚心理。 这段长篇大论迟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将视线转回去,发现陆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但他睡得很没安全感,脑袋朝自己的方向,脊背佝偻,一双大长腿也弯成诡异的弧度,要是将镜头拉远,这样的姿势和孩子在蜷缩在母亲子宫里别无二样。 她想伸出手捋平他紧蹙的眉,又怕自己过于用力伤到他。 一只手顿在半空许久,还是被她收了回去,她弓下身,凑到她耳边,用梦呓时的语调轻声说:“晚安。”- 宿醉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第二天睁开眼四面八方空空荡荡,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这种孤寂感将陆空的心脏蚕食出一个阴暗的缺口。 但很快就被进来的微信消息填补上了。 Z:【醒了吗?】 Nyota:【刚醒。】 Z:【头疼不疼?】 Nyota:【有点。】 Nyota:【身体也没什么力气。】 Nyota:【你要不要过来?】 Z:【我今天有事,就不过去了。】 Z:【煮了点白粥,在电饭煲里温着。】 Z:【烧水壶的水也被我开了保温功能,早上你就别喝冰水了,对肠胃不好。】 陆空回了个好,问她现在能不能接语音电话。 Z:【再过半小时吧。】 陆空用这空档完成洗漱、喝粥的任务,掐点拨去电话,边捏眉心边说:“昨晚的事,我记不起来了,有没有对你发酒疯?” “算不上酒疯。” 陆空卡在嗓子眼的气息没来得及松懈,被她接上的话堵了回去,“但你确实说了很多现在清醒状态下不会对我说的话。” “我说了什么?”他隐约记得自己对温子凌坦白过不少隐秘,所以那些话,他也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她? 转述起来太碎太杂,倪雾挑印象最深的开始说起:“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而别,还提到徐敬西当年问你的那个问题。” 她稍稍屏住呼吸,“陆空,你是不是高中那会就喜欢我了?” 这句迟到了很久很久的问题终于问出口了。 他沉默的间隙,倪雾又问:“如果是喜欢的,那天你为什么要对徐敬西说我只是你朋友的朋友?” 脑海中的乱麻随着她这声彻底揭开,陆空怔然,“所以你是因为听到这句话,才不辞而别的?” “不完全是,我本来就要走的,这件事不过让我下定决心而已。” 这次静默的时间更长了。 陆空大脑疼得厉害,连带着语言系统也变得紊乱,许久才找回自己声音,“这是我的原话,但不是完整的一句。” 当初在听到徐敬西抛出的问题后,他心里只觉荒谬可笑,毕竟在他看来,徐敬西完全没有立场和身份来打探他和倪雾的关系。 看到徐敬西眼底翻涌的东西,他醍醐灌顶。 用来回应的第一句话是顺着徐敬西最想听到的答案说的:“当然是朋友的朋友。”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捕捉到对面松了口气的反应。 他才不紧不慢地接上:“你就这么想听到这个?” 徐敬西明显顿住了。 他继续说:“让你失望了,我对她大概率不只是朋友的朋友,甚至也不能用普通朋友定义。” “你要是喜欢她,默默关注也好,直接告白也罢,都是你的事,找我,改变不了你和她之间的任何结果。” 听完他说的这些,倪雾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白皙的脸颊染上羞愧的红色。 陆空用沙哑的嗓音叫她的名字:“倪雾,我没谈过恋爱,如果只是抱着一时好感,或者试试心态,就跟对方交往,是对她的不负责。” “所以我需要时间确认,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同时我也在确认你对我的态度,是不是跟我想的那样,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只是我没来得及得到一个确切结果,你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我视线里,之后关于你的很多消息,我都是通过梁思嘉听说的。” 他暗暗吸了口气,“我也有我的骄傲,当时的我认定你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是因为在你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到没必要浪费口舌说再见的人,既然这样,我就没必要上赶着讨你的嫌弃……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强压下联系你的冲动。” 事实上,那段时间里,他还是没忍住偷偷跑去沪市几回。 沪市很小,小到在拥挤的人潮里,他的肩膀总能和陌生人相撞。 可它又太大了,大到撞不出一个和她偶遇的可能性。 “你被家暴那晚,我不知道你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不对劲,所以我又去了趟沪市。” “我看到你受了很重的伤,想要上前,但又觉得那个时候的你,应该不会希望自己的脆弱被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洞悉,所以我只能躲在一边,偷偷看着你,确认你的安全。” 倪雾也接上一句“所以”,“你就这么放弃了高考?” 陆空沉声说“是”。 倪雾眼泪彻底控制不住了。 她曾坚信,在暗恋里,眼睛是最让人百口莫辩的证词。 因为怕被他看穿,所以她只能一次又一次避开同他的眼神交汇。 最后,她如愿从他的眼神追击下逃脱,却也错过了他眼睛里直白的好奇、探究、微妙的怜惜,甚至是好感和如出一辙的喜欢。 现在看来,他们之间的这段故事并非单调乏味,骄傲和自卑导致的误会,造就了其中无数个高潮迭起的转折。 作者有话说: 没几章了…… 50-56 第51章 牵引星 更多的是怜 倪雾把回沪市的行程改签到两天后, 返程前一天晚上,又收到徐敬西消息,再次约她出来, 用的却不再是征求意见般的口吻, 而是带着几分类似今后再也不见的决绝。 两人约在一家客流量稀少的高端西餐厅,下午茶时间,倪雾点了份焦糖杏仁松饼和一杯泰式拿铁。 一口没吃,远远看见玻璃窗外的徐敬西。 同她对视上后, 徐敬西的脚步变快些,他的比例也优越, 腿很长, 没一会就出现在她身边, “抱歉,来晚了。” “是我特意来早了, ”倪雾把菜单推过去,“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就没给你点, 你看看。” 徐敬西喉咙又干又涩, 对甜品没太大兴趣, 最后只要了杯冰美式。 合上菜单, 他将一个素白手提袋推到她面前,“这些东西还你。” 用的不是“给”,也不是“送”, 而是“还”,可在她印象里,她从来没送过他任何东西。 倪雾不明所以地接过,透过敞开的袋口, 看到一个长方形储物铁盒,接口处挂了把形同虚设的密码锁。 里面装的东西很杂,有一条崩断的星星发绳,一枚蝴蝶结发夹,一张复印版的语文答题纸…… 徐敬西没有错过她脸上的每一次困惑,是意料之中的事,接受起来还是让他感受到满满的嘲讽和酸涩。 在她局促的青春里,能塞进去的记忆实在有限,就连余光都只能容纳进陆空一个人,其他男生对她而言,不过是盘踞在她脚边的影子,忽视了便忽视了,所有落在她身上的倾慕目光,也能被她当成毫无分量的尘埃,轻轻拂去,不留痕迹。 原来,这天底下所有求而不得的隐秘爱慕全都一个样。 徐敬西用泛苦的美式压下心口的苦涩,一件件同她说明过去:“发圈是有次我跟在你身后,看着它从你手腕上掉下来的……高三有段时间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行好,我就把它缠在腕上,通过拉弹造成的痛感给自己解压,有次用的力气太大,直接让害它崩断。” “发卡是你在饰品店落下的,那天你得到了一个新的,付完钱,转头就将旧的忘在了原地。” “高三上学期第二次月考,语文你拿了全年级第一,其中作文满分……你的答题卷被我们班主任复印后张贴在教室后墙,半个月后的大扫除,我主动揽下清理墙面的任务,把你那张答题纸偷偷塞进自己抽屉。” 他的嗓音低沉缓慢,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倪雾尘封多年的过往,但她想起的记忆依旧和陆空有关。 在她丢失发圈那天,她得到了陆空转送给她的平安绳,细细的一条,缠在手腕上,远比黑漆漆的发圈好看,像胸腔里蓬勃跳动的红色心脏。 发夹是梁思嘉陪她挑选的,校庆那天,狭窄的休息室里,陆空对着它看了很久。 她问他这么别着奇怪吗,他摇头说很漂亮。 至于答题卷。 那次作文的主题是“如何看待人生中求而不得的遗憾”,落笔前一刻,她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陆空的身影。 耳边徐敬西还在说:“通过这段时间的聊天,我能感觉到你并不讨厌我,所以我想当然地以为我们之间是有未来的,直到那天晚上看见你出现在酒吧,后来又看着你开车毫无留恋地离开,眼睛里从始至终都只有对另一个人的担心,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悲,没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更别提继续为看不见的未来争取什么,这些东西自然也就没有继续私藏的道理,你可以当我在断舍离,也可以当它们是物归原主。” 徐敬西唇线拉平一瞬,尽管很努力地调整过来,接下来的那句祝福还是能听出牵强成分,“恭喜,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每一句潜台词倪雾都能很快剖析出,震惊的反应一波接着一波,好半会摇头道:“你误会了,我和陆空不是这种关系。” 徐敬西自嘲一笑,“不管你和他之间的结果怎么样,都不影响我早就出局的事实。” 倪雾不置可否,对她而言,徐敬西就是雨声里的静默,从未激起过她心动的涟漪。 徐敬西偏头看向窗外,行人步履匆匆,互不侵扰,曾经好多个日子,他也是这么无声地路过她的全世界。 “倪雾,我以前真的以为你和我一样。” 这话给出的关键信息太少,倪雾错误解读成在对待感情上,他们曾是同一类人,都不够坦荡清白。 徐敬西摇了摇头,解释道:“从见到陆空的第一眼起,我就讨厌上了他。他做事太游刃有余,就连学习也是,我靠没日没夜刷题才能守住的成绩,他只要稍稍努力,就能抢走,我百般讨好的母亲,从来没夸过我一句的母亲,只有在提起他时,才是笑着的,她羡慕陆空的父母能有这样的孩子,总之,不管我怎么做,在我母亲心里,我永远比不上他。” “所以当时在听到你说你也讨厌陆空后,我真的很开心,庆幸自己的阵营里多出了一个实力强大的队友。” 徐敬西自己都分不清,对她的爱慕里,有多少是因对陆空的嫉妒产生的。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是因为陆空,才开始对她产生兴趣,等他回过神,她的坚韧,她的善良,她偷偷掉下的眼泪,她轻快的笑容,全都悄无声息地刻进他大脑。 倪雾低头,将松饼上的焦糖液拨到一边,对着空气开口道:“我也嫉妒过陆空,但我从来没真正讨厌过他。” 陆空身上太多光环傍身,喜欢他成为理所当然的一件事,不喜欢他的,反倒容易变成另类。 倪雾从小就讨厌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的做法,以至于在喜欢上陆空后,她的第一反应是抗拒、逃避,她要极力证明自己和其他喜欢着陆空的女生并不一样。 实际上,情窦初开的少女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她高于旁人的主观能动性,在那个年纪,不过是不值钱的清高在作祟。 “我对唯一有种执念,比起成为别人口中普普通通的正常人,我更情愿被当成特立独行的怪物看待,所以我一直在欺骗自己——我和其他女生不一样,我很讨厌陆空,所以我是明德最特殊的存在,可后来的种种事实证明,我根本没法不去喜欢他。” 徐敬西本能抗拒这个话题,但还是没忍住问:“你是因为什么喜欢上他的?” 一直到两人离开西餐厅,倪雾才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陆空他身上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能让你在喜欢他的同时,慢慢接受过去狼狈不堪的自己,悦纳当下并不完美的自己。” 