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悬梯》 1. 第 1 章 滴答、滴答。 冰凉的水珠落在沈苛的侧脸,他还未睁眼,就先闻到一股浓郁的铁锈味。 侧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许多小爪子在抓挠东西似的,沈苛猛地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借着远处灯光,才看清角落里堆着一排蛹状物。 有十来个,皆是人形,水泥管似的摞在一起,抓挠声就是从那里传来。 沈苛眼神不善地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半晌,直到声音渐渐弱下去,最终认怂般地消失,他才从地上站起来,他身上衣服零零碎碎的,沾着血迹,一动就有几块碎布垂下来,肩背处隐约可见肌肉流畅性感的轮廓。 而他手上沉甸甸的,是一副镣铐。 沈苛微微眯起眼睛,重新打量周围的环境。 密不透风的墙壁、看上去不太坚固的铁门。 他这是……被囚禁了? 沈苛扯了扯唇角,少有表情的脸上浸了层寒霜。而这时,抓挠声又从那一堆蛹状物中传出,这一次,声音听上去更加急躁和迫切。 黑暗中,被什么东西直勾勾注视着的感觉很强烈,挥之不去。 沈苛微微蹙眉,随即向那一堆蛹状条形物体走过去,铁链在他脚下哗啦作响,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撞出回声。 他摸了下口袋,手机、弹簧刀全都不见了,但手表却还戴在他手腕上,压在镣铐下面,有点硌,他出门一向轻装简行,这次不过是帮伙计送了趟鲜花,却不知中了谁了暗算被关在这种地方。 关键是,他的花呢。 他抱来的那束重瓣珍珠蓍,昂贵不说,关键那是店里开得最好的一束,要不是有人预定,今晚沈苛就要抱回自己家里去了。 算了。当务之急还是先搞清楚是谁在装神弄鬼。 蛹状物的挣扎更甚,忽然,最上面的一长条滚下来,朝着沈苛撞来,沈苛随意地抬起脚将那东西挡住。 正要俯身,却见那东西剧烈地颤抖起来,同时伴随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叩、叩…… 地下室的门上传来敲击声,与此同时,剧烈颤抖的人蛹不动了,仿佛本来就是没有生命的静物。 大门打开一道缝,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探头进来,眼睛转了转,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小伙子很高,又瘦,看上去弱不禁风,沉甸甸的锁让他拿着像是随时要脱手砸地上似的。 和仅穿单薄长衫而且还破破烂烂的沈苛相比,这个小伙子穿得格外温暖,手脚都藏在紧口的袖管里,衣服上带了一层绒,重得好像随时能把他整个人压垮。 “你不能待在这里!现在跟我走,我们跟其他人汇合。” 小伙子边说着边冲进来,刚要拉住沈苛,沈苛错开了身,那人的手贴着沈苛抓了个空,沈苛顺势擒住他的手臂反扭到身后。 沈苛只用一成的力气,看上去就像是要把那年轻人折断了似的。 “你……你抓我干什么……啊……疼!” 年轻人虽然急了,但声音仍旧是有意压着的。 沈苛将他打量个遍,终于开口问道:“你关我?” 旁边的人蛹又开始蠢蠢欲动,抓挠声里带着几分试探。 “不是我!我来救你的!” “那是谁?” “我……我不知道啊,但是……”他嘶嘶地吸气,停顿片刻,努力转过头来,说道:“你再耽误下去,你和你的同伴,都活不过今晚。” 沈苛冷笑一声,同伴?他哪来的同伴? “别威胁我,没用。”沈苛道,又问:“你是什么人?这里是哪?” 年轻人呼吸不畅,只得先给他解释:“这里是王宅的地下暗室,我是这宅子里小少爷的伴读而已,你跟你的同伴们在这里关了三天,已经拖不得了,再不走,等神婆回来,就走不掉了!你先放开我,我们出去说?” 这个回答完全超出沈苛的预料,于是他松开了那只脆弱的小臂。 “有钥匙吗?”沈苛稍微举起那副镣铐。 年轻人看了一眼,十分难以置信自己刚才就是被这样一双限制住自由的手牢牢掌控动弹不得,他揉搓着手腕,掏出一串钥匙给沈苛打开了镣铐。 “好了,现在跟我走吧。” 他抬眼小心地看了看沈苛,见对方面无表情地冷站着,想去拽人又不敢,最后他自己出了门,抵在沉重铁门上等沈苛。 “那些是什么东西?”临走前,沈苛指着蛹状物说道。 年轻人脸色一变,说道:“不是好东西,因为神婆快回来了,所以有点躁动。对了,它——是你的吗?” 话音刚落,沈苛肩膀一沉,一个热乎乎毛绒绒的东西贴着他的脸颊擦过,出于本能,沈苛反手一把捞了过去。 下一秒,沈苛拎着一只黑猫的后脖颈,跟它皱眉对视。 哪来的黑猫啊? 不对,是有只黑猫来着。 * 沈苛今早撕黄历的时候,就看见“诸事不宜”四个大字,后面还贴心加了个小括号,写着尤其不宜出行。 他冷冷淡淡地看了眼,带着几分起床气把黄历反着一扣,如往常一般漫不经心地收拾妥当去了店里——今天他两位伙计全都告病请假,沈苛进了店,扫了几眼清晨收货的账目,这时滴滴一声响,订单系统弹出个对话框来。 沈苛拉出订单,眉头一皱,他一进店门就瞧上眼的那束绝美重瓣珍珠蓍让人订走了。 还是个VIP订单,取消不掉,沈苛不仅要忍痛割爱,还因为没有伙计,而不得不亲自送货上门。 收获地址有些模糊,地图上定位在一个陈旧的、甚至有几分鬼气森森的筒子楼里,沈苛抱着花走进去,在十四层转了两圈,也没找着14099号在哪里。 事实上,这栋筒子楼压根不像有活人居住。 墙体斑驳,随处可见的裂纹,地上、楼梯上、门把手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却连只虫子都没有。天井一般的圆环状筒子楼,本就因为光线昏暗而压抑,安静到连沈苛走路都有回声的程度。 沈苛小时候也住过筒子楼,那时候的筒子楼很热闹,所有声音都汇聚到中央的天井来,谁家孩子在笑闹,谁家在弹琴唱歌,沿着楼道走一圈,整栋楼的百态一览无遗。 而现在这处,就差在外面涂上红红的一个拆字。 被耍了? 而这时,从最上面垂直般的刮进来一阵风,吹起他怀里层层叠叠开得繁盛的白色小花,最边缘的冰肌玉骨般的一朵摇摇欲坠地晃了几下,终是被风带走,掉进中央空洞的天井里。 沈苛下意识地跟着朝下瞟了一眼。 阳光在筒子楼的最底部投下一块六边形的光斑,中间有一只黑猫,坐在地上,抬头凝视着沈苛。 黑猫很小,像是远远看见一块太阳耀斑,仿佛从晦气浓郁的地下室里强行剥离出一个小东西,随意丢在光下。但黑猫的瞳仁细长,无端让人感到一阵森冷。</p >沈苛指尖动了动,他侧身俯视着黑猫,不自觉地走下了台阶。 十四层,楼梯沿着天井建成了螺旋状,越向下,温度越低,尘土味越重,有种穿梭于时光隧道的感觉。 沈苛一直看着那只猫,准确地说,是跟黑猫对视着。他生在沈家,在别人眼里向来都是高深莫测的样子,少有人敢接近,更是几乎没人敢同他对视,而这黑猫,却丝毫不怕人。 他终于走到最下面,黑猫站起来到他脚边蹭了蹭,它除了两只雪白前爪之外浑身黑成一团,但皮毛油亮,并不像流浪猫。 如果是筒子楼里某位住户家养的,那这家住户还真是沧海遗珠,心理强大,这样阴冷寂寥的筒子楼,住下去也不怕折寿。 黑猫围着沈苛转了一圈,又抬头看看沈苛来的方向,眼神里带着几分忧虑。 而沈苛误将这种忧虑解读为饥饿,他从兜底掏出来一袋牛肉干,骨干分明的手指撕开袋子,递给黑猫。 黑猫嗅嗅,尊贵的头颅只略微垂了一下,不大感兴趣似的,嘴巴都没开。 然后,它突然敏捷地跳上沈苛的肩头。 还是个自来熟。 沈苛还抱着花,只得单手将猫抱进怀里,而黑猫看向楼上出口的位置,水光粼粼的眼睛里忧虑之色更甚。 “你想出去吗?”沈苛轻声说道。 “喵——” 黑猫终于纡尊降贵开了嗓。 沈苛唇角一勾,说道:“好,我带你走,你可别反悔。” 然而下一秒,沈苛转身,却发现他下来时的楼梯不见了。 是少了一截。如果抬头去看,会发现螺旋状的楼梯好端端地盘在筒子楼上,但是偏偏最下面的一段台阶消失了,有将近两米的高度,断掉的楼梯就这样毫无支撑地悬浮在半空中。 是什么新型鬼打墙吗。 沈苛走过去,那原本该有楼梯存在的地方果然空空如也,不是视觉偏差,也不是幻觉。筒子楼里这只鬼,恐怕生前是拆迁队的。 沈苛拎起黑猫:“你干的?” 黑猫两条雪白的前爪十分抗议地朝着沈苛的脸呼过来,沈苛侧头躲开,又道:“看你不像有这本事的。你也被困在这里了吧?” 黑猫的小爪子收缩攥成小拳头,它看看沈苛白皙锋利的下颌线,然后爪子一歪,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小白花上。 “啧,”沈苛道:“没有本事,倒有脾气。” 说话间他已经把最底下的空地看了一圈,筒子楼只有这一条楼梯,他手一松,把花扔在地上,轻松一跃,双手已经抓住了悬空楼梯的末端,随即手臂一撑,行云流水地翻了上去。 黑猫仍牢牢挂在他肩上,宛如一只玩偶挂件。 沈苛沿着楼梯走了七阶,在下一个转角处,才拐过来,就发现前面又是一道悬空的残梯。 他一回头,身后是那块六边形的光斑,重瓣珍珠蓍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一半在暗处一半在光下,阳光里的那几朵显得格外娇嫩。 沈苛又尝试了几次,无论是从悬梯走上去,还是从别处攀上去,只要他一落地,永远能看见那束花。 他被困在了筒子楼的最底层。 跟一只看上去无害甚至还有点粘人的黑猫一起。 传说里黑猫一向是不详的代名词,神秘、邪恶、甚至会惹来脏东西,而此时沈苛怀里的这只,爪子勾进他六位数的风衣里,趁着沈苛停下来深思的空档,趁机舔了下他修长的侧颈。 2. 第 2 章 地牢暗室内。 沈苛一脸漠然地摸了摸颈侧,摸到些许干涸的血迹,似乎是他的血,此时才传来一阵阵灼痛。黑猫被提着后颈,四脚乖顺地垂着,眼神中透出一股子无辜。 “是我的。” 沈苛看着黑猫说道。 年轻人有些犹豫,搓着手欲言又止。 “不能带?”沈苛问道。 “不是,主要是,你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很危险,它万一乱叫……” 沈苛道:“它敢乱叫,就把它嘴巴缝上。” 话音未落,黑猫的尾巴炸毛了。 沈苛诧异了一瞬,随即又听那年轻人妥协道;“好吧,来不及了,总之你先跟我走!” 年轻人带他离开污浊的囚禁室,离开前还重新给这里上了锁,像是担心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似的。 前面是一条昏暗而崎岖的走廊,脚底下的石板有很多裂痕,裂痕中间还汪着液体,看不清是污水还是血液,沿路还有几间上锁的房间,间或传来幽幽的呜咽。 “我知道你有困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年轻人一边闷头急走一边低声说道:“你只要知道,我是你们这边的就够了。虽然我是王宅的人,但也正因如此我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之前好几拨跟你们一样的,都是我送出去的,对了,你叫我阿项就行……” 沈苛对此并不在意,他现在唯一想知道的是这他妈究竟是哪里。 尤其是当阿项带着他逃到地面上,看见天上明亮异常的弦月以及月光笼罩下雕梁画柱的古建筑时,错乱感达到了顶点。 这绝对不是筒子楼、不是R市,甚至……十五号怎么会看得见弦月? 而他能记得的,是他在筒子楼底层反复尝试仍然无果后,只得尝试求助那层唯一的一户人家,虽然感觉房子里应该无人居住,但是贴近房门后,却听见里面十分嘈杂,仿佛门后是一锅煮沸的开水,咕嘟咕嘟的全是人声。 而房门没有上锁,沈苛推门而入,但在房门打开的那一刻,嘈杂声骤然消失,面前的房间里,是一片空荡荡的惨白,像过度曝光后的世界。 再然后,他被一种说不出来的什么东西吸引着走了进去,在惨白的世界里心神难免恍惚,他不知道黑猫是什么时候跟进来的,重新找回意识的时候,就已经是被囚禁的场景了。 离开地牢后,阿项轻咳两声,随即墙边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地钻出来六七个人,同样穿着破烂的衣服,身上挂着血痕。 阿项快速地点了下人数,说道:“行,八个,这次只能先救你们这些了,趁着神婆还没来,赶紧跟我走,路上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明白吗?”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苛肩膀上的黑猫。 黑猫高傲地扬着头,看都没看他。 阿项在前面带路,穿过阴森的花园和僻静的小路,这宅子里的房子长得都差不多,排列得整整齐齐,就导致道路错综复杂。 一股植物的淡淡香气一直萦绕不散。 路上遇到了几个跟阿项差不多打扮的王宅下人,幸而光线昏暗,那些人摸黑行走,并没有察觉异样。 这样走了几分钟,猝不及防地一阵香火味传来,混合着别的东西燃烧过后的焦糊味道。再向前,是一处厢房,房梁上挂着层层叠叠的红绸。 看上去是要办喜事。 而这时,不远处响起一声铃铛的声音。 阿项脸色一变,说道:“糟了,神婆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冷汗从他的额边流淌下来,他慌乱地左右看看,最后指着那个挂满红绸的房子,说道:“快,先进去躲一躲,在里面等我,千万别让神婆发现你们。” 清脆的铃铛声更近了。 “快进去!”阿项匆忙地将众人赶进房子,随着房门重重地一关,阿项的脚步声渐远,过了一会儿,铃铛声停了。 房里的几人都还保持着进来时的样子,因为奔跑和惊恐导致沉重的呼吸此起彼伏,过了片刻,站在最里面的一个女孩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桌子上红色的喜烛翻倒,她捞住喜烛扶正,一抬头,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呼被她自己捂在嘴巴里。 “怎么了?” 她身边的高大男人半拥住她,女孩指了指他身后。 这时众人都回头看去。这间房子明明门口铺着红地毯,房梁上挂着大红彩绸,门窗都贴着红色封纸,分明是办喜事的装饰,但是两只大红喜烛的中间,却摆着一块牌位,而屋子的正中央,是一口红色的棺材。 “这家人搞什么啊,究竟是喜事还是丧事啊?”那个高大男人说道。 他怀里的女孩片刻后已经镇定下来,她推断道:“丧事喜办,或许是冥婚?” 这时角落里一个哆哆嗦嗦地声音说道:“先别管这个,我只有一个疑问,刚才那个阿项说只能救我们八个,请问,第八个人在哪?” 这件事情困扰了他一路,他数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七个人,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七个人,哪来的第八个?难不成有个看不见的东西藏在他们中间?不搞清楚这一点,他的冷汗就止不住地淌。 刚才的高大男生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朝沈苛示意,说道:“我猜第八个是这位先生肩膀上的……” 他话音未落,一直伏在沈苛肩上的黑猫眯起眼睛,纵身一跃跳上棺材。 “喂!”高大男人急道;“管好你的猫!它乱碰东西会害死我们的!” 女孩拉住他,说:“等等,严羊,它好像是让我们把棺材打开,黑猫有灵性的,或许我们应该信它。” “万一开了里面跳出个僵尸来怎么办?” “嘘,别乌鸦嘴。” 他俩争执不下,另外几个人又不敢上前,于是沈苛走过去,黑猫见他靠近,又跳回到他肩上,轻轻叫了一声。 “可别害我。” 沈苛对他说,黑猫又叫了一声,看上去颇为稳重可靠。 徒手推开沉重的棺材板。一股子味道涌了出来,是焦腐中透着淡淡的草木香,混合起来冲进鼻腔里,十分难闻。 下一秒,棺材里弹出两只焦黑的爪子,伴随着令人作呕的焦腐味,直冲向沈苛的面门。 “嘶……” 沈苛皱着眉侧身躲过,肩头一轻,黑猫已经跑了,他意味深长地朝黑猫矫健的背影看了一眼。 想来他好端端地从筒子楼十四层下到一层也是受了黑猫的诱惑。如今是第二次让这小东西坑了。 “卧槽果然诈尸了!” “黑猫不会是NPC吧?” 沈苛嫌弃尸体焦糊的皮肤,随手抄起牌位把两只焦黑爪子打回棺材,尸体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猛地坐起来,又让沈苛一牌子打躺回去。 “快帮忙!推棺材!别让她出来了!” 除了吓得腿软的两个,剩下的人七手八脚地从后面推棺材板,终于连尸体带牌位一起都关了起来,随着棺材密封,里面立马安静了。 “好险好险,再晚一步……” 男人说到一半,停下来看了眼正在找猫的沈苛。 再晚一步,尸体可能要被面前这个表面波澜不惊实则下狠手的男人再打死一次。 黑猫躲起来了,沈苛也不急着去捉它,他审视着面前异常的棺材,刚才帮忙推棺材板的人说道:“不是,你们都听见了吧?里面这东西,刚才在呼吸啊?对吧?那她究竟是活的还是死的?” 众人都皱了眉头。 皮肤焦黑成那样,难以忽视的尸臭,证明她不可能还活着,但是那呼哧呼哧的破风箱似的声音,不是呼吸又是什么? 沈苛说:“至少能确定一点,不是冥婚。” 刚才 那句“尸体”坐起来的时候大家也都看见了,那张脸上皱纹横生,挤得能掉渣,而且牙齿枯黄脱落,是个颇有些年纪的中老年女人。 许冥婚的都是年轻未婚男女,这可上了年纪的女人,即便终生未婚,那定然也是人家不愿婚配,若是死后还要违背当事人意愿,岂不是不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个瘦削小哥抹了把脸上的汗说道,刚才他帮忙出力最多。 严羊找了两个蒲团,坐下来,说道:“什么也别碰了,等那个阿项回来。” 酷似新房的灵堂,门窗紧闭,却四处漏风,尤其这些人都刚出了一身冷汗,现在或站或坐,安静下来,寒意就更是刺骨。 黑猫又踱步出来,不见丝毫歉意地试图跳上沈苛肩膀,谁知被半路拦截,沈苛提着它后脖子,拎到眼前。 这时有个梳着长马尾的清秀女孩挪到沈苛旁边,手抬起又放下,犹豫再三才伸出手指头戳戳沈苛的胳膊。 沈苛回头,长马尾立刻倒退了半步,定睛看了看沈苛腕上的手表,惊喜道:“哥!还真是你!我以为我看错了!” 一开口,竟是爽朗的男孩声音。 “你……”沈苛蹙眉打量着他,黑猫的神情跟沈苛如出一辙。 这男孩被一人一猫盯着,愈发局促起来,他搓着手,说道:“哥,我啊,沈安,小时候咱们一起玩,我还被你吓哭过来着。” 沈苛吓哭过的小孩并不止这一个。 但是眼前这位沈苛还有有点印象的。其实是对沈安这个名字有印象,这小孩在沈家家族里的名气,仅在沈苛之下,而他赫赫有名的原因,则是绝佳的天赋和极其胆小的性格,别的小孩还在涂鸦画房子的时候他已经会描符纸了,但是捉鬼的本事半点也不会,因为他一看见鬼就怕得厥过去。 沈苛被带到沈家的时候,才六岁,沈安比他小两岁,第一次见面,沈苛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他就被吓一激灵,差点哭得背过气去,后来见面次数多了,虽不哭了,但仍是怕的。 不过后来沈苛从家里搬出去住,他们也就没再见过面了,算下来有五六年,最后一次见的时候沈安还是短发。 “谁让你留长发的?”沈苛道。 沈安长得本来就唇红齿白大眼睛,任谁看了都要以为是个个子高的女孩子。 沈安缩了下肩膀,道:“我自己想的,毕竟你知道的,我也没什么本事,家里又逼我接活,我就想着,长发不是显得仙风道骨一点,给自己撑门面的。” “啧,”沈苛毫不留情地点评道:“看上去更弱了。” 他顿了顿,又问:“沈家其他人在哪?” 沈安这小子胆小,平时接活从来都要有人陪着才肯去,既然他在这儿,那陪他一起来的人也大差不差在这附近。 但沈安嘴角一垂,说道:“没别人,别提了,我出任务的时候被鬼追,情急之下走岔路,进了筒子楼,之后就……哎,哥,你知道我看见你有多高兴!我上一次侥幸活下来的,这次我本来遗书都写好了,哪成想碰见你了!果然,舅舅说我命好,我现在信了!” 两人讲话声音不大,严羊听到这里,坐不住了,他脱口问道:“你们是沈家人?哪个沈家?” 沈安也不藏着掖着,说道:“你知道沈家?” 他指了指沈苛,道:“沈家现在的老大,是他亲舅,我表舅。” 严羊的双眼瞬间焕发出神采,他看看沈安,又看看沈苛,惊喜过后,露出一个惭愧的笑意,对沈苛说道;“原来如此,太好了……我刚才着急,态度不好,你别介意。” 沈家是有名的玄学世家,只驱邪不算命,从沈家出来的人都是有本事的,能在诡异世界里遇到沈家人,还一遇就是两个,严羊心里一阵激动,有种从断头台上大跨步走下来了的感觉。 3. 第 3 章 严羊和祝佳洋是对儿情侣,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所以当他得知沈苛是刚进筒子楼的时候,便主动将他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这七个人里,有经验也就是他俩,剩下的,沈安和另外两位,都是二刷的,进来了一个多月,知道点东西,又不足以成为经验,而最后那位,是个刚刚误入筒子楼的外卖小哥,瘦削的双腿几度支撑不住身体。 按照严羊他们目前所知,像他们目前所在的诡异的独立世界,筒子楼里不知存在多少个,摆脱了一个,很快就会来第二个,总之,进了这栋筒子楼,就再也出不去了。 沈苛问抱膝坐着的沈安:“上一次,你是怎么离开的?” 他们不知道怎样走出筒子楼,但至少知道怎样脱离这个独立世界。 沈安想了想,说道:“上个世界,闹鬼闹得很凶,我虽然不会驱鬼,但也熟知360种保命办法,哥,保命我是专业的,反正就是苟着,忽然有一天,我队友就带我离开了。” 沈苛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又看严羊,严羊忙道:“每个世界都有一个支点,找到它,杀掉它,我们就能离开。” “支点,是指具体的人吗?” “人,或鬼,或怪,甚至动物,只要有意识的,都有可能是支点。” 沈苛略一沉思,道:“那全都杀光……” “不行的,”严羊苦笑:“就算你有这个本事,规则不允许,如果你杀错了人或是用错了方法,支点就会直接将你这个人从筒子楼里抹除掉。” “抹除?” “很……血腥,希望你们永远不要看到。”严羊说,他曾遇到过一次,现在一想起还是脸色惨白。 沈苛又道;“什么才是正确的方法” “想毁掉支点,不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么简单,比如我上一个世界,毁掉支点的方法是朝他撒盐。” 沈苛饶有兴致:“这倒有意思。” 紧接着,他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沈安追上,问道:“哥,你干什么去?” “找线索,”沈苛道:“不然坐在这里有什么意义?等那个阿项回来,难道会告诉我们支点在哪?” “等等!”严羊说道:“NPC虽然不会直接念答案,但是他让我们做的事情,隐藏着这个世界的秘密和真相,知道了这些,才能推断出毁掉支点的方法。” 沈苛的手已经搭在了门上,但他停住了动作。 就在这时,令人头皮发麻的铃铛声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铃铛离他们很近。 近到……似乎就在门外。 察觉到这一点,屋子里的人齐刷刷地站起来,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门的方向。 一门之隔,伴随着铃铛声,外面有人讲话。 “您怎么提前回来了?这边没事,一切都正常,只等五天之后办喜事就好了……是仓促了点,但是老爷急,算了,可怜啊,尸骨未寒的……” “没什么可怜的,”这个声音明显更为嘶哑,说道:“娶亲跟入土同一天操办,老惯例了。” “这次我左眼皮一直跳,就怕……” 嘶哑嗓音又道:“有我在,不会有事。你走吧,我想清静一下,去灵堂看看。” 塞满了灵堂的人面面相觑,全都绷紧了神经,不知道这神婆发现进了灵堂非但不清净反而更闹腾之后会不会恼火。 “你要进去?别了吧,大少爷那边的人说了,大夫人喜静,让别打扰呢。” 另一人嘶哑地笑起来,在笑声里含糊地说:“大夫人在世时,也没见那院子清静过……” 站在门口的沈苛微微俯身,从门缝朝外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穿着艳红色长衣的女人,皮肤呈现淡淡的焦黑,更多的是一种青灰色,像是长时间呼吸不畅憋成的颜色,幽深的瞳孔也是同样的青灰,仿佛刚从石灰里刨出来的干尸,她的头发长及脚踝,披散着,腰间挂着枚青铜铃铛,偶尔作响。 沈安拽了拽沈苛的衣袖,沈苛懒得解释,便向旁边侧身,直接让沈安过来自己看。 沈安连忙皱着眉头摆手,差点把头都甩下来,但沈苛不为所动,硬是把他安排在门缝处。 沈安不得不睁开一只眼睛,刚朝外面一看,顿时汗毛倒立。他在原地定了一会儿,僵硬地回过头来,面无血色,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沈苛摸了摸下巴。那神婆固然长得不甚好看,但也不至于吓人到这个地步。 紧接着沈安闯了大祸般地抓着头发,他不敢发出声音,只得一边退一边用口型说: “她——看到我了!” 沈安满脑子都是逃跑,但他吓得够呛,就算这时候借给他八条腿,恐怕也会打结缠绕到一起。 门外的铃铛声停了。讲话声也停了。 屋内的人见沈安这样说,当即没了主心骨,祝佳洋从后面发现了一扇窗户,能打开,她指了一下,无声道;“跑?” 几个人紧张地向窗户方向移动。 而沈苛仍留在原地,又朝门缝看出去。 果然,神婆此时正抬头看着天上的弦月,她瞳仁青灰,与眼白界限并不分明,想来刚才只是朝这个方向转了下头,就被紧张过度的沈安以为是被盯上了。 他正要将这件事告诉其他队友,猝不及防地,一声吱扭划破静谧的夜色。于是原本在看月亮的神婆这一次真的将视线停留在灵堂的房门上。 外卖小哥一下子摊倒在地上,发出更大的吱扭声,他运气实在背,这么多块地板,偏偏他踩中的那一块年久失修。 再也顾不上别的了,祝佳洋第一个翻窗而出,风刮进来,差点把房门直接吹开。 而那神婆平缓地飘到门前,她衣服很长,看不见她是如何行走的,她拽了下门,转身问道:“为什么锁上了?” 院子里另一个家伙说:“不会啊,这里面又没人,从里头锁上,难不成指望着大夫人亲自来开?” 神婆阴恻恻地一笑,说:“你说……没人?” 房间里的人接二连三地从窗户跳出,动静大到已经无法用闹老鼠来解释了,从里面拽着门的人形锁沈苛直到沈安和外卖小哥爬出窗子,断然松手。 顿时房门大敞,神婆佝偻的身影投在屋内的地上,沈苛却停住不动了。 他动不了。 窗外的沈安拼命招手,但不是沈苛不想过去,是他的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沈苛缓缓地侧了个身,对上神婆惨白的一张脸。 这种无力感令他十分不爽,偏偏青铜铃铛响个不停颇为聒噪。忽然他手边碰到一个东西,是骨碌碌滚过来的一只烛台。 于是沈苛捡起烛台朝神婆扔去,准确砸中了铃铛,铃铛脱身掉落在地,声音停住了,沈苛身上一轻,当即长腿一迈三两步冲到窗前,利落翻身的同时,捞起黑猫,扔上自己肩膀。 黑猫差点没抓稳,后腿打滑,不过始终没有露指甲。 筒子楼里的沈苛尚且能用一件 六位数的风衣挡一挡,而此刻,穿着单薄的他若是让黑猫利爪一抓,留下血痕都是轻的。 神婆艰难地弯腰捡起了铃铛,她的皮肤和瞳仁愈发乌青,转身绕过灵堂追去。铃铛声不住地响,仿佛看见猎物一般欣喜不已。 “又有脏东西混进来了。” 她嘶哑地笑着说道,不紧不慢地朝猎物逃窜的方向追去。 王宅地势错综复杂,沈苛等人七拐八拐地不知绕到了哪里,总之是离铃铛声远了。 外卖小哥跌坐在地上,气没喘匀,带着哭腔说道:“对……对不起,都怪我脚底下没轻没重。” 祝佳洋看了他一眼,也坐下来,说道:“不是你的错,现在问题来了,听声音,那神婆好像回灵堂那边去了,我们怎么回去?” “别回去,”沈苛本能地对那铃铛有几分忌惮,他说道:“直接去找阿项。” “去哪找?”沈安问。 沈苛道:“这家大少爷的住处。” “我同意,”严羊马上说道:“但问题来了,我们怎么知道这家大少爷住哪里。” 沈苛轻抚着手表,随意地说道:“抓个知道的人问问不就行了。” 说完,他挠挠黑猫的下颌,说道:“来,交给你了,帮我们找一个幸运儿。” 黑猫眯着眼,舔了舔嘴巴,从沈苛肩头跃下。 它果然能听得懂。 