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爱人能力的我啊》 1. 『复苏之日』 五年前,泉氏本家。 “泉清之……该死的小鬼……!你竟敢……” 祭坛上,伤痕累累的祸神愤怒地朝着面前气定神闲的青年咆哮着。 “真是无聊啊,你们就这点本事吗?” 泉清之拎着半死不活的前任泉氏家主,轻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扔到了祸神旁边。 禁术阵法在满地的鲜血中逐渐亮起,将祸神彻底封死在中央,开始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它的力量。 祸神发出阵阵哀嚎声,它的力量被尽数夺去,巨大的妖瞳仍然紧紧盯着泉清之,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泉清之……我诅咒你……” “——必将失去所爱之人!” 留下这最后的咒诅,充满不甘的祸神便彻底消散,只留下几缕无意义的黑雾。 “那还真是没有意义的诅咒呢。” 泉清之不以为然地转身,祸神的力量汇于他左眼处的封印之中,象征着禁术的蓝色符文在他眸中一闪而过。 “……我还能爱得上谁呢?又有谁,还愿意施舍给我‘爱’呢?” 他自言自语着,毫不在意地踏过满地的鲜血与尸骨,将遮住左眼的面具戴上,在上面施加了新的封印术后,便转身离开了祭坛。 此后五年,泉清之动用泉氏本家的势力大规模搜索神路祇义理的下落,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家、家主,已经按照古籍中记载的、神路祇义理现身过的地点搜寻过多次了,确实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也没有找到隐藏起来的术式……” 泉氏的阴阳师战战兢兢地向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汇报情况,等了几秒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咽了口吐沫,丝毫不敢抬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开口。 “……也有传言说,神路祇宗正离世后,神路祇义理可能作为陪葬品一起下葬了……” 只是按照神路祇宗正的性格,怎么看都不可能这么做。这不过是许多个无法证实的传言之一罢了,但对于被家主下达了命令的泉氏部下而言,一丁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跪在地上的泉氏阴阳师擦了擦汗,“但是后世对神路祇宗正下葬的地点并无明确记载,神路义理也已经至少有几十年、甚至百年没有过任何消息了,实在是难以搜寻到他的踪迹……” 阴阳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泉清之依旧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上的古籍,直到看到某一页,他才顿住,抬眸看了地上的阴阳师一眼,挥了挥手,“罢了,下去吧。” 那人瞬间如蒙大赦,行礼后便飞快地逃离了书房。 泉清之并不在乎对方的反应,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古籍中的一处空白。 他抬手,解开了自己面具上的封印。 顷刻之间,一股强悍的混沌力量便从泉清之的左眼处被释放了出来。 在祸神力量的作用下,古籍上被施加的秘术瞬间消解,隐藏起来的字迹重新显现了出来。 【……神降之刃曾于不归山之上降临……】 ——不归山。 泉清之盯着那个地名看了一会儿,他抬手将力量封印回去,合上古籍,扭头望向了窗外。 院内的樱花随风而舞。 飘落的樱花被轻轻拂进了寝室之中。 义理睁开了眼睛。 花瓣轻飘飘地飞过他眼前,最后被他伸手接住。 对付丧神而言,百年的时间,真是相当短暂。 周围仍是他熟悉的样子,在灵力结界的保护下,即使过去这么久,这座已有五百多年历史的神路祇老宅依旧没有出现什么损伤。 义理躺在地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才缓缓起身,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结界的灵力已经耗尽了吗? 他拿下了那张已经黯淡下去的符纸,换了张新的上去。 罢了,下山去看看吧。 确定结界继续运行后,义理便走向了房间外面。 院子里还有一座顶上刻着一个“空”字的祠,义理在那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白色符纸,用灵力折成了一只纸鸟,放在了供奉处。 最后看了一眼宅邸后,义理便离开了结界的范围。瞬间,宅邸在他身后如同水波一般晃了几下,最后归于平静,从外面看,原来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 穿过鸟居,山路沿着林间缓缓向下,底下的石阶被一些肆意生长的草丛盖住,义理用灵力清理出了一条路,踩着石阶向下走去。 风从树林间穿过,带起枝叶细碎的声响。 灵力向周围释放时的破空声,与鞋子踩在石阶上的响声,在山间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山脚下,义理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鸣。他回头,看见几只圆滚滚的白色小鸟正停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歪着脑袋望着他。 “你们还在啊……” 小鸟们又朝着他叫了几声,有几只胆大的甚至直接飞了过来,义理伸出手,它们便落在了义理的手上。 “山上的环境没什么变化,瘴毒应是彻底消失了。”义理捧着小鸟们,将手抬高,看着它们飞走。“还能见到你们在这里飞翔,真是太好了。” 我要离开了,虽然还没有什么目的地。就拜托你们替我照看这里吧。 望着小鸟们远去,义理也转身向着最近的村落的方向走去。 不过不归山的位置现在相当偏僻,几乎人迹罕至,就算是最近的村庄,也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路上还能看见一些已经倒塌的古旧建筑,在被瘴毒侵袭之前,名为苍月里的此地,也曾是一片繁华景象。 后来大部分人都已经迁到了更远的夕雾城内,如今这里,不过一片荒凉。 因为并没有什么目的地,义理并没有用多快的速度赶路,直到傍晚,他才离开旧城区。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直到看不见任何废弃建筑,到达一片苍苍茫茫的森林前时,义理才停下步伐。 他的手上凝聚起灵力,打算幻化出一匹灵马或者一只灵鸟,加快赶路的速度。 只是,还没等他有动作,森林深处便传来了一阵慢悠悠的马蹄声。 义理有些诧异地望了过去,竟还真的看见一匹白马悠哉悠哉地从森林里走了出来,悠闲地停在他面前,打了个响鼻,甩甩鬃毛,就这么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见白马身上的缰绳末端有明显的断裂痕迹,只剩下了短短的一节,约莫是绳子断了之后它自己跑进森林里的。 白马凑过来往义理身上蹭了蹭,义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他顿了一下,从怀中拿出封物卷轴,取出来了几个果子和豆饼。 受义理的灵力与神力的影响,在封物卷轴内存放了许久的食物,还与刚放进去时一样,完全没有腐坏。 白马过去嗅了嗅,叼走了义理手上的果子。它咀嚼了几下后,又十分迅速地叼走了第二个。 “不要急,还有很多。”义理又摸了摸白马的脑袋,“饿坏了啊……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过了一会儿,白马吃掉最后一块豆饼,在义理面前温顺地俯身,等着义理上来。 义理轻盈一跃,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他的灵力幻化成灰蓝色的缰绳,替代了原本断掉的那根。 “要出发了,”义理拍了拍它,“但我不打算从林中穿过去,我会用灵力在森林上方开一座‘桥’,不知道你会不会害怕在那上面走。” 白马自信满满地叫了一声。 “是吗,那么……” 义理抬头,打了个响指,一股温和的灵力便迅速从地面升起,向着天空延伸而去。 他握住缰绳,“出发吧。” 白马稳稳当当,甚至是非常熟练地在灵力桥上奔跑,带着义理飞跃整片森林。 跑了一段距离后,义理本想让它返回森林休息一下,结果白马身上的不知什么术式匆匆吸收了他一部分灵力后,白马丝毫不见疲惫,跑得愈发兴奋了。 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白马竟硬是带他跑出了森林。 ……居然是哪位阴阳师的战马吗?还真是少见,刚刚都没有感应到这个术式。 待白马从灵力桥上下来,义理让它放慢了速度,他拍了拍白马,不由称赞,“好快的速度!” 白马骄傲地仰起头叫了一声。 “只是 不知道你的主人在哪里,得把你还回去才行。”义理从白马身上跳下来,四处张望,“我记得这里就是你过来的方向,森林里也没有感应到阴阳术的灵力……你的主人应该就在这附近才是。” 不知是不是义理的错觉,在提到主人时,他总感觉白马的表情变得十分嫌弃。 “……也许你的主人歇在村庄里了,”感应了一下没发现有人后,义理只好看向了远处的村落,“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然而,走了一段路后,义理便感到有些不对劲,周围开始环绕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污浊之气,越往里走,那股力量就越明显。 再往前,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神社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而这里的力量更加浑浊。 ……竟和瘴气有些相似之处。 义理微微皱眉,走进神社内扫视了一圈,抬手幻化出了一张净化符。 纯粹的灵力从符纸上散溢出来,布满整个神社内,将周围的污浊之气全部驱散。 旁边的社殿内,隐约传来了一点动静。 而在神社外,白马突然跺了跺脚,叫了一声。 “啊!” 往神社内探头望去的村民被吓了一跳,手上的农具都差点摔在地上。 义理走出神社,正好看见白马在恐吓对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男人匆忙道歉,“我、我听见这里有声音,还以为是神社的神主大人回来了……” “无妨。”义理安抚了一下白马,扭头看向那人,“是出了什么事吗?” “那个……” 男人看着义理那一身价值不菲的精致服装,表情相当紧张。但想到刚刚对方施术的样子,他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这位大人,请、请问您是阴阳师吗?” “能不能,请您去桥边看看呢?”男人小心翼翼地说着,“最近那里总是莫名起雾,里面还会传来哭声和尖叫声……” “好。”义理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让白马先在神社附近等候,然后看向男人,“带路吧。” “哎?哦……好的!” 男人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义理会如此干脆地同意了,反应过来后,他立刻给义理引路,“阴阳师大人,就在这边!” 没被拒绝后,男人似乎有了些勇气,“我来了神社几趟,但却一直没见到神主大人,已经有好几人在雾中消失了……” “每次一起雾,桥边的人如果逃跑不及时,就会被雾‘吃掉’,完全消失在那里!就像是神隐一样……” “但是几天后,他们又会出现在原地,身上也没有伤,精神也没问题,都说自己是在雾里迷路后听到了一阵哭声,然后就晕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虽说没有什么伤害,但这里是大家最常走的路,进城也要过那里,几乎绕不开。如果迷雾一直出现的话,会很麻烦……” 男人念叨着,很快就走到了那座桥附近。 而雾气,突然便开始弥漫起来。 “这……”男人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表情惊恐,“雾又出现了!” 义理抬手挥出几道灵刃,将周围的雾气打散,他回头看向男人,“你先离开吧,莫要深入雾气之中。” 男人忙不迭地点头,迅速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开了。 而义理往前走了几步的功夫,雾气就已经浓到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 自迷雾之中,与生俱来的能力让他感应到了非常浓烈的……悲伤。 他抬手刚要使用力量,一阵大风却突然掀起,直冲迷雾中央而来。 义理突然感到自己头发一松,黑发倏地散开,发丝顺着风扬起。 糟糕,沉睡得太久,醒来的时候忘记在发绳上注入灵力了…… 好在雾气也开始慢慢散去,附近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义理张望着往周围寻找,却完全没看见发绳的踪迹。 他轻叹了口气。 “是在找这个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义理怔了一下,回头望去。 衣着华贵的俊美男子正拿着他的发绳,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2. 『善恶难辨』 “在下是个云游的阴阳师,叫我清之就好。阁下怎么称呼?” 自称为清之的阴阳师语气温和地询问道。 男人的脸上还戴着一个将左眼完全遮住的面具,他带着几丝笑意,望向正在扎头发的义理。 义理叼着发绳,将黑色长发重新扎了起来,看向清之,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名字,“义理。” 泉清之顿了一下,又笑着喊了一声,“义理殿,幸会。” “唤我义理即可。”义理看向他,“你也是过来调查雾气的?” “我原本是想去夕雾城转转的,只是经过这里的时候恰巧遇上了迷雾。”泉清之解释着,又往周围看了看,“不过话说回来,这迷雾,的确很不对劲啊。” 义理把村民告诉他的关于迷雾的事情说了一遍,“……雾中还会出现哭声和惨叫声,你刚才有听到吗?” “这倒没有,”泉清之若有所思,“大概是我们在雾气外围,而且雾消散得太快才没听见吧。” 义理往桥边走去,“或许吧。” 泉清之也跟在义理身后,探查着四周,“现在雾气已经消失,恐怕找不到什么线索了。我去村子时,听那里的村民说雾气的出现并没有什么规律,但是最近变得愈发频繁了。” 两人在桥附近检查了一番,周围还残留着一些与那雾气同源的力量,只是很微弱,找不到源头。 “啊。” 泉清之突然抬头,“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正在逐渐变大。 想起白马还在神社附近,义理便朝着神社的方向走去。 “我们去村子里找个避雨的地……你要去神社吗?” 泉清之刚要往村子的方向走,就看见义理掉头回去,他顿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我骑来的那匹马还在神社那里。” 义理一边加快速度,一边扭头和泉清之说明。 “原来如此。”泉清之点头,“也好,那里比较近,村子离这里还有段距离呢。” 等到了神社门口,义理看见白马已经自己走进神社,找了个地方避雨了。 “……这就是你骑来的那匹马?” 然而看清白马的样子后,泉清之显得相当吃惊,“你是在哪里找到它的?” “这是我骑来的马匹,我回去的时候发现缰绳已经断了,它也不知跑去哪里了。” 义理给他指了指方向,“我是在靠近不归山的森林附近遇见它的。” “是吗……跑得还真远啊,我原本是把它拴在森林外围,靠近村庄的那边了。”泉清之摸着下巴,“若不是它那如风般的速度,我还真是不想骑这个家伙。脾气很大呢。” 白马朝着泉清之打了个不屑的响鼻。 “你看,就是这个样子。”泉清之耸肩,“不过似乎只是讨厌我而已。和你在一起就很乖呢。” “它经常到处跑,然后又会在你需要它的时候出现。” 义理摸了摸白马,问道,“你有给它取名字吗?” “呃,”泉清之哽了一下,讪讪开口,“它叫小白……” 白马发出了更大的声响来表达不满。 为了防止被战意满满的小白撞出去,泉清之扭头就拽着义理的手进了旁边的社殿。 闯进去后,他朝着里面喊了一声,“打扰了哦,神明大人。” 义理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尝试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失败了。 有些人类的力气,总是让义理一个付丧神感到吃惊。 “啊,对不起!” 泉清之似乎才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后连忙松开义理,“抱歉,一时情急就……” “没关系。” 义理并没打算计较,只是扭头看向了屋子里面。 屋里的东西都比较旧了,能看出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但都被保存得很好。 地上还零散地放着一些损坏的粗布麻衣,旁边的篮子里还有不少针线,看样子之前有人正在缝补这些衣物。 泉清之走进屋内,打开桌子上的茶壶看了一眼,“唔,里面的茶水已经很浑浊了,估计已经在这里泡了七八天了?旁边还有已经变质的茶点。” 从屋子里的各种生活痕迹来看,这里在不久前应该都有人住才是。 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一切仿佛在某刻戛然而止。 也不知这里供奉的是谁。 义理看向不远处的主殿,他沉睡之前,这里还没有这座神社。 百年的时间,已经足以改变许多事情了啊。 义理望着外面发了会儿呆,却突然听见泉清之那边似乎传来了什么东西燃烧的声音。 他回过神来,扭头看见泉清之不知从何处找出来个火炉,用火符在里面点了火。 周围的温度对人类来说确是有些凉了,而且刚才跑来神社的时候还淋了雨。 ……人类的话,吃点东西应该会好吧? 于是义理拿着卷轴转身走了过去。 “冷了吗?” 他问。 “不,我还好。” 泉清之笑着摇了摇头,“是你冷了才对。” “我刚刚碰到你手腕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你的体温有些低了,快过来烤烤火吧,不要硬撑着,生病了可就不妙了。” 不,那只是兵器的正常温度而已。 义理下意识地握住了身侧的本体刀,最后又松开手,走到了火炉旁边坐下。他从储物卷轴里拿了些食物出来,放在桌子上,推到了泉清之面前。 见义理坐了过来,泉清之打开折扇,遮住了脸上的那几分笑意。 他随手拿了一块做成莲花形状的糕点,“那我就不客气了哦。”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雨声渐渐压过了周围的其他声响。 “看起来我们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了,”泉清之看了看远处乌云密布的天空,“不知道这雨下午能不能停。” 义理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会的。” “那等雨停了我们在神社里逛逛看吧。”泉清之望向外面的主殿,“说起来,我路过这里的时候感应到了一股非常浓郁的,类似妖气之类的东西,而且都已经扩散到外面去了。” “但我只是个半吊子阴阳师,”他状似无奈地摊手,“而且我并不擅长净化术,就只好先往前去看看村子那边的情况了。” 而现在泉清之能清楚地感觉到,这里的瘴气已经减弱了很多,很明显是有人进行了净化。想来就是义理做的了。 “村子里没什么大碍,前些日子在雾气里失踪的人也都回来了。”泉清之接着说,“村民说在你我之前也来过一个阴阳师,不过那 人来了一趟神社后就离开了。” 话音刚落,门口的一个花瓶便突然倒下,一路滚到了泉清之旁边。 义理伸手接住花瓶,余光中,他突然发现自己刚刚拿出来的糕点莫名其妙少了几块,剩下的部分上面还多了几个牙印。 泉清之也看见了牙印,他忙摇头,“不是我干的!” 旁边一阵叽里呱啦的声响再次吸引了两人的注意,他们同时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看见那个放毛线的篮子被打翻在地,周围还围绕着几缕白雾。 再回头,连那几个有牙印的糕点都不见了。 泉清之往四周看了一眼,打了个响指,一张空白的符纸出现在他手上,“遇见茶点小偷了啊。” 义理顿了一下,伸手在同样的位置上又放了一盘糕点。 在喧哗的雨声之间,几缕白雾悄悄在两人的视线死角垂下,雾气变成几只小手,仿佛恶作剧般,偷偷靠近泉清之,伸手想要把他的面具解开。 还没碰到面具的系带,泉清之便偏开头与之对视,露出了相当恐怖的表情。 那雾气一瞬间便被吓得消散了。 而等义理扭头看过来时,泉清之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总感觉面具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啊……” 他一边扶着面具,一边困惑地东张西望,似乎对这些恶作剧很是苦恼。 于是义理又转回头去,继续看着自己面前那只来回跑来跑去的雾团。 他趴在桌子上,把储物卷轴放在手边,雾气从盘里拿一块糕点,他就轻轻戳一下卷轴,又传过去一块糕点。 泉清之在一边看着他。 啊呀,还真是温柔呢。这种东西,直接请它们去死就好了。 作为神降之刃,光是拔刀出鞘就已经能吓倒不少妖怪了吧。 心里虽是如此想着,泉清之脸上的笑意却不减分毫,若无其事地将符纸上的杀咒换成了封咒。 义理继续戳着卷轴往盘子里放糕点,安静地看着那团雾气。 最后,雾妖拿的实在是不好意思了,又放了不少回去,试探着从桌子下探出头来,望着义理。 见它现身,在房梁上瑟瑟发抖的另一只雾妖也“嗖”得一下绕开泉清之,飞到了义理面前。 两只猫狗大小的灰色雾妖出现在了屋内,不敢吱声,全都往义理身边靠。 义理顺着雾妖们的视线看向了泉清之。 场面陷入寂静。 “怎么了?” “怎么这样看着我……”泉清之疑惑地在他们两个之间看了一遍,最后意识到了什么,沮丧地指向自己,“……难道不仅小白嫌弃我,连妖怪也讨厌我吗?明明都是阴阳师……” 他的语气还有些委屈。 那只小一点的雾妖看起来更害怕了。 “好了好了,我不靠过去就是了。” 泉清之作投降状,往后退了退,自己孤零零地坐到了屋子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旁边。 见雾妖们终于敢出声后,他便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地看着前面和雾妖交谈的黑发青年,任由心中思绪纷飞。 没想到义理的“形”会是这样容姿端丽的青年形象啊。而且他的眼睛……像是灰蓝色的水晶一样,真是特别。 泉清之微微弯起的眸中映出义理的背影,直到他瞳孔中的紫色完全将那个身影侵染。 3. 『默契』 “请不要害怕,我只是想问一些事情。” 义理跪坐下来安抚着雾妖们,“能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雾妖们互相看了看,最后大雾妖先飘了过来,试探着开口,“您好,阴阳师大人。我们前不久才被雾泣大人救回来的,那时候这附近莫名出现了瘴气,雾泣大人将瘴气打散后把我们带回了神社。” “啊,雾泣大人就是神社的神主。”大雾妖解释道,“在二位之前,还有一个阴阳师来过神社,留下了一个特制的御守,说是能够驱散这附近的瘴气。” “结果没过多久,瘴气就越来越严重了,对雾泣大人的侵蚀尤为严重……”大雾妖的声音低了下去,“大概七八天前,雾泣大人突然不见了,之后山脚下就时不时涌现白雾,还有村民被留在迷雾之中,我能感觉到那是雾泣大人的力量……但是那绝非他的本意!” 大雾妖的声音有些急切,“被迷雾吞噬的人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放回来,一定是雾泣大人在努力控制力量,他也不想吞噬大家的!” “是、是的!”小雾妖也鼓起勇气凑了过来,“雾泣大人经常帮助附近的村民们,他不会伤害大家的!” “您之前过来时我就在社殿这里,我看到您净化了这里的瘴气……求您救救被瘴气侵蚀的雾泣大人……” 小雾妖说着说着,眼泪不停地往外涌,“请您不要祓除他……我以前总是会吓到别人,您可以祓除我……呜……雾泣大人……” “不要害怕,我不会那么做的。我会想办法解决掉对雾泣的侵蚀。”义理拿出手帕擦了擦小雾妖的眼泪,“你们说的那个御守还在神社里吗?我需要检查一下它上面的力量。” 大雾妖摇了摇头,“已经不在这里了,阴阳师大人。那个御守几乎和瘴气一样,能够侵蚀别人的力量与意识,雾泣大人发现没办法封印后就把它拿走了,然后雾泣大人就消失在白雾里了……” “但我们也是雾气的妖怪,由我们的力量形成的白雾也可以让雾泣大人出现。”大雾妖补充,“如果您能驱散掉那个御守的力量,也许雾泣大人就能清醒过来了!阴阳师大人,拜托您救救他!” 它紧张地拽住了义理的衣角。 “既如此,我们现在就把雾泣召唤出来吧。” 一直在里面坐着的泉清之走到了义理身边,完全不理会立刻松手后退的雾妖,他看向窗外,“你看,山林间的雨,经常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现下已经放晴了。” 闻言,义理也扭头望去。虽然屋檐上还在不停地滴着水,但天空中的乌云已经散去,暖阳在他抬头时缓缓洒下。 “虽说我不擅长净化术,但如果是和瘴气相关,那直接用灵力打散也罢。” 说着,泉清之周围浮现出了一些由灵力构成的灵刃。 义理则用灵力幻化出了几张净化符,“我来处理吧。” “那我给你打下手好了。” 泉清之从善如流地改口,收回了周身漂浮着的灵刃。 “那,我们就把白雾控制在神社之内吧?”大雾妖飞到社殿外,往周围看了一圈,“这附近时常有人经过,万一影响到村民就不好了。” 义理点头,在神社中间和外围都打开了一个结界。泉清之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准痕迹地看了义理携带的那把太刀一眼。 两只雾妖飞到院内,形体化作不断向四周扩散的白雾。不一会儿,白雾似乎接触到了另一种力量,更为浓烈的雾便在一瞬间吞噬了整个神社。 周围除了雾以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几声若有若无的哭声与哀嚎声从各个方向传来。 义理正欲寻找泉清之,便突然被人从背后抓住了手腕。 泉清之快步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清义理的脸后,他松了口气,“幸好幸好,什么都看不清,我还担心自己抓错人了呢。” “刚刚离我们也就几米远的社殿居然也看不到了,感觉有些可怕了啊。” 泉清之东张西望地想找个能辨别方向的东西,然而眼前除了雾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抬手打出一道风符,周围的雾被风吹开了一部分,但马上又重新聚集了起来。 “唔,总感觉你好冷……” 见雾气难以驱散,泉清之也不再执着于此,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拽住义理的那只手喃喃自语。 对情绪变化十分敏感的义理,从泉清之身上感应到了些许烦躁之意,便由着他握住自己的手跟在后面。 “不要跟着它们的声音去回忆。”义理说,“什么都不要想。” “呼,我尽量不去想我小时候被一窝马蜂追着跑的痛苦记忆……”泉清之正在尝试删除记忆,“嗯,好像失败了。” 义理继续雾的深处走,没多久,一股夹杂着瘴气的力量便突然在他们正前方爆发。 伴随而来的哭声与尖叫声清晰到几乎是在他们耳边响起。 一个周身散发着浑浊灵力的人影出现在了结界之中。 那熟悉的力量使义理猛地抬头。 “来了吗。” 泉清之打开折扇,正要施展封印术从旁辅助,却发现雾泣身上的瘴气正在迅速消散。 他顿了一下,看向旁边的人。 义理的周身环绕着已经几乎实体化的灵力,源源不断地驱散着雾泣身上的力量与白雾。 直到将雾泣与御守分离,义理才收回力量,用灵力控制将那个已经彻底失去力量的御守飞到自己手中。 “呃……” 雾泣的眼睛逐渐恢复了清明,他有些迷茫地往四周看了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回到了神社之中。 他望向对面的两人,正要开口,周围的白雾便迅速散去,一大一小两只雾妖重新凝聚回形体,急急忙忙地飞进了他的怀里。 “雾泣大人!” “呜呜……雾泣大人,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被打断的雾泣手忙脚乱地抱住两只雾妖,安慰着它们,“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泉清之望着他们,并未过去打扰,“这样就解决了?我还以为会有场硬仗要打……” 净化能力还真是恐怖。 他扭头看向义理,却发现对方还在盯着手上那个红色的御守看。 “这就是那个阴阳师留在神社的御守?从外表看倒是平平无奇。”泉清之走过去,“还有和不妥之处吗?我虽不善净化,但对封印术比较在行,可需要加个封印?” “不必。” 义理微微摇头,手上灵力聚集,与刚刚柔和的净化之力不同,这次的灵力十分凶悍,带有一股肃杀之气,将红色御守层层割裂后彻底抹消。 旁边,雾泣终于安抚好了两只雾妖,赶忙过来向义理道谢。 虽然瘴气已经消失,但造成的伤害一时半会恢复不了,雾泣的脸色颇为苍白。 “瘴气对你的影响会慢慢消失,接下来一段时间请不要频繁使用灵力。”义理提醒他,“你需要好好休息。” 雾泣点头,“是,多谢大人提醒。” “你的两只雾妖已经告诉我们来龙去脉了。你有看清给你御守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泉清之摸着下巴问道,“居然能把瘴气封印在御守里来侵蚀别人,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呢。” “他当时戴着面具,我没有看见他长什么样子。”雾泣说,“但他应是往夕雾城的方向去了。” “夕雾城啊……”泉清之朝远方望去,“离这里倒不算很远。” “二位打算去夕雾城吗?” “嗯,或许还能找到那个阴阳师。”义理颔首,“虽然瘴气已经消散,但以防万一,还是在神社内贴几张护符吧。” 说罢,他幻化出几张护符递给雾泣,“你还是不要使用灵力了。” “那我也来帮忙吧。”泉清之挥了下扇子,在自己面前变出几道灵符。 “多谢二位!” 雾泣十分感激地接过了护符,带着雾妖们去布置了。 泉清之在鸟居附近布置,义理则走向神社里面,给刚刚的社殿附近都施加了护符的灵力。 贴到本殿时,义理看见本殿的门推开了一点缝隙,约莫是被刚刚雾气中散溢开的灵力所推开的。 透过缝隙,隐约能看见里面摆放着一座看不清面部的石像。 义理顿了一下,检查了一遍本殿的情况后,他将门关好,同样施加了护符。 处理完这边,义理往外走去,正好在拜殿旁看见泉清之站在那里,往赛钱箱里扔了把银豆进去。 只是进行奉纳的泉清之似乎并未进行祈愿,只是望着箱子上方的铃绳,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思考许什么愿望吗?” 义理走过去问他。 “……不会有回应的。” 泉清之望着天空,如此低声回答着。 几秒后,他忽而又笑了起来,看向义理,“因为我想许的愿望太多了,神明大概会觉得我太贪心了吧,哈哈。” “我小时候还许过愿想把庙会上卖的甜点都吃一遍呢,后来我真的去买了很多,结果把肚子吃坏了。”泉清之耸肩,“这样的愿望,神明也会很困扰吧。” “是吗。”义理拉了下铃绳,大约是太久了,铃铛的声音有些闷。于是他往铃铛里注入了一部分灵力,再次拉动时,铃铛的声音重新变得清脆起来。 他望向泉清之,“你知道这里供奉的是谁吗?” “大概是与雾有关的神明吧。”泉清之并不在意,“嘛,无所谓的。” “而且我猜神明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倾听如此繁多的愿望——” 说着,他顿了一下,看了看远处与雾妖们使用护符的雾泣,大约是觉得不妥,没再接着说下去,“……就讨个吉利吧,说不定真的有神明听到了呢。” 过了一会儿,雾泣也将护符布置完毕,朝着两人走了过来。 他的手上拿着两个灰蓝色的御守,“真是惭愧,被帮了这么多,我却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来向二位表达感谢……” 雾泣将御守递给义理与泉清之,“我没什么旁的东西可以给两位,这是我刚刚做好的两个御守,还请收下,愿二位一路平安。” “哦呀,明明我没帮上什么忙,但也跟着沾光了呢。”泉清之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谢。”义理也接过御守,“你自己保重。” 与那个红色的御守不同,这个御守上面带着一股十分温和的力量。 告别雾泣后,义理和泉清之走出神社,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义理又回头往神社望去,寻找着小白的踪影。 ……说起来,似乎在雾气升起来之前就没看到过小白了。 “不用找了,它已经跑啦。” 明白义理在找什么的泉清之有些无奈,“它就是这样,经常乱跑。不过不用担心,我和它的灵力链接还在,不会有事的。说不定一会儿就又出现了。” 义理去拜托了雾泣帮忙留意一下小白后,便和泉清之一起往夕雾城的方向前进。 夕雾城离这里不算太远,只是需要乘船过一 段水路。 两人很快就到了岸边,正好看见有艘比较大的空渡船就停在那里。 周围还有些村民在等船,但却没有一人打算去渡船那边,渡船上的几个船夫也没有揽客的意思。 “那艘渡船已经快到游船的规格了,寻常人付不起它的渡费的。”泉清之解释道,“一般过河都是乘私人小舟或者渔船。” 但水面上连个船影都看不见,要等其他船只靠岸怕是要等不少功夫。 见义理朝渡船走去,刚要掏钱的泉清之就看见义理拿出来了一个全是金闪闪的小判金的钱袋和另一个同样满满当当的银豆钱袋(看起来完全不清楚物价呢),直接把整艘船包下。 ……差点忘了,神路祇家当年可是名噪一时的贵族啊。 旁边挑着扁担的村民们流露出羡慕的眼神。 “两位大人,请上船吧。” 船夫恭敬地行礼,“约莫太阳下山前就可以到达对岸。” “你先上去吧。” 义理和泉清之说了一声,然后扭头走向正在等船的村民。 “大家也是要往夕雾城的方向去吗?” 他问。 “……是的,大人。”有个比较年轻的村民回道,“我们是去夕雾城旁边的村子……” “我们也是去夕雾城那边,”义理说,“正好顺路把大家一起送过去。” “这……怎敢叨扰……” 村民有些受宠若惊,但看着那艘奢华的渡船,他们还是有些犹豫。 “我已经把船租下了,不用大家另付渡费,”义理解释说,“我们仅有二人,这么大的船,空着也可惜了。” 泉清之也走了过来,帮村民们搬运行囊,“你帮我付了渡费,我只好做些体力活回报了。” 他对义理笑道。 村民们这才有了动静,拜谢一番后,小心翼翼地往渡船走去。被泉清之帮忙搬运一筐萝卜的老人见对方的衣袖都被弄脏了,慌忙地想要自己搬,却被泉清之躲开了。 “没关系啦,”泉清之笑笑,“不必在意这些。” 待村民们都上去,渡船便驶离岸边,朝着对岸而去。 快要日落时,渡船便成功靠岸。 “多谢大人捎我们一程!” 下了船,义理便被村民们围了起来,大家纷纷拿出些果蔬干粮之类的塞给他。 他们也不富裕,给出了干粮,自己就要少一口,义理正要拒绝,泉清之却拍了拍他的肩,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收下吧。” 若是拒绝,他们会更过意不去。 于是义理便没再推拒,收下了村民们递过来的东西。 “大人。” 之前被泉清之帮忙搬运行囊的老人走了过来,递出一个装有红豆饼的小篮子。 “多谢大人帮我搬行囊,这是我家自己做的红豆饼,还望不要嫌弃。” 泉清之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反应过来,笑着接过了篮子,“谢谢,我最喜欢这个了。” 老人也露出笑容,慢慢离开了。 “哥哥!” 旁边,一个瘦小的孩子跑到义理身边,“对不起,我没有吃的了,这是我在海边捡到的最漂亮的贝壳!希望您收下……” 他捧着一个十分少见的青灰色的贝壳,期待地看着义理。 “谢谢。”义理接了过来,“很漂亮。” 见他收下,那个孩子看起来很开心。 看着这个孩子瘦弱的身躯,义理顿了一下,突然望向泉清之。 真奇怪,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泉清之就是莫名其妙地领会到了义理的意思。他配合地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裹递到了义理手上。 义理装作在包裹中翻找的样子,从里面拿出来了一包糕点,递给那个孩子。 他并没有带着包裹,直接从储物卷轴里取出来多有不便。 “有些太甜了,我不喜欢,”义理说,“你帮我吃掉吧。” “哎?”孩子瞪大了眼睛,“可、可以吗?” 他看着自己怀里的糕点,咽了口吐沫。 “嗯,是刚买的,快吃吧。” 义理摸了摸他的头。 旁边的村民们心照不宣地笑着,并没点破这谎言。 “那我们便不打扰二位了,”村民们收拾好行囊起身,“祝二位一路顺风。” “再见,哥哥!” 孩子抱着糕点,口齿不清地朝他们挥了挥手,也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义理也朝他挥了挥手。 待村民们离开,义理便蹲下把村民们塞给他的东西都收进储物卷轴里,等着给其他需要的人。 “你的储物卷轴里的干粮不会都是这么来的吧?”泉清之把手上的篮子放进卷轴后,也蹲下帮着他收拾,开玩笑道,“还真是温柔。” “只是顺手帮个忙罢了。” 放好东西,义理把泉清之的包裹还回去,“谢谢。” “小事。”泉清之接过去,不由得笑了起来,“不如夸夸我居然一个眼神就明白了你的意思吧?” “嗯,真是太厉害了。” “……总觉得有点敷衍呢。” 收拾好后,两人一边闲聊一边继续朝着夕雾城前进。 “说起来,夕雾城的雾灯祭也快要开始了,应该会很热闹……” 泉清之正念叨着,一个紫色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了他身后。 那个有着人身,脸被紫色符纸遮住的不明生物,在泉清之身后举起薙刀猛地挥下。 4. 『袭击者』 眼见泉清之就要被打中,义理目光一凛,拿下本体刀,冲过去将灵体的攻击挡下。 