徐敬西没接这话,半会提到另一件事:“在我找到陆空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的隔天,你就从明德消失了,可能是我多想,但我确实怀疑过你是不是意外听到我们谈话的一部分,产生了什么不必要的误解。” 倪雾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的确听到了最不该听到了那句话。” 徐敬西平日里冷黯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微抬眉梢的反应像在说“果然如此”。 “他的原话我还记得一清二楚,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倪雾毫不犹豫地拒绝,“关于他的事,我不想再从别人口中听到,有什么想要知道的,我会亲自问他。” 她没说这件事她前天晚上就已经知晓。 两个人都是开车来的,恰好停在同一个露天停车场,只是方向一南一北。 心照不宣的一个对视后,他们省下“再见”两个字,背对着渐行渐远。 离车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有个垃圾桶,倪雾上前,连同手提袋一起丢了进去,上车后掏出手机,将徐敬西从列表里删除。 平心而论,徐敬西这人知进退、不纠缠,有自己的野心和私心,边界感很强,在某些方面,和她是同一类人,比起恋人,更适合当有共同话题的朋友。 可在知道他就是当年竹林里的另一个男生,以及他暗恋了自己很多年,她就没法用平常心看待他,更别提心无芥蒂地跟他继续来往,相信他同样没法跟一个喜欢过的人成为普通朋友。 就此将对方从自己的世界里抹除,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月底,蓉城摄影协会举办了一次摄影交流会,倪雾在受邀名单里。 新的行程安排出来没多久,陆空告诉她一个消息,他的停飞指令正式解除。 这段时间他们只约过两次饭,在微信上聊过几次,每次都避开感情话题,有种想让事情翻篇的意思,但倪雾清楚他们不过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契机,彻底将那层朦胧的纱戳破。 Z:【恭喜.jpg】 Z:【第一站飞哪?】 Nyota:【蓉城。】 倪雾愣了愣:【什么时候?】 Nyota:【这个月的27号。】 不是同一天。 也就是说,他们不可能在同一架飞机上相遇。 陆空补充:【29号从蓉城飞回来。】 倪雾又是一顿:【我也是29号的航班。】 具体的航班信息,两个人都没问,有时候人为的机关算尽,总抵不过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 倪雾在交流会上见到了长袖善舞的贺玺,当天晚上,两个人在一家网红火锅店就餐,贺玺向她打听她和陆空的进展。 倪雾的回答很抽象,“一会激流勇进,一会原地踏步,一会不进则退。” 其实比起过程,贺玺更在意的是结果,“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内疚,怕自己的自作主张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倪雾瞥他眼,一阵好笑:“你是他的小三,还是我的?” 贺玺忙自证清白,“我发誓,你对你俩都是纯友谊。” “既然不是,那我跟他之间的问题就跟你毫不沾边。” 倪雾迟钝地反应过来,调侃道:“纯友谊?你确定他把你当朋友了?” “……” 贺玺闭了半分钟的麦,又说:“不是因为我就行,我还以为我百分百成功率的红娘招牌要被自己砸了呢,早知道就不告诉陆少爷你有个白月光的事了。” 倪雾没忍住笑出声,“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白月光就是他?” 贺玺惊到差点没拿稳筷子,之后任凭他怎么追问,倪雾都是一副置之不理的态度。 蓉城的日出时间很晚,倪雾买的又是早班机,登机时,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吃完早餐,倪雾有点晕碳,但又不想错过难得一见的日出,强撑着眼皮,没多久飞机突然开始剧烈颠簸。 孩童的哭声、成年人的慌张混杂在一起,像把利剑刺进倪雾耳膜。 即便她心里清楚飞机失事的概率极低,这会也不可避免地开始恐慌,情绪愈演愈烈,脑海里竟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要死了。 向灵死后那段时间,她看不见生活的希冀,也没什么牵挂,哪怕有人告诉她她明天就要死去,她都不知道该同谁告别,又该将遗书留给谁。 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太多牵绊,还有一段等待她亲自书写结局的恋情,是好是坏,都不该成为一个悬而未决的遗憾。 客舱一片混乱,视线也因不断摇晃的身影始终聚焦不起来,眼风扫过的地方一片模糊,直到广播响起熟悉的声线,她摇摆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各位乘客,这里是驾驶舱,现在的颠簸是遭遇不稳定气流后的正常现象,飞机本身状态一切良好,请放心……” 等到身体恢复平衡,窗外天光大亮,云层被染上金黄的色泽。 倪雾想,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日出了。 落地浦东后,倪雾没着急离开机场,在玻璃幕墙立定,对着外面的风景拍了几张照片。 她一一发送给陆空:【今天的天气真好。】 收到回复是十几分钟后的事。 Nyota:【你刚才是不是也在那架飞机上?】 Z:【嗯,辛苦了。】 Z:【今天能跟你一个航班,真好。】 Z:【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陆空率先拨开通话。 倪雾接起,等到又一架飞机从眼前降落,才开口:“醉酒那天,你拉着我的手哭了,还跟我说对不起,那时候我想当然地以为你是在为倪文渊的事道歉,也可能是为了没能回应我曾经的喜欢,直到这几天,我反反复复把我们重逢后的记忆拎出来看。” 她停顿了会才往下说:“原来你对我那些无法解释的愧疚,早在我们重逢当天就有了,可明明你什么都不欠我的。” 赶在陆空开口前,她摁下内心的躁动,用异常平静的声线说道:“你不要和我说没有这回事,也不要用其他话题将它掀过,这是我第一次这么问你,也会是最后一次。” 她想知道的事情太多,可他愿意宣之于口的太少,她不会强迫他,但也不会给他一次又一次欺瞒自己的机会。 想到这儿,她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坏,过去她对他隐瞒了那么多,现在竟对着他玩起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戏码。 陆空很快剖析出她的话外音,但事实上,即便她没有补上这句话,他也会把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懊恼和悔恨全都挖出来给她看。 “你第一次住我家那晚,我看见你后背上的伤,你告诉我它是怎么来的,听到你的还击手段后,我夸你大胆、了不起。” 倪雾自然还记得这事,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 陆空哑声接上:“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跟你说了那样的话。” 简直像在怂恿她可以继续使用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更好的手段保护自己。 “如果当时能帮你找到其他办法,而不是一味地夸你做得好,或许后来,你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倪雾猛然一怔,他后面的话更是直接攥住了她的心脏,轻轻一挤,酸水喷涌而出。 “倪雾,对不起。” “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在沪市,该有多害怕、多疼?” 原来是这样。 关于他的谜底、那块残缺的拼图终于浮出水面。 他喜欢她,所以才会在重逢后对她小心翼翼,每次开口、行动前都会再三掂量轻重,唯恐自己做得不够好,也怕词不达意,就像曾经偷偷爱慕着他的她。 可剥离了这份纯粹的爱慕,更多的是对她的怜惜。 ——一种比喜欢更难得的感情。 微弱的啜泣砸进耳膜,陆空柔声问:“哭了吗?” “没有。” “那你转过来,让我看看。” 倪雾一愣,僵硬地转过身,同十米外的人对上视线。 他就站在那儿,身形挺拔,像座屹立不倒的山。 接下来的一幕像极文艺片里的慢镜头,一帧帧地拉远,与此同时,玻璃幕墙外晨曦的光芒一点点过渡到他身上,将周遭的一切模糊到看不清轮廓。 倪雾忽然想起了一句歌词—— 直到蜂拥而至的人都透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坐标系 “我想亲你 倪雾在飞机上吃的早餐并不少, 可能是惊慌下消耗过多能量,今天饿得比平时都要快。 那个时间点,餐饮店已经全部开门, 经过商量, 陆空开车带她去了淮海路那带,人流量一如既往的大,车不好开,只能停在距离目的地近一公里外的某家商场地下停车场。 走到淮海南路和陕西南路交叉口时, 倪雾脚步慢了下来。 半分钟后,红灯变了颜色, 所有人步履匆匆, 短暂交汇又从对方视线中退离, 留下肩膀碰撞的轻微痛感。 过于密集的人流,以及她和陆空之间近两个拳头的距离, 总让她怀疑他们马上就会被冲散,然后隔着密密麻麻的身影, 无可奈何地相望。 倪雾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自己和Celeste去了趟涩谷, 涩谷的十字路口比这里的宽, 行人也更多, 从高空俯视,个个渺小如蝼蚁。 四个路口的绿灯同时亮起,周遭的人影变成黑压压的一片, 头顶广袤的天空也让人喘不过气,硕大的霓虹广告牌发出亮盈盈的彩光,从无数张陌生的脸庞滑过,带来马赛克般的失真感。 在这样的混乱里, 倪雾骤然失去方向,被挤到队伍最后才回过神,小跑着来到斑马线另一端。 十分钟后,她们站在sky十二楼免费观景台上,望着底下热闹的场景,Celeste兴致勃勃地同她分享一桩趣事:“我一个朋友半年前和她男朋友来日本旅游,当时涩谷的十字路口人也是这么多,她那男朋友着急忙慌下牵住她的手,走出好几步,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牵错了人,气的我朋友当场提了分手。” Celeste乐到不行,“睁着眼都能牵错,闭上眼,估计人畜都分不清了。” 倪雾鬼使神差地接了句:“要是盲牵,还能牵对呢?”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Celeste煞有其事道,“命中注定。” 这四个字从记忆深处破壳而出的下一秒,倪雾的左手传来难以忽视的热流。 她下意识低下头,目光停滞片刻,顺着男人的手臂往上。 风打碎了光线,将他俊朗的侧脸切割成锐利的几部分。 似察觉到什么,陆空也偏过头,眼睛里的东西分外温柔,轻易将她点亮。 她的心仿佛变成烧开的沸水,冒着滚烫的热气,反手牵住他,朝着人烟稀少的角落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等到四下空无一人,倪雾才松开手,毫无铺垫地切进主题:“转来明德的第二次月考,我的作文连一半分数都没拿到,当时语文老师找到我,怕我沮丧,安慰我让我将那次考试当成一次失控,她还说,失控是人生某个阶段必须要经历的事,这就意味着失控是人生的一部分,人生是用来享受的,那么失控也应该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每次想起她这段话,我都能将你代到这个情景中。” “陆空,你是出现在我秩序外的一瞬间,让我茫然过、猜疑过、恐惧过,体会过百转千回的患得患失感,同样也只有你能带给我胸口像揣着一只兔子般不安分的欢喜,可不管怎样,这些感觉都只是当下的某个瞬间,就像人的真心,瞬息万变,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没有底气跟你保证未来我对你的喜欢永远不会变质,同样我也没有信心能让你对我的喜欢持续一辈子。” 话里出现的转折词足够让陆空如临大敌,他迫不及待地打断她,唯恐她下一句话就要给他们的未来彻底判上死刑。 “倪雾,我这个人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固执,喜欢上一首歌,我会一直听,喜欢上一个人——” 倪雾突然笑起来,也拦截了他的后续:“你这不把话听完的毛病是跟十七岁的倪雾学的吗?” 