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嫁小丫鬟打工日常【古穿】》 1. 第一章 工部侍郎府坐落于离六部官署不远的内城东部,因着品级规制整体是一两进的宅院。然柳家祖产颇丰,富裕至极,这两进的院子比旁家三进的大宅院还大了不少。 其中园子、小沼、菜圃和戏台子一应俱全。 对于主子乃至一二等的丫鬟,这些景致不过是个偷闲赏玩的地方,可对于三等丫鬟来说,这些无疑加重了她们的清扫负担。 林眠眠便是三等丫鬟,她素来近不得小姐身边伺候,只能在屋外做些洒扫院子、洗衣烧水、侍弄菜圃之类的活。 她们这类品级的丫鬟活又多又杂,从早忙到晚偷不得半日清闲。 可林眠眠仍是觉得如今的日子安稳舒畅,京中官吏家做丫鬟有吃有喝还能穿暖,运气好的时候小姐赏些点心零嘴也是有的,比在西北苦寒之地受苦受累好的多。 她便是从那里被小姐捡回来的。 犹记那时她可以为了一口吃的可以跟野狗抢食,也曾因为别人的一顿饭被骗去最腌臜的青楼,幸而她逃出来时遇着小姐,小姐见她可怜就将她带离那里,来到了上京。 上京哪里都好,没有灾荒也没有因为一口饭变得穷凶极恶的坏人,她只想一辈子都不走。 林眠眠干活的劲头比旁人都盛,扫帚在她的挥舞下扬起阵阵尘土。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咳咳。” 她回过头,只见小姐房里的大丫鬟彩蝶正站在她身后一步之处,正用帕子掩着口鼻扇动周遭的空气:“你这丫头,扫地使那么大劲做什么。” 明明就一步路,彩蝶偏招手叫她过去,待她凑近才抬抬下巴使唤她说:“近来入了秋少不得忙,你记得去将府上各处下人的冬衣尺寸记了,交于秦妈妈叫她备上衣裳。还有,小姐婚事在即,要置办张罗的东西多了,你等着老爷回来去书房寻一趟老爷,他说有事叮嘱你。” 说罢,彩蝶闷闷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老爷寻你做什么,算是抬举你了。” 林眠眠听得怔怔的,愣神了会才抬起眼看着彩蝶:“小姐......,她要出嫁了?” “你不知道?”彩蝶惊讶问道。 随后她又做了悟状,“也是,你个杂使丫头哪能知道小姐的事。” “总之,别忘了去找老爷。” 彩蝶转身去了。林眠眠思忖着她说的小姐要出嫁的事情,心神有些不定,忙了一会便掐着老爷归第的时辰去了书房找老爷。 赶巧老爷也刚回来,听着她在门外叫人,便道了一声:“进。” 林眠眠乖觉地走进去,反手闭上门,行至柳老爷跟前:“老爷,你叫我。” 柳老爷抬眼打量了一下林眠眠,“听说前日你跟小姐出门遇着个酒醉的登徒子,那俩得脸的丫鬟吓得六神无主,差点叫登徒子占去小姐便宜。是你出手,将那登徒子拿下押去了官衙?” 林眠眠心下一松,心想着柳老爷原是要褒奖她,她自是要好好认下这份功劳,若因此受了器重做了一二等的丫鬟,不光能时时见着小姐,月例银子还能再涨不少。 “是奴婢。小姐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出手相助是奴婢的本分。再说,奴婢出身市井,为了活命少不得要与恶霸歹人打交道,拿下一个醉汉不在话下。” 她这话说的周全,还自吹自擂了一番,一心想凭着此事博得柳老爷好感。 柳老爷欣赏地“嗯”了一声。 “这阵子我好好观察了你,你处事圆滑、行事雷厉,只做个三等丫鬟是屈才了。” 林眠眠兴奋地提了口气,等着后面升职加薪的好消息。 谁知柳老爷却道:“彩蝶和莺歌那两个是府里的家生子,没遇着过磨难,养的比寻常人家的女儿还娇贵,她们我是指望不上了。如今宁娘即将出嫁,你可愿做小姐的陪嫁丫鬟?” “陪嫁丫鬟?”林眠眠念着这四个字,只犹豫了一秒便立刻答应下来:“小姐去哪我去哪。” “好孩子。”柳老爷捋捋胡子,甚是欣慰:“算我没看错你。你记住,小姐性情软弱,耳根子软,做了小姐陪嫁丫鬟,去了小姐夫家,你得好生替小姐打算,遇事给她拿个主意。” 林眠眠指指自己的鼻尖:“我?给小姐拿主意?” 她虽然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没什么主仆意识,可归根到底在现代职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坐上了高管位子。干涉领导执行决策这事在职场是大忌,干得好或不好都容易惹祸上身。 “凡事只要为了小姐好,别太拘着身份。” 林眠眠点点头,斩钉截铁地重复道:“嗯!凡事为了小姐好。” “既是陪嫁丫鬟,以后杂活不用你做了,你去选几件新衣裳和首饰,不能丢了小姐体面。去吧。” 从书房出来,林眠眠心情忐忑,不禁揣摩柳老爷让她做陪嫁丫鬟的用意。毕竟虽说彩蝶和莺歌娇贵了些,可姑爷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她们能伺候得了小姐不就是了? 一路忖着过了二门,迎面便与叉着腰的彩蝶和莺歌碰上。 林眠眠要借过,却又被她们堵了严实,她才意识到两人是专为她而来。 “两位姐姐,有什么事吩咐?” 莺歌心直口快,半点没绕弯子:“你会不知?你刚去书房找了老爷,老爷便吩咐了人,说让裁缝上门给小姐量体时再给你做几件衣裳,这事火速传回了咱们院子,老爷什么意思我们还能不明白吗?” 彩蝶咬咬嘴唇:“我们自小伺候小姐多年,你不过是几个月前小姐从路上捡回来的丫头,凭什么越过我们去。” “两位姐姐,我不想越过你们。”林眠眠深知,跳槽这事还没着落时,切莫不能得罪同事。 “老爷说我身手好,觉得我跟着小姐能保护小姐。两位姐姐既然有意见,我这就去禀明了老爷,换了你们二人去。可是,老爷他恐怕会试试二位姐姐身手。” 闻言,彩蝶和莺歌皆是一滞。 彩蝶轻蔑道:“什么身手?陪嫁丫鬟贴身照顾小姐就是,难不成像粗男人一样打打杀杀?” “便是。”莺歌随之附和:“既是陪嫁,自当在后宅里为小姐分忧。不论是管家之难,还是生育之苦,皆是陪嫁丫鬟该承担的本分,你不过一个不中用的三等丫鬟,姿色也平平,去了侯府能帮着小姐什么?” 林眠眠看二人一唱一和皆是在发泄心中不满,不论她说什么她们也未必轻易放过她,便将老爷搬了出来:“我心下也纳闷,可这是老爷的意思,老爷的用意我这个做下人的哪里得知?不妨两位姐姐问问老爷自个。” 彩蝶和莺歌哪里敢去老爷讨说法,林眠眠这么一说她们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林眠眠趁势从她们二人中间挤了过去,依旧去做自己的活计了。 忙到夜里,林眠眠忽然被小姐传进内室伺候梳洗。 往常这活只有贴身丫鬟能做,林眠眠很是受宠若惊,她小心翼翼地端着一铜盆温水走至小姐房门 前,先是轻声呼唤,听着小姐允准她进去的声音才屈着腰身埋着眼,踩小碎步走过去:“小姐,奴婢来伺候小姐梳洗。” “嗯。”小姐淡淡回应一声。 林眠眠于是将脸盆放在洗脸架子上,恭敬候在一边,待小姐走至架子前便奉上巾子。 巾子被浸在水里,小姐轻轻拧干擦拭着脸颊,最后将巾子扔回水中。 林眠眠没敢直视小姐,又端着水盆退出去,去厨房烧了壶滚水兑得温热端到小姐床榻前。 她跪在地上,为小姐脱去鞋袜。这时小姐冷不丁地唤了林眠眠一声。 她下意识抬眼,只见小姐正睁着一双杏眼看着她。小姐模样温婉秀气,举止娴雅,说话也是银铃一般的好听,难怪人人都说小姐高嫁是理所应当。 “小姐,你吩咐。” 小姐柳茵抬起纤纤玉手,将手腕上的一只通透莹白的镯子取下,俯身握住林眠眠的手替她戴上。 林眠眠刚要婉拒,却听柳茵道:“父亲已经将你的事与我说了。” “父亲一向想的长远,他让你做我的陪嫁丫鬟自是有自己的道理,我做女儿的没有不遵从的。你既做我的陪嫁丫鬟,便代表我柳家的体面,吃穿用度再不能和从前一样,身上也得有个像样的首饰。”柳茵屈着身子,并无半分的傲意。 林眠眠攥着那只冰润的玉镯,表忠心道:“小姐知遇之恩,奴婢不敢忘,日后做了小姐陪嫁,自当事事以小姐为先,为小姐尽心尽力。” “侯府是高门显贵,我嫁过去富贵荣华,你日子也不会差的。”柳茵的脚浸在水中,双脚不住踩着水花,神情却不似她说的话那般自在,透着深深的凝重。 林眠眠毕竟不与柳茵相熟,知道多说多错的道理,便缄口不语。 梳洗罢,柳茵上床入睡,林眠眠则被安顿在她床边的小塌上。 贴身丫鬟睡觉不能睡太死,要在主子起夜、叫茶时立刻做出反应,林眠眠起初是这么想的,可人一旦陷在温暖的衾被中便入梦乡会周公,再不知外面的天地。 直至清晨,她才在生物钟的驱使下转醒过来。 她照例去洒扫庭院,但刚一出门就被刚从旁屋里出来的彩蝶拦住。 彩蝶脸上还浮着困意,“你日后是小姐的陪嫁丫鬟,同小姐一块吃一块睡,之前那些脏累活计秦妈妈早做了安排,这些都不用你做。” “那我要做什么?”不干活就吃饭她竟有些难为情,果然她天生就是牛马命。 彩蝶神情有些不耐,却还是给林眠眠解释道:“陪嫁丫鬟比一等大丫鬟还要尊贵,是小姐的近人,平日只管陪小姐说说话。若说活计,那也是秉着小姐的意思叫别人去做,他日你要被收了房,再生下一儿半女过在小姐名下,那就是半个主子......” 说到这她眼神露出一丝嫉妒:“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总之,你这丫头明面还是丫鬟,出了门可是比那些小门户的嫡妻还尊贵呢。” “那我......以后冻不着,也饿不着了?”林眠眠吃过苦,体会过饥寒交迫的滋味,那种感觉她再也不想经历一次。 彩蝶闷哼了一声:“瞧你那点出息。” 她吸吸鼻子,声音有些沙哑:“你可要记住你的好日子都是小姐给的。小姐是个顶好的主子,到了小姐夫家,你要照顾好小姐,别让她受了委屈。” 说着,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拂帕转了身:“否则我可饶不了你。” 