薙刀与未出鞘的太刀碰到一起,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 义理反手将灵体击飞,在他身后,反应过来的泉清之也立刻补了一张雷符过去,对着这个奇怪的灵体劈了过去。 灵体避开雷符与义理的攻击,拉开距离观察了两人几秒后,迅速转身逃走了。 泉清之划出几张符咒,无数黑色的灵力锁链破土而出,直冲灵体而去。只是终究晚了一步,锁链扑了个空,灵体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东西?” 泉清之蹙眉,“没有妖气,也不像是怨灵。似是完全由灵力构成,难道是式神的一种吗?” “……傀儡术。” 义理喃喃道。 这个傀儡的力量……竟然来自天之朔的碎片吗。 当年神路祇宗正锻造义理所使用的材料中,就有神器天之朔的核心。 几乎是傀儡出现的瞬间,义理便感应到了来自同源力量间的共鸣,身上的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明明在沉睡前将所有碎片都封印了。 “傀儡术?”泉清之重复了一遍,低头思索着,“少见啊……这不会是那个阴阳师的式神吧?将傀儡当作式神?” “看它离开的方向……是往夕雾城去了。”泉清之望了一眼前方,又扭头看向义理,“看来必须要进城看看了,说不定那个阴阳师也还在城内……刚刚真是多谢了,义理?” 义理捂住左肩,对他摇了摇头,“没事,我们进城吧。” “你看起来可不太像没事的样子啊?脸色也不好……”泉清之皱着眉,“我们进城先找家旅店休息一下吧。” 义理深呼吸了一下,将身上的疼痛压了回去,“我没事。” “走吧。” 他往前走去。 下了船,离夕雾城便没几步路了,两人很快就到了城门附近。 远远看见城门口正在挨个盘查通行证的武士后,义理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进城通行证。差点把这个忘了。 他的储物卷轴里有是有,但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通行证了…… “怎么了?” 见义理停下,泉清之回头,看到义理拿着储物卷轴有些犹豫的样子。 他挑眉,“不会是把通行证弄丢了吧?” “哈哈,我经常弄丢这个,”他哑然失笑,让义理放心,“不用担心,看我的。” 说罢,泉清之从怀里拿出一张与通行证很像的和纸,然后又从包裹里叽里呱啦地掏了点东西出来,夹在了和纸里面,随后又把和纸塞进了包裹里。 然后,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城门口走了过去。 义理歪头看着他,也慢慢跟了过去。 门口的武士盘查完一个村民的通行证后,又检查起对方的行囊来,确认里面只是些吃食后便放人进城。 “行了,进去吧。”武士对村民说了一声,然后扭头看向后面,“下一个。” 泉清之慢悠悠地把包裹打开了。 武士低头看去。 金灿灿的小判金下,压着一个莲花样的家徽。 那个棕发的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原本吊儿郎当的武士一个激灵,立马就站直了。 “没问题吧?” 泉清之以迅雷之势将小判金塞到了武士手中,继续维持着在武士看来十分惊悚的笑容,重复着又问了一遍,“对吧?” “……咳、对!” 武士终于回过神来,连忙闪到一边,点头放人,“没问题了!请吧。” 泉清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握住义理的手腕拉着他往城内走去。 等两人彻底走远,城门口的武士才敢小声嘀咕几句,“怎么回事……最近城内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啊,怎么京都泉氏的人都来了两波了……” 算了,和我也没关系。 他摇了摇脑袋,继续盘查着下一个进城人。 义理跟着泉清之进了城,临近雾灯祭,夕雾城内相当热闹,街头巷尾已经挂上了做成各种模样的灯笼,地上还摆了不少写着“雾”字的行灯。 “真是热闹啊。” 泉清之看着周围感叹了一句。 “毕竟雾灯祭快要开始了。”义理环顾四周,倒是未看出什么异常。 他又看向泉清之,问道,“你刚刚在和纸里面夹了什么?” “小判金哦。”泉清之晃了晃钱袋,里面发出一阵叮呤当啷的声响,“金钱总是很好用。” “呃。” 他往周围看了看,突然意识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声音顿时弱了下去,“……似乎‘不好用’的时刻马上就降临了。” “如此繁华的夕雾城,临近雾灯祭,而我们这个时间才来……”泉清之张望着旅店,顿觉大事不妙,“我们能找到有空房间的旅店的概率……有多少呢?” “虽然我不介意用翻了几倍的价格……” 他正说着,义理便看见不远处有旅客在一家旅店门口争吵起来。 “我可以出三倍的价格!”旅客大声喊道,“不,甚至四倍五倍都可以!” “真是抱歉,大人。店已经住满了。”旅店老板坚定不移,“把其他客人赶出去是不可能的,大人。” 旅客看了看老板身后的几个持刀武士,只好气冲冲地离开了。 泉清之打开折扇挡住了自己的嘴,“……我还是闭嘴吧。” “但是天黑前找不到住处的话,我们就只能露宿街头了啊……”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讪讪补完了后半句,“……其实离天黑也没多远了。” 我们离露宿街头也没多远了。 “不要这么淡定啊!” 见义理还是非常平静的样子,泉清之有些无奈。 “可以睡树上。” 义理说。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接受要露宿街头的结局了。 “别这么说,”泉清之还想挣扎一下,“咱们起码先问几家旅店看看情况,万一刚刚只是个例呢?” 义理顺从地被泉清之拉着在夕雾城内东找西找,泉清之寻找旅店,义理则不准痕迹地留意着傀儡与阴阳师的线索。 然而直到找完夕日街最后一家旅店,他们还是没找到有空房间的地方,义理也没再感应到天之朔的力量。 泉清之像个鬼一样恹恹地“飘”在路上,叹着气,“完了啊。” “结果找来找去 ,除了睡大街就只能睡在废弃的庙宇里了。” “现在回岸边的话,也许还能遇见刚刚的渡船。”义理对他说,“要回船上过夜吗?” “不用啦,我也没那么娇贵。” 泉清之摆了摆手,然后想起了什么,看向义理,“对了,你好些了吗,义理?” 他神色关切,凑到义理面前观察,“刚刚在城外你看起来很难受。” 因为泉清之凑过来的距离太近了,义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然后摇了摇头,“已经没事了。” “唔,看起来是比刚才好些了。” 泉清之摸了摸下巴。 突然,他猛地回头,紧盯着角落的某处。 他的目光一沉,透出几分危险。 义理也看了过去,“有什么东西吗?” “……啊,没什么。” 盯了一会儿并未发现什么后,泉清之便恢复如常,继续和义理往前走。 ……是错觉么,总感觉刚才有人在盯着我看。 他偏开头,在义理看不见的角度中,紫眸中掠过一丝冷意。 不过之后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便消失了,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在城内转悠着,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看来我们真的要体验一下露宿街头的感觉了……” 泉清之叹气。 在城内转来转去,也不知是转到了哪条街上,义理突然停住了步伐。 “怎么了?” 泉清之也停下,顺着义理的目光望去,看见了一家规模不小的旅店,店门口摆着几只狸猫形状的行灯,暖色的光照亮了旅店的招牌。 “……狸猫旅店?”泉清之喃喃道,“怎么回事,刚刚过来的时候,这里根本没有这家旅店吧?” 但他很快又把这个问题抛诸脑后,径直朝旅店走去,“罢了罢了,能找到就不错了。这家旅店还挺大的,说不定会有空房间呢。” 义理望了望身后,繁华的夕日街上如今空无一人。 他也转身走进了旅店之内。 旅店内倒是布置得格外温馨,比起他们刚才进去的旅店,这里与其说是家旅店,不如说更像是别人的“家”。 各处角落里也摆放着不少行灯,怪异的是,那些狸猫形状的行灯却没有在地面映出任何影子。 “老板?” 泉清之环顾四周,没看见任何人影,只好喊了一声,“有没有人在啊——” 义理观察了一下周围,走到了柜台旁边。 一条毛绒绒的尾巴伸出柜台,紧接着就是一阵叽里呱啦的响声,声音停止后,那条尾巴又缩了回去。 随后,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灰发少年从柜台下冒了出来。 少年倒腾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看向两人,有些讶异,“哎,稀客啊。” “但是——咱这里可不欢迎……呢。”少年错开了某个词,他的目光在义理和泉清之之间打了个转,最后停在义理身上,“不过,看起来不是咱讨厌的那种家伙。既然两位能找进来,那么就请入住吧。” “咱这里有普通的住房,也有配备了温泉和庭院的豪华上房,两位想住哪里?” “哦,对了,吾名狸守,直接喊我的名字就好。” 名为狸守的少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5. 『温泉休憩』 泉清之抢先一步订了有温泉和庭院的上房。 狸守将钱收起来,眯着眼睛拍了拍手,朝楼上喊了一声,“一太郎,带客人去房间休息吧。” 义理和泉清之望向二楼,却什么也没看见。 几秒后,一个毛绒绒的球一路翻滚着从楼上转到了楼下,最后停在了义理脚边。 定睛一看,原来是只乌棕色的狸猫。 “这是一太郎,”狸守向他们介绍,“就让它带两位去房间吧。” “嘤。” 一太郎爬起来,伸出小爪子轻轻拽了拽义理的衣角,然后往前跑了两步,回头看着两人,示意他们跟上。 义理扭头寻找泉清之时,看见对方正在柜台旁边向狸守询问关于夕雾城阴阳师的情报。 一太郎挠了挠头,看看他们,继续在原地等待。 “老板的旅店规模如此巨大,想必在夕雾城也是有通天的本领。”泉清之轻轻一笑,“我不过是想了解一下城中阴阳师的情况罢了,毕竟我也是阴阳师,万一到时候冒犯了哪位大人物可就不好了。” “莫要着急,两位才刚刚来到夕雾城,不妨先游玩一番。”狸守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眯着眼睛望着他,“等时机到了,自然能得到两位想要的答案。” “哦?”泉清之挑眉,“这么说,想要什么答案都能得到?老板的本领可真不小呢。” “哎呀,咱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旅店老板,一点特殊之处都没有呢。”狸守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酒,然而小酌一口后,他却突然眉头一皱,“……啧,味道都变了,真是浪费。” 狸守又打开旁边那坛酒,猛灌了一口,然后坐回了木椅上,摆摆手,“时间也不早了,两位还是回房间休息吧。” 泉清之倒也没打算一下子就能问出所有信息,他正欲离开,扭头时却看见义理也走到了柜台旁。 他不知何时拿了一坛酒在手上,打开盖子后,一股浓郁的酒香便飘了出来。 上一秒还懒洋洋的狸守猛地站了起来,盯着那坛酒眼睛直放光。 那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狸守整个人都趴在了桌子上,恨不得现在就直接钻到那坛酒里。 义理又慢悠悠地将盖子盖了回去。 狸守的眼睛瞬间就黯淡无光了。 泉清之对狸守的光速变脸大为震撼。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其实在下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眼线遍布夕雾城每个角落,无论大人想知晓何事,咱必定知无不言!” 义理向狸守描述了一下傀儡的外形,“你近期可在城内见过此物?或者操控傀儡的阴阳师?” “唔,傀儡吗……”狸守仔细回忆着,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但是我真的没见过这个,也没听说有人被类似的东西袭击过。按理说这么明显的傀儡,早就该有消息了才是……” 狸守沉思着,看起来似乎也有些疑惑,“至于用傀儡术的阴阳师我也没见过,一般来说,阴阳师们更多还是召唤契约的式神进行协助。” “是吗……” 义理亦有所感地往旁边走廊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酒放在了柜台上。 随后他扭头叫上泉清之,跟着一太郎离开了。 狸守在后面对着他们的背影挥了挥手,心满意足地抱走了酒。 一太郎蹦蹦跳跳地往走廊地方向走,两人跟在它后面,走廊两边也是房间,只是里面几乎都没有点灯,纸拉门后黑漆漆一片,偶尔还会传来一些略显诡异的声响。 泉清之像是感觉不到这些一样,扭头看向义理,“不打算把那个阴阳师的下落一起问了吗?” “听众太多了。”义理说,“明日先去城中看看,之后找个机会再问老板吧。” 刚刚泉清之提到阴阳师的时候,他从旅店的各个角落里感应到了恐惧,有些还夹杂着愤怒。 “……什么叫‘听众太多了’?”泉清之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搂紧了自己,“总共也就咱们三人和一只狸猫吧?你不要吓我……” 就在此时。 两侧一扇扇紧闭着点纸拉门内,突然透出了一点灯光来。 在经过其中一间屋子时,义理看见纸拉门上忽然映出一个剪影,那人的手看起来很像是鸟类的爪子,对方似乎是在屋内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再往里走,又出现了更多影子。 有身形修长到在屋内只能弯着腰移动的、有身后出现一对庞大羽翼的、有身首分离的,还有突然从房间里窜出来吓人却发现没吓到后又啧了一声无趣地回去的。 非常热闹。 走廊里更是一阵又一阵阴冷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让人脊背发凉。 可惜一太郎身后的两人实际上丝毫没体会到恐惧,只觉得纸拉门后一个又一个千变万化的影子颇为有趣,当作杂耍一般观赏着。 穿过走廊后,他们来到了本馆的后门处。 一太郎推开门,带他们离开本馆,沿着后院的木廊一路往里走。许是担心两人走丢,一太郎还时不时地回头看看他们还在不在。 穿过种满鲜花的庭院后,眼前便出现了几间独立的客房,因为和本馆隔着一段距离,所以这里显得安静许多。 客房旁还设有单独的温泉,热气正从水面缓缓升起。 “嘤!” 一太郎扭头摆了摆小爪子,示意他们已到达目的地。 随后,它像个小旋风一样又转出了院子,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院门关好。 “这里倒还不错嘛,”泉清之四处看了看,最后把目光停在院内那棵高大的樱花树上,“比外面清静多了。” “我们收拾一下就去泡温泉吧,”他抬头看向天空,夜幕已然降临,扭头对义理说道,“然后差不多就该休息了,明天还要去城内打探消息呢。” 义理点了点头,“好。” 因为客房有三间,两人便各自随便选了一间,进去铺好床褥,顺便换好衣服。 等泉清之裹着浴巾来到温泉边的时候,看见义理已经泡在里面了。 “要是被 温泉的管理者看到你穿着里衣下来的话,一定会挨骂的。” 他开玩笑道,也进到温泉之中。 “这是灵力化成的衣着,”义理偏开头回避,“不会弄脏泉水的。” “就算是灵力所化之物,也不甚方便吧,”泉清之在一旁随手拿了根发绳出来,尝试把头发扎起来,“难得放松一下嘛。” 义理没有出声,只是拉了一下衣服,遮住了因将本体刀收回体内而外显出来的伤痕。 过了一会儿,听见泉清之的嘀咕声后,他才回头,看见泉清之还在和自己头发较劲。 “……因为不常扎头发,不管怎么尝试都觉得有点别扭啊。”泉清之看着手上的发绳叹气,“让你见笑了。” 于是义理往他那里挪了一点,“把发绳给我吧。” 泉清之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他轻笑一声,顺从地把发绳递了过去,然后转身背对义理,“那就劳烦你了,义理殿。” 把泉清之的头发扎好后,义理不经意地低头,正好看见泉清之身上有很多的旧伤疤,甚至在肩膀上还有一处烧伤,不过看起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伤了。 “在看什么?” 泉清之不知何时转过了身,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目光落在义理身上。他很快便意识到义理在看什么,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旧伤疤,“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云游四海,难免受点伤嘛。” 在他的前胸上,也有着各种各样的伤疤,虽说是旧伤,却依旧可见当时的惨状。 “谢谢你帮我扎好头发,”他扯了扯发绳,“……说不定以后我该研究一张叫‘扎头发秘技’的符咒出来。” 他摊手。 过了一会儿,泉清之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酒壶和两个酒杯出来,倒了一杯递给义理。 义理接过去,“你也带酒了吗?” “那倒没有,我不怎么喝酒。”泉清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是放在屋子里的,约莫是老板特意在上房里留下的吧。” 周围又静了下来,仅有温泉的水声。两人一边泡着温泉,一边小酌几杯,享受了一段清闲的时光。 过了一会儿后,义理率先起身。 因为是灵力幻化而成的衣物,离开温泉后,义理身上的里衣就已经恢复干燥。 “要去休息了吗?”泉清之也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那么我也……” 话音未落,一阵风从庭院中吹过,卷起樱树上的花瓣,在空中打着转。 望着随风飘落的樱花瓣,泉清之打了个响指,将快要落地的花瓣以风符再度拂起,飘至温泉上方,零零散散地落了下来。 义理注视着花瓣飘落,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他走神之时,恶作剧般的风将他身上的里衣衣襟轻轻吹开,布料从肩上滑落一些,露出一小截肩膀。 虽然义理很快便回神,将里衣重新拢好,但泉清之还是看到了一部分。 在义理的肩膀上,有一道仿若伤疤一般的,银色的咒术刻痕。 6. 『神路祇家』 泡完温泉后,两人便都回了房间休息。 作为付丧神,义理没什么常理意义上的睡眠需求,在房间里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后,便选择了自己坐在廊上闭目养神。 入夜,院内格外寂静,只偶尔有几缕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义理逐渐放空自己,柔和的灵力向周围洒去,来自附近生灵们的喜怒哀乐像是不和谐音般涌入他的脑海之中。 不过,在那些或悲或喜的情感外,义理莫名其妙地还听见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似乎……就在他附近? 