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春衫》 1、楔子 天元十五年冬。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漆黑一片的宅院里只有檐廊下的几只灯笼泛着幽光,底端垂坠的流苏随风轻轻摇曳。 高永东缩在墙角,双手拢在袖子里,弯着脊背左右环顾,确定周遭没人后,从袖子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火折子。 一打开,明黄的火光瞬间窜起,映在那张本就苍老憔悴的脸上,如同张牙舞爪的猛兽,下一秒就要将这一切撕碎。 高永东死死盯着这道光,半晌没有动作。 只需将这个火折子轻轻一丢,丢进宅院里,儿子的病、全家的活路就都有了着落——可面前的是武安侯府。 武安侯是怎样的存在? 十六岁持剑上阵杀敌,十七岁头一次领兵,在长平三面被困的处境下带领三百一十二人破阵杀出重围,被先帝破例任命为从三品宁远将军,成了北襄最年轻的将军,前途不可限量。 此后戎马一生,戍守边关,更是在武安一战后直接封官进爵,成为手握五万兵马的武安侯。可就这样一个战功赫赫的武安侯府,一个月前曲江战败,满门忠烈全都死在了那北边黄沙漫天的战场,无人收尸也无人归还。 只徒留下这武安侯府四个大字。高永东下不去这个手。 风雪灌进领口,他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突然想起儿子咳得喘不过气时,抓着他的手说,“爹,别去。” 可不去,哪来的钱抓药?哪来的钱买那比金子还贵的雪参? 曲江战败,武安侯满门战死的消息传回京中时,侯府门前乌泱泱跪满了百姓,他也在其中。看着白幡从门楣上垂下,曾经的荣耀一一敛去,也是那时他才知道,曾在城外作为流民吃到的那碗粥出自武安侯府。 “罢了……罢了……”高永东喉咙发紧,他们说武安侯府满门忠烈,可忠烈的尸首都喂了黄沙,如今连座宅子都留不得? 保家卫国的人,死了也不该如此待遇。 这火,不能放。 他猛地收起火折子塞进袖子,转身往回走。 长街尽头,站在两个着装相同的一男一女。 “倒是个重情义的。”黑衣男人半边身子从巷子阴影里踱出来,看向高永东的背影,评议道。 女人嗤笑一声,腰间的短刃在黑夜里泛着幽光,“重情义有什么用?儿子都要生病死了,还守着那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仁义。” 火折子从男人袖中抛出,划过一道猩红的弧线,落进武安侯府里。 “亡命之徒尚有一线生机,何况这般义气之人。”男人缓缓道,“你当真以为北疆旧部会任由我等这般行径?东西一日找不到,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宁。” “那老匹夫当年在沙场上救过多少人,谁知道他藏哪了。”女人说这话时,语气里尽是不耐。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男人垂眸扫了眼手中的木盒,扔进火里,木盒上“千年雪参”的朱砂字样渐渐模糊,“找不到,就只能全杀了。” “走吧,去城北破庙,他儿子该醒了。” 火势顺着门廊蔓延,雕花窗棂在火中噼啪作响,红火的薄暮四散开来,很快就染红了半边天。 浓重的烟味在空中交缠,高永东转身望去,登时瞪大了双眼。 漫天火光中,用金漆刻画着武安侯府四个大字的牌匾摇摇欲坠,高永东僵在原地,恍惚间,眼前的场景发生翻天覆地变化。 武安侯府化作一片望不见尽头的黄沙,他面前有很多人,这些人弯着脊背、踩着尸骨、身上满是伤口血迹,却依然昂首将手中的剑尖刺向敌人的脖颈。 哪怕多杀一个,哪怕少死一个。 抵着剑锋往前走,身后便是城门。耳边隆隆作响,已经分不清是嘶吼声还是火烧房梁的声音。有人英勇赴死,倒在自己脚边,有人敲响战鼓,站在自己身前——这一战他们没输,却也没赢。 高永东低头,看见雪地上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狰狞扭曲。 牌匾!高永东猛地朝武安侯府冲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牌匾!牌匾不能毁! 火舌逐渐爬上那金漆牌匾,高永东想喊救火,可喉咙似乎被什么攥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尽全力往前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梁木爆裂的巨响与风雪声交杂着充斥在耳畔,金漆牌匾轰然坠地,高永东脑子里的弦“铮”地一声断开,双腿瞬间软了下去跪在距离牌匾几步远的地方。 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高永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武安侯……武安侯府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武安侯府走水啦!快来人救火啊! 武安侯府走水啦!快来人救火啊! 随着高永东不断地呼喊,长街百姓的房门逐一打开,“哎呦这是怎么了!” “别睡了,快起来,武安侯府走水啦!” “武安侯府这是遭了什么孽噢!死了都不安宁!好端端的怎么就走水了?我看呀,就是有人故意放的火!就是看不得侯府好!” 高永东听着这些话缓缓收紧了拳头,袖子里的火折子仿佛还燃烧着,要将他的手腕活活烫出一个窟窿。 “那长公主不也是?前几日还在四处施粥呢,怎地就突然病逝了?是个人都能看出其中蹊跷,偏偏咱们那位……哎,不说也罢。”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还不快救火!” “烧了它,你儿子就能活。”这是昨日夜里,那个自称能救他儿子的神秘人说的。 高永东爬起来,拖着麻木的双腿,与身后的熙熙攘攘拉开距离,往回走。 他要回去。 躲起来。 让他们再也找不到自己。 长公主府宅院一角,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一身锦绣红衣,双颊被冻得通红,发髻上也已经堆了些雪花。 院子里种着一颗白玉兰,苏苡就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枝丫上空空荡荡,绵绵雪花覆盖其上。 火星子被风吹散,融入雪地,长公主府的大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紧接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便出现在苏苡身后。 来人没有着急出声,他朝身旁的人伸手,一把红伞便入了他的掌心。 头顶的飘雪突然被遮住,苏苡眨了眨眼,回头望过去。 只见来人缓缓蹲下,举着红伞的手向她微微倾斜,明黄色的长袍上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衣袖被风带着高高飘起,整个人散发出与生俱来的高贵。 苏苡一头扎进萧恒怀里,眼眶瞬间通红,小声道,“皇帝舅舅……” 萧恒的脸色渐渐好转,自曲江战败后,朝堂鸡零狗碎,不胜其烦,若非今晚武安侯府走水,他恐怕还脱不出身来。 把苏苡脑袋上的雪扒拉干净,单手将人抱起来,语气温柔,“没事了冉冉,舅舅来接你了。” 飘雪落在伞面上,苏苡望着渐渐消失的长公主府大门,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头埋得更深,鼻尖嗅到龙涎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是太医院特供的安神香,母亲临终前,长公主府里也是这种味道,不过更加的苦。 苏苡吸了吸鼻子,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再次浮现出那日的场景—— 萧从筠面色苍白躺在床上,门外是跪了一地的太医和婢女奴才,地上是各种瓷器的碎片,萧恒坐在一旁,捏着茶杯的手不断用力。 苏苡跪在床榻前,双手紧紧握着萧从筠的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萧从筠扯了扯干涩的唇露出一个笑容来,抬手抹去苏苡眼角的眼泪。 “冉冉乖,莫要再哭了,哭成大花猫可就不好看,无人欢喜了。” 话虽如此,但萧从筠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苏苡的脸上,她摸着苏苡的脸,一点一点摩挲着,像是要将她的面容刻进骨子里。 “我不要……我会乖乖听娘亲话的,娘亲不要丢下我好不好……”苏苡声音哽咽,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知何时,萧从筠的眼眶里也洇出水雾,她微不可查地叹口气,吃劲地撑起身子,将苏苡抱入怀里,“娘亲不会丢下你的,如今,在这个世上,娘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只是此路绵绵悠长,而我,命途已尽…… 苏苡将脸埋在萧从筠胸口,哭声断断续续传出。萧从筠感受到胸前那块的衣裳变得湿润,她缓慢地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苏苡的背,好让她哭得舒服一点。 忽地,萧从筠像是想起什么,低头在苏苡耳畔低语,随即抬头问她,“方才娘亲说的,都记住了吗?” 苏苡睁开有些许刺痛的双眼,模模糊糊看着萧从筠,刚才的话仿佛还断断续续回响在脑海里,苏苡正欲点头,鲜红的血液突然出现在眼前,几乎是瞬间占据她的所有感知,满脑子都是——娘亲吐血了。 萧从筠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差,鲜血浸湿了苏苡雪白的裙衫,萧从筠眼神微暗,伸手去擦才发现自己的手上也沾上了鲜血。 苏苡下意识想要呼喊却被萧从筠反手拉住,苏苡一愣,就听见萧从筠用只有他们俩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冉冉,娘亲……不是故意弄脏……冉冉……” “冉冉,对不起。” 许是已经道过歉的缘故,萧从筠此刻胆子也大了起来,竟笑着将沾满鲜血的手,再次抚摸上苏苡的脸颊。 她看着苏苡,一字一句道:“盛世不由己,乱世不由人,若此生尽兴、赤诚良善,纵遇多舛风雨晦明,又何妨?” “冉冉,去做吧,放心大胆去吧…” 苏苡尚且年幼,并不知晓死亡意味着什么,但她却是知道离别的。 她的父亲是武安侯嫡长子,一战成名的怀远将军,常年征战沙场,一走便是几个月。武安离京中足有两千多里路,吃食什么的也就是干粮了,别的放在路上没两天便坏了,苏苡就故意缠着苏卓禹要武安的糖葫芦。 糖葫芦,莫说京中,北襄像样点的村镇都有卖的,倒也不是苏苡非要吃,就是为苏卓禹常年不在家生气,要闹闹他罢了。可每次,苏卓禹还真就能给她带回来。 但在一个月前,娘亲告诉她,爹爹再也带不回糖葫芦时,她知道了,这大概不会是一件好事,她的爹爹回不来了。倘若能回来,她必是能再吃上武安的糖葫芦的。 因此,当萧从筠沾满鲜血的手,抚摸上自己的脸颊时,苏苡没有挣扎,任由萧从筠,直到感受到脸上的手开始滑落,苏苡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按住,用力地贴在脸上。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娘亲不丢下她。 可最后留下的是一句未说完的“去做你想做,你认为值得做的事”,和脸上黏稠的泛着腥味的血液。 萧恒这才隐约发现不对劲,立马放下茶杯起身走过来,“阿姐,太医说了,此毒已蔓延身心,切莫乱动……” 萧恒怔在原地,久久没回过神,待反应过来,已经抬手抚上自己的脸,他垂下眸子,手上一片湿润。 苏苡恍惚间睁开双眼,萧恒正抱着她,从长公主府一步一步走回皇宫,雪地上留下脚印,不久后又被覆盖。 新的脚印一直往前,身后的路也逐渐变浅。 苏苡搞不懂萧恒堂堂一个皇帝,为什么要亲自抱着她往回走。明明来时坐着马车,回去时却只叫人打了把伞。在她的印象里,皇帝是不需要如此的。 “皇帝舅舅,我想要望舒姑姑。”苏苡将头埋在萧恒胸口,说话时声音闷闷的。 萧恒愣了愣,想起即将被处以极刑的望舒,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武安侯府满门战死,长公主中毒身亡,朝堂动荡,不过一朝之夕。 一个月前斥兰突然发动战乱,举兵进攻沧州曲江,武安侯领兵迎战却不想惨遭暗算,三万兵马全军覆没,曲江就此沦陷,本以为斥兰军会一举攻破沧州关山等地直逼京中,但不知为何,长平援军还未赶到,斥兰军又突然撤兵回营,那满天黄沙之地只留下马蹄印和被践踏的具具尸骨。 当天夜里萧从筠便中了斥兰人特制的毒药,秋风客,名字听起来温柔毒性却极其强悍,它会一点一点侵蚀中毒之人的五脏六腑直至死亡,至今没人制出解药。 朝堂君心本就不稳,此次又事出突然,总归需要拎一个人出来当替罪羔羊,如此一来常年跟随长公主,知晓一切详情的望舒自然就成了不二人选。 见萧恒不搭理自己,苏苡指尖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料,再次重复道,“皇帝舅舅,我想要望舒姑姑。” “为何想要她?舅舅为你寻些年龄相当的可好?到时你们便可以一起玩了。”萧恒说。 “因为望舒姑姑是望舒姑姑啊。玩伴我也要,望舒姑姑我也要。” 萧恒再次沉默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点头,“好,舅舅答应冉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萧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萧从筠为苏苡铺的路,有句话说的不错,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萧从筠,他的好阿姐,怕他哪天丧心病狂把他唯一的外甥女也一并处理了。 可是阿姐啊,望舒一个奴婢当真能护住你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女儿吗? 想到这里,萧恒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苏苡身上,打量许久,他终是心软了,一句一字道。 “冉冉,从今日起你便是霁禾郡主,是北襄最尊贵之女子,霁禾是你的封号,闻台六郡是你的封地,长公主府昔日下属尽数归你,武安侯一生驰骋沙场,尸骨未寒便有人火烧武安侯府,你不是孤身一人,你且替他们争上一争。” 2、身入连州1 天元二十六年,北襄边疆,连州境外。 一辆马车拖着吱呀声徐徐前行,两架板车各坐着两名杂役紧随其后。周遭山势连绵起伏,绯桃掀开帘子探头瞧了瞧,遂朝身侧的女子说道:“小姐,再往前走十里地就是廿业了。” 苏苡点头,垂眸自己斟茶。 “算起来,月白、月见也该往回赶了?”眼下正值初春,寒气还未消散,杯中热气缓缓升起,弥漫在空气中,模糊了苏苡的神色。 绯桃点头应答:“京中那群老家伙不知道派了多少人来,若寻安稳,恐还要再晚些时日。小姐可是有吩咐?我这就派人传信去。” “不必,随口问问。”杯壁渐渐染上暖意,传到苏苡指尖。 离京之事是三年前苏苡向当今陛下许下的,只身边亲信寥寥几人知晓,但架不住苏苡身份实在是过于碍眼,前脚刚踏出京城,后脚那些个盼着她早死的就派人跟在了身后。 离京这一路,是苏苡十几年来见过人最多、最热闹的一次。若非他们个个凶神恶煞,手握屠刀,苏苡险些都要以为京城陪她挪地方了。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虽说有暗卫跟随,那些人近不及她身,可就这么放任他们,也着实让人睡不好觉。 舆图摊平在桌面,苏苡指尖寸寸划过,最终停在一个地方——新丰,北襄边界最后一道防线,里三层外三层的死守严防,看守的领将是当今陛下萧恒信任之人。 京中权臣世家的人若是到了此处,还能活着离开才算是稀奇。 但借了萧恒的手,难免不会横生事端,因此刚越过新丰,苏苡便派月白、月见兵分两路绕道返回新丰。 杀人灭口是其一,干扰视线是其二。 要是因为一封信乱了计划,倒是得不偿失。 “廿业归属连州地界,出入身份都需严查,行事还要低调些。”苏苡视线落在手中的茶杯上,杯中茶叶打着转,点点绿意,倒是显眼的紧。 绯桃自幼跟在苏苡身边,知晓有多少人惦记着自家小姐的命,不由得轻哼出声:“他们倒是恨不得将眼睛挖出来缝在小姐衣袖上——这天底下恐是找不出几个安生的地儿。” 闻言,苏苡睫毛忽地一颤,再抬眸看绯桃时,眼中多了抹复杂。 自离京以来,绯桃这张嘴就跟开过光一样,说什么来什么,若非她准备充分,此刻坟头的草都该有二尺高了。 绯桃不明所以回望:“?” 不及言语,一支箭就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划破天空,自山顶俯冲而下,擦着帘子,狠狠钉在车檐上,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绯桃“蹭”地一下站起,张开双手,用身体将苏苡遮个严严实实。 驾马车的沈易听见动静,一只手握着缰绳翻转,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才问道:“小姐,你们没事吧?” 苏苡视线越过绯桃,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帘子轻晃着,只能隐约分辨出周遭群山环绕,确实是个刺杀的好地方。 “无事。”苏苡回道。 紧接着,第二支箭,第三支……密密麻麻的箭矢铺天盖地落下,马车剧烈摇晃,杯中茶水尽数洒在裙摆上。 沈易一只手牢牢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拔出腰间佩剑,抵挡着迎面而来的箭矢。 马车木檐上、地上全都是,却一支箭也没有再射进马车内。 苏苡正欲开口,一个杂役忽然高声喊起来,“有人放箭!大家快跑啊!” 他嘴里嚷嚷着,还不忘朝山顶望去,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头也不回地抱着脑袋往山壁下跑去。 其余杂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便也跟着他跑,一时间官道上只余下苏苡主仆三人。 三人脸色个比个的差,此番绝非偶然。 苏苡微微皱眉,杂役是临出京时绯桃亲自挑选的,个个家世清白,若那时便已被人买通,只能是离京一事有人提前泄露。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苏苡的目光落在车檐上的那支箭上,反手将箭拔出,固定箭羽的麻绳呈极淡的明绿色,箭杆上雕着水波纹,触感粗粝,箭头被磨去三棱,只剩下钝圆的铁头。 这座山不算高,箭程不远也不近,就算是扔也不至于扔成这样,答案显而易见,他们商量得并不愉快。 想到这一点苏苡稳下心神,冲马车外的沈易说道:“沈易!弃马!这放箭之人还不知是何方神圣,你且先进来,免得受伤。” 放箭之人虽留有余地未下死手,但那么多箭却是实打实的,就算箭头磨钝,中一箭还是可能会要人性命。 沈易神情严肃,目光死死盯着山顶上飞快移动的一行人,手中的缰绳越来越紧,逐渐勒开皮肉,鲜血一点点浸入缰绳,他却像是毫无察觉。 闻言,他收回目光,看向发狂的马匹,手上握缰绳的力道再次加大。 绝不能,陷小姐于险境。 沈易是长公主在世时捡回来的孤儿,从小便养在长公主府受尽恩德,长公主去世后就跟在了苏苡身边,不管出于什么心理,都不能让苏苡受到伤害。 沈易回道:“应当是山匪,冲着金银财宝来的,小姐不必担心。” 这话说对了一半。 京中的人越不过新丰,倘若绕道而行,就算有杂役报信,短时间内也追不上来,山顶上的人十有八九是山匪。 但若只是为金银财宝而来,又何须放箭? 好在沈易这话刚说完,山顶上的人便收了手。 沈易趁此机会,握住缰绳一鼓作气往后拉,马匹的前蹄向上跃起,发出一声嘶吼,片刻后,马匹的情绪终于慢慢平缓下来。 苏苡扶开绯桃护在自己身前的手,径直下了马车。 她刚想开口,目光率先落到了沈易那双皮开肉绽的手上,鲜血混着翻开的血肉,苏苡眼眸微闪,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苡抿唇,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递过去,“日后莫要这般鲁莽。” 沈易接过帕子,掏出一个白色瓶子,往伤口上撒了点随即毫不犹豫将手帕压在伤口上,低头应道:“让小姐担心了。” “你既知晓会让小姐担心,就莫要自作主张,反误了小姐安危。” 绯桃站在苏苡身旁,话是朝着沈易说的,视线却落在苏苡的背影上,语气怨怼。 这哪是在警醒沈易,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 对此沈易也不反驳,垂眸静静听着,“属下知错,还请小姐惩戒。” 杂役是绯桃亲自挑选的,这时出了细作,心里一万个自责愧疚。 一想到是因为自己的失察,才陷小姐于险境,绯桃心情更加低落了,“小姐……” 两个字刚从绯桃口中冒出,苏苡立马打断,“欲害我者,纵是铜墙铁壁也能放两只青蝇进去,防得一时防不得百,此事无需多言。” 绯桃抿唇低头,余光瞥见苏苡手中的箭,眨了眨眼,又抬起头来,“小姐,箭羽处缠的是青藤麻,是连州百姓常用的料子。” “唰——” 一支箭就破空向她袭来,苏苡抬眸神色微敛,反手将手中的箭飞了出去,两支箭矢在半空中交汇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转眼就落在地上。 分毫不差。 “姑娘好身手!”一声粗犷的喝彩从前方传来,“倒不像是后宅大院出来的。” 风声裹挟凉意拂过,苏苡耳侧碎发轻晃,她循声望过去,乌泱泱一行人,少说也有二三十。这话是为首那人说的。 只见那人骑在马上,络腮胡子几乎遮住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能让人看清,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握着弓,刚才那支箭就是他射的。 沈易立马握上腰间的剑柄,冷眼看着他们。 “山匪走官道,还专挑连州地界动手,”此事苏苡已猜个七八分,淡定回道,“寨主胆子不小,也不像是无所求。” 络腮胡子一愣,随即大笑,“在下杜杰风,乃二十二寨寨主,自知瞒不过姑娘,今日不为劫财,只想问句话——”他忽地压低声音,“您是要去连州知府衙门,还是镇北王府?” 本意只想绕道经过新丰,处理身后豺狼虎豹,压根没想过掺和进连州的苏苡:…… 事已至此,否认当然是不可能的,苏苡垂眸掩去眼底暗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自然是知府衙门。” 听到回答,杜杰风满意接话:“如此,我便不欺瞒姑娘了。” “前些日子有人抬着黄金来找老子,说取了你的性命,二十二寨便可安稳度日,不用再拦路抢劫,也不用再四处躲避官兵——” 杜杰风说到这里,眼神微眯,“可老子琢磨着,能让知府衙门乖乖听话办事的,能是什么善茬吗?” 除了那些个位高权重的贵人,还有谁能许下如此诺言?又是谁值得黄金千两,让那些达官显贵买凶至此? 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杜杰风不是个蠢的,否则也不能让二十二寨在连州地界存活至今。 思及此,杜杰风敛下神情,“老子虽然贪财,却不蠢。若今日我杀了你,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二十二寨,不如赌一把,换条活路!” 苏苡闻言,微微勾唇,世人所求,不过钱权二字,杜杰风要护二十二寨安宁,就必定要往上爬,靠投诚换来的庇佑,护不住他的二十二寨,护不住他二十二寨兄弟伙的命。 想要往上爬,第一步就是摆脱山匪的身份。 杜杰风要的,是一纸官府赦令。 苏苡抬起眸子,看向杜杰风的眸中多了几分兴味,连带着说话时语气也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不知寨主想要一条怎样的活路呢?” 杜杰风毫不犹豫道:“我要一纸官府赦令!” 果然。 苏苡眸中笑意更甚,面上还维持着神色不变,点点头,“寨主想要的,我可以给。但我有个问题。” “姑娘请问。” “得了这一纸赦令,寨主日后作何打算?”苏苡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意识到什么的杜杰风瞳孔骤缩,随即大笑起来,“我听闻南边商路近来屡遭劫掠,过往商旅苦不堪言。若得此良机,我等便沿平阳延丘一路南下,为商队押镖赚取营生。” 苏苡挑眉:“寨主不怕遭绿林同道记恨?” 先前同为山匪,一朝从良就回过头来坑自己人,不是缺心眼都干不出这种事来。 杜杰风扬了扬眉梢:“不是有句古话——哎,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世上怕是没有比我们更懂山匪路数的人了。” 如若没有买凶杀人这一出,苏苡说不定还真就信了杜杰风的鬼话。 杜杰风一介山匪,却能在京中权贵找上门时,仅凭一句“黄金千两,不必躲避官兵”便察觉其中阴谋,迅速周旋权衡局势来寻她庇护,单说这一点,杜杰风就绝不会是等闲之辈。 这样的人所求一纸官府赦令,若说只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出去赚银子,任谁也不会轻信。 杜杰风知道京中的人留不下他,又怎会将自己的行径主动暴露出去? 不过是编个谎话骗她罢了。 苏苡转头,给了绯桃一个眼色,绯桃立马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快步走到杜杰风马前,将玉佩递上。 玉佩通体呈现芙蓉绿,色泽温润而不失光泽,上面没有饰以繁琐的花纹图案,只刻着一节不秋草栩栩如生。 杜杰风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玉佩价值不菲,他不明所以看向苏苡,只听苏苡继续说道。 “寨主不必带着兄弟伙南下,我这儿便有桩好差事。” “这是我府信物,收下它,二十二寨便在名义上归属于我。寨主想建不世之功,可借我之势扶摇而上,博取青史留名;想要隐退江湖,也可为寨主周全善后,保一世安稳。” “收与不收,全凭寨主定夺,绝不干涉。” 3、身入连州2 杜杰风看向那枚玉佩,心中思绪万千。 他要在这乱局之中闯出一条生路,单凭二十二寨的两千余人,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更别提其中还有一部分老弱病残。 但身后豺狼虎豹环伺,肆虐横行,他岂能坐以待毙?拿二十二寨两千多条人命,去赌那幕后之人未必存在的善心,杜杰风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做不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他要一纸官府赦令,他要入军营,要行军打仗,要夺取军功,要换他们一条生路。 接下这枚玉佩,有苏苡做他们的靠山,借她之势行走于世,相较自己在暗地里摸爬滚打,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可苏苡为何要帮他们? 他们不过一群山匪草寇,无权无势。苏苡办不到的事,他们办不到,苏苡能办到的事,又何须假手于他们? 杜杰风想不明白,他不信苏苡会那么好心,费尽心思帮自己还没有一点所求,可所求之物,他又着实想不出来。 总不能只是为了一句“日后可能”的空泛指望,便为他们做到这个地步吧? 想到这里,杜杰风脸色沉下来,他不是那种喜欢纠结的人,与其自己苦恼,倒不如直接询问。 “姑娘肺腑之言,字字句句皆为杜某思量,寻不出半分纰漏,只是不知姑娘这般,所求何解?” 杜杰风错了,苏苡还真就是为了一句“日后可能”的空泛指望。 杜杰风既下定了决心要蹚这浑水,苏苡自然不会阻拦,她本就嫌京中的积淤太深,如今有了杜杰风这个出头鸟,助他一臂之力,日后闯出什么名头,也不算淹没了他的才能。 但这话说出来,杜杰风大概率也是不会信的,否则也不会问她想要什么了。 苏苡缓步向前,站在绯桃身侧,拿过绯桃手中的玉佩,手指在那节不秋草上细细摩挲着,眸色晦暗不明。 杜杰风要一个答案,那她便给他一个答案。 苏苡抬眸,看向绯桃,“将人带过来。” 绯桃低头应下,转身之际抬头看了杜杰风一眼,目光扫过他手里握着的弓。 这把弓今天一共射了两箭,一箭钉在木檐上被苏苡拔出,一箭被击落,击落它的正是苏苡拔出的那支箭。 绯桃压下心底的不悦,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崖壁,她向来不会质疑苏苡的决定。 崖壁下,五名杂役挤在凸石阴影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抬头看见绯桃,神色各异,有人害怕,有人担忧,有人郁闷。 绯桃细细扫过几人的脸,与离京时别无二致,绯桃扯唇,声音混着风声散开,“别蹲在这了,跟我来。” 几名杂役忙不迭起身,一名杂役走在最末尾,眉宇间掠过一丝狐疑。 虽然距离不远,但苏苡与杜杰风谈话声并不大,除却最初那句“好身手”清晰落进耳中,其后话音皆一概不知。 不过按照那人的说法,苏苡主仆三人此时本该命丧黄泉才对,怎会与山匪谈论上了?看样子,也不像是要起争端。 待五名杂役被绯桃带着整整齐齐站到了眼前,杜杰风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苏苡所图为何。 “姑娘这刀委实不错。”杜杰风真心夸赞道。 不论那杂役背后牵扯哪方势力,终究是条人命,若今日在自己手里断送了性命,就等于将把柄送到苏苡手里,任其掌控。 不仅如此,日后出事,苏苡手上依旧干干净净,轻而易举便能抽离其身,一切责任都在二十二寨。 一石二鸟。 苏苡轻笑一声,她原本是不打算如此的,可架不住杜杰风一副,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就誓不收玉佩的模样。此番,是一石三鸟。 苏苡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回答的话却是牛头不对马嘴,“我舞得一手剑,亦是极好,若是日后有机会,给你露一手。” 杜杰风看向苏苡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剑有剑的用法,刀有刀的砍法,倘若混为一用,不免可惜。” 苏苡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其实就是想问,他为自己办事,办的是哪些事?上到朝廷百官,下到平民百姓,左到匡扶正义惩恶扬善,右到欺压百姓无恶不作,总不能尽数包揽。 自然得什么刃配什么鞘。 “寨主但请宽心,若无紧要事端,二十二寨上下行事仍悉听差遣。只要不牵涉我的人,这摊浑水随你怎么搅。”苏苡道。 “好,这玉佩我接下了!”杜杰风似是就等着这句话,苏苡话音刚落便立马应下。将手中的弓丢给二十二寨的手下,翻身下马,利落从腰间刀鞘中取出大刀,朝几名杂役走来,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杜杰风与苏苡达成共识,就算那杂役再愚蠢,也悟出个大概来了,这群山匪叛变,要取他性命,做垫脚石! 他的心仿佛一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他想不明白,那人明明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等着取苏苡的项上人头,山匪为何反水? 把他们全杀了不就行了吗? 不过一息,他又开始后悔,不就是五十两银子?不就是三年工?他做了几十年也不差这三年了,怎么就答应了呢? 无数思绪萦绕,他已顾不得其他,不等杜杰风指认,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是我,是我背叛了小姐,求小姐看在未酿成大祸的份上,宽恕小的这一回吧。” 他边说边手脚并用爬向苏苡:“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求您了。” 苏苡垂眸看着他,微微勾唇,“噢?都知道些什么,说来听听。” 一听这话,杂役心中顿时飘起两个字:有戏。 “三天前有个人找到我,给了我五十两银子,他说,他已经跟二十二寨的山匪说好了,要取您性命,我,我只需要把您的行踪告诉他,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 苏苡目光轻飘飘扫过杜杰风一行人,下一秒,杂役便被杜杰风一脚踹下去。 杜杰风睨着他,问道:“那你可看清了他长什么模样?” “我……我不知道……”杂役被踩的踹不过气,挣扎着伸出手,试图抓住苏苡这根救命稻草,还不等靠近,又被身侧的绯桃一脚踩下去。 绯桃居高临下瞧着他,目光中的嫌恶与愤恨丝毫不掩:“就为了五十两背信弃义,出卖小姐,就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如今竟还有脸求饶!” 可就是这样的人,居然还是她亲自挑选的,绯桃更加气愤了。 杂役还不死心:“小姐,我知道的都说了,您答应我放我一条生路的。” 苏苡盯着他瞧了许久,才问道:“你可知应允你钱财之人是何等身份?” 杂役摇头:“我……我不知道……” “那你可知他穿着什么样式的衣裳,说的是哪里的话,有什么特别之处?”苏苡继续问。 杂役还是摇头:“我……我都不知道,小姐,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苏苡打断他,道:“既然什么都不知道,我为何留你?就为了五十两银子视人命如草芥,你不妨回头看看,但凡一支箭有所偏移,你的命,他们的命,哪一个不值五十两?” 为了五十两将人命视如草芥,可偏偏他自己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五十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现如今这个世道,一两银子可以买七十斗米,一百斗米就够一家三口吃一年。 五十两,能让一家三口三年内不受饥寒,在寻常百姓眼中属实算不上少,可若与人命相提并论,又未免太过轻巧。 杂役怔住,原本求情的话挂在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我只是……我只是……” “噗哧——” 杂役神情僵在脸上,胸口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去了反应,双眼瞪得溜圆,他僵硬地低下头,只见他的胸膛被一把大刀贯穿,刀尖被鲜血浸染,黏稠的血液滴滴答答往下流淌。 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撕裂,再次抬起头,看向苏苡,此刻的他眼睛里已经没了半分思绪,空洞而麻木。 他扯了扯唇,似乎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苏苡垂眸淡淡看着这一幕,心中没什么波澜。若非二十二寨悬崖勒马,她今日恐怕当真要殒命在此了。 杜杰风抬脚抵上男人的背脊,稍一用力便将大刀拔了出来,他此番动作算不上温柔,鲜血随着他的动作溅上了苏苡的裙摆,男人也顺着力道倒在了苏苡的脚边。 苏苡将手中的不秋草玉佩托起,递到杜杰风面前,这次杜杰风接下了。 “日后若有了难处,你便拿着这枚玉佩去一日仙,那里会有人帮你。”苏苡说到这里顿,又补了一句,“你要的东西,也能在那里拿到。” 杜杰风轻声应了句“好”,神色却有些古怪。 一日仙是一座酒楼的名字,开业不过三年便遍布整个北襄,明面上是酒楼,实际上是个四处搜集情报的组织,而这个酒楼的主人,此时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苏苡眸光略过杜杰风,落在他身后的几个杂役身上。只一个眼神,绯桃立马就明白自家小姐想说什么。 绯桃往前走了两步,直直站在他们面前,说道,“今日之事,烦请各位将其烂在腹中,若是谁人敢传出半句有损我家小姐清誉的闲言碎语,这,”绯桃看向地上已无气息的杂役,“便也是诸位的下场了。” 几个杂役本就被这血溅当场的场面吓得不轻,又被绯桃面色不善威胁一番,哪里还敢有意见,连忙点头称是,生怕自己慢一步,惹得不满,就倒在了地上。 见状,苏苡有些无奈,“今日之事诸位受了惊,待进了城每人多发五十两银子以示慰藉,若不愿再留下,便自领了银子回去罢。”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杂役不惜背主得的五十两就这样轻飘飘落进了他们的口袋,还真是让人唏嘘。 只得齐声应道:“多谢小姐。” “此处不宜久留,我等还要赶在天黑前进城,便不与寨主闲聊了。”苏苡说着望了眼天色,已经不早。 见杜杰风点了头,苏苡抬脚就要走。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伴随着话语声的急促马蹄声,哒哒哒敲击着地面,溅起阵阵沙雾。 苏苡暗道不好,垂眸看向倒在脚边的尸体。 来不及了。 4、身入连州3 “此事轻重缓急想必诸位心里都有数,倘若想同我一道奔赴黄泉,大可直言不讳。”苏苡目光逐个掠过周遭众人,寒声道。 几十颗脑袋齐刷刷垂下,避开苏苡目光,默认其言。 杜杰风站在苏苡正对面,顿了顿,敛下神色直直望向传来马蹄声的方向。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苏苡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忐忑。 她能策反杜杰风,是因为二十二寨本就不愿做京中权贵手下不知何时便会一命呜呼的走狗,但这马蹄声的主人,她不确定是哪方势力的人。 她此刻身处连州地界,月白月见又不在身边,闻台六郡更是遥不可及,不管来人是哪方神圣,见了这副场景,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更别提京中那群人恨不得把她剥皮抽筋了。 思索间苏苡神色微沉,毫不犹豫抬手一掌击在自己膻中穴,情急之下顾不及太多,这一掌尤其重。 