2. 第二章 清晨露重,寒意钻进林眠眠单薄的衣衫刺的她有些发颤。她想着彩蝶的话,施施然回了房。 因不敢惊醒小姐,她便一直坐到小姐起早。 床上一有了起身的动静,她立刻取下衣架子上的外衣过去,先是服侍柳茵穿上衣裳,又忙不迭地去张罗她梳洗的用具。 柳茵见她忙个不停,将要出门的她叫住:“这些事情交给彩蝶她们就是了,不必你亲自动手。” “安排彩蝶去做?”林眠眠不知所措。 她从基层到主管的位置用了五年,可在柳府从被彩蝶颐指气使到使唤彩蝶做事只用了不到半年,这样的职业晋升速度让她实在难以置信。 “嗯,你近来只要跟着妈妈学规矩就好了,不必操心活儿。侯府毕竟不同于咱们家,那养得起个闲人,可却不会养一个不懂规矩的人。”柳茵捧着茶盏,款款道。 林眠眠应了一声,去找了彩蝶。 她刚升职,不敢对彩蝶这个曾经的顶头上司无礼,催对方干活时也一口一个“劳烦”。 彩蝶素来看不起她,这回却夸了她:“府上的丫鬟婆子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你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明白人,难怪老爷选了你做陪嫁丫鬟。” “哪里,还得跟彩蝶姐姐多多学习。”林眠眠谦逊回答道。 早饭后,教习规矩的妈妈果然如期而至。 林眠眠要学的是行礼问安、斟茶倒水、还有说话仪态等等,看似简单,可一天下来十几节小课也让她吃不消,回房去时累的只剩下半口气。 她盼着课程赶紧结束,盼着盼着,盼来了小姐出嫁的这天。 林眠眠已脱胎换骨,没了底层丫鬟的卑微气息,活脱脱是跟着小姐跟前儿的妹妹。 这日是九月十九,大吉之日,满目皆红,喜乐满堂。她的小姐一袭红色嫁衣,顶着重金头面,笑颜如花。 坐于高堂上的柳老爷和柳夫人又喜又悲地抹着眼泪,大公子柳舟站在一侧一言不发,却看着眼前感情深厚的妹妹眼带不舍。 柳茵给高堂敬了茶,辞别父母兄长,便由林眠眠搀着一步步走向门外来接亲的马车。 走至院中时,柳舟突然大步从正堂冲出,穿过满座宾客来到柳茵跟前。他欲言又止,突然将身体转向林眠眠,冲她道:“我突然想起我有一件礼物忘了给小妹带上,你随我去取一下吧。” 林眠眠有些疑惑,但也只能遵从吩咐跟着柳舟往后院而去,二人一前一后到了拱门下,将礼乐声甩在身后。 柳舟突然顿住脚,林眠眠生怕误了吉时,赶忙催促道:“大公子,那礼物在何处。” 柳舟回过身,林眠眠才发现他双眼微湿,她下意识安慰:“你别哭,再过几天小姐就会回门,到时候你们兄妹好好说会话。” “自打成年,我与小妹被划在两个院子里鲜少见面,有些话我对着她恐怕很难说出口。” “眠眠。” “嗯?”林眠眠进柳府后一直都在柳茵院子里伺候,只见过柳舟这个大公子两次,这还是她头回听见柳舟叫她的名字,一时竟忘了称“奴婢”。 柳舟没介意,他暗忖一会儿,对林眠眠道:“那清远侯府虽显赫,但姑爷却不是最得宠的,我那个妹妹我知晓,她这人生性纯善,心思简单,恐不得婆家欢心,日后要受些磨难。你是她身边人,要多为小姐着想,莫忘了,你的身契还在柳府上。” 柳家人对柳茵关心则乱,这几日一家子轮着对林眠眠叮嘱敲打,这些话她耳朵都要听起茧。 “大公子叫我来就是说这些?”林眠眠不卑不亢,突然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大公子放心,就算为了我自个,我也绝不会让小姐有任何闪失。” 柳舟跟在她身后,在廊角将一张银票子塞进林眠眠手里:“小妹去了夫家就是别人家的人,可你别忘了自己是柳家的人,要时常回来走动。” 柳舟抽这个空隙把银票给她,便是知道过了这廊角便是满院子的宾客,她自是不好意思在这当口推还。 林眠眠的确也将这银票子极快地塞进了自己的衣兜,心中暗想,难怪府中的下人各个想往上爬。做主子的近人不光待遇好,能受着赏赐,更比别人多几分体面,便是不做丫鬟了,出去外面有个在大户人家做大丫鬟的头衔嫁人都嫁得更好。 她能做陪嫁丫鬟已是极好的造化。 过了廊角,她便对着满堂宾客撑起一个笑脸,继而搀扶上依依不舍的小姐,嘹起嗓子:“大爷疼惜小姐,将走了还要另加一些陪嫁给小姐,真是兄妹情深。” 她这话既是说给宾客听,也是说给来接亲的侯府公子听,意思是说小姐有兄弟撑腰。 小姐这兄弟柳舟虽是五品官家的公子,可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到来年又要考进士,若入了仕便不知以后官至几品,前途如何。 侯府虽有爵位,可姑爷却连个举子都没考中,金榜更是望尘莫及,指不定日后做官还要靠着柳舟这个舅哥。 她一个丫鬟都能想明白的事,料想姑爷也能想明白,日后该好好待小姐才是。 跨出正门门槛,便见侯府来的姑爷骑着枣红大马,一袭红色绸袍。林眠眠抬眼看他,不觉得人有外面传的那般风流倜傥,只觉他过分消瘦,没什么精气神,明明是大喜的日子,眼窝却凹着,眶下青黑,像霜打的茄子强支着身子。 勋贵之家,富贵显荣,怎的长了一副命苦的脸? 正想着,命苦哥已笨拙地翻下马,小心翼翼地从林眠眠手上接过柳茵的手,将其搀上接亲的马车。 唢呐声蓦然响起,预告着吉时将至。 命苦哥前面骑马开路,林眠眠同马车并行不紧不慢地跟着,同时用脚丈量了柳府至侯府的距离。 约莫一炷香的脚程,队伍便停靠在侯府宅邸正门当前。 在林眠眠看来,侍郎府已经算是高门大户,而侯府则更显富丽恢弘。因着是公侯之家,府邸不受规制所限,宅子足足占地三四十亩。 林眠眠随着柳茵下了马车行至门口台阶,过了朱红大门,便见府上丫鬟婆子恭敬候在外门处,又过了垂髫门方见主院,宾客在此落座饮宴,将百注目光投向小姐与她。再走数十步,方到正堂,侯爷与侯夫人已坐定高堂,林眠眠退去一边,柳茵按着规矩章程徐徐走上前,先是问安,再是敬茶。 侯夫人景氏笑意盈盈,外面人都说她是一副佛像,林眠眠不敢细看,只微末一眼,果见对方富态雍容,甚是和蔼。 侯爷梁锦城则是一副肃穆正经的模样,不苟言笑。 而在侯夫人旁边站着的应当就是侯爷的嫡次子梁修言,他端庄自持,负手而立,倒有几分老侯爷的风范。 柳茵对着他们一一有礼,又不咸不淡地与他们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到了行礼的吉时。 三道叩首礼规规矩矩行完,柳茵被 婆子带往婚房,林眠眠即刻在小姐身边跟上,一路穿过抄手回廊又过二门才至梁修文的院子雨墨轩。 主屋便是梁修文与柳茵的婚房,只是除了床上的红色被褥,未见赤色,林眠眠想着侯府过大,难免有些地方不能装点到位。 她在柳家做丫鬟时也最厌烦这些繁琐装饰,这些往往只做一时新鲜之用,过后还要拆卸,相当于要做两份工。 “小姐,你在这里稍坐。” 林眠眠将柳茵搀扶至床前,而后扫了屋子一圈,目光锁定桌边上的茶水壶,但她走过去提起茶水壶时却发现里面是空的,便道:“小姐,我去打一些茶水来,你等我一会儿。” “去吧。” 林眠眠拎着水壶出来,因着对环境不熟络,便想着找个丫鬟问问。然而现在丫鬟们都去了前堂帮忙,她走了很远都未见一个人,便只好自个摸索。 她寻着茶水房竟莫名拐进了一处园子,此处有亭台水榭,独没有屋子,她便叹了一声准备先行折返,却蓦然听见一阵抽泣声,便不禁驻了足。 假山后是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如今表哥成了婚,这府里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姨母分明应我让我做她儿媳,而今却让表哥娶柳家的女儿做正妻。” 接着是一个老人安抚的话语:“原当侯府不看门第,没想到也是这般势利眼,瞧着我家老爷如今没了官名,便毁了昔日的诺言,另娶他人。” “妈妈,我该怎么办?以我如今的家世除非那贼妇人死了叫我充作续弦,否则是不是一辈子进不了表哥的门了?” 女子声音哀哀怨怨,像受了莫大的冤屈,可张口便是恶毒诅咒,听得林眠眠愈发胆寒。 有这样一个觊觎表哥的表妹在梁家,自个小姐刚进门就逢一大难。 林眠眠不禁为柳茵打抱不平,可心下又一想,她如今人在屋檐下,没有明确证据上前拆穿恐被反咬一口,而告诉小姐除了徒增她的烦恼又能如何? 她悻悻离场,只觉得憋屈极了。 一路拧着绢子没看路,竟意外撞上一人。 对方衣角料子极好,不知是哪家来的宾客,林眠眠动作飞快地弯腰道歉一气呵成:“奴婢唐突,烦请贵人看在如今的大喜日子赎罪。” 对方没有责难,只是轻笑了一声,将林眠眠搀扶起来:“我不是什么贵人,只是侯府一远房表亲,表哥体面,今日他大婚请我来热闹热闹罢了。” 林眠眠扯了扯嘴角,心道今日是捅了表妹表弟的窝了。侯府家大业大,恐还有一箩筐的表亲呢。 “你拿着水壶,是要取水?”“表弟”突然问道。 “是了。” 林眠眠抬头回应,却在看到他的脸时呼吸一停。这人高挑俊美,一双眉眼生得极好,嘴唇微勾似笑非笑,活脱脱是画里出来的美男子。 她吞咽了口唾沫,一时忘了接下来的话。 “你在此处,莫不是新娘子的人?难怪不知茶水房的去处。”对方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喏,走到廊角,再往右拐第一间屋子就是茶水房。” 林眠眠心道此人真是人美心善,连连致谢:“谢公子,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我还得做事,公子请便。”她辞了姑爷表弟,快步朝着茶水房去。 正要烧水泡茶,茶水房的小丫鬟突然从外边端着一托盘的茶具走进来,见着林眠眠出声喊道:“哎?你做什么?” 3. 