陆空沉默下来,转瞬在心里复盘她这句话,她的语气过于轻快,不像在预示一个坏结局,他心里的警铃霎时被摁灭,下颌线也不再紧绷,沉静的目光锁过去。 事先酝酿好的措辞被打乱,倪雾默了几秒才重新接上:“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两个人也实现不了,或许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一起去欣赏生命中最美好的风景,一起去品尝各地最美味的菜肴,分享彼此的喜悦和悲伤,就能让那些短暂又美好的瞬间延长至永恒。” 得知他为自己放弃高考后,愧疚、感动自然有,但这些并不是她现在奔向他的原因。 归根结底源于她对他的心动,在这样的心动之上,再去回顾他所有的付出,让她确信了一件事:以后不会再出现像他这样的人了。 ——像他这样不计代价对她好,轻而易举就能引起她心跳失衡的人,不会再有了。 是的,她并不是非爱情不可,而是非他不可。 除他之外的所有人,不过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可惜她学不会将就。 “但在这之前,陆空,你得答应我两件事,我们可以对对方有秘密,但如果是我们之间共同的问题,就不要互相欺瞒彼此,还有就是,以后再遇到像倪文渊那种事,你要第一时间跟我商量,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而不是越过我擅自替我做决定。” 年少时的她,百般抗拒和别人的交流。 可比起不会接话导致的冷场和词不达意,她更怕言多必失,稍不留神就将自己的心剖开,袒露出的脆弱供人践踏,零落成泥。 现在的她越来越能意识到,沟通究竟有多重要,至少能避免掉很多不必要的误解。 倪雾笑着看他,“所以陆空,你要和我一起并肩走向接下来这段看不见终点的路吗? 在他说出好前,她先伸出手,从他腰侧环过抱住了他。 她很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也喜欢他宽阔的后背和温热的胸膛,将脸埋在上面,不会有任何束缚感,相反得到的是安稳的自由,像候鸟飞进了更广阔温暖的天空。 猝不及防的一个拥抱,让陆空一怔,尚未回神,手臂先本能地收紧,将他们身体缝隙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压出去,心头的不真实感骤然消失。 他想,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或许还会承担失去她的风险,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拥抱着她,她依赖着他,他们是属于彼此的。 这就够了。 吃完饭回翠湖的路上,倪雾没捱住困意睡了过去。 和重逢那天一样,这次陆空也没叫醒她,将车停到树荫底下,解开安全带,朝她倾身而去。 倪雾睡得不熟,他的气息一逼近,她就有所预感地睁开了眼,陆空用比哄人还要轻柔的调说:“给你解个安全带,睡着会舒服点。” 倪雾迷迷糊糊地哦了声,重新阖上眼皮。 陆空也困,但他舍不得睡,倪雾补觉的半小时里,他的目光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在她的左手垂落到扶手箱前,精准攫取住,握在掌心。 他的手掌实在太烫,倪雾被捂醒,但这是她头一次觉得黏黏糊糊的感觉并没那么糟糕。 陆空抽出湿纸巾替她擦了擦皮肤交叠处的汗液,“晚上一起吃饭?” 倪雾摇头,“还是很困,一会回去后可能要睡到十点。” “我可以等你醒。” “好……你要是饿了,就先垫点肚子,我会尽量早点醒来去见你。” “不急,你先好好睡一觉。” 倪雾嘴角带笑,指了指窗外说:“那我就先回家了。” 陆空很轻地嗯了声,下一秒直接反悔,拽住她手腕,往自己的方向带。 刚打开的车门就这样又合上了,不轻不重的一声,被他低哑的嗓音弱化,无人在意。 “舍不得你,再陪我待会,睡觉也行,至少能让我看着你。” 倪雾除了说好外,别无选择。 即便她已经表明自己的态度,他的手还是没松开,那份不舍具像化了。 他的指腹略显粗糙,和另一层柔软细腻的肌肤相贴时,过渡而去的触感和体温存在感尤为强烈。 然而此刻更具冲击性的是他的神态,眼尾和嘴角都有不同程度的下耷,眼底的幽幽亮光像被洗涤过的野水芹。 倪雾突然想起坂元裕二《四重奏》里的一句台词:【告白是小孩子做的,成年人请直接用勾引。勾引的第一步,是抛弃人性,基本上来说是三种套路: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小狗。】 现在的他就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看得人心底一片柔软。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不过我们就这样继续待在车里吗?” 陆空收起可怜兮兮的模样、反问:“你不喜欢在车里?”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诡异?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在车上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倪雾甩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怎么不邀请我去你家里坐坐?” 这念头陆空不是没有过,“在一起第一天,就把你带到自己家,怕被你误会成色胚、人渣。” 倪雾顿住。 陆空伸手捏她的脸,“你这是什么表情?是觉得我本来就是人渣,还是我们还不算在一起?” 倪雾摇头说都不是,视线拐了个弯,定在他耳廓上,她刚才没有看错,他的耳朵是真的红了。 “陆空,你原来这么纯情的吗?” “……” “还有,我也不是第一次去你家了,”倪雾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忘了我们重逢没多久,你就千方百计想把我拐到你家,还上演了一出湿身裸男诱惑,那时候可没见你脸红耳热。” 陆空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我当时是想见你一面,才骗你说我不在家,但我没料到你会在我刚洗完澡的时候过来。” 他又看过去,这次眼神不再因心虚躲闪,而是几分玩味几分遗憾,“更没想到你定力这么强,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面不改色地跟我说话。” 微信突然有了动静,是Celeste发来的,问她怎么还没到家,倪雾边敲屏幕,边回陆空的话,一心二用的下场是“口不择言”:“见多了定力就强。” 直到耳边响起一声轻笑,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这也不算假话,Lea有个朋友是时尚杂志御用摄影师,倪雾曾跟他学习过两个月,恰好那段时间,这人接了个男士内裤的商单。 那些个头直逼190的男模,个个赤身裸体,只围住关键部位,在闪光灯下频频变换姿势。 大概是无福消受这种强烈的画面冲击,倪雾的针眼长了一次又一次。 倪雾收起手机,迎上陆空似笑非笑的神情,一板一眼地说:“都没你好看。” 陆空眼睛里还是堆积着“别以为你这么补救,我就会开心”的不满,嘴角的弧度却在出卖他内心的愉悦。 还挺好哄的。 倪雾趁热打铁:“去你家吧,我也想跟你多待会。” 一下车,倪雾的手就被陆空牵住了,动作自然到仿佛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回。 她悄悄偏过头,盯住他侧颜看了会,突然很好奇一件事,“陆空,你之前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说当然,“做情侣间最庸俗的事。” “你为了我放弃高考那件事呢?你有想过未来有一天亲口告诉我吗?” 陆空不带迟疑地摇头,“你是和现在的我在一起,不是跟九年前那个放弃高考的陆空,说了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他太清楚愧疚的滋味有多难熬,自然舍不得让她步自己的后尘。 “做出决定的人是我,你不需要对我有任何抱歉或者感激,我想从你身上得到的情感,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他没把话说全,但她已经从他含笑的眉眼里摘出了无数个“爱我吧”。 这时有风吹来,被倪雾别在右侧耳后的头发恰如其分地滑脱,刮蹭着她白皙的脸颊。 陆空心一动,某些冲动在暗处疯狂叫嚣着,深邃的眼神比唇先落下一个吻。 几分钟后,电梯门打开的同一时间,过道的感应灯亮起,光线微弱,在封闭的空间散开,有种雾里看花的朦胧感。 “倪雾。”男人的嗓音莫名多出混响的质感,以至于寻常的两个字都变得暧昧起来。 “嗯?” “我想亲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吸引力 我喜欢你, 他吻得并不用力, 甚至一开始只是轻轻贴住了她的唇,她却产生一种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的错觉。 火星四溅,烧出旺盛的火苗, 烫得让人难以承受, 但她没有往回躲,虚张声势地扬起下巴,再笨拙地回应着,眼睛里的雾气越聚越多。 新手上路, 连换气都不会,一吻结束, 她感觉自己在真空环境里待了好久好久。 脸很烫, 耳朵也热, 比高烧不退时的症状还要严重。 好在感应灯很快灭了,靠着几秒的静默, 她将不自然的反应收了回去。 进主卧前,倪雾换上陆空给她的T恤。 “领口有点大了。” 她当着他的面伸手提了提, 结果一动, 领口就往一侧跑, 规规矩矩的正肩T被她穿成斜肩, 露出大半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陆空眼皮一跳, “你肩膀比我窄,穿起来是会大。” 倪雾用目光丈量他极其优越的头肩比,笑道:“我肩膀要是比你宽, 怕是太平洋的水都能盛下了。” 她还想说什么,察觉到他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果然下一秒就听见他问:“能再亲一次吗?” 这一次不似刚才那般笨拙,吻得也更深入。 倪雾的眼睛微微挑起, 眼神失焦些,陆空半眯着眼,看见她眼底湿漉漉的雾色是如何漫到自己身上的。 余温激起同频的共振,似有什么东西要把他推进无尽深渊。 陆空勉强找回理智,揽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好好睡一觉。” 倪雾微顿后点头应了声好。 等她醒来,窗外的天已经黑透。 她低头,对上胸前黑乌乌的脑袋,是陆空将脸埋在她怀里。 这姿势…… 他们的剧本是不是拿反了? 倪雾小幅度动了下身体,注意到他眼皮有轻微颤抖的反应,随即环抱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但眼睛没有一点要睁开的迹象。 她哭笑不得,“别装,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陆空纹丝不动。 倪雾拍拍他手臂,“再不松手,我要尿床了。” 她是真憋得厉害。 陆空这才松开,倪雾刚起身,就又被他拽住手臂,“记得回来。” “……” 上完洗手间,倪雾顺便洗了把脸,原路折返,陆空已经起身,神色比刚才在车里还要困倦。 “你该不会一直没睡?” “我怕你会在我睡觉的时候突然消失。” 原来他千方百计地想要留下她,比起不舍,更多的是没有安全感。 “喜欢上一个人这种事我只做一次,同样不告而别也是,”倪雾认真同他保证,“下次我要离开,一定会提前告诉你。” 陆空眼皮垂得很厉害了,满脸写着幽怨,“后半句话你可以不用加上的。” 倪雾迟疑了会,决定坦白:“其实在我回沪市不久,我就开始后悔没有当面跟你告别,本来想抽个时间去南台跟你见一面,但倪文渊一直把我锁在家里,再后来的事,你也清楚。听说你没有参加高考后,我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更不想鼻青脸肿地去见你,就一拖再拖,拖到你出国旅游,拖到我开始强迫自己放下你。” 提及倪文渊,倪雾思路一岔,想起一件事,“那五百万你是怎么从他手里拿回来的?” “放心,合法合规,就是手段可能不太光彩。” 倪雾洗耳恭听。 