迎着一掌落下,胸口骤然发闷,呼吸变得急促,不适感顷刻间将苏苡包裹起来,拍在胸口上的手因疼痛收紧,用力地掐入皮肉,苏苡咬牙闭眼缓了缓,咳嗽声从齿缝间钻出,苏苡只觉自己头昏欲裂,下一秒就要倒下。 不等她做出下一步反应,一双手从她身侧伸来稳稳扶住了她。 苏苡没力气回头,却也知道身侧的人是谁,她安抚似地伸手轻拍两下绯桃的手背,绯桃抿了抿唇,微微垂眸,不语。 马蹄扬起的纱雾渐渐散去,苏苡心知时机成熟,仰头回望过去,一行人影就此出现在她眼前。 为首那人跨坐在马背上,身姿颀长,手里牵着缰绳,眉眼间扬着些许笑意,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股子英姿勃发的劲儿。 他头束银白玉冠,穿着一袭冰蓝色窄袖锦袍,上面用银丝绣着缠枝莲纹,腰系一枚青玉镂雕双鱼佩,如同画中走出的风度翩翩美少年。 苏苡有一瞬间的愣神,待她反应过来,这一行人已经行至她的跟前。苏苡抬眸看过去,恰巧看见了少年别在腰间的玉佩,以及玉佩上面赫然刻着的字——岑。 这个字背后代表的正是连州守将,镇北王岑忛。岑家世代驻守边关,立下赫赫战功,在北襄的威望极高。 只是岑家三代单传,个个还都是痴情的种。现如今的镇北王岑忛与其夫人宁菀也是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 宁菀本是商贾之女,以岑忛的家世与荣耀,按理来说是断然不会娶这样一位女子的,但岑忛偏就立下誓言非她不娶。 这事传到了先帝耳里,要岑忛给一个非她不娶的理由。次年,斥兰进犯,岑忛主动请旨领兵北上,宁菀不顾旁人劝阻,与岑忛一同上前线,为其出谋划策,耗时三个月击退斥兰,并将被斥兰攻下数年的殷守夺回,成为北襄开国以来结束最快的一次战乱。 庆功宴上岑忛以此军功求娶宁菀,先帝不仅答应亲自赐婚,宁菀也因此受封县主,以县主的最高礼节出嫁。 而苏苡眼前这人,正是宁菀、岑忛唯一的儿子,岑寂,人称岑小将军。 “这是在做什么?聚众杀人呢?还有没有王法了?” 岑寂的视线落在苏苡脚边躺着的尸体上,那人胸口被大刀贯穿,留下的伤口足足有三寸长,伤口处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冒着鲜血,那叫一个新鲜。 最近连州城外总是闹山匪,岑忛,也就是他爹,天天在他面前愁眉不展,岑寂想着为父分忧主动带人出城剿匪。他从殷守一路向西,经过沧州仓山、拢水,围着连州绕了大半圈连个山匪的影子都没瞧见。 眼看着今日时候不早了,想着进城休息一晚,明日再绕着廿业、榆关巡视,却不想在这距离廿业城门十几里的地方,看见一群光明正大杀人的。 抓山匪抓出个命案,这搁谁谁不气? 闻言苏苡看向岑寂的目光变了变,按在胸口的手指微动,咳嗽声清晰传入岑寂一行人耳里。 苏苡轻声唤道:“咳咳咳……公子……” 岑寂目光从尸体上移开,循着声音看去,先前一门心思都在尸体身上,倒是没怎么注意周遭有哪些人,现下才仔细端详起来。 说话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子,一袭月白色长裙,身材清瘦单薄,眉眼间透出一丝忧伤,时不时咳嗽两声,身侧的婢女紧紧搀扶着她,脸上的担忧几乎要凝为实质。 一副弱不禁风的病弱样,岑寂在心里腹诽。视线掠过沈易,瞥见他腰间被紧握着的剑柄,眉头微挑,再度看向苏苡,语气莫名。 “姑娘为何出现在此?此人与姑娘可是相识?” 为何出现在此? 苏苡敛眸,仿佛不知岑寂何出此言:“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子生来体弱,家中无人欢喜,只求能够安稳度日……” “好,此事我知晓了。”岑寂面无表情打断苏苡,耐下性子再次询问,“他与姑娘可是相识?” 绯桃最是瞧不惯岑寂这副目中无人的态度,闻言拔腿就要上前理论,被苏苡眼疾手快按住了手。 “咳咳咳……”苏苡强压下身体大半不适,可单薄的身子还是因咳嗽微微颤抖,额前的碎发也随着晃动。 “小姐!你没事吧?”绯桃理智瞬间拉回,一脸着急,方才那一掌连她这种不会习武的人都能看出力道不轻,更别提苏苡还有内力。 绯桃有些气闷,倘若不是自己识人不清,也不会害小姐以身犯险,绯桃思索间抬眸看向岑寂,还有这个人,倘若不是他突然出现,他们家小姐至于下如此重的手吗? 绯桃越想越气,将满腔怒火全怪在了岑寂身上,连带着看向他的目光都满是愤怒与怨怼。 岑寂挑了挑眉。 “我没事。”苏苡摇摇头,言罢,看向岑寂一行人,“抱歉,我身体不太好。” “这人本是我出府时雇的杂役,却不想半道对我生出了非分之想……意图不轨。” 岑寂诡异地从中听出了几分委屈…… 将这个想法抛诸脑后,岑寂看着这一地鲜血,偏头朝夏栩使了个眼色,夏栩立马翻身下马径直走向杂役尸体查看。 岑寂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寻常女子碰见这等事害怕是正常的,于是体贴地出声安抚道:“姑娘不必担忧,现下已是安全了。” 苏苡颔首:“只是有些后怕。” “还要多亏这群大哥及时出现救下了我,”苏苡说着,转头伸手指向杜杰风一行人,“否则……我实在难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闻言,岑寂一行人纷纷顺着苏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几十双眼睛隔空对望,场面有一瞬间的寂静。 岑寂欲言又止,这姑娘脑子是不是不太好? 他不识得杜杰风,但这行人的穿着打扮实在是极具辨识度。上身披着件黑黢黢的坎肩,里面的粗布短衣灰扑扑的,前襟随意敞着,腰间斜插着刀刃,或大刀或短刀,下身清一色是粗棉裤,怎么瞧都不像是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主,反倒更像是意图不轨的。 岑寂看向苏苡的目光变得有些一言难尽:“你就没想过他们为何会突然出现?不怕他们是一伙的?” 苏苡猛地瞪大眼睛,这副样子落在岑寂眼里,就是压根没往这方面想。两人大眼瞪小眼,无语凝噎处,岑寂竟泛起一丝荒唐的笑意。 苏苡抿了抿唇,想为杜杰风一行人辩解又不知从何讲起,只得弱弱道:“他们是山匪,怎会与杂役是一伙的?” “他们是山匪,怎会好意救你?”岑寂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给了银子呀!”苏苡奇怪地看向岑寂,“他们向我索要一千两,给了才肯救我。” 这是岑寂十七年来,第一次碰见苏苡这样脑子缺根筋的人。 一时间有些咬牙切齿,岑寂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才开口问道:“你给了?” “我一时拿不出那么多,便把我母亲留给我的玉佩给他们了。”苏苡说到这里难得有些羞愧,垂下眸子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同他们说好了,待日后我赚了银子就找他们赎回来。” “一千两外加一枚玉佩,你就这般轻易地答应了?”夏栩蹲在地上扒拉着尸体,听见这话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开口。 岑寂垂眸看了眼夏栩,又看了一眼正冲着夏栩乖乖点头的苏苡,一股荒诞感弥漫上心头。 两呆子。 苏苡抿了抿唇,低头:“我生来体弱,家中无人欢喜,只求能够安稳度日,咳咳咳……若这些身外之物能换余生无恙,我心甘情愿。” 夏栩脑子里立马浮现出苏苡在家中任人欺凌,忍气吞声的画面。 明明是家中嫡女,本应受尽宠爱,却因从小体弱,病气缠身被遗弃偏院,对其不闻不问,可怜,可悲啊! 想到这里,夏栩看向苏苡的目光里都掺杂了几分怜悯。 岑寂视线下移,毫不留情拆台,“姑娘倒不如先将身上这锦绣罗衣换下,再同我卖苦。” “一千两姑娘说给便给,怎么瞧也不像是不受宠的主,身边又怎会连一个侍从都没有,等着这山匪来英雄救美?” 苏苡一顿,顺着岑寂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她那月白色的裙摆上,被茶水浸湿留下的斑驳与片片血迹混合一起。 原本裙摆溅上的血迹并不多,但马车上半杯茶全洒在裙摆上,血迹一沾上去就随着大片的湿润浸染开,好不显眼。 她这身衣裳是云锦所制,云锦的生产耗时耗力,价格十分昂贵,有的甚至一匹就能卖上千两。 如此昂贵的价格不是寻常人家能够负担得起的。更何况苏苡自诩是个不受宠的,若真如她所说,那这上好的云锦无论如何也落不到她手里,更没法让她如此糟蹋。 除非,她撒了谎。 苏苡能想到这一点,岑寂自然也能想到。 果不其然,当她抬头与岑寂对视的瞬间,岑寂扬眉冲她轻笑了一声,其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苏苡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受伤,偏开头不再看他,有些气闷地为自己辩解:“公子误会了,我有侍从,不过受了些伤,这才让那杂役有了可乘之机。” 说着,苏苡转头看向沈易的方向,沈易手不动声色松开剑柄,将布满血淋淋伤痕的双手漏了出来。 让岑寂、杜杰风一行人都看得分明。 苏苡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随即继续说:“我父母早逝,自四岁起便被舅舅接到身边抚养,即便缠绵病榻,也未曾亏待于我。可终究寄人篱下,公子也应知晓——不为者,弃如敝屣。” “而今,我已及笄,自然不能再赖着不走。” 岑寂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一时没了动作,一眨不眨看着苏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问出一句,“没在京中寻一如意郎君?” 苏苡愣住,眸中疑惑丝毫不掩,“我宿疾缠体,常年靠药石调摄才得以苟全于世,不知何时便魂归泉壤,于他人而言实属拖累,不如寻一安稳地独过余生。” “既是如此,姑娘又何故来这连州地界寻求安稳?难道姑娘不知连州紧挨斥兰,常年战乱?还是说……” 岑寂说这话时微微偏头,被玉簪束起的长发散在肩头,额前有几缕碎发垂在两侧,那双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苏苡,像是要将她的心底翻个底朝天才肯罢休。 “姑娘,不惧?” 5、身入连州4 话刚落地,岑寂身后几人的目光立马变了,审视地打量着苏苡。 北襄共有六郡七州二十三城,其中有五城一郡与斥兰衔接,连州三城中便有两城,殷守更是直接从斥兰人手中抢回来的城池,即使二十年过去周遭也依旧还有斥兰余孽。 也是因此,连州三城三道防线,每座城门都加强守卫,进出也需严查身份,越是往前守卫便越发严,只怕稍不注意就将斥兰细作放了进去。 如此一想也就不难理解岑寂何出此言了。 苏苡身份存疑。 苏苡手指不知觉摩挲着,她早知那番言论岑寂不会相信,可也没想到会将她与斥兰联系在一起,事关重大,苏苡不得不将态度放端正些。 “这天下人人都有所惧怕,但倘若因为惧怕,便躲起来不再见人,战场上就不应有尸骨,衙门也不该有含冤而死的人。我深居内宅却也知晓同命运共忧乐的道理。连州安全与否,我心如明镜。” “虽常年来危机四伏,战争不休,可二十年来斥兰人未曾向前一步,反倒被镇北军打得节节败退,这便足以支持我来到连州。公子此番,是不信我还是不信镇北军?” “想来是不信我。”不等岑寂答话,苏苡继续道,“否则怎会特意询问?” 岑寂身后的几人都没料到苏苡会这般直白,若是寻常人听见这问话怕是早就着急忙慌为自己辩解了,也就是苏苡,不解释便罢了,竟还敢反问岑寂。 岑寂这人,别的不说,且就论这张嘴,连州境内大大小小的文官武将就没有没被他套过话设过坑的,如今倒是让他碰上了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生怕两人涉及无辜,几人连忙驾着马往后退了两步。 岑寂却仍旧一副嫌火不够大的样子,含笑着应她:“怎会,姑娘多虑了。姑娘肺腑之言让在下自惭形秽。但姑娘身边唯一的侍从还受了伤,来这连州地界度日,恐是有些凶险。” “适才想询问姑娘,在连州城内可是有相识之人?若姑娘不介怀,在下愿为表歉意护送姑娘一段,不过……” 岑寂稍稍停顿一下,随即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这人既是杂役,与姑娘并未签订卖身契,不明不白死在荒郊野外难免不妥。” “故而,还要请姑娘与诸位随我一同走一遭。姑娘放心,岑某定会如实转告官府,为姑娘主持公道。”岑寂看了眼死尸才将目光落到杜杰风等人身上。 二十二寨,岑寂并不陌生。毕竟连州附近也就只有二十二寨一个山匪窝。 七年前拢水一县令增加税收,交不出的就要抓孩子抵债,逼得百姓苦不堪言,杜杰风就是那时出现的,那时的杜杰风才十四岁,要凭他一人养活那么多人,在当时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交不出粮,不是被官府的人打死,就是饿死,一时间村里大半的人竟都跟着杜杰风上了苍梧岭,取名二十二寨。 前五年二十二寨专劫过往商队,因着杜杰风的谋略,官府多次派人围剿也未能成功,还收留了不少逃荒百姓,算是将二十二寨的名声彻底打响了。 近两年也不知怎么想的,连穷苦书生途径此地都要让他抢了去,百姓被抢了银两,就跑到知府门前叫唤两声,时间一长,山匪一事便传得有些夸大其词,说什么二十二寨比斥兰人还要厉害,连镇北军都打不过。 如此一来,就算是小打小闹,官府的人也没法坐视不理了。 连州知府1叶晟东与岑忛关系甚好,叶晟东的儿子此刻又在连州军营里待着,这番差事便被岑忛主动包揽过来丢给了自家儿子。 不过说是剿匪,不如说是有意试探二十二寨有无招安之心。说到底二十二寨也未行过大恶之事,若尽数剿杀,也难以服众,且不说杜杰风是个有脑子的,知道该如何抉择。 今日之事若真如苏苡所言,倒也是为招安寻了个好由头。 “寨主以及兄弟伙,可有异议?”岑寂问道。 正如岑寂所想,杜杰风是个有脑子的。不答应,那就是心里有鬼,杂役为他所杀,岑寂立马就能压他们入城做“客上宾”。 况且日后拿了官府赦令,他们还是要入城的,如今有个能洗刷自身污名的事就摆在他们跟前,他们若是还要拒绝岂不是成了傻子了? 这般思索着,杜杰风点了头:“一切行事都听世子安排。” 岑寂满意了,又回头看向苏苡:“姑娘做何感想呢?” 苏苡知道岑寂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她困于连州,探她底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与其放出去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端来,倒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盯着。 苏苡此刻的处境并不好,此次离京本是应允了萧恒的事,乖乖回自己的封地呆个十年八载,待京中局势稳定再行回京,可她不能、也不愿做待宰的羔羊,任君差遣。 十一年前曲江一战,武安侯领兵迎战却惨遭暗算,三万兵马全军覆没,曲江就此沦陷,幕后之人至今未能揪出。 同样十一年前,武安侯府满门忠烈牺牲不足一月,尸骨未寒便有人火烧武安侯府,连个念想也不愿留下,一句意外走水便轻飘飘揭过何其荒谬! 寒冬腊月,漫天飞雪,空无一人的侯府意外走水,任谁也不会信,可偏偏就仗着无人佐证,不了了之。 长公主府效忠于皇权,可皇权还不了他们公道,平不了他们满身冤屈。 苏苡做不到心无旁骛。 若无人为她所用,日后旧案重提,何人能秉公办案?何人能主持公道? 因此苏苡半路改道途径新丰,利用萧恒处理身后那群豺狼虎豹,待萧恒收到消息还有月白、月见混淆视线,没个三两月是找不到她的。 苏苡看向岑寂,神色微敛,连州紧挨斥兰,大战不打,小战不断,二十年来斥兰未曾向前一步,但连州却因此层层防护,严进严出,可以说在没有战乱的情况下,连州是整个北襄最安全的地方。 她若是留在此处,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况且……苏苡余光扫过杜杰风一行人,她演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借岑寂之名,让二十二寨能顺理成章进入军营,成也在此,败也在此,眼下倒是不得不点头应是了。 苏苡轻叹口气,妥协应道:“如此说来,便多谢公子了。” 岑寂立马回道:“欸,无需道谢,应该的。” 莫名地,这话从岑寂口中说出时便染上了几分诡谲的腔调,尾音上扬的轻慢里藏着股阴谋得逞的自得劲。 偏岑寂生了副好样貌,剑眉下是一双形似桃花的眼眸,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少年气,其中笑意丝毫不掩,宛如一潭春水。 装模作样。 苏苡视线略过岑寂,转身朝向杜杰风一行人:“今日多谢诸位出手相救,待我赚了银子便去寻诸位。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恐要麻烦寨主。” 岑寂一行人齐刷刷转头看向杜杰风。 杜杰风下意识将手中的玉佩往身后藏了藏,顶着十几双眼睛的注视,面无表情胡扯:“收钱办事,天经地义,姑娘但说无妨。” “可否借个人给我驾马车?沈易手受了伤,若今日再驾马车,这双手恐怕就要废了。” 沈易手受了伤,是人尽皆知的事。 “这算什么,都要进城,举手之劳罢了。”杜杰风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应下,“乔文进,你来为小姐驾马车。” 乔文进立马翻身下马。 “多谢……” “姑娘为何不向我要人?”岑寂蓦地出声。 苏苡还未说完的话就这样被堵死在喉间。苏苡哑然,还不是怕你的人在马车外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指尖微微蜷缩,苏苡故作犹豫地开口:“这等小事,何须麻烦公子……” “你我同往廿业,本就顺路,何来麻烦一说?再说了,先前答应过要护送姑娘进城,若连驾马车这种事都还要倚靠旁人,传出去岂不是要说我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岑寂越说越觉得有理。 苏苡咬咬牙,面上却柔声细语劝道:“公子带我们进城主持公道,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会……” “夏栩,还不快去给小姐驾马车?”岑寂语气不容置疑,完全不给苏苡反驳的机会,话音落地,歪歪脑袋,冲着苏苡微笑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姑娘莫要记挂,快快上马车赶路吧。” 苏苡牙都快咬碎了,还得乖乖点头应是。 夏栩正吩咐人将尸体往马背上搬,冷不丁被叫到名字,夏栩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哈?” 岑寂莫不是被刺激疯了?人家求二十二寨帮忙的时候不吱声,现在木已成舟跑来横插一脚,他闲得慌? 但顾及兄弟的面子,夏栩终究是没将这话说出口。他小心翼翼仰头看向苏苡,思索半晌,还是说了句:“这位小姐……应该不需要两个车夫吧?” 岑寂只是冷冷瞧着他:“去不去?” 夏栩沉默片刻,佯装正经道:“我觉得公子说的有理,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遭人笑话。” 绝不是夏栩脾气好,岑寂向来不会做没意义的事,如此这般想必是有他的安排。 夏栩认命往马车走去,朝苏苡做了个拱手礼,“姑娘莫要见怪,虽然我家公子言语粗野,唇若剑戟,行事不堪入目,但胜在一片好心,对姑娘绝无不敬之意。” 乔文进站在夏栩身侧,安静等待着,一边是镇北王世子,一边是他们刚刚归属的一日仙主人,左右都是惹不起的主。但二十二寨日后行事还全要倚仗苏苡,他自然得等到苏苡的回答,才能决定是继续驾车还是让位。 岑寂此番可谓是强买强卖,但这事经夏栩的嘴滚了这么一圈,好的坏的,占理的不占理的,全让他说了,反倒让苏苡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原是我粗心大意,忘了多备一些人,合该自行解决才是,公子一片好意,岂有怪罪的道理?只是有劳夏公子了。”苏苡笑不达眼底,咬牙切齿地应着。 夏栩颔首:“应该的。” 乔文进是个有眼力见的,立马退开,将位置让了出来。 地上的血迹逐渐风干,苏苡心中一抹思绪化开,扯唇正要言语,就听岑寂的声音不急不缓传来。 “那杂役伤口是大刀所留下,想必就是寨主腰间这把,还要借来对比一番,待事了再归还寨主。” 杜杰风顿了顿,将大刀取下递到岑寂身前:“自然。” 额间碎发轻晃着,苏苡一眨不眨盯着岑寂,就见他干脆利落收下大刀,忽地扭头望向自己:“时候不早了,姑娘体弱多病,在城外将就一宿怕是受不住,具体事宜进城再议吧。” 先前的思绪随着大刀交付尽数散去,苏苡盯着岑寂的脸静了片刻,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岑寂收回目光不再做停留,缰绳被他绕着手腕挽起,牢牢握在手里,稍一用力马匹就立刻做出反应,扬鬓长嘶。 阴云飘薄,残阳余晖透过云层丝丝缕缕落下,洒在岑寂身上,阴影恰恰躺在苏苡脚边。苏苡看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目光落在他隐隐透光的发丝上。 “岑寂。” 在马蹄踏出的前一刻,苏苡忽地开口喊住了他。 岑寂应声回头,眼波流转间苏苡便直直撞进他的双眸。 “我是不是还未告诉你,我的姓名?我姓苏,槁苏暍醒的苏,岑小将军若不嫌弃可唤我一声冉冉。” 岑寂愣了愣,在这连州境内知晓他的身份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让他惊讶的是苏苡居然会主动暴露自己认识他,更惊讶于苏苡就这样轻易将姓名告知了他。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再派人去查。 岑寂停顿一下,眉头微挑,唇角未扬,眼底却漫出一抹兴味的笑意。 “好。” “我记住了。” 6、身入连州5 苏苡望着岑寂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转身上马车,“我们也走罢。” 岑寂一行人分成两拨,一拨驮着尸体跟着岑寂在前方探路,一拨跟在马车后,同二十二寨并行。 苏苡垂眸看了眼被血迹浸染的裙角,心底溅起些许波澜,在下马车前她便知道与二十二寨还有可商量的余地。 古往今来,占山为王有几个是无故上山的?十匪九为银钱困,既是为财而来,便不缺策反的筹码,只是可惜她低估了杜杰风这人的城府。 苏苡在心里叹息一声,这一遭当真是出师不利。 余光扫过方桌上的茶壶,苏苡思绪微微一顿,伸手就要去够,在距离不足两指时,茶壶被身旁人一把捞起,高悬于顶。 手上落了个空,苏苡怔愣一瞬,缓缓仰头看了一眼,顺着抓茶壶的手看下去,是绯桃。 她坐在苏苡右侧,握着壶把,低眸往另一个杯子里斟茶,脸上面无表情,与平日里那副除了自家小姐,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苏苡微微挑眉心下了然,收回了手,不过片刻绯桃便将斟好的茶水递到面前。 绯桃意有所指般开口:“此等小事,何须小姐亲自动手。” 苏苡瞥了眼满到快要溢出的茶水,换左手接过,小嘬两口才启唇道:“你这是觉得……自己无用了?” 心中所想被苏苡轻飘飘一句话揭开,无处遁形,绯桃立马扯唇想要反驳,想了半天,又不知该从何入手。 一时气恼,绯桃语无伦次为自己辩解:“谁觉得我无用了?我怎会觉得自己无用?我可有用了,我会给小姐斟茶,我会管账,天底下的布料就没有我不认识的,我怎会无用。” 似乎是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可信度,声音都拔高了不少,清晰传入马车外夏栩的耳中。 苏苡抬起空闲的右手,安抚性地摸了摸绯桃的头顶:“是啊,我们桃桃能将那么大一个府邸管得井井有条,怎会无用呢?” 桃桃,听着这个称呼,绯桃一张脸瞬间耷拉下来,道:“小姐,你取笑我。” 苏苡摇摇头,认真道:“我可没有。你我自小一同长大,你的性子旁人不知也就罢了,我岂会不知?往常没外人时,你连茶盏都不愿多碰一下,更别提斟茶递水这种事。” 倒不是做不得,只是她认为做这些小事会埋没了自己的才能。如今却抢着要做,若不是认为自己无用、想要证明自己,又是什么呢? 绯桃十二岁接手管理长公主府,三年来将府中大小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半分差错,偏就这次差点酿成大祸,没能挑选好离京杂役,险些害大伙命丧黄泉。 她怕,怕做错事被小姐责骂,怕因她之失陷小姐于险境,但更怕自己不能做好,所以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 “小姐可是怨我?”绯桃垂眸盯着自己那双略显泛白的手,话音很轻,语气里带着几分低落。 苏苡却摇头否认:“不。我只是觉得这般甚好。” 绯桃呆愣愣看着苏苡,眨了眨眼,轻声重复道:“这般,甚好?” 苏苡垂眸,微微荡漾的茶水中倒映着她的脸,波澜几番,倒影似乎变了些许模样,像她,却不是她。 恍惚间仿佛又嗅到了那股夹杂着血腥气的苦药味,耳畔仍旧回响着娘亲痛苦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凌迟,娘亲握着她的手,摸着她的脸。 她说,去做吧。 去做吧。 马车摇摇晃晃前行着,杯中倒影彻底混乱,苏苡回过神,她道:“自然甚好。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人生几何,不过尽兴归矣。” 绯桃眼底浮出一层水雾,眸光被水色洇得朦胧,一颗豆大的泪珠滚落,绯桃迅速低下头,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见此情形,苏苡不再开口,静静饮茶压下喉间不适。有些事并非言语就能点通,还需她切身去体会,去感悟。 就这样过去约莫半刻钟,绯桃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她,除了眼睛泛红,与以往并无区别。 苏苡只当她还没缓过劲来,就听她满心疑惑地开口:“小姐为何要答应留下来?小姐若是想走……唔。” 忽然听见这惊人一语,苏苡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抬手就捂上她的嘴,将未说完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绯桃眨眨眼,不解地歪头:“?” 苏苡默默叹口气,满心满眼都写着无奈。 绯桃这人算不上笨,甚至可以说是脑子灵活,一些极其微小的事务落进她的眼里,瞬间就能知晓其中利害,可她有个致命的缺点,她想不明白对方这么做的目的。 机敏,但单纯。 苏苡再度叹口气,她知道绯桃想说什么,以她的身份,若执意要走,即便是镇北王亲自来了也拦不住,何况是岑寂。她既然答应留下,自然不会两手空空离开。 只是,此刻当真是能谈论此事的好时候吗? 苏苡微微偏头,朝着帷裳方向轻抬下颌,示意绯桃看过去。 就见车帷被风微微吹起,缝隙中若隐若现两道背影。一道是沈易的,另一道则是夏栩的。 绯桃瞳孔震颤,喉间溢出一声抽气声,脖颈间的碎发被带得轻晃,某个想法正从脊背深处往上攀爬,她迅速转头看向苏苡,那双眸子里是难以言喻的不可置信。 苏苡却只是淡定点头,确定了绯桃心中所想。 沈易双手受伤不能驾马车无可厚非,苏苡寻人驾马车也在情理之中,但一方是趁人之危索要钱财的山匪,一方是除暴安良的镇北军,是个脑子正常的都知道选岑寂,可苏苡为何偏就舍近求远? 车夫坐的地方距离他们不过四尺,中间只隔着一层珠帘,他们在马车内议事,纵使马蹄声嘈杂,寻常百姓也能听见个一二,更何况夏栩还是镇北军军营里出来的,五感远胜常人,就算是不想听,耳朵也捂不住。苏苡这才向杜杰风要人。 岑寂派夏栩为她驾马车,也不是猜不到苏苡会闭口不提,他本来也没指望夏栩能从苏苡嘴里听到些什么,纯粹是故意跟苏苡作对,不想让她舒坦。 绯桃拍了拍还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眼神示意自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苏苡这才收回手。 这人心眼子可真多,都快赶上她家小姐了。绯桃抿了抿唇,垂眸想着,难怪岑寂非要让夏栩为他们驾车,也怪不得她家小姐看岑寂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马车一路往前,此时天色已经不早,夏栩为了赶在天黑前进城,速度快了不少。帘子随着马车轻轻晃荡,一片片庭芜绿从眼前掠过。 这也不能怪苏苡如此警惕,她半路改道乃是大逆不道违抗皇命,若此刻暴露身份行踪,先前布置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只是苏苡至今未能想明白,那幕后之人为何选在连州境内下手? 那人识得她,便不会不清楚连州的形势,明知如此却还是毅然决然,他究竟图什么? 或者说,是什么东西让他冒险至此? 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苏苡心底生出几分烦躁,此事从头到尾都弥漫着不对劲的气息,却理不清,又剪不断。 说想杀她吧,在越过新丰后,有那么大把的好时机不下手;说不想杀她吧,又是买通杂役,又是雇佣山匪,天时地利人和全让他占了。 要让苏苡来做这个黑手,是断断不会错此良机的。 可偏偏他们毫发无伤,一时间她都不知该庆幸那人没脑子,还是该骂他两句愚蠢。 眸光瞥见桌上的茶杯,苏苡伸手捞过,将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别说,这茶还挺好喝的,苏苡又倒了杯再次一饮而尽。 就在苏苡第三次伸出手摸向茶壶时,茶壶被右侧伸来的双手死死按住,苏苡缓缓抬眸,就见绯桃神色怪异地盯着自己。 苏苡一顿,道:“看我作甚?这茶又不稀罕。” “小姐,这茶是不稀罕,但要按您这样喝,今晚恐是难以入睡了。”绯桃语气诚恳,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扣苏苡手中的茶杯。 苏苡被绯桃的动作震惊,手上力道依旧不收,正欲要说些什么,绯桃话音骤然拔高,补上一句。 “小姐,你因病卧榻多年,好不容易能像常人般出行,若为了多喝一杯茶又倒了下去,可如何是好啊?” 苏苡睁大眼睛,看向绯桃的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她记得不错的话,这是方才她忽悠岑寂的说辞罢? 忌惮着帷帘外的夏栩,苏苡咬牙松开了手:“桃桃,你可真是为我着想啊。” 绯桃毫不谦逊地应下:“自然,自然。” 苏苡一噎,先前的烦闷倒是消散几分。她身子往后靠了靠,将头倚在车壁上,帘子依旧轻轻晃动着,马蹄声伴随着轻微的木头碰撞声传入耳中。 一颗心蓦然沉寂下来,苏苡缓缓阖眸,手搭在腿上,掌心的布料渐渐染上暖气,约莫是岑寂那句价值千金作祟,苏苡心中竟升起一抹疼惜,好好一身云锦就这样毁了。 片刻后,苏苡猛地睁开双眼,偏头看向自己的左侧,距离她不到两尺的木檐上,一个被箭矢砸出的窟窿静静躺在那里,不知是不是看太久的缘故,那个窟窿幻化作了一只眼睛,与苏苡对视着。 那些卑劣的,惨痛的,撕心裂肺的,都如数藏匿在漆黑的缝隙里,拥挤,嘈杂,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撰着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连同呼吸都带着痛楚。 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 苏苡指尖微微蜷缩,随即伸手向茶杯沾取些茶水,捞过绯桃的手,绯桃扭头面露疑惑:? 苏苡无视她的目光,抬手用沾上茶水的指尖在绯桃手腕处轻点了一下,停顿片刻,再往外一横。 湿润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重重敲在绯桃胸口,她抬眸看向苏苡,就见苏苡神色不变,缓缓收回了手。 绯桃欲言又止,思虑片时,终究点了头。 7、身入连州6 半个时辰过去,马车抵达廿业城外。 看守城门的士兵拦下马车:“马车内是何人,还请出示官凭牒文……” 未等士兵话说完,夏栩直接把腰牌举到他面前,待看清上面的字,立马拱手行礼,“原来是夏大人。岑小将军已经吩咐过了,人直接带到知州府邸1去,待知州大人见过了再行定夺。” 夏栩收回腰牌:“多谢了。最近城外不太安分,大家伙注意些,回头给大家送些吃的来。” “是,属下定当严加看守,绝不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夏栩颔首,挽起缰绳,驱马进城。 车帷之内,苏苡神色平静,按本朝律法,招安事务需先由知州摸底,上报知府,方能决策招安条例。 二十二寨少说也有数百人,光是摸底,就要耗上十天半个月,如今才三月廿七,待条例下来,怎么着也得荷月之后了。 不及敲定此事,幕后之人找上门来,别说什么官府赦令,寨子里头的人有没有命活着下山都是未卜。 听士兵话里的意思,岑寂并不打算接手此事,看来还得试探一番岑寂对二十二寨的态度才行。再者,她还不能确定岑寂经过廿业究竟是为何。 那杂役之死不仅与二十二寨招安清誉挂钩,更关乎苏苡身份及北襄安全,岑寂定会亲自彻查。 他不信她的胡言乱语,便不会给他们串供的机会,一路有夏栩护送至知州府邸问审,是最为稳妥,也是最为快捷知道结果的办法。 不过她可不准备就这样等着岑寂来拆穿自己。 廿业城外那一掌伤及肺腑,没个十天半个月绝无可能养好,先前怕自己倒下,苏苡强行运转内力将不适感压下大半,现下便是不能再压了。 她偏头朝绯桃使了个眼色,随即收回压制,几乎是一瞬间,胸口便被沉滞的闷痛攥住,像是有湿冷的棉絮堵在肺腑,连同呼吸都变得急促艰难。 胸腔剧烈起伏着,苏苡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昏沉感紧接着席卷而来,颅内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反复碾磨,疼得她眼前发黑,耳边隆隆作响,什么也听不进去。 苏苡咬住下唇,齿间嵌入柔软的唇肉,铁锈般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细碎的咳声从齿间溢出,咳得肩膀止不住颤抖。 “咳咳咳……” 手蜷缩成拳,指尖死死掐入掌心,指节微微泛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整个人苍白脆弱的像一碰就碎的玉,摇摇欲坠。 绯桃立即凑过去环住苏苡,不让她就此滑下去,面上的急虑藏也藏不住,“小姐,小姐你还好罢?” “好端端的怎又突然犯病了?这段时日分明已经有所好转。”绯桃说着握上苏苡的手,强硬地把她紧握掐入掌心的拳头掰开。 绯桃把自己的手放入苏苡的掌心:“小姐,别掐自己,掐我。” “咳咳咳……”原本就不畅的呼吸越发紊乱,胸口的闷痛也跟着加剧,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听着耳边模糊的话语,苏苡下意识松开了手,扯唇想安抚绯桃两句,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我没事、不用担心……”苏苡歪头垂目伏在绯桃肩上,又是一阵咳嗽,“咳咳咳……咳咳……” 两人只隔着几层衣料,绯桃能够清晰感知到,苏苡整个身子都咳得微微蜷缩剧烈颤抖。 即便知道这副模样是故意做给夏栩看的,绯桃心里依旧不好受,生来体弱是随口一说,可疼痛、宿疾缠体却并非全然是假。 绯桃越想越气,都怪那个岑寂!如果不是他,他们家小姐根本不用受这等苦楚! 不急言语,马车缓缓停下,车帷外传来男子略显犹豫的声音。 “苏姑娘,你还好吗?用不用去医馆瞧瞧?”夏栩盯着帷帘敲了会儿,还是没伸手掀开,只吐出这么一句无用之话。 “咳咳咳……我无事,老毛病了,待去过知州府喝些药就好了,咳咳咳……夏公子不必放在心上。”苏苡掀开眼皮瞧了一眼帷帘,喉间的腥气几乎压不住。 闻言绯桃立马愤怒辩驳:“什么无事,您身子本就不好,好不容易能同常人般出行,现下咳得如此严重,若再不当回事,落下更严重的病根可怎么办?” 夏栩思索须臾,该如何应答,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一抹冰蓝,立马接话劝道。 “是啊,桃子姑娘说的不无道理,还是去医馆瞧瞧吧,若是廿业治不好,也好再寻其他名医不是?反正今日时候也不早了,明日再去知州府也是一样的,苏姑娘身体最重要。” 绯桃一心扑在自家小姐身体上,一时没发觉这话有何问题:“小姐,就听夏公子的去医馆瞧瞧吧,您的身子可经受不起折腾了。” 苏苡听闻微微蹙眉,睫羽轻颤着,垂眸还欲开口,左侧的窗帘忽然被人用剑身挑起:“苏小姐莫不是不想喝药?” 苏苡应声抬眸,直直撞进岑寂眼里。 “……” 苏苡此刻已没了往日半分神采,四肢似灌了铅般的沉,浑身绵软得没有力道,只能任由自己倚靠在绯桃怀里,被她半圈半抱地扶着往医馆里头走。 沈易落后半步,一手握着剑柄,一手虚虚护在两人身后,眼睛紧紧盯着他们的动作,生怕摔倒。 岑寂望着她的背影,眉梢微压浮现出一抹困惑和思虑,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居然能病成这副模样? 他不禁有些怀疑,朝身侧的夏栩勾了勾手,压低声音问道:“这一路上可有发生什么?” 夏栩凑过去附耳倾听,闻言回想了会儿,没发觉有什么,摇头应道:“没有啊。” “啧,一边去。”岑寂没好气的轻嗤一声,抬脚就要往里走。 “哎哎哎等等,我想起来了。”夏栩猛地想起什么,一把拉住岑寂手臂。 岑寂停下脚步,回头赏他一眼:“什么?” 夏栩将他拉回来,警惕地探头朝里面瞅了瞅,这才开口说道:“方才在马车上,桃子姑娘哭了一场,虽然压着声音,但我还是听见了。” 岑寂追问道:“为什么哭?” “嘶……”夏栩语气有些不确定,“似乎是觉得自己无用?按我猜,那杂役就是桃子姑娘选的,不然没道理哭啊,总不能是觉得自己没保护好苏姑娘吧?” 若真如此,桃子姑娘未免把苏姑娘看得太重了些。 岑寂沉默一瞬,顺着夏栩的话开口:“你的意思是,桃……” “桃子姑娘。”夏栩体贴为他补上话。 岑寂唇角一抽:“……桃子姑娘将自己气哭了,她病倒了?” 夏栩怔愣一瞬,这才反应过来岑寂问的是苏姑娘的病,顿了顿,犹豫着开口,“那保不准呢,万一他们主仆关系好……对吧?” 岑寂冷冷白了他一眼,转身就往里走。 “哎,等等我啊。” 