第一次时沈苛并未在意,第二次是意外,这是第三次,沈苛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王宅像是故意跟他们作对一样,不想被人看到的时候,总是碰见人,如今想抓人了,却走过几栋房子一无所获。唯一碰到的打水的壮汉,赤裸着上半身,看上去像头熊,要么是打手要么是干粗活的。 沈苛耐心不多,他都已经准备调头回去捉那枚壮汉了,恰好这时有个落单的小少年。少年身形单薄,走路弓着脊背,看上去瑟瑟缩缩的样子,应该很好欺负。 果然也是真的好欺负。 被掳进灌木丛的时候差点吓得背过气去,惊恐之余眼角挤出了眼泪,活像见了鬼。但他们也顺利从这个胆小少年口中问到了少爷的方位。他们走了这段路,歪打正着竟然走对了方向,沿着那少年所指,很快就找到了少爷的院子。 这里明显下人就多了,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也更为芳香。 “哥,你这一路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沈安不安地说道。 沈苛看他一眼,实意他继续。 “这宅子里的人,长得都不太对劲,”沈安到:“我是指皮肤,你们注意到了没?” 这些人手脚露出的皮肤呈现一种淡淡的焦黑色,就好像棺材里那位王大夫人的轻度版本,正常人即便肤色黑,也断不会黑到这样诡异的程度。 就已经不像是人类的皮肤了。 严羊在旁边听见,说道:“这宅子里,说不定只有我们是活人,其他的,都是什么东西,不好说。他们身体焦黑,说不定生前曾被火烧过,或许跟这个世界的秘密有关。” 这时,他们正前方的窗户忽然开了,从房里传来一阵呜咽的幼儿啼哭。 小孩哭得断断续续,仿佛随时可能断气似的,沈苛几人贴在墙下,月光凄冷,森然寒风吹过,吹得人手臂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时终于有位妇人抱起了孩子,边拍边哄,哄了几句不见效,就压低了声音在孩子惨兮兮的瘆人哭声里说道: “嘘,别哭,别哭,外面有鬼……” 4. 第 4 章 墙外站了一排的人沉默得宛如一排庄严的墓碑。 不论哪个世界,吓唬小孩子的由头总是如出一辙,只是刚才那妇人煞有其事的带了一点微妙恐惧的语气又好像在说真的一样。 这王宅,阴森恐怖,诡异丛生,倒还真像是有鬼的样子。 而那孩子不知是不是被吓唬住了,竟真的不哭了。妇人放下孩子,打开了房门。 于是几人连忙又躲到就近的灌丛后面,才刚躲好,那妇人便提着桶水走出来,出门后一泼,差点泼到躲在最前面的沈苛身上。 空气中立马浮出一片蒸汽,夹杂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热水掺着植物的茎叶和花瓣,想来整个王宅的人都喜欢用这些东西泡澡,所以才随处可闻类似的味道。 沈安蹲在他哥旁边,看着妇人一桶一桶地往外倒水,不大会儿又搬出了整个浴桶洗刷,这时屋里的窗户上倒映出一个矮小的影子,张牙舞爪的模样,那妇人立即转回屋内,她的影子也出现在窗上,将那个矮小影子抱起来。 小孩子呜呜咽咽的哭声又起,这次声音微弱,是从被子里传来的。 那妇人一边把小孩蒙得更严实,一边又连声“嘘”道:“不要哭,不要哭,鬼在附近,会把鬼招来的。” 总感觉,这妇人的本意并不是哄孩子,而是真的在恐惧会因为哭声而招惹来什么东西。 但这一次,哄骗似乎不太有用了,哭声一直未停。 沈安出了一身冷汗,倏忽间打了个寒颤,他克制着发抖的冲动,抬头看了一眼,他哥冷静得宛如观光客,甚至还在逗黑猫的尾巴尖玩。 看上去很可靠的样子。 沈安吞了口唾沫,如果能离他近一点,就好像会更安全一点,即便“鬼”真的来了,大佬身边,也一定是个鬼神不侵的风水宝地。 但是他又想到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飞扑都被沈苛按着额头嫌弃推开,以及推开后他那冷冰冰的眼神,沈安稍微盘算了一下,又退了半步。 这一退,踩着截枯枝,沈安一侧头,忽地发现不远处立着个黑影,隐约有个人形,鬼气森森。 刚晾干的后背瞬间又湿了。 沈安脚底下装了弹簧似的,整个人弹起来准确地砸向沈苛,而沈苛及时侧身,看了眼黑影,任由沈安仰面摔在他脚下,还顺带伸手捂住沈安的嘴巴。 ——在沈安失声尖叫招来神婆之前。 “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黑影语气不悦道,摘下兜帽,竟是阿项。 其他人这才松了口气,沈苛松开手,从沈安衣服上挑了个略显干净的位置蹭了下,后来再试图去逗黑猫时,黑猫的尾巴嗖地一下躲开。 看来是嫌弃了。 “啧,”沈苛看看黑猫,说道:“事儿真多。” 阿项出现了,严羊和祝佳洋双双松了口气,你一言我一语地跟阿项讲了下刚才的遭遇。 外卖小哥这时腿一软坐到地上,喘着气说:“原来是阿项,我就说,怎么可能有鬼呢,刚才那个哄孩子的,一句一个外面有鬼,哪里有鬼?真是的,哪里有鬼嘛?” 正在安慰严羊两人的阿项闻言忽然安静下来,他的视线从几人身上一一滑过,最后落在外卖小哥身上,唇角露出一抹无奈但诡异的笑意,令人不由得又跟着紧张起来。 “确实有鬼啊。” 阿项淡淡地说道。眼里带上几分饶有兴致的神采。 沈安这时候真希望他哥的手还在他脸上,此时的阿项很让人没有安全感,尤其是他刚才说的话,以及即将要说的话。 “别告诉我你们不知道,”阿项顿了顿,略带些疑惑地说道:“你们不就是鬼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很久,一片死寂。 错愕、惊诧、怀疑,甚至是不理解,或许有人期待着下一秒阿项能笑一笑,说他开个玩笑。但他没有,而这个世界的诡异感,若是细想,其实是能够验证的。 他们是鬼,所以才会被关在地下室里。 他们是鬼,所以那个被虏过来的小少年才会吓成那样。 他们是鬼,所以才是神婆的猎物。 在一片无助的寂静里,沈苛开口问道:“那你是什么?” 阿项愣了一下,神情复杂地看了看沈苛,片刻后,他将斗篷完全脱掉,给他们看自己微微显出焦黑颜色的手臂,说道:“如你所见,我跟他们一样,我是人。”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是我救你们出来的,还记得吗?” 似乎有些忌惮,他语速加快,听上去更加恳切:“本来救了你们之后,就要送你们出去,但神婆回来了,她一回来,整个王宅,就变成了一块铜墙铁壁,你们走不了了。” 严羊捕捉到重点,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阿项说道:“我会暂时找个地方安置你们,但是距离典礼只剩五天的时间,你们一定要阻止典礼的进行,否则一旦典礼完成,身处王宅之内的你们,都会死……” 严羊又问:“典礼,是婚礼吗?” 阿项道:“婚礼,和葬礼。” 严羊跟祝佳洋对视一眼,忍住心里的不适感,问道:“谁的?” 阿项脸色一沉,道:“别问这么多,你们只需要想办法阻止就行了。” 严羊道;“你多告诉我们一些信息,我们成功的几率不是更大吗?比如新娘是谁……典礼的过程……” 他在阿项骤然犀利的目光中,后半句话变成了小声嘀咕。 阿项重新戴上帽子,说道:“这些你们应该知道才对吧?办婚礼的自然是王老爷,新娘你们最好不要动脑筋,没用。现在很危险,所有人都知道宅子里混进了脏东西,而我,不过是大少爷身边的一个小伴读罢了,如果让其他人发现了你们,我可救不了你们。” 阿项带着几个人绕过宅子里的家丁,带到一处偏僻的厢房,说道:“神婆既然已经察觉你们的踪迹,想必不找到你们不会罢休,我不能离开少爷太久,你们自己小心。不过少爷讨厌神婆,她想进这边院子,多少有些忌惮。” “你跟少爷的关系,如何?”沈苛忽然问道。 阿项神色如常地说道:“少爷待我很好。” 沈苛继续追问:“那你为什么站在我们这边?人鬼殊途,少爷待你好,你却要背叛他?” 沈安在心里默默崇拜了他哥一秒钟,别人都 还在质疑还在消化,而沈苛却似乎接受了这种诡异的设定并且转头就拿来质问NPC。 阿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意,有点像是苦笑,然后说道:“当然,我有我的私心,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个……我最最重要的人。但还是那句话,这些事,与你们无关。你们只需要阻止典礼就好了。” 他说完后,颓丧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但是,真的与他们无关吗? 他们刚逃出地下室,神婆就回来了,会有这样的巧合?如果让他们帮忙阻止典礼才是阿项真正的目的,那么阿项救人,绝对是算准了时间的。 他们无法离开王宅,是注定,也是人为。 沈苛肩膀一轻,黑猫无声而矫健地跳下去,跟着阿项离开的方向,消失在夜色里。 “哥,我们也进去吧。”沈安在门口说道。 其他人已经进了厢房,房子里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环境看上去比那个地下囚室好不了多少,有三张并排的床榻,床单和被子看上去硬邦邦的,像是在某种粘稠的液体里浸泡过。 他们折腾到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但因为紧张的缘故,谁都没有睡意。 沈苛寻了个干净的凳子坐下来,长腿一伸,开始闭目养神。 而沈安从进了屋子开始,就没闲下来过,先是一通翻找,找来些纸张,用手指头沾了墨水不停地画。 十分钟后,沈苛抬眼看了看伏案的沈安和桌上的一摞纸条,皱眉问道;“批发鬼画符?” 还没等沈安说话,沈苛又看了眼,点评道:“这么丑,没人买的。” 沈安无力地为自己辩解:“不是,哥,我画的符,可灵了,我上次,就是在卧室门窗墙上贴满了符纸,才苟到最后的。” 沈苛道:“我知道,但前提是你得是个人。现在呢,你画的符,防人吗?” 沈安如遭雷劈,看着自己画的符,感觉有点烫手。他皱眉沉思了半晌,忽然又道:“我知道了!我换一种!” 他把刚才画的符都烧掉,然后又重新画了张,说道:“降低存在感专用,一会儿我就贴到门上去,贴了此符的东西即便别人看见了,也会当做没看见,怎么样?别管是人是鬼,防神婆找到是首要任务。” 沈苛没说话,其他人对此颇为认可,催促着他多画几张,给这间厢房四面八方都贴了上去。 忙完之后,祝佳洋站在门外,看着门帘似的一张张白符,忧心忡忡地说:“真的有用吗?为什么我感觉这间屋子更扎眼了呢,一看就有猫腻的样子。” 严羊小声说:“别这么说,沈家的符,怎么可能没用?” 沈安听见两人说话,解释道:“我们知道符的存在,符对我们自然就无效了,但是对那些不知情的……家伙来说,绝对起作用,放心进去吧。” 沈安走在最后,正要关门时,发现他哥站在门框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一张张符纸,神情有些困惑。 “哥,有什么问题吗?”沈安小心地问道。 沈苛收回视线,摇摇头。 总觉得好像忽视了一件事情,但是是什么来着…… 算了,应当也不是太重要。 5. 第 5 章 “趁着现在可以喘口气,我们互相说一说自己的情况吧?”严羊带头说道:“我叫严羊,她是我女朋友,祝佳洋,我们是做直播的,因为听说这栋筒子楼闹鬼,进来直播,然后就出不去了。” 外卖小哥说道:“我看过你们的直播,很有趣……我叫刘树,送外卖走错楼了。” 另外两个不知道是吓懵了还是反应慢的哥们儿这会儿终于开口了,他俩一个叫陶平,一个叫郭付,都是意外进了筒子楼,没有任何求生技能的两个人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绝望。 他们或许想要寻求一些安慰,一一看向第二次进入死亡游戏的三个人,但是没有人能给他们想要的东西,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九死一生不是闹着玩的。 除非能抱大腿。 而此时,所有人最大的希望沈苛正合眼休息。 沈安待不住,又说道:“我们现在整理一下已知的信息吧。我来说,你们看着补充。首先,王宅将在五天后举行葬礼加婚礼,而我们的目标,是阻止这场典礼的进行。那么问题来了,第一,我们需要搞清楚,新郎、新娘和死者都是谁?” 严羊道:“新郎是王宅老爷,刚才阿项说了。死者我们都见过,至于她是谁……” “王老夫人,”沈苛忽然说道,他依旧合着眼,说:“牌位有写。” 当时他随手抄起的武器,幸好当时瞟了一眼,不然这时候还要再去冒险开棺。 祝佳洋眉头一皱,道:“所以这位王家老爷,夫人才刚过世,就着急续弦?而且还故意把葬礼跟婚礼安排在同一天,这还是夫妻吗,这是仇家吧?” 沈安道:“那问题就在新娘身上了,这新娘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很重要,我想,这大概是我们的突破口之一。” 严羊点头道:“没错,如果新娘不是自愿,我们帮新娘逃出去,或者……让她消失,这婚礼自然就办不成了。” 祝佳洋道:“不对,新娘子没过门的话,就不在王宅里,怎么对她下手?” 严羊道:“况且,阿项还说过,最好别动新娘的脑筋。” 沈安掏出纸和墨水边记边说:“这就涉及第二个问题了。阿项是否可信?他说我们是鬼,说神婆危险,说我们逃不出,有没有可能是在误导我们?” 严羊道:“这些问题可以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验证一下。至于我们是不是鬼,这个问题无所谓,总之我们跟他们——身体透着焦黑的王家人——不是一类人,并且处于对立面。” 沈安点着头做笔记,又说:“那第三个问题,这个世界的支点是谁,目前有嫌疑的人,阿项、死去的王夫人、即将过门的新娘,对吧?还有,哥,你带来的猫……确定它不是NPC吧?” 他没听说他哥养过猫。况且,沈家人从不养宠物,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因为动物忠诚,即便死后也守着主人不走,它们会觉得,反正主人看得见我,那便与生前无异,停留人间时间太长,容易出事。 而沈苛闻言,忽然睁开眼睛,终于想起来了刚才忽视掉的是什么事了。 “我的猫,跟我们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沈苛道。 说完,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好的……你要去哪,哥?”沈安问道,顿时紧张起来。 沈苛道:“没什么,我去验证你说的问题。” 沈安道:“至少等天亮再说吧?” 沈苛微微侧头,说道:“鬼都是晚上才出去活动的。” 沈安:…… 他哥不愧是当过演员的,入戏就是快,还很尊重人设。 沈安犹豫地问其他人:“那我们……” 刘树郭付陶平抱团摇头,严羊说道:“让他去吧,我们就别去拖他后腿了。” 沈安想了想,抓起一把手写的符纸,打算追上去,谁知开门一看,他哥已经连个影子都不见了。沈安感到一阵惭愧,自己不会真是那个拖后腿的人吧,但凡他小时候少撒点娇多学点本事,那现在岂不是可以当沈苛的左膀右臂?听上去就比腿部挂件要更安稳。 沈安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过了会儿居然睡着了,睡前他隐约听见那对儿情侣还在讨论谁会是支点的问题,总结下来无非现在线索太少,要想办法多收集些信息之类的。 他睡到后半夜,至少过去两个钟头,就听房门吱扭一声,沈安睡眠浅,一下子就醒了,他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见一个佝偻的人影走进来。 顿时瞌睡全无,他想叫,又没叫出声,拍拍身边的人,但那几个就像睡死过去一般,这样了也没醒。 而那个人影越走越近,走进月光下,露出一身褴褛的红衣,是神婆! 她怎么进来的!符纸没用? 沈安被她那双没有瞳仁的青灰眼睛盯在原地,动弹不得,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惨笑着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沈安开始挣扎。 而神婆抓住他的手臂,一巴掌拍在他脸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沈安愣住了,他感觉有点不对劲。脸上热热的,却没有痛感,他愣神愣了一会儿,感到一阵眩晕,再眨眨眼,神婆消失了,他面前的人变成了沈苛。 “癔症了?”沈苛低声说:“你再不醒,我都要以为你中邪了。” 一进屋就差点被队友手舞足蹈殃及的人表示很无语。 “哥你回来了!”沈安半惊半喜道:“我刚才做噩梦,梦见神婆来抓我,你去哪了?情况怎么样?诶,你把猫找回来啦?” 说道这里,沈安不禁怀疑,他哥会不会调查情况是假,找猫才是真正目的? 然后沈苛扔给他一团麻布包着的东西,沈安打开一看,是几块饼。 不仅找猫了,还找到了厨房偷了宵夜。沈安看见饼才觉着饿,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王宅出不去是真的,围墙外面是一片连绵的墓地,不管朝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这里,”沈苛说道:“所以,你们明天有事做了,既然我们出不去,那新娘作为关键线索,就一定在王宅里,宅子太大,只能分头找。” 沈安愣愣地点头:“哦……” 沈苛把床榻上的脏污被褥扔到一边,枕着手臂躺在了硬床板上。黑猫蹲在床沿,胡须微微颤动。 “别生气了,快过来。”沈苛说道。 沈安:…… 他确定这话绝对不是对他说的,于是看向黑猫。黑猫不为所动,甚至把头扭向另一边。 沈苛又道:“我是想先接你进来,谁让你跑出去那么久不回来的,我当然先办正事。” 沈安恍然大悟,说道:“哥,难道因为这符,把猫也拦在外面啦?” “嗯,我回来时,他在屋子外,上蹿下跳了半天,就是进不来。” 沈苛说着,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 沈安欲言又止。 所以您就看着您的猫上蹿下跳,非要暗中观察,甚至还狠狠嘲笑了他一下? 这才是黑猫怄气的原因吧? 沈安默默表示这次他支持黑猫,于是看着他哥哄了黑猫两句就不管了,他不禁对黑猫充满了怜惜,壮着胆子对黑猫说道:“咪咪,来,在外面冷着了吧?我抱你睡觉呀?” 下一秒,黑猫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露出几分……嫌弃,然后伸了个懒腰,也不气哄哄的炸毛了,转头优雅地走到沈苛身边,靠着他的臂弯趴下去,很舒服地团成一团,软绵绵又毛绒绒,小家伙刚要不计前嫌地伸出舌头舔舔沈苛肩膀,沈苛当即就一只手挡住猫头,扭向另一边。 沈安:…… 天底下谁能拒绝一只刚刚还气鼓鼓哄不好的小猫咪的温柔示好?! 是的,他哥能。 行吧,嫌弃链出现了。不管是生物链还是嫌弃链,同样都姓沈,他沈安怎么总是在最底下呢? 沈安看着黑猫那两只雪白雪白的小前爪,一阵眼馋。想摸摸,但不敢。 * 天很快就亮了。 这几个人其实也没怎么睡熟,心态好的能稍微眯一会儿就算不错了。沈安把昨天沈苛交待的事情跟众人说了一下,把沈苛带回来的饼给大家分了分,然后六个人一齐看向床上连睡姿都没变过的沈苛。 “沈安,”严羊说:“把你哥叫醒,咱们一起行动吧?” 沈安说:“我看还是别了,我哥肯定说,他是鬼,你见过鬼白天出门溜达的?” 妥妥把沈苛的神态语气学了个精髓,实则沈安潜台词其实是,他不敢,要叫你叫。 严羊也不敢叫,只得说:“行吧,那我们分头调查线索,中午之前,还在这里集合。” 为了互相鼓劲,几人一同出门,严羊和祝佳洋在最前面打开了门,脚刚迈出去就直接定住,后面的外卖小哥几个人挤出来,也定住了。 前面院子里,有两个王宅的家仆正在扫地。 开门声有点大,那两个家仆一起朝这边看了一眼。 按理说,一下子看见五六只“鬼”,若是胆子小的,只怕当场叫出声来,若是胆子大的,这会儿已经拿着扫把冲上来揍鬼了。 偏偏他俩淡定地看了看,又垂下头去,其中一个说道:“起风了。” 另一个道:“那快点扫。” 被彻底无视掉的这几个人,惊恐之余还有一分尴尬。 片刻后,沈安说道:“所以……他们白天看不见我们?” 此时,太阳挂在晴朗的天空上,本该是圆滚滚的一颗,但却像昨晚的弦月一般,只剩下弯弯的一条牙儿。 “那是太阳没错吧?”祝佳洋眯着眼指着天空说道。 严羊道:“日偏食?” 但过了好几分钟,太阳依旧如此。 6. 第 6 章 证实了王家人确实看不见他们之后,再要行动,底气就足了。 “难度降低了,”严羊道:“但还是注意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吗?两人一组,我跟祝佳洋调查大少爷的院子,沈安你跟外卖小哥,出院子左转,陶平和郭付,你们出院子右转。” 外卖小哥脊背都挺直了,他提议道:“既然白天是我们占上风,那如果我们趁机把王宅的人都抓起来,也不解密了,一口气全烧了干净……” “不行,”严羊道:“我们身处故事之中,必须让这个故事顺利运行下去,这样才能知道毁掉支点的方法是什么,你一口气把故事书给烧了,还怎么玩?我们岂不是要永远困死在这里?再说,在这个世界里,错杀无辜,后果很严重。你可以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但别连累了别人。” 他语气严厉,沈安忙道:“好了,刘树,听他的,咱们出发吧。” * 沈苛是被一阵呼噜呼噜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黑猫趴在他脸上,再稍微挪一点就会完全封住他口鼻。 真的不是NPC派来的卧底吗。 差点吃了一嘴毛的沈苛拎着黑猫的后脖子,迎上黑猫那双惊醒后无辜的双眼,什么话都没说,一人一猫对视着,场面一度十分温馨。 但是黑猫真的很讨厌被揪着后脖子,他不满地挣动了几下,于是沈苛把他扔到一边,转身正要再睡,就听房门唰地一下开了,随即跟着飘过来一股子香气。 过于香了。懒洋洋的沈苛和黑猫同步站起来,朝着香味看过去。 刘树把几个小食盆放桌上,整个人神采飞扬,沈安也掏出几个热腾腾的馒头,严羊和祝佳洋紧随其后,祝佳洋仍在担忧道:“不是,咱们拿点馒头就算了,烤鸡……是不是目标太大了?谁家丢了那么大一只烤鸡不会找吗?” 沈安道:“我也这么想来着,但是……不行,这鸡太香了。没事,厨房里除了这只,还有三只呢,我看这王宅伙食好,说不定不会发现。” 刘树也说:“对,就算被发现了,他们也找不到我们头上,证据已经进了鬼肚子了。” 沈安跟着嘿嘿地笑,转头看见他哥醒了,说道:“哥!起来的真是时候,快过来吃东西!我们这一上午发现了不少线索,咱们边吃边说。” 祝佳洋依旧担心:“是真的鸡肉吗……” 虽然严谨,但是架不住肉真的很香,众人都在大快朵颐,她纠结到最后,见沈苛都无所谓地将烤鸡扔进嘴巴里,她也就跟着吃了。 因为可以大张旗鼓地偷听偷看,他们这一上午收获颇丰。 七只被关押的“鬼”逃跑了这件事闹得不小,管事的人急得跳脚,拼命抽调人手去寻找这些囚犯的踪迹,但是由他调遣的人并不多,因为王宅所有的下人都在忙活着令一件事——五天后的典礼。 宅子里一半挂上了红绸,另一半挂了白绸。 因为昨夜看见灵堂挂了红绸,由此他们推断,挂着白绸的前院就是婚礼的现场了。而同样在这个前院,晾晒着新娘的礼服,数过去,竟然有整整十二件。 固然,王家一看就是家产丰厚的名门望族,吃穿用度都很奢华,田宅地契更是数不胜数,比如宅子外围那一片……坟场,也是王家出钱买下的产业之一。 可一次迎娶十二位新娘,未免有些离谱。 沈安那一组还找到了享受这艳福的王家老爷。 王宅里的人,身体皮肤上都透着一股子焦黑色,年纪越大的,焦黑颜色越深,像是昨天棺材里躺着的王老夫人,便是他们所见过的最为焦黑的一位,而与她肤色最相近的,则是卧病在床的王老爷。 据沈安所见,王老爷样子有点可怜,喘气都费力,却被人架起来试礼服。 明明是个看上去命不久矣的人,竟然要娶妻?还要一娶就是十二个,这过门的新娘子,到底是过日子来了,还是瓜分家产来了? 倒是这家的大少爷,正值壮年,院子里却没有妻妾,他一上午都在书房,一会儿打瞌睡一会儿逗鸟,要么喝茶要么吃糕点,硬是一页书都翻不过去。 他母亲新丧,十二位后妈即将过门,他却半点伤心、担忧都看不出,嘻嘻哈哈不断。 阿项也确实是少爷的伴读,他没有说谎,书房里只有少爷跟他两人,旁人送食水都是经过他的手。严羊他们靠近的时候,阿项似乎感应到什么似的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惹得严羊两人一紧张,幸而阿项的视线也只是匆匆一瞥。 但是,就是这样全方位的、地毯式的搜查,依旧没有找到新娘。 “现在就看郭付和陶平那边有没有线索了,”祝佳洋说道:“不过他们俩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严羊说道:“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不然一会儿我们……”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砰”地一声撞门,陶平宛如一颗导弹冲进门来,他脸色紫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完……完了,郭付……郭付他被神婆发现了!” “什么?怎么回事?神婆不是应该看不见我们吗?”严羊惊道。 陶平瘫坐下来,说道:“问题就在这,我俩刚出去不久就碰见神婆了,我说躲起来,郭付非说反正神婆看不见我们,不用怕,谁知道那神婆竟然看得见!” 沈安叹了口气,道:“有些人就是能看见鬼,很正常啊。” 后来这些人就成为了代代相传的驱鬼师。比如沈家。 沈安又问:“然后呢?郭付他,还活着吗?” 陶平道:“不知道,我吓死了,郭付一开始逃了,可后来又被神婆追上,他挣扎了一会儿,就没动静了,那神婆拖着他,就像拖着一张破麻袋一样,拖走了。” 严羊问:“拖去哪里了?” 陶平道:“就是……就是我们一开始被关押的那个地方。我看他那副样子,是凶多吉少。” 神婆能看得到他们,并且,能够捕捉甚至杀死他们,一时间,已经远去的危机感卷土重来。气氛骤然凝重。 桌子上烤鸡正慢慢变凉,众人都没有了胃口,沈苛把鸡胸撕成一条一条的,喂给黑猫吃,待黑猫吃完了半块鸡胸,他站起来,走出门去。 “哥,去哪?”沈安问。 沈苛道:“找阿项,借钥匙。” 沈安惊道:“你打算去救郭付?” 不会吧,印象里他哥不是这么善良的人啊,沈安甚至觉得,假如现在被拖走的不是郭付而是他,他哥恐怕都不会去救他,除非他舅舅沈飞沉出面,沈苛或许能给个面子。 但这郭付,竟比他舅舅还能有面子? 严羊说道:“别去了吧,陶平也说了,郭付十有八九已经死了,我们应该趁着白天的时间多调查些别的有用的东西。” 沈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那就分头行动好了。沈安,你跟我走。” “借”钥匙的过 程十分顺利,那么大一串钥匙不可能挂在身上,沈苛带着沈安在人多眼杂的大少爷的屋子里穿梭,有好几次阿项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又很快转移视线。 他们最后在床头匣子里找到了那串钥匙,想来昨天阿项为了救他们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沈苛把钥匙揣进怀里。走这一趟就像看了一场沉浸式话剧似的,内容就是大少爷的日常起居。这位大少爷分明就是个纨绔子弟,别人给他端茶送水喂水果,他还趁机揩油,作为话剧主角,着实不讨观众喜欢。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脂粉味,混合着一种清淡的草本香气,这个宅子里的人,上上下下,身上都若有若无地带着这样的气味。 但是从大少爷的院子离开后,沈苛停下来看了眼沈安,说道:“你身上,怎么有种跟他们一样的气味?” 沈安脊背一凉,沈苛说得云淡风轻,但是到了他耳朵里,这句话就等同于“你身上怎么有死人味”,或者等同于对老鼠说“你身上怎么有股猫味。” 沈安战战兢兢,磕磕巴巴说:“不……不会吧,我……我啥味啊?我自己都不知道。” 这时黑猫跳到他脚边,用两条后腿站起来,嗅嗅,又回到沈苛那边去。 沈苛于是说:“你看,他也这么觉得。” 沈安:…… 我读书少你可千万别骗我,真的会相信的好不好。 然而,他忽然灵光一闪,从腰间解下来一只平安符,闻了闻,说道:“哥,你是不是说这个味儿。” 