陆空却不打算透露太多信息,只抛出一句足够让无产阶级气到跳脚的话:“只要适当引导,钱永远会自己流向不缺钱的人。” 倪雾替广大人民群众庆幸,“还好你没去当资本家。” 陆空没接这茬,俯身打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取出一支看不出牌子的口红,递到她手边,“本来是你生日那晚要送给你的,一直没找到机会,后来你约我去镜迷宫那次,我也带在身上,但我没想到,那天的约会,比起开始更像个结束。” 倪雾摁下起伏的心跳,“为什么想送我口红?”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倪雾照他说的做。 这颜色太熟悉了,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那支绝版口红。 她面露惊喜之色,“你从哪得来的?” “自己做的。” 惊喜瞬间变成惊吓和不可思议,“你没唬我?” “吃回转寿司那天,你不是跟我说你很喜欢这支口红色号?回去后我就跟人打听有没有办法搞来一支,没成,就只能自己去找会做唇膏的大师,请他教我复刻。” 从小到大,他的手工能力差得离谱,浪费很多原材料,才成功了这么一支。 那家回转寿司店是四月去的,敦煌是十月份的行程,也就是说这大半年时间里,他几乎将所有休息时间都用在了他完全不擅长的事情上。 她忍不住开始想象他认真研磨调色以及灌注时的画面,每每失败后他多半会露出懊恼的神情,但一定不存在不耐烦。 他的这颗真心比膏体凝固前的蜡油还要滚烫。 每次拿到新口红,倪雾都会习惯性地往手背上抹一下,试试色号,今天是她第一次舍不得这么做。 “陆空,”开口时的声线不小,是她难以维持内心平静的证据,她弯了弯眼睛笑起来,“你替我涂吧。” 这份迟到了两个多月的生日礼物,只送到她手里还不够,她想要他亲手为她涂抹,即便姿态笨拙,也会是可爱的。 陆空接过的同时,给她打预防针,“涂歪了不准嫌弃。” “不嫌弃,拿湿纸巾擦掉就好了。” 他一顿,歪着脑袋问:“就不能用其他东西擦吗?” 起初倪雾没听懂他的潜台词,直到看见他嘴角算不上轻佻但足够痞坏的笑。 “你先涂了再说,”生怕他动起骗吻的坏心思,她立刻补充了句,“不过你要是故意涂歪,我就不给你下一次机会了。” 听她这么强调,陆空脸上没有半分遗憾。 偷奸耍滑的吻骗不来,也不影响他光明正大地亲。 倪雾个子逼近167,和陆空差了二十公分,意味着站立时总有一个人要迁就对方的身高。 为了同时保护好自己的脖子和他的腰背,倪雾拉着陆空走到客厅。 沙发足够大,两个人盘腿面对面坐下也不显得逼仄。 倪雾主动将唇送过去,陆空动作比大脑反应快,下意识在她唇上啄了下。 空气静默一瞬,对着倪雾匪夷所思的目光,陆空一副完全不觉自己理亏的模样,“条件反射了。” “……” 磨磨蹭蹭好一会,陆空才拧开盖子,偏杏色的唇膏轻轻贴住她的右侧唇角。 Celeste化妆技术好,每次出席活动,倪雾都会让她给自己化妆,就连口红也是她描摹的,她的娴熟专业反衬出陆空现在的生疏笨拙。 他的动作很慢,倪雾没有催促,安静看着他。 他的脸上围着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压下鼻梁线条的锐利,显出几分柔软无害。 眼神很专注,像极对着金身虔诚祈祷的佛教信徒。 陆空描到一半停下,“在想什么呢?” “想起了校庆那晚你送我口红的画面。” “嗯?” “我当时本来就紧张,你还一直盯着我不放,我想赶走你,又怕你真的离开后,看不到我涂上口红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只能通过给自己念南无阿弥陀佛,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会知道,明明那么轻的口红在她手里变得多么沉重,更不会知道,那天她在休息室流了多少汗。 不过用后背的潮湿换他一句“很漂亮”,倒也不亏。 陆空试着将记忆往回倒。 画面早已被蒙上模糊的滤镜,唯独她不自然的姿态依旧清晰。 当时的他可真傻,她的喜欢早就暴露在每一次的局促里,他却为了寻找更直白的证据,一次次地忽略了。 倪雾戳戳他手背,“快涂吧,我要验收成果。” 剩下那部分陆空还是涂得磕磕绊绊的,倪雾看不到自己的脸,只能在心里祈祷别给她画成香肠嘴了。 着急忙慌地走到卫生间的盥洗镜前,才松了口气,转头朝陆空竖起大拇指,“第一次上手就能涂成这样,很了不起了。” 她凑近些,又问:“好看吗?” “有区别吗?” “……” “平时看你审美挺好,怎么这会这么直男了?” 陆空一阵好笑,“我本来就是直男。” 他是真觉得没区别。 毕竟她化不化妆都漂亮- 虽说两个人的关系已经进展到更亲密的阶段,相处时间还是和之前一样稀缺。 陆空在天上飞时,倪雾待在家里无所事事,他前脚开始休假,后脚她的工作就自己找上门。 导致那段时间他们的聊天内容几乎全是向对方汇报自己的行踪。 比如: Nyota:【推了。】 Nyota:【落地。】 Nyota:【返航。】 Nyota:【延误。】 也比如: Z:【要去意大利看展。】 Z:【要去京市参加交流会。】 Z:【要出席金陵的巡展。】 Z:【要去西藏采光。】 满打满算下来,整整两周,他们只在一次吃过三顿饭。 公寓都在同一个小区,来往倒也方便,交换密码后,串门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陆空好把房间里的锁全都撤了,像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不会再对她有任何秘密。 至于陆空身上的另一个变化,倪雾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总在担心自己为她做的不够,总想用他的方式填补对她的亏欠。 倪雾没法装聋作哑,某天晚上,她突然开口:“你之前让我不要因为你为我放弃高考这件事对你愧疚,可你一直在对我愧疚……陆空x爱是时常觉得亏欠这种话在我这里狗屁不通,我一点都不想要你的亏欠。” 年少时,她不要他的情感回馈,只要他的尊重和理解,现在的她,同样不需要他为他自己的木讷、迟钝和一时的“口不择言”做出任何迟来的补偿。 他们的爱情应该建立在平等之上,而不是由愧疚的钢砖凝固起的地基。 陆空沉默的空档,她将话锋一转:“你还记得你以前说我总在用亏欠的方式看待身边的人吗?” “嗯。” 她看着他说:“但你是例外。” 陆空一愣,倪雾继续说:“不管你帮我多少回,在你面前,我都没有那么多想要偿还的念头,更多的只是想这么做了。” 想让他知道他们最常去的那家糖水铺子,比起招牌牛奶冰,无人问津的鲜芋黑米麻薯更值得一试。 想告诉他教学楼顶楼的锁形同虚设,傍晚在那里吹风会非常舒服。 ——她想他快乐,想他永远当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想他能够在孑然一身的时候,保留享受孤独的能力,永远不被孤独打败。 这些话,倪雾没用直白的语言表达出来,但陆空从她澄澈的眼睛里读懂了。 “我听见了。”他轻声说。 “听见了什么?” “迟到了这么多年,你真正想跟我说的话。”陆空提唇笑。 她无声看他,眼睛里的亮光忽明忽暗,在听见他的下一句话时,烧成炽热的火焰—— “我喜欢你,是无偿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水晶球 偏向瞎子抛 之后那大半个月, 两个人也没什么机会好好约次会。 12月初,陆空飞到京市那天,凑巧赶上当地的初雪, 他拿着手机走在落地窗边, 将窗外白茫茫的雪色通过视频原封不动地还原给倪雾看。 倪雾在京市上过一年学,京市的冬天又干又冷,雪景也算见过不少回,早就没什么稀奇的, 今天不知怎的,竟也体会到别样的怦然, 或许是因为这番光景是他分享给她的。 倪雾边截图边说:“真漂亮, 感觉外面的世界都变成了一个水晶球。” 陆空总能变着法夸人, “文科高材生就是会形容。” 倪雾好笑,“这难道不是很寻常的形容?” “谁说的?换做我, 可能只会说外面的世界好白好亮。” “……” 两个人又闲扯几句,倪雾察觉到陆空的走神, 问他怎么了。 “在想给你带点什么东西回来。” 每飞一个地方, 陆空都会带回来当地的特产美食或一些特色小物件, 可京市他来来回回飞过太多次, 早就没什么稀奇玩意, 驴打滚、茯苓夹饼她又不爱吃,至于烤鸭,真空包装后的远没有去店里吃的美味。 倪雾思考两秒说:“带点雪花吧。” “天上下的雪花?” 怕他觉得自己在为难人, 倪雾把条件放宽,“长得像雪花的也行。” “好。” 倪雾相当好奇他会带来什么,但为了让惊喜多延续一阵,生生忍住没有问。 陆空回沪市那天, 正好是倪雾生理期造访的第一天。 成年后,她几乎没有痛经过,导致哪怕是在寒冬腊月,吃起冷饮也百无禁忌。 向禾就这事跟她唠叨过好多回,她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哪成想,这次被更唠叨的人当场抓包。 “让我早起别喝冰水,自己生理期倒是哐哐炫冰饮。” 陆空毫不留情地夺走她手里的奶茶,“没收了。” “我喝冷的也不会痛经。” “你现在是不会痛,等你年纪再大些呢?” “就是因为年纪大了,身体哪哪都会变差,才更要趁着年轻尽情享受。” 陆空差点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早看明白了,她这人看似随和,实则固执,从很早以前,就形成了自己独一套的逻辑体系,在她的标准里,旁人说再多都是无用功。 “你说得确实有道理——” 倪雾眼里的光亮起来,随即被他气死人不偿命的下一句话吹灭,“但我不听。” 陆空含住吸管吸了一大口,余光没有错过倪雾气鼓鼓的反应,眉梢挑起。 这样愉悦的笑容落在倪雾眼里,无异于挑衅,她的不满未来得及宣泄,先被潮热的触感严严实实地堵了过去。 他没有张嘴,只是和她轻轻贴着,唇瓣微湿,沾上的是清甜的奶香味,混杂着茉莉花香。 陆空勾唇笑,“已经尝过了,就别在心里骂我了。” 倪雾下意识舔了舔唇,没抿出太大的滋味,他的余温倒是经久不散。 她故意跟他较劲,“味道不好,祛魅了。” “祛魅可以,但不能不喜欢我,”陆空用力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窝,“好想你。”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倪雾感觉自己心脏变成一口古钟,而他就是用来敲击的钟杵,一下又一下,激荡开的余音宛若千古绝唱。 陆空一下车就直奔她家,行李随身携带,结束这个拥抱后,从拉杆箱里拿出一个正方形丝绒材质的礼盒,“给你带的礼物,打开看看。” 看到盒子上的标签,倪雾已经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了。 这家工艺品店只对外售卖水晶球,因为是根据顾客需求纯手工制作而成,每个都独一无二。 陆空送的这个玻璃罩是透明度极高的冷白色,在不同环境下,能折射出不同光影,开关一打开,里头白茫茫的细碎亮片好似漫天飞雪,裹住手执相机的女生。 “这家店的手工制作周期不是最少需要一周吗?你就在京市待了两天,怎么做出来的?”倪雾好奇地问。 “因为我有超能力。” 怕是钞能力吧。 倪雾一边在心里补充,一边把水晶球摆到茶几上,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忽然想起很久远的一件事:“高三那年寒假,我不是和我哥一起去了瑞士?离开米伦小镇那天,下了场很大的雪。” 那也是倪雾第二次见到这么大的雪,世界像被雪白的鹅毛包裹,纷纷扬扬的,轻盈得不像话。 当时的她却感受不到太大的喜悦,满脑子都是不久前自己不小心将雪球砸到陆空脸上的画面。 不管回头看多少次,她在南台见证的那场雪,都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场雪,毫无纪念价值。 只因他的出现,浇铸成她金子般灿烂的记忆。 想到这儿,倪雾忽然笑起来,反观陆空,眼皮一垂,牙齿都快咬碎了,话里话外满是醋味:“跟哥哥出去玩就是开心,哎,我怎么就没帅气又温柔的小金毛哥哥呢?” 说到这份上,倪雾还听不出他的阴阳怪气,这二十多年算白活了,她好笑道:“我刚才的确是在想一个男人,但那人不是我哥,你瞎吃什么醋?” “那你在想谁?小黄毛还是小黑毛?” “在想一个小白毛。” 陆空微愣。 “当年你是不是为了勾引我,才特意去染的一头白毛?” 自从他坦白自己早就对她产生了好感,倪雾就开始反复盘查过去他们相处时的点滴,陡然发现那些喜欢的证据其实早就藏在无数个细枝末节和他反常的举动里。 陆空大大方方地承认,“那几天梁思嘉一直在我耳边念叨说你有多喜欢小金毛,听得我心烦意乱,好胜心也起来了,只是刚走进理发店,忽然想起你说你喜欢渚薰,就临时改变主意,给自己搞了头和渚薰一样的白毛。” 果然。 “我说你那会怎么突然跟孔雀开屏一样?” “我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开屏,是开给一个木头看的。” 倪雾直觉他在内涵自己。 “别怀疑,我说的木头就是你,”陆空开启迟到多年的控诉,“我问你好不好看,结果就得来你一句一点都不杀马特。” 确实有这回事,倪雾狡辩不了,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午饭吃了吗?” “吃了,吃的机组餐。” 说完,陆空把话题拐回小金毛身上,“你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空第一次见到裴闻野是在倪雾高考第一天,和梁思嘉形容的别无二样,长着一张足够迷惑小姑娘的渣男脸,站在日色下,和别人不像处在一个图层。 不得不承认,看着他们和谐的画面,陆空当时肚子里的酸水多到快要满出来。 裴闻野的好,不足以用任何枯燥的词汇来形容,倪雾再三斟酌,才开口:“我哥他是个善良又可爱,通透又温柔的人,身上没有半点讨人厌的坏毛病,他好像天生擅长在不伤害对方自尊心的同时,提供对方最需要的温暖。” 陆空默了默,“我怎么突然成你哥了?” 倪雾被他的不要脸无语到了,默默翻了个白眼,“我哥是高精力人士,而你是考拉转世,你们完全不一样。” 要是把裴闻野放在MBTI十六型人格里划分,他就是个十足的j人。 每次和他出去旅游,他都会提前做好满满一个笔记本容量的攻略,衣食住行安排得事无巨细。 他似乎还永远感觉不到疲惫。 每晚回酒店,她累到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他,跟没事人一样,一会问她要不要去附近的bar,提前感受一下成人礼氛围,一会问她要不要跟他开车兜风,要是她拒绝,他就会去健身房做四十分钟的运动。 整个人就像一台违背能量守恒和热力学定律的永动机,只要输入初始能量值,就能永不停歇地运转下去。 陆空据理力争,“我现在很少犯困,比起我,你更像考拉。” 他不说还好,一说倪雾就犯困了,倦怠地打了个哈欠。 她一到生理期就这样,晚上精力旺盛,一到白天,随时随地就能睡过去。 醒来是下午五点半,天已经黑了。 床位放着规整叠好的衣服,是陆空准备的。 倪雾边揉眼睛边听他说:“我朋友,也就是你粉丝齐遥她哥说晚上想和我们一起吃顿饭,你要是愿意,我们就去,不想我们就另外找家店。” 倪雾还没见过他身边除秦盛外的朋友,有些好奇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点点头,“去见见吧。” 地方是齐昭衍选的,一家广式创意菜餐厅,离翠湖只有五公里。 直到包厢门被人推开前,齐昭衍还在质疑陆空前不久在电话里说的“Aurora现在是我女朋友”这话的真实性。 现在见到了,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世界真小,以及陆空这小子上辈子烧的什么高香,不然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遇到了? 齐昭衍起身走到倪雾跟前,伸出右手,“久仰久仰。” 陆空没有阻拦,但齐昭衍总觉得他落在自己手上的目光凉飕飕的。 入座后,齐昭衍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张纸,倪雾以为是菜单,接过看了眼,标题瞩目:【关于Aurora的20个问题。】 倪雾飞快扫完整张纸,压低音量说:“你朋友这是给我搞了个人物专访?” 陆空也是没眼看,“别理他,他脑子经常抽风。” 大概是难为情,齐昭衍轻咳一声,“这些都是齐遥想知道的,我怕我记不住,就专门写在纸上了,要是不方便,可以不用回答。” 这些问题并未涉及到隐私,倪雾摇头没什么不方便,一五一十作答,在回答“为什么要成为一名摄影师”时,她的嗓音卡顿了两秒:“我第一次真正对摄影感兴趣,是因为有个人跟我说我有用镜头记录故事的天赋,后来会成为摄影师多多少少也跟他有关。” 齐昭衍看了眼陆空,他正低头拿纸巾折着什么,一副对这个话题置身事外的姿态。 等倪雾去上洗手间,齐昭衍敲了敲桌面,将人视线吸引过来后,露出一个贱兮兮的表情,“v我五百,我帮你试探出你女朋友说的这个人是谁。” 陆空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眼神?” “在看吃饱了没事干的猹。” “……” 齐昭衍气不打一处来,“别装了不在意,我知道你心里好奇死了,估计还已经醋海滔天。” 陆空一顿,突然换了副“我摊牌了”的嘴脸,叹息道:“我确实醋死了,一会你替我问问,越详细越好,五百事成之后再转你。” 交易就这么在倪雾不知情的情况下达成了。 齐昭衍眼观鼻鼻观心,后来那半个小时里,一直在见缝插针地“帮”陆空“刺探军情”。 倪雾看穿,笑着挑明:“那个人就是陆空。” 齐昭衍瞬间怀疑起了人生。 合着他千方百计地套话,为的是让对面的损友吃醋,结果反成自己被喂了一嘴狗粮? 临别前,倪雾从包里拿出一沓不打算对外展出的照片,“这些是给齐遥,谢谢她的喜欢,也谢谢她愿意一路见证我的成长。” 齐昭衍稍愣后笑起来,第一次真切领会到妹妹口中“Aurora是个值得喜欢的人”是什么意思。 郑重收下照片后,齐昭衍想起一件事,“我回国那天,给陆空看过你的作品,回到家发现莫名其妙少了一张。” 倪雾下意识看向陆空,他刚好举起茶杯,大半张脸被挡住,意味不明。 “哪张照片?” “你举着相机那张。” 倪雾沉默了。 陆空继续喝水。 “我妹超喜欢那张,知道我弄丢后,差点没把我摁在地上暴揍,要不是陆空给我说好话,我那张脸没一个月估计都消不了肿。” 倪雾继续沉默。 茶杯已经空了,但陆空还举着。 回到家洗完澡,倪雾装作随口一提:“刚才你朋友提到照片时,你是不是心虚了?” 陆空一脸无辜,“我为什么要心虚?” “别装了,你藏在书房抽屉里的照片前几天我不小心看到了,就是你朋友说的那张吧。” 陆空目光扫向窗外,倪雾不给他岔开话题的机会,又说:“回头你找个机会还给他,私藏人妹妹的礼物算怎么回事?” “算我不要脸。” “……” 倪雾没想到隔天上午她就见到了另一个妹妹,也是陆空同父异母的妹妹陆妤可。 那会她刚睡醒,听见客厅传来动静,以为是陆空,迷迷糊糊地朝那走去,结果看见一张和陆空有几分像的面孔,看着初中生模样。 两个人呆站在原地好一会,倪雾率先回神,“你是妤可?” 小姑娘小鸡啄米似点头,一声“嫂子”叫得相当响亮,“我来我哥这借点东西,打扰到你了吗?” 倪雾摇头,“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陆妤可指了指自己被塞满的背包,“已经找到了,我朋友还在等我,我就先走了。” 等人风风火火地离开,倪雾立刻回房给陆空打电话:“你妹刚才来你家了?” “她来做什么?” “说是向你借点东西。” 倪雾想起刚才的画面,摸了摸隐隐发热的耳垂:“我穿着睡衣光着脚就出来了,有点尴尬。” “怎么办,我现在也有点尴尬。” “?” “我去你家给你拿换洗衣服,撞见你哥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风信子 “你陪我闹 早在沪市的房子装修完毕当天, 倪雾就将房门的密码锁告知裴闻野,另配了张门禁卡寄到他在米兰的家,好方便他随时过来。 但她没料到, 裴闻野会选在这个时间点回国。 想来裴闻野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妹妹没见到, 反倒撞见一个行迹可疑的男人。 倪雾沉默了会,问陆空:“你现在在哪给我打的电话?” “在你卧室,边收拾东西边打的。” “我哥呢,不在了吗?” 她没等来陆空的回答, 先等来另一道含笑的男嗓:“朝阳,哥哥还在你家哦, 你快回来, 不然我要暴揍你男朋友了。” 这句带着玩笑意味的威胁, 倪雾自然不会当真,但她还是换好衣服, 只磨蹭了两分钟就往自己公寓走去。 以为开门后会看见大眼瞪小眼的尴尬画面,结果撞进视线的是他们围坐在矮几旁下棋的和谐场景。 下的还是裴闻野自带的飞行棋。 估摸着他们已经自我介绍过, 倪雾就不再费这口舌, 走到沙发盘腿坐下, 观察完场上的局势, 笑说:“你们玩了多久, 怎么还都是原地打转?” 裴闻野嘴角下耷,委屈巴巴地说:“这骰子好像掷不出六。” 倪雾凑到陆空耳边,压着音量问:“我哥摇骰子的手气是出了名的差, 他掷不出能理解,你不是很会玩吗?” 陆空微笑,“我怕我不让他,会被他赶出去。” 倪雾正想说什么, 余光看见裴闻野单手托腮,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要不你们把我当成露水蒸发了吧?” 倪雾瞬间变成大摆锤,又晃到裴闻野身侧,二话不说替他掷出六,打破僵局。 一次援助扭转不了裴闻野的衰运,陆空三枚棋走到终点时,他还在“一二一”式乌龟散步。 倪雾没眼看,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时发现已经是饭点,“你们晚上想吃什么?” 裴闻野率先开口,看向的是陆空的方向:“我们朝阳呢,以前吃过苦,今后的日子只能用来享福,为别人洗衣、做饭这种事她是不可能做的,那就只能请你来了。” 听到这话的倪雾,脸上闪过一言难尽,裴闻野装作没看见。 倪雾出声提醒:“哥,他也做不了饭。” 裴闻野这才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她。 意识到对方曲解了自己的话,倪雾忙解释:“冰箱里没菜,真做不了。” “那就让他现在开始种呗,在我们饿死前,总能吃上的。” 倪雾脑门蹦出一个醒目的问号。 陆空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已经在手机上下好单,最晚半小时就能把食材送过来。” 如他所言,时间正好卡在半小时的节点上。 倪雾准备去厨房给陆空打下手,被裴闻野眼疾手快地拽住,“让他做顿饭,你就心疼了?” 她一本正经地回:“我是怕他给你下毒。” 裴闻野一脸无畏无惧,“下呗,到时候我亲自去给他探监。” “……” 倪雾也不瞒他了,“其实我俩在家的时候,都是他做饭,吃完他也不让我洗碗。” 可真要她什么都不干,只管坐享其成,她心里也会不太舒服,所以每次都会想方设法地给他打下手。 裴闻野边挥手边叹气,“那你去吧,顺便监督下他有没有真的给你哥下毒。” 独居这几年,陆空很少点外卖,基本都是自己下厨,厨艺就这样慢慢磨练起来,切菜、翻炒的动作分外娴熟。 倪雾站在一旁一心二用。 她发现有些人就算系着印花滑稽的围裙,认真的模样也自带赏心悦目的美感,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更叫人挪不开眼。 这一瞥恰好被陆空逮到,倪雾瞎话张口就来:“我哥刚才说,要是这顿饭能让他满意,他就送你一个见面礼。” 陆空哦了声,夹起一片牛肉,吹了吹,确定不烫后,塞进她嘴里,“怎么样?” 倪雾笑着竖起大拇指。 碍于裴闻野今天给自己的人设是“给上门女婿立威的岳母”,即便这顿饭吃到他打了两个饱嗝,他也只是面不改色地抛出一句:“凑合吧。” 吃完,倪雾打算按照原定安排和陆空一起去电影院看部昨天刚上映的商业犯罪片,裴闻野死气白赖非要跟去。 三个外形条件同样出众的成年人站在一起,就像一块磁石,轻易将路人的目光吸引。 萦绕在他们周围的气压不低,却也因沉默,显得有些诡异。 倪雾没忍住开口,“你们有刷到过一张梗图吗?就是两对情侣站在一起拍照,结果表面看不对眼的女1男2和女2男1背地里牵起了手。” 她东张西望一阵,唇角牵起调侃的笑,“你们现在应该没有背着我,偷偷在后面牵手吧?” 事与愿违,用来缓和气氛的玩笑话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尾音落下的瞬间,气压倏然降到不能再低。 行吧,她还是闭上嘴。 这部片子中规中矩,到最后,倪雾只记得今天的爆米花比以前的都要潮,不太好吃。 刚出电影院,裴闻野使唤陆空去街对面给他买杯奶茶。 支走自己的嫌疑如此明确,另想到他们兄妹俩有段时间没见过了,陆空配合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倪雾,问她想喝什么。 “青青糯山,半糖,少冰。” 陆空似笑非笑:“今天气温低,没有加冰的选项。” 倪雾险些被气笑,“奶茶店店长昨晚托梦告诉你的?” 裴闻野一人赏了记无语的眼神,“要不你们各退一步,点杯去冰的?” 无人表示反对。 陆空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斑马线另一头,裴闻野视线落到妹妹脸上,神色正经不少,“朝阳,仅凭这半天的相处时间,我不能确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既然从来没做过错误决定的你选择了他,就足够说明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配得上我同样好的妹妹。” 