医馆大门敞开着,绯桃扶着苏苡刚踏进门,就见一中年男子正伏案碾药,立马出声唤道:“大夫!我家小姐方才突然病发,还请大夫为我家小姐瞧瞧。” “姑娘别急。”周良见状立即放下药碾,快步绕过柜台,领着绯桃往一旁的诊榻走,“来这边,先将她放下,我这就为她诊脉。” “好。”绯桃乖乖照做,小心翼翼搀扶着苏苡坐下,“小姐,要躺下吗?” 鬓边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耳侧旁,苏苡费劲睁眼扫视一圈,摇了摇头,“不必,靠着就是。” “好。” 苏苡半躺在榻上,倚靠着身后的布枕,脸色苍白如宣纸,伸出手搭在榻沿边上,勉强勾起个笑朝周良开口说道:“有劳大夫了。” 周良微微颔首,上前诊脉,不过多时眉心骤然紧拧,眼神微动,似是不解又似在斟酌。 苏苡视线掠过他,余光扫过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怔愣片刻,似是想通了什么,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看着周良越皱越紧的眉头,绯桃心里愈发没底,死死盯着周良的脸色,语气急切紧张:“大夫,我家小姐怎么样了?” 周良摇摇头,叹息一声:“唉。” 随即收回手,举目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视,岑寂瞬间明白他的想法,垂眸看了苏苡一眼,道:“大夫不必避讳,直言便罢。” 绯桃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心底瞬间冒出不好的念头。沈易见状往旁边挪了挪,目光沉沉看着周良。 周良扭头看看虚弱的苏苡,又看看一脸紧张的绯桃,再看看岑寂,纠结了一会儿,沉声开口。 “姑娘脉象郁结,心脉受损虚浮,原是郁结于心太久,气堵难疏,熬伤了根本。且肺腑似受外界损伤,气血瘀堵,故而胸闷喘咳,气息不畅,想来是曾遭受外界刺激或累及,伤及了内力元气。” “心为神之舍,郁结不解则心脉难复,肺主气之司,肺腑受损又碍气血流转,二者相缠,身子只会越发羸弱。” 言及此,周良看向苏苡的眸中多了凝重,语气却温和:“姑娘,想必你心里是有数的。如今唯有解开心结,静心疗养,方能疏通气机,养好心脉。” 苏苡蜷缩的手指颤了颤,眼睫轻轻垂下,声若蚊蝇般应着:“嗯,多谢大夫。” 周良瞧着她低垂的脑袋,知晓她是没听进去,叹息着摇了摇头,罢了,心结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开的,否则也不会病成这样。 “我给你开一副疏肝养气,润肺养心的方子,每日按时煎服,饮食清淡些,别碰生冷辛辣的东西。”言罢,又补了一句,“调理需有耐心,莫急莫躁。” “好。”苏苡含糊应道,忽地又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沈易,“沈易,你的手也给大夫瞧瞧。” 霎时间,几双眼睛同时看向沈易,沈易顿了顿,扯唇道:“小姐,我无事……” 即使病弱,苏苡语气也依旧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沈易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只能低头应下:“是。” 说着伸出手向周良,周良一看那血淋淋的伤口,再度叹气,“你这伤要及时处理,随我来吧。” 转身之际瞥向绯桃:“还有你,过来给你家小姐抓药,正好我这有药炉,先给你家小姐熬一副喝下去再走。” 闻言绯桃看向苏苡,得到应允的点头这才起身离开。 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方才被刻意遗忘的闷痛感席卷而来,苏苡下意识咬唇以此让自己清醒一点,鲜血再度涌出,顺着齿缝浸入。 倏忽间,唇瓣被一节温热的指腹轻轻按住,苏苡齿间骤然一松,怔愣一瞬,双眼缓缓睁大,抬头望向岑寂,眼里的疑惑赤裸裸明晃晃。 苏苡:“?” 原本苍白的唇被苏苡这么一咬有了些许血色,岑寂视线掠过微微红肿的唇瓣,一寸一寸往上挪,看着她的眼睛,问道:“咬自己做什么?” 苏苡望着他,眼睛被泪水浸得亮晶晶,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尾音,却还是乖乖应他:“我疼。” 8、身入连州7 岑寂眸光微闪,眉头轻拧,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咬自己就不疼了?” 苏苡摇摇头。只会更疼。可这疼能让她清醒些。 即便她不说,岑寂大致也能猜到她的想法,语气调侃:“苏小姐体弱多病,要是将自己咬出个好歹来,岑某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闻言,苏苡撇过头,躲开岑寂的手:“岑小将军但且安心,我离京时便已交付绯桃,一旦我有什么事,一切事端全权交予她处理,绝不会让岑小将军替我忧心。” 岑寂收回手,微微勾唇,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状似随意般开口:“考虑得还真是周全。苏小姐善解人意,连同身边的人也挑不出错处。” 苏苡眼睫轻轻垂下,月白色裙摆上的鲜血已经变为深褐色,显目又难看,“他们二人与我一同长大,形如亲人,身上自有几分相似。” “原来如此。”岑寂点点头,心里不知又在揣摩什么。 兴许是心里那点为数不多的良心作祟,岑寂侧身看去,周良正为沈易包扎伤口。 “她这病痛就没什么药能缓解?”岑寂出声问道。 周良闻言扭头瞥了一眼他们,继而继续埋头包扎,悠哉悠哉答道:“病痛易去,心病难医,郁结不解则心脉不复。” “单靠药石,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既能管一时,便管一时。咬牙忍着又如何能静心疗养。”岑寂应道。 周良终于拿正眼瞧他:“是药三分毒,唯开胃无毒。常年靠药缓解,心脉便能养回来?” 周良在廿业算是有名的大夫,但脾性傲气,尤其见不得这般不珍视自身身体的,每每碰见,必要在嘴上说教一二,故而门庭冷清,若非医术了得,医馆早就关了门。 眼看岑寂还要开口,苏苡一把揪住他的衣袖,岑寂被猛地一拽,到嘴边的话滚了一圈又咽回了肚子里。他歪头,不可置信般气笑地看向这个不识好人心的“病患”。 苏苡顶着这道几乎凝为实质目光,缓缓开口:“大夫说的是。只是我们还有要事在身,着急了些。” “病成这副样子还能有着急事?”周良有些不信。言罢,目光落在苏苡瘦弱的身子上,顿了顿,加快了包扎的动作。 苏苡扯了扯唇,没说出话。 待沈易伤口一包扎完,周良就钻进了里屋,噼里啪啦翻箱倒柜找起东西。 片刻后终于拿着一个瓷白的药瓶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这药可短时间内抑制痛觉,相应的,其他知觉也会有所阻碍,且再次发病以后痛感会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若长期服用,待药吃完的那一天,病好了尚且不论,要是病没好,便会叫人生不如死。用与不用,自己决定。”周良伸手将药瓶递到两人面前,一口气把药效说得清楚。 下一秒,周良手上重量一轻,苏苡毫不犹豫接过了药瓶:“多谢大夫。” 周良眸光微变:“你可想好了,这瓶子里可就只有十颗。” 十颗过后,若病不好,以往堆砌的病痛就会一股脑涌入,让人痛不欲生。 苏苡点点头:“我想好了。” 听见她确定的应答,周良转身重新回到桌案前碾药:“想好就成。” 等绯桃煎好药给苏苡服下,已经戌时三刻,天色昏暗,见苏苡没有大碍,岑寂夏栩二人便准备打道回府。 “今日时候太晚,杂役之事一时半会说不明白,明日再前往知府谈论此事。”岑寂说道,“夏栩会护送你们去寻住处。” 苏苡反问他:“那你呢?” “我?”岑寂顿了顿,没料到她会问起自己,随口应道:“出去随便逛逛。” “能带上我吗?”苏苡立马接话,“我也想逛逛。” 岑寂下意识想要拒绝,一个病患出去吹风,指不定更加严重。可对上苏苡的眼睛,岑寂直觉她有话要说。 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调,岑寂微微颔首:“可以。” 两人并肩往外走,走到一半苏苡才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望向周良,“对了大夫,多少银子?” 周良头也没抬:“不必了。要是哪天病真好了,回来让我瞧瞧,就当是付过了。” 苏苡握住瓶子的手紧了紧:“好。” 暮色笼罩,医馆离夜市隔着两条街,两人为了图方便走的小巷,巷子里没有挂灯笼,小道是由青石砖一块一块铺成,月光洒在上面,隐隐发亮。 苏苡落后岑寂两步,埋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发亮的砖块,一步两步往前走。 凉风卷起残叶刮过,不知是不是吃过药的缘故,苏苡觉得今天的风没有以往那么冰冷,她微微抬眸,小巷里除却他们二人,便只剩下两边黑漆漆的墙壁。 月光朦胧看不真切,苏苡眨了一下眼,岑寂的身影越发模糊,光亮越来越暗。 四周倏忽间陷入黑幕,什么也分不清,苏苡脚步缓缓停下,伸手,不见五指。 感知真的好浅薄。两手空空。 风声呼啸在耳畔,黑幕里眼睛看不见,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岑寂。”她轻声唤道。 岑寂脚步顿住。良久,没有回应。也没有其他声音。 苏苡垂目落在地面上,她看不见自己,看不见地面,只将看见的一片漆黑都当做青石砖。一步,一步,一步。 苏苡扯扯唇,语气淡然:“岑寂,我知道,你不信我,可廿业城外我并非……” 话未言闭,苏苡忽地噤了声,她感受到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是岑寂。 “我在。” 岑寂柔声说道,声音微沉却如同冷峻冬夜中的一缕暖风,将苏苡从虚无中拉了出来。 苏苡缓缓垂眸,凭借手上温热的触感视线准确无误落在手腕上,恰好一丝月光倾斜而下,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苏苡顿了顿,恍惚举目,目光顺着岑寂的胳膊一点点向上,月光也随着她的动作一寸寸漫过。直至苏苡从岑寂眼中窥见了自己。 见苏苡半天不动,岑寂眉间微蹙,伸手在苏苡眼前晃了晃,“吓傻了?” 苏苡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将自己的手从岑寂手里挣脱出来:“没有。” 岑寂嗤笑一声,一副若有其事的样子点点头。余光瞥见她光秃秃的双手,思考了一会儿,从自己衣裳上捞起一片衣角,塞进苏苡的手心里。 “?”苏苡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以防方才的事再度发生,握紧,跟着我。”岑寂解释道。 苏苡直愣愣看着他,眸中满是不解,廿业城外那套说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似真话,他明知自己没有几分真心,又何必这般待她。 她低下头,手中的衣角渐渐染上体温,柔软的,温暖的,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借着月光,苏苡看得分明,冰蓝色的布料,与岑寂的性子如出一辙。苏苡忽地想起什么,回头望向天空,一片乌黑的云正往后飘去。苏苡缓缓勾唇。 “岑寂。” “嗯。” “我骗了你。我并非全然真话。”苏苡举目盯着岑寂的后背,不愿放过他的一丝变化,可一个背影哪能看出什么。 相比苏苡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岑寂倒是接受的十分坦然:“嗯,骗了我什么?” 苏苡垂眸纠结片刻,似是难以启齿,半晌才吐出声:“廿业城外,我说那个杂役对我图谋不轨是假的。” “他受人买通,想要杀我。” 岑寂脚步顿住,回过头与苏苡四目相对,眉头微蹙,不及开口,苏苡忽地偏开视线抬脚往前走。 岑寂一瞬不瞬的盯着苏苡的背影,跟在她身后。 “起初我并不打算在连州住下,只是途径此地,不想那杂役遭人买通,意图取我性命。我原以为这便是我的命,就该死无葬身之地。” “可就在那个时候,二十二寨出现了。他们将我从杂役手中救出,是我的恩人。那杂役之死不过是为其自保。” “城外我同你周旋胡扯,也只是恰逢其事,无奈之举。将军莫要同我计较才好。”苏苡垂眸盯着不远处的青石砖,轻声说道。 岑寂走在阴暗交界处,半边身子匿在阴影里,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目光紧紧跟随苏苡。 他道:“既是如此,当时为何撒谎?” 谋杀之罪可比意图不轨严重的多,苏苡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若真如此,苏苡没有理由骗他。 “我害怕。”苏苡眼底洇出一层水雾,声音也随着弱了几分,“我怕同你说了,将此事闹大,再有人来杀我。” 苏苡停下脚步,手缓缓收紧,“岑寂。” “我不想死。” 风声呼啸在耳畔,苏苡又像是被拉回十一年前,那个寒风凛冽的雪夜,娘亲用力将她抱在怀里,又慢慢地从她身上滑下去。娘亲的血是温热的,黏稠的,泛着苦咸味的。 她从没想过一个雪夜可以冷成这样,将她的四肢百骸都冻得没有知觉。 岑寂手指蜷缩了一下,快步上前与苏苡并肩。他微微偏过头,清晰看见她轻颤着的睫羽。 “有人同我说,我要好好活下去。所以,我不想死。” 苏苡扭头,眼眸微抬与岑寂四目相对,白皙漂亮的脸上看不出是何表情,眼眶泛红,任由眼泪从眼角滑落,面无表情却让岑寂心底没由来的生出一股淡淡的哀伤。紧紧缠绕着她。 他得承认,这是他经久以来从未体会过的心情,但眼里的审视并未因此消散,反而愈发锐利。这倒也不能怪岑寂疑心病太重。 虽相逢不过半日,可苏苡心思缜密是定在铁板上的事实,如今嘴里说着不想死或许是真,可心里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岑寂拿不准。 他自出生起便在连州,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对两国关系耳濡目染,是真枪实刀从战场上杀下来的。 连哄带骗将苏苡拐进廿业,确是他的想法,不过目的却并非如此。 苏苡出现的实在是有些蹊跷,青天白日,朗朗晴坤,众目睽睽之下,一具流淌着鲜血的尸体躺在她的脚下,衣角还沾染上了血迹。 那血迹位于膝盖左右,证明杂役在死前已经被降服,若真那么怕死,何不留口气严加拷问,探出幕后主使?也好全了自己担惊受怕的心。 他死得太过轻易,就像是从未被人放在眼里。 是个人见了这场面,都没法把苏苡归于善类。她有问题四个字就差明晃晃写在脸上了。 可看着那双被泪水浸得隐隐发亮的眼睛,岑寂心底生出些许动容。他抬起手想要帮苏苡拭去眼尾再度溢出的眼泪,又忆起廿业城外那摊血迹,手悬在半空中,半天落不下。 须臾,岑寂认命似的叹口气,将她的眼泪擦去:“这么怕死,还敢说什么相信镇北军、愿与连州共进退,你就不怕斥兰打过来?” 苏苡摇摇头:“这不一样。” 闻言岑寂有了兴致,问她:“都是死,有何不同?” “我相信镇北军是真的,愿与连州共进退也是真的。若有朝一日战乱,我决不苟且偷生。我情愿,死在这里。但让我不知缘由死在荒郊野岭,我不认。” “倒是挺大义。”岑寂轻笑一声,话锋一转,“不过骗都骗了,现下又何故承认?” 苏苡眸光微暗,眼底闪过一抹晦涩:“因为,我想寻求岑小将军庇护。” 9、身入连州8 我想,寻求岑小将军庇护。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岑寂怔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虽早已猜到苏苡的打算,可这话如此直白地从她嘴里说出来,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唇跳了半天舞,可算是开了口:“你想随我回殷守?” 殷守不比廿业,自岑忛将其夺回,北襄连州边境第一道防线便设立在此,军事要地也放在殷守。廿业虽也设有防线,可到底离斥兰八百里,就算苏苡真有什么,他也能够及时处理。 可若是去了殷守,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苏苡摇摇头,知晓他在担心什么,神色认真地纠正道:“我不想把生死交予命运。” “此次是恰逢二十二寨,捡回来一条命,可他们要杀我,又岂会这般轻易放过我?下次,下下次……幕后之人一日未能揪出,我就一日不得安宁。” 说着,她拽了拽手中的衣角,牵着他慢慢往前走:“我原想将此事瞒下,待了却就离开连州。可我在马车上,左思右想,怎的也想不明白。” “将军知晓,我常年宿疾缠体,过去十几年一只脚踏出院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从未与谁起过冲突。” “离京之事又只家中长辈与亲信寥寥几人知晓,我实在是想不明白究竟是谁想害我。” 她想不明白,便寻一个能替她将此事想明白的人。那个人,就是他。 “况且我一介女流,无权无势,如何值得他们大费周章追逐至此?倘若真想杀我,离京两千余里路,怕是早就痛下杀手。” 为何偏就挑在连州地界动手? 他回想起白日城外的场景,尸体瘫倒在苏苡脚边,伤口还在汩汩流血,鲜血沿着身下的石子一直浸染扎根,大刀和一片朱红的裙摆。 岑寂的心往下沉了沉,问道:“那名杂役是你从府中带出来的?” 若非身份寻常,岂会遭来这等祸端? 苏苡淡定摇头:“并非,是离京前特地去挑选的。山高路远,怕有人手脚不干净,挑的都是家世清白之人,可……”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岑寂却明白。即使做到这个份上,可还是遭人买通。 岑寂正欲出声安慰,就见她垂下脑袋,揪着手里那片衣角就往脸上捂。 苏苡将脸埋进衣袖中,语气怨怼中夹杂着不甘:“我自小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如今却让他们派人来杀我!我究竟是作了什么孽,挡了谁的道,让他们这般待我?!” 她哽咽出声:“呜呜呜岑寂,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岑寂下意识伸手想将衣裳扯回来,手悬在半空中,又忆起方才黑幕里那副可怜样,纠结半晌,自认倒霉般将手横在苏苡面前。 语气别扭:“换个地方擦脸罢。” 苏苡头也没抬,丢掉衣角,双手扒着岑寂的手臂,将眼睛埋在他的胳膊上,继续哀嚎:“呜呜呜,我怎地如此可怜啊岑寂。” 这也就是仗着自己如今身处连州这么个无人识得自己的地方,若是放在京中,话一出口就能被那些个句句礼义廉耻的老头用唾沫星子淹死。 岑寂眉头微挑,神情柔和下来,语气不明:“着实是有些可怜。” 苏苡从胳膊里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那你是答应我了吗?” 岑寂思索片刻,在苏苡期许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摇头:“我拒绝。” 苏苡:“……?” “你拒绝还想那么久?”苏苡痛心疾首。 “正是要想清楚,才能拒绝不是?”岑寂反驳道。 苏苡扯了扯唇,知晓一时半会儿是说服不了岑寂,松开扒着他胳膊的双手,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也不顾岑寂如何想的,捞起一片衣角便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岑寂看她一通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不禁有些好笑:“苏小姐未免太不客气了些。” 苏苡对此不甚在意,达不到目的自是不必再相缠,何况岑寂本就知晓她没几分真心,只要相信她对连州并无恶意便已足矣。 “是岑小将军让我牵的,我岂能不听?” 医馆离夜市本就不远,只是两人走走停停才耽搁了些时候,这会儿安静下来没走几步便到了地方。 入眼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长街,两旁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物品,不远处,一群人将杂耍的围在中间,喧嚣声充斥在耳畔,昏黄光晕叠着檐角垂落的灯笼,把整条街都浸成暖融融的蜜色。 街道半空有一座骑楼连廊,上面人挤着人,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手中亮起的花灯。 街角的炊饼摊上白面饼烙得外酥里软,香气裹着热气四处飘散。 苏苡扯了扯手中的衣角:“想不到廿业位于边疆,竟也不输江南繁华。” “有百姓的地方,自然会有生气。” 苏苡故作高深地点点头,正当岑寂以为她会说些什么豪言壮志的时候,苏苡一把拉着他的衣角就往人群里挤。 自四岁父母离世,苏苡被萧恒接入宫中抚养,藏拙数年扮作大字不识,暴戾恣睢的恶毒郡主,便鲜少有机会这样出门闲逛。 百姓个个将她视作洪水猛兽,恨不得离她八百里远,生怕她一个不满就让他们人头分家。 时间一长,苏苡也没了出门晃悠的兴致,有那个功夫,倒不如在府中歇着,让他们不必再提心吊胆做生意、出门。 她,也乐得清闲。 视线掠过不远处拥挤在一处的人群,苏苡拉着岑寂凑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看见被围在中间的人。 那是个皮肤古铜色的中年男人,赤着肩膀,腰间束着宽布带,下摆扎进裤腰。手中是一柄虎头大刀,刀身锃亮如镜。 只见他猛地一沉腰,数十斤重的大刀便稳稳顺着力道横扫而出,刀锋呼啸着刮过地面,卷起细碎尘土,周遭惊呼声中夹杂着喝彩充斥在苏苡耳畔。 “好厉害。”苏苡不由得喃喃出声。 岑寂抬眸望了两眼,没几分兴致,隐约听见苏苡声音,侧目看向她,苏苡却是丝毫不觉,看得入神。 岑寂有些好笑,怎么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样?噢对了,她自小缠绵病榻,想来确是没见过的。 骑楼连廊上挂着的灯笼随风摇曳,橙黄色的光亮在头顶打着旋,忽明忽暗。 随着又一次人群的惊喝声落入耳中,一个想法忽地从心底冒出。岑寂先是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却又莫名觉得合理,转而冷静下来开始寻找蛛丝马迹。 他将今日的种种在心中细细咀嚼良久,没有缘由的,甚至是有些慌缪的,就想试探苏苡一番。 他微微弯腰,歪头凑到苏苡耳畔,状似无意地开口:“听说饶州突发水患,也不知怎样了。” 热气喷洒在脖颈,苏苡想也不想回道:“此事陛下已经派顾秋池去处理,用不了多久就能解决了。” 岑寂若有所思点点头,继而又问道:“顾秋池是谁啊?” “大理寺卿之子,现任都水清吏司郎中。” “这样啊。” 话音落地,苏苡眉头轻蹙,扭头,看见岑寂唇角越发明显的笑意,顿了顿,忽地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炸她。 脸上的严肃神情尽数散去,苏苡面无表情冷笑出声:“你炸我。” 岑寂眉眼间舒展带着些许得意,先前的试探在这一刻尽数退去,他点点头,嘴里说的话却丝毫不搭边:“我答应你了,苏小姐。我带你回殷守。让你的生死不再被命运左右。” “为什么?因为确定了我对连州没有威胁?” 岑寂摇头,拖着腔调学她起初的话语道:“不是。因为苏小姐很可、怜啊。” 苏苡扯了扯唇,正欲开口,周遭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铜钱雨点般丢进杂耍男人脚边的盆里。 苏苡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既觉得我可怜,岑小将军借我些银子可好?” 虽然周良说了不必再付,但苏苡还是将身上的银子塞给了他,一共就十两碎银,一文不剩。 从前有绯桃跟在身边,事事由她照料,还从未被钱财之事困住,也就不曾在意过,现下看了人家的杂耍想要给些银子,一摸兜,比脸还要干净。 反正自己与岑寂一时半会是分不开的,借一点回去还他就是,苏苡这般想着,话自然而然出了口。 闻言岑寂眉头一挑:“苏小姐开口,总是可以……” 说着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的,岑寂手一顿,猛地想起白日歇息时,为了方便擦剑将荷包丢给了夏栩。 脸上的笑僵了僵:“……拒绝的。” 苏苡:“……?” 可以二字都钻进她耳朵了,话锋一转来个拒绝?当她是傻子忽悠? 对上苏苡的目光,岑寂默默移开视线。 苏苡脸上写满了怀疑,视线缓缓下移,就见他飞快将右手藏到身后,生怕她兽性大发硬抢一样。 苏苡默了默,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揣摩了一会儿如何说才能不伤人:“岑寂……你已经缺钱缺到这个地步了吗?” 岑寂一噎,索性破罐子破摔,将两只手摊到苏苡面前:“我与苏姑娘相比,也未尝不算可怜。” 苏苡:“……” “岑小将军没带银子出来逛什么?” “苏姑娘不带银子随岑某出来作甚?” “……”“……” 10、身入连州9(加更) 两个“可怜”人在长街逛了半响,一分钱也没有花出去。 沉默良久,苏苡率先打破寂静:“今日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就先回去罢?” 岑寂点点头,忽地想起什么,问道:“你知道夏栩带他们去哪处客栈了?” 苏苡抬起的脚顿住,默默收了回来:“不知。” 两人大眼瞪小眼,再次陷入沉默。 廿业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想要找人并非是件容易的事,没有个确信,就如同大海捞针,从现在找起,等天亮了也不一定能寻到。 苏苡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最初一心一意想要博取岑寂信任,套他的话,压根没想到这一茬,如今还真不知该去何处寻人。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喊声,“岑寂!苏姑娘!” 两人齐刷刷回头,就见夏栩驾着马车,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高高举起朝两人挥手,笑得一脸灿烂。 两人皆是心中一片触动,如释重负。从没有哪一刻像此时一样,如此感激一个人的出现。 “埃,夜市人太多了,马车进不去,你们快过来吧。”夏栩大声吼道。 心中的触动仅存五秒,荡然无存,苏苡面无表情抬脚就往他的方向走去,没走两步手中的衣角就拽不动了,苏苡下意识扯了扯,没扯动。 苏苡不信邪,刚准备用力,一盏灯笼随着人群从身侧掠过,橙黄色的光亮洒在苏苡紧握着的双手上,手指间那片冰蓝色清晰入眼,苏苡瞳孔骤缩,三个字不受控制从脑海里蹦跶出来:完蛋了。 苏苡立马撒开手,仿佛手里的是什么烫手山芋。她在心底酝酿了一会儿,一抬眸,隔着三三两两的人群,恰好对上岑寂的视线。 瞬间,苏苡什么话都忘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双带刺般冰冷的眸子里,她感受到的是笑意。 难不成真是吃药把感知吃坏了?苏苡不禁开始怀疑周良给她的药是假药。 夏栩微眯着眼睛瞅着两人的方向,见两人一时间都没了动作,忍不住出声提醒:“喂,你们干什么呢?快点啊!” 顷刻间,苏苡的神智回笼,她歪头应道:“来了。” 说罢,又回头看向岑寂:“我们快走吧。” “嗯。”岑寂擦肩径直走向马车,苏苡眨了眨眼,老老实实跟在身后。 在距离马车两步远的地方,苏苡忽然意识到不对,立刻伸手拉住岑寂,将他扒拉到一旁,一溜烟钻进马车。 岑寂被她这猝不及防来的动作一惊,抬眸看了她一眼,却只见个背影以及轻晃着的车帷。 岑寂默默收回目光,就见夏栩不解地看向自己,真心实意发问:“她属猴的?” 岑寂对此不甚在意:“有银子吗?给我点。” 夏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要银子做什么?”手却已经摸向自己的胸口,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 岑寂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约莫有六七两,足够了。 “回去还你。”言闭,岑寂转身再次挤入人群。 “反正是你的银子……嗳不是,你干什么去?去多久?我们要等你吗?”夏栩朝着岑寂的背影一连抛出几个问题,声音越拔越高。 岑寂头也不回:“等着,马上回来。” 闻言,夏栩扭头看了看马车,马车停在巷子口,左右都还有一尺多的距离,既不会挡马车也不会挡人。 夜市是一条长街,穿插着各种各样的小巷,有些巷子马车进不去,有些巷子里人挤着人,因着送绯桃他们去找客栈,将马车停在路边挡路被一老伯骂了一顿,他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条能通马车,人还少的巷子。 夏栩满意地收回视线。 苏苡一钻进马车,入眼就是那个黑漆漆如同眼睛的窟窿。这夜市他方才为何如此着急的原因。 依她所言,是杂役妄图谋杀,恰好被二十二寨撞见,故而对其痛下杀手。可这窟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箭矢所留下,更别提岑寂这么一个常年征战沙场的人。 廿业城外满地的箭矢倒是被杜杰风以手头紧为由,皆数捡回去了,但这一箭,偏生钉在马车内的木檐上,只要岑寂一进马车,就定然会瞧见。 苏苡头疼地皱起眉,伸手摸了摸这个窟窿,还好杜杰风命人将箭头磨得钝圆,否则还真不好圆过去。 这般思忖间,苏苡扭头看了眼车帷,听见二人的对话才稍稍放下心,她伸手摸向茶桌下饭,咳嗽两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次轮转动的声音,也刚好能让夏栩听见。 不出意外,夏栩听见动静立马开口询问:“苏姑娘,你还好吗?是不是刚刚出去着凉了?连州不比京中,天冷风大,穿少了就容易得风寒。” 去医馆走了一遭,别的不说,就苏苡体弱多病的说辞,夏栩是信了个十成十。 紧接着桌下一块木板弹出来,里面放着一把匕首,苏苡拔出匕首,回道,“无事,吃了药也不见得立马就能见效,明日就好了,夏兄不必担心。” 夏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介于身份没有再过多追问,“好。若有其他不适,一定要同我说。” “夏兄莫不是忘了,我吃了大夫给的药,没有痛觉。”苏苡神色平静,一边假装与夏栩闲聊,一边将匕首刀尖插进窟窿,握着冰手的手轻轻用力旋转,将箭矢刺出的形状一点一点抹去。 夏栩一拍大腿:“我还真忘了。话说这药不仅压制痛觉,其他五感也会受此影响,你怎么就那么爽快应下了?” 他想拦都还没来得及开口,苏苡已经将药接过去了,“况且这药只有十颗。” 窟窿已经完全被苏苡削去了箭矢的痕迹,削下来的木屑也被苏苡塞进了衣袖里,苏苡满意地将匕首放回去。 “今日是被那杂役打了一下,才会如此难受,待伤好了,自然也就不必再吃药了。至于五感……能感受到的东西确实变少了,不过也够了。” 夏栩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嗯。岑寂还没回来吗?” “还没……”夏栩话刚出口,就见岑寂拎着大包小包往这边走来,连忙改口,“回来了,他回来了。” 夏栩一言难尽地看向岑寂,想起苏苡,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她刚刚咳嗽了两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岑寂应了一声,跨步上了马车,一眼就看见苏苡靠在角落里,将手中的东西尽数堆放在茶桌上,“不舒服?” 苏苡摇摇头:“感觉不到。” 岑寂坐下来:“方才为你诊脉的大夫名唤周良,原先是军医,在连州军营当差,管不住嘴唠叨,也见不得一条条生命从自己手里逝去,前些年忽地就撂挑子不干,退到廿业开起了医馆。” “他的医术算不上数一数二,也算是精湛,不必忧心。” “那痛得生不欲死也是骗我的?” 岑寂微笑道:“这是真的。” “这药叫笑春风,是周老专门为那些无药可治的将士制作出来的,为的就是能让他们在死前少受些痛苦。一瓶十颗,是因为吃这药的士兵活不到那个时候。” “所以,他才会想让你病好后回去给他瞧瞧。你倒好,背着他给他塞银子。” “我不知道。不对,你看见了?”苏苡下意识反问,“你看见了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提醒你,让他将我两当初抓包?”岑寂也反问她。 “……”苏苡默了默,垂下脑袋,“那现在怎么办?” 岑寂始料未及的,与苏苡脑后漏出的那个窟窿对上,面上不着调的神情瞬间收起,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个窟窿。 肃然的模样终于有了几分战场上危险的气息。 “苏冉。” 岑寂沉声喊道。 “嗯?” “这是哪来的?” 闻言苏苡不明所以地顺着岑寂的视线看过去,才恍然想起这事,她道,“这是那个杂役刺杀我的时候留下的。” “刺杀?留下的印子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岑寂语气中透漏着危险。 “他那一刀是冲着我命门来的,哞足了力气,却不想刀尖被卡在了木檐里,拔不出来,只能转动着将缝削开,也正是因此,我才得以机会逃脱。”苏苡不急不缓解释着。 “苏姑娘运气还真是好,刺杀不成还遇上二十二寨相救。” 苏苡勾唇:“岑小将军不也是?抓山匪,山匪就在眼前。” 岑寂眸光微变:“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抓山匪的?” “猜的。我只是想不到还有什么缘由能让岑小将军出现在此。” “连州,似乎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安全。” 这话意味深长,岑寂深深看了一眼苏苡,转身掀开帘子走出马车,“桌上的东西是给你买的。” 岑寂挨着夏栩在马车前室上坐下,方才马车内的对话夏栩听得清清楚楚,头也没回一下。 苏苡怔愣了一瞬,目光落在将茶桌堆满的三个包裹上,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将其中一个打开,一眼看过去,全是先前她看过的。 苏苡不经诧异,又将剩下的两个包裹依次打开,无一例外,她今晚看过的东西几乎都在这了。 蓦地,一个荒诞的念头从心底升起,苏苡立马开始翻找,终于,在最大的包袱底部找到一串约莫一尺长,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 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 苏苡拿起它,小心翼翼将油纸撕开,蜜糖的甜味瞬间四散。 苏苡咬了一口,和当年的糖葫芦一模一样。 又酸又涩,又腻又甜。 11、身入连州10 天边,玉盘似的月亮现在云间,投下的月光仿佛一层无形的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苏苡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月亮,低头浅尝一口茶水,入口是清淡微苦的鲜美,回甘醇和,带着淡淡的清香。 “这茶不像是从京中带出来的。”苏苡道。 一旁的绯桃整理着床铺,头也没回应她:“这茶是岑将军身边的副官送的,说是陈茶,不容易失眠,想必是把马车上的话听进去了。” 话闭,绯桃忽地反应过来:“埃?周大夫不是说吃了那个药,会阻隔部分感知吗?小姐怎这都能尝出来。” “是削弱,不是丧失味觉。” “说的也是。”绯桃收拾好被子,三两步行至苏苡面前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评议道,“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苏苡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先前交于你的事可都办好了?” 绯桃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紧抿着唇摇头:“我借着给小姐熬药的由头,溜出去过一次,但大街上除了咱的马车,二十二寨一行人全都不见了踪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等夏栩将我们安置在这所住处后,我便让沈易乔装打扮去寻二十二寨,现下还没有消息。” 苏苡指尖轻轻摩挲,在夏栩毫不犹豫说出让她去医馆时,她便察觉了不对。 依廿业城门口守着的那些士兵的话,岑寂为了知道真相,必不会给他们串供的时机,绝无可能轻易答应苏苡三人任何有可能与二十二寨联系的要求。 可答应的话就那般轻飘飘落进了她的耳里,直觉告诉她,不对。 在岑寂与夏栩一同走进医馆时,她便知道自己是掉进了岑寂的圈套。岑寂既然已经跟城门外的士兵吩咐过了,不在官府等着,为什么又会出现在长街上? 他不信苏苡,自然也就知道苏苡不会按照他的路来走,所以他故意同士兵说让夏栩直接将人带到官府去,他料定了士兵这么说了之后,苏苡会有所行动。 这反而给了岑寂机会,将二十二寨与他们分开。 不过阴差阳错,也让苏苡有足够的时间处理此事。 “果然。”苏苡对绯桃所言并不意外,“杂役那边呢?” “廿业城外那副场景将他们几个吓得不轻,说什么便应什么,倒是没说要回去,安抚的银子也已经送过去了,一人五十两,明日知州问审,小姐放心就是。” 说到这里绯桃顿了顿,继续道:“死的那名杂役名叫刘番,听他们说为人和善,与他们关系都算不错,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看着挺老实的。妻子在家里做些针线活,还有一儿一女,儿子今年九岁,女儿七岁。” “嗯。”苏苡颔首,随即从衣袖里掏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正是适才在马车上用来钻木檐的那把。 绯桃的神情在看见匕首的瞬间转变,抬眸看了苏苡一眼,立马起身走向门口,将房门来来回回检查了一遍,又反锁起来,再把窗户关上,才低声出声。 “小姐?”语气里充斥着不解。 这把匕首是苏苡十二岁搬离皇宫,重新回到长公主府时放在马车上的,三年来,大大小小的刺杀不计其数,却始终没能派上用场。 