沈苛接过来看了一眼,说道:“对,所以,这是什么?” “艾草啊,”沈安这才松了口气:“昨天晚上那孩子的洗澡水里就有艾草,想来这宅子里人喜欢用艾草泡澡,我的平安符里正好装了一点。” 此时不过是下午三四点钟,弦状太阳就已经在缓缓降落了,白昼比夜晚短太多,总给人一种这太阳恐怕也要命不久矣的感觉。 沈苛拿到钥匙,与沈安一同前往昨天他们逃出来的那个地方,抵达之后,天便黑下去了。而天一黑,青铜铃铛的声音便又隐隐约约地传来。 “神婆她怎么一到晚上就摇铃铛……”沈安嘀咕了一句。 幸而地下囚室这边并无其他人看守,一路下到地下,在第一间囚室里看见了郭平。 郭平浑身僵硬乌青,头顶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身上倒是没有伤痕,胸口也没有半点起伏。沈安被那张符纸吸引,进去看了几眼,然后说道:“凶,太凶了,这符杀伤力很强,看来那神婆对付人……对付鬼,有两下子。” 他无意中触碰到了郭付的身体,猛地又弹开,只见郭付的皮肤上荡漾起一层水波似的,沈安拿东西戳了一下,惊呼道:“哥,你看,他里面都化成液体了!” 沈苛道:“那你还不出来,戳漏了你收拾?” 沈安连忙退了半步,他惭愧地说道:“哥,他这样肯定没救了,咱们白来了。” 然而沈苛却继续朝里面走去,他的声音传过来,说道:“谁告诉你我是为了这个来的?” 沈安又是一愣,跟上去问道:“那你是为了什么啊?” 沈苛道;“你最开始被关的那间囚室,长什么样,里面有什么?” 沈安想了想,说道:“就……什么都没有啊,空囚室。” 沈苛微微一笑,道:“我那间,里面放着十来个人蛹。我回想了几遍,说不定,正好十二个。” 7. 第 7 章 囚室的门再一次打开。 啪嗒、啪嗒的水珠声,带着回音,闯进耳朵。沈苛细细地听,但之前那种不绝于耳的抓挠声却怎么也听不见了。 人蛹变得很安静。 沈苛在开门前,便留意着,确实没有听见抓挠。所以可能真的是,神婆回来之后,人蛹就安静了。 她是他们是主人?还是,他们害怕她? “去提盏灯来。”沈苛说道。 很快,借着灯光,很容易清点出来,这地上一共有十一具人蛹,全都缠绕着白色的布条,这些人蛹垃圾一般地丢在地上,但是他们所用的布条却是崭新的。 沈苛掏出昨晚从厨房顺出来的小刀,朝着人蛹走过去。 “哥,哥,你干嘛呀?”沈安小声地问道;“这里面……不会是人吧?” “是不是人,放出来才知道。” 沈苛说着,手起刀落,将最上面的一只人蛹从头到脚割开,果然是人。是个没有呼吸、但是嘴唇鲜艳、皮肤完好无瑕的小姑娘。 沈安从捂眼睛的指头缝里看了一眼,说道:“卧槽,我们是不是……找着新娘了?” 姑娘很年轻,乌黑油亮的发丝挽在头顶上,发间别着白色的发饰,而她身着中式礼服里衣,刺绣精致流苏生动,一看就价值不菲。 但是是白色的,纯洁无瑕的白色。 沈安道:“她身上这件的刺绣,就跟前院挂着的那几件一模一样!这家人可真奇怪,给尸体穿红色,给新娘子穿白色。不对,这新娘子……好像并不是人?” 沈苛将布条扯开更多,拉起姑娘的一只手,那手柔若无骨,就跟外面的郭平一样,全靠一张皮支撑着,然后他们发现,她不是活人,而是鬼,准确地说,是他们的同类。 姑娘的皮肤白皙干净,完全没有焦黑痕迹。 “该不会是队友吧?开局开在人蛹里,那可真是半点活路都不给啊。” 沈安说道。自从进了地下室之后一直是他在讲话,不过他也习惯了,要是沈苛一句一句地跟他搭话那才奇怪。 沈苛随后将十一只人蛹全剖开,里面裹着的姑娘如出一辙地年轻娇嫩,皮肤白皙,也是如出一辙地白色秀禾打扮。 细想一下,令人汗毛倒立,既然在王宅的人眼里,他们是“鬼”,那么,为什么卧病在床的老爷要娶这十一名鬼姑娘过门? “前院挂着的秀禾,你确定是十二件?”沈苛问道。 “我想想,挂在祭台两边,应该是十二件,啊,也可能是十件?” “十或十二,”沈苛重复道:“总之不会是单数。” 沈安眨眨眼,忽地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没错,绝对是双数,但现在有十一具人蛹。 沈苛蹲在其中一个人蛹旁边,伸手叫沈安;“灯。” 沈安连忙将提灯递过去,瞪着眼睛看去。沈苛说道:“这是个男人。” 灯光下,新娘的喉结清晰可见,胸部平坦,无疑……真的是个男人。 沈安:??? 王老爷这个人,愈发变态了。 假如前院的秀禾有十件,那么多出来的一具人蛹,一定就是这位男性。 但事情发展到现在有些脱离掌控,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找到新娘之后,即便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至少要把新娘送出王宅或者藏到别处,但如今,新娘比他们加起来都多,今天来到这里的又只有沈苛两个人,要想搬走藏起来,绝对是体力活。 沈安说道:“哥,要不我去叫其他人一起来。” 沈苛想了想,说:“不用这么麻烦。” 随即,沈苛将这些人蛹集中到一起,沈安看了会儿,一拍脑门,道:“对了,我去找火,烧了就干净了!” 沈苛摸着下颌,“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沈安自己却停住了,道:“不对,不行,这不就是在烧故事书了吗,会被惩罚的!” 沈苛道:“他们已经死了。” 沈安道:“万一还能复活了呢?” 沈苛的眼神变得颇为探究。但决定还未做,火也没找到,铃铛声却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些许回音。 沈苛面色一凝,说道:“糟了。” 来得太快了。 铃铛声越来越清晰,甚至隐约有下楼梯的声音,现在出去,只怕要跟神婆正面撞上,可是……若是不出去,被瓮中捉鳖也不会有好下场。 这时沈苛四下看看,最后视线落在角落里那几节麻绳上,麻绳看上去还挺结实,就是有点脏,跟一堆湿溚溚的还有点粘稠的白色布条堆在一处,所以沈苛略微犹豫了一下。 沈安看在眼里,欲言又止地裹紧了自己的外套,半晌说道:“哥……哥你冷静,你不会想拿几根绳子跟神婆硬钢吧?” 固然沈苛有把手里的一切东西使成利器的本事,比如他曾经读书的时候用随手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白纸让隔壁班挑事的几个人脸上挂了彩。 但是…… 沈安忧心忡忡地说道:“对面的是神婆啊,恐怕物理攻击没用……” 又一声铃铛声,这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室里显得愈发诡异,像是能把人的寒毛一根根硬生生拔起来似的。 “没时间磨蹭了。”沈苛说道,而就在这时,一直趴在他肩上的黑猫纵身一跃,三两下消失在幽暗走廊里。 沈苛捞了一把,但黑猫滑溜溜地从他手里溜走了。 下一刻,从远处传来一声猫叫。 紧接着,铃铛声和脚步声一齐离开地下室。 “它帮我们引开了神婆?” 沈安惊讶地说道,这还是猫吗?这明明就是我方队友!还是十分靠谱一个顶十个的那种。 而沈苛却微微蹙眉,跟着追上去。 走廊幽暗曲折,沈苛已经走过两遍,他记得路,然而没走多久,走廊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 阴风出来,灯光忽闪忽闪的,黑色人影也忽闪忽闪地,却停了下来。 “还真是你们!” 黑影忽然说道,竟然是阿项。 一如初次见面那般,神情急切,但如释重负。阿项越过沈苛朝后看了一眼,说道:“我听说神婆今天捉到了东西,就有种不好的预感,看见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沈苛停下来,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阿项从褂子里掏出个匣子,说:“少爷托我给神婆送东西,既然你们没事,我们快走吧,神婆随时可能回来。” 他边说边摸进最近的一间屋内,正巧是摆放郭平尸体的那一间,阿项放下东西,愣了一下,苦笑道:“看来你们也不是全都没事。” 声音听起来充满了同情和惋惜。 沈苛忽然问道:“你从外面来,看到我的猫了吗?” 阿项吸了下鼻子,道:“看到了,它跑出去了。” “是吗。”沈苛喃喃道。 “没事,它那么灵巧,神婆一定抓不住它,再说,神婆对猫没兴趣。快走吧。”阿项再一次催促道,他似乎格外急躁。如果说第一次救他们时的急躁是出于做了“坏事”的恐惧,那么这一次,则更多的是为什么事情而担忧。 沈安这会 儿找着了一只点燃的蜡烛,对沈苛说道:“哥,有火了,但是,还是别烧了吧。” 沈苛没说话,阿项急道;“你要干什么?” 他眼神有点可怕,沈安忙解释道:“就是里面有点不太好的东西,我们在想……” “你说人蛹?不行,绝对不能碰他们,”沈安顿了下,说道:“要是动了他们,连我……我也护不住你们了。” 于是沈苛没再坚持,只是深深地看了阿项一眼,然后示意沈安离开。 沈安临走时,看了郭平一眼,略一犹豫,硬着头皮帮他合上了软绵绵如果冻般的眼皮,随后顺手摘下他额头上的符纸。 沈苛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安挠挠头,说道:“我有点好奇神婆的符,想回头再研究一下,而且,郭平好歹是咱们队友,万一神婆想利用他的身体做什么坏事……” 他说着说着,话音便停住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摘下了黄符的郭平,软绵绵的身体仿佛被戳了洞的气球一般,渐渐地坍塌,准确地说,是融化。 不出数秒,连皮带肉,融化成了一滩黄色的粘稠液体。 跟刚才囚室里麻绳旁边的那堆物质极为相似。 沈苛道:“如你所愿,现在没有人能打他身体的主意了。” 他顿了顿,随口问阿项:“对了,新娘一定要十二个吗?” 阿项一愣,好像在这一瞬间,在明灭抖动的灯光之下,受到沈苛的蛊惑一般,他茫然地点点头,又抿紧嘴唇。 随即沈苛微微叹息,却神色如常,甚至还带了些许调侃,看着沈安说道:“你惹了个小麻烦呢。” 就好像太平盛世里老师对着考试没及格的学生说“你这次没考好呢”,类似的,漫不经心的语气。 沈安眨眨眼,道:“啥?” 因为有阿项在的缘故,沈苛当时没有解释,等两人跟阿项分道而行后才在沈安忐忑的追问里道了原委。 最里面的囚室里并不是多出来一具男性人蛹,而是少了一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人为,也可能是意外,有一具人蛹在角落里化为黄水,就像郭平一样。 但是做好的秀禾有十二件,也从阿项口中证实,新娘必须十二人,于是郭平被带回去,准备填补空缺。 所以如今,为了让典礼如期举行,神婆一定会竭尽全力再捉一只“鬼”,弥补第十二只人蛹的空缺,而这名老十二,无疑将会是他们中的一个。 沈安拿着黄符瑟瑟发抖,这就是他哥嘴里的小麻烦?要是让其他同伴、比如严羊知道,怕是杀了他的心都有。 沈安挣扎了一下,说道:“哥,神婆其实也没那么厉害,对吧?毕竟她不过是个老太太。” 沈苛道;“对,也就是能生生拖走一个快二百斤的郭平而已。” 沈安:“……哥你身手好,她肯定不是你的对手吧?” 沈苛:“唔,她免疫物理攻击。” 沈安:“至少……至少她行动有点迟缓,大不了我们不睡觉了,听见铃铛我就跑!” 沈苛:“如果是你,好不容易凑上去的最后一块拼图被人搞没了,你会不会激发一些潜力?” 沈安:“她……她只需要再找一个人,未必是我……” 虽然这样的话沈安一定心怀愧疚,毕竟是他捅得篓子。 沈苛无情地打断了他的愧疚:“你觉得我们这些鬼里,谁看起来最好欺负?” 沈安:…… 行吧。 他脑海里已经是自己盖着红盖头跟王家吊着半口气的老爷子拜堂的场景了。 8. 第 8 章 偷偷摸摸地回到大少爷的院子,阿项才刚匆匆离去,严羊和祝佳洋也从外面回来,严羊打量了对面毫发无伤地两个人,说道:“郭平他……” “死了,”沈苛很直接地说道:“你们去了灵堂?” 那股子香火味,很特殊。 “是的,我们想去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谁知,差点回不来。”祝佳洋心有余悸地说道。 沈安一激灵,问:“怎么?” 难不成神婆这么快就开始抓新拼图了? 祝佳洋道:“别提了,我们前脚刚进灵堂,后脚神婆就来了,那铃铛声,唰地一下就到了身前似的,我俩来不及逃,只能躲在香案下边,幸好没被她发现,等她一走,我俩才敢出来,我现在脚还麻着。” 脚麻着,但总算命没丢。 但沈安却看了眼沈苛,从他淡淡的微蹙的眉心来看,他跟沈安有着相同的疑问。灵堂和囚室有一定距离,神婆又怎么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她能分身不成?所以才经常会感觉铃铛声遍布王宅,一会儿在这儿响,一会儿在那响? “不过我们也没白蹲,听到了一个大秘密。” 严羊轻咳一声,打断祝佳洋的话,但祝佳洋却道:“我认为现在信息共享比较好,这样,我们先回房间,人齐了一起讲。” 回去之后,沈安又伏案抄作业似的连画了十几页的符,加固了一下他们的隐身小屋。等人都到齐了,祝佳洋便开始讲。 神婆是来同棺材里的大夫人说话的。 神婆声音低沉喑哑,却仿佛能穿透棺椁,即便耳语,也能传递给里面躺着的人。 “你想起来了吗?”神婆反复问了几次。 “想起来了?”片刻后,神婆十分满意,又说:“那该不该让你去报仇呢?你看,没剩几天了,你就可以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记得的、干干净净地回到这个世界上,这样不好吗?” 棺材里有些动静,类似低吼声。 “好了,别生气,既然你不愿意,我会帮你在典礼前让你报仇,怎么样?” “但你……要听话。” …… 沈安双腿打颤地朝右边倒去,倒的过程中看见右边是沈苛,硬生生在空中转了一百八十度,向左抱住了外卖小哥,同时怨念地对祝佳洋说:“你讲就讲,演这么逼真干什么?还一定要朝着我演?” 祝佳洋收起阴森的笑容,说道:“我这不是想准确传达嘛,反正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的,看来王夫人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所害,而神婆一直想要问出来那个害她的人是谁。” “最后呢?” “最后,棺材里那位嘴很硬,一直不肯说,神婆最后没办法,就掀开棺材,将她放出来了。” “什么?!放出来了?” “那个玩意儿,那个僵尸,竟然被放出来了?!” 一时间又带起了众人的恐惧,本来一个神婆就够受的了,现在又来了一个不知道是粽子还是怨灵的“东西”,让本来就是提着命走钢丝的众鬼们雪上加霜。 严羊说道:“怕什么,都说了她的目的是报仇,咱们又不是凶手,静观其变就好了。” 沈苛忽然说道:“那你们怎么就回来了?” 刘树也道:“是哦,这么好的跟进剧情的机会,你们怎么回来了?” 祝佳洋叹了口气,说道:“说实话,我俩当时不敢,二对一我们都没有胜算,更何况二对二呢,所以我们等铃铛声远了才追着声音跟过来。” “跟过来?你是说……” 祝佳洋道:“没错,你们仔细听,铃铛声,是不是就在我们这个大少爷的院子里?”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外卖小哥刘树道:“我刚才看见这家大少爷的下人跟别人起了冲突,当时人太多,我怕被捉到,就远远看了一会儿,现在我知道了,一定是神婆跟少爷这边打起来了!” 少爷最讨厌神婆进他的院子,偏偏神婆不请自来,来就来吧,人家还没空着手,还带上了少爷的亲妈。 别管神婆的目的是什么,总之少爷不发火才怪了。 “估计神婆很快就会被赶出去了,”祝佳洋最后说道,有点惋惜,但又如释重负,她转头问沈苛:“你们那边有什么线索吗?” 沈安大致讲了他们所见之事,吞吞吐吐地正要说自己闯了祸,沈苛打断他,替他说道:“新娘不够,神婆还会来抓鬼,见着了,跑快点。” 沈安吐了吐舌头。他胆子小,人又很直接赤诚,在沈家庞大的庇护伞下,二十年来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既没有胆子跟鬼打交道,也没练出心眼来跟人打交道,毕竟后者,有时比前者还更可怕一些。 但沈安胜在乖巧听话。这也是沈苛对这个弟弟最满意的一点,他最近时常会想,要是他的小猫咪也能这么乖巧听话,不要总啃他肩膀,不要睡觉时压着他胸口,不要一声不响就跑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对了,黑猫去引开神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要是被抓走的话——没什么不可能的,男人都被绑去做新娘了,可见王老爷着实荤素不忌,娶一只黑猫想必也并不太介意。 但说起来,黑猫是公的还是母的呢? 沈苛摸了摸腕上的纯银表盘,起身朝外走去,沈安已经习惯了他哥一言不发就脱离群众的行为,只是出于关心问道:“哥,你又要昼伏夜出了?今晚去哪?” 而沈苛想了想,说道:“跟我一起走。” “啊?” 接连两次被带在身边,沈安感觉自己得到了莫大的认可和鼓舞,顿时干劲满满。 但这股干劲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准确地说,是只持续到他鬼鬼祟祟蹲在窗外,接住他哥从窗子里递出来的一件件衣物的时候。 沈安一向正直守法,就没有干过偷偷摸摸的事,关键是窗户里边那位,神情坦然,动作麻利,好像不是在偷人家衣服,而是在给自己搬家。 “哥,你不会是想,让我们伪装成这家的下人吧?” 沈苛一边开柜门,一边抽空答道:“不伪装,你想怎么套信息,抓人回来吊起来严刑拷打吗?” 倒也是。 但沈苛又紧接着说:“也不是不行,但太累。” 体力活他是半点也不想干。 沈苛拿了四五套衣服出来,但王宅的下人个子矮小,他们的衣服对沈苛来说简直是童装,这几套没一件能穿的,袖子只到胳膊肘,裤子穿成七分裤,即便沈苛演技再好,这身行头绝对一秒暴露。 倒是沈安个子比沈苛矮了一头,衣服虽然也是小的,但穿上去没有那么违和。 “这不成吧,”沈安裹在奇怪的衣服里,想了一下措辞,说道 :“人鬼殊途啊,我跟那些‘人’,长得也不一样。” 说着伸出白皙的两只胳膊。 沈苛摸着下颌,于是又带沈安去了厨房,抱着肩膀站在一旁,看着沈安把锅底灰涂在自己裸露的手脚上。 就在这时,有人哼着小曲进来了。 沈苛忙侧身躲在最里间的架子后面。沈安吓了一跳,脸色都白了,别说,反而看上去更像“人”了。 进来的是个肚子圆鼓鼓的年轻男人,也穿着下人打扮,一进来呵斥道:“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沈安又吓了一跳,魂都差点飞了,他搓了搓手臂,还没来得及说话,来人又严厉道:“是不是想偷东西吃?” “不……不是,没有,我看灶台要灭了,添点柴火。”沈安说道,尽量让自己听上去诚恳。 但是来人却一边说着“我可不信”一边掀开了锅子,露出一锅子圆白的小点心,说道:“绝对是,少了好几个呢!” 说完,他自己捡了一只小点心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脸色一改,说道:“怕啥,吃了就吃了,能怎么样的?这厨房里干活的,谁没偷吃过?说白了还是这家老爷厚此薄彼,看看这些给典礼准备的好东西,咱们平时都吃不着的,竟然要给那些鬼吃?兄弟,你心里不服气,我知道,我跟你一样,没事,这就咱俩,放心解馋。” 沈安反应了一下,很快也进入状态,正好发愁怎么解释自己一个人躲在这边,现在好了,人家自圆其说了。沈安也笑嘻嘻地跟着吃了一只点心,说道:“可不是的,咱们天天看着,真眼馋。” “你啊,还是胆小,今天乱套才敢动手是不是?我跟你说,昨天,丢了两只鸡呢,谁都没承认,但肯定是哪个胆子大的偷走打牙祭去了,不也没人追究么。” 沈安差点噎着,打了个嗝,这不就巧了,丢的那只鸡的一部分,就在他肚子里呢。 “哥,你是刚从少爷那边回来吧?怎么样了?”沈安不动声色地打听道。 那胖子说道:“没事,咱们少爷哪次吃亏过,神婆走了,不过王夫人情绪激动,当时你瞧见没?硬要往少爷的卧室里闯,差点拦不住她。” “少爷卧室……谁在里面?” “还能有谁?少爷呗,我们估计是王夫人好几日见不着儿子,想了。大少爷也真行,停尸这么多天了,硬是没去看过一次。” 沈安顺着他说道:“害,这不是没几天就能回来了嘛。那夫人现在安全回去了?” “回去个屁,好不容易给捆住了,又拖不动,现在还在大少爷的院子里晾着呢。” “这……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的,尸体没事就行,等人醒了也不会记得这些,”那胖子忽然细细看了沈安一眼,狐疑道:“不对啊,你是哪班的?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生呢?” 刚才沈安还没来得及给脸上抹灰,他长得清秀,放眼整个王宅,恐怕都再找不着一个跟他这么好看的。 “我……我新来的……”沈安绞尽脑汁回想自己以前看过的影视剧,曾经觉得十分降智的台词,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好用的。越普通就越好用。 然而胖子并没有打消疑虑,他继续说道:“不对,这段时间神婆在宅子,不可能招新人进来,你是谁带进来的?” 沈安心里一沉,余光下意识地就朝他哥藏身的角落看去。 9. 第 9 章 沈安忐忑地攥紧了衣角,试图给沈苛使个眼色,他坚持不住了赶紧动手绑了这胖子实行B计划,但是沈苛藏得十分妥帖,甚至还隐约从墙角传来嗑瓜子的声音,不知是不是沈安紧张之下的错觉。 “我……”他绞尽脑汁,孤注一掷说道:“是少爷安排的。” 不管了,反正锅先甩给官最大的,这胖子总不可能找少爷对峙去。 然而那胖子听完,竟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他眯着眼睛,用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眼光重新打量了沈安,最后说道:“我一猜就是这样,搜遍整个宅子,也找不着一个比你好看的。” 沈安暗暗腹诽,这就是胖子孤陋寡闻了,此刻五米外的墙角里就站着一个更俊俏的。 “诶,那边什么声音,你听见没?” 果然嗑瓜子不是错觉! 听上去更像胖子生命的倒计时,不过沈安此刻倒是想延长一下胖子的生命了,他解释道:“哦,那边烧火呢,哔哔啵啵的,柴不好。” “柴火商,垃圾……” 胖子嘀咕着,算是信了,但他看沈安的眼神着实露骨,几分钟前还是勾肩搭背的哥们同事呢,现在就好像是在盯窑子里的小姐。 “既然是少爷带你进来的,那你怎么还来这儿偷吃东西呢?少爷对你不好?还是,带你进来,又把你忘了?我猜是忘了,要我说,你也别死心眼,有机会就逃了吧,少爷身边的人,成天不是挨打就是挨骂的,这地方,可真待不得。” 沈安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勉强地笑道:“咱们这样说少爷坏话,不太好吧?” “你不说,谁知道?”胖子脖子一梗,说道:“你不会去告状吧?” “我怎么会呢。” “我看也是。你去告也没用,少爷跟他老子一个德行,就喜欢新鲜玩意,人也是,鬼也是,物也是,刚才不久有人捡着个用裹尸袋,里面裹着一只四只脚的小玩意,看着可好看了,他转头就送去给少爷领赏去了。” 角落里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沈安感觉喉咙里一哽,不由得紧张地问道:“四只脚的……长什么样?” 胖子道;“不知道,说是黑的,爪子可尖了,隔着皮革硬是把人挠血淋淋的。” 听起来,实在是不太妙。角落里的气压很低,时间已经耽搁了很久,那少爷听上去就不太正常,若真是沈苛的黑猫,落在他手里,想必不会有好下场。 沈安急中生智,说道:“你说裹尸袋,我刚才也在角落看见一个,没敢捡,不会也是好东西吧,咱们要不要看看?说不定也能送少爷讨个好。” 胖子一开始还懒得去,沈安又跟他絮叨了几句,胖子这才被说服。他俩前脚刚离开厨房,后面沈苛就紧跟着出来。 他身影矫健,在夜色掩护下,很快就隐没了踪影。 沈苛向来是绝对的理性主义者,他很少会产生共情、同情这一类的情绪,凡事分析利弊多过感情,或许他压根就是没有感情的。 但是这一次却是未经理智的下意识行为。不知道黑猫是死是活,但总归就是要救的,而且越快越好。 或许是因为在囚室里黑猫帮忙引开了神婆,他纯粹不想欠下人情——可欠一只猫的情,也值得这样? 神婆虽然被赶走了,但是她的青铜铃铛声音却未见小,还隐隐带着些怨气。 沈苛眉头紧蹙,绕遍了少爷院子的每一处,甚至连呼吸都急促了些许,最后终于在后院的水井旁边,找到了横陈的裹尸袋。 是棕色的袋子,布满爪痕,里面却是空的。 但是袋子旁边,有好几滴血迹。 沈苛抹了一把,还是新鲜的。他的视线投向水井,默默地走过去。 月光并不皎洁,却依旧将沈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眼神里含着淡淡的冷意,薄如刀片的双唇轻抿,竟显得没有了血色。 不过是只猫而已,有那么重要吗? 沈苛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着他的大脑,尖利的警笛长鸣,嘈杂混乱的人声、水声,而这一切,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沈苛从小睡觉就很安静,整晚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连呼吸都均匀,但是在无人知晓的噩梦的世界里,他总是受到各种喧嚣的吵闹,像是无数打击乐在他耳畔争相敲响,但画面却一片空白。 像是某种重度的耳鸣。 而此时,耳鸣的突然出现,令他心里生出几分怀疑,莫非,他正身处噩梦之中? “喵——” 沈苛停下脚步,松开紧按额头的手,他的眼睛微微充血,淡淡地瞟向叫声的源头。 耳鸣戛然而止。 而黑猫坐在不远处的树梢上,两只玻璃球般的眼睛发着光,他优雅地舔着前爪上白色的毛发,然后纵身一跃,踩着井边,跳上沈苛的肩头。 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沈苛蹙眉,转头看它,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语气中的如释重负。 “谁的血?” “喵——” “谁抓了你?” “喵——” “你真的不会说话吗?” 黑猫这次没有发出声音,沈苛把他提到面前,擦掉黑猫侧脸上的一道血迹,他从黑猫的眼神中看出一丝丝无语。 他对猫提出这样的要求,多少有点过分了。 “我还以为等我的会是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沈苛扫视着黑猫,确认他身上并无伤口,又看看地上那摊血,缓缓地说:“看来有人伤得不轻,你下手这么重?” 他从黑猫的耳朵开始轻轻抚摸,一直向下,挠了挠下巴,然后穿过温暖的、柔软的肚皮,他勾起唇角,又说:“动起手来这么狠,看来应该不是女孩子吧?” 他是偏长毛的猫,沈苛刚从肚子上摸到一对儿小东西,月光忽然变暗,黑猫的眼神从错愕转为惊恐然后张牙舞爪地挣扎起来——两只前脚疯狂挣扎,后腿一动不动大有誓死捍卫领地的决心。 沈苛被他闹腾得侧过脸去,黑猫像是抹了油似的趁机滑下去,然后夹着尾巴蹲在地上气鼓鼓地瞪视沈苛。 简直像是遭受了奇耻大辱。 沈苛摸摸自己的下颌,笑道:“让我确定一下性别不好吗?万一你是个女孩……免得以后让你看见什么不好的东西。” 黑猫竖起尾巴,看上去要炸毛。 “行吧,行吧,我不看了。”沈苛妥协道,心情颇佳,他把手放下,露出下颌的一道小划痕。 是刚才黑猫挣扎时挠的,但黑猫都快气成河豚了,却一直没伸指甲,不然的话沈苛脸上恐怕已经在流血了。 但黑猫瞄着那道划痕,看看自己爪子,有点愧疚地顺着沈苛伸来的手重新爬上他的肩膀。 沈苛却道:“我看了你,你抓了我,我们俩,扯平了……嘶……” 黑猫湿溚溚的舌头添了下他的下颌。 “喂,”沈苛皱眉:“你不知道你的舌头上有倒刺吗?” 本来没破皮,这么一舔,竟然有点疼。 他会疼,那这里一定不是噩梦。 “这栋筒子楼里可没有地方能打狂犬疫苗。”他又说。 但随即黑猫就又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啧……” 沈苛很头大。早知道不来救他了,这种不听话的小猫咪,就该被炸至金黄后裹上小饼卷着吃。 