倪雾滞了两秒,笑起来:“哥,好像在你们眼里,我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在我这里是这样,但在小陆那儿,可能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哦。” 倪雾都错愕一半给了再次听到的“小陆”,另一半落在裴闻野的话外音上。 “陆空跟你说了我的坏话?” “Yep!” 陆空走到半路忽然回头看了眼,恰好迎上倪雾夜色下意味不明的双眸,一丝阴凉的风从身侧刮过,激起阵阵寒意。 倪雾撤回视线,听见裴闻野继续往下说:“他说你一工作,就不会好好吃饭,还经常把自己关在暗室不睡觉,作息非常不规律。” “说你生理期还在毫无节制地炫冰,劝你两句,非要跟他抬杠到底。” “还说你每次感冒,都不会老老实实吃药,有次他飞到外地,你烧到39度也没告诉他。” 裴闻野用一种看顽皮孩童的眼神看她,“朝阳,你很不乖欸。” 这一条条指控确实都是她干过的事,倪雾辩驳不了,心虚别开眼,忽而脑袋被人轻轻揉了下。 等她回望而去,看见的是裴闻野温柔含笑的神情。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一年不见,朝阳,你比以前更强大了,看样子真的有在好好爱自己,也在被人好好爱着。” 陆空买完奶茶回来,倪雾身边已经没有裴闻野身影。 倪雾突然抱住他,“我哥说要去见个人,奶茶就留给你喝了。” “他这几天住你家?” “不住,他已经在宝格丽开好了房。” 享受完五秒的静谧时光,倪雾再次开口:“你刚才朝我飞奔而来的画面,特别像韩剧里的镜头,但通常那种时候,男主角都会出点狗血事故,所以刚才我有点害怕,害怕突然蹦出来一辆车,把你撞飞。” “……” 陆空无可奈何地笑了声,“我发现你有时候真的很不解风情,这样的氛围,说什么杞人忧天的话?” “那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 她从他怀里仰起头,眼睛里点缀着容易让人沉醉的光,他不受控地腾出一只手,轻轻叩了叩她额头,“抱住我就够了。”- 陆空从浴室洗完澡出来,看见倪雾坐在梳妆台前抹身体乳。 侧影轮廓薄薄的一片,似锋利的刀刃,被暖融融的光束照拂着,平添几分柔和。 他多看了会,耳边忽然响起裴闻野的声音:“小时候的朝阳活泼又顽皮,不会让自己受半点委屈,要是有男生欺负她,或者被她看到其他女生被欺负,她就会冲上前,直接把他们的裤子扒下来,又或者把人摁在地上暴打。总之,在其他孩子还在通过撒娇卖萌的方式索取糖果时,她已经成为了自己世界里的女侠。” “家里和谐的假象被撕碎后,她开始变得沉默,也变得乖巧顺从了,但我知道她身体里的野兽并没有被她杀死,只是暂时进入休眠期,总有一天她会唤醒它。” “被迫长大的那段时间里,她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哥哥,我好累好难过,她只是开始反思,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爸爸才会不回家,妈妈才会生病。” “等到她对痛苦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后,她问我她身上是不是没有被人偏爱的天赋。” 时隔多年,裴闻野还记得倪雾的原话:“妈妈没生病前,她对我很好,早上醒来给我扎辫子,会带我去很多地方旅游,可只要爸爸一出现,她的眼里就再也没有我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比起我,她更爱爸爸。” 她还说:“现在妈妈变成这个样子,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还会把我当成爸爸,掐我打我,我很疼,可更多时候,我得到的是一种病态的安全感,因为只有这时候,我才能感受到她最爱、最恨的人已经变成了我,所以偶尔,我希望她能一直不清醒下去。哥,我说我是不是很糟糕?” 裴闻野敛神,继续对陆空说:“搬到南台后,朝阳的变化很大,她总跟我提起你。通过她的口吻,我能察觉到她对你除了喜欢外,还有嫉妒。” “她嫉妒你不管走到哪,都能成为人群的焦点,毫无负担地享受着她从来没得到过的偏爱。” “她和别人不一样,普通的喜欢和爱是满足不了她的,从始至终,她最需要的都是明目张胆、毫无道理的偏袒,如果现在的你给不了她,就别开始贪心地设想你们的未来。” 陆空定了定神,聚焦的目光重新缠上倪雾,快步走到她身前。 倪雾停下涂抹的动作,“怎么了?” “抱我。” 没有比这更简洁、更有蛊惑性的引导了,倪雾抻长手臂,环住他后颈,由着他将自己抱到床上。 臀刚沾上柔软的床垫,听见他叫了声:“朝朝。” 称呼莫名其妙又变了。 朝阳,倪朝阳,朝朝…… 倪雾是真的好奇,他到底要给自己取多少个别称才肯罢休。 陆空低下头,贴住她额头,嗓音喑哑:“我的偏爱可能不太值钱,但要是这个世界都偏爱我,那我就把我得到的所有偏爱都给你,直到——” 她愣了愣,条件反射接了句俗气的对白:“直到生命尽头。” “直到把你少女时代的淤青彻底覆盖。” 卧室的灯光调得很暗,看什么都不真切。 可这一刻,倪雾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直白的怜惜,也是最让她着迷的东西。 她的心脏好似被人抹上一层奶油,甜腻腻地化开。 停顿过后接上的嗓音也柔软得不像话,“陆空,我不相信承诺,但我好喜欢听你的承诺,尤其是你刚才说的偏爱。” 她头脑开始发沉发热,将脸埋在他胸口,蹭蹭上面冰冰凉凉的布料,以此来减轻身体的燥热。 “我从来没得到过偏爱,只能一直给自己洗脑,有没有偏爱不重要,缺失的那部分爱,我能自己给予自己,只要我再多爱自己一点就够了……可自欺欺人给的,和别人凭着本能的喜欢无偿赠予的,说到底还是两码事,不管怎样,它都填补不了我内心那一小部分空缺。” 偏爱于现在的她而言,其实只能起到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得不到偏爱她依旧能活得好好的,可既然能得到这么漂亮的花,她又怎么会将它们拒之门外,自然是多多益善。 然后,用这份偏爱饲养她内心贪婪的野兽。 倪雾弯了弯眼睫,“现在这部分空缺,我把它交给你了。” “好。” 她调整姿势,双膝曲在他身体两侧,忽而捧住他脸颊,主动吻了上去。 期间察觉到不对劲,停下看他。 陆空耳廓浮起一层红晕,“我发誓我没动歪心思。” “哦。” “你刚才压到我了,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哦。” 倪雾懂了,他的身体没有禁欲,但心灵坐怀不乱。 她的笑容实在微妙,陆空没法不多想,“是不是在心里骂我耍流氓?” 倪雾硬着头皮说:“夸你男人本色。” “……” 陆空低眸,“别闹。” 空气蓦地安静下来。 对视十余秒后,倪雾轻声说:“你陪我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甜奶油 “只给你一 Lea的审美很单一, 交往的男朋友不论种族,个个冷白皮,倪雾曾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因为白色最容易被弄脏啊, ”她朝她挤眼睛, 荤话张嘴就来,“皮肤白的人,稍微用力,整个人就能变成粉色, 要是你Q他R他,没一会就又青又紫的, 多有艺术感。” 更放浪形骸的话, 倪雾没听下去, 最后只记得一句:“你就没有动起过在床上把别人弄得乱七八糟的念头吗?” 在陆空之前,倪雾从来没和其他异性躺在同一张床上过, 也未对男女情事起过任何旖旎的念头,然而清醒时不会去想的事, 半个月前的一场梦里, 她全干了。 梦里的画面不真实到极点, 泛白的滤镜像被蒙上一层白色蕾丝, 需要凑得很近, 才能模模糊糊地还原出男人的脸庞和蕴藏蓬勃力道的肌肉纹理。 在梦里,人的五感几乎被封存,可不知道为什么, 在“陆空”俯身而来时,她闻到了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尾调多出两分灼烈的木质烟草味。 这样的野性很快被他加快的动作燃烧成烟丝,钻进她身体, 在她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害她快要窒息。 从梦境中大汗淋漓地醒来,倪雾发现自己整个脑袋都陷在枕头里,没缓一会,现实里的陆空发来消息,问她睡醒没有。 她半清醒半混沌地敲下几个字:【刚才梦到你了。】 对面追问是什么梦,她当时臊得厉害,不敢说实话,胡诌一句匆匆结束聊天。 倪雾走神的空档,陆空将她那句“陪我一起闹”反复在唇齿间碾压数遍,终于敢确认她是什么意思。 他眼眶微烫,耳边仿佛响起火柴燃烧的声音,滋滋声轻微,却难以叫人忽视。 更叫人心痒的是她此刻的神情,失焦的双眸显露出和她要强性格违和的纯真与温驯。 “朝阳。”他哑着嗓子唤她,试图召回她游离的思绪,以及自己即将被生理本能冲散的理智。 倪雾迷蒙地嗯了声,细细软软的,很好听。 他最后问她:“确定吗?” 倪雾又嗯了声,从床头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他手里。 陆空默了两秒,“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去超市,结款的时候打眼到,鬼迷心窍拿——” 后面的话尽数被吞没。 带着攻击性的一吻结束后,陆空呼吸彻底乱了。 倪雾也被亲得晕头转向的,右手不自觉绕到他身后,他的背部中间有道明显的沟壑,顺着尾椎骨延伸进隐晦又私密的地界。 尚未触及,体温已经烫到吓人,惊得她立刻缩回手。 大胆的是她的视线,拐了一个弯,落回他脸上。 精致的鼻尖,白皙又干净,弧线堪称完美。 据说…… 倪雾立刻打住,耳垂红了大半。 她发现自己好像神不知鬼不觉地被Lea带坏了,又或者说她在这方面秉性顽劣。 不过Lea有句话说的很对,白色确实是最容易被侵染的颜色。 这才几分钟的工夫,陆空白皙的皮肤已经被过高的体温晕染出层次感丰富的浅红色,让她想起黄昏时分的云彩,这也是她相册里拍得最多的风景。 她的半截身躯陷在潮热的漩涡里,嗓子干得要命,勉强挤出一声:“等一下。” 陆空意识瞬间清明不少,当她后悔了,骤然停下。 倪雾的衣衫早已凌乱,半边肩D垂在手臂上,要掉不掉的,她随手拨弄回原位,从陆空身下的空隙中钻出,半分钟后,带着一台相机狂奔回来。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生生将陆空推倒,双T压在他两侧,不让他起身,而后举起相机,对着他那张薄红微散的脸摁下快门。 咔咔声持续多久,陆空大脑就卡壳多久。 他相信任凭谁见了这一幕,都会觉得离谱。 “不是说现在没有想拍的人?” 克制着情欲的嗓音有些变形,勉强让人听清。 倪雾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晃了晃相机,无辜眨眼,“已经有了。” 陆空又一次被气笑,“隔了这么多年,你好不容易有了拍人的冲动,结果拍的第一张照片是你男朋友的C照?” “因为你现在漂亮,真的很漂亮。”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话说得更加虔诚真挚,背着光的眼神比镜头还黑,给了陆空一种稍不留神,就能被她精准击中要害的错觉。 倪雾又问:“我不会给任何人看,也不能拍吗?” 她将他的沉默曲解成类似“不能”的回答,放弃强人所难的执着,惋惜地叹了声气,低头准备删除底片,后腰处忽然传来一股压力,将她往前带。 手不设防地一松,冰冷的机器险些砸到陆空胸膛,尚未回神,听见始作俑者无可奈何地轻笑一声。 “拍吧。” “嗯?” “继续拍我吧。” 倪雾刚才更多的是一时脑热,现在冷静下来了,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半路喊停”的行为太不人道,再多来几次,怕是会害他不能人道。 “还是算了。” “别算了,你拍你的,我继续我的。” 消化完这串信息,倪雾感觉自己的大T被紧紧擒住了,她垂眸看去,他宽大的手背上筋骨突出,没多久这只手滑落到其他地方,变成滑溜溜的游鱼,等到缺氧的快感湮灭,畅通无阻地回到海里。 潮汐从四面八方向她包抄而去,她在海浪里浮浮沉沉,勉强找回平衡后,睁眼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抱进浴室。 