在京中时,那些人不敢明目张胆刺杀,又有月白、沈易跟在身边,寻常杀手根本进不了苏苡的身。 至于离京这一路,虽说明枪暗箭不断,可好在苏苡提前做足了准备,也并未出现有不得不出手的时候。 若是苏苡会武的消息传出去,免不得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更何况苏苡本就已经让那些人恨得牙痒痒了。 如今徒然拿出这把匕首,落在绯桃眼里,就必然不是件小事。 看出绯桃的不安,苏苡轻拍两下她的手,安抚道:“不是什么大事,放心。” “马车上留下的那个窟窿被我用这柄匕首,将尖角部分磨平了,依我所言,那个窟窿是由杂役刺杀所留下,二十二寨不得知晓。” “如此,那几个杂役也得再更改说辞。”绯桃不自觉拧眉。 “不错,你便辛苦再跑一趟。”苏苡说着顿了顿,朝绯桃勾手,绯桃俯身靠近,苏苡侧头在她耳畔低语,片刻后抬眸,“记住了,就一百两。” 岑寂有意将他们分开自然不会安排到好找的地方,今晚能不能与二十二寨通信,就看杜杰风够不够聪明了。 苏苡这般思忖着,可别浪费了她的玉佩才好。 绯桃点点头,随即又犹豫着开口:“可这把匕首是御赐之物……当掉,不好吧?” 苏苡看向她的目光变了又变:“……我的意思是,做一把同样大小的。” 绯桃眨眨眼,尴尬地抿了抿唇:“这样啊。” “嗯。派个机灵点的人去送银子,送完也不必急着回来复命,让他盯着刘家,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立即上报。” “是。”绯桃低头应下,转身离开。 知州府偏院。 岑寂站在刀架前,仔细擦拭着他的佩剑,此剑名为无涯,长二尺七寸,宽约三指,剑身由玄铁铸成,通体乌黑如墨,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花饰,剑尖呈三棱状,剑利非常。 窗外忽地刮起一阵凉风,一个绿影从窗户闪进屋内,岑寂对此并不在意,依旧埋头擦着剑。 绿影见岑寂不搭理自己,自顾自转身坐下,从桌上捞了块荷花酥塞进嘴里,又抬起另一只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岑寂面色冷淡,反手朝绿影扔去一支飞镖,绿影几乎是不带一丝犹豫地跳到一旁,眼睁睁看着飞镖落在自己方才坐的地方。 绿影看向岑寂的双眸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嘴里还塞着半块糕点,口齿不清就开始抱怨,“我靠岑寂,我给你办事,连一块糕点都舍不得给我吃?” “事呢?办好了吗就给你吃。”岑寂平静反问。 夏栩早已习惯岑寂这副阴晴不定的样子,又回到桌前将茶杯放下,才开口答话,“那杂役身上干净得连块饼都没有,哪来的刀。” “苏冉说他是用刀刺杀自己的,如果刀不在杂役身上……”岑寂语气意味深长。 “那就在苏姑娘身上!”夏栩立马接道。 岑寂眉梢微挑,擦剑的动作一顿,可算是舍得回头赏他一面,“你倒是挺在意她的病。” 夏栩毫不在意岑寂话里的讽刺,再次捞起一块荷花酥,道,“要不是我,你能有机会将她跟二十二寨分开吗?” “说起来,岂不是还要多谢你?” 夏栩点点头:“多谢就不必了,谁让我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呢?” 回应夏栩的,是一块半湿的帕子,被岑寂毫不留情地丢在他的脸上。 夏栩手中的半块荷花酥应声落地,帕子缓缓从他的脸上滑下,夏栩面无表情地看着岑寂,“我去你大爷的岑寂。” 岑寂依旧不理睬,将路上苏苡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夏栩听完后默了默:“若真如此,幕后之人极有可能是想利用苏姑娘的死,挑拨朝廷与连州的关系。” “嗯,此事不能过官府的手,若是上报上去,不出三日幕后之人就会知晓。” “派几个人以官府的名头送些银子给家属,便罢了。” “行,一会儿我就去安排。”夏栩点点头,不由得感叹,“这苏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竟险些挑起连州战乱。” 岑寂垂眸,无涯剑剑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隐隐闪着幽光,剑面里倒映出一个月白色的影,岑寂眸光深深,道:“她,是当今陛下的人。” “难怪。”夏栩恍然道:“只是京中那块地儿,一匹红瓷青瓦掉下来都能砸中五个名门才子,要想查出来谈何容易?” 岑寂冷冷扫了他一眼:“她自己能够说出来,要么不怕查,要么……查不到。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她究竟想做什么。” 岑寂不信一个深居内宅,体弱多病的人,能让幕后之人费尽心思将她与连州绑在一起。 幕后之人的目的是什么? 她……又有什么目的? “另外,二十二寨那边也得查清楚,绝不能让有心之人混入军营。” 夏栩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哦。不跟你们这种心眼子多的人说了,我去查案咯。” 夏栩说着转身就走,一只脚刚踏出门槛,被岑寂叫住:“等等,我写封信,你派个人快马加鞭送回殷守,切记,只能交于我父王,母亲手里。” 夏栩摆摆手:“行。” 绯桃出去之后,苏苡打开窗户赏了会月,便准备沐浴休息,刚褪去外袍,苏苡便眼尖地看见左手腕上有一片泛红。 苏苡顿了顿,将左手的衣料往上挽起,随着她的动作,整片红印清晰落入眼中。 是一个被手握住的印子。原来那么用力吗?明明她只感知到了一点温度。 医馆内。 周良碾完最后一幅药材,起身关门准备闭馆,木门发出吱嘎的声响,周良皱起眉,将两扇门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忽地,目光扫过一个白色的荷包。 周良把荷包捡起来,打开看了看,约莫十两银子。 是傍晚那个小姑娘给的。 周良抬头,月光将黑幕照得发了昏,他叹口气,她是不愿回来给他瞧瞧了。 12、身入连州11 次日,知州宅邸门口。 苏苡一行人站在马车前,正对着大门,入眼便是两尊半人高的石刻狮门墩箱子镇在府门两侧,门楣上挂着牌匾,黑底金字描出“明远知州第”的字样,檐角微微上翘,小青瓦以仰瓦为沟,合瓦为盖,檐下挂着两盏朱红灯笼。 苏苡看着大撇开、连个看守下人都没有的府门,陷入沉默。 “知州大人这是知晓我们要来?” 知晓我们要来,索性连门也不关了。 夏栩心虚地摸摸鼻子:“想必是有他老人家自个的想法罢。” “我老人家有什么想法尚未可知,倒是你,可有何想法啊?”一道戏谑的语调从不远处传来。 几人应声望去,赵文彦穿着一袭深蓝色云雁补子常服,腰间系着素金带,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捋着为数不多的胡须,脸上笑意盈盈,从撇开的大门缓步出来。 夏栩假笑两声;“我能有什么想法。” 赵文彦眉梢微扬,视线略过他落在苏苡身上:“你便是苏姑娘。” 苏苡颔首:“赵大人。” “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外头风大,苏姑娘身子不好,进来歇着吧。” 夏栩牵着马绳,斜靠在马脖子上:“刚出来就进去,你也不嫌懒得走。” 闻言,赵文彦佯装着叹口气:“也不知道是谁将我这大门大撇开,管也不管。要不夏公子您讲讲,这是作甚呐?” 夏栩为自己辩驳道:“我那不是着急去接苏姑娘给忘了嘛。” 赵文彦点点头,似乎认可了他的话:“夏公子忘了关门实乃情理之中,只是我这手下尽数遭世子派了出去,如今只好劳累我这老人家亲自出来关门了。” 夏栩一噎,没了话说。 “多谢大人体恤,不过昨日我已服过药,并无大碍,现下时间紧迫,还是先问审罢。”苏苡微微垂眸,语气平淡。 赵文彦目光扫过苏苡身后的几个杂役,在看见绯桃和沈易时,目光有一瞬间的变化,随即又很快恢复。 “进来说。”赵文彦侧身为苏苡让出一条道,见苏苡抬脚才开口继续道:“苏姑娘放心,杂役之事已经全权交于世子,苏姑娘险些遇害,万没有问责之理。今日叫你过来也不过是想让你将银子拿回去,顺便为二十二寨做个证。” 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晃着,苏苡敏锐地察觉赵文彦话里的意思,眉头轻蹙:“二十二寨已经到了?” 赵文彦微微点头:“天刚蒙蒙亮,世子便派人去将二十二寨的人接过来了,由世子亲自问审,估摸着时间也该问完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说话声,“那这二十二寨招还是不招?” “此事具体事宜我会同你们赵大人说,你们只需听命便好。”另一道声音应道。 这声音熟悉到苏苡捂住一只耳朵也能猜出是谁。苏苡喃喃道:“是问完了。” 不过弹指之间的功夫,岑寂已经行至她的面前,苏苡扯出一个并不真诚的笑:“岑小将军。” 岑寂眉梢微扬,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以及一枚玉佩,递给苏苡:“苏小姐瞧瞧,银子可有少?” 苏苡望着这个被撑得有些要吐出来的荷包,又看了看玉佩,沉默两秒,试探性地开口:“这银子是杜寨主救我的报酬,我怎么能拿回来……” 好不容易送出去的玉佩,就这么被岑寂轻而易举又递到了她的面前,苏苡有些恨,早知如此,昨日就不该说给了玉佩。 但目光触及到那袋银子,苏苡又不可避免地有些心虚,其他的暂且不论,就银子而言,她是一分也没有给,这荷包里的银子究竟是谁的还真是不好说。 毕竟杜杰风是山匪。 闻言,岑寂脸上挂上了笑,语气戏谑:“苏小姐还真是讲义气。自己都穷到要当手饰了,也不愿意将这银子要回来。” 昨日夜里,为了掩盖替换匕首之事,苏苡让绯桃带了些金银首饰去当铺当掉,果不其然,成功了。 苏苡不置可否:“给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况且我当手饰,是想给刘番家里送去,如今他们成了孤儿寡母,孩子又尚且年幼,总不好断了他们的活路。再者,总归是一条人命,合该给些补偿。” 话闭,苏苡又忽地想起什么,解释道:“刘番就是昨日死的那名杂役。” 岑寂点点头,有些意外仔细想想又觉情理之中:“如此,我同苏小姐还真是有缘,连送银子也能送到一块去。” 苏苡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怀疑:“你也送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不信任,岑寂被气笑,反问道:“怎么?只准你有良心,不准我有?” 苏苡摇摇头:“倒不是,只是没想到岑小将军还有银子可以送。” 想起昨晚两人在寒风中的窘迫,岑寂一噎,将手中的荷包直接丢进苏苡的怀里:“现在不也给你送来了。” 猝不及防被扔了个满怀,苏苡连忙伸手把东西环抱住:“我都说了,我不要……” 赵文彦在一旁默默道:“苏姑娘,按我朝律法,利用他人性命危险索要银钱,视为恐吓取财,需将财物返还,且,可处杖刑。不过考虑到此事是苏姑娘心甘情愿,杖刑可免,但银子必须归还,否则……” “……要,我要,赵大人不必再说了。”不等赵文彦后面的话说完,苏苡立马打断,手中抱银子的动作紧了紧,再纠缠下去,她怕杜杰风不仅要自己贴银子还要挨揍。 夏栩刚扯开的唇又闭了上去,他还寻思实在没人要,他要呢。 岑寂轻哼一声,捏着玉佩玉穗的手往前送了送:“没出息。玉佩自己拿,摔了我可赔不起。” 最后一句话的调子被他拖得又长又慢,苏苡顿了顿,还是接过了玉佩,看来只能之后再想办法交给杜杰风了。 她轻轻摩挲着玉佩,玉佩上雕刻的那节不秋草的纹路一点点在苏苡心里成型。苏苡学着岑寂的腔调,道。 “岑小将军的银子没个九条命,想来也是难拿得紧,便是给了我,恐也留不住。” 赵文彦笑了笑,又开了口,不过这次不是对苏苡说:“世子今日便要回殷守?” “是。殷守还有要事要处理,如今二十二寨当家寨主已经同意招安,我便不久留了。一切按律法条例行事,七日内摸底上报知府,行事要快,我会亲自安排他们的去处,若有不妥,立即传信镇北王府。” “明白。可要用过午膳再启程?”赵文彦道。 闻言,岑寂视线落到苏苡身上:“苏小姐可要吃过午膳再走?” 忽地被点到,苏苡怔愣一瞬,不过一夜过去,岑寂对自己的态度怎还变了?她摇了摇头:“不必了。收拾一下便走罢。” 几人走知州府门外,岑寂忽地想起一件事,拍拍苏苡的肩膀:“等等。” “岑小将军还有何事?”苏苡歪头,面露不解。 岑寂又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匕首,递到苏苡面前:“这把匕首可是刘番刺杀你时用的那把?” 在看见匕首的瞬间,苏苡便明白昨晚杜杰风拿着玉佩去过一日仙了,唇角不免有些上扬,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苏苡故作茫然地摇摇头:“昨日事发太快,我没有注意。” 岑寂点点头,似乎没发现她的不对劲:“那容许我上马车对比一番吗?” 苏苡侧过身:“自然。” 望着岑寂上马车的动作,苏苡忽地觉得昨晚绕那么大一圈处理的事还挺值的。 不过片刻的功夫岑寂就从马车上下来了:“刀痕对得上。” 苏苡颔首,再难压住嘴角。开玩笑,有什么事是比随手捡了个聪明人更值得人骄傲的呢? “不过还有一件事,需要同苏小姐商量。”岑寂道。 苏苡眨眨眼:“岑小将军但且直言。” “现下你身份特殊,贸然进入殷守恐引人注意,故而还要烦请苏小姐稍微伪装一下。” “怎么装?” “苏小姐不是生来体弱吗?便再继续装一下病,我们好送你回殷守治病不是?”岑寂说这话时唇角不自觉勾起,语调里还带着些许诱哄意味。 苏苡觉得他是在忽悠自己,反驳道:“这种拙劣的借口也有人信?” 夏栩默默抬起手:“我信啊。” 绯桃冷冷扫他一眼:“夏公子莫非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夏栩摊开双手:“没办法啊,昨晚那封信里已经这么写了,想不信也得信。” 苏苡:“……?” 绯桃被气笑:“你们既都已安排好了,又何必假惺惺在此询问我家小姐。不就是知会一声,让我家小姐照做。” 岑寂礼貌微笑:“桃子姑娘说的哪里话,苏小姐想做便做,不想做岑某还能压着苏小姐做吗?” 绯桃翻了个白眼,偏过头低声骂了句:“装什么。” 苏苡拍拍绯桃的手,以示安抚,她勾起笑,朝岑寂道:“岑小将军都开口了,小女子自然顺从,只是不知要装到何种程度?是命不久矣岌岌可危还是三步一咳五步一喘?” “那自然是看起来越严重越好了。”岑寂挑眉,应道。 “我知晓了。” 距离廿业已经有一段距离,苏苡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半响,才终于有了此事告一段落的念头。 她透过摇晃的帘子,从缝隙里窥见了一丝蓊郁盎然。 殷守,拭目以待罢。 13、身入连州12 有岑寂领头,一路顺畅无阻,不过短短六日的功夫,他们一行人便抵达了殷守。 几日的时间,沈易的伤早已痊愈,本不该再劳烦夏栩驾车,但架不住夏栩分外不放心,硬是抓着缰绳不撒手,一抓就抓着将马车停到了镇北王府门口。 正红朱漆大门顶端,高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黑底金字赫然刻着四个大字——镇北王府。 苏苡望着那块匾额,心中顿时生出一丝荒谬之感,她扯唇:“岑小将军事先可没说要见王爷王妃啊。” 岑寂微笑:“我也没说不见啊。” 苏苡:“……”天杀的岑寂。 一旁的夏栩凑到苏苡身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定周遭没发现可疑的人,才压低声音道:“苏姑娘,王府门口人多眼杂,快装病啊!” 苏苡只觉眼前一黑,气得脑子都有些昏胀。她深吸一口气,头一歪,整个人就软绵绵倒进了绯桃怀中,绯桃惊慌地将人搂住。苏苡掩唇,咳嗽声从唇齿间传出。 “世子殿下,小女子能够遇见你已是小女子三生有幸,小女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愿能伴您左右,久些,再久一些……只是,咳咳……小女子身患重病,恐时日无多……” 说到动情处,苏苡掩面啜泣,整个身子抖得厉害,一副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让人好不心疼。 岑寂越听越觉不对劲,这跟原先商定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也不知该夸她演得好还是差,但事到如今已经没了反悔的余地。 “不许说胡话,本世子即便散尽家财,寻遍天下名医也定要治好你!”岑寂一把攥住苏苡的手,神情真挚。 感受到手上的力道,苏苡的哭声险些噎住,她咬牙,试探着将手抽回来,没抽动。 苏苡甩下遮在脸上的衣袖,漏出半张脸,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岑寂,咬牙切齿道:“世子待我……真好。” 岑寂无视她话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气,坦然应道:“那是自然。” 苏苡扯了扯唇角,无声地骂了一句“装货”,随即双眼一闭,直接佯装晕厥。 绯桃惊呼道:“小姐晕了!” 夏栩一拍巴掌,对不知道谁指挥道:“快让开,苏姑娘晕倒了,快让开!” 岑寂厉声道:“她若有任何闪失,本世子要你们提头来见!” 四个人就这样手忙脚乱、喧哗叫嚷地进了门。不过半日的时间,殷守城内就传遍了镇北王府世子剿匪将压寨夫人抢回来,并且要让全城百姓为那女子献祭,以求永生的消息。 沈易抱剑而立,面无表情看着这出闹剧:“……” 几个人刚进前院,便迎面碰见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一身杏黄色便服,看上去气质简约又别具特色。 在看见女人的瞬间,夏栩双眼放光:“裴姐姐!” 被唤作裴姐姐的女人微顿,应道:“夏公子。”又向岑寂拱手行礼:“世子回来了。” 岑寂颔首,随即想到什么,眉头轻蹙:“裴大人,边关可又生变故?” 裴绮摇摇头:“边界近来无事,世子但且安心。是我表弟托人送来一坛他自酿的美酒,我不善酒,便借花献佛赠给王爷。世子也可去讨一杯尝尝。” 岑寂了然:“原是如此,便多谢裴大人。” “不必客气。”裴绮才注意到岑寂身边的几人,问道,“这几位是?” 岑寂淡然道:“路上碰见的朋友,身染重病,带回来寻医诊治一番。” 话音落地,苏苡适时地轻咳两声。 见状,裴绮点点头:“难怪我看着眼生,便不打扰你们了。”说罢抬脚就走。 不等几人喘口气,一名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已经站立于他们面前,他的脊背微微拱起,眼睛盯着地面,语气恭敬。 “世子,夏公子,三位客人。王爷让世子回来后去书房找他,说是有话要同世子说。还请夏公子与三位客人先行前厅稍等片刻。” 庄洋话闭,侧头给身后一名奴仆使了一个眼色:“你,去给夏公子和客人带路。” 奴仆一只脚刚迈出去,被岑寂打断道:“不必了。夏栩,你带他们先去前厅。我同父王说完便来寻你们。” “行。”夏栩应道。 王府很大,夏栩带着三人弯弯绕绕,待拐过一条长廊,绯桃才忍不住碰了碰夏栩的肩膀:“方才那位裴大人是谁啊?你见着怎么如此激动?” 夏栩瞪大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绯桃轻嗤一声:“我又不是殷守人,不知道不是很正常吗?” 夏栩叹口气,认命般介绍起来:“她叫裴绮,十二岁父母双亡,十五岁随着难民至连州地界,被叶知府夫人收留,十七岁科考得中探花,成了叶知府佐官,十九岁不惜冒着有去无回的危险上战场救人,凭借精准谋略救回二百七十个人,兼任行军司马,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三。” “你叫我见到她如何能不激动?” 绯桃难得认同地点头:“难为你还能认识此等人物。” 夏栩不得不承认:“……跟她相比,我着实是有些逊色了。” 苏苡捏着手帕的手紧了紧,不知为何,她总觉着这位行军司马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夏栩见她垂眸凝思,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苏姑娘,想什么呢?” 苏苡晃过神,后知后觉道:“没什么,只是我原先以为镇北王府应当明朗大气,却不想竟如此风雅。” 镇北王府内的布置出乎意料的清新,院子修缮的清雅别致,亭桥上还挂着一两只银风铃,墙角是郁郁葱葱的青松和翠竹。 一听是说这个,夏栩立马兴冲冲接话:“那当然,这镇北王府里的一花一草一木可都是王妃亲自打理的。” “难怪。” 四人就这么一人一语搭着话进了前厅,厅内宁菀正端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只茶杯,瞧见几人,微微弯唇。 夏栩拱手:“拜见王妃。” 苏苡顿了顿,眼睛偷偷瞟了夏栩的手一眼,学着他的动作道:“拜见王妃。” 待苏苡行了礼,绯桃和沈易才有样学样躬身。 “都是自家人,不必行礼,都落座吧。”宁菀偏头朝身边的婢女吩咐道,“棣棠,去小厨房让他们送些梅花酥来,你们同惊昭年龄相仿,应当是爱吃的。” 惊昭?这是岑寂的小字?苏苡压下心底的疑惑,垂眸颔首:“多谢王妃。” 不过多时,一盘盘梅花糕就端上了四人案上,宁菀道:“快尝尝合不合你们的口味,若不喜欢再让他们做其他的。” 苏苡依言拿起一块梅花酥,淡淡的甜香味飘进鼻腔,苏苡咬了一口,糕点的味道瞬间四溢,好甜……苏苡想,好甜…… “味道如何?”宁菀问道。 见苏苡没有反应,宁菀眉头轻拧:“苏姑娘?苏姑娘?” 宁菀连喊了两声,苏苡才猛地反应过来:“嗯?” “味道怎么样?喜欢吗?” 苏苡扯唇,有些牵强地扯出一个笑,她道:“很好吃,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我叫人再备上一些,待会儿你带回去。” “多谢王妃。” “苏姑娘客气。听惊昭说,你身体不太好?” “是。” 约莫一刻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岑忛穿着一身黑色常服走在最前头,岑寂落后一步,夏栩在看见岑忛的瞬间,弹射般站了起来:“王爷好!” 声音之响亮,响彻整个前厅,在场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一脸茫然望着夏栩。 “啧。”岑忛蹙眉就要开骂,“你这小子是不是皮痒了?还想本王陪你练……” “咳。”宁菀面无表情看向岑忛,后半截话就这么被强行打断。 岑忛:“……罢了。” 夏栩似乎也意识到这一声有多惊人,摸了摸脑袋。苏苡瞅瞅夏栩,又瞅瞅岑忛,一时之间拿不准主意自己该不该行礼,就听岑寂的声音响起。 “不用行礼,镇北王府不在意这些,安稳坐着吧。” 苏苡眨了眨眼,向岑寂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岑寂挑挑眉,不语。 有了岑寂这一句话,苏苡也不必在意这些了,反正在京中时,也没人敢让她行礼。夏栩默默往后挪了挪,坐在最末尾。 岑忛的目光从四人身上挨个挨个扫过,在看见苏苡时,顿了顿道:“这位便是你所提到的那个苏姑娘?” 岑寂应道:“是。她留在殷守更为稳妥。”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紧张什么。”岑忛轻哼一声,视线复又落回苏苡身上,“苏……嘶,苏什么来着?” 苏苡坐得笔直,闻言温声补充道:“冉。苏冉,冉冉升起的冉。” 岑忛望着她,渐渐与脑海中的一道身影重合,一时之间没了动作,厅内霎时陷入寂静。直到宁菀一掌拍在他的肩头,才让岑忛从思绪里回过神来,“同你说话呢,发什么呆。” 岑忛默然片刻:“抱歉,方才想到了一位老朋友。苏冉……好名字,很适合你。” “多谢王爷。” “你初入殷守,恐会有所不适,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吩咐这小子,不必同他客气。”岑忛说着下巴朝岑寂的方向抬了抬。 苏苡满脸茫然,她不过是想借遇刺之事,与岑寂卖卖惨博得他心软进入殷守而已,怎地堂堂镇北王这般好说话? 她试探性问道:“王爷,世子有公务在身,我怎好劳烦世子……” 岑寂微笑道:“能被苏小姐劳烦,是岑某的荣幸。” 岑忛一摊手:“你瞧,他自己都这么说了。” “可是……” 岑忛果断打断:“别可是了,此事听我的,你不必再言。听岑寂说你生来体弱,外面的奴仆你用着肯定不顺手,这样,一会我亲自去挑几个给你送去……” 苏苡:“……?” 没人跟她说她在连州如此受看重啊! 阳光洋洋洒洒铺满半个前厅。 夏栩伸手搭在岑寂肩上,不由得感叹道:“今天天气不错啊。” 兴许是心情不错,岑寂难得未推开他,唇角微弯:“暮春三月,确实不错。” 苏苡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岑忛却忽地出声唤她姓名。 “苏冉。” 苏苡应声回头。岑忛看着她,笑了笑,由衷道:“你很像我曾经的一位故人。” 苏苡弯弯唇角:“故人,自会有重逢那日,王爷不必因此感伤。” 岑忛颔首:“你说的对。去吧。” 14、身入连州13 离开镇北王府后,几人便结伴在城内找院子,这个嫌方位不好,那个嫌不够宽敞,那个又担心离远了出事赶不及过来。于是将殷守转了大半圈后,一行人最终租下了镇北王府左侧的邻院。 岑寂从王府里挑了几名仆从,连同着先前雇的杂役和他们五人,连夜将院子收拾妥当,让苏苡住了进去,顺带还把府医也给安置了进去。 此番要在殷守停留不短时日,许多东西都需要现添置,苏苡便随着绯桃一同出门采买。 廿业和殷守虽都位于北襄北疆,但因着殷守有过一段被斥兰管辖的历史,风土人情与廿业可谓是天差地别。 殷守最为热闹的长街名为青云街,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苏苡此前从未见过的物品,摊贩的叫卖声中掺杂着她难以听懂的话语,左耳飘进右耳飘出,只知道一群人叽叽喳喳说了好些话。 苏苡指尖轻点着一盆芍药的枝叶,一脸认真地盯着摊主不断张合的唇,以及用手激烈比划着的动作,眼神中透出茫然,脑袋却不自觉地随着对方的动作一点一点。 苏苡眨眨眼,在摊位下用另一只手狂拍绯桃:你倒是说说话啊,我一句也听不懂! 绯桃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感受到手腕上一轻一重重重的拍打,凑到苏苡耳边低声道:“小姐,别拍了,我也听不懂。” 随即站直身子,朝摊主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苏苡僵了一瞬,抿紧唇,从荷包里抓出一把碎银,递到摊主面前:“这些银子,买这盆……够吗?”说着,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面前的芍药。 摊主见两人不懂自己的话,不免有些嫌弃,两个小姑娘怎么连话都听不懂,她摆摆手,继续用难懂的方言絮絮叨叨。 苏苡顿了顿,试探地问道:“是……不够吗?”她将荷包里的银子全倒了出来捧在手里,“这样,够吗?” 摊主的手摆得更急了。 苏苡沉默片刻。一盆普通芍药十两还不够吗?北疆的花竟如此昂贵? 绯桃提醒道:“小姐,她的意思会不会不是银子不够?” “她说的确实不是银子不够。”一道清冽的女声忽地从两人身侧传来。两人齐刷刷回头,只见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高坐在马背上,她一袭红衣似火,明艳张扬,一双桃花眼眼尾微翘,眼睛干净清澈。分明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却硬生生被她磨为自由随性的感觉。 少年出现的瞬间,摊主立刻上前行礼,口中仍是苏苡两人听不懂的话语。少年唇角微弯,用同样的语言回应了一句。 苏苡双眼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你会她的语言,能告诉我她说的是什么吗?” “玛什赛汗。”视线落在苏苡的脸上,少年不知觉吐出这么一句。 苏苡:“……?” 少年似乎意识到什么,笑着解释道:“当然可以。她说的是,这些花已被人买下,待会儿就要送走,不能卖给你。哦,刚才我说的那句,是在夸你漂亮。” 苏苡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多谢。还要麻烦你替我转告摊主,我明白了。” “不必客气。” 待少年与摊主说完,苏苡才再次开口:“今日多谢姑娘,否则我们不知何时才能明白摊主的意思。” “都说了不必客气。”少年顿了顿,又道,“你就是岑寂带回来的那位压寨夫人吧?看起来倒没有传闻中那般病弱。” “压……压寨夫人……?”苏苡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不然这个词怎会用在她的身上? “原来你还不知道啊。”叶未晞轻笑了一声,“不过也无妨,现在知晓了。自我介绍一下,连州知府之女,叶未晞。” “至于你嘛,就不必介绍了,如今你可是殷守的风云人物。” “啪!” 府邸内,绯桃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气冲冲道:“他们怎能如此败坏小姐清誉!我定要去撕了那些造谣者的嘴。” 说罢起身就要往外头冲,被叶未晞一把按住:“我母亲成天念叨我性子急,不端庄,你这脾气倒还不如我。” 绯桃一句也听不进去:“什么压寨夫人,什么暗许终生,什么被王爷王妃赶出王府……他们简直是胡编乱造!我要把他们通通都抓进大牢!” 绯桃边说边挣扎着想从叶未晞手里挣脱,一只手还在半空中挥舞着。叶未晞上半身微微后仰,生怕被误伤,嘴上也不闲着。 “这馊主意不是你家小姐自己出的吗?怪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有什么用?依我看,干脆将你家小姐也抓去才算清净。” “咳咳……”苏苡一口茶呛住,连拍几下胸口才缓过来。 叶未晞揶揄道:“瞧,做贼心虚了。” 绯桃面无表情看向叶未晞:“这词不是这么用的。” 苏苡抿唇,不免有些心虚:“此事确是我的疏忽。昨日被岑寂气晕了头,光顾着坑他一把,忘却了我还有名声。” 在京中多年,她只记得自己是那个横行霸道,暴戾恣睢的“恶毒郡主”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此时身处连州,竟还有名誉之事。 叶未晞松开手,不禁由衷感慨道:“殷守常年战乱,水深火热,难得有一天大街小巷里传得不是战事,而是你们这些恩怨情仇。” “苏姑娘,你可真是厉害啊。” 苏苡默默垂下脑袋,又听她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殷守民风淳朴,不会将这些风言风语当真按到你头上,若真有愚昧无知的,你就到知府去寻我,我必定会让他们登门道歉。” 苏苡轻笑着摇了摇头:“那我就全仰仗叶小姐为我撑腰做主了。” 叶未晞毫不收敛地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好了,有我叶未晞在,整个殷守你想横着走就横着走,想竖着走就竖着走,绝不会有人骂你半句,倘若真有人骂,我帮你骂回来。” 绯桃瞥了叶未晞一眼:“有我在小姐身边,就不劳烦叶小姐出嘴了。” “嘿你个臭桃子,连你家小姐都亲口承认要仰仗我了,你还敢嫌弃上了?”叶未晞说着,手指向一旁桌案上的茶壶,继而道,“快,给你家小姐仰仗的小姐倒杯茶喝喝。” “你自己倒……”绯桃话说到一半,眼睛不受控制地瞧了一眼茶壶,忽地又改了口,“好的叶小姐,奴婢这就为您斟茶。” 说罢一脸微笑地上前斟茶,变脸比翻书还快,叶未晞一脸狐疑地看着她的动作,头歪向苏苡,毫不避讳道:“她是不是想给我下毒?” 苏苡若有所思点点头,认真道:“以她的性子,是极有可能的。” 绯桃满脸笑容,将茶递到叶未晞面前:“小姐说什么呢,我怎么会给我家小姐仰仗的叶小姐下毒呢。” 叶未晞面露嫌弃,果断拒绝:“你这笑得比下毒还奸,我不喝了。” 绯桃:“喝。” 叶未晞:“我不喝。” 绯桃:“喝。” 叶未晞:“我不喝!” 绯桃面无表情看着叶未晞,叶未晞顿了顿,莫名觉得背后有些发凉:“行了行了,我喝,我喝还不行吗?别这么看我了,怪渗人的。” 绯桃恭敬地将茶杯递到叶未晞手上,在茶杯碰到叶未晞手指的瞬间,一股如被火烧的烫意侵蚀上叶未晞的指尖,叶未晞“唰”地一下就收回了手。 “我靠!” “砰——” 茶杯砸在地面发出的碰撞碎裂声与叶未晞的尖叫重叠在一起,充斥在苏苡的耳畔,苏苡身子微微侧偏,试图离两人远一点。 “小姐!你看叶小姐,我好心给她倒茶,手烫伤了都没说什么,她还将茶杯摔了!”绯桃立即哭丧着一张脸,把被烫得通红的双手往苏苡面前凑,语气好不委屈。 若是只听这一句,恐怕还真会让人心疼,可惜没有若是。苏苡叹口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叶未晞被她倒打一耙,双眼瞪大,满脸不可思议:“你个臭桃子!你还倒打一耙!分明是你故意的!那么烫的茶水,你宁愿端那么久也要烫我一下,你气死我了!” 绯桃一把扑进苏苡怀里,丝毫听不进叶未晞的声声控诉:“小姐,我好疼……” 苏苡无奈地拍拍绯桃的脊背:“好了,下次可以放泻药,不必让自己受伤。” 叶未晞怒目圆瞪:“……?!” “苏冉!绯桃!你两简直没有心!” 苏苡瞧她一眼,抿抿唇,思索了一会儿,换了番说辞对绯桃说道:“那,此事是你有失分寸,若再有下次严惩不贷。” 叶未晞一把将绯桃从苏苡怀里扯了出来:“苏冉,你怎么能这样呢,臭桃子这事是做得不对,可她也受伤了啊!你怎么还能凶她!” 苏苡:“……?那不妨叶小姐说说,我要如何做才算处理得当?” 叶未晞想了想,道:“让她同我道歉,此事便过了。” 话音落地,绯桃挣扎着又跑回了苏苡身边:“小姐,我愿意接受惩罚。” 叶未晞:“……?” 叶未晞怒目而视:“你简直是个养不熟的黑心臭桃!” 绯桃委屈巴巴:“小姐……” “下次当真不可让自己受伤了,我房里还有一盒烫疮膏,我去拿给你抹上。”苏苡说着就要起身去拿,被叶未晞揪住一角衣袖。 “不用你去拿了,我这有。”叶未晞把起初又拖又拽的包裹从地上端了上来,一打开,里面是一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上面标着各种药的名字。 叶未晞在一堆药里翻翻找找半天才找到了一盒烫疮膏,她将罐子直接丢进绯桃怀里,“黑心臭桃,快抹吧。” 绯桃垂眸瞧了两眼,垂眸紧咬着唇,含糊不清地开口:“谢谢。” 叶未晞没听清,下意识反问道:“你说什么?” 绯桃咬咬牙,双眼一闭,大声喊道:“我说谢谢你!” 叶未晞被逗乐:“对不住啊,方才是真的没听见,不是故意耍你的。” 绯桃偏过头不理她了。 苏苡从一堆药里,随手拿了一瓶出来,瓶身上贴着冰硼散三个字,这瓶药是治口舌生疮的,苏苡顿了顿,不解道:“你拿这么多药做什么?” “听说你体弱多病,我也不知究竟什么药有用,就将医馆里能买到的所有的药都给你买来了。”叶未晞道。 “这药……是给我的?”苏苡还是有些不确定。 叶未晞肯定道:“对啊,昨日我去看望义母时,碰巧远远瞧见过你,噢,我义母便是镇北王妃,于是冒昧向义母打听了你一番,知晓了你身体不好便擅自去寻了药,你可莫要怪义母。” “今日在街上碰见你时,我正巧收完药要来寻你,却不想转头就瞧见你了,你说我们是不是还挺有缘的?” 苏苡垂眸,几十个瓶瓶罐罐堆集在一起,如同一座小山,手指轻轻一挪,就越了过去。 “是……挺有缘的。” 15、身入连州14 叶未晞眉眼弯弯:“既然如此有缘,苏冉,你便安心在殷守住下罢。” 夜幕笼罩,藏蓝色的天空上飘着几朵若隐若现的白云,府邸内檐角下挂了几盏朱红的灯笼,灯笼随风轻轻摇曳,书房里,苏苡坐于桌案前,案上摆着一张她亲绘的地图,上边零零碎碎写着京中、新丰、廿业殷守的字样。 绯桃立于苏苡身侧,垂着脑袋看了半响,忽地蹦出来一句:“小姐,你觉不觉得他们的态度有点怪怪的?” 苏苡不置可否:“你也察觉到了。” 绯桃点点头:“嗯,他们对小姐,似乎很尊敬,甚至有些像讨好。” 苏苡眉头微挑,不知她从何处得来这么个结论:“他们为何要讨好我?” “他们为何不讨好小姐?”绯桃反问道。 “桃子,你可别忘了,你家小姐现下不过是个父母双亡,从小体弱多病,寄人篱下的小可怜。堂堂镇北王,县主,知府千金为何要讨好一个病秧子?“ 绯桃撇撇嘴:“万一他们查到小姐身份了呢?如今几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镇北王手握重兵又捏着边疆要地,还有赫赫战功在身,他们恐早已将连州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苏苡被气笑,站起身伸手捏住绯桃的一侧脸颊:“你当我三年的谋划是白做的?他想查就能查到?” 离京一事她准备了三年,若三年的准备一个月就被岑寂给查出来了,她霁禾郡主的名头还要不要了? 绯桃可怜兮兮看着苏苡:“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苡轻哼一声,松开了手:“我看就是今个下午没把你烫清醒,手不疼了?” 绯桃揉揉脸颊,嘟喃道:“下午那壶茶本也没有多烫,只是茶杯是纯银所制,杯壁摸起来比茶水烫,叶小姐若是等杯子不烫手再喝,茶水早就凉透了。” 苏苡敲了一下绯桃的脑袋,咬牙道:“你还敢说!” “嘶。”绯桃一手捂头一手捂脸,刚准备控诉,突然间想起一件事,抿抿唇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苏苡:“今天下午月白月见传信来了,内容我还没看。” “嗯。”苏苡接过信,打开细细读下去,信里其实没写什么,大致就是说已经将京城里的那群人甩开,并且两人已经会合,遂传信来询问苏苡接下来该做什么。 绯桃坐在苏苡身旁把信大致看了一遍,问道:“小姐,要让她们也来殷守吗?” 烛火在黑幕里左右摇摆,苏苡看完信,一个莫名的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她扭头,看向绯桃,眼神中满是欣喜与惊讶。 绯桃不明所以地回望她:“……?” “小姐,你怎这般看着我,莫不是我被你掐毁容了?”绯桃越说越觉得有可能,起身就要去找铜镜,被苏苡一把拉回来。 苏苡一副发现了什么珍贵宝物般看着绯桃:“桃子,我从前怎没有发现你如此聪慧?” 绯桃:“……?小姐,你从前不是一直说我聪明的吗?” 苏苡摆摆手:“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方才所说可能是对的。” “……?” 岑寂他们查不到苏苡的身份,可她出自京中,被人追杀无非钱权二字。依绯桃所言,若苏苡不明不白死于连州,几位皇子必定会以此为借口除掉镇北王,如此一来也就不难理解岑寂他们的变化了。 