黑猫好 像真的很迷恋沈苛身上的味道,沈苛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呢?一块美味的小蛋糕吗? 而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也曾在一个人的身上体会过。 而想起这个人,沈苛的眉头再次紧锁起来,周身的气场都冷了许多。 这个人,最好永远别让他找到,否则沈苛一定把他跟不乖巧的小猫咪一起裹进小饼里。 本来沈苛是要带着黑猫一起回去的,但是没走太远,黑猫忽然固执地引他去到另一个方向。猜不透黑猫的想法,于是沈苛便跟着他走,边走边问道:“走这么急,是要去报仇吗?” 黑猫没理他。 沈苛抱着手臂,最终跟随他来到一间屋子,也并没有走多远,黑猫停了下来,朝里面委屈巴巴地看了一眼,然后又舔了舔他早已没有了血迹的爪子。 而这里……这不是少爷的卧房吗。 寻仇的大夫人一心要闯但是最终没能如愿的地方。 “这里,怎么了?”沈苛摸了摸下巴。 这边人多,男男女女的下人,即便是深夜,也来来往往,不知是巡逻,还是在做什么。饶是沈苛身手好,这一路过来也有几次差点被看见。 黑猫朝卧房瞪了一眼,看上去像是翻了个白眼,然后轻轻绕到窗下,又蹲坐下去看沈苛。 沈苛又走近几步,随即几声有节奏的呻丨吟传入他的耳朵。 这…… 黑猫专程带他来看活春宫? 沈苛神情复杂地盯着黑猫的眼睛,希望能从中看出些别的什么来推翻他的念头,但是并未能如愿。 故意的吗?这黑猫,为了刚才被羞辱的事情努力扳回一城? 而屋里的动静闹腾得实在有点大,断断续续地喊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 “万一你是个女孩,”沈苛捂住了黑猫的两只耳朵,道:“小姑娘可不能听这些。” 黑猫盯着沈苛的嘴唇,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像是读懂了他的唇语似的,眼睛又瞪得圆滚滚,陷在沈苛手掌心里的小脑袋看上去就像镶嵌着两颗宝石的玻璃球。 而此时,屋内传出一阵抽打□□的不和谐的暴力声音,而承欢之人的喊声陡然变成惨叫,一句“少爷”,令沈苛当即听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阿项。 阿项曾经说,他只不过是少爷的伴读,他说,少爷待他很好。 全都是假的。 从前便常有,名门望族的少爷,年少时家教慎严,不近女色,想要纾解压力,靠的是家里买来的从小养在身边的年幼的伴读男孩。 毕竟男孩子,遭遇这样的事,没脸出去说,又没有怀孕的困扰,正是守住家里少爷名声的好方法。 身体上的折磨和心理上的牙印,导致这些男孩子,都很难活到成年。 那阿项呢?他会是自愿吗? 若非自愿,那么他对王家,一定是有恨意的吧?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要暗中与王家作对,放出囚禁的“鬼”,并蛊惑他们阻止典礼。 他恨王家。 沈苛光速分析着,忽然听见有人喊他,是沈安的声音,低低的,想要喊出声,又生怕被不相干的人听见的畏畏缩缩的样子。 沈苛也听够了墙角了,主要是这墙角很容易引起不适,于是他拎着黑猫绕出来,在小路上看见了沈安,他依旧穿着下人的衣服,鬼鬼祟祟宛如一只孤魂野鬼。 也确实是个孤魂野鬼。 野鬼眼睛一亮,嘴巴一撇,说道:“哥!我可算找着你了!出……出大事了!” “怎么?”沈苛问道。 沈安喘了口气,说:“我贴在安全屋上的符,忽然全都失效了。” 10. 第 10 章 今晚,从神婆的青铜铃铛声存在感变强的那一刻开始,安全屋上的符纸正在慢慢失效。 先是上面的笔迹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最后洇成一团墨迹斑驳的普通废纸,而“安全屋”也重新回到正常人的视野之中,甚至有对儿暗地里约会的家仆男女拥吻着闯进来。 ——然后被打晕了双双封住嘴巴藏在柜子里。 沈安引走了胖子之后费了些口舌才脱身,他本来没想去找沈苛了,想着反正也找不见,不如回老巢来等着,他哥找到了猫游荡够了自然会回来。 谁知一回去就看见同伙把人往柜子里塞的场景。 沈安提笔重新画符,却怎么也画不出来了,要么画错,要么纸破,忙活得满头大汗,却毫无收获,像极了恶补一早上数学作业却发现第一节课要交的是英语的懵逼学生。 而这个时候,学渣的本能,是抱紧学霸的大腿,于是沈安就去找沈苛去了。 “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我的符不行了。你看看我,我是不是被精神污染了?” 沈苛说道:“你听,铃铛声变强了。” 沈安点点头。 沈苛道:“算算时间,神婆已经看到她囚室里的杰作被毁成什么样了,所以你猜,假如她现在特别生气,她最可能会做干什么?” 沈安抿进嘴巴,开启了震动模式。 离典礼只剩三天了,她一定着急找到她的第十二位新娘。 “不如你先去试试前院的秀禾合身不合身?” 沈苛十分残忍地逗着沈安。 沈安苦着一张脸,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掀开衣服,看见衣服内侧也都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模糊墨迹,顿时变成了一颗苦瓜,最后苟命的东西也没了。他看向黑猫,自我安慰道:“我不会放弃的,连这么柔软脆弱的小猫咪被装进裹尸袋了都能活,我也一定能。” 柔软?脆弱? 沈苛冲黑猫一挑眉。 那个被揍得满地是血的家伙一开始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过了会儿,沈安又道:“哥,要是我真被做成人蛹了,你可千万别不管我,记得把我的皮囊带回沈家,带给我爸……不行,还是带给咱舅吧,我爸不靠谱……” 沈苛懒得再听,“嘘”了一声,说:“话太密,容易引来一些东西——沈飞沉没教过你?” 沈安当即捂住嘴巴,没过多久,他们遇到了满脸慌张的其他队友。 祝佳洋跑在最前面,刘海儿都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她气喘吁吁,看见沈苛两人后急刹住,拼命挥手说道:“别回去!别回去!神婆……挨个房子找我们,安全屋……安全屋已经沦陷了。” 在确认符纸失效后,祝佳洋和严羊就知道神婆很快就会找到这儿来,一开始其他人还不信,直到铃铛声近了,才匆匆跟着躲出去,藏在对面的房子里。 神婆很快就到了,一双冷冰冰的全是灰色眼白的眼睛无情地凝视着安全屋,然后她走进去,连衣柜里的那两个人都被翻了出来,神婆从安全屋出来后,神色愈发狰狞。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不会都要跟她玩捉迷藏吧……”祝佳洋快哭了,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严羊露出一丝狠厉的神情,说道:“不然我们就拼了,怎么样,我们有六个人,对她一个,也不是没有胜算,对吧?” 此话一出,却没人响应,过了一会儿,刘树说道;“郭平出事的时候,你以为他没想过反抗?没用的,神婆只是摇了摇铃铛,郭平就僵直不动眼睛里流出了血……” “不过,我们现在都听得见铃铛声,为什么没有受到影响呢?” “也许有什么限制,要面对面才可以。”刘树说。 沈苛道:“时间可能也是限制条件之一。或许三天后,等典礼结束,她就只需要站在一处,摇摇铃铛就够了。” 说罢,他抬脚朝前院走去。 严羊问:“你打算去哪?” 沈苛道:“困了,找个新安全屋睡觉。” 十分钟后,七人一猫站在前院典礼现场的院子里,头顶上层层叠叠的白色布条、走廊上冒着幽幽鬼火的白色灯笼,以及如鬼影一般的十二套挂起来的白色秀禾,纷纷打了个寒颤。 而沈苛正推开一具棺材的棺盖,看了眼里面,满意道:“果然是空的。” 严羊目瞪口呆:“你说找个睡觉的地方,不会是棺材里吧?” 十二具棺材,陈列在十二套惨白惨白的秀禾下方,感觉分明是个充满诅咒的极为不详的地方。 沈苛现在在这里面睡觉? 沈安试图理解他哥的脑回路,尝试解释道:“没毛病,我们是鬼啊,鬼睡棺材,天经地义的。是吧?” 他笑得有几分勉强,有几分尴尬。 “不愿意的,自己找别的地方,”沈苛道:“要是睡这儿,记得给自己留条缝,呼吸。” 他淡淡地说,就好像叮嘱普通宿舍的室友“天冷,给自己多盖一层被子”一般地普通自然。 说完自己抱着猫进了刚才挑的那具棺材。 沈安想了想,选了他哥旁边的那具,也躺了进去。祝佳洋和严羊对视一眼,祝佳洋道;“要不要……” 严羊咬牙道:“我不会进去的,你也别去,我宁愿跟神婆玩一晚上捉迷藏,躺在棺材里,他们以为神婆会看不出来?等神婆来了,直接瓮中捉鳖,到时候想逃都逃不掉。” 祝佳洋道:“可是,说不定神婆真的不会检查棺材,毕竟……这太离 经叛道了,她未必……” 严羊道:“你想拿命去赌?赶紧走,我们已经耽误太长时间,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祝佳洋犹豫着,最后还是被严羊拉走了,剩下刘树,他在那两人说话间已经做出了决定,选了个角落里的棺材躲进去,说道:“我可跑不动了,我不想跑了。” 而郭付见所有人都做出了决定,他抱头闷哼一声,看了眼棺材,还是没胆量钻进去,只好去追严羊两人。 棺材里很黑,即便留有一道呼吸的缝隙,但月色并不明朗,里面依旧黑得宛如空无一物。 黑猫倒是听话,一进来就窝在沈苛怀里,很快睡着了,但是沈苛发现了一个问题——猫打呼。 猫只有在放松的时候才会打呼,怎么,现在这个环境,莫非让他感到很轻松? 但沈苛一点也不轻松。棺材空间狭小,黑猫睡在他胸口,沉甸甸的的不说,还容易做噩梦。但关键还是,这呼噜呼噜的声音,简直像个活靶子。 生怕神婆不知道棺材里藏了东西? 沈苛在黑暗中伸手去摸摸黑猫,碰到了他的小耳朵,小耳朵顿时抖了一下,很怕痒似的,呼噜声也停了。沈苛找到了好玩的东西,隔一会儿就去碰碰耳朵尖,本来是困的,这儿却瞌睡全无。 黑猫的脑袋扎在他颈窝里,曾经那个人也有这样的习惯,不管天气多热,睡觉的时候一定要跟沈苛贴在一起,要么手脚并用地把沈苛圈在怀里,要么额头抵着沈苛的颈窝。 …… 沈苛意识到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想起秦箔。 有点反常。 三年前秦箔不辞而别,这么长的时间里杳无音信,沈苛从一开始的震怒、到担心、再到麻木,昏昏沉沉过了这些年,找不到人,甚至找不到任何他存在过的痕迹,沈苛一度相信,他已经死了。 唯有死亡,才能将一个人彻底抹去。 从生活里,从习惯里,从心里。 年轻有为的花店小老板沈苛,看上去活得与普通人无异的沈苛,他已经可以做到连续一两周不主动回忆秦箔了,而今天,却破了例。是什么让他沉溺进过去的漩涡里,墙角听来的不怎么好听的活春宫?还是小猫收起的利爪、信任的依靠? 他从小就不与人亲近,任何人只要靠近他一米范围内,沈苛就会产生生理上的不适,但是动物可以,无害的动物可以。 沈苛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猫耳朵,想,等从筒子楼出去的话,可以养只猫。 冷不丁地,沈苛感到一阵阴森森的寒意,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卷上来的风,从棺盖下的缝隙里吹进来。 沈苛睁开眼,在那一道微小的缝隙里,有一只灰白的、没有瞳仁的眼睛,正冷冰冰地朝里面看。 11. 第 11 章 就像暗地里被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窥视着。 神婆灰白的眼睛冰冷如刀,略微有些鼓胀,几缕鲜红血丝蜿蜒而上。她在生气,还有点暴躁,呼哧呼哧的吸气声十分沉重,像是要生生地将棺盖掀开。 沈苛的手停在猫耳朵上,怀里的小猫咪依旧熟睡。 那双眼睛看了数秒,因为没有瞳孔,所以不知道她究竟看见了什么。但很快,神婆离开了,随着她的走动,青铜铃铛声音再起,而神婆在铃铛上拍了一下,于是什么声音都没了。 原来她是可以控制的。 但还没等沈苛松一口气,就听啪嗒一声,棺盖合上了。 ——神婆也是手欠,沈苛感到一阵无语,难道是强迫症吗?见不得露一点小缝隙的棺材? 不止是他的,神婆似乎是检查了每一具棺材,一一拍过,将所有棺材都盖得严丝合缝。 幸而月色很暗,棺材里是全黑的,她也许察觉出了什么,却没有看见他们。 与此同时,严羊三人蹲在不远处小楼的二层,他们三个商量过,既不想进棺材自寻死路,又不想离沈家人太远,于是三个人就待在能看见小院的地方,轮流放哨。 郭付自从陶平被抓走之后就一直发烧,这会儿半夜烧得格外厉害,本来现在这一班轮到的是他,但是严羊看着他通红的脸,就没叫他,自己又守下一班。 于是,严羊就看见了身着一身破败红衣的神婆弯腰看向沈苛所在的棺材,他刚刚在心里庆幸自己判断正确,紧接着神婆就冷不丁地站起来,朝他所在的地方看过来。 严羊一惊,难不成……被看见了? 趁着神婆转身的功夫,严羊一咬牙,将手里婆娑的都快发亮了的一块石头丢进院子,咚地一声砸在棺材上。 于是神婆果然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她重新检查了棺材,一个个地将棺盖盖好,然后又抬头看向严羊所在的位置,这一次,似乎更笃定了些,紧接着她加快脚步,朝严羊所在的二层小楼僵硬、但快速地走去。 严羊顿时惊出了一脑门的汗,他连忙拍醒祝佳洋。 “快走,她来了!”严羊来不及解释太多,祝佳洋立刻起身,看见靠在另一边的郭付,也喊了他一声,但郭付眉头紧皱,却没反应。 “别管他了,我们快走,来不及了!” 严羊催促,人已经到了后边的窗户。祝佳洋情急之下拼命摇晃了郭付几下,总算郭付睁开了茫然的眼睛,祝佳洋催了他一声快然后跑向严羊。 而这时,神婆已经在上楼了。 “等……等等我……” 郭付急得脸色惨白,但他越是着急,越是腿软,他手脚并用地挣扎着,试图跟上队友,但这时严羊已经和祝佳洋顺着早就搭建好了白皤拧成的绳子滑下楼去了。 “救救我……” 郭付绝望地说着,下一秒,一双洇着血迹的、陈旧斑驳的红色绣鞋出现在他眼前。 惨叫声划破静谧的王家大宅。 这里不见鸟雀,不见蚊虫,当“人”和“鬼”都停下活动时,便安静得仿佛一座巨大的坟茔。郭付的惨叫持续了片刻,随后有小孩被吵醒,哭哭啼啼地闹起来,而年轻的妇人则睡眼朦胧地哄着:“不怕不怕,是婆婆在捉鬼呢……” 郭付的身体从二楼跌落下来,他的额头上贴着一张黄符,落在地上的那一刹那,他的皮肤表面剧烈变形,泛起肉浪,就像一颗结实的水球落在了地上,表面看上去毫发无损,内里却翻江倒海不是原本的样子。 接着神婆从楼上走下来,哼着难听的瘆人小调,满意地将郭付拖拽而去。 沈苛从听见惨叫的那一刻试图打开棺盖,但棺盖却像是被封死了一般,他用了十足的力气,却丝毫未动。 刚才让神婆这么一推,显然是给关死了。以前的棺材重设计,为了防止里面死尸作祟,总是会用一些精巧的机拓,比如设计成只有外面能开、里面无法打开,是十分常见的。 早该想到的,这么诡异的典礼,怎么可能会用普通的棺椁?不在底下画满符咒就不错了。 关键是,氧气已经不多了,严羊和祝佳洋是绝对不可能回来看看他们的,跑还来不及,而棺材里的另外两个…… 算了,沈苛顺着自己的衣摆摸下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从厨房顺走的小刀。 求人不如求己。 沿着棺材盖板撬了一圈,终于在某个地方发现了阻力,果然是个机拓,这时候的氧气变得更少,黑猫终于醒了过来,踩着沈苛的大腿,伸了个懒腰——但沈苛也看不见,乌漆嘛黑的,只能看见黑猫两只发光的眼珠。 其实是比刚才神婆的眼睛恐怖效果更强一些。 “喵——”黑猫也感觉到了呼吸困难。 “别急。”沈苛轻声说着,调整着手里小刀的角度。 “喵——” “知道了。” “喵——” “知道你不想跟我死在一起。” “喵——” 沈苛不说话了,这黑猫是个话痨,越跟他搭话他越说个没完,这是沈苛在他二十五年的人生里得出来的经验,如果想让一个话痨闭嘴,那么自己得先闭嘴。 当然了,首选还是用眼神吓退对方,只是现在一来没有光线看不见,二来……黑猫不怕他。 这一点上,黑猫就不知道强过多少人。 “嗒”地一声,终于,沈苛撬开了机拓,随即他伸手一推,终于得见天日。 黑猫第一个从缝隙里跳出去,外面的空气凉飕飕的,深吸几口,似乎还带着甜味。神婆和郭付已经都不见了,郭付刚才掉下里的地方,残留着一滩不明液体。 沈苛刚从棺材里翻出来,他旁边的棺盖地倏地打开,沈安从里面诈尸似的一个猛子坐起来。 沈苛微微诧异地挑眉,沈安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地翻出来,翻到一半,抬眼看见他哥,顿时喜上没上,道:“哥!你出来了!我还想去救你呢!差点闷死我,这神婆也太损了。” 另外一句棺材里传来急促的敲击声,沈苛把刘树也救出来,他憋得面红耳赤,连 声说自己死后一定要不睡棺材,骨灰一定要撒大海,要多辽阔就多辽阔才好。 “有点本事,”沈苛对沈安说道:“让我挺意外。” 沈安挠挠头,从自己棺材内盖上接下来一片衣角,上面有血画的符,苦笑说道:“哪啊,我算是拼了老命了,幸亏神婆气消了些,再加上我是用血画的符,起了一成的效用,勉强把这盖子给顶开了。” 他含着手指,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血画符,咬的时候缺氧没觉得怎么样,这会儿才疼得不行。 而沈苛难得地夸赞道:“潜力不小,以后有机会让你再挖掘一下。” 沈安连忙拒绝:“别了哥,我这个人没什么志气的,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你的小跟班。对了,刚才被抓走的,是郭付吗?那严羊和祝佳洋呢?” 没人知道。直到天蒙蒙亮,两拨人才重新汇合,严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祝佳洋则微微有点愧疚,她看见沈苛还问到:“郭付他……没能救下来是吗。” 沈苛冷笑一声,道:“这不是应该我们问你的吗?” 祝佳洋叹了口气,没说话,严羊说道:“这都是命。” 而一向老实的刘树却看了看他们两个,破天荒地怼了一句:“同人不同命呗?” 严羊有点生气,让祝佳洋给拦住了,两人也就没再说话。 但是他们现在面临着一个问题,那就是新娘不能偷了,缺了几个最后都还是要他们补上,但是不打新娘的主意,就要考虑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典礼的进行。 “还有什么东西是典礼必备的吗……”沈安默默地问道。 时间还早,宅子里最辛苦的下人也都没有起床,在太阳升起之前,他们摸到了厨房,拿了些典礼的祭品大快朵颐。 刘树说:“要不咱们把典礼的祭品全吃光,怎么样?” 祝佳洋说:“食物而已,哪天再做都行,我们要的,是不可替代的。” 沈安掰着馒头说道:“不可替代的,独一无二的,新娘不行,那搞一下新郎?对了,要是王老爷断气了,是不是就可以中断典礼了?” 沈苛漫不经心地问;“你打算杀人?” 沈安一愣,连忙摇头,说:“算了,我不行。” 即便知道他们不是真正的人,但哪怕是只小动物呢,世人都有恻隐之心,除非正当防卫,否则谁会愿意杀人。 但严羊却说:“如果是为了自保,也没什么不行的。” 他语气充满了寒意,令人不寒而栗。 而这时,沈苛忽然说道:“我们一定要阻止典礼吗?” 沈安道:“阿项说的啊,这不是主线任务吗?” “没错,”沈苛道:“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故事,那么阻止典礼是这个故事中人的主线,但并不是我们的主线,我们进来两天有余,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了,我们还没有找到支点。” 他说的没错,或许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沈苛忽然笑了一下,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被利用了的感觉。” 12. 第 12 章 一阵漫长的沉默,祝佳洋说道:“你说的没错,我们是该重新考虑一下我们自己的目的,但是主线也是不可放弃的,根据我掌握的经验,那些没有把主线走到最后的……全都死在了里面。” 沈安点着头,最后说道:“懂了,总之我们都留点心,别被牵着鼻子走。我想,支点一定也是尽力隐藏着自己的,不会轻易暴露出来,我们的主线任务,是阿项给的,要万一阿项就是那个支点呢?所以我们的视野,是有盲点的。” “你说得对,”祝佳洋道:“阿项的嫌疑不能排除,不过经过昨天晚上的事,我倾向于支点是神婆,她对这栋宅子的掌控力实在是太强大了。” “嘘,”沈苛说道:“有人来了。” 他们匆匆放下祭品,刚各自找地方躲起来,就见进来的人是阿项。 阿项穿了件斗篷,很怕冷似的戴了帽子,他跨进厨房来的时候动作有些许停顿,并没有人出来,但他还是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在吧?只有我一个人,出来吧。” 沈安于是探出头去,把他刚才没啃完的馒头重新拿起来,惊讶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其他人也陆续出来,此时天刚蒙蒙亮,一人五鬼,就这么和谐地在厨房会晤了。 “我能感觉得到你们,”阿项脱下斗篷帽子,说道:“哪怕是白天,我虽然看不见,但你们在我身边的话,我能感觉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看了看沈苛和沈安。 黑猫纵身一跃跳上高处,眼神犀利地盯着阿项。 沈苛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听说宅子里的人都喜欢用各种花草泡澡,身上总是带着些草木香,但你身上却只有皂荚的味道。” 阿项听得一愣,说道:“是,我不喜欢那些花草,觉得难闻。” “我听见了惨叫声,就知道你们肯定出事了,被拖走了一个同伴是吗?”阿项说道:“我早就说过了,你们不该碰那些人蛹的。” 沈安直接问道:“如果不动人蛹,我们怎么阻止典礼?” “总之不能碰人蛹!”阿项的情绪忽然有些失控,他停顿了一下,缓了缓,又道:“对不起,我有点急,我是为了你们。” 沈苛抱着手臂斜靠在灶台边上,微微低着头,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用比平时更慢一些的语速说道:“阿项,你说过,你有一个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阿项看向他,道:“是。” “人蛹里,有个年轻的男孩,”沈苛顿了下,漫不经心地抬眼观察了一下阿项的神情,又说:“他是你什么人?” 阿项很不自然地说道:“这……跟你们没关系。” “是吗,不说就算了,”沈苛道:“那我们也不会再去阻止典礼了,反正我们现在无计可施,你呢,又藏着掖着不肯讲实话,我们不相信你,宁愿等死,也不愿意因此去冒险了。” 阿项急道:“我怎么没讲实话?” 沈苛道:“少爷对你很好?” 这句话戳到了阿项的痛处,即便此时,他的眼睛也是肿的,如果细看,脸上还有淤青,脚踝上也在渗血。 过了许久,他终于冷冷笑了一声,说道:“我只是个买来发泄欲望的伴读而已,他怎么可能会对我好呢。但无所谓,我本来也不是真心侍奉他,我有喜欢的人,你们猜的很准,正是人蛹里的那个男孩。我八岁就进了王宅,他们养了我几年,却也没让我快活太久。我不知道那个男孩他是怎么来的,可能是被捉来的,也可能是孤魂野鬼自己游荡来的,每个疼痛难忍的深夜,幸亏有他陪伴我,我才熬过来,但可惜,他不是人,毕竟人鬼殊途,我们只能在夜里相见,前提还是少爷不需要我的夜晚。” “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因为王夫人死了。” 在大家不明就以的等待中,阿项犹豫了一下,才说道:“王家老爷能控鬼、驱鬼,到后来,甚至跟神婆合谋,利用鬼延长自己和家人的寿命,三天后的典礼,就是辞旧迎新的盛典,那一天,会用十二只鬼,换王夫人的重生。王老爷其实也坚持不住多久了,所以这场典礼结束后,很快就会有下一场,而你们,出不了这王宅,势必是下一场典礼的祭品。” 或许除了神婆,没有人能说清这种诡异的换命般的仪式究竟是如何进行的,但是婚丧嫁娶,同日操办,难怪丢了一个人蛹后神婆这么着急,看那老爷的模样,哪怕多耽搁一天,他也熬不住了,到时候他跟他夫人双双变成死后孤魂,就再也凑不出一个生人婚礼了。 “所以,”沈苛道:“如果典礼中断,人蛹里的‘鬼’,还能活过来吗?” 阿项闻言笑了笑,说道:“是,我有办法让他们活过来。” 祝佳洋眼光一亮,道:“那郭付……” “不好意思,你们的伙伴,我无法保证,因为他在被制成人蛹之前就已经死了,不是吗,但是其他鬼,都是生生被裹进人蛹之中,在漫长的可以感知的痛苦之中,化为脓水。他们的意识还在,所以可以救。” “这就是你的目的。”沈苛道。 阿项道:“没错。” 沈苛又道:“王家对你如此苛待,你这么恨王家,为什么不杀了这家老爷?想必以你的身份,比如在他的药里动些手脚,并不难。” 阿项道:“你知道第十二只人蛹是怎么没的吗?我确实对王老爷下手了,然后第二天,就有一只人蛹化成了脓水。我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的男孩,我不能冒险了,你们也不可以动这样的心思,没用的,只能引火烧身。” 阿项抽了抽鼻子,其实他年纪很小,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身体上的虐待,导致他看上去比同龄的沈安小了一圈,他的眼眶平日里都是微微凹陷的,只是今天因为浮肿的缘故,整个人看上去还饱满了些许。 而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孩子,孤身被困在暗无天日的王宅,唯一的救赎唯一的阳光都被剥夺,要被变成他最恨的人长生的垫脚石。 他怎么会甘心呢。 有那么一刻,沈苛已经认定了这个世界的支点就是面前的这个小男孩,可是面对这样一个可 怜的男孩子,要怎么“杀死”他? 怎么杀死他,才是对他、对他们,最好的结果呢。 天光正在慢慢变得明亮,沈苛从工具架上拿下来一只刨刀,在手里转着玩,不知道他们在阿项的眼里是不是正在慢慢地变透明。 就像阿项在从前的许多个早上,渐渐看不清楚他的爱人一样。看不见,唯独能感受得到。 “我还有一个问题,”沈苛道:“我很好奇,在你的口中,神婆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可这个人,为什么不惜双手染血,也要为王老爷办事?” 阿项想了想,无奈地说道;“她并没有双手染血啊——从他们的角度来讲,驱鬼也好,杀鬼也好,或是利用鬼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并不是一件血腥的坏事,他们相信所有的鬼都是邪恶的代表,你们就该被杀死。她只是在兢兢业业地守护王家而已。而在守护的过程中,琢磨一些让自己变得更厉害的方法、一些对人更有利的招数,也是她的职责之一。” 沈安听到这里终于放下了他手里的馒头,还有最后一口,但他吃不下了。他从阿项的话里,想到了沈家,想到了自己,想必每个世界都有那么一些与众不同的人,就像阿项天生能感应道鬼的存在,沈家人的眼睛天生能看见鬼,而沈家,不也是以驱鬼为业,为的是人,也从未管过鬼有什么爱恨情仇。 他忽然怀疑起沈家所为的正义性来。树大招风,沈家有几个对头,有同行,或是外人,而其中闹得最厉害的那一帮,则是坚持人鬼可以共处,不应该存在谁驱赶谁的问题。 万一,那帮人是对的呢? 沈安此时作为一只鬼,他想,他还总说沈苛入戏快,实际上,自己才是入戏太深了。 而就在他跟自己较劲的时候,沈苛察觉,对他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安看看他。 沈苛又道:“沈家不一样,沈家向来以是非善恶为原则,而非人鬼怪物。” 沈安的脑子里顿时清明,他点点头,说道:“是啊,我怎么连这都忘了。” 沈苛道;“也就是我,但凡现在是沈飞沉在,你已经挨揍了。” 