一个暖和又柔软,还有些重量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腿上。 义理睁开了眼睛。 一只比一太郎小许多的狸猫正懒洋洋地趴在他腿上,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后,很快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真是。 义理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腿上的小狸猫。 狸猫轻微地晃了晃尾巴,看起来相当放松,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然而,过了一会儿后,义理身后的房间里却响起了不小的动静,仿佛里面正在进行一场大战。 他回头望去,看见泉清之无情地拎着另一只个头差不多的狸猫从屋内走了出来。 “真是的,不要乱碰别人重要的东西啊。” 泉清之扶了一下左眼的面具,和义理抱怨起来,“我刚刚睡着,这个家伙就偷偷跑进来我房间捣乱。” 小狸猫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正在泉清之手上瑟瑟发抖。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过来的,”泉清之随手把狸猫扔去了院中,“咱们没有检查第三间房间,不会是藏在那里面了吧。” 落到院中的狸猫飞也似的跑走了。 他走到义理旁边坐下,看了眼对方怀里的狸猫,“你也遇见了?” 被这动静吵醒的狸猫揉了揉眼睛,从义理怀中爬了起来,它左看看右看看,默默地跑到了义理腿边,躲开了坐在义理另一边的泉清之。 “真难过啊,”泉清之瞥了只露出尾巴的狸猫一眼,“我有那么可怕吗。” 义理看了看狸猫,又抬头望向泉清之。 “过来一些。” 他对泉清之说。 于是泉清之靠过去了一些。 义理抬起手,用灵力空画了一张护符,然后带着护符的力量,用指尖轻轻点在了泉清之的面具上。 “好了。” 他说。 “感觉像是被水球碰了一下似的,”泉清之摸了摸义理碰过的地方,“不过你怎么突然给我护符?” 义理没有回答,只是又伸手去摸了摸自己旁边的狸猫。 狸猫抬起脑袋,抓了抓脸颊,望了泉清之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它又爬回了义理怀里,叫了一声后继续躺下了。 看样子对泉清之的畏惧突然降低了不少。 ……原来是在惧怕祸神的力量么。 泉清之扶了下面具,护符的力量稍稍将右眼的灼烧感压下去了一些。 “我还以为你刚刚是打算摸摸我的头呢。” 他自然地略过上一个话题,开玩笑道。 但义理看起来正在认真思考这件事。 最后,他转头,伸出手,在泉清之的头上轻轻抚摸了几下。 “让风把悲伤带走吧。” 义理说着这句不知指向什么的话。 泉清之真正意义上的愣住了。 寂静几秒后,他捂着脸弯腰,声音闷闷地从底下传来,“……完全被打败了。” 真是让人招架不住呢。 小插曲过后,泉清之又在廊上和义理待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房间休息。 一夜平静。 第二天一早,泉清之收拾好从屋内出来,看见义理还在廊上坐着。 义理怀里又多了一只狸猫,看起来就是被他扔出去的那只。 “……你不会抱着它们一晚没睡吧?” 泉清之俯身看着义理怀里那两只狸猫,表情有些吓人,“现在我又有点想把它们都丢出去了哦。” “嘤!” 狸猫们叫了一声,这次是集体被泉清之本人吓跑了。 但它们只跑了一半就被泉清之一手一个全都拎了回来。 泉清之看着它们,“在别人怀里睡了一夜,现在给我老实一点。” 义理也起身,回房间换了身衣服,然后将本体刀重新挂回了腰间。 两人穿过木廊,返回了旅店。 狸守还坐在柜台那里,桌子上已经放了不少空掉的酒坛。 “哟,二位。” 见两人过来,狸守朝他们挥了挥手,“早上好啊。” 在看见泉清之手上的狸猫后,他有些讶异,“十太郎和十一太郎跑到你们那边去了?” “最近因为城中的喧闹,它们都不敢出来了,居然跑到后院去了。” 泉清之把狸猫塞进老板怀里,“是啊,还在我同伴怀里睡了一夜呢。” “抱歉,我会看好它们的。” 狸守把十太郎和十一太郎放在桌子上,“你们两个,不可以打扰客人休息。哪个都不行!” 狸猫们捂着耳朵把自己团成一个球,不听狸守念叨。 “那我们现在也去城中看看吧?” 泉清之望向义理,“昨天来得晚,时间都花在找旅店上了。” “好。” 义理点头。 在两人离开时,狸守再次开口,“二位如果是出去找人的话……” 他回头又看了看两人,“唔,不过看起来更像是出去找茬呢。总之还请谨慎行事。” 义理向他颔首,泉清之则摆了摆手,向门外走去。 “最近城中,完全是暴风雨来前的平静啊。” 他目送两人远去。 出了狸猫旅店所在的小巷后,街道上的喧闹声便显得格外清晰起来。 许是昨晚太黑了,他们现在才发现狸猫旅店正好在夕日街最末尾。虽说来这附近的人不多,但也有人经过,那些人依旧像是看不见这家旅店一般,径直地往前走去。 两人走上夕日街,泉清之扫视一圈,“我们先去哪里看看?” “要不要用阴阳术寻一下?人和妖怪的灵力是不同的,应该能辨别出来,或者找到些线索……” 泉清之说着,义理却突然停在了后面。 一声不似人类的吼叫声由远及近。 “有、有妖怪啊!!” 街边的摊贩慌忙地四散而逃,尖 叫声此起彼伏。 一只目露凶光的猫妖从屋顶跳下,它的周身带着一股极其浑浊的力量,与当初雾泣身上的灵力如出一辙。 义理迅速在街上升起灵力护盾,将发狂的猫妖与街两边的人类隔离开来。 “还真是一模一样的力量啊。” 泉清之打开折扇,扇面的符文如同活了一般向外延伸,直指猫妖而去。 猫妖依旧在无差别地进行着攻击,对人类的袭击遭到护盾挡住后,它便继续尝试将护盾撕咬开,那股浑浊的灵力加持在它身上,源源不断地向周围扩散,试图把护盾破开。 但很快,泉清之的封印术便将它层层封锁,将那股灵力也镇压了回去。 “找不到御守啊,”他控制着封印术,却没发现猫妖身上有和雾泣一样的红色御守,“是将术式放在其他东西上了?” “就在它身上。” 义理说着,下一秒便瞬身到猫妖周围,灵力化符,打在了猫妖身上。 红色的术式从猫妖额头上浮现,如同活物一般蠕动着。感应到义理的力量后,术式蓦地开始显现出一阵更为强大的力量。 “小心!” 发现术式想要攻击义理后,泉清之立刻喊了一声,正要动手,却见义理猛地拿刀对着脱离了猫妖的术式挥下。 虽然并未将刀出鞘,但那一瞬间产生的强大灵力当场便将术式摧毁。 猫妖应是刚被术式控制没多久,术式的力量还没有完全影响它。 义理看了一眼自己的本体刀,将其收回。 但若是被控制太久的话,要从控制中挣脱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泉清之收回封印术,立刻赶到了义理身边。 “没受伤吧?” “我没事。” 义理朝他摇了摇头。 没了术式的控制后,猫妖很快便恢复,已经完全没了刚才凶恶的样子。 它有些慌乱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小声开口,“对、对不起……” 泉清之看了义理一眼后,扭头对猫妖笑道,“好啦,本来就是术式的影响,你不用在意。” “你知道对你使用术式的人是谁吗?” 他接着问。 “是水城家手下的一个阴阳师……”猫妖回答道,“不过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水城家?”泉清之沉思,“是夕雾城的阴阳师家族吗?以前没听说过啊……” “他们是最近才过来的,自称是神路祇家的后人。”猫妖解释起来,“当然,没人相信这个谎话。他们还霸占了夕雾城的一座废弃宅邸,重新修缮了一下后,对外称是神路祇家的旧宅。” “之后不久,他们就开始用那个奇怪的术式大肆控制城中的妖怪了。” 听见这个姓氏,泉清之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随后,他笑了一声,“那还真是大言不惭呢,连冒充传奇阴阳师后人这种事情都能想出来。” 义理向猫妖询问,“你知道那座宅邸在什么位置吗?” 猫妖立刻点头,“就在城东的最里面,我可以带两位过去。” “只是……” 它踌躇了一下,“我恐怕只能带二位到那附近,那里的灵力太恐怖了,我不敢进去……” 简直就像是……瘴毒一般。 7. 『蜘蛛妖』 因着猫妖十分畏惧水城家宅邸附近的力量,两人让它带路到能看见宅邸的地方后便让其离开了。 “原来是这里啊。” 泉清之扫视一圈,看见附近建筑上残存的家徽后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解释起来,“这里在很久以前是夕川家的宅邸,后来夕雾城被瘴气侵扰,夕川家便搬离了此处,只剩个空宅子。” “夕川家是以前驻守在夕雾城的阴阳师家族,”泉清之说着,又耸了耸肩,“然后他们在瘴气侵蚀这里的时候立刻就弃城而逃了。” “不过,这么说起来,水城这个姓氏似乎就是夕川家的一支旁系?” 泉清之思索起来。 “夕川氏的本家与旁支被围剿过一次,水城家确有几个漏网之鱼。” 义理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去。 “围剿啊……我记得我看过的古籍里记载,瘴气似乎就是夕川家引到夕雾城来的?”泉清之回想着,“好像还和另一位很厉害的阴阳师有关联,是谁来着……” “……夕川信一。” 义理喃喃道。 “没错,就是他。”泉清之点了点头,“传闻夕川信一原本是神路祇宗正的亲儿子,但不知为何被从神路祇家除名,然后又自己创建了夕川家。” “如此说来,水城家倒确实和神路祇家有些渊源。”他展开折扇,“怪不得来势汹汹。” 泉清之猛地挥扇,向前打出几道灵符,紫色的力量将周围聚集起来的灵力打散了些许,却又在下一秒重新聚集过来,“——这些力量也来势汹汹啊。” 随着两人靠近宅邸,周围那种的污浊灵力便显得愈发浓郁,令人倍感不适。 义理稍稍将周围的力量聚合到了自己的灵符之中,感应了一下,“这里面夹杂着瘴气,寻常灵力没法打散它们。” 他在掌中幻化出一只蓝色的灵鸟,灵鸟振翅而飞,绕着两人飞了一圈,将阻挡瘴气的护盾施加在两人周围后,消散了在空气之中。 有了护盾的加持,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宅邸前。 出乎意料的是,宅邸的大门大开着,没有任何阻碍。 里面的景色一览无余,看起来十分平常。 泉清之围着宅邸的围墙转了转,最后又回到门口,对着大门正中扔出一把灵刃。 灵刃向前飞了一段距离后,像是碰到了什么一般,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泉清之继续强化灵刃的力量,以灵刃为中心,紫色的灵力向四周扩散成一个五芒星阵法的模样。 义理随后接上,掷出五张带有天之朔神力的灵符,分别悬浮在五芒星的五个角上。 “果然是结界。”泉清之说了一声,将阵法中央的灵刃捏碎,启动了阵法。 五芒星上的灵符也开始燃烧起来,义理正要操控灵符击碎宅邸的结界,一阵剧痛便骤然传遍他的全身。 在结界破碎的瞬间,他不受控地咳出了几口殷红的鲜血。 “义理?!” 泉清之一回头就看见义理脸色煞白,相当吃惊,赶忙跑了过来,“怎么回事,阵法反噬你了!?” “不……” 义理还没说完,突然瞳孔一缩,迅速将靠过来的泉清之推开。 下一秒,如同利刃般的蛛丝便狠狠钉在了泉清之刚刚站立的地方。 义理也闪身离开门前,退回到了街道上。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身上的剧痛还未完全消失,但却并不是阵法的问题。 ……宅邸的结界,用的是天之朔碎片的力量。 在结界破碎的那一刻,不属于义理的天之朔的力量才显现了一瞬。 仅这一瞬,两股力量互相牵引着,义理立刻便感应到本体刀上的天之朔碎片正在被抽离。 ——就像是被剖出心脏一样。 另一边的泉清之也很快反应过来,顺势离开了宅邸门前,赶到义理身边扶住他。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表情有些凝重。 “这是……” 结界被打碎后,一只巨大的蜘蛛妖出现在了宅邸的屋顶之上,几乎将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了阴影之中。它的背部长着一只看起来相当恐怖的眼睛,八条腿上也各有一只小一些的眼睛,正一齐盯着街道上的两人看。 蜘蛛妖身下有一个庞大的阵法正若隐若现,从阵法中延伸出来的锁链将它的八条腿都束缚住,每条锁链上方还悬浮着一个红色御守,源源不断地为锁链与阵法提供着力量。 因为被锁链缚在原地无法移动,蜘蛛妖只是冲着他们嘶吼了几声。 但在那些令人耳鸣的嘶吼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语。只是它说得断断续续,实在难以听清一句完整的意思。 “神路……祇……” 蜘蛛妖继续重复着同一句话,这次倒能勉强听明白几个字。 “也不知道水城家的阴阳师用了什么禁术,”泉清之皱眉,“它看起来正在幻觉之中,是和神路祇家有关的幻觉吗?” 蜘蛛妖应是水城家的人留在这里驻守宅邸的,在两人远离了宅邸后,蜘蛛妖便不再进行攻击,它底下的阵法也开始向四周扩散力量,重新修复结界。 从复原的结界处向内看去,里面的景象已经被完全隐藏了起来。 而蜘蛛妖仍在里面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义……理……” “救……救……我、们……” 它的目光绕过泉清之,定格在义理身上。 “是在,求救?” 泉清之勉强听清了最后几个字,他微微蹙眉,刚要带义理离开,被他扶着的人却突然从他怀中挣脱开。 “等等、义理!” 义理已然拔刀出鞘。 银白色的刀身被注入灵力后,显现出如同水晶般的通透形态,义理一刀斩去,灵力便生生在即将闭合的结界上划出一道口子,一路划开宅邸的门梁和屋顶后,那股带着天之朔神力的斩击便笔直地劈在了蜘蛛妖前腿的锁链上。 锁链应声而断。 义理身上银白色的裂痕在同一时间蔓延到了右手腕上。 在结界重新闭合的前一秒,残余的神力将那个与阵法断开的红色御守扔出了结界。 泉清之瞬间在御守上施加好了封印术,然后匆匆接住脱力倒下的义理。 “结界已经恢复了。” 他如此说着,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遗憾,眼底的温和却在一点点褪去,紫眸里面像是无底洞一般,让人感觉不出任何情绪。 “咳、咳……” 被他按在怀里的义理又咳了几声,看起来相当痛苦。 泉清 之垂眸,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塞回去,再抬头时,已经恢复如初。 “怎么样,还好吗?”他拿出手帕递了过去,担心地看着义理,“你现在这个状态,救它不成还会搭上你自己,我们先回旅店吧?” “你看起来伤得不轻,不能拖着,必须回去处理一下。” 因身上的剧痛,并未察觉泉清之变化的义理将刀身上的灵力散去,收刀入鞘。 他缓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裂痕,然后才反应过来刚刚泉清之说了什么。 “……好。”义理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宅邸的方向后转身,“我们回旅店吧。” 他正要唤出灵鸟,泉清之却径直走来,一把按灭了那只灵鸟。 “伤员就好好待着吧。” 泉清之把义理拽进怀中,一团黑紫色交织的火焰迅速在他手中成型,他将火焰掐灭。 周围的空间逐渐扭曲,几秒后,两人便回到了狸猫旅店门口。 “转位印,”泉清之看着义理笑了笑,“我还不太熟,但这个距离还好。” 毕竟可以借助祸神的力量。 他默不作声地加强了一下面具上的封印。 “啊……阴阳师大人!” 两人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猫妖出门,它愣了一下,立刻跑了过来,“大人这是怎么了?快些到里面来!” 它赶紧把旅店的门打开,将两人迎了进来。 “狸守大人!” 猫妖朝屋内喊了一声,狸守转过身来,看见义理的状态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但他上前想要尝试医治时,却遭到了义理的拒绝。 “不必了。”义理摇头,“不过是破除结界耗费了太多灵力,我并未受伤。” 他身上的裂痕是没办法修复的。 “说谎也给我找个好点的借口。” 狸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药,“铃丸说带你们去了水城宅邸,那我猜你们见到千目了。” “千目的蛛网上有毒,你不愿意让我治疗的话,起码把这个喝了,可以解毒。”他把药递给义理,又扭头招呼了铃丸一声,“铃丸,带一太郎它们去别处玩吧。” 猫妖铃丸点头应下,抱着狸猫们离开了。 犹豫了一下后,义理没再拒绝狸守的好意,接过了药瓶。 “这么说来,你认识那只蜘蛛妖?”泉清之看向狸守。 “是啊,我当时来这里的时候正好碰见它。” 狸守整理了一下柜子里的药瓶,看着一个比较旧的瓶子,表情有些怀念。 “唉,我几十年前带着一太郎它们下的山,选择夕雾城主要是因为这里以前是神路祇宗正的势力范围,说不定能安全一些。” 不过,他其实主要是想通过神路祇宗正见到那位神降之刃,毕竟同为妖,更好沟通一些。 唔,不过说是妖也不太对,神器的付丧神……应该算神吧。 “……但我忘了,我听见神路祇宗正这个名字的时间,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狸守叹气,“对人类而言,哪怕是传奇阴阳师,几百年的时间,也早已离去了吧……” 更遗憾的是,狸守在夕雾城待了几十年也没得到过神路祇义理的消息。 “结果到最后,我给自己找了一堆麻烦事。” 8. 『黑食』 “对了,铃丸也是我这里的客人,”狸守说,“事情的经过我听它说过了,谢谢你们把它救下。” “最近水城家的阴阳师可真是搞出了不小的动静,”他回到柜台后面摊手,“昨日之事还请见谅,我不想惹上更多的麻烦了。” 他指的是昨天没有告诉两人相关信息的事。 “无妨,现在老板可平易近人多了。” 泉清之笑道。 “水城家的人是一直在试图控制夕雾城内的妖怪?”他接着问,“那只蜘蛛妖也被某种阴阳术束缚在宅邸那里了。” “是啊,用的还不是一般的阴阳术。”狸守回答道,“他们的术式不仅可以直接操控一些灵力比较弱的妖怪,还可以通过控制妖怪的同族,或是同源的力量来逆向控制那些更强大的存在。” “水城家的人没办法直接控制千目,便先抓走了另一只叫赤牙的小蜘蛛妖。”狸守看向院子里的铃丸和狸猫们,“就像我和一太郎它们一样,赤牙和千目是同族,力量同源。” “他们把术式施加在赤牙身上,从而逆向操控千目。千目挣扎时导致的反噬全部反馈到了赤牙身上,最后为了不让赤牙被反噬而死,千目放弃了挣扎,被彻底控制住了。”提到这个,狸守露出了相当嫌恶的表情,他随手拿过一旁的酒碗,一饮而尽。 “控制妖怪的术式我见过不少,这么恶心的术式我还是第一次碰上。” 义理歇在一旁听着狸守的解释,恢复了一些后,他将那个从千目身上得到的红色御守拿了出来。 这个红色御守与雾泣那个略有些不同,力量更为强大。泉清之已经在上面施加了封印术,隔断了那股力量的影响。 “就是这个!” 看见御守后,狸守一拍桌子,十分肯定地喊了一声。 随后,他又往后面躲了躲,即便上面有封印术,但狸守看见它就别扭,“……他们之前也想通过一太郎它们来控制我,只是没有成功。” 当时十一只小狸猫互相配合着,虽然受了不少伤,但到底是成功逃脱了。 那之后,大约是因为狸守不是水城家的主目标,他们控制住千目后,便没有再理会过匿去行踪的狸守。 “感觉好些了吗?” 