苏苡垂眸,视线落在那封泛黄的信笺上,可幕后之人当真是为了利用她的死挑起内乱吗? 苏苡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在桌案上,如今她身份敏感,不好随意现身,但要行事,若无身份依靠总归是难走些,她需要一个能够借势之人。 脑海中浮现出昨日的情形,苏苡勾了勾唇,这个人倒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苡含笑道:“给月白月见传信,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引岑寂入局。” 岑寂,一个远离京城,忠勇有骨背靠王府的世子,实在是此局的不二人选。 翌日,苏苡刚起床,就听见门外传来纷纷攘攘的说话声:“这坛放这,对,再过来一点。”“那盆不是放那的,这边,对对对。” 苏苡不由得疑惑,扭头问绯桃:“我们院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了?他们做什么呢?” 绯桃解释道:“昨日小姐不是没买到花吗?今天一大早岑小将军就派人搬了几十坛花过来,说是不够再同他说。” 闻言苏苡加快了更衣的速度,洗漱完就“唰”地一下打开了房门,五六个奴仆手中抱着近乎半个身子高的花盆,夏栩站在对面台阶的最高处,正指挥着他们放花盆。 见人出来,夏栩扬手挥了挥,喊声:“苏姑娘,早上好啊!” 苏苡眨眨眼:“夏公子早上好。” 岑寂躺在院子里的一张贵妃椅上晃悠晒着太阳,脸上盖着一片不知道从哪盆花上摘下的叶子,听见声音,才懒洋洋拿下叶片,掀起眸子看了苏苡一眼。 “苏小姐怎么不同我问好?”岑寂语气懒散。 此话一出,苏苡左看右看硬是没找着岑寂在哪,这人莫不是藏屋顶上去了?这般想着,苏苡缓缓抬起了头颅。 岑寂眼睁睁看着她险些将脑袋要成拨浪鼓,也不说话,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 夏栩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伸手指向岑寂的位置所在:“苏姑娘,你下来看,他在那躺着呢。” 苏苡狐疑地看夏栩一眼,还是乖乖下了台阶,顺着夏栩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眼就看见躺在椅子里笑得刺眼的岑寂。 此处台阶并不高,照理来说即便是站在上面也能看见岑寂,只是这一排都被摆上了花盆,一片郁郁葱葱将岑寂遮了个严严实实,这才没有看见。 苏苡随手揪了一片叶片就往岑寂身上砸:“我让你躺!” 只是叶片轻飘飘落了下去,岑寂连一点感觉都没有,笑得更加灿烂了:“岑某连夜给苏小姐找花送过来,苏小姐就这般待岑某?着实有些伤人心了。” 苏苡扯扯唇:“那还真是多谢岑小将军,若非将军替我寻来,我怕是瞧不见。” 话里的讥讽意味近乎要溢出来,岑寂却一副恍若未觉的模样,毫不客气地承认道:“那是自然。” 苏苡懒得再同他掰扯,扭头就走:“我去用早膳了,岑小将军便在此处瞧着罢。” 岑寂抬手将手中的叶片又放回了脸上:“待你用完早膳,随我去个地方。” “去什么地方?” “叶未晞说,你到了殷守还未正式为你邀过宴,会让你觉得我们不欢迎你,遂约在半山楼给你接风洗尘。” 苏苡点点头:“知道了。” 不过多时,几人便到了半山楼,外面瞧着与寻常酒楼别无二致,一旦进了门就能发现其中别有洞天。 酒楼正中间搭着一个巨大的圆柱石台,台上处于中心位置放置着一架古琴,琴身通体髹栗壳色漆,琴面布满黑色断纹,如蛇腹纹与冰裂纹交织,琴首微圆,其项自肩上阔下窄与琴首一体,琴腰为内收双连弧形,是伏羲式。 琴背龙池上还刻着几个大字,只是隔得太远,苏苡分辨不出,不过苏苡已经猜到这是哪把古琴了。 松泠石意,前朝皇帝赐予长公主的及笄之礼。 苏苡不禁诧异:“这把琴居然在这。” 叶未晞歪头靠在苏苡肩上:“半山楼半山楼,所谓半山,便是指的这把琴。” “传闻前朝长公主逝后,便将这把琴交给了她的闺中密友,开了这座酒楼,只要能够赢过酒楼里分别掌管八音的八个姑娘,就能上去弹一次松泠石意,不过至今摸到过这把琴的不过两人,一个是先护国长公主,另一个是荣国公府的老太君。” 苏苡仰头望着那把琴,嘴里小声重复了一遍:“先护国长公主……” 见两人聊上了,岑寂叹口气拍了拍夏栩的胳膊就往楼上走。 叶未晞却没发现苏苡有什么不对,继续道:“对啊,这位先护国长公主的事迹功勋,可谓是不少百姓心之所仰,说是效仿其人都不为过。” “虽说女子科考已经开放数十年,可当真能与男子毫无二致不过是从这位先长公主任命护国开始。她,也是我毕生景仰之人。” 叶未晞的话轻轻飘过,苏苡望着那把琴,一句话也未曾听进去。她仰着头,一眨不眨盯着上面的古琴,只觉这石柱高台让她触不可及。 为何偏就生得那般高那般高。即使踮起脚尖,伸展伸手,用尽全力也够不着一丝边角。 “苏冉?苏冉?苏冉!”叶未晞话闭半晌没听见回应,偏头一看,苏苡正望着那把琴发呆。 叶未晞连喊了两声人都没动静,最后直接凑到苏苡耳边怒喊,苏苡被吓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叹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叶未晞反驳道:“你才吓死我了,叫你半天没有反应,我都怕你被这琴吸走了魂。” 苏苡无奈道:“它只是一把琴,怎么可能会吸魂。” 叶未晞摇摇头:“那还真不一定,这把琴上沾了那么多前朝人的血,万一当真吸食怨气变成妖了呢?” 苏苡瞥她一眼,转身上二楼:“你少看些画本子。” “你不信?” 苏苡淡然道:“我不信。” 若死去人的血沾上就能化作妖魔,这些年她为何从不会瞧见他们? 16、身入连州15 叶未晞订得雅间正对着楼下的石柱高台,时不时就传来一阵琴声,苏苡捏着筷子,面前摆着满桌佳肴,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 菜肴一道道端上桌,每上一道叶未晞就往苏苡碗里夹一筷子,直到碗被堆成小山,叶未晞才后知后觉反应。 她看向苏苡,眼神探究:“想什么呢?快吃啊,冷了就不好吃了。” 苏苡将一片肉在口中细细咀嚼半响,闻言怔愣片刻,才咽了下去。 不待她开口,一旁的岑寂倒先出了声:“还在想那把琴呗。苏冉,倘若你真这么喜欢,不如今晚我替你偷回去如何?” 苏苡瞪他一眼:“堂堂镇北王世子,竟满脑子都是些偷鸡摸狗上不得台面的事,现在不怕传出去丢你们镇北王府的脸了?” 她可还记得廿业城外岑寂是如何同她说,怕传出去遭人笑话的。 岑寂一手托脸,笑意盈盈:“黑灯瞎火的,把脸一蒙,谁知道我是谁。” 夏栩塞进嘴里一块肉,赞同道:“这倒是,就算闹起来,这不还有叶未晞吗?” 叶未晞翻了个白眼:“我是知府之女,不是林老头本人。你俩若真去偷,我立马就去找义父义母告状。” 绯桃眨眨眼,有些不可思议:“叶小姐不跟他们去吗?” 叶未晞僵了一瞬,似在犹豫,纠结半响最终还是义愤填膺道:“本小姐才不是这种人——” “不过话说回来,”叶未晞话锋一转,好奇问苏苡,“你真喜欢那把琴啊?” 苏苡微笑着摇摇头,眉宇间透出几分淡然:“我只是有些好奇,弹响这把琴的第三人会是谁。” 叶未晞思考了一会儿,答道:“假若我从四岁开始学琴,或许第三人就是我。只可惜,时至今日,我自小就不喜欢这些琴啊画的,这第三人还真不太确定。” “就算你从四个月开始学,也未必能学会一曲。”夏栩不屑道。 叶未晞怒道:“你信不信本小姐立马给你学一曲?!” 夏栩否定道:“我不信。” 叶未晞一噎,理不直气也壮:“你……算你了解我!” 苏苡轻笑一声,叶未晞后知后觉道:“不对啊,不是说好为苏冉接风洗尘的吗?连州最好的厨子,最好的菜,最好的酒可都在这了,打趣我做什么。” 说罢一把握住苏苡的左手腕,高举起来,另一只手举起酒杯:“来,欢迎苏冉来到殷守,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苏苡被她逗笑,抬眼一看,几人脸上无一不是笑颜,就连向来严谨不苟言笑的沈易身上都沾染了些烟火气。 绯桃也学着叶未晞的动作,将酒杯高高举起,酒水随着她的力道洒出来,“不醉不归!” 夏栩指着她只剩半杯的酒,瞪大双眼:“你杯里还有酒吗就不醉不归了?” 叶未晞松开苏苡的手,端起酒壶就往绯桃杯子里灌:“快快快满上。” 不知不觉中,叶未晞正扶着苏苡的手将酒杯往她唇边凑,“你身体不好,就喝这一杯吧。” 苏苡垂眸望了眼手中明显比他们大一圈的满满当当的酒杯,不怒反笑,还真是为她身体着想呢,这样大的杯子可就她一人有。 耳边充斥着几人嘈杂地说话声,苏苡笑着笑着,眼眶忽地有些酸涩,她仰头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叶未晞见状立刻就后悔了,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连忙去拉她的手。 拉下来时,酒杯已经空空荡荡,一滴不剩。叶未晞心中懊悔,早知苏苡如此听话,就让店小二拿个指甲盖大小的杯子了。 酒水刚刚入了嘴,苏苡的脑袋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垂下埋进手臂里。 叶未晞担心地看着苏苡,语气心疼又歉疚:“苏冉,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馆看看?我没想真让你喝……” 苏苡鲜少饮酒,如今一口气饮下一大杯,喝得又急,难免有些头晕。听见叶未晞担心的话语,她抬起头,一手撑住脑袋不往下掉,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她掀眸看向叶未晞,语气认真诚恳。 “叶未晞,谢谢你,我很开心。” 叶未晞顿住。苏苡本就生得极美,完美继承了萧从筠与苏卓禹的优点,尤其是这双水汪汪的眼睛。只是在京中时,她时刻扮演着暴戾恣睢的恶毒郡主,眼睛里盛满算计与傲慢,如今抛却京中的一切,这双眼睛才漏出本真的,摄人心魄的漂亮。 “谢什么,不就是请你吃顿饭吗,至于这么开心?”叶未晞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却掀起一阵波澜。 “我在京中只有绯桃、沈易,月白月见……还有,还有林鸢。我在京中没有其他朋友,没人请我吃饭,也没人为我笑得这么开心……我身边的人都因为我,没有好下场。”苏苡眼眶泛红,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泪水浸得亮晶晶的。 雅间内因着她的这番话安静下来。夏栩和岑寂虽早知苏苡在京中的境遇不好,却也没有料到会差到这个地步,看向她的眼神变得复杂。绯桃伸手捏住苏苡的一点衣角,扯唇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沈易捏紧了手中的酒杯,仿佛捏着的是谁的骨肉。 叶未晞自诩能言善辩,此刻却几度欲言又止,只能默默看着她。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苏苡的嗓音染上了几分哽咽。 不要被我连累。 此话让叶未晞松了口气,打趣道:“你若一辈子留在殷守,倒是有可能,否则就岑寂这张嘴,我迟早要跟他打一架。” 苏苡点点头:“那我走之前帮你一次。” 叶未晞好奇道:“为何?” “他太狡猾了,我怕他出阴招,你打不过他。我帮你。” 岑寂:“……?”他在她心里就是这种人?岑寂不禁开始怀疑人生。 叶未晞被逗笑:“那说好了,你走之前帮我揍他一顿,我请你吃饭!” 苏苡乖乖点头:“好。” 岑寂气笑,有些不服气道:“那我也请你吃饭,能别帮她揍我吗?” 苏苡头有些昏呼呼的,思考了半晌岑寂所言,才消化明白:“不能哦~我已经答应晞晞了。” “那我加倍怎么样?” 苏苡摇摇头:“不能这样子算的,我是主动帮晞晞的,不管她请不请我吃饭、请多少次,我都愿意帮她。” 叶未晞正要感动,就听苏苡继续道:“但你要想让我不帮忙,得加钱。” 叶未晞:“……” “那得加多少钱?” “一百两!噢不,一千两!”苏苡竖起一根手指。 “这么多啊。” “嗯,你是世子,很值钱的~” “可我没有那么多银子怎么办?苏小姐知道的,我很穷。” 苏苡思考了一会,回想起在廿业逛夜市时空空如也的钱袋子,叹了口气,“好吧,那五百两,不能再少了。” 岑寂佯装肉疼地的摇了摇头:“还是很贵,算了,你还是打我吧。” 苏苡:“我已经亏本了你怎么那么穷!” “那苏小姐借我一点?等我有钱了再还你。” “真的吗?你有那一天吗?” “当然有的。” “好吧,那我借给你,就一点点,以后要还给我的。”苏苡说着就开始扒拉钱袋子。 夏栩摸摸鼻子,用胳膊撞了岑寂一下,低声道:“你不怕明天她清醒了,提刀砍你啊?” 岑寂挑眉:“你觉得她醉成这样,有几成概率能记得?” 夏栩扶额,朝沈易的方向移了移,眼不见为净。 苏苡扒拉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钱袋子,她抬头,委屈巴巴道:“完蛋了岑寂,我不能借给你了,我也是穷鬼。” 绯桃看看苏苡,又瞅瞅岑寂,不由得两眼一黑,平常八百个心眼子恨不得全用来算计别人的小姐,怎么一喝醉酒都快被人忽悠成傻子了! 岑寂勾唇:“那没办法了,看来我注定要挨打。” 苏苡撇撇嘴,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很穷的挫败。 她抬手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叶未晞自觉有错,赶紧伸手阻拦:“苏冉,不能喝了,放下。” 苏苡摇摇头,丝毫听不进叶未晞的话,抬手就往嘴里灌,叶未晞怕伤着她,不敢太用力,只能任由她喝下,好在将这杯喝完后,苏苡的头再次埋进了臂弯里。 叶未晞见状,立刻把酒壶塞进沈易手里,生怕苏苡又往嘴里灌。 叶未晞叹口气:“要不今天算了吧,她都醉成这样了。” 苏苡应声抬头,大喊道:“不对!” 几人吓了一跳,绯桃温声问她:“小姐怎么了?” 楼下传来一阵琴声,苏苡猛地冲出房门,趴到走廊栏杆上将脑袋往底下探去,几人几乎是在苏苡起身的瞬间就跟了出去。绯桃和叶未晞一人拉着苏苡的一条胳膊,沈易和夏栩站在旁边虚扶着,怕她翻下去。 岑寂无奈地掰过苏苡的脑袋:“你想做什么?” 苏苡眨眨眼,不说话,又将头偏回去。 岑寂再度将她的头又翻了回来:“你要说,我们才能帮你。” 苏苡偏头挣脱开岑寂的手,扔看向楼下,就在几人准备直接把人扛回去时,苏苡开了口。 “我想要。”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松泠石意。我……我想要做这世间的,第三人。” “……” 绯桃和叶未晞扶着苏苡往房间内走,苏苡嘴里还嘟喃着“松泠石意”“我想要”几个字。 叶未晞叹口气:“祖宗,别念叨了,不是替你去问过了吗?人家不卖。” 苏苡摇头道:“我不要卖的。我想跟……一样,成为第三人。” 中间两个字叶未晞没有听清,只道她是想同先护国长公主他们般,安抚道:“好好好,我待会儿回去就去找我母亲给你寻琴师。你别说了,好好走。” 苏苡听话地闭了嘴,刚踏进院子,就见两个奴仆往外走,绯桃皱眉问道:“你们两个干什么的?来主院做什么?” 其中一个奴仆弯腰恭敬解释道:“世子临走前让我们将这些花打理一遍,刚打理完,正准备回去复命。” 绯桃了然:“行,去吧。” 两人应声离开。苏苡望着他们,眨了眨眼,随即便被架着丢进了房间。 17、身入连州16 苏苡清醒的时候,已经入夜,月色在阴云的遮盖下忽明忽暗。 她坐起身子,头还有些隐隐作痛,苏苡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眸缓缓掀起,屋子里一片昏暗,只一根红蜡在窗户旁边亮着。 苏苡皱起眉头,他们不是在喝酒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怎地一点也不记得了。 思绪糅杂在脑海里,苏苡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尾,下意识出声唤道:“绯桃。” 半晌过去,没有回应,屋子里一片安静,她只能听见自己轻浅的呼吸声。 人呢?莫非是被岑寂绑回镇北王府严加拷问了?苏苡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丝毫没有意识到现下是几时,忽然间,脑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是她扒着走廊栏杆一个劲将头往楼下探的的画面。 苏苡整个人僵住,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从心里蹦跶出来,她……喝醉了? 苏苡拍拍脑袋,精神恍惚地下了床榻,推开房门,一股肉香直冲鼻腔。 苏苡不禁有些怀疑,院子里怎会有肉香?她该不会还没清醒吧? 边想着,边迈步顺着香味往后院走去,越往前走肉香味就越发浓郁,随之而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你们是不知道,我哥那人就是个老古板,我三岁就随义父学骑术,五岁就能独自上马,堂堂连州卫骑术第一,他竟然说没及笄前都是小孩子,不准上战场,我可是连州卫骑术第一!” 听声音,这是叶未晞。 “你哥性子冷淡,跟你相比,确是古板,不过他所言也并非不无道理,况且上战场又不是只看骑术。” 这是夏栩。 “嗯,夏栩说得也有道理。” 这是绯桃。 苏苡跟个瞎子般听声音一一辨别着,不过片刻就行至后院,待她看清场面,瞬间气笑。 几人在她后院中间拿不知从哪薅来的的石块,围成了一个约莫三尺宽,一尺高的圆墙,圆墙中间是由干枯枝堆成的小火堆,火堆上驾着一口锅,锅里咕咕冒着热气,肉香味就是从这口锅里传来的。 几个人围着火堆坐着,一人手上端着一副碗筷,嘴里喋喋不休还在念叨。 岑寂坐在正对着苏苡的地方,一抬眸就瞅见了她似笑非笑的神情,岑寂十分体贴地招呼道:“苏小姐醒了,要一起吃点吗,别客气。” “……?”苏苡的气升在半空中,还未成型就被岑寂给打了个稀碎,苏苡满脸疑惑,开始怀疑人生:这到底是谁家?到底是谁别客气?你们倒是太不客气了一点吧?! 闻言,其余几人齐刷刷扭过了头,将视线落在苏苡身上。 叶未晞眨眨眼:“你醒啦。” 绯桃立马站起身,把手中的碗筷一股脑塞进沈易怀里,用手擦了擦嘴边的油渍,脸颊还塞得鼓鼓的,小碎步跑到苏苡身边,含糊不清道:“小姐,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苏苡冷笑一声,将手帕丢在她的胸口:“若是打搅了你们会餐岂不是我的罪过了?” 绯桃不免有些心虚,用手帕再次擦了擦嘴,才道:“小姐哪里的话。” 苏苡轻哼一声,不欲与她争辩,绕过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这口锅,嗯,从她家厨房里拆下来的,若要问她为何如此清楚,因为依岑寂夏栩叶未晞三人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回自己府里去扛口锅专门到她院子里来吃的。 锅里的菜还有一大半,显然是刚开始吃没多久,苏苡默了默,问出了她从醒来就好奇的问题:“我们不是去半山楼喝酒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不记得了?还有你们,没有吃饱吗,整这么一大锅。” 场面忽地安静下来,几人面面相觑,都试图从对方那找到回答,但都没有。这该让他们如何说呢? 是说她喝了一杯酒就醉倒了,然后缠着岑寂请她吃饭?还是说她吵着闹着要松泠石意,还险些挣脱几人的束缚就着高台石柱爬上去? 见几人沉默的表情,苏苡顿了顿,加上脑海里隐约扒着栏杆不松手的画面,心中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 夏栩试探着开口:“其实……” “你先别说,让我准备一下。”苏苡立马抬手打断他后面的话。 夏栩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苏苡抿唇,决定先问另一个冲击力或许没有那么大的问题:“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会在这?” 岑寂手里夹着一块土豆,淡淡应道:“也没什么,就是你一只手揪着一个人的衣领,非要我们给你表演杂技才肯罢休而已。” “……?!”苏苡唇角微微抽搐,而已?你管这叫而已? 岂不是说她还干了其他惊天动地的蠢事? 苏苡就地蹲下来,默默道:“然后呢?” 绯桃见苏苡没有心思追究自己,小心翼翼挪到沈易身边,拿回了碗筷。 岑寂想了想:“然后我们轮流一人陪你折腾了半个时辰,直到酉时你才彻底睡过去。” 苏苡有些不信:“我能折腾那么久?” 闻言绯桃低低道:“小姐,是真的,你一直扒着叶小姐不松手。不过世子他们本是准备回府的,是我自作主张留他们吃晚膳。” 周遭隐隐传来枯枝燃烧的碎裂声,苏苡瞅着这口锅,一时之间没了动静。 见状,岑寂勾勾唇:“苏小姐若是看不惯我们,我们走便是了,不碍苏小姐的眼。”言罢端着碗起身就要走。 闻言苏苡连忙伸手去拉他的衣角:“不不不,没有碍眼没有碍眼,先别走。” 岑寂垂眸看了眼被某人紧紧揪着的衣角,眉梢微挑:“那便好。岑某险些以为苏小姐不欢迎我呢。” “怎会?世子可是我的贵客。”苏苡一本正经道。 岑寂轻笑一声,反手把苏苡拉过来,坐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紧接着从一旁的台阶上端了一个小盆出来,塞到苏苡手中:“吃吧,提前给你留的。” 苏苡依言尝了一口,肉被炖得软嫩适中,一口咬下去各种菜的清香味混着肉味一同在嘴里炸开,苏苡双眼一亮:“好好吃。” 岑寂眉眼微弯:“苏小姐喜欢就好。” 火光洒在他的身上,不知是不是苏苡的错觉,总觉这一刻的岑寂似乎不像只咬着人就不松口的狗了。 换言之,有人样了。 盆里的肉香四散,苏苡抛开脑海里这个仅冒了个头又被强行按下去的想法,开始大快朵颐。 苏苡一边吃,一边听几人聊家长里短,时不时应承两句,最后又说回了她醉酒之事,几人绘声绘色描述还不够,甚至当场演绎起来。 叶未晞(醉酒苏苡版)抓住苏苡的胳膊,语气痛苦:“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很聪明,可我不能说,因为他们都很笨,若我说了,他们便不能再做天才了。” 苏苡:“……” 夏栩(醉酒苏苡版)紧接着道:“我真的好累,我要一直装成傻子骗他们。” 苏苡:“……” 叶未晞(醉酒苏苡版):“大胆,本宫乃是天下第一,尔等皆于本宫之下!” “不许说了!”话音落地,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苡身上。 苏苡站起身,视线从几人憋笑的脸上一一扫过,她咬牙切齿道:“这锅是谁给我搬出来的,谁就给我搬回去,如若我明日起来还这副模样,我杀了你们。” 说着将空荡荡的碗筷塞回岑寂怀里,转身就往前院走去。 绯桃同沈易两人立马追了上去,看这整齐的主仆三人,叶未晞歪头疑惑道:“他们莫不是不想收拾故意演这出的?” 夏栩煞有其事地附和道:“我觉得有可能。” 苏苡踏进房门,双手扶着两边的门框,只探出个脑袋,待看见绯桃和沈易的身影才神秘兮兮道:“绯桃你去给我寻一把琴来。” 绯桃扯唇:“小姐你当真要学?” 苏苡默了默:“那把琴我娘亲弹过,我也想试试。” 绯桃颔首:“我知晓了,小姐放心。” “嗯。”苏苡关了门,转过身,唯一的红烛只剩下拇指长一截,她站到窗边,一盆青枝绿叶的芍药随风轻轻晃动着,苏苡关上窗,彻底隔绝了外界的所有。 暮色笼垂,月光透出云层洒在两人身上,地上照应出轻浅的阴影,绯桃垂眸,停顿片刻后转身回了后院,沈易则一个轻功上了屋顶,影于暗处。 接下来的几日,苏苡一边偷摸练琴,一边被叶未晞拉着将连州逛了个遍,这日,苏苡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迷迷糊糊之际被叶未晞一把捞了起来。 她抓住苏苡的手:“别睡了,明日是连州较骑,比赛场地在殷守西北的草原上,你快去收拾东西,一会儿天黑不好赶路了。” 苏苡满脑袋疑惑,视线从慌慌张张的叶未晞身上,挪到一旁面无表情的岑寂和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夏栩身上,“……连州较骑?” “对,现在来不及解释了你先去收拾,一会儿在路上同你说。”叶未晞狂点头,推搡着苏苡往主院走去,途径绯桃身边时伸手拉着她一起走,“快快快,桃子你也来帮忙。算了,我也去。” 岑寂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的动作,唇角处挂着一抹讥讽。 “还有你沈易,你也别闲着,快去收拾你的。”叶未晞喊道。 沈易默了默,举目望了岑寂和夏栩一眼,丢下一句“世子自便”就转身溜了。 岑寂目送着几人的背影,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狠狠叹了口气。叶卿此人,不可信也。 不过多时苏苡三人就收拾好东西上了马车,叶未晞为了给苏苡解释明日的较骑,将她爱驹的缰绳交给了岑寂,同苏苡一起坐在马车里。岑寂骑在马上,手里牵着另一匹马,面上毫无波澜。 苏苡从马车晃动的帘子后面窥见了岑寂不太愉悦的神色,她在心里揣摩了一会说辞才开口问道:“世子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是因为我耽误他时间了吗?” 叶未晞往外瞧了一眼,往右边挪了挪,挡住苏苡的视线,压低声音道:“不是因你。这几日义母不在,义父又要镇守军营,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就都落在了他身上,忙得脚不沾地。他昨日便让我来告知你较骑之事,我想着时候还早,先回去把我的东西收拾好再来寻你也不迟,结果收拾完我就将此事给忘了,若非夏栩方才在王府提起此事,我恐还要想不起,这才来寻你。此事是我的错。” 苏苡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这个较骑究竟是如何?” “较骑嘛顾名思义就是比赛骑术,最初是乡野牧民之间较技,后来因历年传承,久而久之就成了习俗,再后来连州的骑术高手就都喜欢来参加较骑,以示自己能力,如今已经成了连州的传统,也是最大、最公正的骑术较量。”叶未晞解释道。 苏苡若有所思道:“你之前说你是连州骑术第一,就是这个比赛的魁首吗?” “是啊!对了,你会骑马吗?若会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参加。”叶未晞道。 苏苡指尖轻轻摩挲,笑着摇了摇头:“我自小体弱,骑马对我来说太危险了,我不会。” “也是。不过你放心好了,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同我一样,骑在马背上,感受北襄辽阔草原的清风和自由。”叶未晞握住苏苡的手,坚定道。 18、身入连州17 马车檐下的银铃叮铛作响,苏苡望向她真诚满含期许的眼神,清晰感受到自己胸腔内跳动的脉搏,多年以来,只在这一刻如释重负。 “好。” 抵达莫勒根川时,天色已然不早,一排排毡帐前有十几个人围着火堆烤肉,瞧见苏苡等人,热情地邀请他们一起。翌日清早就是初赛,一起吃过后苏苡等人便回了事先安排好的毡帐内休息。 清晨,云雀在刚透亮的天空中高啭着歌喉,一望无际的草原青青亮亮,阳光穿透淡淡的雾气洒下,不远处的雪山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显得巍峨而神秘。 苏苡站在毡帐前,晨风拂面而过,她抬手,风中送来的丝丝凉意从指间掠去,这,就是草原吗? “冉冉!”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苏苡下意识扭头,叶未晞高骑马上,身着一袭朱柿色窄袖织锦骑衫,腰间挂着两支翎羽和彩绦作点缀,头发高高束起,没有过多饰品,只有一支款式简单的银钗。 “晨安。”苏苡弯唇,视线向下,落在叶未晞骑的马上,“这匹马似乎是我们初遇时你骑的那匹。” “对,它叫白月,是我十岁生辰时兄长送我的。去年的较骑第一,我就是骑着它拿下的。”叶未晞说着伸手摸了摸白月的脑袋。 苏苡颔首:“原来如此。说来也巧,我有个朋友名叫月白,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好啊,介时你给她写信,让她到连州来,我必定好好招待她!”叶未晞毫不犹豫答应。 “你们在说谁呢?”夏栩搁老远就看见他们,也骑着马过来凑热闹。 苏苡解释道:“在说我的一个朋友,跟白月的名字正好相反。” “那么巧。”夏栩惊讶道。 苏苡点点头,侧目扫视岑寂,他一如初遇那日,只是衣裳换了身孔雀蓝色,身处于这样一个辽阔的天地间,显得他更加的少年意气。 注意到她的目光,岑寂微微挑眉,与她对视,伸手从腰间取下代表他身份的玉佩递到苏苡面前:“还有两刻钟就要开始比赛了,苏冉,帮我拿一会儿玉佩可以吗?要是摔碎了,我父王可要把我好一顿收拾了。” “好,我会给你保管好的。”苏苡眨眨眼,接过玉佩,指尖从刻着岑字样的玉佩上划过。 叶未晞瞥了岑寂一眼,轻嗤道:“装模作样。” 见苏苡收下,岑寂才在心底松了一口气,虽说较骑这么多年没出过什么意外,可保不准就在苏苡这儿开了口,拿着自己的玉佩,即使发生什么事,也能凭借玉佩找到人帮忙,不至于孤立无援。 对于叶未晞所言,岑寂相当淡定地点了点头:“我自然是比不上义妹这个魁首了,只是不知今年的第一还是不是义妹。” “你等着瞧吧,今年必定要让你望尘莫及!”叶未晞说罢转身就前往赛场。 岑寂勾唇,朝苏苡嘱咐了一句:“我们要去准备比赛了,你若要看让人带你去看台,切记,期间不论如何身边也要有人跟随,不可落单。” 苏苡顺从的点头:“谨遵世子命令。” 闻言,岑寂轻笑一声,“少来。” 随后与夏栩进入赛场。 待三人走远后,站在一旁的绯桃才问道:“小姐,计划可要推迟?” 苏苡目送三人的背影,直到看不真切才收回目光:“既是传统习俗,便让他们安心赛马,待此事结束后再进行下一步吧。” 绯桃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却还是问道:“小姐之前不是还说,谁都不能阻扰小姐的步伐吗?如今怎一个小小的较骑就将小姐拦下来了?” 闻言,苏苡被气笑,抬手敲在绯桃脑袋上:“你敢打趣本小姐?” 绯桃立马捂住脑袋开始叫唤:“啊!好疼!” “打疼了?我没用力啊,你给我看看。”苏苡连忙去拉绯桃的手。 绯桃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握着苏苡的手放在胸口:“头不疼,心疼。” 苏苡:…… 苏苡面无表情抽回手:“少来。还敢骗我。” 绯桃眨眨眼:“我哪敢骗小姐。” 苏苡轻哼一声,扭头向看台走去。每年的较骑场地各不相同,看台是临时搭建,由镇北王府、知府以及当地牧民共同出人建成,中间的木架看台有四层,每层设有栏杆,可容纳百人,两侧各还有三个小型看台。 而最中间的看台之上摆放着五张长桌以及椅子,那便是主看台,也是此次较骑裁判所坐的位置。 此时赛事已快要开场,看台上挤满了人,苏苡不欲与他们相争,正准备随意找个地方坐下,忽地,一道女声从一侧传来。 “冉冉?”她语气试探。 苏苡应声回头,就见宁菀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莞尔一笑:“当真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眼花瞧错了。” “王妃。”苏苡抬手行礼,被宁菀快步上前扶住手腕,“你是阿昭带回来的朋友,于我眼里便也是我的半个孩子,不必行这些虚礼。我看你还未寻到位置,不如随我到主看台去?正好陪我说说话。” 苏苡垂目盯着握住自己的手上,顿了顿,才道:“既然王妃都开口了,冉冉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宁菀眼底的欢悦一闪而过,连忙拉着她往主看台走去:“听阿昭说,你从京中过来,山高水远,这一路上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身体可还吃得消?” 苏苡神色微不可查变了变,语气不变:“有劳王妃关心,冉冉虽身体不好,但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并未有何不适。” “那便好、那便好…”宁菀一声轻过一声,“在京中这些年,可有人欺负你?” 清风送来一阵轻抚,碎发微微晃动,发髻间的流苏轻轻碰撞,苏苡垂下眸,“舅舅待我是极好的,金银细软,未曾或缺,族中兄弟姐妹也有求必应,冉冉一无饥寒之苦,亦无窘迫之虞。只是我自幼没有爹娘在其左右,看着兄弟姐妹依偎在爹娘怀中,心里难免伤怀,亦不愿拖累族中长辈方才离京。” 宁菀心疼地拍拍她的手,自己不过随口一句,便让她心生警惕,可想而知这些年她都处在怎样的环境里生活。 还偏偏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实意。 宁菀压下翻涌的苦涩,安抚道:“冉冉能为家中长辈思虑诸多,实在懂事,可长辈就是为小辈遮风挡雨的,若让你不悦,岂非长辈失职?这天下如此辽阔,唯独你是你,不就证明着值得。” “冉冉,这些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苏苡见惯了尔虞我诈,头一次听这般直白的话,一时之间反应迟钝,绞尽脑汁还是吐出来一句:“不苦,王妃谬赞。” 宁菀对此并不在意,倘若因一句话而改变,反倒不像她了。她拉着苏苡的手,站在最高处,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岑寂几人。 他们站在起点处,朝身边人说着什么,周遭是整装待发的百余名骑手,个个脸上都挂着笑意和斗志昂扬。 “今年的较骑来了不少骑术高手,恐怕难分胜负。只是可惜你不能同他们一起上场。”宁菀感叹道。 “我若参赛,怕是第一场也比不过。”苏苡抿唇道。 宁菀摇摇头:“虽说较骑是比赛骑术,但也并非善骑者独属,站到场上难免不会被胜利冲昏头脑,故而失误,能够跑完一场,从中学到什么,方对得起历年传承。” “坐吧,马上要开始了。” 苏苡颔首道:“好。” 此次较骑共分为三轮,第一轮是曲径控马,规则很简单,就是在曲折草坡、乱石窄道中穿梭,淘汰掉只会跑马,不会驭马的人。 期间可争先,但不可阴损,可凌厉,但不可伤人,横冲直撞伤害人者直接逐出赛场。 随着高台前的一声鸣锣声响彻天空,数十骑同时策动缰绳,扬蹄而出。 赛道蜿蜒在起伏的草坡之间,山川脚下的乱石错落,藏匿于青茵之下,成了天然的试炼场。 数名当地部群的健将冲在前头,编织着彩绳的细辫随着动作晃动,马蹄踏得虚实有度,奔行间避过路旁的嶙峋乱石,精准落在间隙中。 苏苡视线疯狂巡视,在人群里找到了冲在部落人群之前的岑寂、夏栩以及另一个部落少年,却怎么也没看见叶未晞,正当她以为叶未晞出现什么意外时,余光在不远处瞥见了一抹朱红。 苏苡举目望过去,朱红的主人正是叶未晞,她一骑绝尘,将所有人甩在马后,飞扬的发丝间张扬地宣告着自己的胜利,即使这场比赛还未结束,也丝毫不能削弱她眼中的势在必得。 她骗了叶未晞。苏苡不由得想,她会骑马,却不像叶未晞一样。 她就像是为此而生,可以自由奔向天地间的任何一寸土地。天空是披在她身上的披风,土地是她腰间摇曳的翎羽。任何东西都不过是她胜利间的点缀。 但苏苡不能。叶未晞说的没错,在骑术一道上,她能够让人望尘莫及。 一路行来,高下已然初见,不少骑手脚下失准,被前面的人马甩开。 待到全员跑完曲径,掌筹高声报出得失,淘汰者黯然离场,余下好手昂首勒马,静等下一轮角逐。 这一轮的第一毫无疑问归属叶未晞,第二则是岑寂,第三是部落的一个少年,名叫朔牧。至于夏栩,险些跌出前十,只拿了一个第九。 往年夏栩不说前三,至少也是前五,今年莫不是被老岑打了两顿,落下了什么病根?宁菀不由得想,待回到殷守得让府医给他瞧瞧才行。 19、身入连州18 为确保每一位参赛选手都能拿出最好的状态,一日之内只有一场比试,翌日再进行第二场,其赛后余下时间自行安排,不论是私下角逐亦或休息赛方均不做干涉。 宁菀作为裁判之一,许多事物都需经她处理,故而,第一场比赛结束后,苏苡便与宁菀告辞去寻岑寂三人。 苏苡刚下看台没走多远三人便策马而来,个个英姿勃发,却少了在赛场上的那一抹狠劲,鲜红的衣裙在马背上翻着滚,苏苡弯弯唇角。 “恭喜叶小姐、岑世子、夏公子拿下首赛。” 闻言叶未晞抬起下巴,好不骄傲道:“就没有本小姐出马拿不下的比赛。” 苏苡压下弯起的唇角,附和道:“那是当然,叶小姐可是魁首呢。” 苏苡越说,叶未晞的脑袋抬的越高,眼见着就要抬到天上去被岑寂、夏栩二人强行按了回去。 夏栩淡淡道:“脖子抽筋了,后面两场比赛可就只有站在一旁看的份儿了。” 叶未晞脸色瞬间沉下来,咬牙切齿道:“……本小姐迟早要把你的嘴缝上。” 夏栩痛心疾首捂住心脏:“我好心提醒,你便这般待我?真是蛇心蝎肠。” 叶未晞翻了个白眼:“居然没把你毒死。” 苏苡弯弯唇,从怀中将岑寂赛前交予她的玉佩拿出来,抬手递到岑寂跟前:“诺,你的玉佩,我可是很称职的,一点磕碰都没有哦。” “我就知道苏小姐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挨训,只是后面还有两场比赛,若我此时接了,后头两日出了个好歹,我照样难逃一死,不如苏小姐好人做到底,多替我保管两日,待较骑结束再还我可好?”岑寂骑在马背上,微微躬身朝苏苡道。 苏苡眉头轻挑,手中的玉佩质地温润细腻,已染上几分自己的体温,岑字的雕刻字样在指尖擦过,苏苡并非不懂他此举之意,只是她未曾接受过什么单纯好意,有人谋权而来,有人贪财而去,有人为大势所趋,有人承他人之志,说来说去总归有所贪图,那于岑寂而言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立于皇党之争外的不败之地,还是君臣之中帝王的倾心器重,还是从龙元勋之功位,还是权倾朝野之倚重?苏苡不得而知。 但玉佩交到了她的手里,不得而知也尚未可知。 苏苡呼出一口气,握住玉佩的手收了回来,“既然如此,便交给我罢,若磕了碰了,便让王爷来打我罢。” 岑寂被逗笑:“苏小姐的话,我父王想必是下不去手的。”估计还得将她的手翻来覆去看看有无伤口。 “不打的话,骂也行。” 夏栩摇摇头:“苏姑娘放心好了,就算玉佩在你手里出了意外,岑叔也只会憋着气往我们身上撒,介时为我们收尸就好。” 苏苡轻笑一声:“那我岂不是成了杀人犯?” 叶未晞从马上下来,一手牵着白月的缰绳,一手揽住苏苡的肩膀,“不见得是人,大胆点。” 夏栩:“岑寂是不是人我不知道,但你是真狗啊。” 岑寂:“……”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许是今日起的比往日早,比赛又只进行了一个时辰,余下的时间格外多,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做何。 