沈安瑟缩了一下,弱弱地说道:“没事提舅舅干嘛,怪吓人的……哎,对了,阿项人呢,走了?” “你发呆的功夫,人就走了,”沈苛说道:“毕竟天快亮了,那位少爷也要醒了。” “他可真惨啊,”沈安由衷地同情,又说道:“那咱们现在该干什么?” “吃饱了?”沈苛问。 “吃饱了。” 沈苛转着手里的刨刀,道:“先把床修一下。” “哦,啊?然后呢?” 沈苛道:“你刚才没听到?阿项说,还有一样东西是典礼必备的。” “我走神了,啥东西?” “神婆的青铜铃铛。” “哦,铃铛啊,那如果偷走铃铛典礼就办不成,也不会导致人蛹损坏……等等!”沈安忽然反应过来,惊道:“要去偷神婆的铃铛?” 是他的耳朵疯了还是他哥疯了? 13. 第 13 章 沈苛用刨刀给昨晚选中的棺材底下刨出个洞来,又轻而易举地搞坏了棺盖上的机拓,从而让棺盖可以合拢又不至于从里面打不开。 然后,他把刨刀扔给沈安,自己躺进去,合上棺盖准备补觉。 昨夜几乎一夜没睡,困。 其他人见状都很着急,典礼的倒计时,就像悬挂在头顶上的生命倒计时一般,不知道沈苛是怎么在铡刀之下安然入睡的。 “这……咱们也先干活吧?为了晚上考虑。”沈安拿着刨刀说道。 刨刀在沈苛手里如同一只自动的小电钻,到了他们手里,又变回了普普通通的切菜玩具,再加上要随时关注有没有人过来,不然让人看见有刨刀自己飞舞在棺材板上,只怕不当场吓晕,也要哭着去喊神婆过来驱鬼了。 于是几个人搞这些棺材,硬是就弄了一个上午。 祝佳洋和严羊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其实因为危险解除了已经不想睡棺材了,但以防万一,想给自己多留条路。严羊对阿项的话持怀疑态度,主要在王老爷杀不死这件事情上。 他坚持这是个有逻辑的世界,所以“杀不死”这件没有逻辑的事情就不应该发生。更何况阿项是曾对他们说过谎的,所以阿项越是阻止,他便越觉得有猫腻。 但是祝佳洋十分担心,要是阿项说的是真的,那动了王老爷,岂不是又让大家陷入了危险。 而严羊却冷笑着说道;“那你说,是调查王老爷危险,还是去神婆腰上偷铃铛危险?要是简单,那个阿项早就自己动手了。再说,就算阿项说的是真的,王老爷‘死’会导致人蛹减少,那神婆再来捉鬼,咱们俩难道还跑不掉吗?按实力或者按运气,都轮不到我们俩。” 他说着,看向了一旁的外卖小哥刘树。 有垫底的,即便是倒数第二,腰板也会挺得格外笔直。 祝佳洋还想说什么,被严羊不耐烦地阻止了。 * 沈苛睡醒后,就进入了一种“躺平不干只等典礼”的疑似摆烂状态,要么游荡到厨房找找吃的,要么逗逗黑猫,扯几缕猫毛当做蒲公英吹着玩。 沈安则绞尽脑汁地回忆有没有什么符可以隔空取物的,不过受到神婆发怒的影响,现在他写出来的符,效力都变得很小很小,即便是用了他的血也只能发挥出一成。 真要隔空取物,恐怕要把他整个人的血都放空了也未必有效。 沈安很着急,偏偏沈苛愈发慢条斯理,于是沈安更加着急,开始恶性循环。沈苛每每让他跟上一起行动,沈安紧张又期待,结果无非就是去逛逛厨房、逛逛大少爷的院子、老爷的院子、神婆的院子……他甚至还找着了一处温泉池子,趁着无人洗了个澡。 猫猫怕水,缩在温泉池边上的树杈上,神色警惕地盯着泉水,爪子紧绷,像是准备好了一旦沈苛被水攻击他就立马舍身去救的准备。 温泉池子旁边摆着些香料,沈苛挨个看过,拿着一株不起眼的小草闻了闻,随口问沈安:“这是什么?” “艾草啊,”沈安道:“咱们端午节的时候会拿来挂门上的。” “是么,怪不得香味有点熟悉。”沈苛道。 整个王宅,若隐若现的都是这种艾草的味道,而沈安掏出只小香囊说道:“我这香囊里就有艾草,所以你闻起来觉着熟呗。不过这王宅的香料闻上去真不错,我要弄点,看能不能带出去。” 于是沈安把他的小香囊塞得满满当当,塞着塞着又忽然神情一黯,说道:“哥,你跟我说实话,咱们都闲逛一天了,你是不是也无计可施了?咱们现在,是在等死吗?” 沈苛闻言,低声一笑,有点嫌弃地瞟了沈安一眼,说道:“你看我是在闲逛?” “不……不是?” “啧,”沈苛将身体全部沉进水里,说道:“难怪沈飞沉每次见你都要说你几句。” “啊……”沈安缩缩脖子。 舅舅总说沈安,既然胆子小攻击力不行,那就沉下心来多注意观察。 沈苛问他:“比如,我们跟了神婆半个多小时,你看出什么来没有?” 沈安道:“神婆……她……腿脚真利索,我都快被她溜死了。” 还提心吊胆怕她忽然回头发现身后跟着两只排队找死的孤魂野鬼。 而这个回答沈苛并不满意,他微眯着眼睛,说道:“你不觉得,神婆的行为,其实很刻板,就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她走的路线,遇见人的反应,还有某些强迫症行为……假如她就是这样每天重复一遍又一遍,那她真的,不太像个活人。 沈安一知半解懵懵懂懂,但是莫名地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事情看似陷入了被动的局面,但有沈苛在,他们究竟是砧板上的鱼肉,还是螳螂捕蝉的黄雀,一切尚未可知。 “程序之内一定是严谨的,所以想要偷到铃铛,打乱这段程序就可以了。”沈苛说。 “怎么打乱?” “你觉得神婆有没有洗澡的习惯?” “没……没有吧。”浑身灰突突血呼呼的,头发也结成绺了。 “那不就行了。” * 中午过后,严羊和祝佳洋两个人又消失了,随着太阳渐渐西沉,他们始终没回来。只有刘树出现了,神情有些萎靡。 “他们去找王老爷了,带着刀去的。”刘树不安地搓着手说。 沈苛皱了皱眉头,人要犯蠢,真是拦都拦不住。 即将落山的太阳表面笼罩着一层血色,宛如一层即将降落的阴影,越来越浓重。 下一刻,满是阴鸷的太阳消失,四周一瞬间昏暗下来,瑟瑟阴风从北方吹来,神婆的青铜铃铛声再一次铺天盖地的响亮起来。 “糟了,”沈安见状说道:“他们不会已经得手了吧?” 王老爷每被杀一次,总要有一只人蛹抵命,而他们作为人蛹的后备军,即将再次迎来神婆的追杀。 “我真是不懂!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自杀吗!自杀也别带着我们啊艹!”沈安气得爆粗口。随着太阳的消失,他们的身形再次暴露出来,借着下人的打扮,匆匆赶往王老爷的住所。 可是很奇怪,沈苛跟沈安下午是曾来过的,王老爷的住处,守备森严,家仆护卫几乎将他的卧房围得水泄不通,严羊和祝佳洋能有这样的好本事? 不对…… 沈苛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萧瑟的风里好像有些别的什么声音,期期艾艾的,仿佛久病之人艰难的喘息。 “怎么了?”沈安停下来看他。 但身后除了一栋栋鬼气森森的王家屋舍和重重叠叠的灌木树丛之外,并没有其他东西。 沈苛摇摇头:“没事。” 而肩膀上的黑猫爪子蜷缩起来,沈苛侧头看看他紧贴脑袋的一双耳朵,轻声问道:“你也听见了?” 黑猫没有回应,只是爪子抓得更紧了。 而就在他转身的同时,一道黑影掠过,呼哧呼哧的喘气仿佛有进无出,那黑影好像认不清方向,茫茫然地胡乱冲撞。 但是离沈苛他们越发地近了。 沈苛伸手进裤子口袋里,却摸了个空,上次那把小刀已经被磨得千疮百孔,当时就被 扔掉了,一时间忘了补货,现在手头上连个锋利的东西都没有。 目前他身上最锋利的恐怕就是猫爪子了,沈苛认真地想了想,把黑猫拎起来当武器的可行性——可行是可行的,但是行完之后只怕黑猫是真的不会原谅他了。 有所感应似的,黑猫忽然立起上身。 身后院墙的拐角处,呼哧呼哧的声音越来越近,连刘树都停了下来,哆哆嗦嗦地说道:“是……是不是神婆来了,快……快跑啊!” 脚底却好像粘在了地上。 “不是。”沈苛说道。 话音刚落,从拐角里横冲过来两个黑影,沈苛侧身一躲,那两个黑影堪堪停住,两边人都吓了一跳。 “沈苛!” 出现的是脸色惨白的严羊和祝佳洋。 “怎么是你们?”沈苛皱眉问道,十分不悦,就是他们俩,把他的小猫咪吓成了飞机耳? 那两人先是一喜,随后又立马愁眉苦脸起来,祝佳洋说道:“完了,完了,出事了,王老爷死了……不是,不对,王老爷死了又活了,但是我们快死了!” 严羊却还淡定,说道:“神婆怕是又要来捉人了,我们着急回前院……” 沈安不悦道:“不是你俩找死吗,怎么,现在篓子捅出来,才知道害怕?原来你们也没有应对的办法就去杀人了啊,到头来还是要靠我哥选的棺材藏身呗?” 严羊被挤兑得脸色有些难看,祝佳洋忙说道:“不是我们干的!是那位死去的大夫人!” “不是你们?” “对,我承认,我俩是动过这个念头的,但我们一开始真的只想去那边先观察一下情况,谁知道,太阳才一落山,大夫人的尸体就开始发疯,据说是从大少爷那边过来的,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冲进了王老爷的内宅,砍瓜切菜似的打翻了一众家仆,然后把王老爷的脑袋……脑袋……” “砸成一滩了。”严羊脸色难看地补充道,随即扶着墙根开始呕吐。 祝佳洋说:“然后大夫人又红着眼冲出去,不到一分钟,再看王老爷,他的头已经恢复原状了。” 而不出意外的话,遥远的囚室里,有一只无辜的人蛹,此时又化为了一滩脓水。 “太凶残了……”沈安说道:“大夫人为什么要去杀王老爷?他们不是夫妻吗?神婆说过,大夫人暴走是要找仇人报仇的,难不成,害死她的其实是王老爷?” “八成是这样。”祝佳洋说道。 但是刘树忽然说道:“一般寻完了仇,就失去目标,进入迷茫状态,对吧,但你们刚才说,这位寻仇的大夫人,前脚才刚杀了王老爷,又冲出去了,听上去目的很明确的样子,难不成,她的仇家不止一个?” “不会是又去找大少爷了吧?怎么回事,这个大夫人,杀完丈夫还不忘杀儿子吗?” 但是就在此时,那种吊着命般的、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再一次突兀地靠近了。 一股子将腐的、混杂着香灰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蔓延上来。 刘树嗷一嗓子然后自觉捂住了嘴,脚下打滑似的靠着墙,指着沈苛的身后。 “是的……是继续寻仇来了……” 黑影终于找到了目标,王夫人冷森森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沈苛,她的额头一块皮肤发黑溃烂,手里拿着自己的牌位,正狠狠地举起来。 “对了。”沈苛恍然大悟。两天前,他也是揍过这位夫人一牌位的。 夺命之仇寻完了,按照先后顺序,是该找沈苛报仇了。 但是她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作为寻仇者,她根本就打不过沈苛。 14. 第 14 章 五分钟后,王夫人满是怨恨和不甘的脸上血泪纵横,她的另一侧额头对称的位置出现了另一块砸痕,而且因为砸得太狠,而微微凹陷。 沈苛一只手把肢体折叠扭曲的王夫人压在树上,另一只手朝沈安勾勾手指,说道:“过来帮我抓一下。” “啊这……” 沈安面露为难。 而王夫人面上一喜,说实在的,在场的这些人,换了任意一个抓她,那就是她重获自由的开端。 “或者你抱走黑猫。” “哎行!”沈安爽快答应,他哥八成是嫌猫趴他肩膀上又不出手碍事了,沈安去抓,但黑猫却并不配合,从沈苛的左肩膀跳到右肩膀,又顺着胸口爬下去挂着腰带窜上来,干脆把沈苛当猫爬架了。 “算了,”沈苛无奈放弃,连沈安都指望不上,旁边杵着的那三个就更别想了,刚才他让王夫人扯了下袖子,衣服上残留着一点皮屑和液体,有点恶心。刚才打架的时候其他人来帮了一下,发现插不上手,就又观战了,只有严羊有点惨,因为距离近,也被王夫人抓了一爪子。 沈苛在王夫人破风箱般的诡异喘气声里,耐着性子问道:“报完仇了吗?” 王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厉色,血气涌了上来,她疯狂摇头,挣扎着想要撕了沈苛,但随即又意识到自己无法动弹地事实,最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很好,”沈苛又问:“那你知道你刚才杀的人是谁吗?” 王夫人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然后开口,不甚习惯地说:“小崽子……那个小崽子,勾引人的、不要脸的、不知羞耻的小崽子……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放过他。” 沈苛沉默片刻,说道:“不好意思,你已经死了。” 有一种说法,说是人死后,如果执念很深,就会忘记自己已经死掉了,别人也不可以跟他说,一旦告诉了他真相,那么要不然他就会化身厉鬼去寻仇,要不然就会烟消云散。 可王夫人听完这话,只是愣了愣,然后吼道;“多管闲事!” 这招不灵啊。但是没有时间留给他们了,神婆的铃铛声在逼近,与此同时,反应过来的家仆们也闻声赶来。 “再不走就要被包围了!”严羊急道。 家丁倒是无所谓,关键是神婆…… 于是沈苛也不再追问大夫人,为了防止大夫人穷追不舍,扯了外衣三两下将她绑在了树上。 几人跑出家丁的包围圈,严羊正要去前院棺材里躲着,沈苛拦了一下,说道;“现在是个机会。” “什么意思?” 沈苛道:“我们无法靠近神婆,只能设埋伏,既然现在无论我们走到哪里她都会找上门来,那岂不是个设埋伏的好时机?” 刘树发抖道;“不行吧,这又不是钓鱼捉麻雀,设什么陷阱?” 沈苛想了想,说道:“是个好主意。” “啥?”他说啥了,刘树不觉得自己有提过建议,顶多算是发个牢骚。 而沈苛说道:“钓铃铛。” 按照他的计划,先集中起来设置埋伏圈,然后一人藏在树冠中,用钓竿和吊钩勾住神婆腰上的铃铛,一旦勾上,神婆肯定能感觉得到,到时候反手一抓就抢回来了,所以这时候埋伏的其他人就跳出来,吸引神婆的注意力,在神婆去追人的同时,铃铛勾走,与此同时躲在后方的沈安立即给铃铛贴上一张隐身符——要多浪费点他的血。 严羊等人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但是严羊犹豫了一会儿,说:“我觉得这个方法别的时候也可以进行,我认为应该过了今晚,至少等白天……” “过了今晚,五个人就要变四个人了,”沈苛冷冷地说道:“你想赌你不是那幸运的五分之一?” 严羊没说话,如果他不是那五分之一,总有人是。 沈苛当然也知道这个方法白天用更好,他也知道那五分之一,绝对不会是他和沈安,但他还是决定今晚进行,在神婆害人之前进行。 严羊对此无话可说。 “可是偷到铃铛就一定可以保命了吗?” “不一定,只是概率很大,总要试试。”沈苛说道。 “行吧,但是……钓具哪里有?” 沈苛道:“厨房。” 王家或许也没有想到,他们家的小厨房,已经成为沈苛的工具间了。 “等等,我还一个问题,”严羊又说:“我可以配合,但是,但是我要当树上钓铃铛的那个人。” 沈安急道;“就你聪明,谁都知道树上的最安全,地下的是活靶子,可是你也得看看自己的实力,沈苛说了,咱们就这么一次机会,要是你没勾上,或者失手了,大家都要完蛋。” 严羊硬着头皮说道:“我当然行,我练过射击,套圈也是百发百中的,没人比我更合适。” 沈安急道:“你就胡扯吧,刚才看见那个王夫人,你手都抖了,我怎么可能放心把命交给你?” 严羊道:“那我就放心把自己的命交给你们吗!如果这么说,我也……” “行,”沈苛打断他们,揉了揉眉心,说道:“你来。” 说罢他转头就朝工具间走去。沈苛向来最讨厌别人絮絮叨叨,尤其是在他耳朵旁边絮絮叨叨。 严羊这才满意,转头看看表情很憋屈的祝佳洋,脸色又一变,说道;“你也不相信我?” 祝佳洋笑笑,说道:“没……我信的。” 厨房里依旧是昨天的那个胖胖家仆在偷吃,别人看热闹的时候,他来偷吃,别人抓大夫人的时候,他依旧在偷吃。 所以没有人是无缘无故胖起来的对吗。 于是沈安出面,有了上次的交情,三两句话把胖子忽悠出来,然后沈苛等人进去顺利找来了钩子和绳子,又寻了个进可攻退可守的风水宝地,就地 埋伏起来。 沈安为了画符,已经眼睛一闭准备放血了,谁知小刀被沈苛一把抢过,他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呢就听见一声一惊一乍的猫叫,然后血已经滴在刀背上了。 “哥!你干嘛呀。”沈安惊到,这么深一道口子,沈苛哼都没哼,反而黑猫叫得很惨,不知道的还以为沈苛放的是猫的血呢。 沈苛催促道:“别磨蹭了。都是沈家的血,没区别。” 但黑猫不乐意,瞪着沈安看他画符,要是会说话的话,他现在想表达的一定是:“一滴也不许浪费,否则咬死你。” “画……画好了……” 沈安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随后他们又商量了一下具体的配合细节,然后严羊便上了树。 他们还准备了麻袋绳子,如果真如沈苛所料,那就一举将失去了铃铛的神婆捆了再说。 神婆来得很快,比往常更快,她那双踩着金丝绣鞋的小脚健步如飞,转眼就进了五只鬼的包围圈。 神婆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在严羊藏身的那棵树下,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提着口气,严羊一个人窝在树上,手心里的汗打湿了铁钩,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该把钩子放下去了,但是却因为恐惧而迟迟没有动手。 不远处的沈安见状,拼命给他使眼色,严羊全当没看见,手里的钩子滑溜溜地下得极慢。 就在这时,某个灌丛里传来一声闷闷的、竭力克制的喷嚏声,神婆敏锐地转着她空洞的眼球看向那边,严羊顿时心被揪起来,那个位置,是祝佳洋藏身的地方。 于是他当即不再犹豫,钩子向下一抛,就在神婆抬脚朝祝佳洋走去的同时,钩子晃了几晃,真的勾住了神婆的铃铛。 他面上一喜,顿时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沈苛跳到神婆的正前方,朝她轻蔑地一笑,他唇上衔着一枚柳叶,云淡风轻地吹了一下。神婆顿时脸色一黑,怒发冲冠,狰狞地朝他扑去。 ——到这时,原本铃铛应该被勾下来的,然后沈安从后面出来,将符纸贴在铃铛上然后扔进灌丛。 但是沈安才刚窜出来,猝不及防地眼前一黑。原来乐极生悲的严羊非但没能把铃铛扯下来,反而自己被神婆一拽,径直从树上跌落,正好掉在沈安面前。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神婆缓缓地回头,可怕的脸上浮现出一层困惑,她先是抓住几乎就快从她腰上脱落的铃铛,然后看着地上一横一竖两只鬼,裂开嘴诡异一笑。 沈安当即脑子里轰地一声响,他觉得自己就是守株待兔那故事里的兔子。 “钓竿扔给我!”沈苛道。 沈安当机立断,趁着神婆扑过来的同时将钓竿扔给他哥,沈苛一把接住,线在神婆身上缠了两圈,他直接跟神婆开始拔河。 “还愣着干什么!打算结伴去地府过年么!”沈苛皱眉喊道。 15. 第 15 章 神婆这边被沈苛一根绳子勾着,她很快便放弃了近在咫尺的两个人,转而去追沈苛。 于是其他人趁乱掉头便跑,沈安跑之前犹豫了一下,被祝佳洋催促道:“别给你哥拖后腿。” “那铃铛……咱们计划……”沈安道。 祝佳洋道:“计划失败了!保命要紧,先去前院,等沈苛甩开了神婆肯定会来找我们。” 逃命关头,也顾不得躲人了,沿途吓着了好几个家丁女眷,幸而一路顺利地跑回了前院,经历过这么多次折磨,现在再看这一件件迎风招展的秀禾,竟然让人有种回家了一般的温暖感。 “确认棺材有气孔再躲进去。”沈安提醒道。 而沈苛这边,钩子已经断了,铃铛注定是拿不走了,但神婆打定了主意就要抓他做成人蛹,这也不是沈苛第一次被神婆追了,可这一次神婆如影随形,绕着王宅跑了大半圈,都还没有甩掉。 再这么下去不行,如果惊动了王家人,到时候来个群起而捉之,那他本事再大也无计可施。 铃铛没搞到手,还把自己给搭进去,这买卖可不划算。 沈苛皱着眉,沿途刚顺手遮了根木枝,忽然听见神婆的铃铛声乱了一下。 很奇怪,就好像本该是有节奏的鸣奏的一首曲子,忽然被乱插进来的一个音符给影响,然后彻底走调,硬是勾了好几次才给勾回来,但影响铃铛的那个音符却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铃音错乱的那一瞬,神婆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僵硬地转头向斜后方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直到铃音恢复正常,她才再度试图锁定前面的猎物。 但这一瞬间,对沈苛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快速地消失在神婆的视线范围内,直奔向前院。 黑猫一直在他身旁跟着,直到脱离危险,才重新攀上沈苛的肩膀。 来到前院,他走近昨天选中的那只棺材,旁边那只掀开一道缝隙,沈安猫一般从里面探出两只眼睛,惊喜道:“哥!你回来了!我可担心死你了!” 这孩子差点热泪盈眶。 沈苛点点头,让他回去,说道:“今夜还没结束,不要睡太死。” 沈安连连答应着,他的话,别说睡死了,就连能不能睡得着都不知道,毕竟是棺材,又冷又硬不说,万一是有主的呢,半夜正主回家了,发现了自己家里躺着一个陌生男人,尴尬不尴尬。 而且还很惊悚。 沈苛钻进棺材,最后一刻黑猫也跟着一起钻进来,那缝隙小的跟一张纸似的,果然猫都是液体,沈苛觉得,要是逼急了,他凿出来的那个小气孔,猫是不是也能钻的进去。 “你在外面不好吗?”沈苛摸摸猫头,道:“里面很闷。” 但黑猫不觉得,他熟练地窝在沈苛的颈侧,正要呼噜呼噜的时候被沈苛捂住了脸。 “打呼的话就把你扔出去。”沈苛说。 黑猫对沈苛习惯性的威胁和恐吓已经产生抗体了,他只是换了个跟沈苛更亲昵的姿势贴贴,但是却真的再没有发出声音。 渐渐地,被睡意传染,沈苛也轻轻地睡了过去。 而迟迟找不到人蛹内核的神婆逐渐暴躁,就连铃铛声里都透着一股子迫切,每响一下,就像在心脏上撞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神婆来到前院,如昨夜一般沿着每一件秀禾走了一圈,在每一只棺材上拍了拍,似乎在确认是否有棺盖打开的情况。 如同一只孤独行走的午夜恶灵,视察属于她自己的领地。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沈苛并不知道,那个时候他跟黑猫已经睡着了。 但是当神婆正常地检查过每一个棺材,就在她应该离开的时候,她却停了下来,在惨白的月光下仰起头,脖子上的关节咯嘣咯嘣作响,她灰白的眼睛之中闪过一丝兴奋的意味,随即她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腰上的铃铛自己晃动了一下,然后她又嗅了嗅。 紧接着,神婆走到一具棺材前面,侧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到对面的另一具棺材前面,很认真地研究了一下,犹豫不定似的,又走回到第一具棺材。 然后她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她把棺材推走了。 一切都发生得既快又突然,没有人出来看一眼发生了什么。 直到有淡淡的阳光从棺材缝隙里渗透进来,沈安才顶着一对儿黑眼圈,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棺盖。 左边第三只棺材,不见了。 “喂……你们还在吗?”沈安小声地叫道。 随即,有两具离他近的棺材动了动,棺材被推开,刘树和祝佳洋皆是一脸疲惫,翻身出来。 “哥……” 沈苛又去敲他哥的棺材板。里面没反应,沈安急了,直接一把推开,沈苛正蜷缩着熟睡,被忽然降临的日光刺到了眼睛,微微不悦。 而黑猫趴在他胸口,抬头无辜地看了眼沈安。 “呼,还好还好……还在就好……” 沈苛眼睛睁开一道微微的缝隙,估计也没看清旁边是谁,直接一把搂过黑猫,顺便把自己的棺材板盖上了。 懂了,他哥没睡醒。 沈安如释重负地摸摸头,转头就听见祝佳洋惊叫一声,她跑到消失的棺材的那个位置,双腿一软跪了下去,绝望道:“严羊……昨晚被拖走的人,是严羊。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被拖走呢……” 她一瞬间被打倒了,一时间,有悔恨,有后怕。 “昨晚,昨晚我明明听见了声音的,但我不确定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如果我勇敢一点,如果我朝外看一眼就好了,我就能救他了,就像他在树上救我一样,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他。” 沈安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他想说或许严羊还活着,但是祝佳洋不是傻子,神婆现在安静了,那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们其实心里都有怀疑,只是 在开棺之前,全都心存侥幸。沈安于是只能叹了口气,说道:“就算你出去了,你也救不了他,还可能……被带走的就是你们两个了。” 祝佳洋低声抽泣着,她缓了缓,说道:“我不懂,为什么会是他……” 刘树抱着膝盖蹲在旁边,他下意识地想从上衣口袋里掏根烟抽,又不知道第几次摸了个空,最后拔了根草含在嘴巴里。 “昨晚……我看见了。”刘树说。 “你看见了?”祝佳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他。 “对,”刘树道:“我在棺材侧边,也戳了个小洞,很小,视野有限,只看到昨天神婆在严羊的棺材和另一具棺材之间走走停停,最后才选择了……” “另一具,哪个?” 刘树指着沈苛的那具,说道:“那个。” “他俩?”沈安绞尽脑汁想了半晌,忽然说道:“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哥跟严羊,都摸了钓竿!有没有可能是这样!所以间接地跟铃铛有接触,所以被铃铛锁定了!有没有可能!” 祝佳洋和刘树都听愣了,过了一会儿,沈安又说:“不对,我也碰了钓竿,那还有什么是能锁定他们俩的……” “有一种可能是,我跟他都被大夫人抓过衣服、留下过痕迹。”沈苛忽然出声说道,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哥,你一直听我们说话呢?” “随便听了一耳朵,”沈苛扯着自己的衣服,说道:“都留下了爪痕,但我的外套,当时脱下来绑人了,里衣大约也沾了点,但终归不多。” 沈安道:“那……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夫人和神婆之间,有某种联系,比如,支配与被支配,这位神婆,跟王家人的渊源,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深。” 更关键的是,既然王夫人对沈苛还有仇恨,她便可能再来寻仇,她一寻仇,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回头沈苛即便躲进棺材……神婆不想捉KPI也就罢了,但凡她想提升一下业绩,那这个被连人带棺拖走的,就肯定是沈苛没跑。 “真的没时间了。” 沈苛看着天上几乎没有太多光芒的太阳说道。 昨天,抢铃铛的A计划失败,于是准备实行B计划。 沈安颤颤巍巍地将一盆浑浊的黑水摆在门框上,刘树驮着他,有点吃力,又有点恐惧,生怕他放不好,这一盆墨水就全都倒他脑袋上。 “哥,我再最后跟你确认一次,你是认真的吗?”沈安坐在刘树肩膀上说道。 祝佳洋字旁边站着,并未发表意见,她还没有从男友没了的阴影中挣脱出来。 而沈苛淡淡地说道:“放稳点。” 行吧。 沈安心一横,虽然他心里也犯嘀咕来着,他们现在所作所为,这不就是小学生恶作剧吗,拿小学生恶作剧对付诡异世界里的或许是boss的神婆? 以小博大。 多少带点赌的意思了。 16. 第 16 章 半盆墨水架在房门上,沈苛等人躲得很远。按照前几日对神婆刻板行为的观察,她这个时间会从这里经过。 沈安蹲在树下灌木丛里,沈苛坐在树枝上,黑猫无声无息地跳上来,试图爬上沈苛头顶,结果才跳到半空就被抓住了后颈。 “不要太过分。”沈苛道。 能容忍他趴肩膀就不错了,还要上头,这不就是蹬鼻子上脸吗。 “喵——” “嘘!” 沈苛蹙着眉,望着地下的某一点,露出几分不耐的神色。 