泉清之观察了一下义理的情况,“你的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 “只是力量耗费多了些。” 义理继续用着刚刚的借口,在手中重新凝聚起灵力,将御守打开,取出了里面的那张符纸。 “……喂喂,这位大人,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啊!” 狸守瞬间躲到了柜台底下,只往上露出一双略显惊恐的眼睛。 “就算有封印术,也是在外部的啊!” 然而,符纸上的力量甚至还没来得及释放便被义理的灵力生生压了回去。 “……看起来和雾泣那个不太一样?”泉清之看了看,“虽说我们没有打开那个,但这两个御守上所蕴含的力量并不一致。” 符纸上的黑色术式蠕动着,试图冲破义理的灵力封印,但一次次被压了回去。 “影响雾泣的御守上是带有瘴气的普通控制术,”义理看着符纸中间写着的千目与赤牙,“这个……是黑食的一种。” “这就是黑食?!”狸守看起来相当震惊,怪不得他查了这么久也没什么眉目! “天啊……我以为这种东西早就被神路祇家的人销毁掉了……” “幸好一太郎它们当时逃脱了,不然就被一锅端了。”狸守心有余悸,“只是千目和赤牙它们两个……” 他叹了口气。 “黑食……还真是充满恶意的阴阳术。” 泉清之展开折扇遮住脸,评价道。 “我记得这就是五百年前引发了百鬼夜行的那个禁术的名字吧?当时主战场是在不归山那里,和瘴毒一起,几乎将那附近的城镇毁了个干净。” “没错,”狸守点了点头,“后来也影响到了夕雾城这里。” 本来不至于此,但当时的夕川家将瘴毒引了过来。 “对了,老板,”泉清之扭头看向狸守,“我们已经知道千目在水城宅邸了,你有赤牙的消息吗?” 遗憾的是,狸守摇了摇头,“术式在赤牙身上,它应是被关起来了。我尽力找过了,但是并没能找到赤牙的踪迹。” “旅店的隐匿术依靠我的灵力进行维持,所以我和一太郎它们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否则会被其他人察觉。”他说,“水城家为首的那个阴阳师叫水城耕平,一般都是他使用那些术式,似乎也只有他可以控制千目。” “不过,之前一太郎跟我说,水城耕平前不久乘船离开了。”狸守补充道,“但它没有亲眼看见,是躲在一旁听水城耕平那个叫水城勇的手下说的。” 看起来,现在就是行动的最好时机了。 趁水城耕平回来前找到赤牙,再把千目放出来。 泉清之扭头看向义理,显 然对方也是同样的想法。 义理将已经无用的守袋毁去,只留下那张写着千目与赤牙名字的符纸。 他扯了一下衣袖,遮住手腕处的痕迹,随后起身往走廊走去,“我去客房那边拿些东西。” 泉清之看着他离开,表情晦暗不明。 旁边的狸守并未察觉泉清之的异样,他也望着义理离去的背影,挠了挠头发,显得有些困惑。 嘶,总觉得黑发的这位有些眼熟……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来着?好模糊的印象…… 狸守陷入了沉思。 没过多久,只是去把手腕上的裂痕用布条遮住的义理很快便回来了。 见两人准备离开,没想出个所以然的狸守忙喊了他们一声。 “等一下!”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还是带上一些草药吧。” 他跳到柜子那里又拿了些药出来,交给了义理与泉清之。 两人道谢后,再次走出了旅店。 到了门口,泉清之突然拦下了义理。 “……千目的蛛网并没有打到我们,所以不太可能是中毒,”他望着义理,自顾自地说着,“你也使用了能抵御瘴气的阴阳术,所以也不可能是被瘴气侵蚀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影响你,”泉清之在包裹里翻找了一下,“但是只要我拿的够多,总有一张能碰上。” 泉清之并未继续追问,而是直接掏出来了足足有三四十张的护符,一股脑地全塞到了义理怀里。 义理:“……” 他看着泉清之离去的背影,只好将护符都收进了储物卷轴里。 因为之前铃丸的袭击,街上现在并没有几个人,安静到诡异。 前面,泉清之走到一半,又渐渐慢了下来。 “但是,我们去哪里找赤牙呢?” 他思索着,“继续去宅邸吗?但是水城耕平又不太可能把赤牙关在那么近的地方。” 义理低头看着那张符纸,幻化出另一张自己的灵符,然后抬手用灵力将赤牙的名字从上面抹去。 在他将名字消去时,赤牙的名字同步出现在了蓝色的灵符之上。 锚定自身存在的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 那张灵符在空中燃烧起来。 义理闭上眼睛,感知赤牙的位置。 几秒后,他睁开了眼睛,瞳孔的灰蓝色变得更浅了一些。 ——找到了。 9. 『水城』 感应到位置后,义理留下一道灵符,带着泉清之赶了过去。 两人很快便赶到了夕雾城后的一处荒地。这里鲜有人踏足,周围杂草横生,将地面完全遮住,难以辨别出什么异常之处。 “就是这里吗?” 泉清之看了看周围,“莫非是藏在地底下了?” “退后一些。” 义理拿起刀对他说。 泉清之听话地往后退了几步。 刀光一闪,大片杂草向两侧倒去。 随后,义理顺势将刀刺向地面,刀尖却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完全不是刺进泥土中该有的声音。 义理微微用力,将地面上的隐匿结界彻底打碎。 一声碎裂声后,他收刀而立,地面上缓缓显现出了一道通往地窖的木门。 泉清之上前掀开木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但里面没有照明,看不清石阶到底有多长。 “里面好黑啊,”他探头往里看了看,结果被开门时掀起的尘土呛得直咳嗽,“咳咳、看样子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在他身后,义理用灵力幻化出了几朵蓝色的火苗,充当照明之物。 义理在门口留下一朵火苗后,往地窖走去,“小心些。” “我会的。” 泉清之应了一声,在义理经过自己身边时,顺手便从对方周围拿了一朵蓝色火苗,握在手里当火把。 两人沿着石阶一路向下,最后来到了一处比较开阔的地下空间。 周围看起来四通八达,还有许多条宽阔的入口,但里面依旧漆黑一片,看不出有什么。 而在最前方,还有一扇石门。 里面隐约传来了不知是谁的粗重呼吸声。 在往前走去时,义理突然偏头看了眼角落。 泉清之却对他微微一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在义理准备推开石门的瞬间,地窖内的火把架上突然冒起了火,周围立刻变得明亮起来。 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针刺从上方坠下,直奔两人而来。 泉清之迅速升起护盾,将针刺全部挡住,然后反手便将针刺又全都打了回去。 阴影之中,一个戴着面具的阴阳师缓缓现身。 在他身前,一股无形的力量令针刺悬停于空中,最后被扭曲的空间吸收掉。 “我说宅邸的结界怎么被破坏了,原来是你们干的好事!” 不知名的阴阳师看起来相当生气。 “神路祇家的族地不容凡人僭越!” 他喊了一声,周身浮现出了数张黑色符咒。 “倒是我小瞧了你们,竟还能找到这里来。”阴阳师在其中一张符咒上施加力量,石门上立刻显现出了一个巨大的阵法,将门完全封闭,“不过既然你们找到了这里,那就正好,一个都别想离开!” 阵法显现后,一部分瘴气正从里面被释放出来,逐渐填满这个地下空间。 只不过,离阵法最近的义理和泉清之都没什么反应。 “嗯……我冒昧地问一下,阁下姓甚名谁呢?” 泉清之悠悠上前,既不关心瘴气也不关心阵法,反倒先问起了对面阴阳师的名字。 闻言,阴阳师轻蔑地哼了一声,“怎么,死到临头想到求饶了?” “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乃耕平大人麾下家臣,得耕平大人赐予‘水城’之姓,名,水城勇。” “哦,是吗。” 听到这个名字,泉清之似是十分震惊,这让对面的水城勇感到相当满意。 只是随后,泉清之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原来自称神路祇家后人的几位,没有一个继承了神路祇这个姓氏啊。” 他笑眯眯地看着对方。 “你!” 水城勇咬牙切齿,干脆不再管石门前的另一人,直接对着话太多的那个动手。 反正阵法已经启动,没什么可担忧的。 几道带着瘴气的符咒直冲泉清之而去。 “看起来被我戳到痛处了呢。” 泉清之悠闲地凌空一跃,闪过那几张符咒。 他捏了捏手中的那团蓝火,对正望着他的义理眨了眨眼,表示自己来处理水城勇。 因着对阵法的自信,水城勇没有犹豫便追着泉清之进了另一条通道。 义理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阵法上的术式后,直接越过阵法打开了石门。 里面是一条继续向下的石阶,并不长,只是两侧相当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过。 浮在义理周围的蓝火停在两侧,随后向底下不断复制延伸,直到照亮了整个空间。 义理一路向下,来到了被封印在此处的赤牙面前。 昏迷的蜘蛛妖躺在地上,粗重的呼吸声在空间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压抑。 它身上也被锁链所束缚住,地面上则有一个与千目类似的阵法,但并没有红色御守在供给力量。 照明的蓝火合在一起,将赤牙笼罩。 义理拔刀出鞘。 刀光一闪,束缚赤牙的锁链全部断裂。 蓝火在阵法上焚烧着,不多时,便将阵法彻底摧毁。 只是因为被阵法影响了太久,赤牙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义理将赤牙周身的瘴气净化掉,然后通过蓝火感应了一下泉清之的位置。 他用护盾将赤牙保护起来,往上走去。 另一边,泉清之结束战斗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水城勇一身狼狈,早已没了刚刚嚣张的模样。他看着泉清之,表情有些惊恐。 “你、你是……!” 他的话并没能说完。 泉清之扼住了水城勇的咽喉,迫使对方将后面的话收了回去。 他轻轻一笑,眼神却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物,“出门在外,谨言慎行为妙。” 水城勇挣扎着,因呼吸不畅,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扭曲。 “这个家伙真是不太好处理啊,”泉清之对着身后说,语调又变得轻快起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阴阳术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幸好还是解决了。”他扭头,望向走来的义理,“你也找到赤牙 了吗?” 义理点头,“嗯,但它还昏迷着。” “是吗。” 泉清之思索着,像是才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掐着个人一般,又看向了水城勇。 “那这样的话……” “就请水城勇先生为我们解答一下问题吧?” 他弯起眉眼,直接往半死不活的水城勇身上扔了张真言符,然后稍稍松了点力气。 水城勇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没法出声。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泉清之问他。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执行耕平大人的命令,耕平大人没有告诉过我其他事情——” “什么都不知道?那还真是没用的家伙。”泉清之叹气,“算了,问你也白问。水城耕平在何处?” “耕平大人乘船往京都的方向去了……还没回来。” 水城勇在真言符的作用下不受控地说出了位置。 说完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后,水城勇开始猛烈地挣扎起来,竟硬生生从泉清之手上脱逃。 他转身便直奔另一个出口而去。 泉清之和义理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起追了出去。 本就是强弩之末,水城勇只堪堪跑到出口便被泉清之的一道雷符打飞了出去。 水城勇飞出去几米,吐出了几口鲜血。 他愤愤地看着泉清之,“你这个疯子……耕平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别着急,说不定你们很快就会在黄泉国相遇了呢。” 泉清之慢悠悠地和义理从出口走出来,“到了黄泉比良坂,再好好补你们的最后一面吧。” “该死……你门也别想好过……!” 水城勇面目狰狞,猛地展开了一个新的阵法。 术式从水城勇心脏处显现,迅速将他的整个身躯覆盖。 他想用毁灭自己的方法来收尾。 泉清之突然感到很无趣。 他抬眼,瞬息之间便出现在水城勇面前。 灵刃同时出现在泉清之的手中,他冷不防地挥刀,在水城勇反应过来之前…… ——干净利落地剖开了对方的心脏。 一时间,鲜血四溅。 泉清之最后一剑贯穿了水城勇的心脏,毁掉了那个还未完全启动的术式。 水城勇惊恐的表情僵在脸上,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向地面,再无声息。 毁灭一条生命就是如此简单,又毫无意义。 哎呀,有些过于顺手了呢。 泉清之甩掉灵刃上的血液,望向地上的水城勇,眼底透着冷漠。 直到余光瞄见一块手帕被递过来,泉清之一愣,看向义理。 义理指了指自己的脸。见泉清之没反应,他又开口提醒,“脸上。” 泉清之这才明白过来,接过手帕,把脸上的血迹擦去。 他望着义理的眼睛,那双并不掺杂着什么情感的蓝眸之中,映出他自己的模样。 莫名的,他从纷乱的情绪中恢复了过来。 10. 『所谓复仇』 受水城勇身上的术式影响,哪怕被泉清之打断,残余的力量也让水城勇连尸体都没留下。 泉清之毫不在乎水城勇如何,他敛起杀意,深呼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已经恢复如初。 “抱歉,吓到你了。” 他对义理笑了笑。 “我担心他自爆会影响到城中,所以着急了一点。” 泉清之一边说着,一边扭头看向远处的夕雾城,“毕竟离城中没多少距离……” 话音未落,泉清之便突然看见一个灰色的不明物体从天而降,朝他们所在的位置笔直地砸了过来。 ……看起来像是个毛绒绒的球。 泉清之立刻就明白了飞过来的是什么,他若无其事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顺便把打算接住狸猫的义理搂到了自己怀里。 “嘤!!!” 狸猫与义理擦肩而过,掉在草丛上打了个滚。 它在地上弹了两下后,迅速爬了起来,叼着那张义理留在夕日街附近的灵符跑了过来。 义理俯下身,将狸猫递过来的灵符收起来后,又伸手摸了摸狸猫的头,“一太郎。” “……你居然认得出来这是哪只狸猫?”泉清之咋舌,“我怎么觉得它们长得都一样啊……” “嘤。” 一太郎不满地叫了一声,用爪子比划了一下,表示自己是最大的那只。 比划完,一太郎又翻出来一张纸条,放在了义理手上。 “是狸守写的?”泉清之问道。 义理把纸条递给他,“狸守说若是我们找到了赤牙,可以把赤牙送到他那里治疗。” “原来如此。”泉清之点了点头,“这倒是方便了,毕竟我们带着赤牙也无处可去。” “走吧,我们回去找赤牙。” 义理扭头,带着泉清之和一太郎重新回到了关押赤牙的那间密室。 因黑食的影响,赤牙仍然没有醒过来。但幸好,义理净化掉瘴气后,赤牙的情况没有再恶化。 “唔,赤牙是比千目小多了,”泉清之看着赤牙,意识到了新的问题,“但它趴着都有一人高,要运回城内怕是得耗些功夫。” 闻言,一太郎又叫了一声,指了指自己。 它的脖子上还带着一个存有狸守妖力的金色铃铛。 一太郎用小爪子碰了碰铃铛,狸守存在里面的妖力便释放出来,形成一个球体将赤牙围住。 最后,赤牙被球体隐去身形,回到了铃铛之中。 然而,因为失去意识,赤牙身上的力量不受控地外泄了一部分,隐隐开始腐蚀起铃铛来。 “嘤!” 一太郎被吓了一跳,不多时,系在它脖子上的红绳就已经被烧断了。 泉清之走过去捡起铃铛,又把一太郎拎了起来,“赤牙在里面待不了太久,我们最好得抓紧走了。” “你和一太郎先回去吧。” 义理转身,“我需要去宅邸那里确认一下千目的情况。” 泉清之停顿了一下,他沉默几秒后,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擦肩而过,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义理就近走了另一条前往宅邸的路。 没多久,他便再次到达了宅邸附近,这里依旧充满瘴气,越靠近主宅便越浓郁。 然而,刚刚抵达,义理便遭遇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道紫色身影凭空出现,挡在了他面前。 傀儡手持薙刀,悬浮在半空,它身上仍然存在天之朔碎片的力量,只是这次没有之前那般明显。 是为了更好地隐藏自己么。 傀儡迅速挥刀劈来,义理横刀挡下,刀锋相撞的瞬间,他将灵力迅速聚于刀尖,随后猛地一挥。 数道刀光划过半空,傀儡的身影瞬间消散在原地,躲开了义理的攻击。 不过义理本也没有打算直接攻击傀儡。 落空的刀光转而撞上宅邸外的结界,在结界表面留下数道灵力痕迹。灵力迅速朝着四周蔓延,很快便组成了一个新的阵法。 通过对天之朔碎片的感知,义理精准定位到了傀儡的下一个落点。下一秒,他锁定了对方即将出现的位置,毫不犹豫地继续挥刀斩下。 傀儡刚刚重新凝聚出身形,便迎上了银白色的刀光。它来不及再次躲闪,紫色的身躯被义理的灵力正面击中。 义理紧接着补上一刀,将最后一个术式也施加在了傀儡身上。 他没办法与傀儡打消耗战,战斗结束得越快越好。 发现难以逃脱后,傀儡脸上的符纸瞬间燃烧起来,火焰迅速蔓延,想要将自身的灵力完全散去。 义理没有犹豫,立刻在结界附近点燃五张符纸,借助傀儡作为媒介,他将攻击通过傀儡引向结界。 宅邸的结界震动起来,攻击造成的裂纹迅速扩散。 在傀儡消散前,义理成功隔空将结界打破。 因为傀儡隔开了义理与结界的直接接触,所以这次结界上的力量并没有对义理造成太多影响。 很快,结界便彻底破碎。 而在结界破碎之时,傀儡也被符纸灼烧殆尽,义理刚刚对它施加的术式化作一张空白的符纸,飞回了义理手中。 这是一种能够通过灵力来追踪使用者的阴阳术。 只可惜,在最后一刻,傀儡再次使用了天之朔碎片的力量,将痕迹抹去。 ……这个傀儡的控制者,对神路祇家的阴阳术很熟悉。 “唔……” 义理闷哼一声,望着手腕上缠绕的布条微微蹙眉。 因傀儡的出现,他身上的裂痕再次恶化,原本就没有停歇的疼痛,如今更加剧烈。 他擦去嘴角处的血迹,抬头看向宅邸内。 结界破碎后,千目的身影再次显现了出来。 “义……理……” 巨大的蜘蛛妖慢慢看了过来,对着义理断断续续地说着模糊不清的话。 因为义理之前斩断了其中一条锁链,所以现在千目有条肢体可以进行活动,虽然它还是无法移动。 千目伸出步足,试图把义理往外推,“不要……过来……” 话音刚落,一股强大的灵力便从四周涌来其中夹杂着浓郁的瘴毒,迅速朝义理周身汇聚。 义理觉察到异常,凌空一跃,迅速向后撤去。几乎是在他离开的瞬间,原本站立的地方已然升起了一个阵法,灵力轰然冲出,从义理的衣角擦过。 在躲闪的同时,义理继续挥刀,将千目身上的其他锁链一一打断。 