赛场倒是有不少参赛选手在练骑术,只是于叶未晞三人而言便有些没必要了,六人随便找了处地方就地坐下,望着不远处的雪山发呆。 叶未晞随手揪了一根草在指间缠圈圈,绕啊绕的,“好生无趣啊。” 夏栩一手撑着脸应道:“嗯。” 苏苡双手环抱着弯曲的双膝,下巴轻搁在膝盖上,语气慵懒,“我们要一直这样坐到明天吗?” 叶未晞:“不知该做什么啊。” 苏苡思考了一瞬:“你们从前也是这样过的吗?” 叶未晞摇摇头:“从前要么跟在爹娘身边,要么同教骑术的老师练习,这也是我们第一次自己待着。” “好吧。” 话音落地,几人再度陷入沉默,就在苏苡眼睛一眨一眨,昏昏欲睡之际,岑寂忽地出声唤道。 “苏冉。” 苏苡一个激灵抬起脑袋:“……怎么了?” “你想学骑术吗?” “什么?”苏苡歪歪脑袋,这些字分开她都认识,怎么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呢? “骑术,想学吗?”岑寂侧过头看向苏苡,眼中闪着苏苡看不懂的光亮。 藏在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苏苡抿唇道,“我…我的身体……” 言未尽,岑寂打断道:“你的身体现在可有不适?” 苏苡顿了顿:“暂且没有。” “既如此,你便只需回答你想还是不想?”岑寂语气平稳。 苏苡望着他认真的神色,一时语塞,旁边的叶未晞仿佛抓住了什么天大的事,立马蹦了起来,“对啊,我们可以教你学骑马,我怎么没想到。” 言罢,又蹲到苏苡身旁,绞尽脑汁劝说道,“冉冉,你就学吧,你想想看,待你身体好了,我们一起骑着马在草原上策马奔腾,头上是碧空如洗的天空,马蹄下是一望无垠的草原,劲风佛过你的脸庞,吹来的是自由啊,多好啊,你就学吧。” 听着她的描述,一个火红的身影钻入脑海,是方才在赛场上一骑绝尘的叶未晞,自由吗?如果是像她这般,真的是自由吧? 鬼使神差的,苏苡点了头:“好。” “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叶未晞立马扑向苏苡,将人紧紧环抱住。 苏苡怔愣一瞬,小心翼翼抬手回抱了一下才开口,“倒也,不用如此激动吧?” 叶未晞松开手:“嘿嘿,从前都是别人教我,第一次我教别人,有点激动实乃正常嘛。不过你放心好了,连州骑术,我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我相信你。” 岑寂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草屑道:“既说好了,那就走吧,赛场如今人多眼杂不适合初学者,得存个平稳点的地方。” “对对对,岑寂说的对。”叶未晞附和道,话锋忽地一转,扭过头瞧向绯桃和沈易,“哎,你们两个要不一起学吧,正好我们三个人一人教一个。” 沈易面无表情:“我身为小姐的侍卫,骑术是必学课,便不用叶小姐费心了。” 叶未晞点点头,转移目标:“那桃子你呢?” 也不知是哪句话惹毛了她,绯桃瞬间炸毛似的站起来,语气坚决:“我不学!你想都不要想!” “为何啊?”叶未晞想不明白,于她而言,天底下的所有人都应该想学骑术啊! “没有为何,我就是不学,我只需要伺候好小姐就好。”绯桃道。 叶未晞纳了闷了:“你家小姐不也要学吗?难不成你想到时候我们五个在前面跑,你一个人在马屁股后面追?” 这话说的实在是太具有画面感,惹得绯桃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可就是咬牙不松口。 绯桃这人,优缺点都实在是过于明显,说好听点是有自己的主见,说难听了就是油盐不进犟种一个。 苏苡往绯桃身边走了两步,抬手帮她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就听她道,“小姐,也觉得我应该学吗?” “这应该问你自己,你想学便学,你不想此事便就此作罢,不会再有人问你,逼你。你是一个拥有自我思想的人,绯桃,你的意愿高于一切。” 绯桃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她不想学,并非是不想学,只是她不愿在学的时候向他人展露出她的愚笨和无能,那会让她感到难堪。 所以她逃避一切不能发挥自我的东西,宁愿不去拥有,也不要被他人嗤笑。 这是她绯桃唯一固执己见的东西。 可是她绯桃并非只有固执己见。 收紧的拳头顷刻间没了力,绯桃抬头视线从五人身上一一扫过,没有嗤笑,没有嗤笑,没有嗤笑,绯桃抿唇,“好”字从齿缝里漏出来。 很轻很轻,可在场的每个人都接住了。 “那我们快走吧!”叶未晞一手挽住苏苡,一手勾着绯桃。 岑寂与叶未晞不知道从哪薅来了三匹马,给苏苡、绯桃、沈易一人一匹,便拉着人往不远处的草原走去。 苏苡本就会骑术,即便有意藏拙,也远远超过初学者,而绯桃,经过半天的学习已经能隐隐驱使马匹不掉下马。 天青如洗,微风卷着绿浪,青草间点缀着各色小花,六人骑着骏马风一般从草原上扫过,笑声和马蹄声夹杂着充斥在耳畔,暮色渐渐爬上,金色的光芒落在几人身上,将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一阵角逐过后,几人停在了一处山坡上,从上面俯瞰才真正发觉这是广袤的草原,一望无垠。 苏苡闭上眼,青草香钻入鼻腔,是一种很舒服的香味,但其中还夹杂着另一种苏苡没有闻过的东西,似乎是花香。 苏苡睁开眼,环顾四周,终于在山坡的另一侧发现了一片紫色花地。 苏苡抬手指向那片花地,问道,“那是什么?” 几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花朵正轻轻摇曳着。 20、身入连州19 身下的马匹低低嘶鸣,叶未晞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语气有些惊叹:“你们运气当真是好,头一次来莫勒根川就能碰见羽衣鸢。” 苏苡偏头看她:“羽衣鸢……这花很珍贵?” 叶未晞摇摇头:“珍贵倒是说不上,只是花瓣极其脆弱,难以携带保存,只有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才能窥见它的真容。” 苏苡:“原来如此。” “走吧,过去瞧瞧。”岑寂率先翻身下马,几人紧跟其后。 待走近了,苏苡才明白叶未晞口中的极其脆弱究竟是有多脆弱,花瓣薄如蝉翼,呈渐变紫蓝色,仿佛风一吹便会飘起,花型与蝴蝶极其相似,一看就是个矜贵难养的主。 似乎是看出苏苡的想法,岑寂伸手从花地里摘下一朵,递到苏苡眼前,语气不急不缓,“羽衣鸢的特别并非于它的脆弱,相反的,在莫勒根川,它是自由、坚韧的象征。” “莫勒根川位于雪山脚下,常年受其影响,化雪之前难以长出新芽,而羽衣鸢却恰恰需要冰雪之后方能开花,越是寒冷,在雪化之时开出的花才越是漂亮。” 脆弱却又最是坚韧。 “故而,它也被莫勒根川的人称为雪后第一花。每年的较骑皆在它开放之时举行,花谢之时结束,所以连州的较骑只有三天,也只能有三天,那是它的花期,莫勒根川需要它见证魁首的诞生。”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淡淡的,声音却尤其清冽舒缓,像是刚融的雪水,而他口中的羽衣鸢又从雪水里冒出了头。 苏苡仿佛见证了它的新生,小心翼翼接过花,嘴跟脑子却不在一条线上:“那我们摘了不会被他们打吗?” 他们指的是将羽衣鸢奉为雪后第一花的人。 岑寂轻笑一声:“不会,它只是精神上的象征。” 苏苡点点头:“那就好。” 她可不想初入人家的地盘就被人用棍棒招呼。 六人就地坐下吹了会风,便启程会驻扎地,临走时叶未晞又从花地里薅了三朵羽衣鸢,给苏苡、绯桃、沈易三人一人塞了一朵。即便苏苡婉拒自己已经有一朵,还是被硬塞了一朵,用叶未晞的话来说就是,她摘的能跟狗,啊不,岑寂摘的一样吗? 回程路中,因着这花花瓣实在娇弱,几人都有意放慢了脚步,苏苡一只手握着花茎,一只手牵缰绳,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将花弄折了。 岑寂慢慢悠悠跟在她的身后,目不转盯看着她的后背,眼底深邃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六人你一言我一语搭着话,没多久便远远瞧见前方驻扎的片片白色毡帐,昏黄的云层里有苍鸟掠过,发出尖厉鹰唳。 “一日便能随意驱使马匹,苏冉,你这能力还真是让我佩服。”岑寂腔调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句。 苏苡回眸一笑:“兴许这就是天赋异禀吧!” 夕阳落在苏苡身上,照得她整个人暖洋洋的,岑寂对上她含笑的眸子,眉头微挑,眼底漾起一抹兴味。 “那么天赋异禀的苏冉小姐,你想要同我们一起上赛场吗?” 苏苡得意的神情瞬间消失殆尽,面上一脸疑惑:“……啊?” “啊???岑寂,你脑子被驴踢了?”叶未晞在一旁由衷发问。 岑寂瞥了叶未晞一眼:“你何时踹我了?” 叶未晞:“……我去你大爷的岑寂。” 岑寂收回视线,无视她的叫骂声:“既已学会了较骑,就不想试试自己在赛场上是何等模样吗?” 苏苡垂眸看向手中仍旧生机勃勃的羽衣鸢,道:“今年的第一场比赛已经结束,即使要比,也得待到明年,明年的事明年再议吧。” “不,我是说这一次。”岑寂语气平淡。 夏栩惊讶道:“我去岑寂,你要仗势欺人???” 岑寂:“你跟叶卿一起滚一边去。” 夏栩不屑地“切”了一声,打了个转到叶未晞身旁去了。 苏苡顿了顿:“这对他们来说,不公平。” 岑寂驱马上前两步,与苏苡并肩:“想什么呢,我是那种以权压人的人吗?” “第一场较骑已经结束,自是不可能让你以参赛者的身份参赛,就是你求我,我也不会同意的。不过你可以以试赛之名,与我们同场而竞,但不论最终结果如何,均不予较骑名次。如何?想试试吗?” “还能这样?”苏苡不禁感叹。 “当然,这项规定也并非你我首创,自连州较骑诞生之初便有这么个条例,为的就是能让更多的人站上赛场,只是没有名次之分罢了。”岑寂解释道。 苏苡似乎是被说服了:“……那我试试?” “好,那此事便这般定下了,回去我便同我娘说。另外还有一件事,”岑寂说到这里停下来,朝苏苡勾勾手指,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你得做好准备。” 苏苡警惕地看着他,难不成是想让自己帮他作弊?但赛场上好像也没法作弊吧,苏苡纠结了一会,还是僵硬地将脑袋凑了过去。 翌日。 第二轮比赛是草原野驰,长距离竞速,含盖沙丘、沙滩、沟坎以及逆风段,极其考验骑手的耐力和爆发力。 绯桃和沈易站在最近的看台前,为四人加油:“小姐,加油,你是最厉害的!” 苏苡心中的紧张感瞬间化为尴尬,她紧紧抿着唇,眼睛直愣愣看向前方,在心里默念:叫的不是我,不是我。 叶未晞相当好心的拽了拽她的胳膊:“苏冉,桃子叫你呢。” 苏苡:“……” 不过多时,锣声响彻原野,霎那间,数十匹骏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铁蹄踏碎青草,滚滚尘土腾空而起,苏苡微眯起眼睛,竭力控制着马匹的方向。 起初众人尚且簇拥一团,行出几里过后便渐渐拉开距离,河道两岸的高岸、沿途缓坡之上早已有牧民等待多时,手中的彩绸随风翻飞,阵阵呼喊声闯入苏苡的耳中。 原野一望无垠,叶未晞再次一骑当先,雪白色的骏马越跑越快,遥遥甩开身后众人,朱红的身影在青绿的草原中若隐若现。 苏苡身子微微前倾,双腿牢牢夹紧马腹,脚跟下沉,稳稳扣住马镫。 赛场与昨日岑寂特地挑选的平地不同,一路上大小坎不断,马匹腾空又落下,落下又腾空,震动感顺着大腿一路往上传,苏苡只能绷紧腰背,靠腰腹力量缓冲颠簸。 苏苡有些后悔,虽说她本就会骑马,可京中于这般草原而言,又着实不太一样,若非她骑术善佳,恐怕就昨日的练习,今日上场她便已摔下了马。早知如此,她是万万不会被岑寂同场而竞的话所心动的。 这般想着,赛途已过了三分之一,冲在最前方的叶未晞忽地缓下了速度,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落后自己的三人,只一个眼神,三人瞬间领悟。 苏苡唇角微微上扬,时候到了。她勒紧缰绳,往前冲刺,与叶未晞并肩,岑寂和夏栩二人亦跟随其后移到了他们并肩的位置。 见状,看台上的绯桃蹙起眉头,这个时候降速并不是明智之举,若一不小心就会被后方的人反超,更何况四马并行是前所未有之情况。 其余观众也纷纷议论起来。 下一秒,四人相视一笑,几乎是同时换成单手驭马,另一只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红绸,苏苡捏住红绸的一角,朝天空一扬,原本被叠成长条的红绸瞬间舒展开。 四人步调一致地高举起握着红绸角的手,四匹红绸一一展开,随着劲风卷起布角,绯桃从那块鲜红飘动着的布上,清楚的看见了四个大字,从岑寂、苏苡、叶未晞、夏栩看过去,上面依次写着:北、襄、永、固。 北襄,他们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的疆域。 四面红绸就这般突兀地出现在这片辽阔的青绿间,迎风猎猎。沿途看众的呐喊声瞬间拔高,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风迎面狠狠扑过来,灌进苏苡的领口和袖口,发丝被吹得向后乱飞,脸颊开始刮得有些红,耳朵里除了呼啸的风声就是场外震天的叫喊声。 苏苡忽地想,她居然站在这样一个欢呼声都要把她淹没的世界里。 真是不可思议。 与此同时,朔牧与另一个女子掠过四人朝终点奔去。苏苡抬头看了眼手中翻飞的红绸,眼眶有些发酸,这就是她的国家啊。 在赛程只剩下三分之一、在场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会放弃魁首之时,岑寂猛地将手中的红绸缠在手腕上,全力向前方的两人追赶。 红火的绸布被岑寂紧紧攥在手心,随着烈风飘扬,而叶未晞也在岑寂收手的瞬间,挽起红绸挥动缰绳冲了出去,两道鲜红飞速掠过草地,极速而去。 苏苡与夏栩紧随其后。 不过多时叶未晞就越过朔牧、越过另一名女子,再度领先于几人,而岑寂也跻身第二。看众的叫喊声几乎要冲破天际,苏苡望着他们的背影,好像明白了两人身上的傲气从何而来。 直至终点界碑在望,岑寂再度提速,与叶未晞拉近数步,不过终究还是略逊一筹。 当叶未晞率先冲过界碑时,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叶未晞再度拿下第一,岑寂拿下第二,而夏栩不负众望重回前三,另一名女子和朔牧分别落到了第四第五。 即便苏苡在第一轮时就已见证过叶未晞的爆发力,可真正亲身体验过这一轮后还是不得不感叹,万中无一不过如此。 第三轮是骑射,赛道上通过人力绳索牵引移动箭靶,人马在全速狂奔的过程中,射中箭靶,以速度和准度为标准。 叶未晞虽说骑术极好,但准头却稍欠,只拿了个第二,至于第一,则是岑寂。 三轮较骑下来便是汇总全数筹牌,由部落首领朗声道:“此次较骑大会魁首是——叶未晞!” 连州骑术第一,实至名归。 21、身入连州20 较骑结束后,莫勒根川还有一个篝火晚宴,既是庆祝较骑圆满结束,也是庆祝莫勒根川雪化,迎来这片土地真正的春天。 参加较骑的大部人都选择留下来,一起帮忙准备晚宴。说是晚宴却并无纷华靡丽的排场,只是堆砌了几处篝火,木柴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火星簌簌飞上半空中,又卷着晚风泯灭四散。 火堆四周罗列着案几,玉壶白盏盛满醇酒,酒香四溢,水果糕点肉食摆满案头,席间笑语喧阗。乐师不知何时奏起乐,席间众人相视一眼,挽手起身围聚在火堆前旋身起舞,衣袖随着火光翻飞,越来越多人起身加入,火光照彻四野,笙歌四起。 绯桃被叶未晞拉着去抓草萤,自诩成熟稳重的苏苡自是不欲陪他们抓虫子,坐在角落里一边瞧着面前唱歌跳舞的人,一边吃着烤肉。 苏苡狠狠撕咬下一块肉,一抬眸,眼前出现一串羽穗,上面有两支天水蓝色的翎羽,羽根用银管收紧,缠着丝线,丝线上缀着各色的玉珠,还有一只极小的铃铛,正轻颤着。 苏苡顺着羽穗望过去,火光映在岑寂脸上明明灭灭,却丝毫掩饰不住他眼中的张扬与笑意。苏苡面露疑惑:“这是?” 岑寂毫不客气的在苏苡身侧坐了下来,解释道:“送你的,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 苏苡接过羽穗,小金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不由得好奇道,“这是你亲手做的吗?” 闻言岑寂眉梢微扬,故作纠结的想了想,吐出一句:“秘密。” “不说就不说。”苏苡轻哼一声。 岑寂无所谓地昂起头,夜幕之上繁星闪烁,面前的火光跳动着,烟火飘飞,却丝毫不掩群星璀璨,他忽地开口。 “苏冉,你今天开心吗?” 苏苡眨眨眼,不懂为何跳转的如此快,却还是诚心应答道:“开心。” “那以后还能同今日一样开心吗?”岑寂缓缓说,“我是说,你的心结,可以被这些东西解开吗?” 周良说解铃人还需系铃人,可岑寂不知道她的系铃人出自何处,只能愚钝地问她,这些东西可以让她继续开心吗? 苏苡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反问他:“为何突然这么问?” 岑寂偏过头,透过火光看向她:“我不知你过去究竟经历过什么,可你走进了连州,让我看见了现在的你,我便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被你的过去所束缚。” 在廿业时,苏苡于岑寂所言只是一个有计谋有手段且目的不明的女子,即便她口口声声哭诉卖惨,岑寂也生不出几分真心的惋惜。 而如今,这些日子过去,虽然他仍旧确信她是一个满口谎言,目的不纯的人,岑寂也不得不承认,她只是在算计自己,至于旁人,她未曾有过半分恶意。 这样的人,不能让岑寂眼睁睁看着她走上不归路,一条或许会丧失性命的道路。 倘若她能够将其舍弃,可她绝不能将其舍弃。 所以,岑寂对她说:“这条不归路,我会帮你。” 待晚宴结束已是后半夜,几人便又在莫勒根川的毡帐内休息了一晚,第二日吃过午膳才启程回殷守。 绯桃前脚刚到殷守,后脚就迫不及待将她与叶未晞抓到的草萤在后院里放了出来,想让苏苡好好瞧瞧,却忘了草萤白日不会发亮,好不容易抓着的几只全跑了,又气又难过,蹲在墙角不停的哭诉。 “小姐我好难受啊,我是不是要死了,我的心一直在跳。”“小姐呜呜呜我好不容易才抓到的”“……” 苏苡一边练琴一边听着她的念叨,一个不慎,琴音便乱了套。苏苡闭眼,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洗脑,是自己人不能打,她就只有一个桃子。 “呜呜呜小姐……” 忍无可忍的苏苡将绯桃毫不留情丢出了屋门,并关上了门:“在你能安静之前不许进门。” 一连几日,为了躲清闲的苏苡都窝在屋里练琴,这期间叶未晞来过三次,岑寂和夏栩也来过两次,但苏苡一看见他们,说不了两句话就又将他们撵了出去。 今日是第四次。 叶未晞提着从岑寂那薅来的剑,直指向沈易:“给本小姐把门打开。” 沈易低头,身体却依旧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虽然没了绯桃在耳边念叨,但苏苡也没有练的多好,脑子里始终都是岑寂说的那句“我会帮你”,她低头看着手下的古琴,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琴音乱并非全然是绯桃的锅。 她叹口气,起身打开屋门,就对上岑寂深邃的眼眸。 还未缓过神,手腕已经被身前的叶未晞拉住:“你出来的正好,同我出去用午膳。你这都在屋子里窝了多少天了,也不怕把身体待坏。” “哎哎哎,你慢点。”苏苡险些跟不上叶未晞的步伐。 苏苡一路被叶未晞连拖带拽拉到了酒楼,直到坐在厢房里,苏苡才叹了口气:“至于吗,我不就几日没出门。” “那你说说,是几日?都在屋子里做什么?为何见不得人?”叶未晞一连抛出几个问题。 苏苡莫名有些心虚:“……我在京中时,也是如此,一时还没适应。” “你看我像是傻子吗?没有人找你便罢了,本小姐都第四次上门寻你了,撵人是什么意思?你见不得人还是本小姐见不得人?”叶未晞反问道。 “我……”苏苡顿住,一股不适感忽地涌上来,她蹙眉道,“我有点不舒服。” “你少来,若不舒服为何不寻大夫?”叶未晞下意识以为她是在为这些天的行为找借口。 话音落地,苏苡猛地咳出一口血,鲜红的血迹沾在木桌上,大脑还未反应过来,心口先揪成了一团,刺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像是被钝器碾压过。 “我靠你来真的!” “苏冉!” “小姐!” 几人此起彼伏的叫声刺入苏苡的耳膜,苏苡下意识抬手按在心口处,冷汗顷刻间冒出,她缓缓抬眸,看向几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好像真的有点死了。” 22、一仇倾覆经年恩1(加更) 话音落地,苏苡便彻底支撑不住往后倒去,但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她被左右伸过来的四只手稳稳托住,在失去意识前,苏苡听见有人叫了自己。 “苏冉!” “小姐!” 能将她的名字叫得如此急迫,除了叶未晞,她想不到其他人。而另一个是绯桃。 苏苡下意识想要出声安慰两人没事,但不等她做出反应,已经失去了意识。 两人险险护住苏苡,没让她径直从凳子上倒下去,叶未晞托着苏苡的脊背,扭头冲夏栩喊道:“快叫大夫!” 闻言夏栩立马就要去找大夫,一只脚都已经踏出去,被岑寂一手拉住:“等一下。” 岑寂边说边扯下腰间的玉佩,递给夏栩:“拿着玉佩去王府找黄现松,直接让他去苏府。” “好。”夏栩想也不想接过玉佩就往外跑,出了酒楼,夏栩直接一个借力用轻功上了屋顶,从瓦片上飞跃至镇北王府。 绯桃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只手扶着苏苡,一只手握在她的手腕上:“小姐……” 叶未晞眉头微蹙,手上用力把人往上托:“先别哭了,先把她背回去。” “我来吧。”岑寂说着,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往苏府走。 好在这家酒楼距离苏府不远,不过一会儿就到了府邸,岑寂小心翼翼把人放到榻上。 绯桃望着苏苡唇边鲜红的血迹,呼吸紧了紧,强装镇定道:“我去打水。” 不等叶未晞几人说些什么,绯桃言闭就走,步履匆匆,没有一丝犹豫。 几乎是在踏出院门的瞬间绯桃的腿就软了下去,在双膝距离青石砖一寸的距离,绯桃被身侧伸来的一只手搀住,她眉头也没有皱一下,眼睛直愣愣看着自己微微摊开的双手。 手上的血迹已经由鲜红变为暗红,快要干涸,绯桃眼眶湿润,却又极力忍耐着。 沈易瞧着绯桃颤抖的身子,不禁皱了皱眉:“我去吧。” “不。我没事。”即便声音里都带着些许颤抖,语气却依然坚定。 沈易顿了顿,终究没有阻止:“好。” 叶未晞看了一眼绯桃的背影,视线又落回苏苡身上,不禁有些疑惑:“她的病这么严重?” 原先听宁菀所言,叶未晞只道她是身子比寻常人弱些,吃点滋补的汤药也就好了,只是没想到竟会咳血昏迷。早知如此她前些时日是断然不会给苏苡喝酒的。叶未晞开始懊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若她没有拉着苏冉出门,若她能听苏冉把话说完,若……那苏冉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岑寂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在廿业时,我带她去周老那瞧过,只说她郁结于心,需解开心结,并无提及会有此症状。” “那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岑寂垂眸盯着苏苡身上被浸染为暗红色的衣裳,忽地想到什么,仔细打量起四周,屋内的布置与前几天并没有很大的区别,只是光线暗淡了很多,看起来昏沉沉的。 岑寂抬脚走向窗户边,打开窗,阳光瞬间洋洋洒洒透进屋内,柔风拂面,岑寂驻足片刻,视线向下一撇,一盆翠绿的芍药长势喜人,枝叶被风微微吹动,岑寂眉头紧蹙,这里怎会有一盆? 北疆的天气,即便现下已是午月,白日阳光明媚,但一到了傍晚也冷得惊人。这芍药虽耐寒,却极其喜光,三五天不见阳光叶片便会焉掉下垂,苏苡一连几天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连带着花也关了起来,叶片竟还能如此鲜翠? 不等他细细猜想,绯桃已经端着一盆清水进来,她将帕子打湿一点一点为苏苡擦去血迹,直到擦干净才停下动作。 岑寂开口问道:“这盆花是哪来的?” “?”绯桃不明所以地望向岑寂,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盆芍药,顿了顿才道,“这花不是世子送来的吗?” “我送来时她还在休息,并未让人把花放进屋内。”岑寂神情严肃,语气沉稳,“若不是你们搬进来的……那这盆花,有问题。” “自从世子将花送来,我便未让府中下人动过,这花……”绯桃垂眸眼睛死死盯着芍药,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抬起头,“我想起来了。” “那日小姐喝醉酒,是我和叶小姐扶小姐进屋的,当时我们正好踏进院门,就见两个杂役往外走,我问他们是谁,来做什么,他们说是受世子的吩咐打理花材,就要回去复命,我便没有多想。”绯桃越说越觉不对,“这盆花,自那时起便一直放在这。” 那日苏冉喝醉酒,不小心碰撒了楼下某桌客人的酒壶,洒了岑寂一身,便回王府换衣裳,故而并不知晓此事。 说着似乎还怕岑寂不信,着急地看向叶未晞希望她说句话:“叶小姐、叶小姐也看见了。” 叶未晞拍拍绯桃的手背,以示安抚,道:“桃子说得不错,当时确是有这么两个人。” “果然。”岑寂冷哼一声,语气毫不意外,“我从未下此命令。” “那……那小姐……”绯桃喉间哽咽,声音颤得不行。 “你但且安心,若这花里放得是毒药,花早就死了,如今还能看起来如此生机盎然,你家小姐必定不会死在它前头。”岑寂伸手摸上一片叶子,继续道,“再者,你不也安然无事?” 绯桃呐呐解释道:“我……我前两日跟叶小姐抓的草萤飞走了,便跟小姐抱怨了两句,小姐嫌我吵,这些时日都不让我进屋……” 闻言叶未晞略微心虚的移开视线,恰好对上一旁案几上的古琴,她顿了顿,不确定的问道:“所以这几日她自己在屋子里,就是在练琴?” 绯桃想起自己在屋外听见的琴声,讪讪道:“应该……是吧。” 岑寂轻笑一声,真是主子什么样,身边的人也是什么样,这般想着他出声安慰道:“嗯,不必太过忧心,待府医来瞧过就知晓你家小姐是什么情况了。” 绯桃点点头,怕花放在屋内苏苡病情更加严重,抬脚就走过去,道:“那我先把它放出去——” 话闭,绯桃双手刚触及花盆盆壁,门外就传来夏栩的高呼:“来了来了!府医来了!” 绯桃顿住,就听岑寂道:“放下吧,让黄大夫也一起瞧瞧。” 绯桃颔首,退到了一旁。 夏栩拉着黄现松的手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催促道:“你快点啊,人命关天!” 黄现松被夏栩拉着,只能拼命地试图追上他的步伐,只是上了年纪,无论如何也落后几步,他一只手死死护着身侧的药箱,闻言不禁有些气愤:“老头子我也是人!” 好在苏府与镇北王府只有一墙之隔,即便府邸再大,来回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若非顾虑到府医年纪太大,夏栩都要直接带人从房顶上飞过来了。 黄现松一只脚刚踏进门槛,还没来得及朝岑寂问句好,就被推挤着到了苏苡的床榻边,黄现松叹口气,这群小子! 但视线落在苏苡虚弱的身体上,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开始为苏苡诊脉。黄现松眉头蹙起,一手搭在苏苡的手腕上,一手捋着花白的胡须。 叶未晞紧张问道:“怎么样?是不是中毒了?” 不过多时,黄现松收回手,摇头道:“这位姑娘中得不是毒,而是寄锦花磨制而成的药。” “寄锦花?这是什么东西,我为何从未听说过?”叶未晞疑惑道。 黄现松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副银针,缓缓解释道:“寄锦花极为罕见,多生长于西域,我们这是没有的。此花若使用适当可谓是良药,可在短时间内让伤口快速结痂痊愈,但一旦使用过量,则会消耗患者的生机,待生机消耗殆尽便会暴毙而亡。” “故而,在前朝时便已下令严禁使用此花制药。” “也就是说,她的生机快要没了?”岑寂沉声道。 黄现松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按理来说在生机消耗完前,她不会有任何不适,甚至看起来更加健康,但一旦消耗完,不过半刻钟就会丧命。” “而她……”黄现松顿了顿,才道,“她的体内有一味药恰好能压制寄锦花,吐血就是因为两者相冲,而她无法承受,这才会晕倒。” 叶未晞听得云里雾里:“那就是没事了?” 黄现松瞪她一眼:“这药只能暂时压制,不能彻底将寄锦花排出体内,若要她好起来,还需要一位药。” “需要什么药?你直说就是。”叶未晞道。 “七还草。” 七还草极其珍贵,生于高山悬崖之上,百年难有一株,整个北襄恐怕也找不出十株。 “七还草?这一时半会的能上哪找去?”叶未晞眉头紧皱。 绯桃两手交握,指尖狠狠陷入皮肉,内心挣扎万分。她知晓哪里有七还草,萧从筠中毒时,萧恒寻遍天下名医,搜罗各种天材地宝,其中便有几株七还草,只是后来萧从筠毒发身亡,至死也只用了一株,现下长公主府内还有两株。 先不说能不能赶在苏苡病发前把七还草送来,一旦说出这件事,小姐的身份、计划……过往准备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可……若小姐出了什么好歹,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绯桃望着苏苡苍白的脸色,死死咬牙,她不能再忍受一次了,绯桃心一横,扯唇就要言语,却被一道男声打断。 “我知道谁有七还草。”岑寂道。 在松一口气的同时,绯桃立马扑过去抓住岑寂的手腕,眼泪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往下掉,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世子,我求您救救小姐。” 岑寂叹口气,安抚道:“放心,我不会让她死在连州。” 绯桃乖乖点头,松了手,退后两步,郑重地朝岑寂行了一礼:“多谢世子救命之恩。” 23、一仇倾覆经年恩2 “她既是在连州出事,就应当由我负责,不必如此。”岑寂轻抬一下绯桃的手,回头朝夏栩吩咐道,“准备纸砚。” 夏栩还未反应,沈易已经按住他的肩膀:“我去准备。” 说罢抬脚就走,不过片刻功夫就将笔墨纸砚端了回来,岑寂就近坐于桌前,展开纸卷提笔开始写信。 岑寂知晓的这株七还草在周良手中,也就是前不久为苏苡诊脉的大夫,只是周良这人性情古怪,虽说必定会出手相助,可事后保不准又会提些稀奇古怪的要求,不过现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保住苏苡的性命要紧。 一盏茶的功夫岑寂便将信件写好交于夏栩:“飞鸽传书将信传到廿业知州府,让赵文彦亲自送到周大夫那去,拿到药后让官府的人快马加鞭护送至殷守,介时你去殷守城门口接应。” 夏栩颔首:“放心,我这就去。” 待夏栩走后,岑寂抬眸看向黄现松,问道:“殷守到廿业最快也需三天,三天内她可会有性命威胁?” “以她如今的情况不好说。”黄现松道,“两股药力相争,现下倒是恰好平衡,可再等些时候便不一定了。” 叶未晞握着苏苡的手,体温低得吓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生机,听府医这么一说,立马着急道:“那怎么办?就没有什么其他办法能暂时稳住吗?” 黄现松视线落在手上被红绸包裹起来的针袋上,手指轻轻摩挲片刻,似在犹豫。 看出黄现松的纠结,岑寂心中顿时明了,看来是有其他办法的,他缓缓道:“若有其他办法,直言便是,采不采用由我们自行决定。” 闻言,黄现松叹了口气,道:“不敢欺瞒世子,在下有一套祖传的针法,有封锁经脉压制毒素之效,寄锦虽是药材,却与毒有大同小异之能,或许会有功效,只是此法我并未用过,不能确保能成功。” “若失败会如何?”岑寂道。 “在下只能确保不会因此危及性命,至于其他,做不得保证。”黄现松道。 岑寂点点头,看向绯桃沈易二人:“绯桃、沈易,于情于理,你们才是她的身边人,此事我无法做主,只能由你二人决定。” 绯桃和沈易依言对视一眼,双双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确定,绯桃抬眸,与岑寂对视:“扎吧。若小姐有什么好歹,我二人也绝不会苟且于世。” “想好了?” “想好了。” 岑寂垂在一侧的手缓缓握成拳,片刻后又缓缓松开:“既然你们想好了,就开始吧。” “是。”黄现松依言就要施针,目光投向坐在床榻上的叶未晞,叶未晞扭头深深地看了苏苡一眼,松开手站起身,“请吧。” 叶未晞起身后便径直走出房间,在与岑寂插肩而过时,抬眼看了岑寂一眼,其中意味不明,岑寂顿了顿,抬脚跟了出去。 直到走进院子里的一处阴暗角落,叶未晞才停下脚步,此处位于院门与房门最左侧,若非仔细查找是断然不会看见的。 叶未晞脸上没有半分平日的嬉笑怒骂,只平静如水:“岑寂,你同我说实话,你带苏冉回殷守,到底是为什么?” 叶未晞身为连州知府之女,对二十二寨之事了如指掌,苏苡与二十二寨关系特殊,她自然也清楚苏苡在整件事中扮演着什么身份。 她原先以为,岑寂将人带回来,不过是动了恻隐之心,觉得人家父母双亡可怜,可刚到殷守没两天就发生此等大事,若说苏苡没有其他身份,叶未晞是不信的,可若是有其他身份,岑寂又为何带她回来? 为了利用她?可能利用她做什么呢?叶未晞想不到,也不想再去猜想。 岑寂微微抬头,今日天气也是不错的,阳光洒在青瓦上,檐上一排蹲兽仰头迎着日光,好生惬意,可屋内却一片死寂。 “她想要随我回殷守,我便带她回来,没有什么为什么。”岑寂淡淡道。 “罢了。”叶未晞在心里叹口气,她居然能指望岑寂这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她道,“待你查到她的身份,告诉我。” “就算你要利用她做些什么,不同她说便罢了,但要告知我一声,我把她当朋友,总该确保她明日不会有性命危险。” 岑寂轻笑一声:“即便我想利用她做什么,我爹娘也不会同意。她的来头,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叶未晞皱眉思考了一会,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反正今日这话我算是给你撂这了,你若是瞒着我,我让我兄长揍死你。” 岑寂无奈地点点头,他看起来像是那种满腹心机算计的人吗?逮着一个人就利用。正欲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屋内传出动静,两人对视一眼,抬脚又回了屋内。 黄现松已经收起针包,朝绯桃说着什么,岑寂撇了眼还躺在床上的苏苡,询问道:“如何?” 黄现松拱手回道:“成功了,如今只需等到七还草,这位姑娘便能痊愈。” “好。”岑寂应了一声,眸光扫向还摆在木架上的芍药,向前两步将芍药连盆递到黄现松面前,“你瞧瞧这花,与她中的可是同一种药。” 黄现松应声接过,先是闻了闻,看了看花茎又伸手刨开一层泥土,将根系漏了出来,半响才回道:“禀世子,确是同一种。不过花壤里的寄锦花用量并不多,按理来说至少半月才会发作,但从这位姑娘的脉象上看,吸入寄锦花不过五日。” “若关闭门窗,久待屋内可会影响发作时间?她这几天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内。”岑寂道。 “如此,倒也对得上。紧闭门窗挥发出来的药性便都被这位姑娘吸食了,确实会加快发作。”黄现松道。 岑寂点点头:“那这花该如何处理?” “若世子放心,可交于我处理。” “如此,便由你带回去吧,记得妥善处理,不得让其他人因此丢失性命。” “世子放心,在下心里有数。” “嗯,回王府吧,回去时到庄管家那领五十两赏银。” “多谢世子。” 黄现松一走,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岑寂问道:“你们还记得当初说打理花材的两个杂役长什么样子吗?” 叶未晞摇摇头:“当时我只顾着苏冉了,就看了一眼,记不清了。” “我记得。”绯桃重复道,“我记得。” “好,那你随我回王府找人。”说着又朝叶未晞道,“现下苏冉身边不能离人,叶子你就留下来帮忙照看一下她吧。” 叶未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用不着你说——” “你说什么?人不见了!”叶未晞怒喊道,声音大得吓了绯桃一跳。 岑寂坐回桌前,手上把玩着一只茶杯,听见来自某人的怒吼,也只是皱了皱眉:“嗯,两人中的其中一个是被任途骗过来的,而任途前些日子借口说家中长辈生病回去探望了,但他父母双亡,家中亲眷只余他一人。” “我已经派人去查他的行踪了,只是他已走了四日,又不知他幕后有无人,查起来恐需要些时日。” “岑寂,你堂堂镇北王府,一个杂役想走就走?!”叶未晞道。 “他又没有签订卖身契,我底下的人还能不让人走?”岑寂平静反问。 叶未晞一噎,顿时哑口无言,思绪在脑中搅成一团乱麻,她猛地站起身:“不行,拖得越久事情就越复杂,我去找我兄长帮忙一起找。” “哎你等——”岑寂话还未说完,叶未晞已经风风火火冲出房门。 如今苏苡这府邸的人都还未排查过,能用之人也就只有他们几人,叶未晞走了,谁来替绯桃交换照看苏苡?岑寂不由得两眼一黑。 似乎是看出岑寂的想法,绯桃道:“世子放心,我一个人可以照看小姐的。” “嗯。她应当去不了多久。”岑寂这话也不知是在安抚绯桃,还是在安慰自己。 叶未晞这一去,直到深夜才回来,怕绯桃一个人忙不过来,但又碍于男女之别,岑寂只能做些打下手的小事。 叶未晞回来时,岑寂手里正端着一盆水,叶未晞满脸诧异,扯唇刚要说话,水盆已经被岑寂塞进了她的手里。 叶未晞:“……” 岑寂不欲与她浪费口舌,转身就回了镇北王府。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里,绯桃与叶未晞,还有岑寂从宁菀那薅来的陪嫁丫头棣棠,交替着照看苏苡,生怕她出现什么意外。 岑寂和夏栩忙着查失踪杂役的线索,便让沈易将苏府中的下人挨个挨个排查了一遍,查下来一无所获。 