第三章 初来乍到,林眠眠不知哪里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人,可她最明白“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立刻回过身嘴甜地说道:“你是茶水房的姑娘吧,侯府果然不同,姑娘们都生的这么标致。” “我是来给夫人烧茶的,见这里没人,就自个动手了。” 茶水房里的秋伶听着林眠眠的话很是受用自得,面上却不显:“今日客人多,不是这个嚷着喝茶,就是那个嚷着喝茶,吃醉了酒茶盏都不知摔坏了几个,我们几个人在房里都忙不开呢。” 小丫鬟也是人,忙的脚不沾地时,心里也是一通牢骚。林眠眠既来了,她也就顺嘴抱怨几句。 “非是我们怠慢夫人,不肯给茶水,平日里也就罢了,今日客人太多,茶水房里统共四五个灶烧水都烧不来,总得先紧着前堂的客人不是?” 林眠眠扫了一眼灶台,见上面果然四五个灶都烧着滚水,周围茶叶撒了一地,想是着急忙慌出错的缘故。 不管怎么说,一个小丫鬟也犯不着平白无故为难新过门的夫人,她说的话应该是真的。 丫鬟不为难丫鬟,既如此林眠眠便准备收了茶壶离开了。 她提着茶壶往外走去,但茶水房的小丫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叫住林眠眠,“罢了,之后上的茶水只添七分满就是了。你先将热茶给你家夫人带过去,今日我这话你就当没听着,别与你家夫人说。” 林眠眠立刻回过头,将茶壶拿到灶台上,“你这话说的,茶水不够也不是你的问题,梅香拜把子都是姐妹,我还能因为这事跟夫人说你的不是不成?” “你倒是个实诚人。”秋伶说着取出架子上的一包茶饼,拆了上面的麻绳取出一瓣来,先洗了茶,再放入林眠眠带来的茶壶中,而后用灶台上烧的滚水浇上。 浇到一半,林眠眠让秋伶停住:“成了,我家夫人喝茶不是牛饮水,这么多就够了,余的你赶紧送到客人席上。” 秋伶看着林眠眠,眼神柔和了不少:“亏得你明事理,旁家的丫鬟可不管我们忙不忙得过来,一有怠慢,少不得要跟自己家主子说几句。我们这茶水房也是难做,你说说,这几十桌的大席,厨房里添了七八成人手,偏生我们还是老样子......” 秋伶噼里啪啦埋怨了一大堆,接着又问起:“对了,你咋找到我们这里的?” “是大公子他一表亲告诉我的,我在路上撞了他,他没怪罪,反而给我指了路,果然是人美心善。”林眠眠如实说。 “人美心善?莫不是那位李姓表弟?” “不知道姓什么,反正他叫大公子表哥。” “嗐,他啊!”秋伶一脸的嫌弃,“什么表亲,那就是个来打秋风的,好生没脸,没请帖自己硬凑来的。” “还能硬凑啊?” 秋伶一边忙着手头上的活,添水、加茶一个不落,一边绘声绘色地跟林眠眠说着闲话:“李家是商贾出身,祖上仗着家业旺盛娶了咱们侯府上几代的一个旁支庶女,结了表亲,可这几代都过去了,亲戚都不知道从哪论起,谁还能记得这么号人家?” “至李承嗣的这一代,家里更是家业凋零,只能卖字画为生。府上原是没请他的,是他亲自拜访,一口一个表哥,拿捏着咱们府里好脸面不敢将人打发出去,这才留在府上。” “原是如此。” “秋伶,客人又要茶了,你好了没有?”茶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拔尖的女声。 秋伶紧忙应了一声,将两壶茶落在托盘上,踩着小碎步快步出了茶房门。 秋伶顷刻没了影,林眠眠于是也提着茶壶回了新房。 刚将茶壶落在桌上,还没来得及倒水,柳茵便走到她身前,猝然握住了她的手:“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叫我好等。” “我......”林眠眠刚要解释,柳茵突然红了眼眶:“这偌大的侯府只有你一个是我认识的,你一走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林眠眠十分明白柳茵的担心,她当时第一天进公司上班就是这种感受,好在后面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搭子,这种孤独感才减弱了一些。 侯府体系庞大,人员众多,相当于一个大型的集团,过日子没那么多浓情蜜意,多是利弊权衡,这时候搭子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 林眠眠轻轻搂住柳茵,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小姐,你放心,我一直都在的。” 天色愈沉,新房里点上了数支烛火,映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林眠眠给柳茵补了妆,又精心布置了酒桌和被褥,等着梁修文回来。 柳茵坐在床上一遍遍地整理衣衫和发饰:“眠眠,你说相公会喜欢我的模样吗?” “小姐貌比洛神,谁看了会不心动呢?” 话音刚落,门突然被推开了,带着醉意的梁修文走了进来。 林眠眠上前奉茶,为他脱去外衫。 身为陪嫁丫鬟,公子和夫人同房时自个也要在外室随时等候传唤,所以梁修文一进内室,她便放下内室的纱幔,退站于纱幔不远处的位置。 内室中传出几声低声说话的声音,新婚燕尔,小夫妻自有一肚子的甜言蜜语要说,林眠眠虽极力控制自己不如听,但只言片语还是钻进她的耳廓,让她面红耳赤。 小姐与姑爷闹了一夜,林眠眠也无眠了一夜。 翌日一早,林眠眠趁着柳茵和梁修文去给侯老夫人请安收拾了带血的床帕,又将被褥带去浣衣处。 回来时,她打眼看着一位穿得秀丽的姑娘跪在小姐和公子新房的台阶前,那姑娘垂首伏腰,一副卑微仪态。 林眠眠瞧这个姑娘穿着打扮不像府里的丫鬟,姿态举止又不像府上的主子,心下犯疑,近前去询问:“这位姑娘,可是来找公子?” 姑娘抬起眼来,一双柳叶眉丹凤眼,五官小巧,颇有弱柳之态,她声音细如蝇蚊:“我......我来找夫人。” “找夫人?” 柳茵初入府上,之前连姑爷都只是遥遥看过一眼,哪里会认识旁的人,林眠眠心下有些不安,便道:“我是夫人的陪嫁丫鬟,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我替你转告也是一样的。” 姑娘却只埋下头一言不发,任凭林眠眠追问。 林眠眠从她口中不得而知,一时想到假山后哭泣的表妹,可 又觉这姑娘说话与表妹完全不同,心里也没了主意。 过不多时,梁修文和柳茵从侯夫人那处回来。 林眠眠上前去迎,见柳茵竟是一副吃瘪丧气的模样,刚要询问,身侧的梁修文突然看向前方,一阵风似的跑过去将跪在新房跟前的姑娘搀扶了起来。 “静雯你这是做什么?!”梁修文嘴上责备,但眼里的担心显而易见。 林眠眠不知情况,只好看向柳茵,但小姐也是一副疑惑神色。 被搀扶起来静雯姑娘倚靠在梁修文怀里抹了两滴泪,凄凄惨惨地看向柳茵,突然挣开梁修文的手跑到柳茵跟前“扑通”跪下。 “夫人,请你给我一条活路吧。”静雯痛哭哀求,将脑袋砸在地上“砰砰”响。 柳茵不解其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静雯哽咽着说道:“我是公子的通房。” 大户人家的公子有几个通房实属正常,可柳茵听到此话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 大婚第二天,通房就来跪主母,这算什么事? “我原是良家,受府上雇佣做丫鬟,并非府上的家生子,怎想公子......”静雯抽噎两声:“如今公子已将我收作通房,我也再不能出府嫁人,奴婢只想求个名分!求夫人给个恩典。” 说着,静雯将手抚摸上肚子。 柳茵直愣愣地站在原处,指节攥得生疼,可她毕竟才十六岁涉世未深,一时不知如何处理,带着求救的目光看向林眠眠。 林眠眠心道这通房好手段,明明是来逼宫,却一副自个才是受害者的模样。 小姐要是一下子答应,以后这通房妾室一个两个都冒出来。小姐要是不答应,外面又传小姐嫉妒,容不下一个通房。 这事还需谨慎处理的好。 林眠眠暗忖了一阵,在柳茵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柳茵像是拿定了主意,目光一下坚定起来,她看着静雯:“公子要将你收作通房,或是妾室都是公子自个的意思,我为人妻,夫唱妇随,没有替夫君拿主意的道理。” 静雯早有准备,她抚着有些圆润的肚子,“公子说未娶妻先纳妾是对正妻的不敬,所以定要奴婢等着正妻过门再来求恩典。奴婢此前已经求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 林眠眠听静雯提起“老夫人”心里约莫明白。一个小通房胆敢在新婚第二天就上门求名分,要说没个人撑腰她是不信的。 这叫什么来的? 对!服从性测试。 妾室什么时候都能纳,静雯腹中的孩子看起来也不是等不及出来的样子,这会就急不可耐地上门,除了有人有心使绊子恐怕没旁的原因。 没成想老夫人看起来慈眉善目,倒是个会磋磨媳妇儿的人。 此刻,梁修文一言不发,只等着静雯逼人就范自己得好处,而柳茵也已经哑火,对当前的事况束手无策。 林眠眠向前一步,冷静地道:“夫人贤良,替夫纳妾天经地义。可是,公子头日娶妻后日纳妾,传出去公子名声恐怕有损。” 关乎己身,梁修文这才说了话:“的确如此啊!” 4. 第四章 梁修文此话一出,静雯脸上的血色陡然便褪了一分。 她抚着肚子的手紧了紧,眼泪差点掉出来:“公子,奴婢的名声不要紧,可腹中的孩儿……” “瞧姑娘这话说的,倒像我家夫人要害你腹中孩儿似的。”林眠眠不慌不忙地接过话头,“夫人方才不是说了吗,公子要收你,夫人没有拦的道理。只不过,凡事都有个章程。新妇刚过门,姑爷便忙着纳妾,这话若是传到外头去,人家倒是不会说姑娘你,只会私下传公子的不是,连带着也会说侯府没了规矩。” 