没了束缚后,千目动弹了几下,试图站立起来,最后却只是疲惫地趴在了屋顶上。 它身下的阵法依旧没有消失。 随着锁链的断开,传输灵力维持阵法的御守也停止运行,集中飞向了同一个方向。 义理注视着半空,看见一个人影从御守组成的阵法中走了出来。 “没想到神路祇家的神器会被我遇见啊,看来我的运气确实不错——” “神路祇义理。” 阴阳师带着贪婪的目光落在义理身上,像是认为神器已是囊中之物。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神路祇信一大人那一脉的后人,也是被你围剿的夕川家的一员,水城耕平。” “不过我猜水城勇已经告诉过你了。”水城耕平随意地扫了一眼蜘蛛妖,继续看着义理,“难得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就这么死了还真是可惜。” 义理将刀握紧,太刀的刀身上飞快地凝聚起灵力,他看向水城耕平。 “你从何处得到了黑食这些禁术?” “能得到这些我也很意外。”水城耕平咧嘴笑着,“你把记载了禁术的封印卷轴和符咒摧毁得很干净,以至于这么久以来我在夕川家和水城家什么都没找到。” “但,这世间总有神明乐于实现我的愿望……只要奉上一点点代价即可。” “而这代价甚至不需要由我亲自支付。” 水城耕平嗤笑一声,他伸手凝聚力量,一股微弱的红色神力慢慢从他身上显现了出来。 “……你去神无原向御津天许愿了。” 感应到这股力量的来源后,义理的神情停滞了一瞬,眉头紧皱。 “御津天被神路祇宗正封印在神无原五百年,我们也是废了不少功夫才让他的力量可以重临世间。” 末了,水城耕平又笑了一声,“从高天原降临现世三千年的神明,就这样被一个人类封印五百年,也不过如此。” 他一挥手,召唤出数个纸人式神。 “待我找齐所有天之朔的碎片,便将御津天的神格抢到手,成为这世界真正的神!” 话音落下,水城耕平的眼底浮起狂热之色,露出扭曲的笑容。 下一刻,带有御津天神力的式神发出刺耳的嚎叫声,挥舞着利爪冲向义理。 义理侧身避开引面而来的攻击,太刀出鞘,寒光一闪,刀锋划过半空,式神的身影顿时化作黑雾散开。 漂浮在水城耕平周围的红色御守接连燃起,他抬手结印,无数灵力锁链冲向义理。 义理斩灭最后一个式神,反手掷出几张白色符纸,灰蓝色的灵力骤然铺开,将锁链定在原地。 紧接着,一道银白色的刀光横斩而过,将所有锁链击碎。 “哈,我还是第一次见用阴阳术作战的付丧神,”水城耕平眯起眼睛,目光从义理身上扫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觊觎,“看来神路祇宗正还真是教了你不少。” “作为兵器,你的确是最特别的那个。” 他继续催动着术式,红色的阵法在四周逐渐升起。 义理将刀身上的灵力增强,刚要挥刀劈掉阵法,熟悉的,来自天之朔碎片的力量便突然间显现。 太刀的刀身猛烈地震动了几下,加持在上面的灵力逐渐暗淡了下去。 一阵剧痛令义理眼前一黑,跌坐在地上,他捂着嘴咳了几声,猩红的血从唇边溢出,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他抬眼看去,那张沾染了傀儡力量的空白符纸不知何时自己燃烧了起来,释放出了一阵天之朔碎片的力量。 “……哪来的符纸?” 水城耕平愣了一下,小声嘀咕了几句,却并未在意。 在这空档之中,他的结界迅速展开,笼罩在半个宅邸上空。 水城耕平从空中落下,拿起一张空白的特制符纸向义理走去。 “我当然知道仅凭禁术对付不了你,你可是传奇阴阳师神路祇宗正的‘孩子’啊。”他一边向前走,一边说着,“他甚至在将自己的亲儿子信一从族谱上除名后,将你的名字写进了神路祇家。” “还真是糊涂啊,神路祇宗正大人。” 水城耕平抬头结印,不多说,手上便出现了一个如同灰蓝水晶般的碎片。 哪怕隔着封印术,水城耕平也能感觉到碎片上流动着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 “神器的力量果然不同凡响。” 他看着碎片,表情却有些遗憾。 “只是可惜,因为你的封印术,如此强大的力量如今却毫无用处,既不能增强术式也无法直接使用,只剩压制‘神明’这一个用处了。” “不过嘛……” 水城耕平嘲弄地笑了一声,盯着跪坐在地上的义理,“能压制你就已经足够了。” “看起来你在施加封印术的时候光想着不能被滥用从而为祸世间,完全没考虑过会有人用这个对付你自己啊。温柔的神明大人。” 他猛地启动阵法,脸上浮现出自得的神色。 “神降之刃、审神之刃……不管是什么,信一大人没有得到的东西,将由我来掌控!” 在天之朔碎片的加持下,禁术的力量迅速攀附上义理的身躯,最后锁定在了他的本体刀上。 阵法将义理的一缕力量引向特制黑色符纸,水城耕平拿着那张符纸,望向义理,“现在,签下你的真名,成为我的式神——” 义理无动于衷。 他低着头,额发遮住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水城耕平手中的碎片渐渐开始震动。 碎片之间会互相影响。那么,反过来,义理也能影响天之朔的其他碎片。 义理周身的力量逐渐加强,他抬眸,灰蓝色的瞳孔变得更加浅淡。 天之朔碎片瞬间释放出新的力量,打断了水城耕平的控制。 “该死……!” 水城耕平暗骂一声,正要变换术式,一个掺杂着绿色毒液的蛛网便砸狠狠在了他的手上。 “嗬——” 缓了许久终于恢复些许力气的千目挣扎着,避开义理将毒液往水城耕平身上砸。 它身上的第二层封印还未解除,无法移动,但这个距离足够它将蛛网吐到水城耕平身上了。 “你竟敢——!” 水城耕平震怒不已,他匆匆释放灵力护盾遮住毒液,试图加强千目身上的第二层封印。 然而,下一秒,义理的刀刃已经来到他面前。 水城耕平仓促侧身,却仍被刀锋刺入肩膀。 “啊啊!!” 他顿时惨叫起来。 义理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只是将刀从水城耕平身上拔出,任由鲜血顺着刀尖滑落。 他握刀的手缓缓收紧,向前一步,失去温度的灰蓝色眼眸中,显现出作为兵器的肃杀之气。 下一瞬,太刀贴着水城耕平胸腔横斩而过。 霎时间,鲜血四溅。 水城耕平刺耳的惨叫声不断,义理俯视着倒在地上的人,将刀尖对准对方的心脏。 在他要刺下去的时候,不远处的千目却也发出阵阵哀嚎声,底下的阵法正迅速抽取它的力量。 与此同时,水城耕平身上的伤正在飞速复原。 “哈哈……哈哈哈……!” 因疼痛,水城耕平脸上的表情十分扭曲,他却忍不 住大笑起来,“虽说不是完整的黑食,不具备引发百鬼夜行的效果,但改造后,所有被我控制起来的妖怪都可以被我抽取生命力!” 他紧盯着停下动作的义理,唇角缓缓扬起,眼底浮现出一抹得逞的笑意,“如果我死了,它们也会跟我一起死……神明大人,你打算一起杀死它们吗?” 义理没有回答,太刀的刀尖停在距离水城耕平咽喉不足半尺的位置。 四周的灵力无声翻涌,义理握住刀柄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着。 虽然可以强行影响其他碎片,但破碎的痛苦是没办法减轻的。 水城耕平则把这理解为了义理的退让,他发出一阵狂笑,“真遗憾啊,神路祇义理——” 他控制着黑食,继续尝试从妖怪身上抽取力量。 他可以不停地恢复,打起消耗战的话,神路祇义理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义理用神力凝聚出银白色的灵刃,干净利落地将水城耕平钉在了地上。 在神力的影响下,黑食的恢复效果变慢了许多,但他现在这个状态还不足以切断黑食与水城耕平的链接。 刚刚因千目的攻击,水城耕平手中的碎片被打飞到了一旁,义理的压制消失后,碎片的力量再次显现了出来。 他已经习惯了疼痛。 在失去意识前,义理几乎是凭本能使用了封印术来阻隔掉碎片的力量。 直到影响渐渐减弱,义理回神后才发现,他打出的封印符是之前泉清之给他的那些。 “该死……不过是一件器物,竟敢如此猖狂……!” 见义理封印住了碎片,水城耕平感到了些许不妙,义理那副一直很冷淡的样子更是让他愤怒。 “本来就是神路祇家的东西!” 他大喊着,一把抓住钉在自己手上的灵刃,准备将其折断,“本就该属于作为继承人的水城……!” 比他更快的是另一把紫色的灵刃,与无数从天而降的针刺。 水城耕平哀嚎连连,彻底失去力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义理!!” 不远处,泉清之匆匆赶来,冲过去接住了差点倒下的义理。 他心惊胆战地搂着义理坐到旁边休息,朝周围看了一圈,“到底怎么回事?!” “咳、咳……” 义理咳出几口血,望向千目身下的阵法,对泉清之解释,“黑食与水城耕平相连……他控制起来的妖怪会被他抽取生命力恢复自身……” “现在必须解除黑食,千目身上的术式是核心,解除这个就能同步断开与其他妖怪的链接……” 他微微喘息着,拽住泉清之的衣角,“我可以把术式分离出来,但需要你来处理掉术式。” 这个术式使用了天之朔碎片的力量,他没法直接将其摧毁。 “现在?”泉清之皱眉,“可你身上的伤……” “我剩余的灵力足够了。” 义理擦去嘴角的血迹,硬撑着站了起来。 拖得越久,千目与其他妖怪的情况越危险。 “……我拗不过你。” 泉清之叹气,凝聚起力量,“来吧,速战速决,术式交给我来摧毁。” 义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停在千目的阵法前,将灵力与神力融合,汇聚于指尖。 他抬起手,指尖在半空缓缓划过,银白色的咒文彼此相连,逐渐组成一道新的术式。 最后一笔落下,咒文骤然亮起,灵力丝线从术式中延伸出去,缠上千目的封印,将阵法上的黑食术式勾勒出来。 分离术式源源不断地消耗着义理的力量,在几乎要将他的力量抽空时,黑食的术式终于显现了出来。 另一边,水城耕平慢慢从剧痛中又恢复了过来,他极为愤怒地瞪着泉清之,咬牙切齿。 而在他开口之前,一个三人都很熟悉的身影突然冒了出来。 “耕平大人!” “水城勇”从宅邸大门处匆忙跑了过来,看见水城耕平的状态后很是着急,加速奔了过来。 水城耕平愣住了,一时间忘了刚刚想要说什么。 水城勇……?他不是死了吗? 趁着三人愣神的瞬间,“水城勇”猛地拐了个弯,直奔地上的碎片而去。 它变回傀儡的模样,一把抢过天之朔的碎片,转瞬间便没了身影。 义理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看见了傀儡,却实在是没有力气攻击了。 分离术式抽空了他最后的那部分灵力,义理眨了眨眼,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泉清之一刀劈烂黑食的术式,迅速接住了昏迷过去的义理,将对方横抱起来。 他沉默地看着已经蔓延到义理脖颈上的银色裂痕,伪装出来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后,他将自己的力量注入到义理身上,帮助他恢复,然后又施加了几层防护术。 泉清之用灵力捏出一只巨大的灵鸟,将义理放在了灵鸟背上。 灵鸟鸣叫一声,伸长脖子往后面蹭了蹭义理的脸颊,然后背着他往远处走了一段路。 泉清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随手将已经失去意识的千目收入符咒之中,走到了水城耕平旁边。 “泉清之,你这个贱人!你是故意引我过来的!” “义理进城前,我的人就已经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大半,都是你杀的?!” 眼见自己落败,水城耕平顾不得什么形象,愤怒地大叫起来。 泉清之仍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既不反驳也不承认,“作为夕川的后人,你的表现实在是糟糕。” “该死、该死!!!若不是义理可以反向影响碎片,我怎么会……!” “拿到碎片那么久都研究不明白,还真是不负水城之名啊。” 泉清之嗤笑一声,“若是让你自己去找碎片,怕是找到天地尽灭都找不到吧。” 水城耕呆愣了几秒,随后满脸不可置信地瞪向泉清之,“你、是你给我的?!” “封印天之朔碎片的卷轴是你放在水城家的?!” 他突然明白了一切,自顾自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我真想看看义理知道后的表情……” “就像他曾经斩杀那些使用黑食的阴阳师一样,背叛了他的你,也一定会被他亲手割开喉咙!” 水城耕平诅咒似的呐喊着。 泉清之对此充耳不闻,他伸手隔空将水城耕平身上那张黑色符纸拿了出来,特制的符纸上已经吸收了义理的本源力量。 他抬手将那份力量引入自己手上的白色符纸之中,然后毁掉了水城耕平的符纸。 泉清之望了地上的人一眼。 “留你到现在,就算是为了试验,也着实惹人厌烦啊——” 他抚上左眼的面具,将祸神的力量解放了一部分。 “今日,便下去给我的族人赔罪吧。” 烈火翻涌而起。 11. 间章·雾灯祭(上) 在旅店内昏迷了好几天后,义理终于醒了过来。 义理睁开眼睛,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意识到自己已经返回了狸猫旅店内。 他从床上起身,发觉自己身上的裂痕都被新的绷带包扎好,而裂痕处还能隐约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灵力。 那股灵力正在尝试将裂痕修复,虽是徒劳,却将裂痕带来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过去多久了? 义理正想着,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扭头望去,正好看见泉清之拉开门走进来。 见义理苏醒,泉清之有些惊喜,“你终于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义理点头,“嗯,已经没有那么疼了。” “那就好,你已经昏迷三天了。”泉清之拉上门,坐到义理旁边,“铃丸前天想给你敷草药,但对你身上的伤痕怕是没什么用。” “一太郎它们也一直想过来,狸守怕它们吵到你就拦下了。” “我身上的伤是你给我包扎的吗?”义理看了看手腕上的绷带,“还有这些灵力……” “是我包扎的,”泉清之去桌边倒了杯热茶给义理,“你的伤看起来没办法用寻常药物治疗,我便用灵力尝试了一下。” 义理接过茶杯,“很有效,谢谢。” 泉清之停顿了一下,没法应下这声道谢,“……没帮上倒忙就好。” “千目和赤牙我都交给狸守照看了,他另外在旅店的地下空间里打开了一个结界,将千目和赤牙留在那里疗伤,废了他不少功夫。现在他还在那里用妖力对它们进行治疗。” 泉清之将宅邸战斗之后的事一一告诉义理,“只是狸守说它们的力量消耗过于严重,没有几个月恐怕是醒不过来了。” “啊,还有那个叫水城耕平的阴阳师。” “你解除掉结界后他失去力量供给,没多久便死了。”他说,“我担心他留有后手,就把尸体处理掉了。” “我记得我昏迷前看见有人过来了,”义理揉了揉眉心,他的力量消耗过大,记不太清当时的情景了,“似乎是水城勇?” “是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个傀儡,它伪装成了水城勇的模样,”泉清之解释道,“结果我楞个神的功夫,它就把地上那个碎片抢走了……” “抱歉,我没来得及追上它。” “它的目标是我,之后还会再出现的。”义理把茶杯放下,“我大概猜到它的目的地是何处了。” ——神无原。 封印御津天的夜之辻的所在地。 “真是的,伤患便不要一醒来就给自己安排行程了。”泉清之叹气,“虽然我用灵力给你治疗了,但你的伤根本就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最多就是不疼了而已。给我好好休息一下啊。” “你之前还盯着我的旧伤看,结果你自己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泉清之本以为义理会顺着裂痕的话题说下去,虽然他是装的,但毕竟那些裂痕不管是谁看见,现在都能意识到义理不是人类了。 没想到,义理直接略过了这个问题,反倒问起泉清之的伤来。 “你肩膀上的烧伤,是何物造成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泉清之下意识抚上肩膀处的伤疤,反应过来后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对义理笑道,“这是我六岁时受的伤了,我记不太清了。” 泡温泉看到时义理便觉得奇怪了,泉清之身上的烧伤不似寻常之物能造成的。 如今看来,那竟是御津天的力量造成的吗…… 义理没有再追问。 他望房间内看了一眼,将目光停在桌子旁的太刀上,他记得自己昏迷时没来得及把本体刀收回去,看来是泉清之一起带回来了。 泉清之顺着义理的目光看去,起身把刀拿给了义理,“你昏迷的时候它掉在地上了,原本是发着光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熄灭了。” 义理拿过本体刀,将刀拔出一部分,他身上到处都是裂痕,但本体刀上其实并没有什么痕迹。 “你刀柄上的纹样似乎应该是和刀鞘一套的?”泉清之看了一眼太刀刀柄上的云纹,义理收到入鞘后,那上面的纹样便断开了,“但我没看见刀鞘上有对应的纹样。” “我之前的刀鞘遗失了,”义理说,“这是后来更换的刀鞘,没来得及刻上云纹。” “原来如此。” 泉清之点了点头。 怪不得狸守没认出来。神路祇义理这把刀原本配的是一副比较华丽的银白色刀鞘,现在却变成通体漆黑、几乎没有装饰的素净鞘身了。 泉清之看得出神,左眼处的灼烧感却骤然袭来。 “啧。” 他扶了下面具,有些恼火。 虽说祸神的力量已经被他用封印术控制住了,但这股力量比瘴毒好不到哪去,用得越多,被它侵蚀得便会越严重。 真是死了都不安生。 三天前他把义理带回旅店,在给对方包扎时看见了那些银色的裂痕。上次在温泉时他用风符吹落义理肩膀的衣服时瞥见了一眼,但很快便被义理遮住了。 裂痕已经蔓延到了义理的脖颈和四肢上,看起来并不狰狞,就像是破碎的水晶一般,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而义理本人也确实给人一种再碰一下就会破碎的感觉。望着义理因疼痛而眉头紧蹙的模样,泉清之莫名感到一阵烦躁。 鬼使神差的,他将自己的灵力与祸神的力量结合,覆盖在了那些裂痕之上。 看着义理逐渐平静下来,他心中的烦躁也随之渐渐平息。 只是祸神的力量……除了左眼处的灼烧感,还有带来一些精神影响。 “清之?” 见泉清之神色不对,义理将本体刀收回体内,过去查看对方的情况,“不舒服吗?” 泉清之回过神来,对义理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轻轻握住义理伸过来的手,微微一笑,“好啦,省些灵力吧,你才刚醒。我真的没事,不必再浪费力量治疗我了。” 义理看了他半晌,才开口: “你好像不太开心。” 与生俱来的感应能力令他感受到了一些负面情绪。 “怎么会呢?我觉得好极了。” 泉清之笑了几声,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他注视着义理的眼睛,眸色幽深,明明没有任何敌意,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危险。 “你的眼睛真漂 亮。” 他凑到义理面前夸赞道,“嗯……似乎眼睛的颜色还会变浅啊,好特别。” ……这个距离实在是有些过于近了。 