确实有些不耐烦了,进入这个世界已经好几天了,如果再不回去,他的花店,他的伙计……他的伙计估计已经拉着隔壁老六斗了三天地主了,他再不回去镇场子,满店的花花草草恐怕要保不住。 “诶!有动静,好像来了!”沈安在下面说道,搓着手眼睛眯成了一道小缝。 道路尽头,一个大腹便便的身影快步冲过来,甚至是小跑着的,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 沈安张了张嘴巴,才伸出手去,还没来得及阻止,那胖子就推开门一头钻进了陷阱。 “艹!!!谁暗算老子!” 半盆墨水一滴不漏地浇灌在他身上,他一边抹脸一边骂骂咧咧,四处寻找始作俑者,偏偏这还是个熟人,正是厨房里撞见的话多的胖子。 原本已经站起来了的沈安又悄咪咪地蹲了回去,捂着脸无奈地听胖子骂街。听了一会儿,刚想起来抬头看看他哥,可树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沈苛早在胖子推门的那一刻就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然后他前往了下一个是非之地,重新布置他的陷阱。之前那个房子是个小仓库,周围树多路多,更好躲避,这边则…… 就在沈苛四下查看哪里方便暗中观察的时候,就听哗啦一声,第二盆墨水也提前倾泻下来,而这一次,站在门下,头上扣着盆的家伙只是愣住了,却并没有骂人。 毕竟也不好意思骂。 因为这次中招的是沈安。 沈苛朝他走过来,用一种奇异的看珍惜动物一般的眼神看着他,过了半晌,说道:“你想试试这盆放得结实不结实?” 沈安一脸墨汁,讪讪地笑,于是墨汁顺势流进他嘴巴里,白花花牙齿瞬间就黑了。 沈苛忙道:“算了,你别解释了。” 沈安抱着盆,小狗似的甩甩头发,他的马尾吸饱了墨汁,变得沉甸甸的。 “哥……” “换下个地方,这次你来放。” “不是,哥……”沈安说道:“墨水……用完了。” 沈苛:…… 但是最终他们的计划还是圆满达成,因为墨汁没有了,于是他们再度溜进厨房,偷了只待宰的鸡,接了小半盆鸡血。 沈安边给鸡放血边担忧道:“哥,我看那神婆不太对劲,不像人也不像鬼——我是指咱们这样的鬼——鸡血这东西毕竟驱邪,万一一盆浇下去,她直接嗝屁了可怎么办?” 沈苛没说话,站在离他十步开外的地方,以确保半滴血也溅不到他身上。 过了一会儿,沈安又道:“我在这瞎担心啥呢,要是真这么简单还好了,说不定神婆就是支点,这一盆血下去,我们直接回家了,多好……” 他尚且沉浸在分分钟提前离开噩梦的幻想之中,沈苛忽然说道:“这些够了。” 沈苛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安浑身鸡毛的模样,又退了半步,沉声同他说了两句话。而沈安的神情变幻莫测,一开始是惊疑,后来又迷惑。 “听懂了?”沈苛问。 沈安摇摇头,又点点头。沈苛继续说道:“算了,也只是我的猜测。我先去厢房那边找个合适的位置,你收拾一下再过来。” “哦,好的哥。” 沈安摘掉了身上大片的鸡毛,从一旁的水井边打了桶水上来,胡乱洗了把脸,看上去没那么狼狈了,就端着鸡血去跟沈苛汇合。 二十分钟后,神婆被一桶鸡血淋了个正当头,她当即勃然大怒,周围的树枝仿佛都跟着她一同颤抖起来,抓了两个路过的下人发泄了一通,便一步一个血脚印地离开了。 果不其然,神婆虽然不怕鸡血,但终归还是没办法无视掉,于是她改变了平常巡视的路线,折返回自己的起居室,不大会里面就传来倒水的声音。 祝佳洋和刘树也赶过来汇合。虽然神婆年纪大了且并非同类,但终究性别为女,于是就先由祝佳洋偷偷打探了一番,确认了铃铛已经被摘了下来放在屏风旁边,她本想直接偷走,奈何稍一靠近就手脚酸软不受控制。 最终还是沈苛进去偷到了铃铛。 一切都很顺利。唯独在沈苛攥着铃铛要走的时候,铃铛忽然大声鸣响起来。 连沈苛都没有预料到,因为他直接用布团压住了铃铛中间的位置,既然没有碰撞,那又为什么会发出声音来呢? 沈苛面色一凛,铃声响起的同时,他双腿一软,差点站立不稳,咬牙向门口又走了两步,身后已然传来神婆阴恻恻的笑声。 “哥!” “别过来!” 沈苛呵住沈安,回头看了一眼。 神婆已经穿上外衣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看上去像一只湿漉漉的水鬼,因为鸡血并未完全清洗干净,滴滴答答地随着她的脚步滴了一路。 沈苛将手里的铃铛朝沈安一扔,言简意赅说道:“跑!别忘了我刚才跟你说的话。” 一向最为听话的沈安二话不说抱着铃铛拔腿就跑。他对沈苛有一种天然的信任,再加上这几天好几次面临危险,令他总结出,当沈苛让他跑的时候,不要犹豫,跑就对了。 但是这一次,沈苛却没能脱身。 沈安他们三人很快就跑远了,神婆本还牵挂铃铛,朝着沈安跑的方向追了两步,原本沈苛该趁这个契机脱身,但是神婆路过他,竟转头朝他阴森森地一笑,随即掏出一张黄符贴在无法动弹的沈苛身上。 沈苛感觉头上一阵灼热,随后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他僵直地躺在地上,宛如一具安详的尸体。 黑猫几次冲过来,他背上的毛倒立着,尾巴也炸开,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声音,但每次冲上来,都被神婆一脚踢开。 最后一次,神婆不耐烦,抓住黑猫的尾巴,任凭黑猫锋利的牙齿咬在她的手臂上、腿上,她都毫无知觉似的,将黑猫扔进了刚才那桶水中。 随后她看了看铃铛远去的方向,又看看地上的沈苛,自言自语道:“很好,第十三只,很好……” * 夜幕降临。 沈安三人已经筋疲力尽,神婆对铃铛似乎有某种感应,导致他们无法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不得已三个人只能在王宅里接力,硬是撑到了晚上,神婆被别的事绊住,才没有继续追他们。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还是快把铃铛交给阿项吧。”刘树愁眉苦脸道,他平时送外卖,一口气跑八楼也不气喘,今天硬是累得脸色苍白,就像一只被溜了一天的哈士奇。 “ 是啊,我们白天就该去的。”祝佳洋也说。 沈安皱着眉头说道:“不可以,我说过了,那个阿项,他有问题。” 祝佳洋叹了口气,说道;“你是说过了,所以我们抱着这个烫手山芋跑了一整天,白天没有时间问你,但现在你总得说说,阿项到底哪里有问题?” 沈安抿抿唇,他说不出来,收集鸡血的时候沈苛没头没尾地跟他叮嘱了一些话,当时沈苛也没有跟他解释,沈安虽然腿跑了一天,脑子也跑了一天,但硬是没想通。 “是沈苛说的吗?”祝佳洋问道。 沈安想了想,点点头,祝佳洋又道:“他还说什么了?” “就说,即便拿到铃铛了,也先不要给阿项,而且,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不要碰人蛹,保护好王老爷,好好苟命,典礼那天想办法把他弄到现场……不对啊,我哥他这么看来早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他怎么这样呢,每次他让我跑,只要我跑了,他都会回来的……” 沈安顿了顿,现在就剩他们三个臭皮匠了,不行也得行,一想到他哥这个时候已经是一副皮包裹着的粘稠液体了,沈安就鼻子发酸,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别哭了,你怎么说也是个男人,能不能坚强点?”祝佳洋道:“我也失去了男朋友,你哭得比我还伤心。他还说别的了吗?” “别的,我想想……” 沈安更难受了。男朋友还可以再找,但他哥就一个——沈家人丁兴旺,旁枝末节的,倒是也有几个兄弟,但是因为沈安能力差,他们面上对沈安客气,心里却十足地看不起他,只有沈苛,表面上嫌弃他嫌弃得不行,但是一有什么事,是真想着他、真对他好的。 “好了好了,你快说啊,沈苛他还说了什么?” 沈安抽抽鼻子,说道:“我哥还说,铃铛留好,十有八九,铃铛就是杀死支点的那个物件。” 祝佳洋想了想,说道:“我怎么没想到呢,整个王宅除了菜刀不见别的利器了,这铃铛,还真有很大的可能,关键是该怎么用,对谁用……显然,像我们这些鬼,才惧怕铃铛,而王宅里都是‘人’,铃铛对他们没有威胁,如果铃铛真是那个凶器,那么是不是可以反推王宅的‘人’不是支点?这样来说,阿项就不该有问题。这两件事有些矛盾。” 沈安不悦道:“既然有矛盾,说明两件事中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总之,这铃铛是我哥拿命换的,我谁也不给!” 祝佳洋无奈地又叹了口气,说道:“好,知道了,谁也不给。那边有水井,你先去洗洗吧,瞧你这脸上,又是眼泪又是墨水的,像只花猫。我跟刘树找机会溜进厨房找点吃的。” “对了,猫……”沈安忽然又四下看去:“我哥的猫呢?” 刘树轻声说道:“我最后回头看见黑猫冲上去咬在神婆大腿上了,依我看,也是凶多吉少……” 沈安的双肩顿时颓了下去。 “我还不如一只猫。”他低声地、颓丧地说道。 就算祝佳洋不说,他现在也亟需一些冷水让自己冷静一下。沈安之前本就是随意敷衍着洗了一把,现在一出汗,浑身都黏糊糊的难受。 依旧是厨房后院那口水井,沈安提水上来,刚要洗脸,冷不丁地肩膀被拍了一下。 沈安顿时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打翻水桶,战战兢兢地回头。 “嘿!哥们儿!缘分啊,你也让人恶作剧啦?”胖子声如洪钟般地说道。 两个被墨汁染透又风干的小黑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 17. 第 17 章 两个倒霉蛋经历了各自的一天之后默契地在厨房后面相遇了。 一回生两回熟,他俩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 沈安有点尴尬,嘿嘿笑了一声,胖子先说道:“你说这是谁干的!我都排查一天了,硬是没找出来这个可疑的人,难不成还是鬼干的?诶,你有没有线索?你这一身,从哪搞的?” 沈安愈发尴尬。 还真就是鬼干的,而且当事鬼就在你面前站着。 “噢,我……我也没看见是谁这么无聊,”沈安硬着头皮说道:“我就是去仓库找东西的时候……” “我也是!”胖子说道:“别让我抓到这人!不然我把他泡进墨水里让他喝个饱。” 沈安打了个寒颤。 胖子道:“你冷了啊?那也没办法,我本来想等着晚上大锅烧热水的时候分一点,洗个热水澡,谁知这几天主子们热水需求大,硬是排不上我们,没办法,只能淋冷水了,兄弟,你这身子够单薄的,赶紧冲了水,回屋待着去,来,我帮你!” “啊……不……不用……啊!” 胖子手比嘴快,说着话呢一桶水已经泼下来,从沈安的头顶淋到脚底,沈安差点魂飞天外。 “愣着干什么,快点洗啊,一会儿你帮我泼水,咱俩互相帮助,对了,等会儿咱们可以再去厨房偷一块老姜,我熬的姜汤那叫一绝,咱俩都得驱驱寒……” 沈安听着胖子碎碎念,冷得哆哆嗦嗦大脑都快打结了,赶紧三下五除二洗干净了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然而洗着洗着,胖子忽然不说话了。 “再来点水呗?我马上就洗完了……”沈安说到一半,抬头就见胖子抱着桶,略显错愕的盯着他看,神色里还隐约带了些……恐惧。 沿着胖子的视线,沈安低头看看自己撸起来的袖子下面白皙的手臂,跟墨水一同被洗去的,还有锅底灰。 暴露了。 对方是个身强体壮的胖子,打是肯定打不过的,要是跑……沈安真的太累了,这几天本就提心吊胆睡不好,又跑了一下午马拉松,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谁知胖子却忽然转身又打了一桶水上来,塞给沈安,上衣一脱,说道:“换你给我倒水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沈安一桶接一桶兢兢业业倒水,胖子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十几桶水倒完,他看沈安的眼神竟变成了同情。 沈安:? 表演变脸呢? 这时,胖子忽然警惕地朝身后看了一眼,说道:“神婆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 “闻到那股子味。” “那我……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来不及了!”胖子顿了下,道:“先躲井里。” “啊?” “我会拉你上来的!别啊了!” 沈安像只鹌鹑似的被胖子塞进木桶里,然后降落至井底,神婆嘶哑的声音立刻响起:“你在这里,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胖子道;“最近王宅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你指什么?” “几只鬼。” 胖子道:“最近王宅里到处都是鬼。” 神婆:“那你在这干什么?” 胖子;“洗澡啊,又没热水,只能打井水洗澡了呗,哎哟我这刚洗完上身,正要脱裤子呢……” 神婆不理他;“让我看看井。” 完了,沈安万念俱灰,铃铛还在他身上呢,简直就是自带GPS走进了死胡同。看来他马上就要去地下陪他哥了。 而就在这时,神婆身上挂着的银质链子如同被风吹过的树梢一般刷啦啦地颤动起来,她当即也不看井了,转身便走。 沈安连人带桶被拉上来的时候还是双眼紧闭的,直到胖子吆喝了一声,才睁开一只眼,四处看看,问道;“神婆呢?” “王老爷叫走了。”胖子若无其事地说道,把桶扔回井里。 “王老爷?他不是病着吗?他怎么做到的,他一召唤,神婆就连铃铛都不要了……”沈安嘀咕了几句。 胖子说:“这宅子里,谁又是真正自由的呢。” 他说完,拿了上衣转身就要走,沈安连忙说道:“那个……胖哥,谢谢你……” “用不着,”胖子说道:“马上就要典礼了,我撒个谎,换你多活两天,算给自己积德了,别谢我,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我可就要喊人了。” 沈安愣了愣,等胖子走后,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看来热乎乎的姜汤是喝不到了。 “沈安!你洗好了吗?”祝佳洋的声音。 “嗯,好了,你们……”沈安一抬头,见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带着斗笠,他当即浑身紧绷,那个人是阿项。 沈安疯狂向祝佳洋使眼色,祝佳洋摸了摸脸,说道:“那什么,是这样的,刚在厨房里,我们俩差点被发现了身份,还好阿项及时赶过来帮我们解了围。” 沈安道:“噢,谢谢阿项了,我们几个会小心一点,你先回去吧。” 而阿项把斗笠一摘,淡淡扫视了沈安,说道:“铃铛到手了?” 沈安还没来得及否认,阿项又道:“神婆找了一整天,整个王宅都知道她丢了铃铛。” 完了,借口直接堵死。 “把铃铛给我。”阿项说道,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只青铜铃铛此时就在沈安的上衣里,明明是个死物,却好像会发热似的,烫得他语无伦次,说道:“这铃铛,真的有用吗?” “当然。” “那是怎么用的?能……能教教我吗?” 阿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已经有些许着急了。 “铃铛对鬼来说,如同利刃,放在你们手里,便如同手握刀刃,但在我手里,才是对外的武器,铃铛是沈苛偷到的吗,对了,我听说,神婆今日丢铃铛的时候顺便擒获了一鬼,如果我没猜错,被擒的是沈苛吧?” 他们都没回答,但此时所剩的三人已然说明了问题。 阿项垂眸一笑,道:“我说过了,铃铛能救回被包裹进人蛹里的鬼,如果他还有意识,那么现在只有我能救你们的朋友。” “把铃铛给我。” * 沈苛的意识还停留在火烧一般的头痛里,下一刻,疼痛似乎变成了一种凭空的幻觉,而脸颊湿溚溚的,有点痒,还有点疼。 像是谁在用 毛刷子刷他的脸。 沈苛缓缓地睁开眼,低矮的天花板,昏暗的光线,这场景似曾相识,他动了动双手,这次并没有被锁上。 看来这并非一场血条空了就能回到原点复活的游戏,但这也说明,他还活着。 “喵——” 黑猫跳上沈苛胸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黑猫的右侧肩膀上有道小口子,大抵是在躲避神婆的时候受了伤。 “还是你靠得住。” 沈苛道,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交待沈安的事情那小子究竟办没办成,但此时,既然他还活着,那么就说明至少那十二只人蛹也好端端的。 要是黑猫能说话就好了。 一个既靠谱又默契的队友是多么重要,但是沈苛此时更需要知道他失去意识以后发生了什么。 黑猫轻轻叫了一声,舔了舔自己的伤口,然后轻盈敏捷地跳到地上,从牢门的缝隙里钻出去,回头等沈苛。 沈苛所躺的地方是一块石台,正是之前郭平躺过的那一块,想到这些,沈苛脸色一变,十分嫌弃地翻身下台,幸好身下没有那些湿乎乎的粘液,否则非把他逼疯了不可。 这间囚室没有上锁,沈苛顺利地推门而出,他的身体略微有些不受控制,像是零件刚刚组装上似的。 黑猫紧接着钻入对面的牢门。 对面的囚室黑漆漆的,沈苛原本没想理会,谁知从那漆黑一片的深处传来一阵闷闷的呜呜声,接着是拍打和碰撞的声音。 “喵——” 黑猫在里面叫了一声,随即那里头的动静更热闹了。 沈苛看了眼门锁,后退半步,猛地踹上去,连踹两脚,锁链掉地,门开了。 他回到自己刚才的房间取了只蜡烛照明,进去走了几步,就看见角落里有两团拼命蠕动的东西。 蜡烛凑近。 那是绑在一起的被封住了嘴巴的沈安和刘树。沈安宛如一条刚被钓上岸的鲤鱼,在有限的范围内拼命打挺,呜呜乱叫,一双水淋淋的眼睛闪动着泪花。 沈苛看着他,微微蹙眉。 于是沈安不敢动了,眼底涌上一丝羞愧。 “不是让你,好好苟命吗?”沈苛道。 “呜呜呜呜呜!”他已经很努力了好不好! 沈安撕下他们嘴巴上的封条,然后给他们解绳子,沈安当即大哭道:“哥!我以为你要死了!吓死我了!你不知道,我跟刘树,被绑在这个地方一天一夜了,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你脑门上贴着黄符,就像当时的郭平一样,僵硬地躺在对面的台子上,我俩还没想出对策呢,就又看见你的小猫咪一下子跳上你胸口,他舔你就算了,他还咬你的黄符!” 沈安深深抽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们都是亲眼见过的,当时郭平被撕了黄符之后是什么样,我当时就想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谁知道黄符掉了,你却没有……你还活过来了!这可真是……峰回路转!” 沈苛让他吵吵的脑仁更疼了。 “停,”沈苛命令沈安停止抒情,道:“过去几天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沈安垂下头,说道:“哥,对不起,我没能保住铃铛,又回到神婆手里了。” 18. 第 18 章 原本那天,在厨房后的水井旁,阿项同沈安索要铃铛时,沈安最后并没有交给他,阿项也没有强求,只说那要给他们换个地方藏身,否则迟早被神婆找到。 沈安便信了,跟着阿项到了他的住处,谁知这时候阿项露出了真面目,把他们绑了,抢走了铃铛。只有祝佳洋因为站在后面反应机灵及时逃脱,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跟刘树一开始是被绑在阿项那房里,然后就是今天,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太阳,白天也像黑夜似的,一早上阿项把我和刘树转移到这里,说把我们送给神婆赔罪,幸好神婆一直没来,否则我俩也跟你一样了。”沈安说道。 沈苛问:“所以今天,是典礼的日子?” 沈安道:“没错,我听下人说,典礼会在下午四点钟举行。” 沈苛又问:“你说铃铛被阿项抢走了,那又怎么回了神婆手里?” “阿项抢了我们,没多久,神婆又抢了阿项,”沈安说道:“阿项把我们绑在这的时候,他还去最里面,同他那个人蛹里面的爱人说了好一会儿话,什么对不起、原谅我之类的,我猜他是保不住那个男孩,要放弃计划了。” 沈苛沉思片刻,低声说道:“不太对劲。” 这时,一阵急躁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沈苛当即吹熄了蜡烛,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脚步的主人跑得很累,呼哧呼哧地喘气,到了最底下脚步渐慢,轻声喊着沈安和刘树的名字。 “祝佳洋?”沈安惊喜道;“我们在这儿呢!” 祝佳洋冲过来,她额头满是汗水,看看沈安,说道:“你们还活着……我早上跟踪阿项看他把你们带到这里,还以为你们要凶多吉少了。” “你怎么才来!我们再晚点就真要凉了。”刘树说道。 祝佳洋道:“没办法啊,今天没有太阳,世界黑压压如同深夜,所有人都能看见我,我一路躲着人……对了,沈苛不是说,典礼当天一定要把他弄去现场吗,我刚才就是先去典礼现场看了一圈,家丁面朝外摩肩接踵把前院团团围住,一只活苍蝇都进不去,更别提我们了,我尝试了很多办法,根本就是密不透风。” 沈安道:“那不行啊,等典礼结束的那一刻,就是宅子里所有鬼的死期,不行不行,我们必须进去。” “是啊,”祝佳洋道:“所以我先来救你们,实在不行我们就闯进去……啊!” 她忽然惊叫一声,看着冷不丁冒出来的活的沈苛,口齿不清道:“沈苛?你……你你你没事?你还是人吧?没闹鬼吗?” 沈安噗嗤一声笑了,说道:“麻烦你讲话严谨一点,怎么说呢,我们都是鬼来着。” 刘树急道:“咱就别掰扯这些了!赶紧走吧,是偷摸进去还是闯进去,总得过去了才有办法吧!” “等等,”沈苛说道:“不用这么麻烦,有一些东西,是一定要进入典礼现场的。” 沈安:“什么东西?” 沈苛朝最里面的囚室走去。 囚室同样上了锁,是那种巴掌大的铜锁,不太好弄开,沈苛砸了好几下才终于给砸开。 沈苛轻轻割开一具人蛹,说道:“小心一点,别弄掉人蛹上的符,从身后开口,口子尽量小一些。” 沈安道:“我们……要伪装成人蛹?” “对,”沈苛道:“仿着符纸,画几张,关键是……” “我懂!看上去一样但其实是废的,对吧?交给我。”沈安说。 于是他们打开了四具人蛹把里面的小姑娘请到了隔壁黑漆漆的囚室,然后人钻进去,缝好破口。 “这具别动,”沈苛指着刚被弄出来的那个男孩,说道;“他比较特殊。” 沈苛钻进去的时候,黑猫左右踱步也试图跟他一起,被沈苛无情地拽了出来。 黑猫表示不服气,沈苛耐心同他讲道理:“你看,你这么大一只,随便团在哪里都鼓起来一块,别人一看,就很不合理,对不对?” “喵!” 黑猫表示反对,挣扎了一下,沈苛放下他,还以为他发发脾气就会听话了,谁知黑猫趁着他不注意,一头钻进沈苛胸口,毛茸茸的一条裹在他胸上。 即便沈苛身上的上衣弹性好,也硬是被扯开了两颗扣子。 偏偏黑猫还十分得意地摇摇尾巴。 “哈哈哈哈哈,”不小心目睹这一切的沈安不由得发出一阵大笑,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哥,你别说,这猫真通人性,知道你要装新娘,身上缺了二两肉,立刻就给你补上,哈哈哈哈哈……” 他哈到一半,抬头看见他哥一张黑脸,立刻把后半截哈哈囫囵吞下肚子,试图裹上自己的人蛹皮装死。 “出来。”沈苛冷冷地、无情地说道。 黑猫从他领口里露出两只黑眼珠,依依不舍地喵了一声。 沈苛深吸口气,二话不说把这只流氓拽出来,朝沈安一扔,说:“你这么喜欢,不如就收下他。” 沈安没接话,继续装死,把豁口拽得更紧了。 黑猫也不是愿意把所有人都当猫窝的,他被沈苛无情拒绝之后,十分惋惜地围着他转了两圈,见他态度坚定,于是自己跑出了囚室。 时间约莫过了一两小时,成群结队的家丁涌进这狭小的囚室,有条不紊地将这十二具人蛹抬起来,稳稳当当地送入了典礼现场。 到了前院。 “总管,现在换衣服吗?” 总管看看四周完美的白绸、整齐的祭品,以及高台上早已等候多时的王夫人的棺材,说道:“换,都小心点,别碰掉了、碰坏了东西,否则拿你替补。” “是,总管,”那人把命令吩咐下去,然后说:“嘿嘿,我知道神婆那边抓了替补呢,今天这事肯定稳妥。” 天光暗淡,冷风萧瑟,天穹上隐约可见一个球体,那是太阳,是不再发光的太阳,最外侧一层光圈色泽偏暗红,于是整个世界如同被一层淡淡的血色所笼罩着。 十二具静默的人蛹,从层层叠叠的外皮中剥出,如同木偶一般,任人套上纯白的、死气沉沉的秀禾,唇上点降,隐约带了些人气。 “哟!这怎么还有个人呐?不是神婆弄错了吧?”有个家仆惊呼道。 管家过去瞧了一眼,抹了抹人蛹的胳膊,说道:“看看,这一擦不就掉了吗?这些狡猾的鬼啊,惯会装人的!” 被掐着胳膊的刘树强忍着没有发起抖来,他怎么就忘了这茬。 “都麻利一点,典礼马上就开始了!” 十二位身着白色秀禾、盖着白色盖头的新娘被送入棺材之中,这地方他们可太熟了,入了棺就像是回了家一般,甚至还有了几分安全 感。 “老爷来了!” “典礼开始了!” 正座上,王老爷强打着精神,坐在正中央,他左手边是王夫人的棺材,她在里面的时候总是很安静,但王老爷对她仍有几分忌惮,身体不自觉地像另一边偏着。 他右侧站着神婆,神婆目光如炬,扫视着下面的十二具棺椁,过了一会儿,少爷带着他的大批仆从姗姗来迟,不甚情愿地坐在了一个偏位上,看上去是被硬拉过来的。 “少爷,您且忍忍,这典礼,是一定得有至亲在场的,二老只有您这一个儿子,您看您不尽孝还有谁能代替的不成?” 少爷不满道:“他们也就这会儿知道我是他们儿子。阿项,过来,离我近些,拿把扇子来,我闻不得那香灰味。” “吉时到!典礼开始!” 唢呐声响起。一半奏哀乐,一半奏喜乐,像是要把两个平行时空强制重叠在一起似的,到处都充满了违和感,但是台上的王老爷子眼里却迸发出一种盎然的激动。 “神婆大人,有劳了。” 王老爷缓缓开口说道,唇角渗出一些血沫,当即被仆人擦掉。 神婆走下台阶,合上双眼,在错乱的唢呐声中做起法来。她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满是血丝,渐渐流出两行血泪,血泪越来越多,沿着手臂,滴在青铜铃铛上。 铃铛声与唢呐融合在一起,同时香案上燃起大把的香,不断有人将香灰涂抹在鸡鸭鱼肉等祭品上,神婆念念有词,这时,起了点风,大有山雨欲来的架势。 幸而这诡异的铃铛声并未对沈苛他们造成影响,想来针对的并非他们,而是人蛹里真正的新娘。 仪式进行了十余分钟,待到那位大少爷都渐渐不耐烦,神婆的血泪已经干涸在脸上,使得她越发诡异肃杀。这时铃铛声停了,唢呐声也停了。 “迎姻亲——” 管家吊着嗓子喊道。 随即,院子里的棺材纷纷振动起来,管家没理会,继续念道:“天赐良缘,鸾凤和鸣!三媒六聘俱在,嫁娶自愿遂心!堂中新嫁娘还不快快起身拜夫君——” 一段词还没念完,一阵幽幽的风声如同呜咽,几具棺材应声而开,新娘直挺挺地坐起,尚未摘掉盖头,便翻身离开了棺材,茫茫然似乎弄不清方向。 “这!这是怎么回事!” 管家大惊失色,词也念不下去了,面对着满院子的诡异新娘,无处可逃,惊慌之下直接跌坐在地上。 “怎么搞得!为什么她们能出来!谁打得棺材!” “不对劲,不对劲!救命啊,厉鬼索命了!” 一时间变故丛生,院子里乱成一团,没人知道是沈苛他们拆掉了机拓,只当典礼出了岔子。王老爷双目圆睁,血沫越流越多,而旁边的家仆已经顾不得擦了。 新娘们经历的最初的茫然,像是想起了召唤自己醒来的礼辞,纷纷看向台上端坐的王老爷。 “神婆……神婆!管住她们!别让她们过来!”王老爷子惊恐地大声喊道。 这时,沈苛也推开棺材板跨了出来,见还剩三具棺材安静守规矩,二话不说先趁着混乱把队友踹出来,然后又混入到新娘之间。 而这些新娘,原本白皙的手臂,竟已经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焦黑。 她们……现在太像“人”了。 19. 第 19 章 沈安稍稍掀开一点盖头,看着满地乱窜的家仆和阴森森的新娘,顿时无比渴望回到那具温暖而安全的棺材里面。 关键沈苛一脚把他踢出来之后就不知道去哪了,沈安选中旁边看上去最高的那个新娘,慢慢挪过去,还是吓到了一个家仆,这令他增长了不少勇气,到了那位新娘旁边,轻声问道:“哥,是你吗?” 