梁修文闻言眉头一动。 他对旁的未必上心,可对名声却看得极重。他弟弟梁修言处处比他出挑,他本就落了下风,若是再担个好色薄情的名声,往后还怎么和梁修言相比较。 林眠眠瞧着他的神色有变,便趁热打铁:“公子是读书人,最重体面。姑娘既跟了公子,孩子的前程全系在公子身上,公子的名声好了,孩子日后才有脸面不是?” 这话说得漂亮,把静雯肚子里的孩子和梁修文的前程拴在了一处。 静雯咬了咬唇:“那......依你说,我该怎么办?” “依奴婢浅见,姑娘既有身子,最要紧的是安胎。夫人的院子清净,回头拨一处后罩房给姑娘住着,吃穿用度按府里的份例来,一样不缺。待孩子平平安安落了地,再摆酒行礼,把姑娘的姨娘名分写进族谱里,那时双喜临门,谁还能挑出个不字?” 名分照给,礼数也周全,只是时候往后挪了挪。 挪到孩子落地,少说还有五六个月。这五六个月里,小姐已经站稳了脚跟,掌住了中馈,那时再纳妾,便是小姐抬举你,而不是你逼小姐。 这就是职场上最常见的拖字诀。并不是不办,而是要按流程办,至于流程走到哪一步,还不是办事的人说了算。 静雯闻言,自然不肯。她眼睛一红,把最后的底牌掀了出来:“可是......老夫人已经应了我,说不日就给我一个名分。” 院子里静了一瞬。 柳茵的脸色白了白。老夫人都点了头的事,她一个新媳妇若拦着,就是不孝。 林眠眠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老夫人疼公子,阖府都知道。可老夫人疼公子,是为了公子好。如今外头多少人盯着侯府?姑娘头一日跪门,明日就抬姨娘,传到御史耳朵里,参公子一本新婚纳妾、宠溺婢妾,老夫人事小,公子的前程事大。老夫人若知道了这层利害,只怕头一个不许的就是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刀:“姑娘若真为公子好,为腹中孩儿好,何苦争这几个月的早晚?莫非姑娘争的不是名分,是旁的什么?” 这话问得诛心。 静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接不上来。她若再坚持,便是认了“不为公子好”。可她若松口,这一趟跪门岂不是就白跪了。 梁修文来回踱了两步,最终一甩袖子:“眠眠说得有理。静雯,你先回去安胎,名分的事,待孩子落地再议。” “公子——” “怎么,我的话你也不听了?”梁修文难得沉了脸。 静雯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只得扶着门框慢慢起身。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柳茵一眼,大约是盼着主母说几句软话给她个台阶。 柳茵却记着方才林眠眠教的话,只端着新妇的架子淡淡道:“你安心养着罢,缺什么短什么,来回我就是了。” 既没应名分,也没撕破脸,姿态还做得足足的。 静雯再没法子,只得挪着步子去了。临出院门时她看了林眠眠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藏不住。 林眠眠回她一个憨厚的笑。 得罪了就得罪了。她是做hr出身的人,最不怕的就是被辞退的员工记恨,反正绩效在她手里攥着。 人走了,院里松快下来。柳茵长长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坐在了廊下的凳子上,后背的衣裳都叫冷汗浸透了。 “眠眠,方才多亏有你。”她拉着林眠眠,手还在发抖,“我那时脑子里嗡嗡的,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小姐是头一回遇上,往后见得多了就好了。”林眠眠替她倒了盏热茶,“不过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今日这事,静雯一个通房,就算肚子里有货,也没胆子新婚第二日就跪到主母门前。她背后有人。”林眠眠压低声音,“她自己说漏了嘴,老夫人事先应了她。” 柳茵捧着茶盏,半晌没言语。 她虽单纯,却不是蠢的。婆家人打的是什么主意,细一想便明白了。无非是看她新进门,根基未稳,拿个通房来试她的斤两。她若一味退让,往后这府里的妾室通房便如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冒一茬。可她若当场发落,又落个善妒不容人的名声。 横竖都是坑,就看她跳哪个。 “老夫人......为何要这样对我?”柳茵声音闷闷的,“我未做过一件错事。” “小姐,这不是您做错了什么。”林眠眠心道,领导给你派难活,往往跟你做得好不好没关系,只跟你即将接手什么有关系,“侯府这么大一份家业,中馈如今在老夫人手里攥着。老夫人掌家几十年,怕是早就想撂挑子了,缺的只是一个接得住的人。您是新妇,又是长媳,按规矩这管家权迟早要交到您手上。可管家大权不是白给的,今日这一出与其说是刁难,不如说是考校。考校过了,对牌账房就是您的。考校不过,这府里有的是法子叫您安分做一辈子摆设。” 柳茵怔怔地听完了这一番话,忽然抓住她的手:“眠眠,你说我该怎么办?” “小姐什么都不用办。”林眠眠道,“该请安请安,该守礼守礼,把新妇的本分做足了,叫阖府上下挑不出错处。老夫人的考校不会只考这一回,后头还有得考。咱们接住了,就是明公正道的当家夫人。接不住,就在雨墨轩守着公子过日子,安分做一辈子闲人。” 柳茵小声问:“我这样,怎么接得住?” “接不住,奴婢替小姐接。”林眠眠笑了笑,“小姐只管站在前头,奴婢在后头顶着您。” 柳茵将这番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几遍,眉眼渐渐舒展开:“眠眠,父亲说你素来有主意,果然没看错你。” “小姐谬赞了,奴婢不过是伺候的人多了,见的事杂。”林眠眠嘴上谦逊,心下却想,这算什么,她前世管着几百号人的部门,什么办公室斗争没见过。侯府再深,深得过年终述职吗? 午后柳茵歇中觉,林眠眠得了空,揣着一把炒瓜子去了茶水房。 秋伶正蹲在灶前添柴,见她来了很是高兴:“昨儿那位新夫人的陪嫁姐姐!你怎么有空来 ?” “夫人歇下了,我出来寻你讨口水喝。”林眠眠把瓜子往她手里一塞,“昨儿多亏你,不然我提着空壶回去,头一日当差就砸了锅。” 秋伶推了两回才收下,眉眼都笑弯了。府里的丫鬟各有各的圈子,新妇带来的人头一天就肯亲近她,这便是看得起她。 林眠眠蹲在她旁边帮着看火,东拉西扯了几句,话头便顺势拐到了府里的情形上:“我们夫人新进门,两眼一抹黑,我这做丫鬟的也跟着心里没底。这府上......到底谁说了算?” “这你算问对人了。”秋伶压低了嗓子,“咱们侯府后宅,如今是老夫人一个人说了算。对牌、账房、人事任免,都在她手里攥着。侯爷只管外头的事,从不过问内宅。” “老夫人一个人掌着,不得累死?” “谁说不是呢。”秋伶往灶里塞了根柴,“老夫人眼光高,管家妈妈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一个入得了她的眼。她常说,宁可自己受累,也不肯把家业交到不中用的人手里。底下人都猜着,她这是在等一个能接班的,大公子这一房新娶了少夫人,指不定这人选就是夫人了。” “那二公子梁修言呢?” “二公子最得侯爷器重,文韬武略样样出挑。”秋伶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只是大公子嘛......” 她撇了撇嘴,没往下说。 不用她说林眠眠也明白了。梁修文文不成武不就,嫡出的弟弟处处压他一头,他在家里的地位约莫就是个吃空饷的闲职。也正因为如此,老夫人对长房这一支既放心又不放心。 放心的是长媳进了门,不放心的是嫡长子撑不起门面。 “对了姐姐,”秋伶忽然想起什么,“老夫人的娘家侄孙女这几日常来府里走动。你叫你家夫人留些心,那一家子惦记着她表哥的媳妇位子呢。” 林眠眠心下一凛。假山后那个咒小姐早死的表妹,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她谢过秋伶,又应承下回给她带柳家做的玫瑰酥,起身往回走。 一路走一路盘算,老夫人握着整个侯府,表妹虎视眈眈,姑爷靠不住。小姐这一局的牌,实在是算不上好的。 可她最是知道一个道理,聪明人从不怕手里的牌烂,因为知道什么时候该出什么牌才能博弈到对方。 回到雨墨轩,她就见柳茵坐在廊下发怔,看起来刚睡醒没一会。主仆二人还没来得及说话,院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靛青衣裳的婆子利落地走了进来,面上虽然堆着笑,可眼睛却已把院里上上下下都扫了一遍。 目光落在林眠眠身上停了一瞬,才看向小姐。 “给夫人请安。”婆子福了福身,“老夫人方才听了静雯的事,说新夫人处置得妥当,是个明事理的。” 柳茵起身还礼:“多谢婆母体恤。” “老夫人还说了。”婆子笑眯眯的,目光再次转向林眠眠,“方才在院里回话的那个丫鬟,口齿伶俐,老夫人很是喜欢。所以想叫她过去,亲自问几句话。” 柳茵的笑瞬间僵在脸上。方才那一场,林眠眠可是拿老夫人的名义压人,如今老夫人点名要人过去,谁知道是赏还是罚? 林眠眠垂下眼想,熟悉的职场终于来了。 新员工上班第二天,大老板就要越级召见。 5. 第五章 那婆子就是老夫人跟前的卢妈妈,她在前头引路,林眠眠就落后她半步跟着,一路穿过抄手游廊。 林眠眠发现她们越接近老夫人的院子,路上的丫鬟就越是敛声屏气。 