第四日清晨,天方才蒙蒙亮,夏栩便前往殷守城门口接应廿业送来的七还草,拿到七还草后骑着马一路狂奔至苏府,转头又将还在睡梦中的黄现松捞了起来,马不停歇地赶制解药,直到苏苡喝下去才算罢休。 “药都给她喝下去了,她怎么还不醒?”叶未晞坐在塌边,盯着苏苡看了半响没有动静,不由得问道。 “叶小姐,这药哪有喝下去就见效的。”黄现松汗颜道。 叶未晞为自己辩解道:“我这不是担心吗?” 话音刚落,叶未晞感觉到握着苏苡的手上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摩挲,叶未晞猛地转头看向苏苡,但她依旧紧闭着双眼。 叶未晞提起的心瞬间又跌回谷底,她深深叹息一声,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紧张得出现幻觉了。 但下一秒,手上的力道骤然变重,叶未晞有一瞬间的僵硬,揣着不确定的心态再度回头,这次,她直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24、一仇倾覆经年恩3 “你醒了!”叶未晞险些喜极而泣。 这些天苏苡并非毫无意识,也清醒过几次,不过每次醒来都是深夜里,视线向旁边一撇就看见绯桃或是叶未晞伏在她的床榻边歇息。 手腕上传来温热、有力的牵握,雪白的罗帐被春风卷起一角,又轻轻落在苏苡脚边。 她唇角微扬,语气打趣:“见我醒了,叶小姐似乎不太欢愉?” 叶未晞冷哼:“自是比不上你这痴琴人看得开的,因着一把琴,险些把命搭进去。若有个三长两短,莫非要日夜进我梦里,逼着我去把琴偷来给你烧下去?” 说罢,赌气般地甩手拍在苏苡手上,实际上根本没有用力,轻飘飘的。 苏苡轻笑一声,用手支撑着坐起来,正要回话,门口忽地传来一声脆响。 “啪!” 两人应声抬眸望过去,就见绯桃直愣愣地站在桌前,脚边躺着一个还在左右滚动的杯子。 苏苡顿了顿,伸手向她:“愣着做什么。” 绯桃无视了那只手,盯着苏苡的脸端详了半响,抿唇捡起地上的杯子,垂着脑袋转了身:“我去洗杯子。” 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苏苡抿唇,正欲收回手,却被一旁的岑寂抓住,岑寂朝黄现松使了个眼色:“你再给她瞧瞧,此番可伤了根基?” 黄现松依言行事,片刻后开口:“禀告世子,这位姑娘体内的寄锦花已全部清除,只是吸食多日,身体有所亏空,需服用滋补汤药方可好转,并未伤及根本。” 岑寂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递给黄现松:“你看看这个方子还能继续用吗?” 将药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过两遍,黄现松才感叹道:“此方不仅可疏肝养气,润肺养心,还能疗养经脉,于这位小姐乃是良方。” “好,你回去吧,此事除却父王母亲,不得告诉任何人。” 黄现松颔首,收医箱回府。 待他离开,苏苡才反手握住叶未晞,安抚道:“我还未承过叶小姐的光,狐假虎威一把,怎舍得就这般下了黄泉?即使下去了我也得想着叶小姐回到这人间再游历一番不是?哪里敢在梦里逼叶小姐为我做事。” “这还差不多。”叶未晞松了口,絮絮叨叨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尽数说了出来。 听到岑寂向周良寻求七还草时苏苡顿了顿,抬眸望向岑寂,对上她的视线,岑寂只是弯了弯唇角,什么都没说。 待叶未晞从头到尾说完,苏苡才道:“此事是我的错,不该躲着你们练琴。抱歉……还有,多谢。我必会再寻一株七还草还于世子。” 夏栩摆摆手,大方道:“苏姑娘这就不必客气了,此事是岑寂的倏忽,这才让人钻了空子导致你病倒,你不必自责。” 岑寂面无表情瞥了夏栩一眼,无奈地点了头,算是赞同:“嗯,此事过错在我。” 话音落地,一个丫鬟从外院走来,她行了一礼,道:“小姐,门外有位公子求见,自称是叶小姐的兄长,可要让人进来?” 叶小姐的兄长? 苏苡在心中思忖,就是叶未晞口中那个不知变通的老古板?面上却不显,应道:“先请进前厅,好生招待,我更完衣便去。” “是。”丫鬟得了令,垂着头出去了。 “我兄长来,定是查到任途的行踪了。”叶未晞催促道,“苏冉,你快更衣,我们出去等你。” “好。” 房门刚刚关上,随即又被轻轻推开,苏苡解衣带的手顿住,猛地回头,是绯桃,苏苡松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外厅有客,我来为小姐更衣。”绯桃说着便上手为苏苡更衣,她低着脑袋,看不清脸色的神色,可多年来的相处,早就让苏苡对她了如指掌。 她生气了。 “绯桃……”苏苡扯唇想要解释,却被她果决打断,“小姐不必多言。” “小姐的事自有想法,无需与我解释。我身为小姐的贴身侍女,理应做好分内之事。” 苏苡还要言语:“我并非……” “小姐。叶公子还在前厅等您。”绯桃手上整理衣裳的动作不停,一副什么也听不进去的模样。 苏苡指尖微颤,这个时候无论她说什么绯桃都听不进去,只能待事后再说,苏苡叹息一声道:“待见过叶公子,我再同你解释。” 绯桃抿唇不语。 前厅内,叶屿霖坐于桌前,一身浅云色的直襟长袍,腰束月白祥云纹的腰带,挂着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手边放着一只茶杯,说是光风霁月也不为过。 苏苡前脚刚踏进厅内,叶屿霖便起身拱手行礼:“苏小姐。前些日子听卿卿说你病倒了,不知如今是否康复?” “我已无碍,多谢叶公子关心……”苏苡颔首,一阵风忽地从她身旁刮过,挂在了叶屿霖身旁,叶未晞双眼期许地看着他。 “哥!你是不是查到任途的行踪了?” 叶屿霖神情略显无奈:“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闻言叶未晞瞬间耷拉下去,就近坐在一把椅子上:“就你体统。” 叶屿霖神色不变,似乎早已习惯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苏苡瞅瞅叶屿霖,又瞅瞅叶未晞,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正纠结着,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轻推着她坐到了主位上,岑寂则坐在了另一边,他道。 “说正事吧。一见面就吵架,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叶屿霖垂眸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件和两纸文书:“确是已经查到任途的行踪,不过他现下已离开连州,在沧州拢水一县。” 岑寂眉头微蹙,异地抓人需提前与当地官府联系,协同执行,任途如今倒是在拢水,可这一套流程下来,便不一定了。 一时之间几人都有些沉默,叶屿霖又道:“具体地址在信里,另外,关提文书和海捕文书我已为你们准备好,但路引还要你们自行去趟知府。” “?!”几人瞬间双眼一亮,看向叶屿霖的眼神里都多了七分敬佩。 夏栩上前两步握住叶屿霖的手,由衷道:“兄长,以后你就是我亲兄长!” 叶屿霖温柔地笑了笑:“你们此去不知凶多吉少,亦不知何时能回,惊昭,记得照顾好卿卿。” 叶未晞眨眨眼:“你同意我随他们去?” “若我不同意,你便不去了?”叶屿霖反问她。 叶未晞撇了撇嘴,不言语。 “这次安心去吧,父亲母亲那边我已同他们说好,倘若此次你能安然无恙归来,往后你的决定,兄长也不会再干涉了……” 叶屿霖尾音未落,叶未晞已经扑进他怀里撒娇:“多谢兄长。兄长最好了。” “若出了事,记得回家寻阿兄。”叶屿霖伸手揉揉怀中人的脑袋,道,“好了,事不宜迟,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 “嗯,收拾完东西直接到城西门会合。”岑寂说完,几人应答着便要起身回府收拾行李,苏苡也随着起身回后院收拾。 岑寂扯住她的衣袖:“苏冉,你做什么?” 苏苡歪头,眉眼间尽是疑惑,仿佛搞不懂岑寂何出此言:“收拾东西啊。” “你要去?” 苏苡敏锐地察觉他话里的不对:“你们不带我去?” “苏姑娘,你身体还未痊愈,此番便留在殷守等我们回来吧。”夏栩体贴解释道。 苏苡扭头看向叶未晞试图寻求支持,奈何叶未晞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苏苡咬唇,下一秒岑寂的手指便按在了她的唇上。 “不要咬自己。” “不用你管。”苏苡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我也要去拢水。” “你的病还未……” “若非我的病,你们也不会走。”苏苡听也不听就打断他的话。 岑寂望着她,眼中有好奇、无奈、探究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苏苡看不懂的……得意? “既然如此,你便同我们一起吧。”岑寂语气中藏着一丝若无若无的意味深长。 “岑寂!”叶未晞唤道。 岑寂懒散地瞥她一眼:“做什么?她想去就去吧,总比再闷出什么病好。” 叶未晞哑口无言,默认了。 苏苡指尖摩挲的动作顿了顿,心里升起一股疑惑,居然又如此轻易地松口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廿业被岑寂算计过,苏苡总觉得他心里憋着什么坏。 不过兵来土挡,水来土掩,况且……苏苡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此事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半个时辰后,几人离开殷守,踏上前往拢水的路途。岑寂、叶未晞、夏栩三人骑马走在前头,沈易再度驾起马车,马车内只有苏苡与绯桃二人。 绯桃身子侧坐着,头偏过去盯着马车车帷。苏苡时不时瞥她一眼,见她没有动作,又默默收回目光,几度过后,绯桃终于忍无可忍转回了脑袋。 “小姐有事不妨直说。” 苏苡斟酌着开口:“屋里的那盆芍药我在醉酒醒来后便察觉到,其中掺杂了寄锦花,恰好我手头的药对寄锦有压制作用,我知晓不会有性命危险这才……” “这才以身犯险,利用他们为林大人查案。”绯桃将苏苡后面没说完的话补充道。 苏苡抿唇:“我并非有意瞒你……” “小姐。”绯桃打断道,“我知晓此次离京,小姐自有打算。可小姐是否还记得三年前我说过什么?” 三年前为给林偃海求情,苏苡在御书房门外跪了两个时辰,鲜血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滴落,寒冬腊月,她就这般顶着一身狼狈出了宫,在距离长公主府一条街的位置,倒在了雪地里。满京城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绯桃赶到的时候,苏苡已经浑身被冻得僵硬,脸上的血干涸难擦,十二岁的绯桃硬是扛着她回到了长公主府。 苏苡那一晕就是半月,醒来后时不时便拖着孱弱的身姿跪到祠堂里,萧从筠、苏家的灵牌前,一跪就是好几个时辰。 绯桃知道,她是在难过,在替那些英魂悲哀,在想百姓的不易与君王的猜忌,在思念她逝去的父母、亲人,惋惜被构陷的恩师。可这些于绯桃而言皆排在苏苡之后。 不知是几天过后,绯桃冲进去,哐哐地就磕了三个响头,随即连拖带拽地将苏苡拉出了祠堂。 自那以后,绯桃见不得任何有损苏苡身体的事情,她将自己留在了三年前的那个雪夜。 她说:“我与小姐生死相依,若小姐执意作践自己,便先用我的命做小姐的阶梯。” 苏苡默了默,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沉默半晌才用已经微哑的声音开口说道:“我记得。” “那小姐如今将自己的性命当做赌注,”绯桃望着她的眉眼,缓缓道,“是已经做好抛弃我的准备了吗?” 25、一仇倾覆经年恩4(加更) “我从未这般想过。”苏苡语气急促,心疼与懊悔如何也藏不住,“只是此事事出突然,将计就计是最好的办法。” “可是小姐,我什么都不知道。”绯桃眉头紧锁,“这些天你闭门不出,我只隐约察觉到应是有事,可事情如何我一概不知。我甚至在想,是不是我真的惹了小姐厌烦。” “叶小姐提剑指向沈易的时候,我心里竟升起一抹快意,我想,倘若她当真刺下去,不用多深,就一点,小姐就能出来。可我又担心,担心坏了小姐的计划。” “那日在酒楼,小姐吐了那么多血,那血,那么刺眼,让我险些以为又回到了三年前。大夫说需要七还草才能救回小姐的时候,我在心里一边想着从长公主到殷守需要多长时间,一边想着若我说出了小姐的身份,小姐三年来的谋划该怎么办?可若我不说,小姐的命又该如何?” “若非世子从周大夫那讨得了七还草,小姐告诉我,我该如何做?”泪水将绯桃的眼睛浸得发亮,可看着这双眼睛,里面盛满了痛苦与哀伤。 在苏苡被救回来前,绯桃满心满眼只盼着小姐一定要醒过来,但在苏苡被救回来后,她又想着,你为什么要瞒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生命去当赌注?她开始生气。 苏苡喉间哽咽,眼眶发酸,她伸手揽住绯桃,将人抱进怀里,语气愧对:“对不起。我不知该如何同你说。对不起。” 绯桃年轻气盛,向来怼天怼地,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除却苏苡。只是三年前的事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从此往后,绯桃绝不允许她再做任何有损自己的事情。 绯桃的珍视太过于重,重到苏苡无法轻巧地同她说,自己将她珍重的东西当成了手段,她说不出口也不知该如何说,所以苏苡将这份难以诉说的手段吞咽进了自己的肚子。 可她忘了,一把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比结结实实握在手心的要更加让人惶恐不安。 绯桃埋头进苏苡的胸口,泪水打湿了苏苡胸口前的衣料。 绯桃一边哭,一边控诉,声音闷闷的:“你就仗着我在意你,这样对我……” “对不起……” 绯桃啜泣道:“往后……不要再欺瞒我,我会尽力……不给小姐添麻烦……我再也不想同此次一样,握着小姐的手腕,那样无力、什么都做不了……” 苏苡抬手轻拍着她的脊背,心中仿佛被人拿针刺痛:“好。我答应你,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瞒着你任何事。” 殷守离拢水不算远,但也有两百里路。傍晚,几人距离驿站还有一段距离,便商量着寻处平地就地歇息一晚。 六人围坐在马车前,手里一人两个饼,中间是随手捡来的枯枝堆就的小火堆,上面架着一口小锅,比上次在苏府后院的那口锅小一半,锅里煮着白米粥,热气蒸腾。 苏苡埋头啃着饼,橙黄色的火光噼里啪啦燃烧着,眼前忽然多了一只碗,苏苡抬眸看去,叶未晞朝她挑了挑眉:“快吃,吃完还要喝药。” 因下午之事,苏苡眼睛有些酸胀,此刻又坐在明火面前,难受地眨了眨眼,才乖乖伸手接过:“好。” 叶未晞又依次给其余几人各自舀了一碗,小锅很快见底,绯桃立马会意,将手中的东西塞给沈易,转身回马车上把提前备好的药拿下来煎上。 锅上熬着药,沈易时不时添就几根枯枝,几人边吃着今天的晚膳,边聊起了天。 叶未晞啃完饼,拍拍手上的残渣,双手往后一撑,整个身体放松下来:“这任途还真是奇怪,下完药行踪也不藏,竟然跑回乡里待着。” 依叶屿霖所查到的消息,任途祖籍便是拢水临洮人,下药后第二天以家中长辈生病为由回乡,一路上连藏都没藏一下,若非他走得早,如今已经被他们抓到了,哪还用得着他们废这么大功夫。 夏栩随口应道:“兴许他是知晓自己会有牢狱之灾,想在被抓之前回去上坟烧个纸呢。” 叶未晞轻嗤一声:“你当写话本子呢?” 夏栩耸肩:“这谁说得准。” 几人停马车的位置正处于一棵老槐树下,树枝已隐隐瞧见新芽,叶未晞仰头,藏蓝色的苍穹之上闪着密密麻麻的星,长枝横在半空中随风摇晃。 叶未晞伸手指向空中勺状星群中最亮的一颗,问道:“嗳,你们看那颗是不是北极星?” 闻言几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夜风卷起地上枯黄的残叶,明亮的星群出现在眼前。 “是北极星。”夏栩道。 “我就说没记错。” 苏苡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眨眨眼,唇角不自觉勾起,好舒服。 下一秒,小锅因火势过大,汤药烧得汩汩从锅盖往外冒,上面飘着一层白沫,火堆被药水浇得滋滋冒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几人应声回头,就见砂锅狂往外喷药汁,药的苦涩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靠!” “快救药!” “先扑火啊你个蠢蛋!” “呕……好难闻……” 待几人手忙脚乱地扑灭火,锅里的汤药已经只剩一半。 六人齐齐望向剩下的汤药,一时之间难免有些沉默,叶未晞瞅瞅这个瞅瞅那个,牵强地扯出个笑容:“这……应该也能喝吧?” 其余四人看了叶未晞一眼,随即将目光齐刷刷投向苏苡。 苏苡顶着几人的视线,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方才的情形。 夏栩第一反应就伸手去碰锅盖,手刚触及又被烫了回来,立马捏住耳朵,另一只手随手抄起一根木棍就往火堆上打,木棍不过几秒就也燃了起来。 “我靠,烫死我了。”“这火怎么不灭啊!”“完了,火更大了!” 岑寂抓起先前包裹饼的帕子,将盖子拿了下来,被叶未晞一个推搡撞到了地上,摔了个稀碎。 岑寂咬牙切齿:“……我求你高抬贵手。” 叶未晞扑着火,嘴里也不安分,尖叫声险些刺破苏苡的耳朵:“你们倒是帮帮忙啊!”“我的鞋!”“我的衣服!”“我要被烧焦了!” 沈易冲到小溪边,拿着方才吃过饭的碗,怒舀两碗冲回来浇在被几人踩打得微弱的火光上,溪水稀稀洒洒落进锅里。 苏苡扯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一天不喝药也没事吧……” 绯桃抿抿唇:“小姐,要不将就喝一点吧,熬都熬了……” “……?”苏苡怒目圆瞪,“我不喝!你们爱谁喝谁喝!” 言罢,转头就钻回了马车上。 叶未晞挠挠脖子:“既然她不喝,你们喝了吧,别浪费了。” “……”几人面无表情离开火堆,徒留叶未晞与一口历经沧桑的锅面面相觑。 翌日清早,六人出发赶往临洮,等到了地方已是傍晚,便随便找了个客栈住下,第三日才正式去寻任途的踪迹。 临洮不算大,但任途在竹溪村里头,他们到村里时已是晌午,一路问着村里的人找到了任途的家。任途的家同村里其他人的一样,只用了木头和石砖堆就,看上去简单又朴实。 苏苡上前敲了敲门,良久没有动静。 叶未晞双手环抱在胸前,头微微歪向苏苡:“他不会又跑了吧?” “要跑早跑了,哪等得到我们过来。”岑寂淡然道。 “那他去哪了?总不能下地种田去了吧?” 叶未晞话音落地,一个路过的大娘忽地开口:“你们是在找小途吗?” 几人纷纷扭头看向她,叶未晞眼睛一亮:“对,您认识他吗?” “认识啊,都是一个村的肯定认识。”大娘手中跨着一个竹编的篮子,里头装着刚挖回来的野菜和小锄,“你们是谁啊?找他什么事啊?” “我们是来……”叶未晞话未说完,被苏苡揪住衣袖打断道,“我们是他的朋友,前些日子他一声不吭就走了,我们听说他回竹溪村了,担心他出什么事,就想着来瞧瞧他,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大娘了然地点点头,扬起真诚的笑:“哦,这样啊,早上我看见他去帮村长家干活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 苏苡点点头:“多谢大娘。” 大娘豪迈地摆摆手:“害,这有啥的,都是小事儿。哎,你们也别在这干等了,去我家里等吧。” 苏苡顿了顿,岑寂侧目看了她一眼,对大娘道:“不必了大娘,我们先回去吃午饭,一会再来寻他。” 大娘本想说一起吃,但眸光扫过岑寂、夏栩、沈易三人,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僵硬,她家粮食本就不多,菜也是现挖的野菜,若让他们去她家,粟米都不一定够吃。 这般想着,她压下心中的想法,讪讪道:“也好,也好。” 几人告别后便走向村口,叶未晞压低声音问道:“我们真就这么回去了?” “假的。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岑寂道。 “哦。” 大娘刚转头往家里赶,一个拐角处就望见一身泥泞的任途,立马招呼道:“哎,小途你回来了。” 任途点点头:“嗯,赵大娘这是要回去做饭了?” “对啊,上山挖了点野菜,瞧瞧,长得多好。”赵大娘说着将菜篮往任途面前递了递。 任途垂眸看了一眼,笑道:“确实挺好。” “可不是嘛。”赵大娘忽地一拍脑袋,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刚才有几个人在你家门口,说是你的朋友,来瞧瞧你,刚走没多久,你去村口追追,或许还能追上。” 任途一顿:“朋友?” “对啊,穿得光鲜亮丽的,个个漂漂亮亮,你啥时候有这样的朋友也不说一声。” 光鲜亮丽……任途的脸色沉下来,竟然这么快就追来了,比他预料的要早半个月。 “哎?小途啊,你脸色怎么看起来不太好啊,是不是生病了?” 任途扯扯唇:“哦,可能是有些累了,我回去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说他们走了?” “是,刚走没多久,说是回去吃午饭,吃完再来找你。”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赵大娘。” “谢什么。” 26、一仇倾覆经年恩5 任途拐过拐角,站立在自家屋门前,临洮前些天淅淅沥沥下了几天雨,虽说今天出了太阳,但村里的泥路依旧有些坑坑洼洼,他垂眸,屋门前躺着几双浅薄的脚印。 任途像是没瞧见似的,踮脚伸手摸向木门上方,开门的钥匙赫然躺在上头,开门进了屋,任途径直走向最里头,从床榻下摸索半天,掏出两张银票。 这些银子应是够了。任途这般想着,将银票踹进兜里就抬脚往村外走去。 竹溪村的村长是个六旬的小老头,前些年战乱,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尽数上了战场,至今未有消息,老婆子三年前病死了,只留下他。 村长年迈脾气又倔,村里人要帮,他只道一句:“我儿都是上战场保家卫国的人,岂有让你们帮忙的道理。” 任途今日帮他忙活了多久,就听他念叨了多久,本想着再忍受两日唠叨,帮他将春粟种下去,可没料到他们竟然来的这般快。 今年那老头又没得收成了。任途垂眸,鞋上沾满了泥巴,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任途赶上一户人的牛车,给了几个铜板到了镇里。在他离开竹溪村的时候,一旁的树林里,几双眼睛目不转盯地盯着他。 任途在镇上买了一壶好酒,名叫十月白,据说是京城里的贵人都喜欢喝的。他又顺着一条长街逛了个遍,买了三份糕点和一支银钗,以及一本不知名的书。 买完东西,他用最后的银钱让牛车把他拖回了竹溪村。到了村口,任途没有回家,而是提着东西往一旁的山林里走,一路上没有其他人,泥泞的山路险些让他滑倒,他只沉默地一直往上走。 这片山林并非打猎的好地方,因此没有什么人会来这边,可不知为何,山间藏着一条隐秘的小路,像是被人一点一点挖成形的。 他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爬到了山顶,山顶上有一块空地,上面有一座简易的茅草屋,茅草屋的右侧侧,是三座鼓起的小山包,山包前是任途亲手刻下的墓碑。这是一块坟地。 走到墓前,任途的双膝便下意识“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他将包里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一边拿一边念叨道。 “阿爹,阿娘,小妹,我回来看你们了。” “阿爹,我们现在不用饿肚子了,你看,白面做的糕点,我们一人一份。”任途将糕点在三个墓前各自摆上一份。 “阿娘,我现在有银子了,可以给你买漂亮的簪子了,你看,多适合你啊。”任途拿起簪子,比在娘亲的墓头。 “小妹,你想要的书本,我给你带回来了,下次想要什么……”书本被风吹得直往后翻页,他顿了顿,又道,“……兄长还能给你。” 任途说着说着眼眶不由得发酸,他抹了一把脸,坐了下来,靠在父亲的墓头,手中拿着壶酒。 “我今天买了一壶好酒,店家说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也要喝的,一壶酒五两银子。我觉得他是在骗我。” 任途喝了一口,笑道:“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怎么会喝这么便宜的酒。” “但我还是买了。阿爹,你说五两银子的酒,会比你酿的更好喝吗?” 没有回答。耳边呼啸着一阵清风,任途缓缓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阿爹、阿娘、小妹,我们的最后一面就要到来了。 山林间,苏苡六人瞧着这一幕,一时之间说不上是何等心情。他们本好好啃着饼,忽然之间视线里就闯入了一个人影,正是他们寻找的任途。 几人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本以为他是要去找幕后之人,结果跟着他兜兜转转一路,又回了竹溪村,还看着他给家里人挨个上坟。 苏苡指尖轻轻摩挲,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早在苏府知晓他在芍药里下药时,苏苡便清楚,这人不是被威胁就是被利用了。没人会如此光明正大给人下药,除非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既然如此,又何故要奔赴百里回到故土。 但亲眼看见这三座坟,知晓这坟里躺着的是何人时,她还是为之触动。 几人沉默片刻后,岑寂率先站了出去,他径直走向墓前,从怀里掏出一块饼,蹲下来放到墓前:“你回来就是为了看他们。” 任途早在岑寂有所动作时便已察觉,他在镇北王府当了五年杂役,又如何听不出岑寂的声音,他睁开眼,眼里已经布满释然。 “是啊,除了我,也不会再有人来看他们。”任途说着轻笑一声,“不过我倒是比他们有面子些,竟能让堂堂镇北王世子亲自来找我。” 闻言叶未晞也抬脚走了出去:“不止他,还有我呢。” “知府千金也来了啊。”任途视线扫过去,依次掠过叶未晞、沈易、夏栩、绯桃几人,最后落在苏苡身上,身体猛地一顿,眼睛骤然睁大,他缓缓起身,语气不可思议。 “你竟然还没死。” 苏苡深吸一口气,唇角微勾:“我没死你很伤心。” 任途嗤笑一声,语气间满是不屑与嘲弄,眼睛恶狠狠盯着苏苡,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对啊,我真伤心,没有一次弄死你。早知道,那一包寄锦就全给你下了。” “为什么?”苏苡望着他眉眼间的狠厉,忽然很不理解,明明上一秒还能跟岑寂谈笑,明明对亲人的离世那么痛苦,为什么,为什么在看见她时又如此的深恶痛绝? 苏苡身边的刺杀数不胜数,可从没有哪一次像眼前这人一样,让她无法明白这份狠厉与仇恨从何而来。 任途蹙眉,不理解她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这句话:“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我的命,”苏苡缓缓道,“或者说,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恨我?” “呵,为什么?”任途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重复道,“为什么?哈哈哈,你竟然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哈哈哈,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我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我也确实不知你为什么想要杀我,我不知道你的恨从何而来,我不知道我为何要无端承受你的这些怨恨。”苏苡平静道。 从何而来,无端承受,怨恨,任途双眼通红瞪着苏苡,怒吼道:“你个奸臣之后!还有脸说什么不懂,你父母做过什么事,你心中没数吗?!每每午夜梦回,你不怕他们向你索命吗?!我今天就要为诸多被你们害死的百姓报仇!” 任途弯腰,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从包裹里掏出一把小刀,他说着就要朝苏苡猛冲过去。 “快闪开!”岑寂喊道。 苏苡愣在原地,脑中还在疯狂思考着奸臣之后几个字,越想越不明白。世人皆道她横行霸道,除却一张与父母相像的脸,再无其他半点忠烈之姿。 他们恨她,怨她,又为她的身世可悲,为她的才情可叹,怒骂痛斥十一年,可从未有人骂她是奸臣之后。 见人没有动静,叶未晞立马拉住苏苡的手,一个转身将人护在怀里。岑寂一脚踢向任途的腿窝,任途踉跄着一条腿跪在地上,手腕被岑寂反手钳住,手上一痛,小刀刀尖径直插进土里。 “咔嚓!”任途还想挣扎着起身,岑寂直接将他另一只手手骨错位。 任途倒吸一口凉气,却丝毫没有落下风的狼狈:“呵,奸臣之后,真是让人不耻!恶心!下贱!” “什么奸臣,我父母乃国之栋梁,皆以身殉国,岂由你随意污蔑!”苏苡被叶未晞护在怀里,良久才反应过来,她说着就要往前争辩。 看出她的情绪不对,叶未晞拦住她,柔声安抚道:“冉冉,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说。” 苏苡丝毫听不进去,费力地往前走,“你放开我,我今日定要为我父母争个公道!” “我呸!狗官!奸臣!吃人血馒头还敢说什么以身殉国!”任途吐了一口唾沫,恨得咬牙切齿。 岑寂眉头蹙起,手上一个用力:“住嘴。” 任途闷哼一声:“想不到镇北王和连州知府也与奸臣交好…枉费那么多百姓视你们为好官、忠臣!” 叶未晞素来听不得有人污蔑她亲人,闻言立马就要质问,手刚有一瞬间的松懈,苏苡立刻就要冲出去,还好叶未晞反应够快,又将人捞了回来。 岑寂眉头紧锁,直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你倒是说清楚为何说我是奸臣之后,为何说我父母是奸臣!你毫无证据,便空口白牙污蔑,我要治你的罪!” 眼见任途还要言语激怒苏苡,岑寂直接捞起地上包裹东西的布就塞进任途嘴里。 “唔唔唔!”任途试图挣扎,但无济于事,眼里的憎恨更加深刻。 岑寂叹口气:“苏冉,你冷静一下。” “我冷静?我冷静什么?他污蔑我父母,我还要冷静下来同他好言好语相说?凭什么,凭什么犯错的人有这般待遇,我就只能忍着!受着!我被他谩骂时,你为何不让他冷静冷静?凭什么永远都是我退让?你们就是仗着我父母不在欺负我是不是!” 苏苡眼眶泛红,眼泪一滴一滴砸下去。 若父亲、娘亲还在,断然不会让她受此等委屈。 可她父亲娘亲不在,谁都可以让她受此等委屈。 27、一仇倾覆经年恩6(加更) 苏苡像是要将过去十几年来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声嘶力竭。林间风声呼啸而过,竹叶上的雨水滴答着往下落,顺着层层堆积的枯叶渗进土里,消失不见。 两人四目相对,岑寂清晰望见她闪烁泪光的眼底,里面模糊倒映着他的身影。 岑寂似乎懂了她这滔天的委屈为何就此爆发。 她看见了他,所以满腹委屈向他宣泄。 他朝叶未晞和夏栩使了个眼色,叶未晞松开揽在苏苡腰间的手,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夏栩立马小跑到岑寂身边,代替岑寂压制住任途。 “老实点。”夏栩按住他的肩。 任途没再挣扎,他不懂。他不懂苏苡这样身份的人,为何会为一句奸臣流泪不止。 岑寂抬脚走向苏苡,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裹的东西,苏苡神情沉痛,眼睛里却透出两分不解。 岑寂在她面前站定:“苏冉,张嘴。” “做什……” 唇齿间抵住一块软糯绵密,岑寂把一块绿豆糕塞进了她的嘴里,苏苡:“……?” “给你道歉,让你伤心了。”岑寂解释道。 愤怒被抑制住脖颈,无处可发。苏苡满眼疑惑,他是不是在糕点里下毒了想毒死她?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将其吃了进去。 绿豆糕的香甜在唇间散开,苏苡别扭地偏过头不看他。 岑寂挑眉,问道:“剩下的不吃了?” 苏苡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绿豆糕,顶着一脸的泪痕自顾自地吃起来,不乐意搭理他。 岑寂垂眸,掌心空空如也,只留下浅薄的余温,手指蜷缩起来,岑寂轻笑一声,转头走向任途:“现在能配合一下了吗?” 任途目光落在苏苡身上,良久点了点头。 夏栩把他口中的布拽出来,另一只手还压在任途的肩上,生怕他耍什么花招。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给苏冉下药?”岑寂居高临下睨着他,“好好说。” 任途毫不犹豫道:“因为她是奸佞之后,该死!” “你是如何断定这一点的?” “我……”任途顿住,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像是想到了什么,道,“意外得知。” 岑寂看着他,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任途抿了抿干涩的唇:“此事要从十几天前说起……” 十一天前,殷守青云街。 任途拉着板车正准备拐弯,一个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的小伙远远瞧见了他,立马上前拍他肩膀:“任途?” 任途扭头,看清来人,心中顿时欣喜,自从五年前事情了却,他便随杨淳一同离乡,来了殷守,虽同在一城,但他在镇北王府当杂役,杨淳在知府叶晟东手下当差,两人能得以相见的日子少之又少,如今见面多少有些惊喜。 任途笑道:“杨兄,好久不见了。” “是有些时日了。”杨淳看了眼他拉着的板车,疑惑道,“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哦,今个府里负责采买食材的伙计吃坏了肚子,我便替他出去采买。说来,杨兄近来可好?” “这样啊。”杨淳闻言,不自觉皱起眉头,“哎,我正烦着呢。” 任途脸上的笑淡了淡,询问道:“杨兄怎么了?” “我刚从知府出来,奉裴大人的命给陈大人送个信去,原是没什么,只是方才在街上碰见了叶大人,也就是叶公子,他让我去寻叶小姐,说是有话要同她说……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左右都得罪不起。” 杨淳边说边摇头叹气,眼神悄悄扫了任途一眼,见任途神情担忧,这才沉下心来。 “裴大人让送的信应是要紧事,若先去寻叶小姐,恐要耽搁不少时间。”任途道。 “可不是嘛,正头疼呢。”杨淳顿了顿,忽地灵光一闪道,“哎?任途,要不你去帮我送信吧?我去寻叶小姐。” “我?”任途下意识反问。 见证,杨淳摇了摇头:“我说笑的,你别往心里去,我先走了,有空再聚。” 说罢抬脚就要走,被任途拉住:“等等。” 任途纠结了一会儿:“我帮你送信,你去找叶小姐吧。” 杨淳顿了顿,似有片刻的犹豫,最终还是把信件交到了任途的手里:“任途,多谢,若非你愿意帮忙,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改日请你吃饭。” 任途点点头:“没事,当初要不是你,我也没法那么顺利为他们报仇。” “都是兄弟,说这些做什么。对了,这信一定要亲自交到陈大人手里,不得经旁人的手。” “好。” 陈同知府,任途拖着板车到了府邸门口,将板车放在一旁后,上前同守在两侧的门卫说道:“麻烦通报一声,我是帮忙替裴大人送信来的。” 两个门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道:“等着,我进去通报。” 说着就开门进去了。不过多时,任途便被带到了陈府书房外,一旁带路的人对他说道:“大人就在里头,进去吧。” 任途依言敲门,门里传来一声“进来”,任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门进去了。 “见过大人。”任途拱手作揖。 陈悉头也没抬,手里握着笔正写着什么:“嗯。听说你是替裴大人送信来的。” 任途低着头,不敢直视他,闻言只道:“是。” “既然如此,便念来听听吧。”陈悉像是随口说道,语气却不容置疑。 任途手指碾着信封,闻言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木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两秒过去书房内依旧没有传出任何声音,陈悉蹙眉:“你有异议?看来知府的人是该教教规矩了。” 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代替杨淳来送信的。任途这般想着,心一横:“禀大人,小的并无异议,只是小的不识几个字,恐会念错。” “哼,”陈悉冷哼一声,手上继续写着字,“让你念就念,哪有那么多话。念得对与错,本官难道分不清吗?!” “是。”任途颔首,打开信封,一板一眼开始念起,“镇北王府近日带回之女子,乃李家幼女,其父曾为陈知州得力下属……” 任途捏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李家幼女”几个字上,她居然什么事都没有!居然还好端端站在这里!凭什么!凭什么他妹妹死无全尸,罪魁祸首的女儿还能隐姓埋名受官府庇护! 任途咬牙切齿,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她碎尸万段! 陈知州几个字从任途口中而出,陈悉顿了顿,蹙眉,终于抬眸看向任途:“闭嘴,把信拿过来。” 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呼吸也变得急促,任途几乎要抑制不住心中的满腔怨念与仇恨,闻言,他僵了僵,才缓步走到陈悉面前将信递出去。 