对方没说话。 于是沈安愈发觉得自己选对了,这么高冷,肯定是他哥啊。 眼看着有位新娘已经快到王老爷旁边了,王老爷气急败坏地边吐血边喊道:“快!来人!把她们!把她们通通捉回棺材里!” 沈安听见了,疑道:“原来是棺材设计成里面打不开是为了这一步,但让鬼新娘活过来的是王老爷,现在害怕的也是王老爷,难不成,这还只是典礼的开端?王老爷并非是贪图美色要娶十二房夫人……” 神婆这时像是掉线了很久终于又上线了一般,她划破手掌将血滴在青铜铃铛上,随后那铃铛不动自响,一阵威压铺天盖地扩展开来。 “不用怕!”神婆嘶哑地吼道:“她们现在不过就是普通人而已,而且还都是孱弱不堪的女人!还不快快动手把人押回喜撵中!” 于是一些仆人试探着去抓人,而王老爷见事情得以控制,喘了口气,他身边王夫人的棺材里传来一阵呻丨吟,王老爷子又急道:“不用送进去了,就这样,继续吧,时间不多了。” 说罢看了眼管家。 管家从椅子下面钻出来,清了清嗓子,带着颤音继续唱道: “拜天地——” 而就在这时,另一种铃声,压过神婆的青铜铃铛,突兀地响了起来,这个声音更清脆,也更诡异,听着让人心里忍不住跟着发抖。 铃声响起的同时,所有新娘的白色盖头掀了起来,如同被风吹走一般,落了满院斑白。 像极了丧礼上洒落的纸铜钱。 “严哥!” 祝佳洋终于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声,扑到严羊身上,而严羊错愕了片刻,回抱了一下,大梦初醒道;“这是……怎么了……” 而同样恢复意识的,还有其他原本已经死去的鬼新娘,比如郭付,只是他们的手脚肌肤上都生出了一层焦黑,是擦也擦不掉的。 祝佳洋却努力忽视掉这些异样,只安抚道:“没事,没事了。” 沈安朝旁边看了一眼,猛地跳出去两步,认错哥了,刚才他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话的那位,并不是沈苛,而是……是人蛹中唯一的那个男孩。男孩身材高挑,腰细腿长,身形极佳,不怪沈安认错。 男孩眼中露出惊恐和慌乱,而其他新娘也都如他一般,如梦初醒后发现自己身陷囹圄,被神婆、人类团团围着。 “这……这不合礼数,不可以先掀盖头呀!” 管家紧张地说道,他还以为是神婆搞错了顺序。 然而王老爷已经撑起他破破烂烂的身体站了起来,震惊地看向他儿子身侧。 阿项手里拿着一只同样的青铜铃铛,低垂着头,轻轻地摇晃着。他唇边噙着笑意,过了片刻,抬头穿过人群看向他爱的男孩。 王老爷惊慌道:“你!你是何人!你为什么也有一只铃铛!神婆!神婆!这是怎么回事!” 而阿项说道:“不好意思了,神婆大人,我的几个朋友不懂事,曾偷来了你的铃铛,到我手后,我稍微地,在上面动了点手脚。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子母铃,母铃强的时候,子铃就弱,会被压制,反之亦然。我这铃铛一直在我自己手里,从前都是被你的压制着,但我动了手脚之后,压制就反过来了,现在,只要我的铃铛在,你的铃铛就是只会响的废铁。” 阿项垂眸一笑,又道:“神婆大人,我还得谢谢你,帮我将心爱的男孩变成了人……” 大少爷这时反应过来,暴怒道:“你这个贱人!你到底在……” 铃声又响,下一刻,大少爷僵直地躺倒在地上。 黑猫趁乱跑到阿项脚下,一爪子拍上他的小腿,阿项吃了一惊,低头踢了两脚,都没踢中,黑猫逃走躲了起来。 “今天是我和他重逢的日子,谁碍事,谁就跟咱们少爷一样下场!让我看看,我的新娘……” 阿项顿住了,下一秒,他的眼睛里迸发出狠毒的目光。 不知什么时候,沈苛悄无声息地来到沈安身边,道了声“得罪”。而阿项发现时,沈苛闪着寒光的小刀已经抵在了他爱人的脖颈上。 阿项强忍怒火,道:“我倒没注意,原来偷铃铛的几个朋友也在这里啊,真是可惜,我本来念在你们帮过我的份上,想要放过你们的!沈苛,你现在放开他,我可以放你们走!” 沈苛轻蔑一笑。 放他们走?去哪?出府吗?然后永远困在这个世界里游荡终日,或者变成筒子楼断裂的悬梯之下的几把冤骨? “做个交易。”沈苛道。 “没门!”阿项终于露出真面目,恶狠狠地说道:“搞清楚,我只要晃一晃铃铛,你就得死!” 沈苛又是一笑,对沈安说:“沈安,挽起袖子给他看看。” 沈安不懂,但照做了。 “看清楚,鬼新娘们变成了人,但我们,原本就是以鬼的身份活着进了人蛹,此刻也依旧是鬼,阿项,你的铃铛虽然厉害,但想必只会伤人,还无法控鬼,对吗?” 他顿了顿,观察着阿项的神色,又道;“而神婆的铃铛可以控鬼,所以你才要等神婆将鬼变成人后才出手终止这场典礼。” 阿项给他们的“任务”,终止典礼,原来,他并不是要让典礼开不起来,而是要终止在这个节点,终止在他的男孩变成人之后、献祭给棺材里不人不鬼的王夫人之前。 “现在,能听听我的交易吗?”沈苛道。 “不行!”被挟持的那个男孩忽然说道。 沈苛也颇为惊异,那男孩说道:“别,别做交易,不要把我交给那个变态,求求你了!” 阿项的脸瞬间苍白。 沈苛挑眉说道:“你跟他,原来不是两情相悦?” 男孩急道:“什么两情相悦!我不过是不忍心伤害他,才对他说人鬼殊途,谁知他竟然……竟然害我,他让我代替一个新娘,骗我进人蛹!谁想做人!不,哪怕是从鬼变成了人,我也不会接受他!我……我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沈苛道:“这就麻烦了啊,我想要他手里的铃铛。” 而阿项脸色由白转为铁青,片刻后,又笑了笑,全然没听见旁的声音似的,说道:“没关系,我也曾……不喜欢男人的。” 他的余光瞟了瞟王氏一家,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而沈苛手里的那个男孩,开始发起抖来。 “你可能不知道我为了你做了什么,”阿项回忆道:“我能想到唯一的一种将你变成人的方法,就是这个诡异的、令人恶心的典礼,可是,王老爷和王夫人身体尚且康健,我想要这个仪式,首先就要死人……其实我一开始的目标是少爷来着,奈何他,嘴上说着喜欢我,却又时时刻刻提防我,就连晚上折磨我的时候,也要把我的手脚绑起来,我终归只是个地位低下的仆人,想了很多办法,那碗有毒的红苋汤,也是意外进了大夫人的肚子。我能 力有限,只能同鬼合作,与虎谋皮。你可以不感动,但你得知道,我想要你的决心。” 男孩一阵干呕,沈苛的刀都不好离他脖子太近,生怕他一时想不开撞刀自尽了。 “你说是你杀了我母亲?” 大少爷不知何时醒过来了,原来刚才阿项并没有下杀手。 这时,王夫人的棺材板又开始抖动起来。难怪她当初寻仇时,第一个要往少爷的卧房里冲,原来不是冲着儿子,而是当时阿项在他卧房里。 “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啊,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泡澡?”阿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王夫人的棺材缝隙里忽然冒出了几缕青烟。 王老爷顿时目眦具裂,颤抖着试图扑上去挽留住那些青烟,口中念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他忽然暴起,竭尽全力喊道:“神婆!我不管这些人都是哪来的!给我继续!继续!” 但是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了。 青铜铃铛在神婆手里变成了废铁,她已经无计可施。正如阿项无法控鬼一般,神婆对人,也是同样地毫无办法。 于是大夫人在王老爷颤抖的吼叫声中,没有了声息,等棺盖打开时,她已经化作飞灰。 “母亲……父亲……” 大少爷这时候才后知后觉,他失去了什么,又即将失去什么。 他愤恨地看着阿项。 “都是你!” 又看向沈苛身边的男孩。 “不!都是你!都是因你而起!” 大少爷冲过来,沈苛将男孩拉至身后,然而就在此时,阿项狠狠捏住铃铛,更多的血滴落在铃铛上,随着夺命的铃铛声,大少爷口吐鲜血,倒在距离沈苛一步之遥的地方,这一次,他不会再站起来了。 王老爷目睹这一切,整个人陷入了呆滞,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而与此同时,神婆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有一双淡淡的瞳仁出现了,她好似刚从黄粱一梦中醒过来,看了看无用的青铜铃铛,将它随手一丢,然后走到王老爷身边。 沉声说道;“老爷,你好像……快要死了呢。” “既然你快要死了,我想最后再告诉你一个秘密,”神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说道:“当初你害我性命,强迫我做你控鬼的工具,我心里有多怨恨,你是清楚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受制于你,可惜你不知道,在夫人生产的那夜,我短暂地清醒了,然后做了一件至今都让我无比满意的事情。” “你的亲儿子,已经被我掉包了呢。” “但是也没关系,后来我又偷偷把他接了回来,养在你身边,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像是生怕王老爷听不见似的,神婆最后褪去木讷的神情,仿佛变成了一个喜爱恶作剧的年轻少女,伏在王老爷耳边说:“对了,你那个假儿子很喜欢你的亲儿子,夜夜……都要留他在房里。” “你在胡说什么!”阿项听见了,怔住了,如同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我当然没有胡说,不然,”神婆道:“你以为你的铃铛是哪来的?我还要谢谢你,你父亲很快就要死啦,等他死后,我也恢复了自由,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什么控鬼的秘术了。” “你不要胡说!他不是我父亲!这不可能!” 阿项怒发冲冠,他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他气喘吁吁地环视着这个院子,交头接耳的仆从、总是用鄙视的眼神看他的管家、冰冷无情的“父亲”、不爱他的男孩……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够之后说道:“那就都去死吧。从此王宅,就是一座鬼宅!” 20. 第 20 章 铃声大作,满院子的仆人相继吐血倒地,连挣扎都没有,就失去了性命。 阿项看上去已经神志不清了,他看着满院尸首,忽然注意到站在角落的一个胖子,他摇着铃铛,踉跄着质问:“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不是人吗?” 胖子牙关打战,他是人。 “他是人,但你的铃铛用到现在,已经失效了。”沈苛说道。 阿项转头看他,道:“不可能!” 沈苛说着,放开了人质,道;“我现在不想要你的铃铛了,你的铃铛,已经废了。” “绝不可能!你在诈我!” 阿项急于证明自己的铃铛,他冲到那胖子身前,很近很近的距离,铃声响亮,滴在铃铛上的血越来越多,但胖子依旧毫发无伤。 “你记得我进出过少爷和你的房间吧,既然我能偷走你的钥匙,就也能找到你藏在床下的铃铛,碰巧,我也动了点手脚。” 沈苛是很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 “也有我的份儿呢,”沈安骄傲道:“不信你看看铃铛里面。” 阿项警惕了半晌,最终还是看了,他看见铃铛内壁上贴着几张非常细小的符纸。 “你……”阿项怒道:“你们早就知道我还有一枚铃铛?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苛淡淡地说道:“我们去囚室的时候,假装成神婆摇晃铃铛催我们出来的就是你吧?怕我们弄坏人蛹,把我的猫套进袋子里扔在一边的也是你吧?你腿上的伤,看来并不全是少爷打的,毕竟我的猫很记仇,谁欺负了他,他总要讨回来。” 阿项唇色苍白,微微颤抖,立刻将那几张符纸撕扯下来,紧接着,铃铛在他手里,裂成数片,掉落在地上。 “怎么……怎么会这样……” 阿项显然愣住了。 而看到这一切,沈苛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浅淡笑意。 而沈安则松了口气,好心解释道:“神婆贴人蛹的符,贴着的的时候并无异样,但只是一撕掉,东西就毁了。被我学会并改造了,想到是贴在铃铛上的,本来还担心失效,用血画了好几层,看来试验成功了。谢谢你配合啦!” “你们耍我!”阿项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但为时已晚。 阿项从桌下抽出把短刀,狠狠地朝沈苛冲过来。 “我们并不想耍你,”沈苛道:“我们是想,要你的命。” 沈安从衣服里掏出个五颜六色的东西,塞进茶壶里,摇晃了两下,趁着阿项扑过来的时候一壶热水泼在了他身上。 与此同时,沈苛长腿一迈,捡起神婆的铃铛,划破手掌,将血淋在铃铛上。 “不会有什么鬼宅了,这个世界都将不复存在。” 沈苛说着,摇晃了铃铛。 阿项捂着脸,与其他人不同,他的身上慢慢冒出几缕青烟,他最后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那个男孩。而男孩只是面露惧色,退了半步,从头至尾,他对阿项别说感情,就连怜悯都不曾有过。 他才是最无辜的人。 阿项想要将他爱的男孩变成人,从始终在不过是他一人的贪念而已。而这一丝贪念会在日复一日里发酵,如果最终手持青铜铃铛的他得偿所愿,那他是否就是下一位“王老爷”。 他的野心,究竟是为其所爱,还是抢夺控鬼的权力?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他选择伤害别人的时候,他已经是鬼非人。 在阿项倒下去的地方,凭空地伸出来一截悬梯,悬梯的尽头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沈安的脸上露出喜色,忍不住欢呼一声,道:“哥!我们做到了!悬梯出现了!我们活下来了呜呜呜呜!” 而这个世界,在快速地坍塌。 “我们快走!” 刘树、祝佳洋扶着严羊已然跳上悬梯,沈安紧随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沈苛忽然朝别处跑去。 “哥!你去哪啊!这个世界要塌了!”沈安急道。 地面裂出缝隙,屋舍倾塌,随着落石的轰鸣,这里正在变成一片断壁残垣,而院中一棵巨型槐树不知何时倒下,沈苛冲进倒下的树冠里。 “哥!” 沈安又退了下去,郭付越过他,匆匆忙忙手脚并用地爬上悬梯。 锋利的树枝在沈苛脸颊上划了一道血痕,而他浑然不觉,俯身扛起一段枝桠。同时,一只黑色的小东西窜上他的肩膀。 沈苛没说什么,抿唇轻轻拍了拍猫头,长腿跨过横陈的树枝、砖块和尸体,如履平地般返回到悬梯前。 “走!”他对沈安说道。 沈安眼含热泪地点点头,这时前面刚手脚并用爬上悬梯的郭付,又手脚并用地爬了回来。 “你回来干嘛啊?你又没猫!” 沈安差点被他撞着,不满地催促着。 而郭付神色惊恐,他从悬梯上跌下去,茫然地坐在一地横陈的尸首中间,口中嗫嚅道:“出不去了……我出不去了……” 像是见了鬼。 “有点不对劲。”沈安道。 沈苛从后面轻推了沈安一下,低声说:“他确实出不去了。” 但他们可以。 悬梯的尽头是有一束光,光的另一边,隐约有个金色的现代大厅的样子,祝佳洋背对他们,跪在地上。他们走进光中,世界仿佛颠倒了一瞬,再看时,他们身处大厅之内,刘树在旁边发呆,严羊不见了,而祝佳洋身边,是一地的骨灰。 死去的人,真的回不来了。 周围有些人在打量着他们,大大方方地交流。 “又出来了两个。” “能活四个,这些人可以啊,算是厉害了。” “他们的衣服,看来还是中式恐怖的那种世界,能脱身更是不容易啊。” “等等还有没有别人了?” “不会再有了,你看,悬梯已经消失了。” 人群中有个小眼睛的中年男人,观察了一番,最终目光锁定了沈苛,状似无意地朝他走来,走近后自来熟地说道:“小哥,看你不像新人啊,来刷东西的吧?我是做生意的,要不要跟我交易?” 沈苛淡淡地看他一眼,说道;“不必。” 那人孜孜不倦道:“别急着拒绝啊,我的店,童叟无欺,你看,你现在至少需要换身合适的衣服对吧?瞧你,模样这么漂亮,换身低调的衣服,在这休息大厅里才不会被坏人盯上……” 被其中某个字眼刺激到,沈苛的眼神瞬间变了,那男人被他刀子般的眼神一瞟,顿时打了个磕巴,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他的肩膀瑟缩了一下,后退半步,道:“算……算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对……对吧……” 沈安上前说道:“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去市集的。” 那人立刻接了台阶,转身溜了。 “哥,”沈安道:“那就是个商人,谄媚惯了,你就当啥也没听见?” 沈安是见过年纪更小的时候的沈苛发疯的。现在的沈苛长大了,心志更坚定,也更能忍耐。但是那个逆鳞,依旧谁也碰不得。 沈苛将他肩膀上的黑猫抱进怀里,轻轻挠了挠黑猫的下巴,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发火的时候,黑猫同时也炸了毛。 是能察觉他的情绪? “没事,”沈苛捏了捏挺拔的鼻梁,轻轻呼出一口气,平静问道:“现在这是什么地方?” 沈安道:“一楼的休息大厅,一会儿我们……” 他话未说完,一个侍应生打扮的男人朝他们走过来,微微一笑,礼貌地说道:“恭喜几位,这里是各位的钥匙。” 他掀开托盘上的餐巾,露出四把刻有名字的钥匙,侍应生又是一笑,说道:“那么,需要我帮忙带路、顺便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吗?” 沈安和祝佳洋忙道:“不用!” 格外地默契,说完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一丝苦涩。 沈安一把抓起他和沈苛的钥匙,说道:“那我们就先走了,咱们有缘再见!” 休息大厅的面积难以估量,总之是超过了一整栋筒子楼的占地面积,准确地说,更像是没有边际,大厅高四五米,所以虽然人多,却不至于压抑,整个装潢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风格,梁柱与墙壁都是金色雕花,装饰中欧混杂,虽然奢华,但也略显老土。 沈安很快找到了一扇模糊的门,他想了想,说道:“哥,要不先去我房间?我虽然家当不多,但几件换洗衣服还是有的。” “房间?”沈苛摸着下巴,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 “是的,虽然这里是一楼休息室,但以后上了二楼、三楼,不管在哪,只要有这把钥匙,打开 的就都是自己的房间。” 沈苛点点头,指着他名字的钥匙,道:“看看我的。” “行。” 沈安也挺好奇的,他进来有一段时日了,但从没串过门,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的房间都长一个样子。 房门打开,那是个三四十平米的房间,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一张黑色的整洁大床,卫生间里马桶浴缸一应俱全,还是那种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有点像…… “我去!豪华大床房啊!” 沈安留下了羡慕的口水,而他自己的房间,相比之下简直自惭形秽,只能说是一间家庭旅馆。 偏偏沈苛问他:“你的房间不是这样?” 沈安疯狂摇头。当然不是啊,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早知道他就不应该串门,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黑猫跳下来,巡视一番,跳上衣柜。 “哥,你这里实在太好了呜呜呜,我能不能跟你一起住……” “不行。”沈苛无情地拒绝了他。 沈安叹了口气,这就是一个注定会被拒绝的问题。他在房间里转了转,边说:“对了,刚才那个侍应生,不是看上去那么好心,他专门挑新人下手,给你带路然后跟你索要小费,他们受这里的制度保护,你只要接受了他的服务,就一定要给他报酬,所以新人啊,很容易就被剥削干净了,我当时就是这样。” 回忆起来,也是不堪回首,他就是吃了没有前辈带路的亏。 沈苛脱了身上的脏秀禾,问道:“垃圾扔哪里?” “哦,这儿。”沈安从墙上找到一扇可以拉开的小抽屉,解释说:“扔进去,关上,马上就消失了。” 他把自己身上那件晦气东西也扯下来团起来,刚要扔,从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沈安眼睛一亮,道:“差点忘了,咱们的奖励,让我看看,我的是什么……诶,一只香囊?” 跟沈安自己的那只有点像,但里面装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粉末,也不知道有毒没毒,闻起来倒是挺香的。 就好像是,为了补偿他用掉的香囊原样还了他一个。 “哥,你的是什么?” 沈苛也抖了抖那件秀禾,掉出来一个跟沈安的十分相似的小香囊。 “一样的东西?”沈安帮他捡起来,忽然惊喜道;“不是!哥,你这是个锦囊!” 虽然模样相似,但沈苛的这个是用金丝绳缠着的,鼓鼓囊囊的一包,像是充气的。 “锦囊?打开看看。”沈苛道。 沈安急道:“不行!哥!据说,只有一楼才能刷出来锦囊,相当于是新人福利了,但很难刷到,也就百分之一的概率,一旦刷出来,以后不管遇到多诡异的境遇,打开锦囊,都能得到一样保命的好东西,简直就是万能道具!” 沈苛掂了掂,说:“听上去,很珍贵?” “当然!” 沈苛扔给他:“送你了。” “啊?”沈安接住了,但烫手似的,换了两次手,又塞回沈苛怀里,道:“别啊,哥,我知道你对我好,但还是你拿着,你拿着锦囊,我跟着你,还是我赚的。” 沈苛随手扔到柜子上,他打开衣柜,发现里面竟挂着一身衣服,仔细一看,是他进来这个筒子楼时穿的那一套,风衣整整齐齐挂在衣挂上,肩膀那里还有猫咪爪子勾出的三个小洞。 就连他带进筒子楼的那束重瓣珍珠蓍都在衣柜里,丝毫不见枯萎。 而现在,不用理会什么订单,这束花就是沈苛的了。想到这里,沈苛表示十分满意。 他当即将花拿出来,找了个装饰花瓶,收拾了一下,摆在床头。 大朵的花儿开得正好,娇滴滴的,黑猫也凑过来贴着花瓣嗅,沈苛摸摸他,道:“你也喜欢?” 黑猫继续眯着眼睛嗅得痴迷。 “对了,你说的市集,”沈苛收起温柔神色,转头对沈安道:“是可以交易‘奖励’的吗?” “啊,是,要去吗?” “洗个澡休息下再去,”沈苛顿了顿,问了个重点:“这个地方,我们可以待多久?” 说到这里,沈安立马愁眉苦脸起来,他说道:“十天,最多十天,悬梯一直都在那里,可时间到了,你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也必须向上走。” 只要身在筒子楼内,就永远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21. 第 21 章 沈安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于是只剩沈苛,以及他的猫。 沈苛单方面地认定,那是他的猫了——反正小猫咪又不会说话,他说了算。 先是确认过浴室水温正常、水的颜色也正常,沈苛脱下衬衫搭在衣挂上。他皮肤偏白,是男生里少见的冷白皮,干干净净连颗痣都没有,身体肌肉结实,线条流畅,平时偶尔显露出些许单薄,而此时碍事的衣服消失,露出的是一副精雕细琢般的完美身体。 沈苛一手扯掉腰带,忽然想起什么,侧头朝衣柜看了一眼,走过去将黑猫抱起来,盯着他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睛问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他对视线一向敏感,更何况这只猫的眼神也多少不算清白,直勾勾的,像是在盯猎物。 “不让我确认性别,又这么盯着我看,”沈苛想了想,沉声说道:“该不会真是个小姑娘吧?” “喵!” 在抗议。 “好吧,但我在想,要不要也给你洗个澡?” 说实话,在那样的地方摸爬滚打了好几天,虽然是黑猫看不出脏,但也绝对干净不到哪里去,沈苛不算有洁癖,但如果这样一只猫要上他的床,他也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但黑猫一听这话,立马变飞机耳疯狂挣扎,但到底晚了一步,沈苛已经把他结结实实地抱在了怀里。 很快,浴室里穿来猫咪的惨叫,猫咪没有伸爪子,却骂得很凶,猫毛乱飞,堪比家暴现场。 十分钟后,沈苛回到浴室洗澡。而大床上多了一卷小猫咪馅的浴袍卷。 当沈安来敲门的时候,沈苛正在给小猫咪吹毛。因为是偏长毛猫的缘故,不容易干不说,整个屋子里都是漂浮的黑色猫毛。 “哥,方便吗?祝佳洋也来了。”沈安把门只开了一条缝说道。 “请进。”沈苛抱着猫,侧身让他们进来。 祝佳洋也已经换了一身便装,她看见沈苛的房间,也惊讶了一番,然后说道:“打扰啦。” 沈安说道;“对了,哥,给你介绍一下,如果你想串门呢,就从外面在门上写那个人的名字,然后敲门就可以啦,很简单。” “嗯。” 沈安又说:“祝佳洋她,想跟我们组队。” 祝佳洋忙说道:“对,我们毕竟合作过可以互相信任,而且……你们俩真的很厉害,我知道,严羊死了,以我自己的能力,只怕很难继续走下去。当然,如果能让我加入,作为回报,如果我以后刷到了道具,你们需要的话,我全都给你们。” 她说得诚恳,语速也快,很怕被拒绝。沈苛一直没说话,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看看沈安,说道:“你决定吧。” “我?”沈安吃了一惊。 祝佳洋也睁大了眼睛,面露喜色,忙又说道:“沈安,拜托了,我一定不给你们拖后腿。” 沈安道:“别,千万别这么说,我自己还是个拖油瓶呢,还是得靠我哥。我哥现在除了咱俩,还有只猫,拖家带口的,太辛苦了,真想有个人能帮他分担一下……” 祝佳洋笑道;“你这话,听上去怎么像是给爸爸找个后妈似的,怪怪的,哈哈。”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逗了几句,又谈起刚逃脱的王宅,祝佳洋道:“沈安,我还有几个事情想不通,最后你泼阿项的是什么?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安道:“我的平安符,里面有艾草。沈苛说,要控人,人得先用艾草泡过,这王宅以前的泡澡花草里是没有艾草的,我们查过记录,某次阿项外出归来,才带回了艾草,但他这个人,又极度讨厌艾草的味道,自己从来不用,所以可以推断出答案。” “那最后活下来的胖子?” “他前两天用干净的井水冲掉了艾草水的残留,也算是机缘巧合,”沈安垂下眼帘,叹了口气,说道:“但也没用,反正那个世界坍塌了,他也活不下来。” 祝佳洋说:“别想这么多,都是假的,你就当他是个游戏NPC好了。不过,沈安,那时候,你跟沈苛根本没机会交流,你是怎么确认阿项是支点的?” 沈苛也抬眸看向沈安,他虽然做了很多布置,但直到神婆恢复神智讲出阿项真实身份时才完全确认,本来他还担心沈安会不会反应不过来错失机会,幸好没有。 “我看见了呀,”沈安说道:“这还要多亏了我们小猫咪。” “怎么说?”沈苛道。 沈安道:“黑猫撕开了阿项的裤腿,他小腿上有十字架纹身,我们都看到了呀,难道,沈苛,你不是看见纹身确认之后才敢杀掉他的吗?” 沈苛垂眸,还真不是。 那个纹身他看到了,是紫藤花缠绕着十字架的血色纹身,图案就透着一股子诡异感,但他压根没有往这方面想。 “这是……支点的标志?”沈苛猜测道。 沈安道:“是啊。” 沈苛道:“这么简单?怎么不早说?” 这跟把标准答案印在试卷背面有什么区别? “我没说过吗?