林眠眠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头一天当差她就拿老夫人的名头压人,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随机应变,往大了说就是借领导的旗子办自己的事,这种事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忌讳。 进了院子后,她看到廊下焚着安息香。老夫人就歪在罗汉床上,手边还有一盏茶,但显然搁久了,浮沫都散了,也一口都没动。 老夫人没叫林眠眠起身,先问了一句旁的。 “你家小姐嫁进来后,吃得下睡得着么?” 林眠眠跪着答:“回老夫人,小姐都好。就是认床,过两日应该就习惯了。” “嗯。”老夫人慢慢拨着佛珠,“她在家时,常同你说些什么?” 来了。 林眠眠后背绷了一下。这个问题看着家常,其实是个坑。 她想起进门时柳茵攥着她的手说“这偌大的侯府只有你一个是我认识的”,还有大公子塞银票时的敲打。 一家人轮番叮嘱她替小姐出头。可出到这个份上,老夫人眼里看到的就未必只是丫鬟忠心了。 新妇进门第二天,身边丫鬟就在婆子堆里侃侃而谈,又是压通房又是讲道理的。 字字句句的都还拿老夫人的利害做筏子,换谁是婆婆,都得琢磨一句。 这是丫鬟自己的本事,还是主子在后头教的? 若是前者,赏一个奴婢就是了。可若是后者,那这个儿媳妇进门就急着往婆婆手里夺权,心思就深得可怕了。 要是再往深里想一层,若小姐当真半分没参与,那柳家把一个心思这么深的丫头放在小姐身边,图的又是什么? 林眠眠出了一手心的汗。感觉这道题怎么答都是错的。 说全是自己的,小姐身边养这么个人,柳家脱不了干系。说小姐教的,小姐跳进黄河洗不清。 “回老夫人,”她把声音放平了些,斟酌着开口,“小姐在家时话不多,常说哪家的胭脂好,哪家的绸缎时兴。再就是教奴婢规矩,说侯府不同柳府,一步走错丢的是两家的脸。” 她故意拣这些女人家的话回。 果不其然,老夫人不接这个茬:“可我听卢妈妈说,今儿在院里回话的那个,口齿伶俐得很,句句在理。那些个道理,也是你家小姐教的?” “小姐没教过奴婢这些。”林眠眠磕了个头,抬起头,脸上带出几分老实人的局促,“老爷送奴婢出府前交代过,凡事要揣摩着小姐的意思办,奴婢跟在小姐身边这些日子,小姐的心意,奴婢多少摸到些。今日那位姑娘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地血,奴婢瞧小姐的脸都白了,就知道小姐心里是不想应的,可小姐新进门,不好驳老夫人的面子,奴婢这才斗胆替小姐把这层意思说了出来。说得对不对,奴婢心里也没底,回来还怕小姐怪奴婢多嘴。” 这一番话,表现出来了小姐没教,可处处也都是小姐的意思。 总之,这主意不是小姐出的,可小姐的心意她一清二楚。 老夫人要是信了,小姐就是个有主见却知进退、肯把锋芒藏在丫鬟身后的。 老夫人要是不信,那顶多罚一个揣摩过度的奴婢,罪责到丫鬟身上为止,沾不着小姐半分。 说穿了,她不替小姐证明聪明,也不替小姐证明愚笨。 老夫人要考小姐掌家的斤两,那就让老夫人自己看去。水至清则无鱼,人太明白了反而要被人拿住。 老夫人盯着她,那目光给她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堪比前世公司里的大boss了。 “揣摩主子的心意。”老夫人末了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可话里却听不出褒贬,“是个会当差的。” 她朝卢妈妈抬了抬下巴,卢妈妈即可取来一本账册搁在她们前面的小几上。 “后日中秋,府里要设家宴,什么节礼啊、戏班啊、灯烛炭火,采买上一共支了八百两。”老夫人说完就把账册往前一推,“你若是会算账,就看看这账。” 林眠眠双手接过来,知道方才那关多半是过了,眼下这一出多半是加试。 虽然明面上考的是她,可打的却是小姐的算盘。 因为她的斤两,在旁人眼里从来就是小姐的斤两。 账记得还算工整,收支共有两条线,经手和验收都签得齐全。她一页页翻着,心想这种东西她看了十几年了,简直小菜一碟。 但还是装作第一次看,等完全翻了一遍后,才开口:“老夫人,奴婢有三处不明白。” “讲。” “账上写着鲜鸭一百二十文一只,可奴婢上月陪小姐出门,没记错的话西市口应是卖七十文一只。而且府里走的是泰丰行的路子,按理说量大,该比散卖的还便宜,可这账上却贵了快一半。杭绸这一笔账,上面写的是特等品,每匹要十八两,可奴婢来时在廊下见过赏人的样缎,没细看都能看出缎面起了毛脚。还有这个七月初三收了银霜炭两百斤,八月初九又是两百斤,都是 何管事经手、何管事签收。七月天里,侯府怎么也烧不了两百斤银霜炭啊。” 说完她把账册合上,双手放回小几,垂手站着。 老夫人没看账册,只问她:“何忠跟了侯府三十年,从我进门那天起就在外院当差。他的大儿子看粮仓,二儿子在铺子里当掌柜。满府的采买、庄子、铺面,一半过他的手。你说的这些,我未必不知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话问得就毒了,她不由感慨,姜果然是老的辣。 她若是说打,那是教唆主母发落旧仆。可若是说忍,那就是阴阳老夫人驭下不严。 林眠眠想了想:“不能动,也不必动。” “怎么讲?” “揪出来打一顿、发落出去,府里的采买还得找人做,新人未必比他干净。奴婢的意思是,这回中秋的节礼采买,换个章程。要买什么,列单子,喊泰丰行、通宝行,还有西市几家行商,各家报各家的价,同场比价,价低货好者得。” 老夫人眯起眼。 “老爷们斗得凶,咱们坐着收底价。成色不好的,当场退回去,谁也挑不出理。往后采买的账记两本,一本何管事记,一本卢妈妈记,两本对不上的,再问他。”林眠眠说完,又补了一句,“何管事的体面还在,差事还在,只是往后报账,有人跟他核了。他若心里没鬼,该谢老夫人替他正名才是。” 这番话她说得不快,可连续在老夫人面前说上这么一大段,嘴唇也开始发干了。 前世她整顿供应商就是这么干的,连词基本上都没换几个。 不同的是,那时候她是总监,面前坐的是总裁。 这一世她是丫鬟,面前坐的是侯府的老封君。 职场的路数,换个院子也照走不误。 老夫人捻着佛珠,捻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法子不坏。”她末了说,“只一桩,比价要人跑外头,对各家的成色、行情、斤两都要门儿清。府里的老人,个个同何忠沾亲带故,派谁去都是白搭。” 林眠眠点头。这环她也想到了,内宅婆子出不得门,外院小厮各有主子,卢妈妈要坐镇对账,也抽不开身。 老夫人却朝窗外看了一眼,分明早备好了人选。 “这样的人,府里倒有一个。”她说,“李家那小子,成日在外头跑,三教九流都搭得上话,偏又不是府里当差的,谁的账都不欠。” 林眠眠一怔。 人美心善的李表弟? 老夫人看她神色,补了一句:“他叫什么来着,李承嗣。” 6. 第六章 李承嗣来得很快,进了院子就先给老夫人作揖。 他的腰弯得很深,脸上也堆着笑,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穿得倒是整齐。 “老夫人唤我?” “嗯。”老夫人指了指林眠眠,“这是大夫人房里的眠眠姑娘。后日中秋采买换章程了,各家行商的报价比价,缺个在外头跑的。你成日在外头晃,这事就交给你吧。” 李承嗣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起来:“老夫人抬举我。可我就是个借住的闲人,侯府的采买,我哪儿够得着。” “叫你做你就做。”老夫人懒得同他绕,“做好了,往后这差事就长长久久交给你,月例照外院管事的发。做不好,你也不亏,滚回你的字画摊去。”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动了动。外院管事的月例,那是侯府里最肥的缺之一,多少人挤破头。 李承嗣垂着眼,脸上的笑淡了些,过了两息才重新堆起来:“老夫人赏饭,我哪敢不接着。” 他应得利索,林眠眠心里却打了个问号。 出了老夫人的院子,日头正晒。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李承嗣先开的口,语气松快得很:“眠眠姑娘,今日多亏你在老夫人跟前替我美言。回头我画幅扇面谢你,姑娘喜欢山水还是花鸟?” “我什么都没说。”林眠眠脚步没停,“是老夫人自己想起你的。” “那更难得,说明我有眼缘。”李承嗣绕到她侧前方,倒退着走,笑得没个正形,“姑娘方才在里头翻账册,我在廊下不小心瞧见了,你翻得真快,感觉比钱庄的先生还利索。” 林眠眠停下来看他:“李公子既然瞧见了,那正好。我问你,今年秋茶什么价?” “明前的雨前的不一个价,姑娘问哪种?” “普通的,府里赏人用的那种。” 李承嗣想都没想:“陈茶是两百文一斤,但今秋的新茶,得三百五往上。要是有人按新茶的价报陈茶,姑娘查账的时候可留神。”他答完才回过味来,讪讪摸了摸鼻子,“我就是卖字画的,茶摊上听得多了,瞎记的。” 林眠眠盯着他看了两息。 一个“瞎记”的闲人,茶价怎么会张口就来,差价说得还比账房细。 这人怕是早就把侯府采买的门道摸了个遍,偏揣着明白装糊涂,等着有人递梯子。 她前世最烦这种同事,面上嘻嘻哈哈,底牌攥得死紧,好处他全得,锅是一点都不背的。 “李公子。”她说,“明儿一早,西市骡马市,泰丰行、通宝行、行商散户都到场。你带我认认门,验验货。公子既然什么都知道,就别装了,装来装去,累的也是自己。” 李承嗣眨眨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腰挺直了些,那点嬉皮笑脸褪下去一半:“姑娘是个爽快人。