义理与他对视片刻,最后率先移开视线,不去理会直勾勾盯着他眼睛看的泉清之。 他抬起手抵住泉清之的肩膀,将人往外推了推。 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但泉清之像是感受不到一样纹丝不动,深邃如渊的紫眸静静地望着义理,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直到门口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打破了两人的僵持。 “咕噜咕噜~” 纸拉门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敲了敲门。 泉清之松开义理的手,若无其事地起身,背对着义理在面具上加固封印,然后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只半人高的纸鹤。 “咕噜咕噜……” 纸妖一蹦一蹦地往前挪了几步,扑腾了两下纸翼。 义理也从床上起身,朝着纸鹤走了过去。 “等等、纸乃!不要去打扰……” 院门外,铃丸匆匆赶来,正要把纸妖喊走,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义理。 “啊,大人,您醒了!”铃丸十分惊喜地看着义理,“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我说纸乃怎么非要这个时候跑过来……” 它一路小跑过来,替不会说话的纸妖介绍了一下,“这是纸乃,它是赤牙的朋友,得知您解救了赤牙后,它便想过来表达感谢。” 铃丸开心又感激地看着房间内的两人,“托二位大人的福,三天前,夕雾城内被水城家的人控制住的妖怪们都成功脱困了!” “咕噜!” 纸妖晃了下脑袋,鸟喙处叼起了一只正常大小的纸鹤。 它往义理那边蹦了蹦,把小纸鹤往义理怀里塞。 “这是纸乃的妖力化成的,可以变成和纸乃差不多的大小。”铃丸继续解释,“可以充当出行工具或者驮运货物,因为有纸乃的妖力在,所以使用时不需要消耗您自己的灵力。” 泉清之托着下巴,“那还挺方便的嘛。” “谢谢你,纸乃。” 义理收下纸鹤,摸了摸纸乃的脑袋。 纸乃叫了几声,过来蹭了蹭他。随后,纸乃又叼着义理的衣角把人往外拽。 外面,几朵烟花刚刚升空,在夜幕中绽开。 “看来雾灯祭已经开始啦!” 铃丸兴高采烈地望着烟花,“因为水城家的事,我还以为今年的雾灯祭会出点乱子,甚至没办法举办了呢。” “多亏两位阴阳师大人将他们留下的术式解决了,今年的雾灯祭应该会很热闹。” 铃丸说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两盏写着“雾”字的灯笼,递给了义理与泉清之。 “这是我刚刚做好的,请收下吧!” 两人接过灯笼,向铃丸道谢。 “祭典上会有很多有趣的东西,两位大人可以去看看。”铃丸说着,又看向义理,“但请您注意身体。” 义理颔首。 “那,我们也去逛逛吧。” 泉清之轻笑一声,和义理一起望向天边。 绚丽的烟花继续绽放。 12. 间章·雾灯祭(下) 暮色渐沉,夕日街上却愈发热闹起来。 沿街的店铺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灯笼,摊贩们支起的摊子从街头一直排到街尾,时不时传来几声招揽客人的声音。 泉清之和义理走在街上,近处便有几位杂耍艺人正在表演,引得周围的围观群众发出阵阵喝彩声。 “真热闹啊。”泉清之观察着四周,替义理挡住人群,“看来之前的妖怪袭击事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就是人太多了,我们还是靠着街边走吧。” 他扭头握住义理的手腕,带着人往旁边挪了挪。 “你啊,出来前还交给了铃丸新的护符,让它拿给千目它们恢复用。真是的,明明你自己也才刚刚苏醒吧。” 泉清之絮叨着,“若是再次透支了灵力,刚醒过来就又要晕过去了。” “那些是我以前做好的护符,”义理说,“不会消耗我现在的灵力……” 话音刚落,几个朝着表演地点横冲直撞的旅客直直地跑了过来,眼看就要撞到义理。 泉清之眼疾手快,迅速将准备躲开的义理拽进了自己怀里,避开了那几个人。 ……真是的,在人如此多的地方还跑得这么快,脑子是做什么用的? 随后,泉清之若无其事地搂着义理换了个方向,小小地施展了一个阴阳术。 几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石子精准地击打在前方几人的腿上,那几人当场就往前一仰,趴倒在了地上。 他们“哎哟”着爬了起来,看着周围嫌弃的目光,终于意识到了不能这么横冲直撞地跑,几人老老实实地站起来慢慢走了。 “看起来长记性了。” 泉清之看了那几人一眼,低头望着被他按在怀里的义理。 义理抬头看了泉清之一会儿,然后才反应过来,迅速从泉清之怀里出来了。 明明作为太刀的付丧神,身形已经不算矮了,结果居然还是比泉清之矮了一些吗…… 义理整理了一下衣服,继续往前走去。 难得看见义理有些反应,泉清之轻轻一笑,颇感有趣。 他抬步跟了上去。 大概是某处又开始了新的祭礼活动,街上的人群开始朝另一个方向涌去,他们所在的区域终于没有那么拥挤了。 于是两人沿着街市继续往前走,倒也不急着去什么地方。 街边摊贩上的货品琳琅满目,叫人一时看花了眼。 泉清之漫不经心地扫过两旁的摊子,目光在各色货品间掠过,并未多做停留。 路过的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奔向各个点心摊,眼巴巴地等着自己的点心制作完成。 泉清之像是被吸引了一般,目光跟随着那群孩子,最后落在了那个饴细工的摊子上。 ……糖金鱼啊。 以前跟着父亲或者族兄们逛祭典的时候,总会买这个。 真是好久远的记忆了。 如此想着,泉清之却突然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目光在前方街口处短暂地停了一瞬。 一个可疑的人影很快就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淹没。 ……啧。 碍事的东西。 泉清之看向停在一处摊贩前的义理,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那股烦躁压下。 左眼处的灼烧感再一次袭来,泉清之按住面具,面露不耐。 现在不能直接把目影收回来,但是再这样下去的话,和目影的链接会出问题…… 他正思考着,却突然看见眼前多了一支颜色透亮的糖金鱼。 “……?” 泉清之骤然回神,愣在了原地。 “你盯着看了许久了。” 义理把糖金鱼递给他,“拿好。”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 泉清之望着手上的糖金鱼,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不要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啊……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能说些什么。 “二者并没有什么关联。” 前方的义理却理解为他想吃又感到不好意思,于是干脆把泉清之手上的糖金鱼推到了他嘴边。 “没关系,祭典上没有人类吃糖金鱼就会被抓走的规则。” 他说。 “……不是因为这个啦。” 泉清之苦笑了一声,在糖金鱼上轻轻咬下了一口。 ……好甜。 和过去的味道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默默地将剩下的糖金鱼都吃掉。 恍惚之间,那些遥远的记忆似乎离他更近了一些。 吃过糖金鱼后,泉清之决定放纵自己一次,开始到处搜刮美食,见过的没见过的,他全都买了一遍。 他也没忘记投喂义理,他递过去的,义理也会吃一小份,但看起来似乎既没什么讨厌的,也没什么喜欢的。 硬要说的话,葛饼和寒天晶球多吃了一口,是比较喜欢不太甜的? 泉清之盯着义理若有所思。 两人就这样一路逛到了一处捞金鱼的摊子前。 “不过去吗?” 义理看向面露纠结的泉清之。 “嗯……”泉清之看了看围在摊前的几个孩子,“总觉得有点尴尬。” 于是义理看向泉清之怀里的一大堆东西,里面甚至还有一个巨型布偶,“没有说服力。” “……现在我觉得更尴尬了。” 泉清之说。 “嚯嚯,孩子们,这么高兴的日子里就别计较这个了。” 摊主听见两人的对话,不由得笑了起来,他拿了几个细竹柄的小网递过去,“好了,大朋友小朋友们,喜欢捞金鱼的话就尽管试试吧!捞到一只金鱼就能换到一个木雕金鱼!” 末了,摊主又补了一句,“不过老夫可不保证都能捞到。” “说的也是,反正已经到这里了。” 泉清之将其他东西塞进包裹里的储物卷轴内,然后把那只布偶放进了义理怀里,自己拿着几个小网走了过去。 义理抱着那只兔子布偶,摸了摸布偶的耳朵。 布偶相当柔软,所用的材料和工艺也相当昂贵,泉清之最初对布偶并没有什么兴趣,后来莫名地盯着义理看了半天,然后又和布偶比对了一下,最后毫不犹豫地花大价钱买下了这个布偶。 义理并没有理解泉清之的意思,不过也没有深究的打算。 他抱着布偶,和兔子一起歪头看着正在捞金鱼的泉清之。 “呃,捞金鱼似乎比挥刀困难多了……” 泉清之抬起手中不知第几个破洞的金鱼网,叹了口气。 ……要是得用上灵力才能捞到的话,也太丢人了。 他旁边的小朋友都拿走了好几个木雕金鱼了。 看着泉清之有些遗憾的模样,义理走过去,拿走了最后一个金鱼网。 他把布偶交还给泉清之,望向木桶之中。 木桶内盛满了清水,几十只金鱼在摊主布置的水草间游动,水面只要有一点动静,它们就会迅速游走。 义理随便选了一只金鱼,判断了一下它游动的方向后,将网从侧面慢慢移了过去,待金鱼一靠近,便迅速将网抄起。 金鱼在网里扑腾了几下。 “喔,很厉害嘛,年轻人!” 摊主鼓了鼓掌,从后面拿了个金鱼木雕过来,“给你。” 义理把网里的金鱼放回去,接过木雕,转身递给了泉清之。 泉清之看着手中的金鱼木雕,想起六岁最后一次捞金鱼却没捞到的事,他闭了闭眼,将木雕和布偶都收了起来。 “谢谢啦。”他笑着对义理说,“我小时候就没捞到过,你替我实现愿望了。” “那么我们接下来……” 泉清之看了一圈周围,最后看见了由几个神职人员布置的求签处。 “去求个签?” 他问义理。 “好。” 义理点了点头,和泉清之一起走了过去。 小木桌旁挂着几盏灯笼,中间摆着一个签筒。 泉清之拿起签筒晃了几下,里面的竹签随着碰撞发出一阵细碎的“哗啦”声,最后一支竹签从筒口掉了出来。 两人各种抽了一支签出来。 “我看看……二十四番?” 泉清之拿着竹签,去另一张桌子上找对应的纸签。 “啊,找到了。” 他将纸签打开。 【末吉:梦将醒】 “好吧,至少不是大凶。” 看了一眼签文后,泉清之耸了耸肩。 “你的是什么?” 他凑到了义理旁边。 义理打开纸签。 【吉:所愿可期】 看完签文,两人听见身后的声音逐渐嘈杂起来,周围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围到了街市两侧。 街市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随后,一辆巨大的花车缓缓驶来。 “ 花车巡游开始了?” 泉清之看了一眼,扭头握住义理的手,“走,我们找个视野更好的地方。” 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而在远处的房梁上,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黑影,他饶有兴趣地注视着祭礼,然后在街上寻找着目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处小摊上。 不知名的黑影随手指了指,路过的几个男人便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掀掉小摊,抢走了摊主的包裹。 和几人争论的摊主被一脚踢开,几个周身缠绕着黑气的男人飞速地离开了。 房梁上的黑影笑了一声,转瞬间便消失在原地。 花车渐渐驶入街道,泉清之带着义理跃上一家店铺的屋顶,站在上方看着花车经过。 底下的欢呼声一声盖过一声,花车驶过时,车上的樱花瓣迎风撒下。 有不少花瓣也飘到了屋顶的两人附近,然后,一只不管怎么看都算不得人类的手“嗖嗖”几下,将那些花瓣都拿走了。 两人扭头望去,几只花妖在屋顶上一闪而过,卷走了不少花瓣。 最后留下的那只花妖慢了一步,没接到多少花瓣,正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 义理唤出一张风符,以风轻轻带起飘动的花瓣,往花妖那里飞去。 看见飞来的花瓣后,花妖眼前一亮,拿起篮子将花瓣尽数收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刚刚离开的几只花妖也从后面探头,过来接屋顶上的花妖。 “啦啦~” 花妖拎着篮子,开心地朝义理挥了挥手,跟着其他花妖一起离开了。 泉清之在一旁看着,无奈地笑了笑。 还真是招妖怪喜欢呢。 待花车渐渐远去,两人也回到了街上。 祭典已经逛得差不多了,泉清之便又带着义理拐弯去了后山。 后山上有一处高地,没什么植株,视野十分开阔,刚好将山下的夕雾城尽收眼底。 “真热闹啊。” 泉清之找了块岩石,坐在了上面。 雾灯的光亮在底下连成一片,时不时便有烟花升上天空,在夜幕中绽开,点亮一片夜空。 “我小时候也时常盼着祭典的日子到来,好和族兄们出去游玩。”泉清之说,“虽然每个地方的祭典都有些不同,但都一样热闹,真让人怀念。” 他扭头问道,“义理以前也会经常参加祭典吗?” 义理颔首,“如果遇到的话,会顺路去看看。” 刚被神路祇宗正锻造出来时,义理跟着神路祇家的人去过几次苍月里的祭典。 一切都消失在他漫长的生命之中后,义理便独自一人去寻找并封印碎片,他去过许多地方,有时刚好能碰上当地在举行祭典。 “是吗,不同地方的祭典感觉也在讲述着不一样的故事,”泉清之托着下巴,“花车巡游的花车也各不相同,刚刚花车上的应该是只九尾狐吧?不过好像还有其他神像。” “义理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义理回想着,记忆里很久以前的那架花车浮现在眼前,他喃喃开口,“……孔雀。” “孔雀?”泉清之重复了一遍,“这倒是少见。” 的确,毕竟苍月里在四百多年前便已经被摧毁了。 “哦,对了,”泉清之又想起之前的事,“你之前说猜到那个傀儡的目的地了,是何处?” “神无原。” 义理望向天空,夜幕被烟花点亮一瞬后又暗了下去,“它想去找御津天。” “神无原啊……作为神域夜之食原与现世的交界地,要去那里必须踏过镜川。”泉清之思索着,“传说走至镜川水面的尽头,便可窥见神无原的入口。” “只是镜川离这里可不近啊。” “你打算明日便出发?” “嗯,”义理点了点头,“我必须过去看看。” “是吗……” 泉清之望向远方,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 周围安静了片刻,微凉的风拂过,带起附近树木的落叶,从两人眼前飞过。 泉清之沉默几秒,才轻声开口,“从未拥有过和拥有过再失去,哪一个更痛苦呢。” “痛苦不需要拿来比较。”义理回答他,“不能拥有的,便选择放手;能拥有的,就保护好不让它消失吧。” “哎,真是冷淡的回答啊。” “……因为,”义理垂眸,“该消逝的事物,强留也是留不住的。” 13. 『僭越者』 在后山上待了一会儿后,两人便打算返回旅店了。 因为祭典会一直持续到下半夜,所以街市上的人虽少了些,却依旧算不得冷清。 而等两人走到街尾时,意外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啊,哥哥!” 看见义理走过来后,木雕摊子的小摊主顿时眼睛一亮,十分高兴地挥着手喊了一声。 “哥哥,你们也来雾灯祭啦!”之前送给义理贝壳的孩子相当惊喜,“没想到还能遇见两位!” 义理对他浅浅一笑,然后顿了下,往周围看了看,却没看见其他村民,转而问道,“你是跟着其他人一起过来的吗?” “嗯,我是跟着爷爷一起进城的!不过爷爷身体不好,我就让他在其他地方先歇下了。”孩子说,“我经常帮爷爷看摊子,自己也会做木雕,所以完全没问题!” 泉清之笑道,“真是活力满满的雕刻大师啊。” 说完,泉清之突然皱了下眉,不准痕迹地偏头看了一眼身后。 “到不了大师的地步啦……”孩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又想起什么,接着开口,“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过呢,我叫熊藏哦!名字是爷爷给我取的,他说我以后一定是个像熊一样强壮的孩子呢!” 泉清之煞有其事地点头,“的确,已经有强壮身姿的影子了。” 闻言,熊藏一本正经地挺直了脊背。 “刚好,我送两位些木雕吧!”熊藏一边思索着,一边从小桌子上寻找着木雕,“嗯……给黑发哥哥小鸟木雕,给棕发哥哥小狐狸木雕怎么样?” 他从桌子上拿起了一只体型最大的狐狸木雕,但在找小鸟木雕时苦恼了起来,“唔,白鹡鸰的木雕没有了呢……” “但是没关系,我可以现做一只出来哦!” 熊藏从身后的小木箱里拿出一个已经定好型,只是还没有进行细致修整的木雕出来。 他拍着胸脯,信心满满地保证,“放心好了!” “不……” 义理刚要婉拒,却被一旁的泉清之拍了下肩膀,“那正好,你在这里等熊藏做木雕,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泉清之随手指了指街市的另一个方向,“我就去那边,你可不要走丢了哦。” “一会儿见。” 他面带微笑地对义理挥了挥手,转身走入人群之中。 扭头的瞬间,泉清之脸上的温和骤然消失,紫眸中涌现出一抹狠厉。 泉谦治那一脉的老鼠还真是生命力顽强啊。 进城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本以为是水城的人在探查,原来是这些没除干净的脏东西。 察觉到周围的动静后,泉清之面色阴沉,引走这些人,绕路去了没什么人的小河附近。 隐藏在暗处的人影也悄悄地跟在他后面,直到泉清之停下脚步,数道符钉便破空而来。 泉清之微微侧身,符钉擦着他的衣袖掠过,扎入旁边的树干。 符钉上萦绕着阵阵黑气,在树干上迅速蔓延。 泉清之随意地扫了一眼符钉,勾起嘴角,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相似的力量在他手中极速汇聚,第二波符钉还未飞来便被硬生生截停在半空之中。 泉清之轻轻打了个响指,祸神的力量便将树干上的符钉一起带起,直奔前方而去。 “拿祸神的力量来对付我?好‘聪明’的计策啊。” 林间有人躲闪不及,被反弹回去的符钉当场钉死在了地面。 剩余的四道身影迅速从林间闪出,落在泉清之面前。 四人望了一眼死掉的那人,心生忌惮,面上却不显。 为首的阴阳师穿着印有泉氏家徽的服饰,他看着泉清之,眼神阴鸷,“泉清之,少得意,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迅速结印,雷鸣夹杂烈火,从他面前的符纸中闪出。 泉清之抬手,紫色灵刃现于手中,他轻而易举地以刀光斩灭雷鸣,“这话我听过许多次了。” “可惜,上一个这么说的,尸骨都被我烧没了。” 他捏住雷鸣下的那团火,将其转化回灵力,随手打散。 “我等必会为家主报仇雪恨!” 似是被这句话刺激到,阴阳师显得相当愤怒。 “你这等僭越之人,怎敢在屠戮本家血脉后,还以泉氏家主的身份自称?!” “我的确厌恶京都本家的人,不过你们都死光了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接过这一堆烂摊子。” 泉清之摊手。 “而且,五年前没能把你们斩草除根,的确是我的失误。” 他的周围浮现出无数紫色的灵刃。 “想必泉谦治在黄泉国少了你们这么忠诚的臣子,一定焦急万分。” 灵刃被包裹上一层黑色的灵力。 “我现在,就送你们下去团聚——” 他唇边的笑意未减,紫眸中却只剩下森然的杀意。 夹杂着祸神力量的灵刃,顷刻间便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四个阴阳师纷纷躲闪,祸神的力量却锁定了同类,追击而去。 为首的阴阳师咬牙,猛地回头,迎上灵刃,奋力避开要害后,被直接刺穿肩膀。 随后,他结印凝聚起赤色的力量,在周围升起护盾,挡住了泉清之的灵刃。 那赤色的力量在护盾之上流转,消解了祸神的黑色灵力。 “……!” 这力量是…… 泉清之微微一怔。 堪堪挡住灵刃后,四人快速变换位置,各自占据新的方位。 新的符钉扎入地面,赤色的阵法逐渐显现,似是要将泉清之困于其中。 “泉清之,今日便让你为家主大人偿命!” 为首的阴阳师大喊了一声。 “呵呵……” 泉清之发出几声诡异的笑声,他缓缓抬头,露出了相当、相当可怕的表情。 “你们永远学不到教训,对吧。” 下一秒,泉清之已出现在第一人背后。 那名阴阳师还来不及催动灵力,便已当场毙命。 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 泉清之拔出灵刃,反手掷向第二人。 阴阳师急忙加强阵法的力量,涌动的赤色灵力却没有那么听他使唤,待赤色涌过来时,他已被那柄紫色灵刃贯穿胸口。 灵刃将他击退数米远,钉死在了一棵树上。 第三人见势不妙,打出几道符钉后便仓皇而逃,留为首的阴阳师一人维持阵法。 只可惜他刚要逃出阵法之中,便被泉清之拎着衣领抓了回来。 他回首之时,看见的只有自己打出的符钉。 符钉迅速穿过,不过几瞬,第三人便在一阵惨叫声中倒地不起。 剩下最后一个,他看着缓步朝他走来,如同恶鬼一般的泉清之,额角不住地冒出冷汗。 阵法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 想着最后拼一把,他将剩余的力量全部集中到了自己周围。 来自御津天的力量悠闲地在他附近形成了一层护盾。 他几乎认为自己就要成功了。 “你……!” 阴阳师猛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前方。 下一秒,泉清之生生徒手将护盾撕碎,四把灵刃瞬间穿过了阴阳师的四肢。 赤色的力量在同一时间颇感无趣地消散了。 “啊!!!” 阴阳师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你们从哪里得到了这些力量?” 泉清之掐着对方的脖子把人提了起来,另一只手轻轻一挥,凝聚出新的灵刃。 “你这个……疯子……”阴阳师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来,“荒谬的、僭越者……” “呃……!!” 泉清之随意地在对方身上划了几道,祸神的力量逐渐开始腐蚀掉阴阳师伤口处的血肉。 “你们供奉祸神不过是为了得到他的力量,释放御津天也是想要他的神格,虽说哪一项都没有成功,但还有谁能比你们更荒谬呢。” “我最后问你一遍,”泉清之将灵刃指向对方,“你身上那部分御津天的力量,从何处而来?” 水城耕平的那部分力量来自十八年前的灾祸,前家主泉谦治那一脉拥有神力的人员也都被他解决掉了。 逃脱的这一支不过是实力不够而被泉谦治随意外派出去的部下,他们从哪里得到了这些东西? 阴阳师挣扎了几下,赤色的力量却突然在他胸腔处爆开,正要将两人一起吞噬。 泉清之立刻将人扔飞了出去,却还是被那赤火灼伤了掌心。 ……和目影的链接断开了,该死。 虽说因携带的物品导致无法回收,但在术式的作用下,它会按照泉清之事先留下的指令,暂时返回泉氏的领地。 他皱了皱眉,没管掌心的伤,继续走过去,趁着阴阳师还有口气,扔了几道真言符过去。 然而,那几道真言符也被赤火一视同仁地焚烧殆尽了。 虽说祸神也自称神明,但到底没有神格,不过是末位神明,没办法越过御津天的力量。 “啧。” 泉清之面色阴沉地盯着地上的阴阳师,赤火很快便将他们烧尽,连一粒尘埃都没留下。 御津天的力量居然还有遗留在现世的部分?还是说,封印出了问题? 思及此,泉清之幻化出一只灵鸟,给泉氏的部下写了一封信。 镜川唯一的入口被泉氏严加看管,不可能有人进得去。 ……是十八年前遗留在现世未被察觉的部分? 灵鸟带着信封飞走,泉清之深吸了一口气,望向祭典的方向,将周身的戾气收敛起来,往回走去。 另一边。 义理正坐在木桌旁看着熊藏雕刻白鹡鸰的木雕。 熊藏仔细地检查着木雕,做完最后一道工序后,他赶紧把手擦干净,连同另一只小狐狸木雕,一起十分开心地递到了义理面前。 “熊藏雕刻得很棒。” 义理接过木雕,望着手上的木雕夸赞了一句。 他将木雕放好,拿出了钱袋。 “不、哥哥,这是我送给你的!” 看见义理的动作,熊藏赶紧摆手,“不用付钱……” “没关系,这是对你精妙技艺的赞赏,不是买下木雕的钱。”义理把钱放在桌子上,“我刚刚在一旁看完了雕刻过程,熊藏真的很厉害。” 正说着,义理却突然发现熊藏衣服上似乎有点什么痕迹,虽然已经被擦拭过一番了,但还是能隐约看出是个脚印。 “……有人攻击过你?” “啊,这个……” 熊藏反应过来,立刻将衣服上的尘土拍打了下去,“没什么事……” 他偷偷地往周围望了望,才敢小声开口,“就是、我之前其实是在西边支摊的,后来过来了几个大人,让我离开那里。”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只抢走了一个包裹,里面也没装什么……”熊藏解释起来,“我不想让爷爷担心,便带着剩下的东西换了一个地方卖。” “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去了何处吗?” 义理问他。 熊藏忙不迭地摇头,“哥哥,真的没什么事,那就是个放了点干粮的包裹,并无贵重之物,他们想要就让他们拿去吧!” 在义理与熊藏说话的同时,后面一个身形摇摇晃晃的男人正往两人这边走来。 “嗝……该死的,今天又输了不少,还以为雾灯祭的时候运气会变好呢!” 男人落脚有些虚浮,身体微微前倾着,走几步便会晃几下。 他猛地给自己又灌了一大口酒,仰头骂道,“说什么献给神明的祭礼、明明一点用处都没有吧!” 男人继续歪歪斜斜地往前走着,周围人都下意识地远离了对方,而男人接收到人们戒备的目光后,不由得感到一阵不爽。 “喂,你们那是什么眼神啊!” 他骂了几声,在街市上扫视一圈后,突然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什么红色的东西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男人没捕捉到那东西的踪迹,周围模糊了一下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前方木雕摊旁的一个身影上。 他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恼火,拿着酒壶快步上前,伸手去拽那人的衣服,“喂,小鬼……” “哥哥,小心后面……!” 熊藏急匆匆地朝着义理喊了一声。 义理轻盈地一侧身,男人扑了个空,直往前仰去,在他砸到熊藏的桌子前,义理伸手拎着他的后衣领,又把对方拽了起来。 男人骂骂咧咧地扭头,却冷不防地对上了一双冷冰冰、感觉不出一丝感情的灰蓝色双眼。 不似人世之物。 他一个激灵,方才的醉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男人瞬间惶恐地移开了视线,他咽了口唾沫,手上一松,原本拎在手中的酒壶和袖中的赌场通行证便一起落在了熊藏的小木桌上。 看见义理轻而易举地制服了男人后,熊藏松了一口气,然后嫌弃地挪走了酒壶,幸好酒壶中的酒水已尽,倒没弄脏了桌子。 挪走酒壶时,熊藏也看见了掉在一旁的通行证,面露惊讶。 “怎么了吗?” 义理拎着不敢吭声的男人,看向熊藏。 “这个木牌,”熊藏拿起木牌看着上面的骰子标志,“之前抢我包裹的人也拿着这个!” 闻言,义理抬眼看着男人,“你做的?” “不是我!”男人迅速否认,“我都没见过这个小……呃小孩。” “那几个人里面确实没有他。” 因着义理在,熊藏也有了勇气,大着胆子打量起男人来,但最后也摇了摇头,“不过我确实看见他们手上拿着这个木牌。” “这是赌场的通行证!只要有这个就可以直接进入地下赌场!赌场就在西边,牌子上写着梦见屋的那个!” 不等义理发问,男人便迅速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了个遍,“去地下赌场的人都有这个,真的不是我干的!” 义理朝熊藏伸手,熊藏立刻把木牌递了过来。 他看着手上的赌场通行证,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之感。 义理冷声发问,“有谁让你过来惹事吗?” “没有、真的没有!”男人慌忙摇头,“只是我自己不长眼……” 义理微微蹙眉,看了他一会儿,动作一变,将人扔到了墙边。 “如果你敢回来报复,”幻化而出的灵刃抵在男人颈前,义理平静地望着他,“即便相隔千里,我也能让你身首异处。” “不敢不敢!”男人看着那把奇异的武器,一动不敢动,已然明白了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大人物,“我今天什么也没看见、哪里也没去,就躺在大街上睡了一觉!” 他此时才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服饰,虽叫不出具体名字,但一看就是相当昂贵的布料制成,这怕是哪个贵族小少爷…… 说来也怪,他刚刚竟莫名其妙地盯上了眼前这人……明明是他平常看见就会绕道走的类型。 没再从男人身上感应到有指向性的负面情绪后,义理收回灵刃,松开了对方。 男人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正在追逐他一般。 处理完男人,义理便转身走向了西边,去找那家地下赌场。 义理离开后不久,泉清之也回到了熊藏的摊子前。 结果他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义理。 “嗯?我没离开多大功夫吧?” “不会吧,”泉清之在人群中寻找着义理的身影,“就这么一会儿,‘黑发哥哥’真的走丢了?” “不是的,那位哥哥是去赌场帮我拿包裹了……” 熊藏也张望着义理离去的方向,他有些担心,忙把刚才的事都告诉了泉清之。 “原来如此。” 泉清之托着下巴,“虽说就赌场的战力水平,要伤到他简直天方夜谭,但又确实有一种他会被欺负的感觉……真奇怪。” 他沉思着,问了熊藏义理离开的大致方向后,扭头朝着那里走了过去。 义理很快便进入到了地下赌场之中。 疯狂的人群围在几个赌桌旁,紧张又兴奋地盯着扣在桌上的骰盅,丝毫没有人注意新人的到来。 不如说,他们并不关注赌桌以外的东西。 这倒是方便了义理的行动。他绕开人群,在赌场内转了几圈。 出乎意料的是,义理很快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熊藏的包裹,看起来只是那几个抢走包裹的赌徒随手扔在这里的。 而且,赌场内一丁点灵力都没有,更不存在什么隐藏的阵法或术式。 义理愈发感到不对劲。 突然,他目光一凌,抽刀击向一旁。 来人迅速侧身,反手握住了义理的手腕。 “是我。” 泉清之如同幽灵一般从角落的阴影里出现。 “你回来了。” 义理把手腕抽出来,收回了武器。 “是啊,一回来就发现你好像走丢了。”泉清之笑了一声,看向义理手上的包裹,“已经找到了?” 义理点了点头。 “那,现在回去?” 闻言,义理顿了一下,他再次将赌场扫视了一圈,却依旧没什么发现。 “怎么了?” 泉清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哈,赌徒的乐园。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走吧。” 义理收回视线,应了一声后,跟着泉清之一起离开了赌场。 他们朝着熊藏的摊子走去。 “哥哥!” 见两人回来,熊藏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长舒一口气,赶忙跑了过去,“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 义理把包裹递给熊藏,“你的包裹。” “您真的拿回来啦!”熊藏惊喜地接了过去,“真的是太感谢了!” “虽然没有打开的痕迹,但你还是检查一下有没有少东西比较好。” 泉清之提醒了一句。 “喔,好的!” 熊藏应了一声,拿着包裹跑到木桌旁,将包裹完全打开,平铺在了桌子上。 里面不止有少量的干粮,还有些钱财,显然都是熊藏和他爷爷的家当。 “咦?” 熊藏从里面拿出来了一个小巧的铜镜,他的表情有些困惑,“怎么会有个铜镜呢?我的包裹里原来没有这个呀……” “估计是他们抢包裹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的吧,或是包裹放在赌场时被随手放进去了?” 泉清之接过来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端倪,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铜镜。 “哼,他们肯定还抢了其他人!” 熊藏撇嘴,“说不定是把赃物放错地方了!”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泉清之耸肩,把铜镜交给义理,“既然有这种可能,那干脆交到神社那边去吧,拜托他们找一下失主好了。” “不过今天时间不早了,又是祭典,神社那边应该很忙,”他看了眼夜空,“我们明日再送过去吧。” 义理看着手上的铜镜,心中那股异样之感愈发强烈。 他蹙起眉头。 两人告别了熊藏后,便返回了旅店之中。 狸守和狸猫们大概还在给千目和赤牙治疗,大厅内空无一人。 祭典也吸引了不少妖怪出门,他们穿过走廊时,两侧的房门都敞开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回到旅店的后院后,泉清之打了个哈欠,“今天时间也不早啦,我们也早点休息吧。” 他往客房走去,挥了挥手,“晚安,义理。” “晚安。” 义理颔首,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中。 待他进去后,泉清之却没有在自己原本的房门前止步,而是继续往前走,拉开了第三间客房的门。 原本两人的房间是紧挨着的,现在隔了一个空房间。 “……啧。” 关上门后,泉清之看了眼手上的烧伤,不耐地按住了左眼处的面具。 心中翻涌而起的暴虐正在干扰他的理智。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屋内坐下,从符纸中释放出了一团蓝火。 这是之前在地窖时他从义理旁边拿走的那个,离开时他将这团蓝火放进了符纸之中。 ……并没有什么意义。 就算是使用那个操控术式,也需要来自天之朔的本源力量才行,普通的灵力是没用的。 但他当时就是莫名其妙地将这团蓝火保存了下来。 蓝火之中,流动着其主人温和的灵力。 那股灵力驱散了些许阴暗,泉清之盯着那团蓝火,最后在屋内升起屏障,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义理也在屋内升起了一个隔绝其他人的屏障。 他坐在桌前,仔细地检查着那个铜镜。 他总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熊藏被地下赌场的人抢包裹、醉酒的男人身上恰好带着一个地下赌场的通行证出现、包裹里多出一个铜镜…… 几个巧合凑到一起,反倒像是一种刻意。 没从铜镜上感应到灵力……会是有什么机关吗? 义理端详着铜镜,在上面寻找着异常之处。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望向了镜中的自己。 在铜镜的左上方,有一个十分不起眼的黑点,正好挡在他镜中的眼睛处。 义理立刻检查起那个地方,他尝试将灵力注入其中,那个黑点却像是个无底洞一般,吸收他的灵力后毫无反应。 义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将铜镜放在桌子上,从储物卷轴中拿出以前存放的符纸,在房间中心布置了一个用于恢复灵力的阵法。 ……之前应对黑食的时候消耗了太多灵力,要将铜镜上的术式破除的话,需要足够的灵力来一击令它破碎。 义理坐到阵法中央,闭上了眼睛,等待灵力恢复。 周围逐渐安静了下来。 直到天渐渐转亮,义理才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灵力已经恢复到足以一击破除术式的程度了。 义理解除掉阵法,重新拿起了那面铜镜。 他将灵力施加在铜镜的边缘,然后精准地移到了黑点处。 铜镜在义理手中震动了几下,显现出术式的咒文。 看着那些咒文,义理微微一愣。 这种能够完全隔断灵力探测以及隐藏使用者灵力的术式…… 名为十六夜·虚无式。 曾经与神路祇宗正交好的友人之中,便有一位姓十六夜的傀儡术师。 虚无式便是他所研发出的一种,专门用在包含傀儡在内的各种器物上的隐匿术法。 只是他沉睡前的四百年间,都没再得到过有关十六夜的任何消息。 义理凝聚力量,将虚无式解开。 在灵力的冲击下,虚无式连同伪形术一起消失,铜镜在义理手中破碎,显露出它本来的样子。 ——他正捧着一只被折断翅膀后又被掐死的白鸟。 白鸟随后便化作一股灵力,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 ……如此恶劣的玩笑。 义理皱紧眉头,如此行事风格,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御津天。 他在沉睡前曾去神无原见过御津天,那时夜之辻的封印还完好无损。 现在他也没有感应到封印的异常,但无论如何,必须得去神无原查探一番。 义理解除掉屏障,走出了房间。 院内并未看见泉清之的身影,于是义理走到第三间客房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清之?” 义理朝屋内喊了一声,却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不在屋内? 屏障隔开了灵力与声音,义理并未察觉夜晚的动静。 已经离开了吗? 他正想着,却看见一只紫色的灵鸟从门缝中挤了出来,它嘴里还叼着一张已被打开的信件。 看见义理后,它便叼着信件递给了义理。 在义理取下信件后,灵鸟便彻底消散了。 义理打开信件。 【泉家主亲启: 派遣的小队仍在监守镜川入口,并无异常汇报。但令尊十八年前所施加的封印之力恐将耗尽,仍需前往神无原探查实情。 只是目前监守镜川入口的第一番队并不具备前往神无原的能力,需泉家主亲自定夺。】 落款人是—— ……十六夜千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