室内灯光暗得恰到好处,不足以让人羞愧到无地自容,只够他们看清对方动情时克制又放纵的表情。 倪雾这一觉睡得比往常都沉,但还是第一时间感知到陆空起身的动作。 陆空也预感到什么,止步回头,俯身吻了吻她额头, “午饭吃吗?” “嗯。” “下午想出去吗?” “嗯。” “晚上吃什么?” “嗯。” 显然三魂六魄还没归位。 陆空顿了顿,抛出最后一个问题:“倪雾爱陆空吗?” 片刻的寂静后——“嗯”。 声线比刚才沉闷厚重许多,显然是有人在自问自答。 倪雾慢半拍地睁开眼,给了意识数秒的缓冲时间,噗嗤一笑,“你怎么还夹带私货?” 陆空笑笑,“你再睡会,我去超市买点菜,回来给你做午饭。” 倪雾疲软无力地应了声好,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子,很快进入回笼觉模式。 一小时后,被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 这场雨下得又急又凶,好似千军万马齐齐朝边境逼近,兵临城下之极,悄然退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倪雾睡意没了大半,下床,想到陆空之前说过他柜子里的衣服她都可以拿来穿,就不跟他客气,走到衣帽间挑了一件最合眼缘的炭灰色做旧风T。 本来就是宽大的版型,罩在她清瘦的身躯上,直接变成oversize风连衣裙,下摆几乎要没过膝盖骨,露出两截又白又直的小腿。 洗漱过后,她简单收拾了下床铺,摁下床边的遥控设备,遮光窗帘自动朝两侧打开。 放晴的天空日色明朗,楼宇间架着两座彩虹桥。 这样的双彩虹倪雾只在很多年前见过,心一动,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机。 陆空一进卧室,看见的就是她弓背曲腿的身影,大概是在找角度,频频后退。 眼见距离床板只有两米,陆空先她一步坐到床边,几秒后,她避无可避地被他拦腰揽进怀里。 倪雾一愣,举相机的姿势却没变,误打误撞帮助她找到最佳拍摄视角。 陆空凑到她耳边,明知故问:“在拍什么?” “在拍漂亮的东西。” “高三你住我家那几天的彩虹,是不是也这么漂亮?” 倪雾扭头,“不一样的漂亮。” “哪不一样?” “心情不一样,所以看到的风景也会不一样。” “那你那时候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应该是小鹿乱撞般的雀跃吧,毕竟那是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跟我分享你见到的美景,给了我一种我们又亲近不少的感觉。” “现在呢?” “现在更多的是期待,期待和你一起见证的下一个双彩虹会出现在什么时候。” 说着,倪雾忽然又举起相机,镜头怼上陆空的脸。 陆空再次装傻充愣:“这回又在拍什么?” “拍漂亮的人。” 她叹了声气,“陆空,你把我的镜头口味养得很刁,再这样下去,我这辈子是真的拍不了其他人了。” “那就只拍我一个。” 他唇角微挑,玩世不恭的笑清晰地呈现在镜头中,“什么样子的都给你拍,也只给你一个人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正文完结】 第57章 鸢尾蝶 【我的朝阳 倪雾本想着趁这几天假期带陆空妹妹好好在沪市逛逛, 权当尽地主之谊,问过陆空才知,陆妤可已经提前回了京市。 “不是说等竞赛结束, 玩两天周日下午再回京市?” “跟她同学闹了矛盾, 一气之下,自己跑回京市了。”陆空一副见怪不怪的姿态,懒洋洋补充了句:“脾气跟小辣椒一样,平时在家让她一个不顺心, 就哭着闹离家出走,小时候隔壁家的小孩说她坏话, 被她逮到, 还想往人嘴巴里塞鞭炮。” 倪雾听陆空提起过几次陆妤可, 但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她万万没想到乖巧可爱、用小奶音叫“哥哥”的灵珠不知不觉间长成了魔丸。 “不过在喜欢的人面前, 多少会收敛些性子,有次打电话被我听到, 那声音就跟夹了拖鞋一样。” 倪雾惊讶他口中的“喜欢的人”, “你妹妹不是才12岁?” “12不正是容易上当受骗的年纪?” “……” “她还觉得自己的暗恋特别成功, 实际上家里每个人都看穿了。” 倪雾又问:“你都不常待在家里, 怎么知道的?” 陆空:“聊几次就知道了, 谁让比她厉害很多的人就在我身边,她那点遮遮掩掩的招数显得根本不够看的。” 这话半调侃半出自真心,论掩藏心事的能力, 陆妤可远比不上倪雾,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的阅历在变得丰富的同时,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本领也在变强, 陆妤可心里那点小九九,他脑子稍微拐个弯就能猜出来。 “经常跟她待在一起的男生队伍里,只有两个长得好看的,不过我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哪个。” “你就这么肯定是长得好看的?” “我们家的家族传统是只喜欢好看的。”陆空含笑看她,眼睛里的深意不言而喻。 听见他拐弯抹角地夸自己,倪雾不受控地弯起唇,礼尚往来地回赠一句:“怪不得你们家的基因条件这么好。” 陆空没接这话,话题拐回陆妤可身上,“今年寒假,我妹会跟她同学再来一趟沪市,到时候我们要不要猜猜她喜欢的人是谁,谁先猜对就能得到一个奖励。” 拿自己亲妹妹开赌局,像是不着调时的他会干出的事。 倪雾正要开口,陆空突然把手机递给她,“我之前保存过她和她同学的合照,我说的那两个男生也在里面。” 倪雾认真看了会,“好像不用等到那天了,我已经知道你妹妹喜欢的人是谁。” “谁?” 倪雾守口如瓶,“她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陆空扯出一个无奈的笑,“行,才见一面就站到同一阵营了。” 倪雾凑过去,伸手摁了摁他嘴角的笑涡,“你是在跟你妹妹吃醋?” 陆空握住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我在忧伤自己未来的命运,多半会被你们联合欺负死。” 倪雾承认自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但要是他不先欺负她,她又怎么舍得回击? 结果当天晚上,倪雾就在另一个地方被狠狠欺负了回,视线颠三倒四间,竟也真的升起要和陆妤可统一战线的念头。 事实证明,人的脑子一旦被黄色废料侵占,看什么都是污浊的,第二天上午洗漱完,听见陆空问:“你身上怎么这么多水?” 她的第一反应是:“你怎么又跟我耍流氓?” 转瞬得到陆空无辜的神情,“我说的是你脖子和领口全被水沾湿了,你想哪去了。” 臊得她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沪市的圣诞节向来热闹,不少大型商场前都立着棵十余米高的仿真圣诞树,上面挂满不同形状的LED灯饰,冷色调的光齐齐亮起时,像铺上数道银河。 平安夜那天,陆空正好休假,两个人去嘉里中心吃了晚饭。 天气实在冷,风刮在脸上,有种刺骨的痛感,散步计划只能束之高阁。 倪雾先去洗的澡,等她磨磨蹭蹭地完成护肤工程,陆空也差不多从浴室出来,发尾还是湿的,水珠顺着脖颈滴落,很快洇湿睡衣领口。 “怎么不吹干?” 倪雾合上护肤品盖子,擦了擦手,将人推回浴室,刚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听见他用有恃无恐的语气说:“我这不是跟你学的?” 倪雾脑门蹦出一个问号,陆空继续数落她的罪状:“前天晚上我跟你视频通话,你洗完澡也没吹干,问过你助理才知道你经常这么干,年轻就是好,不吹干倒头就睡,也不怕第二天起来头疼,不像我,这才没多久,脑袋就嗡嗡的。” “……” 越说越阴阳怪气了,简直让人没耳朵听。 倪雾踮脚,拿手捂住他的嘴,“我跟你保证,以后会好好吹干头发再睡。” “真的?” “真的。” “行,盖个章。” 倪雾的嘴唇传来蜻蜓点水般的触感,是他的唇压下又离开。 抬眸,就见他笑得一脸得逞。 刚才还在走宜室宜家风的男人,一下子变成调皮爱搞怪的男孩,反差感十足,给了倪雾她在跟不同的人谈恋爱的错觉。 倪雾昨晚有点失眠,今天困得格外早,十点不到,就窝在陆空怀里睡了过去。 十二点零几分时,醒来一次,发现投影仪已经被陆空关掉,四下一片昏暗,她半眯着眼翻身,手无意识碰到一个软软绵绵的东西,吓得她睡意消散大半。 陆空应该是刚睡着,嗓音低低哑哑的,“怎么了?” 倪雾凭感觉蒙住他的眼睛,一面将床头灯调亮,看清床头上的钩针玩偶后,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她拿起憨态可掬的小老虎,看了两秒,又看向陆空,“这该不会是圣诞老人送的?” 陆空装傻充愣,“可能是吧。” 倪雾笑到没了眼睛,“原来圣诞老人姓陆。” 陆空右手撑住脑袋,散漫往下接道:“单字一个空。” 这么一闹,倪雾剩下的睡意也荡然无存,她坐直些,认真问:“这是你亲手做的?” “斥巨资买的。” 她神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你不信?” “嗯不信,卖的没有这么——”半天倪雾才憋出一个委婉且体面的形容,“别致。” 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头上的“王”也是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是某人的处女作。 一脑补出他认真勾线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想笑。 “……” 对于她给自己强行挽尊的行为,陆空好气又好笑。 觑着他比调色盘还丰富的表情,倪雾忙不迭补救道:“我就喜欢特别的。” 轮到陆空说不信。 他的眼皮耷拉着,唇线也被他拉得很平,需要人哄的意思。 至于要怎么哄,倪雾已经有经验了,她俯下身,在他唇角轻吻一下。 正要退回原位,后腰被人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摁住,她的鼻尖险些撞上他的鼻梁。 灼热的呼吸一下子涌到自己脸上,倪雾稍稍躲开,转瞬他含笑的嗓音就追了上来。 “你亲人怎么跟啄木鸟啄虫子一样?” 他也没给她主动改进的机会,唇一压,吻得比刚才深很多,甜度也更高。 等到气息彻底被对方侵占,陆空才停下,揉了揉她泛红的眼尾,“我不在的时候,你就让它代替我陪着你。” 倪雾心里动容不已,一面在好奇:“为什么你的替代品是老虎?” 他是把自己当成了百兽之王? 那还真是臭不要脸。 陆空从她手里拿走玩偶,贴在自己耳边,“不像吗?” “不像,”倪雾给他出馊主意,“你试着挤几道抬头纹出来。” 在逗她开心这种事情上,陆空从不做扫兴的人,配合地挤出两道皱纹,倪雾乐不可支,“不像老虎,像老头。” “……” “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本来想明天给你的。”她让他把手给她。 陆空故意磨蹭,逗她:“你先猜我一会儿会伸左手还是右手。” 倪雾笑容不改,“还是你先猜一会儿我会猜你先伸的是左手还是右手吧。” 没料到会被这样反将一军,陆空不恼反笑,将两只手都伸了出来,随她挑选的意思。 倪雾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串红绳,亲自替他缠到左手腕,抬眸,发现他的表情看着有些失望。 她心一噔,“你不喜欢吗?” 失望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 陆空轻轻拨弄了下红绳,“没有不喜欢,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个。” “那你以为会是什么?” 陆空晃了晃自己的左手,“情侣对戒。” 倪雾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话外音,哭笑不得,“是你想要情侣对戒了吧。” 陆空眨眨眼,没说话。 “想要的话,你年后抽个时间,和我一起去订做。” “行。” 倪雾还想说什么,看见他腕上的红绳,话题不受控拐了回去:“这条是我自己编的,编的比赵婶的丑,不过你也不能嫌弃。” “赵婶?” “高三你带我逃课那天,我们不是去了你司机赵叔的家,隔天你叫我出来,说是赵婶给我编了条平安绳,托你送给我。” 陆空终于反应过来,“赵婶给我的那条高考后被我弄丢了,你的还在不在?” “被我藏起来了。” 她和徐敬西一样,也有收藏旧物的癖好,跟陆空有关的一切,全被她封存在一个加了两道锁的储物盒里。 