成,那明儿我来接你。” 第二日天不亮,两人从角门出了府。 西市骡马市这一带林眠眠没来过,尘土飞扬,人声鼎沸,拉牲口的、挑担的、支摊的全挤在一处。 李承嗣走在前头,遇着谁都拱拱手,卖肉的老孙头、茶摊的周婆子、布行的二掌柜,一路走一路有人同他打招呼,熟得自家炕头一般。 “公子人缘真好。”林眠眠说。 “混口饭吃罢了。”李承嗣嘴上应着,脚下拐进一家干货行,抄起一片木耳捏了捏,又放下,“这是陈货。姑娘看,这种泡出来发乌,府里赏下人没意思,赏旁人更是拿不出手。” 到了比价场,泰丰行的掌柜来得最早,一见李承嗣就笑:“李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替府里办差。”李承嗣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林眠眠让出来,“今日是这位姑娘主事。” 那掌柜的脸当场就变了变。 比价比了一上午。单子摊在桌上,谁家的鸭子多少钱、哪家的绸缎几等品,一家报完,别家当场压价。 泰丰行起先还端着架子,等通宝行把鸭子的价钱压到七十五文,掌柜的额头上见了汗,咬着牙跟了七十八,又偷偷朝李承嗣使眼色。 李承嗣权当没看见,转头去查他带来的样货,两匹杭绸一抖开,他就摇头:“掌柜的,三等品充特等,这买卖做得不地道。” “李爷,这话不能乱说!” “那好办。”李承嗣把绸缎往桌上一放,“当场 的铺盖、秤、银剪子都在,一匹剪个角下来,烧了看灰,几等品一清二楚。要不咱们现在就烧?” 掌柜的这才没话了。 晌午散场,节礼的价钱比往年省了将近一百八十两,货色还都是上等的。 林眠眠把各家报的数誊在纸上,心里那口气顺了大半。 这就对了,花出去的都是侯府的真金白银,省一两是一两。 回程的马车上,李承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姑娘,我再多嘴一句。” “说。” “何管事的事,老夫人处置得动么?” “老夫人说,调他去看庄子,外院的采买,往后你协理。”林眠眠把老夫人的话原样学了一遍。 今日这场比价的折子一递上去,老夫人的回话就到了。 何忠即刻挪去庄上,采买一事,李承嗣挂名协理,林眠眠核账,卢妈妈对册,三人互相牵制。 “啧。”李承嗣睁开眼,笑了,“一个月例四两银子的肥缺,就这么落我头上了。姑娘,你说老夫人是赏我,还是拿我当个新钉子,钉在侯府的账上?” “都有。”林眠眠实话实说,“不过钉子也好,肥缺也好,公子接都接了。” 还怕这些事吗? 李承嗣往车壁上一靠,重新闭上眼,声音懒洋洋的:“我一个卖字画的,冬天连炭都舍不得多买。如今有人送炭来,我烧着便是。” 车到角门,两人下车。林眠眠要走,李承嗣忽然叫住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还有件事,我说了姑娘可别嫌我多事啊。”他顿了顿才说,“昨儿我出府时,瞧见大公子院里那静雯姑娘的丫鬟,鬼鬼祟祟往表小姐住的那处院子走,进去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出来。中秋家宴人多眼杂,姑娘可得留些心。” 林眠眠抬眼看他,发现他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没正形的笑,退开半步拱拱手:“明日我再来找姑娘对账,姑娘慢走。” 他转身进了门,林眠眠站在原地,觉得在古代打工的日子也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最起码,她这一阵子怕是消停不了了。 7.第七章 回门这日,天公作美,天晴得万里无云。 林眠眠天不亮就起了,指挥着小丫鬟把回门礼装车。小姐给柳老爷的是两坛惠泉酒和一方端砚,给柳夫人的是四匹新到的杭绸,外加一盒时新的绒花。而给大公子柳舟备的是一匣上好的墨。 梁修文正好无事,就站在院里看她清点礼单。 看着她一件件报礼单,然后小厮一件件搬,到最后都核完了后。 她回头冲他一笑:“公子,都齐了,一样不缺。” “有劳。”梁修文拱了拱手,又觉得这礼数对着个丫鬟有些滑稽,手举到一半放下了。 他心里其实有些打鼓。回门是女婿头一回正经登岳家的门,柳老爷是工部侍郎,柳舟是举人,满门都是体面人。 偏偏就他文不成武不就,连张秀才的功名都没有考到,往人跟前一站,总觉得矮半截。 昨晚他翻来覆去的都没睡着,把今儿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过到天蒙蒙亮也没过出个章程来。 马车上,柳茵也是一路无话,手指绞着帕子。 林眠眠坐在车辕边,隔着帘子听里头的动静,心道这对小夫妻,一个怕岳家,一个近乡情怯,倒是谁也顾不上谁了。 车到柳府后,柳夫人早就带着一院子人在仪门候着了。 柳茵一下车,眼圈就先红了,然后快步上前蹲身请安,柳夫人一把将她扶住,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说着“好,好”,接着眼泪就先下来了。 “这才三天,哭什么。”柳老爷在后头咳了一声,声音听着硬,眼睛却也黏在女儿身上。 梁修文上前见礼,长揖到地:“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柳老爷受了半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淡淡“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梁修文的后背当场就绷紧了。 入席之后,柳老爷问了些侯府的近况,老夫人身子可好,家中庶务如何。 梁修文一一答了,答得中规中矩,愣是一个字也没敢多说。尤其是他那通房的事,生怕污了自己的名声。 总之,这饭桌上就是柳老爷问一句他答一句,场面静得只能听见筷子碰瓷碟的声和他略显局促的回答。 林眠眠侍立在柳茵身后,看得直着急。这女婿见岳父,跟面试是一个道理,人家问什么答什么,那叫应付差事,根本就不叫攀谈。 柳老爷面上不显,心里指不定怎么犯嘀咕,女儿嫁过去三天,姑爷上门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 恰好柳老爷问到侯府中秋的宴席,梁修文答了句“由母亲操持”。 林眠眠瞅着这个空当,替柳茵斟茶,状似无意地接了一句:“回老爷,说起中秋,府上今年采买换了新章程,各家行商同场比价,一样货色省下了小两百两。老夫人还夸公子院里账目清楚,说新妇治家有方。” 柳老爷抬眼看她:“哦?什么章程?” 林眠眠就把比价、验货、烧灰角看成色的事拣要紧的说了。 她说的都是采买,可话里话外递过去的信息只有一条,您女儿在侯府应是站住了,连老夫人都高看一眼。 柳老爷捋着胡子听完,脸色松动了些,转头看梁修文:“这主意是谁出的?” 梁修文一怔。他只知道这几日采买的事闹得动静不小,何管事都挪去庄上了,可章程是谁出的,他从没问过。 此刻被岳父当面一问,他总不能说是自家夫人的丫鬟,支吾了两声,脸先红了。 “是眠眠的意思,我同母亲帮着参详的。”他末了道,“内子带来的人,很是得力。” 这话答得老实。 柳老爷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老实人好,老实人不亏心。” 他给梁修文斟了杯酒。 梁修文双手接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去一半。他偷偷看了柳茵一眼,柳茵也正看他,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错开了。 林眠眠在后头瞧得分明,心下给这姑爷记了一笔好。方才那题他若是贪功,把采买的章程揽自己身上,柳老爷什么人,三言两语就能试出真假。 偏他不会撒谎,红着脸认了,反倒是认了最好。 职场上也是这个路数,直属领导汇报工作,带上下属的功劳不吃亏。 姑爷今日这一句“内子带来的人”,比他昨夜背一宿的场面话都管用。 饭后女眷挪到内院说话。柳夫人拉着柳茵的手,问她在夫家吃得可惯、睡得可好、婆婆可还和气。基本上问一句,柳茵答一句,答得都还算平和。 问了没一会,柳夫人忽然屏退左右,只留下林眠眠。 “娘问你实话。”柳夫人握着女儿的手,“婆母待你如何?姑爷待你如何?” 柳茵张了张嘴。 “都好。”她说。 柳夫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抿嘴就是心里有事。说吧,和为娘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柳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张了几次口,到底没说静雯的事,只说婆母规矩大,自己怕行差踏错。 林眠眠侍立在一旁,心里替小姐捏了把汗,又暗暗点头。 通房跪门那事,小姐忍住了没说,这其实是对的。若是新妇回门头一天就给娘家告状,传出去丢的是两家的脸,往后在婆家更抬不起头。 柳夫人真要问,自然会问她这个丫鬟。 果然,柳茵被柳舟的夫人叫去看小侄儿的功夫,柳夫人把她留下了。 “眠眠,你说。”柳夫人看着她,“小姐在侯府,到底过得怎么样?” “回夫人,小姐都好。”林眠眠垂着手,答得不急不缓,“老夫人治家严,可严有严的好处,府里上下没一个敢欺生的。公子……公子是个厚道人,小姐说什么他都肯听。” “就这些?” “回夫人,的确就是这些。”林眠眠顿了下,还是决定说出真心话,“奴婢临走时老爷交代过奴婢,让奴婢凡事以小姐为先。