好吧……”沈安笑道:“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不行。虽然每个支点身上都有这个标志,但标志的位置千差万别,有大有小,像阿项这种,在这么容易看见的地方,是极少见的,更多的是在隐秘的位置,甚至是刻在内脏上,我们总不能看见一个人就先把他剥了看吧,不文明是不是?” 沈苛道;“文明和命,你要哪个?” 祝佳洋道:“有人这么干过,虽然找着了支点,但是支点不肯告诉他们主线,于是也就找不出杀死他的方法,最后那一拨人,只有一人活着出来,其他人都死得很惨。” 无论在什么系统内,作弊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沈苛话少,之后大多是沈安在和祝佳洋聊天,看得出来,他俩都对沈苛的猫很感兴趣,谁都扛不住一只刚刚洗香香的小猫咪的诱惑。 沈苛于是将猫放出去,但还没等沈安和祝佳洋碰到他,他就蹿回沈苛的肩膀上,继续当一条兢兢业业的围脖。 沈安一脸惋惜:“哥,他太精了,他知道只要在你身上,我们就不敢碰他。” 沈苛唇角一勾,轻轻挠了挠黑猫的下巴。 祝佳洋没有打扰太久,她离开之后,沈安对沈苛说道:“要不要去市集转转?顺便吃点东西。” “行。”沈苛也正有此意。 市集的入口在休息大厅的西南角,与悬梯正好处于对角线,是距离最远的两个地方。沈苛和沈安走过去,一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些人有的刚从地狱里逃出来,带着满身鲜血发呆或发疯,也有人冷眼旁观,静静等待商机,还有人完全放松,唱歌遛鸟,宛如过上了退休生活。 只是后两者是少数。 沈安也只去过一次市集,凭印象带沈苛进了一座电梯,按下市集的按钮,并未感受到电梯的移动,而当另一侧门开时,便已经到了。 这边更具烟火气,很像以前北方的早市,少数富庶商家开着店铺,更多的则是一个简单的货摊,甚至一张桌布往地上一铺,就是个摊位。售卖的东西最常见的是衣物和生活用品,大多样式不时兴,但总归与外面没有太大区别。 “怎么没看到交易奖励的铺子?”沈苛说。 沈安道:“在最里面,有两间,一般人是不敢私自售卖奖励的,怕被人盯上,强抢。” 果不其然,走到最里面,有两家最豪华的对门铺面,其中一家的老板站在门口,正是刚才沈苛刚下悬梯时让他碰了一鼻子灰的那个精明男人,这男人瞧见他俩,又是一笑,说道:“两位有什么好东西,进来咱们瞧瞧?” 然后沈苛转身走进了另一家。 老板:…… 沈苛选的这家铺子里光线很暗,像是生怕人看清楚一样,东西码在架子上,毕竟都是从那种地方得来的,故而全都带着些不详的气息。 而沈苛被吸引进来,主要是因为门口有一张猫爬架。 猫爬架有两米来高,纯黑色,有抓板和猫窝,看上去颇为豪华。 “两位要换东西吗?”老板走出来,是位戴眼镜的老先生,他眼睛毒辣,一眼看出是生人,又道:“本店可以兑换货币,不过要先 看看你们手里的东西。” 筒子楼里的市集有独立的一套交易体系,刚才他们沿路走过来便也注意到了,一种类似铜钱的货币,是个硬通货。 很多人能长久留在休息区里,走的就是经商这条路。时不时会有人刷出休息区滞留券,这也是市集里最受欢迎的物品之一,经常有价无市,而最富有的那批人则能优先享有货源。 沈安先拿出那枚香囊,给老先生看了看,老先生面无表情地看过,然后淡淡地说:“十枚。” 沈安于是收回来,道:“那我还是自己留着吧,之前换的钱还够用。哥,一会儿我请你吃馄饨。” 但沈苛的目光一直未离开猫爬架,他肩膀上的黑猫跟他一样,眼里露出渴望的目光。 老先生嘿嘿一笑,说道:“这猫爬架,可当真罕见,我做生意许多年了,也就见过这一件,是我店里的宝贝呢。” 沈安心里呸了一声。接下来就要坐地起价了吧,不就是看他哥是带猫来的么。 沈苛轻笑一声,鄙夷道;“是么?那看来您这店真是没好东西了。沈安,我们去对面。” “好嘞哥!” 老先生见状忙改口道:“别啊,别急着走,这个……这个虽然是宝贝之一,但也是在等有缘人嘛,这位小哥,你手里有什么宝贝,不如让我看上一眼?” 沈苛并不觉得自己的锦囊有多值钱,谁知才拿出来,那老先生就眼前一亮,笑容都明媚了不少。 “这个……”老先生搓着手,道:“这锦囊其实还不错,不过就是很常见罢了。这样,你跟我交换,我忍痛,不收你别的钱,把猫爬架给你,怎么样!” 沈苛面无表情道:“老先生,您还是会做生意啊。沈安,走吧,去对面。” “等等!我……我拿猫爬架,外加十枚货币,跟你换!” 他是有些急了。 沈苛婆娑着那枚锦囊,对沈安说:“这东西,本来我没打算换出去……” “十五枚!” “二十!真不能再高了,看你们是新人的份上,我才特别关照的。” 于是沈苛轻轻一笑,将锦囊拍在货架上。 “成交。” “啊?哎哎哎哎哥!”沈安急了,低声说道:“哥,你这……猫爬架带不进去,也救不了命啊,我看这锦囊直接换钱,至少能换七八十!” 沈苛道:“带进去了也只能用一次,一次性消耗品罢了。有我在还不够?” 沈安张了张口,最后说道:“哥你开心就好。” 这么大个架子自然不好拿,沈苛填了提货单,跟老先生押了手印,然后交易就算成了。之后沈安依言带沈苛去吃老刘馄饨,一枚货币吃两碗。馄饨个头大,馅料充实,一口下去能鲜掉舌头。 沈安要了份红油的,吃得直出汗。 沈苛的则是清汤,沈家都嗜辣,但他因为小时候在外面长大,故而没有养成吃辣的习惯,一丁点辣都吃不得,沈飞沉总是看着沈苛的饭碗叹气,说他吃东西清汤寡水,看着像是被虐待的。 而对沈苛来说,让他吃辣,才是虐待他。 就在这时,忽然走来一人,是个穿着黑色风衣、身高足有一米九的高大男人,他将沈苛对面的木板凳拉出去,不由分说地坐下来,纤长的手指间转着一柄银色短刀,看上去十分昂贵。 男人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狭长而锐利的一双黑色眼睛看向沈苛,他的双唇颜色偏淡,因单薄而显得冰冷。 沈苛稍稍抬起眼,先是看见对面男人脖子上戴着的一串珍珠项链,被男人挺拔劲瘦的身材和线条锋利的下颌衬得精致贵气。 而视线继续上移,当他与男人的目光相接,那一刻,沈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惯常淡漠的脸上竟出现了诧异的神色。 沈苛放下筷子,胸口有点堵,在短暂的失焦后,他身边的气压终于降至冰点,眼神却看上去比对面冰冷的男人更为致命,甚至……带着些许燃烧的恨意。 而那男人对此浑然不觉,他指了指沈苛,薄唇轻启,道: “他是我的。” 22. 第 22 章 秦箔这张脸,即便再过几百年、即便化成一副骸骨,沈苛也能一眼认出来。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总共有一年零三个月,而在这之前,还有一段十分不和谐的、见面就打的时期。那时候沈苛机缘巧合出演一部剧,他舅沈飞沉对于这种抛头露面的行为十分不满,总是派人盯着沈苛,而秦箔正是其中之一。 只是别的人盯着沈苛,无非就是混迹于长枪短炮的站姐中间,守在外围,不让沈苛出岔子就行了,偏偏秦箔特立独行,不仅成功混进剧组,还不论白天黑夜都在沈苛眼皮子底下晃,一双一米多的长腿晃得沈苛眼睛疼,看见他就难受。 沈苛是个不放任自己的难受的人,于是他开始尝试剔除秦箔这个眼中钉。 剔了整整三个月,秦箔不仅没消失,反而名正言顺地留了下来。 直到许久以后,沈苛后知后觉,他自以为拿捏着秦箔,实际上对这个人其实一无所知,以至于秦箔不辞而别后,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即便沈苛调动沈家的力量,依旧无法找到这个人的踪迹。 * 而此时,劫后余生的沈苛,在幽森诡异的筒子楼,与他重逢了。 他们已经整整三年未曾见过。秦箔看上去一点都没变,依旧喜欢穿板板正正的深色风衣,双唇锋利,整个人看上去薄情寡义,但是一双眼睛却会笑,总给人一种温柔错觉。 沈苛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秦箔身上扫过,他仍带着那条珍珠项链,但是手腕空空,沈苛曾送他的手表,他并没有带在身上。 沈苛微微蹙眉,心尖上兀地一疼。他仍记得,秦箔当年曾说漏嘴过,珍珠项链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他的。 同样都是礼物,孰轻孰重,泾渭分明。 于是沈苛再开口时,语气又凉了几分。 “原来这些年,你一直在这个地方?” 秦箔闻言,微微眯起眼睛,向后靠在椅背上,反问道:“是或者不是,跟你有关?” 沈苛愣了一下,此时从对方冰冷的狭长眼睛里才看出几分与以前的不同来,他记忆里的秦箔,无论是威胁、还是打架,甚至沈苛一脚把他踢进湖里的时候,他都不曾露出过这样冷漠疏离的眼神。 冷到,连路人不小心被这样的眼神扫一下都要打个寒颤。 沈苛肩膀上的黑猫从刚才开始爪子就收得很紧,它也在紧张。 于是沈苛翻出一枚货币,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他勾起唇角,冷笑一声,说道:“与我无关,那,再见。” 他转身便走。 “等等!” 两个声音重叠着响起。 沈安咽下口中的馄饨,因为烫而不停地朝嘴巴里扇风,又急吼吼地说道:“我想起来了!我就说怎么看你这么眼熟,这不是我嫂……我秦哥吗!这不就巧了!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上了几层了?” 因为市集是不论楼层的,所有楼层的人,乘坐电梯到达的都是同一个市集,沈苛也是想到这里,才急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既然秦箔翻脸不认人,他也没必要再跟他多废话。 “沈安,闭嘴,”沈苛道:“跟我走,或者你自己留下跟他叙旧。” 沈安挠挠头,道:“哥……” “等等,”秦箔再次说道,也站了起来,走到沈苛面前,他比沈苛略高出一点,还保留着以前的习惯,认真看沈苛的时候喜欢微微弯下肩膀。 而这样虽然不会让沈苛感到压迫,却总像是在被人俯视。 即便不舒服,沈苛仍站得笔直,半步未退,直视着秦箔的眼睛,说道:“还有什么事?” “我刚来的时候就说过了啊,你肩膀上的这只猫,”秦箔指了指黑猫,道:“他是我的。” 说完他伸手去摸黑猫的头,谁知黑猫并不买账,炸着尾巴朝他哈气,然后露出锋利的小牙齿朝着那只碍事的大手咬上去。 幸好秦箔躲得快,黑猫没咬中,怒气冲冲地趴回沈苛肩头。 秦箔露出一副意外的神色,眼里满是不解。 沈苛抬起左臂,把猫抱进怀里,轻蔑地一笑,说道:“或许你认错猫了?” “不可能。” 秦箔说着,又朝黑猫伸了手,这次还没靠近,黑猫便亮出爪子打了一套喵喵拳。 秦箔十分惊奇,他摸了摸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认命地说:“奇怪了,他好像不愿意跟我走。” 沈苛道:“如你所见。” 秦箔又道:“好吧,但是,刚才听你们的意思,你们,认识我?” 沈安闻言直接惊掉了下巴。沈苛一抬眸,皱眉说道:“玩失忆?” “那倒没有,”秦箔想了想,又似笑非笑地说道:“或许你认错人了?” 沈苛一字一顿地说道:“秦、箔——” “啊,还真是我的名字,”秦箔抱着手臂,有点惊喜似的,端详沈苛片刻,又说道:“但我确实不记得你。所以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喜欢我?” 沈安听着,噗嗤一声笑了,宛如证婚人一般地说道:“这题我会!秦哥,让我说,你们俩是合法的、互相喜欢的、见面就打不见面就想的情侣关系!” “啊,”秦箔看沈苛的眼神直接又赤裸,打量过一遍,似乎很满意似的,说道:“你是我男朋友?” 沈苛深深地吸了口气,无情地说道:“不,是前男友而已。” 秦箔看向沈安,炸了眨眼,沈安挠头道:“有这回事?这我倒是……确实你俩后来的事,我不太清楚。” “你真的不记得,还是在开玩笑?”沈苛正色问他。 秦箔有些苦恼,但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玩世不恭的模样,倒是稍微认真想了想,然后道:“不记得。” 他顿了顿,又道:“但我相信你们说的话。” 虽然才看了几眼,但是面前这个叫沈苛的男人,腰窄腿长,长了一副诱人的皮囊,偏偏生着张禁欲的脸,秦箔只看了几眼,就感觉胸膛里在发热。他相信,如果他可能爱上什么人的话,那么这个男人,几乎是按照他的审美点生的。 而沈苛却忽略了秦箔的后一句话,他冷笑一声,说道:“无所谓,正好你跟我已经是互不相干的人了,既然忘了,倒也免得劳神费心再想起来。至于你的猫,我也不是非要抢,他要跟着谁,随他自己的选择。” 说着,沈苛将黑猫放下来,黑猫的爪子勾着沈苛的衣服,依依不舍地,好像秦箔才是那个棒打鸳鸯的坏人。 “珍珠,过来。” 秦箔纡尊降贵地蹲了下去,喊他名字,然而黑猫毫不领情,一边可怜兮兮地看沈苛,一边抽空回头变脸朝秦箔哈气。 “沈安,走了。” “哎!” 沈安应了一声,看看秦箔,又看看沈苛,叹了口气,追上他哥的步伐。 而黑猫在原地蹲了一会儿,也扭头去追沈苛 ,走之前不忘给了秦箔一爪子。 “啧。” 秦箔唇角僵硬地抽了抽,眼睁睁看着自家黑猫熟练地跳上沈苛的肩膀,他盯着两人一猫离开的方向,沉思了片刻。 有了这个插曲,沈苛已然对市集失去了兴趣,他朝电梯的方向走去,黑猫跳上他肩膀之后就一直很乖巧,时不时蹭他的侧脸,似乎是在安慰。 “哥,”沈安犹豫再三,说道:“你跟秦箔……他离开的时候,你们不是没分手吗?” 沈苛轻哼一声,说道:“不辞而别整整三年,还不算分手?我还真要等他不成?” 况且,表面上是突然消失,但事后细想,秦箔的离开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预兆。所以在重逢的当下,即便没有筒子楼这个困境,沈苛也要找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而最终的结果,大抵也是要分开的。 ——他们原本就有问题。 在秦箔消失前几天,沈苛无意中看了他的钱包,钱包左下角,是他们两人的合影,照片里沈苛垂着眼眸,有点别扭,秦箔则扬头轻笑,一手搭着沈苛的肩膀。但是那天,偏偏合影下面,露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沈苛从底下抽出了另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小宝宝,脸蛋肉嘟嘟地抿着嘴巴,而照片背面写着“宝贝,爸爸永远爱你”,沈苛本以为这个小宝宝是小时候的秦箔,但是那句话的后面画了一只猫爪印。 那是秦箔的习惯,秦箔留字条就喜欢在后面加个猫爪印。 于是更多的异样浮现出来,比如这张照片的相纸很新,分明是近两年才有的材质,再看那小宝宝,眉眼与秦箔相似、却并不完全相同。 那是谁的孩子? 谁的孩子会让秦箔放在钱包里,放在他跟秦箔的合照下面? 于是一个念头不容忽视地冒出来,沈苛将照片放回原位,他给秦箔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一分钟,却没有人接。 之后的电话都没有人接。 直到某天,秦箔的东西都不见了,手机、钱包,常穿的衣服……突然消失,再后来,秦箔这个人,从人间蒸发了。 沈苛精神一度错乱,他甚至偶尔在想,是不是秦箔这个人压根就从未真实存在过。 然而偏偏在秦箔消失后半年,沈苛用微信给他发的消息变成了叹号——秦箔把他删了,在不辞而别的半年之后。 其实删微信这件事,使得“被困筒子楼”无法成为借口。手机在筒子楼里没有信号,那么秦箔,至少是在删微信之后,才被困在筒子楼里。 无论是隐瞒、欺骗、不辞而别,还是更可怕的……被迫成为第三者,这一切都令沈苛无法接受。 他狠狠地按着电梯按键,一秒钟也不想在这个地方久留,再多看秦箔一眼,恐怕他连杀人的心都有。 偏偏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时候,一只苍白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搭在电梯门间,门缓缓地开了,秦箔气息微乱,仍是那张不太真诚的脸,他似笑非笑地迎上沈苛锋利的目光,浑然不觉地挤进电梯,并绅士地对其他人道了声“抱歉”。 他挨着沈苛站好,沈苛顿时嫌弃地朝另一边挪了挪。 “叮”地一声,一层到了。 沈苛大步流星地走下去,谁知,秦箔也跟着他们走了下来。 沈安惊道:“秦哥,你也在一楼?不是吧?你也才进来吗?” 沈苛闻言,眉头皱得很紧了。 23. 第 23 章 “不对,我猜,你是来一楼刷东西的吧?”沈安又说道。 秦箔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沈苛没理他,他干脆一路跟到了房间门口,于是沈苛终于无法再继续忽视这个人,毕竟他再不说点什么,恐怕秦箔会直接跟进房里来。 麻烦。 就算失忆了,也还是一如既往地麻烦。 沈苛用钥匙抵住锁孔,问秦箔:“这位失忆的先生,你还有什么事?” 秦箔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指指猫,说道:“总不能因为他不想,你就不还我吧?就比如别人戴着你的手镯,戴久了摘不下来,他因此不归还,这合适吗?” 难缠。 一如既往地胡搅蛮缠。 沈苛道:“那你想怎么样?” 秦箔没说话,准确来讲,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也向来不是个会自我深究的人,往往身体会先于理智做出符合当下欲求的反应。 沈苛不耐烦,于是他钥匙插进锁孔里一转,顺手将黑猫抱下来扔给秦箔,趁着黑猫和秦箔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回屋关门了。 一人一猫都愣住了,过了几秒,黑猫才想起来挣扎和炸毛,很快秦箔的黑色风衣袖子上就多了一排牙齿洞。 沈安看得瞠目结舌,同时作为跟沈苛同一阵营的人,他又有点心虚。毕竟沈安是不知道沈苛和秦箔分手那一段前因后果的,于是眼前这一场景看上去像极了他哥抛妻弃子。 秦箔也就算了。小猫咪是无辜的啊! 但更严重的问题是,他现在怎么办!秦箔不动,他也不好意思走,无论如何都非常尴尬好吗。 “那个……要不……”沈安左思右想,最后说道:“秦哥,不介意的话,先去我喝点水?” 说完他又后悔了,他这不成了自己主动延续尴尬么。 * 沈苛回到房间,屋子里温度高,他脱了外套,看见已经送货上门的猫爬架。 不过也用不到了,白白浪费他一个锦囊。 秦箔的出现是个意外。令沈苛颇为不爽。 他的失忆不像是装的,可是怎么造成的呢,在某个世界里受了伤吗?黑猫如果是他养的,那为什么会出现在筒子楼的最底层呢? 现实世界的筒子楼本身,更像是一个衔接内外世界的“中点”,沈苛、秦箔和黑猫三者,之前秦箔在内,沈苛在外,黑猫则在中点,沈苛是间接地由黑猫引进来,令人很难不怀疑,沈苛进入到内世界的原因跟秦箔脱不开关系。 而眼下的问题也颇让人头疼——那一人一猫走了吗? 沈苛没开门看,但如果这样就轻易走了,绝对不是秦箔的作风。他当然看得出来,秦箔的目的根本不是猫。或许最开始是猫没错,但在拉扯的过程中已经跑偏了。 果不其然,不出一小时,就有人来敲沈苛的房门。 沈苛本在小憩,被扰醒了正不高兴,根本没想理会,可门外那人一声接一声敲得急促。 两分钟后,沈苛冷着一张脸去开门。果然是秦箔。 “什么事?猫又丢了?”沈苛倚着门说道。 “正经事,”秦箔道;“你弟弟,发烧了。” 沈苛神色一动,从秦箔手里拿过钥匙,去看沈安。而秦箔并没有跟过来。 沈安的房间相对狭小许多,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沙发,沈安躺在沙发上,一张小脸红彤彤的,沈苛用手背试了下温度,很烫。 “沈安,”沈苛叫他:“能听到吗?” 沈安低低地应了一声。 “起来一下,去床上睡。” 沈安烧得晕晕乎乎的,却十分听话,半睁开眼睛爬去床上。沈苛并不大会照顾人,平时家里就他和沈飞沉,身体一个赛一个好,活八百年都不会生病的那种,于是他在照顾病号这件事上十分手生。 但沈安是他弟弟,现下这个世界再不可能指望别人照顾他。沈苛催他喝下两大杯水,找了冰毛巾降温,没过一会儿,房门再次敲响,秦箔回来了。 “我去了趟市集,想着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搞到两片退烧药。” 沈苛看了眼简陋包装的小纸袋子,白色药片十分可疑,就问道:“靠谱吗?” “放心,”秦箔说:“我亲眼看着掌柜从药板上掰出来的。再说,只要在市集里,就还没人敢骗到我头上。” 沈苛虽然嘴上问着,看似嫌弃,但在秦箔说话时已经在倒水喂沈安了。 “谢谢。”沈苛说。 秦箔轻声笑了笑,说道:“不用。不过他烧得突然,该不会有什么隐疾?” 沈苛看了他一眼,说道:“只是吓着了。他从小就这样,最多烧上两三天,就没事了。” “胆子这么小?” “嗯。” “有遗传因素吧?那你是不是也?” “闭嘴。” 秦箔竟还真闭上了嘴,坐回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儿,沈安睡着了。房间本就很小,偏偏沈苛和秦箔都手长腿长,愈发显得空间狭窄。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晚,沈苛便又下了逐客令。不过毕竟秦箔刚帮忙买了药,拿人手短,这一次沈苛措辞稍显得委婉了些许——至少沈苛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秦箔却一口答应,起身告辞。 然而黑猫闻言却一头蹿进沙发底下,说什么也不出来。秦箔把沙发推得咯吱咯吱响,他跟猫,一个推,一个藏,谁也不让谁,劲头强得好像势必要把这个家踏平。 沈安哼唧一声,不太舒服地翻个身。于是沈苛忍不下去,他叫了声“停”,揉着太阳穴说道:“行,我认输,你俩去我房间玩捉迷藏,珍珠,出来。” 秦箔叫过一次,他记住了名字。 而黑猫听见是沈苛叫他,从沙发底下飞蹿出来,箭一般朝着沈苛飞过来。 沈苛瞳孔颤动,黑猫刚从满是灰尘的沙发底下打滚来着,现在朝他冲过来的,简直就是个大型细菌灰尘炮弹。 “抓到你了!” 秦箔从中间手一伸来了个拦截。 黑猫不屈不挠,再一次跟秦箔打了起来。沈苛受不了这一屋子鸡飞狗跳,连人带猫送去自己房间。 “再给他洗个澡,”沈苛忍不住对秦箔说道,想了想,又补充:“如果他愿意的话。” 毕竟沈苛给黑猫洗澡,可能只是被骂两句,换成秦箔的话,看上去很有可能性命不保。 沈安果然烧了两天,再休息一天便又重新生龙活虎。多亏了沈安的自我保护机制还算健全,会等到脱离危险人放松了才烧起来,否则若是在鬼宅里就发烧,可能根本出不来了。 这几天沈苛一直窝在沈安房间的沙发上,沙发还没他人长,腿总是要悬着,不过沈苛不挑床,之前在王宅,就算棺材房他都能睡得很香。 而沈安恢复之后,沈苛便打算回自己房间。黑猫十分喜欢他的猫爬架,据秦箔说,整整三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没有下来过。 “那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先走了。”秦箔对沈苛说道。 沈苛挑眉:“真走?” 之前让他走不肯走,现在又自己主动要走,反常。 “哎,”秦箔叹了口气,道:“我再不走,让你剩下的几天都窝在小沙发里,你还不得天天夜里骂我?或者……” 他顿了顿,又道:“但是如果你愿意跟我分这张床,我也并不介意,毕竟我很想听你说说我跟你……” “慢走不送?” 沈苛打开门说道。眼睛瞟着他那张大床,揣度要不要洗一遍,“别人”睡过的和“前任”睡过的,终究是不太一样。 “好吧,”秦箔似乎早知道会如此,又说:“珍珠不肯走,先留给你。” “行。” “你……” 沈苛潦草地看他一眼,道:“还有事?” “你跟我,就没有别的想说的?”秦箔问。 沈苛没说话,将门开得更大。 秦箔这次没有磨蹭,只是离开前,他说:“其实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没有自己的房间。” 沈苛闻言,先是愣了下,随后沉声一笑,说道:“秦箔,这招你用过的。” 流浪猫似的无家可归求收留,五年前他们初次见面时秦箔就用过了。 秦箔也跟着坦荡一笑,道:“啊,是吗,那我成功了吗?” “成功 了,”沈苛道:“但同样的招数,不会成功第二次。” 秦箔离开了。 房间里有洗衣机,却没有烘干机,沈苛想了想,虽然嫌弃,但终归还是放过了那张被子。 秦箔说黑猫不愿意离开猫爬架,但是在沈苛躺下之后,他便跳上床,软乎乎地挤在沈苛身边。 看来只是单纯地看秦箔不顺眼罢了。 其实沈苛对秦箔并非无话可说。 秦箔刚消失的那段时间,他又急又气,心里无数疑问呼之欲出,可随着时间的流逝,秦箔在他心里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禁地,不碰便好,一旦不小心碰到,便如同潘多拉魔盒,会将许多心思和疑虑勾出来。 时至今日,他仍旧是想要求证一个真相的,秦箔钱包里的那个孩子,始终是横亘在他喉咙里的一根刺,没日没夜地刺痛他。 沈苛所付出的一直都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感情,而秦箔给他的呢?他想要知道,那是否也是同等的爱。 但如今,秦箔回来了,身体健康毫发无损,只是看人的眼神冷了些,这都无关紧要。可是,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苛想问的一切,他都无法给出回答,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 沈苛将手搭在额头上,无奈而自嘲地笑了笑。 黑猫疑惑地看着他,仿佛受到他情绪波动的影响,玻璃球般的两颗眼睛带着一丝探究。 “喵……” 黑猫叫了他一声,而沈苛在发呆,然后黑猫便舔了下他的肩膀。 “嘶——”沈苛一把将黑猫抱起来,戳戳他的额头,说道:“我之前就在想,你这喜欢咬人肩膀的臭毛病是跟谁学的,现在我知道了,不愧是他养的猫。” 提起秦箔,黑猫就十分不爽,脸都黑了。 而沈苛继续说道:“珍珠,为什么叫你珍珠?” 小珍珠没出声,两只雪白的前爪顺势轻轻搭在沈苛的下颌。 秦箔连猫都要起名叫珍珠,那串珍珠项链,对于他的重要程度,是连沈苛都无法理解的。 之后的几天,秦箔并未再出现,沈苛经过休息,养精蓄锐养好了状态,于是在第十天,祝佳洋来跟沈苛和沈安汇合,几人一同前往悬梯处。 然而在悬梯下面,秦箔抱着手臂潇洒地斜靠在墙上,看见沈苛,朝他扬了扬下巴,又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说道:“来了。” 祝佳洋戳戳沈安,用口型说道:“好帅,谁啊?” 沈安朝她挤眉弄眼示意她先别说话。 沈苛:“你在这儿堵我?” “堵?多难听,我是在等你,”秦箔道:“在这等了三天了。” “有病?” 得,这回连“有事”都直接跳过了。 “这不是没算好你的时间么,”秦箔一笑,说道:“呐,现在你时间到了,要上去对吧?” 沈苛略一点头。 秦箔指着黑猫:“他总不能跟你同去,所以,我来接手。” 在秦箔看来,这次由不得黑猫,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只有自己这一个选择。 而他这话说完,却发现面前的三人一猫都用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秦箔略一皱眉,道:“不会吧,他也要去?” 那个未知的地方很危险,沈苛也想把黑猫留在安全的地方,但是珍珠正牢牢贴在他身上,宛如一块撕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一楼的那个世界,他就一直跟着我,”沈苛道:“我也希望他不要跟我们去冒险,但现在问题是,他似乎也被列为跟我们平等的冒险者。” 如果说,之前处于世界“中点”的黑猫是有选择权的,那么当黑猫攀上沈苛肩膀的那一刻起,他便放弃了自己夹缝之中无忧无虑晒太阳的权利。 沈苛微微叹了口气,一马当先走上了悬梯。沈安和祝佳洋紧随其后。 然而,悬梯之下的秦箔,略一犹豫,竟也跟了上去。 悬梯的尽头,他们走进一个蓝色的世界。 几根黑色的裹着粘稠液体的羽毛从空中飘下,落在地上,如同雪花一般融化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