今晚住在自己家,倪雾从他怀里起身,循着记忆找到储物盒,当着陆空的面打开。 里面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 有些是怎么来的,倪雾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能挑些印象最深的解说:“我还你伞的时候,上面不是还黏了张便签纸?虽然你看到的只有短短几个字,但为了让你看到我最好看的字迹,我其实偷偷练习过很多遍,现在手里这些都是我当时浪费掉的。” 陆空将这些泛黄的便签握在掌心,她口中的废纸,很快变成一封封沉甸甸的情书,压得他手臂快要承受不住这样的重量。 倪雾继续说:“敷贴包装是我受伤那天,你替我上药后留下的,口红印是校庆那晚我回到家,卸妆前往白纸上抹的……” 她保存的东西越来越大胆暧昧,变相应证了她喜欢上他后的心路历程。 从一开始的默默关注,到妄图成为他眼中的特殊存在,不得不承认,人都是贪心动物。 “跟你分开的这些年,我不是没有怀疑过,让我忘不了又舍不得放下的,究竟是你这个人,还是你之前夹给我的娃娃,我们一起坐在过山车上望见的晚霞,平安夜那天你送我的那颗比烟花绚烂的红苹果,又或者是我留在白纸上的口红印。” “一直到今天,我还是分不清,不过这些在我确定我再次喜欢上你后全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以后的路才是最重要的。” 陆空顺着她的介绍,一件件看过去,突然顿住,“怎么还存了奶茶票贴?” 倪雾嗓音迟疑了下,“我听到你和徐敬西对话那天,本来是要折返回去给你送奶茶的,这票贴就是从上面撕下来的。” 空气安静的瞬间,陆空感受到一种隐秘的刺痛。 从倪雾的角度看去,他的眼睛里似有层透明的雾气,看上去像要哭了。 让她想起酒吧那晚,那时他是真真切切为她落过泪的。 “陆空,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你哭起来,好漂亮。” 漂亮是隐晦且笼统的说法,往细了说,可以用破碎感十足形容,足够勾起人心底阴暗的凌虐欲。 倪雾感觉自己再多盯住他的脸看几秒,能直接从人变成禽兽,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她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定在他身后的被角上,片刻回归正题。 “非要说起来,就算没有这场误会,我和你大概率也不可能在一起。毕竟那会的我还不够自信,一方面潜意识里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会那样帮我,照拂我,出自喜欢的可能性不高,更多是因为你温柔体贴的本性和良好的绅士风度。” “总之那时候我经常觉得,在你眼里,这世界上可能有无数个朝阳,或者说需要被你拯救的人,但只有一个你,换句话说,特别的从来都是天空,而不是站在天空下哭泣的我。” “现在呢?”陆空沉声问。 倪雾的轻笑冲破凝固到略显压抑的气氛,“你是独一无二的,我也是,我们这段关系更是。” 他好喜欢听她说“我们”,仿佛只要她多说一次,只有他们存在的世界就能变得更加坚固。 陆空把东西全都放回去,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合上盖子的声响也几不可查,猛烈的是他的亲吻和拥抱。 倪雾今晚穿的是睡裙,领口缝着几粒纽扣,不知不觉,散了大半,胸前大半的肌肤跑了出来。 两个人没有做到底,不知道过去多久,纽扣回到陆空手里,他慢条斯理地系着,像个体贴的好好情人。 隔天,陆空起了个大早,倪雾迷迷糊糊地醒来,看着他穿好衬衫,系领带时,动作突然卡顿。 “替我系?” 在他声音响起前,倪雾先接收到他的眼神示意,掀开被子,跪坐在床边。 Lea有段时间爱上穿男装,倪雾替她打过不少回领带,已经练出肌肉记忆。 娴熟的动作被陆空错误解读,他很难不吃味,眼皮一垂,可怜巴巴的模样又回来了。 他的背是弓着的,两张脸离得非常近,倪雾不需要抬眼,仅凭余光就能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差点脱口而出:“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 交往的时间越长,她越能靠近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也是她从未解锁过的领域——爱撒娇,爱吃醋,爱无理取闹,会抓住一切从她身上索取甜头的机会。 陆空委屈的表情没收,声音听着也紧巴巴的,“我不是第一个吗?” “什么第一个?” 他指了指领带。 倪雾笑,“人类里的第二个,男性里的第一个。” 陆空一顿,像是很满意她的回答,唇角勾起。 倪雾心里笑得更开心了,在他毫无防备之极,拽住领带,陆空身体前倾,片刻叹息一声:“完蛋,感觉变成小狗,彻底被你拴住了。” 倪雾无语后笑出声,“这种害臊的话,你是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说出口的?” 她匪夷所思。 “能让你笑的话,不应该多说?” 一句吊儿郎当的反问,直接堵得倪雾哑口无言,同时心跳在加快,是欢喜的证据。 她松开手,挑起一个全新的话题:“我订了30号上午的动车票。” 倪雾在南台的巡展时间是这个月的30-31号,因为是最后一站,她本人必须要去露个面。 陆空回想了下自己的排班时间,“我要31号才能过去,这次能休三天。” 他顿了顿,“31号晚上陪我去一个地方?” “好。” 倪雾以为他说的晚上最晚不会超过十点,哪成想,吃完饭他们直接回了酒店,什么也没干,窝在床上看了部电影。 看到一半,倪雾就睡了过去,半夜两点,被人叫醒。 大概是怕被她的起床气牵连,陆空边哄边伺候她起床,就连牙刷,也是亲口递到她嘴边。 看着他一脸讨好的模样,倪雾心里那点气很快消散。 车程耗时近一个钟头,倪雾在车上又补了一觉,车快停下前,她睁开眼往窗外看了眼,朦胧的视野里,不远处一幢洋楼驻扎在荒无人烟的废墟中,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鬼魅般的呼号声。 不管听多少,这声音都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尤其在这样的寒冬腊月天。 倪雾抓起搭在大腿上的羊毛围巾,严严实实地缠住脖子两圈,才跟在陆空后头下了车。 长廊也还是那副破败不堪的模样,和盛夏不同的是,原本地砖缝隙里长势良好的杂草没能熬过这个寒冬,几近枯烂。 总之,这处除他们外无人问津的地方已经望不见半点生机。 也因此倪雾更加好奇陆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带自己来第二回,直到他推开正厅大门。 里面的杂物消失得无影无踪,大理石地面干净到纤尘不染,墙壁也被人用白漆重新粉刷过,窗户是七彩琉璃质地,隔得远,看不清具体纹理,每扇窗户之间的白墙上挂着四四方方的东西。 正要上前看得更清楚些,头顶的吊灯突然亮了,霎那间,室内灯光如昼。 和她猜测的那样,墙上挂着的全是相框,相片内容打了她一个猝不及防。 奔跑着的,站在原地发呆的,专注工作的,含笑同旁人交谈的……全都是她。 很多照片是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拍的,以至于每一张都能带给她新奇的体验,让她意识到原来自己也会有这么多不同寻常且不为人知的一面。 毋庸置疑,这是陆空精心策划下的、一场以她为名的摄影展。 倪雾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在看清相框底下的一行行小字后,心跳节奏彻底控制不住了。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在机场的背影照,从衣着看,是他们重逢那天的场景。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一班门口,那时候你正抱着一沓习题册,两条瘦削的胳膊打颤得厉害,我问你需不需要帮助,你说不用。 从六楼回到二楼的这段路,你的背始终绷得很紧,后来我跟你的很多次见面,你也是这副样子,以至于九年后再次见到你——见到你拿着手机穿梭在人群中,那自在闲适的模样,让我产生一种怀疑:这真的是你吗? 等我掏出手机,拍下你的背影照,放大,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能确定:这就是这九年里,我最常梦见的那个人。 倪雾,好久不见。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 “分开的这些年,我一直在回首,补全的不只是和你相处时的点滴,还有我当时难以琢磨的心路历程。 为什么要带你回家,为什么要帮你出气,为什么要送你口红——为什么在不知不觉中将你视为独一无二的存在,原来都是因为喜欢。 陆空喜欢倪雾。 这才是一万次迟疑不定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 “喜欢你对着天空发呆的模样,喜欢你被食物塞到鼓起的腮帮子,喜欢你发现新鲜事物时亮盈盈的双眸,喜欢你在晚风里弯起的嘴唇。” …… “敦煌的日出很漂亮,但没有你漂亮。 倪雾,你怎么能这么漂亮?” …… “非要说起来,一开始我对你并不了解,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哭,我想当然地以为你和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后来我们越走越近,我慢慢意识到你的眼泪从来不是控诉你软弱的证据。 你早就将痛苦的钉子钉进躯壳,铸就成骄傲的脊梁,也正是这样难能可贵的骄傲,帮助你从掉队的雏鸟蜕变为离群的孤狼,在孤立无援的世界里,冲锋陷阵。 让我无法自拔迷恋着的,恰恰是这样的你。” …… “没有你,我想我不可能这么快摆脱周放离开的阴影,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将愧疚从对你的感情中剥离出来。 原来曾经那个连接受爱和善意都颤颤巍巍的人,早就学会很好地爱人了。 恭喜你,朝阳,重新让自己长大了一次。” …… “你哥告诉我,在其他孩子还在通过撒娇卖萌的方式索取糖果时,你已经成为了自己世界里的女侠。 从今往后,你也会是我世界里唯一的英雄主义。” …… 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朝阳下的她,微微仰着头,鬓角碎发在风里浮动,整个人静谧又生动。 配文只有四个字:【我的朝阳。】 倪雾展眉笑起来,片刻耳边响起陆空的声音:“依你看,我有没有当摄影师的天赋?” “你有当我专属摄影师的天赋。” 倪雾将刚才看到的照片全都刻印进大脑,笑容不改,“陆空,你把我拍得好可爱。” “为什么是可爱?” “因为别人都说我漂亮,但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也要用上不一样的形容。” 陆空稍稍弯下腰,柔和又深邃的目光锁住她,“嗯,很可爱。” 倪雾心脏瞬间像奶油一般化开了。 她真的好喜欢这样被他注视着——在他眼睛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刻。 这时,灯光突然跳灭。 她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脑袋里浮现出的是另一件事:“上次你带我来这儿,在我的到此一游旁边写了什么?” “朝阳。” “嗯。” 迎来一声轻笑,倪雾后知后觉,“你写的是朝阳?” 陆空摇头,“不止。” 倪雾偏头看他,眼底盛满好奇。 他一字一顿地将话补充完全:“朝阳,下次带你来看另一个朝阳。” 不知道过去多久,可能只有几次深呼吸的时间,也像捱过了漫长的九年,几道不轻不重的声响过后,琉璃推窗全都向外打开,透亮的晨光从缝隙里照射进来,另一部分映亮了窗户上凹凸不平的纹理,投到大理石地面上,形成姿态不一的蝴蝶。 风渐起,窗户晃动,蝴蝶跟着动了起来。 倪雾再次偏头,意外跌落进陆空深邃的眉眼中。 那一瞬间,她身体里成千上万只蝴蝶齐齐张开羽翼,从她心底呼啸而出。 “陆空,我看到了。” 她轻声说,“今天的朝阳很可爱。”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番外下周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