夫人且放心,小姐院里但凡有一星半点的事,奴婢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让小姐受半点委屈。” 柳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红着眼眶把她拉近 了点,然后一副对待闺女的样子替她理了理鬓角:“好孩子。你说出来的话我只信一半,可有这一半,我心里就安生多了。” 林眠眠鼻子莫名有点酸。她前世在职场混了十几年,向上面汇报,从来都是挑好听的说,报一半藏一半是成年人职场的基本功。 心里也根本不会有丝毫的不得劲。 可现在面对的是一位,真心为女儿的母亲,她这半真半假的话出口,竟头一回觉得有些亏心。 他们从正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柳茵走得一步三回头,柳夫人送小姐到门口,还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末了还给她怀里塞了个荷包:“手里自己攥些体己,别什么都指望公中。” 柳茵含着泪应了,决定日后定要过好日子,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母亲。 梁修文在前面同柳老爷作别。柳老爷拍了拍他的肩:“宁娘性子软,你要多多担待,若真有她做的不对的地方,我们做父母的也不会偏袒。可也绝不能让人轻易欺负了她。” “岳父放心。”梁修文长揖下去,“只要有我在一日,就绝不叫她受委屈。”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原先他只是顺着场面应承,可这话出了口,才发觉自己心里竟真的有了这份责任。 回程的马车上,柳茵靠在车壁上一声不吭,手里攥着那个荷包。梁修文看了她两回,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车走到西市,外头人声嘈杂,叫卖声和闲谈声络绎不绝。 沉默良久的梁修文开口了:“方才……多谢眠眠姑娘。” 柳茵抬眼看他。 “我不是谢她替我说话。”梁修文挠了挠头,话说得磕磕绊绊,“是谢她……把你照顾得好。你娘家把你交给我,我方才应了你父亲的话,那不是场面话。” 是真心这样想的。 柳茵攥着荷包的手指紧了紧,好一会才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就别过脸去看车帘的缝隙,林眠眠坐在外头,隔着帘子瞧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耳根一点一点红了。 他们不知道林眠眠并不是因为姑爷夸她,而是她自以为没有做到最好,却得了个不错的评价。 车里的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可车里那点拘谨的劲儿,好像松快了些。 林眠眠坐在车辕边,听了一路的动静,心下把今日这一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岳父那关过了,姑爷那句承诺落地了,小姐和姑爷之间那层窗户纸,也让姑爷自己捅了个小缝。 回娘家这一趟,还是很值的。 最起码日后姑爷不会因为那些个女人难为小姐。 马车拐进侯府所在的巷子,速度才慢下来。远远地,林眠眠就看见雨墨轩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披着斗篷戴着帽子,扶着丫鬟的手,正朝巷口这边张望。 一阵风吹过,帽子被吹掉了,是静雯。 车还没到门口,静雯就迎了上来,一张脸在暮色里白得晃眼:“公子可算是回来了。奴婢腹中难受,等公子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8.第八章 梁修文一听到静雯的话,方才回门的那点温情霎时都散了个干净。撩开车帘就要往下跳。 好在林眠眠眼疾手快,先一步拦住了他:“公子且慢。” 梁修文被她的操作整得愣了一下,心里老大的不痛快。 好歹静雯是他的人,而且肚子里还有他的骨肉,怎么一个小丫鬟也敢拦他? 可转念一想,今日席上他和岳父夸林眠眠的话,这口气他硬是又咽了回去,只是脸色沉了下去:“怎么?” “姑娘既说腹中难受,为何不请府医,反倒站在风口里等一个多时辰?”林眠眠说话主打一个狠击痛点,“如今入了秋,天黑了风就凉,姑娘怀着小主子,都不知道轻重吗?且公子现在下去扶她,满巷子的人都能瞧着,明日若是传出去……” 梁修文悬在车上的脚,停住了。 方才在岳父跟前才说了绝不叫她受委屈,转脸就在巷子里演了这么一出,柳老爷的耳目未必够不着这里。 可脚下不去,面上又挂不住。他堂堂候府嫡子,怎能因为丫鬟一句话,就变了章程。虽然那丫鬟说的话确实在理。 车里的柳茵从头到尾都没出声。她攥着荷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今天她刚觉得日子有了点盼头,可车还没进院,静雯就立在门口等着戳她的眼。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是委屈多一些,还是厌烦多一些。 不仅仅是厌烦静雯这个通房,更是厌烦这个一遇事就把她晾在一边的夫君。 可林眠眠的话她听进去了。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只露出半张脸:“眠眠说得是。姑娘是有身子的人,站风口里做什么?传出去,倒像我这主母苛待了你。” 静雯的脸白了又白,似是未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今日来这一出,本就是算准了的。姑爷今日定是夫妻同车,她往门口一站,说自己腹中难受,姑爷心疼孩子必然下车来扶,夫人只能坐在车里眼睁睁的干看着。 这一扶,她就占了上风。夫人要么当场发作落个善妒的名声,要么就只能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气。 横竖她都不算亏。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先开口的是那个丫鬟,更没算到新妇不接招,只淡淡一句话就把“苛待”的帽子先给她扣了回来。 “夫人明鉴,奴婢……奴婢实在是疼得受不住,才想着公子回来了心里踏实些。”静雯捂着肚子,声音放得又软又颤,眼睛却往梁修文那边瞟。 这一瞟没瞟着救兵,倒瞟来了另一个人。 “哎,这不是大表哥么?” 巷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他手里拎着一小坛酒,慢悠悠踱过来,此人正是李承嗣。 他像是路过,见了这阵仗也不避讳,笑吟吟地朝车上拱了拱手:“给表哥表嫂道喜,回门大吉。” 梁修文正在为面子的事纠结,见他来了后如蒙大赦:“承嗣兄弟。” 李承嗣扫了眼静雯:“这位姑娘面白气虚,瞧着是真不大好。仁心堂的宋大夫家正好就在巷尾,比叫府医来的还快。” 他说着,也不等梁修文回话。直接扬声朝着自己身后喊:“小六,快去请宋大夫来雨墨轩,就说府上有贵人等不得。” 一个小厮应声去了。 李承嗣这才转过身来,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姑娘有了身子还敢在风口站一个时辰,这般能忍,可见是极其要紧的症状,可万万耽误不得。表哥快吩咐人备软轿,直接将她抬去暖阁,大夫即刻就到。” 静雯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这泼皮刚才说的话,就算是傻子来了,也能听出来他在嘲讽自己装病。 更要命的是真把大夫请来的话,一搭脉她就得露馅,那今日这一场,她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就算运气好没露馅,大夫再给她开上几副苦的要死的安胎药,她还得捏着鼻子往下灌。不喝都是罪过。 现在想改口说自己不难受都来不及了,简直比吃了苍蝇还要恶心。 她现在恨毒了这半路杀出来的表亲,可却只能挤出个虚弱的笑继续装下去:“有劳……这位公子了,奴婢歇一歇就好,不用……” “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李承嗣一脸不赞同的打断她,“侯府的血脉金贵,回头若是真有个闪失,姑娘担待得起,我们这些做客的可担待不起。” 林眠眠站在一旁,对李承嗣又高看了一些。 方才她是用梁修文看重名声这一点,才拦住人的。 可她的身份到底是丫鬟,也只能拦得了门口这一扶。 等进了府,静雯再委屈巴巴地掉几滴眼泪,戏还是能接着唱下去的。 李承嗣这一手才叫漂亮,明里暗里说静雯装病,到头来他自己还落个热心肠。 明明他之前在众人眼中,只是个侯府白吃白住的亲戚,现在一句话,就把公子都棘手的事给平了。 林眠眠前世在公司见过这种人,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刻在老板面前轻飘飘补一句,全场就都得按他的意思走。 梁修文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连忙对着门口的小厮吩咐:“快!备软轿,送静雯姑娘去暖阁安置。” 静雯一瞬间就被被几个丫鬟婆子七手八脚架上软轿,离开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梁修文。希望能看到安抚她的眼神。 可梁修文已经转身去扶柳茵下车了,她只能把目光转向柳茵,可柳茵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就好像她方才 那一场只是个唱独角戏的丑角。 她低下头前,狠狠地瞪了一眼李承嗣。 李承嗣恍若未觉,还笑着朝她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得无懈可击。 人抬走后,巷口终于清净下来。 梁修文抹了把额上的汗,拉着李承嗣的手谢了又谢,非要留他一起用晚饭。 李承嗣三两句就脱了身,临走经过林眠眠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眠眠姑娘。”他压低声音,“方才姑娘拦人的那一手,其实比我好。我只是请了个大夫。” 林眠眠斜他一眼:“李公子这是夸我,还是夸你自个?” “都夸呗。”李承嗣坦然认下,拱拱手晃着酒坛子去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明儿对账,我抄了份各行今年的底价,姑娘看了便知何管事往年吃了多少。那数目,实在是有趣得很。” 林眠眠望着他的背影,青衫洗得发白,走姿却说不出的松快,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又像什么事都装在心里。 “眠眠?”柳茵在车边唤她。 “来了。”林眠眠收回目光,快步过去扶她。 柳茵借着她的手下台阶,忽然低声道:“方才那个……就是你说的人美心善的李表弟?” “嗯。” “倒是个伶俐人。”柳茵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太伶俐了些。” 林眠眠心说小姐这话说得在理。太伶俐的人,好用也危险。 前世她的用人准则就是,这种人放在身边当刀使,刀刃永远朝外,但千万别把刀柄递到他手里。 可她转念又想起他方才和她说的话。 这人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偏要停下来把她那一手的分量说清楚。 他是在告诉她,看懂了她的章法。 被人看懂的感觉,林眠眠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前世她站在会议室里排兵布阵,底下人只觉得她雷厉风行,没一个问她为什么这么排。 到了这一世,她成了一个小丫鬟,头一个看出她路数的,居然是个打秋风的穷亲戚。 她把这点异样的心思按下去,扶着柳茵进了院门。 夜里,暖阁那边传来消息,宋大夫诊过了,说是胎气略有浮动,并无大碍,只需静养即可,甚至连药都没开。 柳茵听完也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的吩咐了下人日后对静雯要多多在意,日后不要多走动,好好安胎便是。 林眠眠正在替小姐铺床,心道小姐这样比之前长进了不少。 小姐如今见识了静雯的各种下作招数,早已不是原来那副单纯懵懂的样子了。 静雯今日这出戏,从前她或许还会慌,往后,怕是只会觉得吵了。 9.第九章 第二日一早,李承嗣果然来了。 他怀里揣着一叠纸,进院时正赶上林眠眠在廊下晾账册。 “眠眠姑娘,说好的底价。”他把那叠纸递过来,“泰丰行、通宝行,还有西市十几家散户,今年开春到如今的底价都在上头。我蹲了半个月茶摊抄来的,姑娘将就着看。” 林眠眠接过来后就开始翻,不过她越翻捏着纸的手就收得越紧。 “你确定这数没错?” “错不了的。”李承嗣在廊柱上靠着,“茶摊上的人多是讨价还价的,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他们对这些记得最准。” 林眠眠没说话,把底价单同账册放一起开始比。 这些年,何忠经手的采买,里里外外吃进去的,估计不下两千两。 这也太能贪了。 要知道柳老爷一年的俸禄,满打满算也不过这个数的一半。 而且侯府再富贵,银子也不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姑娘脸都白了。”李承嗣歪头看她,“头回见这个数?” “不是头回见。”林眠眠把纸收好,“是头回见吃得这么安生的。这些钱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侯府不疼不痒的线上,一年几百两的损耗,报一句行情浮动就过去了。这账做得是真有讲究。” 她前世见过拿回扣的,蠢的一口吃个胖子,没三个月就进去踩缝纫机了。 聪明的就这么吃,细水长流的,年年都有钱,况且查起来每一笔也都有说头。 何忠干了这么多年,道行可深着呢。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李承嗣问。 “我?”林眠眠瞥他一眼,觉得他脑子不好使,“我一个丫鬟能怎么办啊,这是主子的事。” 她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这单子现在捅了出去,何忠倒了就倒了,可外院那帮沾亲带故的管事和人员就多了。 小姐刚进府,脚跟还没站稳呢,就树这么一大帮敌人,实在是不值当。而且若是有小人暗算小姐,那才是真的不值。 但这些单子捏在手里就不一样了。 这东西往柜子里一锁,就是悬在何忠头上的刀。 而且这刀什么时候落,也全看小姐的意思。 李承嗣盯着她看了一会就懂了她的想法:“姑娘这就不厚道了,心里明明已经有了成全,偏说没有。” “李公子管得倒挺宽,”林眠眠把账册一收,“账对完了,公子请回吧。” “成。”李承嗣也不恼,拱了拱手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也没转过身来,“姑娘,我多嘴问一句。你觉得这府里,像何忠这样的人,还有多少个?” 这问题她自然是想过,侯府家大业大,处处都是油水。 何忠只不过是个出头鸟。 “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承嗣终于回过身来,脸上还挂着那副没正形的笑,“就是觉得,姑娘往后的日子,怕是清闲不了了。” 他说完就走了。 林眠眠总觉着这人话里有话。 晌午她把底价单的事回给了柳茵。柳茵听完后,半天都没言语,只知道绞着帕子焦虑。 “眠眠,你说这两千两……婆母知道么?” “老夫人心里多半有数,只是没有什么证据,也没到动他的时候。”林眠眠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小姐,眼下这东西还不能往外拿。何忠如今已经调到庄上了,明面上已经落了处置,再去追旧账的话,外头怕是会说小姐容不下旧人。不如就先让他在庄子里待着,往后他安分便罢了,若是他不安分,这就是个现成的把柄。” 柳茵听完后点了点头,又迟疑道:“可这单子是李承嗣抄来的,他一个外人,拿着咱们府里这样的东西……” “小姐想到这一层,已经比原来强多了。”林眠眠替她斟了杯茶。 “不过依奴婢看,李承嗣这人确实精得很,他要是真存了坏心思,就不会把单子交给咱们了。” 正想着呢,院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卢妈妈领着两个小丫鬟进来了,她们手里捧着一摞帖子。 “给夫人请安。”卢妈妈福了福身,“后日中秋家宴,老夫人说,往年都是她一个人张罗,如今府里有了少夫人,叫夫人也去搭把手。这是各房的席面单子、戏班的戏目,还有节礼的派发名册,老夫人请夫人先过一遍,有不对的地方,改好了明儿给她回话。” < p>柳茵起身接了,送走卢妈妈,回头看着那一摞帖子,脸都垮了。 “眠眠,我连咱们柳府的席面都没张罗过。” “小姐别怕。”林眠眠把帖子接过来,翻了两页,挑了挑眉毛。 席面单子上,菜式啊器皿啊这种玩意写得倒是齐全。 可她一眼就看出不对来。老夫人娘家的侄孙女,那位表小姐,席面竟排在梁修言的下首。 戏目就更妙了,头一出点的戏,竟然叫《梳妆掷戟》。 吕布戏貂蝉。 林眠眠把帖子合上,递给柳茵:“小姐,这座次和戏目,您看出什么了?” 柳茵接过去看了半天,茫然摇头。 “表小姐的座次越过了二公子。”林眠眠点了点那一行,“再看这戏,中秋团圆宴,点一出《梳妆掷戟》。” 柳茵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脸色一点一点的白了。 她再没经过事,戏文总是听过的。 董卓吕布反目,为的是一个女人。 “这是谁排的?” “单子虽然是从老夫人院里出来的,可老夫人未必一条条亲子看过。”林眠眠压低声音,“小姐,府里管着这类杂事的,除了老夫人,还有谁能把手伸进单子里?” 柳茵捧着帖子:“你的意思是,有人借婆母的名义,往席面里掺东西,专等着家宴上出我的丑。座次排错了,是我这个新妇不懂规矩。戏目点歪了,是我这个长媳治家不严。” “正是如此,单子是夫人过目的,若是出了岔子,头一个担责任的就是夫人。” 林眠眠心道,终于来了。 老夫人这一回,大概考的是小姐看不看得出埋在地里的雷。 看出来了,改好还回去。明儿回话,老夫人自然明白小姐看出了门道。 可若是看不出来,中秋那日满堂宾客,丢的就是整个雨墨轩的脸。 “眠眠,”柳茵把帖子拍在桌上,斗志昂扬地站起身来,“拿笔来,我要一条一条改。” 林眠眠看着她,甚是欣慰。 之前那个静雯一跪就白了脸的小姐,如今也学会拍桌子了。 “哎!”她应得痛快,“奴婢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