陈悉接过信,看见被他捏得发皱的纸张,轻飘飘扫了他一眼,继而接着看信,直到看完才抬起头,他看向任途:“此事给我烂在你的肚子里,若胆敢在外提及一句,本官不介意杀了你再去向叶知府赔罪。” 任途弓腰,比以往哪一次都要更低,面上的狠厉被他尽数藏在头颅之下,他竭力抑制才维持住自己的嗓音:“大人放心,小的……定当守口如瓶。” “最好是。” 从陈府出来,拉着板车拐进一条小巷,任途再也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拳砸在墙面上,手很快就红肿一片,疼痛让任途更加清醒。 他要杀了她。 为他逝去多年的妹妹报仇。 不过多时任途便冷静下来,他先是拉着板车去采买了食材送回镇北王府,又趁着夜里守卫换班的时间溜出去,到黑市里花费一百两买了一瓶寄锦磨制而成的粉末,这几乎是他五年来所有的工钱。 原本他还在思考该如何接近苏苡给她下药,却不想命运似乎终于心软一次,眷顾了他,第二日刚醒便被岑寂派到苏府搬花。 只可惜搬花时有岑寂和夏栩一直盯着,任途找不到机会下手,于是等到岑寂一行人走后,他随手拉住了一个人,骗他说,世子有令让他们再打理一遍花材,成功将一盆下了寄锦花的芍药放进了苏苡的屋内。 任途本想一口气将整瓶寄锦全部倒进去,让她三日内就下去与他家人赔罪,可瓶口抵在花盆边,他忽地想起小妹临别前的最后一眼,他突然就很想回临洮,回竹溪村。 他想回去再见他们一面。 所以他只下了一半寄锦,第二日便请辞回了竹溪村,他估摸着时间,苏苡怎么着也得半个月才会病发,介时他已见过阿爹阿娘,见过小妹,即使一命偿一命,他也认了。 可他们为何来的这般早?早到他还没能换件像样的衣裳,早到他还没去挖后院里阿爹给小妹准备的女儿红…… “所以你对她的恨,来源于一封不知真伪的信?”岑寂道。 “什么叫不知真伪?那封信是裴大人所写,岂会有假?!”任途怒喊道。 “你怎就确定,那封信是裴姐姐所写?”叶未晞反问道,“裴姐姐忠以事君,仁以爱民,若冉冉当真是奸佞之后,裴姐姐岂会包庇她,让陈悉多加照料?” “可是……可是杨兄告诉我……”任途视线不自觉下垂,他看着被枯叶铺满的土地,一句自欺欺人的话也说不出了。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杨淳骗了他。 难怪他会提出让自己去送信,难怪他要说一定要亲手送到陈悉手中……一切的一切都在脑海里串联起来,原来如此……任途在心中想道,原来如此。 其实此事他们做得并非天衣无缝,只是任途太过信任杨淳,以至于被仇恨蒙蔽双眼,让他看不见那些漏洞。如今被苏苡一行人点穿,他方才发觉这一切真相。 可是杨淳为什么要骗他?当初若非有杨淳帮忙,他恐怕早已殒命,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骗他?为什么要拿此事骗他? 任途想不明白。 28、一仇倾覆经年恩7(大修) 苏苡拭去脸上的泪痕,抬起头,缓步走向任途,语气平静地讲述着事实:“任途,你被当刀使了。我与你恨的那人从未有过交集,我父母皆为国捐躯,你报错了仇,恨错了人。” 过往的一切不合理仿佛在这一刻都能够说通了,任途瞬间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脑袋无力的耷拉下去,他……错了。 “我……对不起,我,我太想亲手为他们报仇了……对不起……”任途视线落在自己错节垂下的手腕上,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竹林间忽地又刮起了风,穿透层层严密的竹林,墓前包裹糕点的油纸被吹起一角,簪子上的银铃发出叮当的脆响,矗立在一旁的酒壶晃了晃,倒了下去,酒水顺着壶口汩汩往外流,恰好流进阿爹的土墓里。 夏栩松开他,站到了一边。 “对不起……对不起……”任途嘴里还喃喃着,也不知到底在为苏苡道歉,还是为地底下躺着的三位亲人。 苏苡望着他几乎要弓进地里颤抖的脊背,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三年前自己弯下的脊梁,她抿唇,弯腰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任途抬眸,对上一双澄澈的眼眸。 苏苡说:“站起来。” 任途抹了一把泪,缓缓起身,身体因维持一个动作太久,已然有些麻木,骤然起身险些摔倒,还好有苏苡在一旁扶了一把。 “……你不恨我吗?我差点让你丧了命。”任途问道。 苏苡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绿豆糕在三块墓前各自放了一块,放完后,油纸里还剩下最后一块,她朝任途面前递了递。 “……?”任途不确定道,“给我?” “嗯。”待任途接过绿豆糕,苏苡才开口,“长路漫漫,恨不能让我为其避路。” “况且,我为何要恨你?你因为恨给我下药,我就要因此而恨你?任途,人不只有恨才值得铭记于心。再者,你所做之事,自有律法替我主持公道,我又何必与你纠结。” 这个世上想要杀她的人太多了,倘若每一个人都要她费劲心思去恨,那不用别人千辛万苦算计,她就先把自己累死了。 即便是被任途咒骂奸臣之后的时候,她有疑惑,不甘,生气,委屈,怨念,可其中就是没有恨。恨并不是轻飘飘几句话就可以挑起来的,恨一个人也需要很多很多的力气,但显然苏苡没有那么多的力气和精力。 手中的绿豆糕似乎还残留着苏苡掌心的温度,不是只有恨才值得铭记吗?任途转身,三座墓碑静静矗立着,仿佛多年前,一切还未发生之前,温柔坚定的注视。 “原来……是这样吗?”任途道,可他似乎做不到。假若哪一天,他还能有机会发现那群人没死,他还是会带着这股恨去杀死他们,让他们偿命。 岑寂双手环抱在胸前,懒散地靠在一根竹竿上,身上带着两分漫不经心:“依你所言,是杨淳借你之手取苏冉性命,且先不论为何要杀她,这杨淳如此清楚你的事,想必关系并不疏远,为何要利用你?你们之间有矛盾?” 任途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摇头否认:“没有。我与他是生死之交,若没有他,我早就死了,我这条命都是他的。” “那还真是奇了怪了,一边舍命救你,一边又将你推出来当刀使,他图什么?图你不要钱?还是不要命?”叶未晞纳闷道。 如果当真是为了杀苏冉,随便买通一个苏府的仆从都比利用任途简单,可他宁愿绕那么大一个弯子也要让任途出手,甚至两人无冤无仇,还是生死之交,着实让人想不明白。 这也正是任途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地方,五年前是他让自己活了下来,五年后又是他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我不知道。” 苏苡视线扫过林间的三座坟墓,最终落在墓旁的茅草屋上,她垂眸思酌了一会儿,启唇道:“你说你想亲手为他们报仇,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如此执着?” “我……”任途身体僵住,大片的鲜红在脑海里冲撞,下意识想要逃避这个话题。 苏苡瞥他一眼,状似无意般道:“不想说便罢了。” 任途刚要松一口气,又听她道:“若你不想知晓杨淳利用你的目的的话,不说也可以。” “……我说。”任途悬在半空中的心彻底跌到了谷里,他松开握紧的拳头,“事情要从六年前说起……” 六年前,拢水临洮。任家一家四口举着酒杯欢庆,任之宜当上了临洮县令手下的文吏。 任途由衷地为任之宜感到开心:“恭喜妹妹得偿所愿。” 任之宜笑着应道:“多谢兄长。” 任途只比任之宜大两岁,自小便不善读书,被任父任母压着学了两年也不过识得几个字,后来任之宜大了些,读书的机会就给了她,好在任之宜比任途善学,如今方才十五,已在县令手底下做事。 而任途前两年也随着杨淳被镖局受雇,押送货物。 任母道:“如今你们兄妹二人也算是都有了着落,我与你们父亲便不愁了。我们不求你们能大富大贵,只求你们幸福些,平安些。” “你们娘说的,就是我想说的,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来,快尝尝我新酿的酒。”任父边说,边抱着酒坛给几人倒酒。 任之宜喝了一口,双眼一亮,赞叹道:“好好喝!爹爹酿酒的技艺是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这十里八乡,就属你们爹我酿的酒最为醇厚,就是跟县城里那些酒家比也不输的。”任父毫不谦虚应道。 “那不如我回来跟你一起卖酒罢?”任途玩笑道。 任父一脚踹过去,踹空了:“嘿你这臭小子,要不是今天是你妹妹的好日子,不宜见血,我非得好好休整你一顿。” 任途一个闪身躲到任之宜身后,相当悠闲地喝着自家老父亲酿的酒:“哎老任啊,依我说,这酒还不如李叔酿的好喝。” 任之宜被逗笑,李叔不擅酿酒是整个竹溪村众所周知的事。这两年李叔也曾来寻他们父亲想要学,可不论任父如何教,李叔酿出来的酒永远有一股馊味。 任父瞪他一眼,正要说些什么,被任母拉着坐下了。一顿饭吃下来好不热闹,原以为往后的日子都会这般幸福平静,可意外总是猝不及防。 任之宜上任后没多久就从衙门的文书档案、账册里发现了其县令贪污受贿。任之宜维持着翻阅账册的动作,半晌没有动静,若把此事捅出去将来恐怕就没有平静日子了,可若让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任之宜做不到。 为世间百姓寻求公道,于任之宜而言,义无反顾。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必须要等到搜集到能够一举扳倒县令李守朴的证据才行。 为了拿到更多的证据,任之宜主动向李守朴投诚,为他做事,让李守朴对她颇为欣赏。一次偶然的机会,任之宜发现李守朴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城,本以为是私库所在,却不想任之宜一路跟踪,看见的却是他指挥人贩卖私盐的场景。 李守朴双手背在身后,面前几架板车上堆满了麻布袋,他朝人群中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说道:“这一批货要快点解决,最近上头查的严。” 那名男人卑躬屈膝地应着:“主子放心,定不会有人查到。” 任之宜躲在山坡底下,滚落的沙土掉在她的头上,她捂着自己怦怦乱跳地心脏,贪污受贿、贩卖私盐、假公济私……任之宜知道,此事绝无可能靠她一个人就能解决。 可谁能够帮她呢?任之宜抿唇,小心翼翼顺着跟来的方向回到了县衙。没过多久李守朴就回来了,任之宜正准备离开,就被他叫住。 “之宜,过来。” 任之宜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大人有何吩咐?”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账册可做好了?” “做好了,大人放心。”任之宜低头道。 “那便好。”李守朴盯着她的头顶,道,“对了,我方才回来时遇见了你的同乡,说是你兄长明日就要出去押镖,让你回去送送他。” “是,多谢大人告知。”任之宜睫羽微颤。 李守朴微微勾唇:“嗯,回去吧,本官许你明日再回来。” 任之宜颔首,一路低着头出了官府,直到走出去二里地才缓缓抬起了头,他是发现什么了吗?还是单纯地想要试探她?任之宜抿唇,她无法揣摩李守朴的心思,也不清楚迎接她的是什么。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拿到证据,还那些被他欺压、污蔑的百姓一个公道。 任之宜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回到了竹溪村,任家三人瞧见她回来,立马笑脸相迎。 “之宜回来了。” “小妹你可算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我都要亲自去衙门找你了。”任途道。 任之宜牵强地扯出一个笑:“不是明日才走吗?” 任途一把搂住任之宜的肩膀,迟钝地没有发觉她的不对劲:“你这是什么话?我明日走,就非得明日回来送我呗?” 任之宜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逗你玩的,快进屋,娘做了好多好吃的呢……”任途说着就将人带进了屋。 任母道:“对对对,快进屋吃饭。” 脚还未踏进去,菜香就已经飘到任之宜身边,一进屋,七八道菜几乎将木桌挤满了,往年过年也不过如此。 任之宜下意识扭头看向任途:“你这次要去很久?” “嗯,这次要去南方,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就不知何时能回了。”任途应道。 任之宜默了默,反手拉住任途的手:“那今天我们可要好好喝一次。” “好!” 酒水从喉间咽下,任之宜抱着酒坛,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滴眼泪,三个月,那么久……那么久…… 第二天一早任途便准备出发,任父坐在凳子上睨着他,任母往他包袱里一个劲地塞东西,嘴里还喋喋不休念叨着。 “你在外头记得多留两个心眼,别遭人骗,平日照顾好自己,别受伤,别舍不得花钱……” “娘,我又不是第一次押镖,你就放心好了。” 忽然间,衣摆一紧,任途低头一看,任之宜揪住了他的衣角,看向他的眼睛里透着不舍、难过还有……决绝?任途眨眨眼,怀疑是昨夜喝得太多,脑子不清醒了。 他笑着打趣道:“舍不得兄长了?从前怎么不见你对我念念不舍?” 任之宜抿唇,几度哽咽,才压着声音吐出一句:“哥,一路平安。” 任途揉了揉任之宜的脑袋:“放心好了,等哥哥回来给你带之前舍不得买的那本书。” “好。” 任之宜应着,视线紧紧盯在他离开的背影上。 哥。 我真想再见见你。 29、一仇倾覆经年恩8 任途离开后,任之宜扭头对任父任母开口道:“阿爹阿娘,衙门最近有些忙,我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了。” 话音落地,随之而来的是任母温暖的怀抱,任母柔声道:“之宜,去吧,阿爹阿娘在家里等你。” “不论如何,我们也都相信你。” 任之宜怔愣一瞬,视线对上任父深沉的眸光,很快反应过来回抱住任母,将脑袋埋进她的肩膀。 任父任母将任之宜拉扯到这么大,有多爱她,自然就有多了解她,一看她的表情就知晓她所遇之事轻重缓急。 “爹,娘,我想吃你们亲手做的米糕了。” “待你下次回来,爹娘给你做。” 半个时辰后,任之宜重新踏上前往临洮的路,不同于最初的激动与后来的沉重,这次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泥泞的土路上留下一排脚印,泥土沾在任之宜的鞋底,任之宜加快了进城的脚步。 此后三个月的时间,任之宜不要命地为李守朴做事,一步步接近拿到证据。替他拦下闹事的周大娘。 周大娘的儿子被隔壁村的人骗去挖矿,矿洞坍塌,被铁链束缚的儿子便葬身在了矿洞之下。周大娘还未去寻矿主的麻烦,矿主却先倒打一耙,说是因她儿子挖塌了矿洞,这才耽误了工程,向她索要二百两白银。 刚失去亲儿的周大娘本就终日以泪洗面,又遭此事,气得当即晕了过去。等她醒来就知晓其丈夫被逼签下了认罪书,担下二百两巨债的消息。 周大娘含着泪走到衙门,在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守朴正准备叫人处理掉她,任之宜率先站了出来,拦在李守朴面前,将周大娘赶了出去。 周大娘抓着任之宜的手臂,嘴里怒斥着:“世道不公!” 替他挡住仇家报复的致命一刀。替他处理险些露馅的文书、账册。 不过短短三月,任之宜就成为了李守朴手下最为听话的刀鞘,她沉默着解决掉所有的麻烦,直到她终于拿到了所有的证据。 她靠在衙门的一处拐角里,低头看着手中的证据,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溢。终于……终于,她就要让临洮百姓洗刷冤屈,重见光明…… 任之宜将证据塞进怀里,拭去眼角的泪,转身朝里门走去,她站立到李守朴的面前,道:“大人,我已快四月未回家中,兄长又身处异乡不知何时能归,我想回家中看看爹娘,特来向大人请辞。” 李守朴掀眸望向她,眼中意味深长:“嗯,记挂爹娘是好事,本官许了。” “谢大人。”任之宜抬脚就要离开,身后却悠悠传来一句,“之宜,此番回去,好好瞧瞧吧,下次又不知该是何时了。” 任之宜顿了顿,轻声应了一句便离开了衙门。她抬手摸向胸口,所有的证据都躺在那里,任之宜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总觉今日李守朴瞧她的眼神有些不对。 看来要抓紧时间想应对之策了。她压下心中的焦虑不安,快步回了竹溪村,任父任母瞧见她回来,立马迎了出来,将她全身上下仔仔细细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才安心。 任母抓着她的手:“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让你爹借村长家的牛车去接你,好过走这么远的路。” 三月的时间,任之宜没有片刻敢松懈,生怕被李守朴发现不对,以至于对任父任母的想念都被压到了心底里头,如今一见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将任之宜包裹。 任之宜笑了笑,挽住任母的手:“娘你就放心吧,我到镇上让朱二叔拖我回来的。” “那就好。回来就好。” 任父道:“快进屋,外头冷,别冻着了。” 任之宜一进屋就看见桌上放着两个馍馍和一碟咸菜,她下意识蹙眉:“爹娘,你们就吃这个?银子不够了吗?为何不同我说啊?” 说着就要将腰间系着的荷包扯下给两人,却被一只黝黑粗糙的大手按住,任父道:“我们有银子,你的留着自己花。只是这两日你娘腰不太舒服,我做饭你娘又嫌难吃,便将就着吃这些了。” 任之宜顿了顿:“真的?没有骗我?” “你爹没骗你。”任母安慰道,“小宜啊你在外头不容易,花钱的地方多着呢,银子自己留着,你爹娘又不是不能动了,用不着花你的。” “那你的腰呢?还疼吗?去医馆瞧过没?”任之宜叹了口气,知晓他们不会收她的银子,放下手,换了个问题。 “找大夫瞧过了,没什么大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任之宜握住任母的手:“有事一定要同我说。” 任母笑着应了声是:“我去给你煮碗面。” “你腰不舒服,我自己来就好了。” “你回来,娘高兴,想给你做。” “……好。” 夜里,任之宜躺在木床上,身上盖的是任母亲手缝的被子,很温暖,很舒服。她盯着头顶乌黑的瓦片躺了一会,估摸着任父任母睡熟了,小心翼翼爬起来溜出了屋门。 直觉告诉她,李守朴已经对她起疑了,她不能把所有希望全部付诸在自己一个人的身上。她手里拿着一根红蜡,借着微弱的烛光爬上了山。 夜路比白日难爬,任之宜爬了接近一个时辰才爬上去,她左右环顾一圈,确定周遭没有动静才蹲下来开始挖坑。 不一会儿任之宜就刨出一个约莫一尺深的土坑,任之宜缓了缓,从怀里摸出半年来搜集到的所有证据,她盯着看了许久,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任之宜将其放在了坑里,随即埋上土,又从一旁的地上捧了一把掉落的枯叶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任之宜才下山回到任家,任之宜重新躺回床上,忽地有些想念兄长。他应该也快回来了吧?想着想着任之宜就陷入了梦乡。 第二日任之宜早早就起床离开竹溪村,回到了临洮,想找机会上交证据。但她前脚刚踏进衙门,后脚大门就砰得一声关上了。 任之宜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心中升起一股凉意,她竭力抑制住自己想要逃跑的想法,站在原地。 她,被发现了吗? 这时,李守朴才不急不缓从后方走出来,他手中拿着什么东西,一步一步走到距离任之宜五步远的地方。下一秒,两个杂役搬着一把椅子放到他的身后,任之宜看着他坐了下去。 “之宜,看过父母了,可还安好啊?”李守朴道。 任之宜指尖陷入掌心,咬牙应道:“一切都好,劳费大人记挂。” 闻言,李守朴忽地笑出了声:“哈哈哈,瞧瞧,我就说她不错,都这样了还能有胆识与我周旋。” 一旁的中年男人颔首:“大人好眼力。” 任之宜认出来,这男人就是当初她跟踪李守朴出城时瞧见的那个负责贩卖私盐的男人。 她,被发现了。 可是,是什么时候?任之宜抿唇,纵使心脏已经砰砰直跳,思绪万千,面上却依旧一副沉着冷静的模样。 “之宜啊,本官其实是很看好你的,懂事听话,是处理问题的一把好手,可你怎就辜负了本官,与外头那群贱民为伍了呢?”李守朴语气有些惋惜。 任之宜拳头收紧,与他对视,不卑不亢道:“是大人辜负了我才对。我自幼读书为的便是能帮助百姓洗刷冤屈,让他们免受其苦楚,大人却贪污受贿,颠倒黑白,贩卖私盐……陷百姓于生死不顾,简直是我北襄之大不耻!” 李守朴唇角微勾,朝旁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两名衙役瞬间领悟,将任之宜按着往地上跪。 任之宜挣扎起来:“放开我!你上不敬天,欺瞒君主,下不敬地,害死百姓,你担不起临洮的父母官,做不了朝廷的忠臣,你不配!” “你们为他做事,可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骗了你们!”任之宜偏头视线落在压制自己的两名衙役身上。 李守朴笑着摇摇头:“任之宜啊任之宜,枉你在我身边跟了半年,连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分不清。他们都是聪明人,不似你,死脑筋,蠢笨不堪,难堪大用。” 即便任之宜自小被任途压着练武,还是抵不过两个成年男人的力量,膝盖重重磕在石砖上,痛感席卷,但任之宜依旧昂首,眼睛紧紧盯着坐在对面的李守朴。 “我知秉公办案是对,收取银两扭曲事实是错,我知体恤百姓劳苦是对,捏造谎言贪污朝廷银两是错,我知你触犯条例,以公谋私,此为错中之错!” 李守朴轻哼一声:“既如此,本官就让你尝尝错的滋味。来人,上刑具。” 七八个人应声将牢房中大大小小的刑具尽数搬了出来,李守朴道:“动手吧。” 一名衙役拿着拶子率先走向任之宜,此刑具由数根木杆串联而成,将任之宜的十指夹在其中。 “啊啊啊啊!!!”痛感侵蚀任之宜的所有思绪,她仰起头,抑制不住地惨叫出声,“你骗了他们,是你害了他们!是你!” 刑具换了一个又一个,夹棍、鞭子、烙铁……李守朴相当镇定地看着她受刑,甚至还有闲心喝茶。 “任之宜,你该感谢本官看在往日你为我做过事的分上,留了些情面,没将你拖到地牢里头去,还让你有机会能再见见这青天白日。” 此时任之宜已经遍体鳞伤,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鲜血从密密麻麻的伤口里流出来,任之宜仍旧仰着头。 “你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百姓,午夜梦回,不会为他们愧疚吗?!” 李守朴不屑道:“活着的时候尚且只能做本官的垫脚石,死了,竟还敢妄想我会心生怜悯?任之宜,你还真是单纯。” 任之宜忽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眶里流出来。 “你会遭报应的。他们迟早有一天会醒过来,发掘真相,是你害了他们,你会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惜,你看不到那一天了。”李守朴说着,伸手将手中被油纸包裹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包盐,他起身走到任之宜面前,抓起一把盐,用力按在任之宜的伤口上。 “啊!!!” 整包粗盐就这样落在了任之宜的伤口上,意识模糊之际,她听见他说:“什么让你背叛本官,就让你被什么背叛罢。” 李守朴站起身,扯出手帕擦了擦手:“这就是你要查的私盐,很好吃吧?” 面前的光景越来越模糊,任之宜扯了扯唇,唇角刚止血的伤口再度溢出鲜血,渗进她的嘴里,铁锈味占据了所有,任之宜开始想,今天的阳光,真刺眼啊。 她睁不开眼了。 “大人,她咽气了。” “嗯,扔到山里喂狼吧。” 30、一仇倾覆经年恩9 任之宜上次离别时说了句想吃任父任母做的米糕,两人便天不亮就爬起来到镇上买白米,正巧这个功夫任之宜见两人不在就踏上了回临洮的路。 等任父任母回来,敲她的屋门半天没有反应,怕孩子出了什么事,推开门只见空荡荡的房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两人相顾对视一眼,任母不免心疼:“这孩子,怎么走得一次比一次急。” “害,许是衙门的事还没处理完罢。”任父压下心中的不悦,安抚任母道。 任母低下头,手中拿着刚买回来的一袋白米:“她上次就说想吃,到现在也没吃上。” 任父纠结了一会儿,想起女儿瘦弱的肩膀,心一横:“那就做好给她送去,哪有让儿吃不到的道理。” 任母双眼一亮:“哎?老任,你变聪明了。” “是你蠢,之宜可是随了我才有如今的能耐的。”任父轻哼一声。 “是是是,整个村就属你最有本事。”任母顺口敷衍他。 等做好米糕已临近晌午,两人随便烙了两个饼就往临洮赶去,生怕去晚了米糕就变味不好吃了。 两人走到村口,正巧碰见赵家夫妇,他们从村长家借了牛车正要进城给在书院的儿子送银子去,任父任母便随他们一起进城。 赵大娘看见任母手中的包袱,笑道:“你们也要去给之宜送东西啊。” 任母点点头:“是啊,她尝这口好久了,今日得空给她送去。”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进了城,赵大娘拍了拍丈夫的肩:“先把老任他们送到衙门去找之宜。” “哎不用,我们从这走过去就行了。” 在赵大娘与任母的推辞声中,对面两个衙役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从牛车旁擦肩而过,白布底下漏出一只布满伤痕的手,毫无生气地向下垂落,裸露出来的皮肤几乎被暗沉的鲜血包裹。 任父瞧着那只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用肩膀碰了碰任母,伸手指向那只手:“你看那身衣裳像不像昨日之宜回来时穿得那身?” 任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破烂不堪的青绿色衣角随着两名衙役的动作轻轻晃动着,任母眼睛猛地瞪大,几乎是霎眼间的功夫,她莫名地就确定那是任之宜。 心脏骤然乱跳,像是在引领着她去寻找什么,眼见着离她越来越远,任母顾不得还在行驶的牛车和面前过往匆匆的人群,起身从牛车上一跃而下,脚腕猝不及防扭了一下,险些摔倒,被任父反应迅速地扶了一把。 任母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垂落的手,手腕间系着一根红绳,是任之宜十岁时,任母到寺庙去求来的,如今已经被血染得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任母一路掰开过往的人群,拼命地往那只手跑去,任父在后面不停地道歉,脚步却也丝毫未停。 “快快快,停下来,我们去看看,别出了什么事。”赵大娘疯狂拍着丈夫的肩膀。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急,这里人多。”丈夫应着她。 分明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任母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酿跄着扑到担架上,两个衙役被任母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 任母握住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冰冷的,毫无生机的。 一名衙役瞧见她的动作,怒斥道:“哪冒出来的疯子,别耽误我们做事。” 任母恍若未闻,颤抖着手掀开白布,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出现在她眼前。面前的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满身伤痕血污,衣服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一条从脖颈延伸到腰腹的血痕,上面叠加着一片片青紫,两侧肩骨被铁钉钉穿,右脸被烙铁灼烧得焦褐,周边皮肉泛红发胀。 任父看见这个画面,情绪瞬间翻涌上来,抡起拳头就砸向那名衙役。 衙役被砸得吃疼,下意识松开了担架的手,尸身顺着担架就要往下滑落,被任母紧紧抱住上身。 任父拳拳到肉,发了疯一般地将他往死里揍,衙役连反抗都来不及,被任父按在地上打。 另一名衙役瞧见这场面,立马就要上去帮忙,被赵家夫妇拦住。 任母抱着任之宜,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跌坐了下去,肩上的包袱顺着垂在地面。 即便知道这是任之宜,任母还是难以相信这是当初那个任之宜,眼泪如连串的珍珠般大颗大颗滚落。任母哆嗦着手抚向任之宜的脸庞,很轻很轻,心中像是有千万把刀子在割,疼得任母要呼吸不过来,之宜……这是,她的之宜。 “之宜……我的之宜……!!!是谁把你害成这样,我的之宜啊!!!”任母撕心裂肺地喊叫出声,似乎要让这天地都能听见她的哀鸣。 “娘给你带你想吃的米糕来了……你睁眼看看娘啊……这么多伤,该有多疼……” “……我的之宜,你让娘如何放得下你啊!” 任母哽咽地说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路过的百姓早在衙役怒斥她时就停下了脚步,如今已经围了几十个人,人群里传出各种争议的声音,却丝毫掩不住任母滔天的哭声。 两名衙役被任父和赵家夫妇三人压制得死死的,惨叫与诅骂声不绝于耳,任父恨得咬牙切齿,“我儿被你们凌虐至死,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你们要说理去衙门找县令大人说理去,揍我们做什么!”高个子衙役道。 任父的拳头悬在半空中,高个子衙役见状,连忙又道:“叔,我们都是奉命行事,你今天就是当街打死我两也还不了你女儿一个公道啊。” 是啊,打死了他们,女儿就能安息了吗?任父按住另一个衙役的手缓缓松了力道,那人立马趁此从地上爬了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摸着唇角的伤口恶狠狠盯着任父,却也没再说话激怒他。 “不如这样,您带着您女儿的尸身到衙门去,找县令大人要说法,”高个子衙役说着朝另一个人使了个眼色,“至于我们就当是我们自个倒霉,回去自领自的罚,如何?” 任父沉默了一会儿,如今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连自己的女儿为何而死都搞不清楚,还不明不白地打死两个人。 “好,我带之宜去官府,若让我知道我女儿的死同你们有关,我定要活剥了你们!”任父咬牙道。 “是是是,您大可去问。”高个子衙役附和着退到了一边。 任母的眼泪不要钱般往外落,任之宜胸前的破损的衣料都被浸湿,任父走在两人面前蹲了下来,愤恨涌在心头,却又无处可发,最终拍了拍任母的背,道。 “走吧。我们去衙门,给之宜讨个公道。” “他们……他们是有多狠的心啊……之宜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任母看着任之宜身上的伤,恨不得替她承受。 赵大娘叹息着安慰道:“任大哥说的是,总不好让之宜丫头白白死了不是。” 任母闭上眼,点了点头。赵家男人同任父一起将任之宜放到牛车上,赵大娘又扶起任母,四人驾驶着牛车往衙门赶去。 周围的百姓见状散了一些,其余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跟着牛车去了衙门,誓要看看这是什么回事。 胖子衙役见他们离开,这次咬牙切齿地骂道:“这群疯子,活该女儿死得这么惨。” 高个子衙役瞧他一眼,他脸上被揍得鼻青脸肿,腿也有些微瘸:“要不是你先说那大娘是疯子,也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呵,你倒是聪明,现在尸体没了,我们回衙门该如何同大人交代?” 高个子衙役微抬下颚:“他们这不是已经去了吗?我们怕什么。” 衙门内,几个杂役还在清洗地上的血污,守门的衙役一见任之宜的尸身脸色立马变了,其中一个连忙往里跑去给李守朴报信。 任母被赵大娘搀扶着,站立在县衙门口,她仰头看着,这就是让之宜丢失性命的地方。 “青天白日,我儿无端遭人百般虐待,受尽苦楚,一身伤痕含恨而终,今日当着诸多百姓的面,还请县令大人还我儿一个公道!”任父铿锵有力喊道。 李守朴刚回后院不久便得知此事,不过片刻就走了出来,他的视线掠过任父任母,落在牛车上的尸身上,唇角微勾,“进来说吧。” 衙门大堂,暖阁正上方悬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刻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而李守朴则正坐在这块牌匾之下。 任父任母站在堂中间,任之宜的尸体被放在两人面前,其余人群挤在大堂门口。 “大人,我儿遭歹人凌虐至死,其手段狠戾至极,人命绝非草芥,行凶之人万不可姑息,还望大人查明真相,严惩歹人,还我儿一个公道,给我们一家一个说法!”任父说着便跪了下去。 李守朴瞧着他弯下的脊背,不由得嗤笑出声:“你儿并非遭歹人凌虐而死。” 闻言,任父猛地抬起了头,李守朴在他的注视下缓缓道:“她无视王法,贩卖私盐,背着本官收取百姓银钱颠倒黑白,被本官当场抓获,按律处死,你竟还敢来为她讨所谓的公道,是不服本官的判决吗?” “不可能!之宜不是这种人!她自小熟读诗书,一心为公,绝不会做这些枉法之事!定是你污蔑她!”任母猛地暴起,被一旁的衙役按住。 “人赃并获,本官岂会污蔑她一个小小文吏?” “不可能!我相信之宜!定是你!定是你做了什么事,被之宜知道所以杀人灭口,害了她!” 李守朴一双鹰眼盯着任母倔强的头颅,还真是同任之宜一样的聪明不屈呢。 李守朴正准备下令,人群里忽地传出一道女声:“我相信县令大人所说!” 声音落地,在场所有人都将视线往后方的人群里投去,周大娘从里面走出来,跪到任母旁边:“前些日子我儿被人骗去挖矿,死在矿洞之下,矿主却要我赔二百两,我来找大人,希望大人能为我主持公道,却不想你女儿直接拦住我,将我丢了出去!”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的!” 31、一仇倾覆经年恩10 “之宜不会做这种事!你定是同他们串通好了污蔑之宜!”任母瞪着周大娘。 “我污蔑她?那天的事看见的人未必比今日少,你不信自己出去问问,你女儿是不是干了丧良心的事!”周大娘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面色枯黄,脸颊瘦得往里凹,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冲。 此话一出,周围人群里纷纷涌出一少赞同的言论:“是啊,那天我也瞧见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 “这还有何好说的,不就是她自作孽不可活。” “要我说啊,这种人死了活该!活着反倒是丧尽天良!” “闭嘴!你们都给我闭嘴!不是这样的!肯定不是这样的!之宜不是这种人!我不准你们这么说我的之宜!”任母说着拼命挣扎起来,但衙役死死按着她,挣扎半晌也没有挣脱。 任父拳头缓缓收紧,果断起身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一拳砸向那名衙役:“老子跟你们拼了!” “嘿,你女儿做了错事还不让人说了?” “瞧瞧,都敢在衙门揍人了,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县令大人快处理他们啊!” “就是!这样的人留着也是祸害啊!” 人群里的三言两语便将任之宜半年来的一切努力砸了个稀碎,两名衙役联手把任父按住,被打的衙役一脚踹向他的膝盖窝,扑通一声直直跪在青石砖上。 任父咬着后槽牙,目光死死盯着高座之上的李守朴,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周大娘看着两人的惨状,眼中闪过一抹怨念,若非任之宜拦着她,县令大人早已为她做主,替儿申冤。如今落得这个下场,活该。活该! 李守朴瞧着底下众说纷纭的百姓,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拍案道:“大胆刁民,物证人证俱在,捏造事实污蔑本官不说,竟还敢当堂行凶伤人,按律当反坐加二等,杖责八十、徒一年。” “来人,立即行刑。” 话音刚落,人群爆发处一声声叫好声,不过片刻衙役就拖着任父任母往外走,任父恨恨道:“你个狗官!不论是非颠倒黑白,我定要杀了你为我儿报仇雪恨!” “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任母哭喊着。 八十杖,即便是二十岁的年纪小伙遭此一遭也得丢去半条命,何况任父任母这把年纪,恐怕五十杖下去就要没了命。 赵大娘看着两人被往外拖去,惊慌失措跪到地上:“大人,之宜不是这种人啊,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这是在怀疑本官?”李守朴微微眯眼。 赵大娘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我只是……” “既不是便退下,否则本官要怀疑你是不是同这奸党一伙儿的了。” 赵大娘僵住,半晌没有动静,最终被一旁的丈夫拉了起来,退至一旁。 说话的功夫任父任母已经被拉着按到杖凳上,原本奉命抬任之宜尸体的两名衙役刚到就瞧见这幕,眼里闪过一丝快意,快步上前道。 “大人,我们奉您的命将尸体运出去,却不想这两个疯子半路跑出来把尸体抢了过去,还把我们揍了一顿,您瞧瞧我这脸,都被他们揍成什么样了,还请大人为我做主啊!”胖子衙役道。 李守朴瞧了他一眼:“你想如何?” 胖子衙役低头:“我想请求大人准许我亲自杖责此人,以泄心头之恨。” “准了。” “多谢大人。”胖子衙役立马起身走向外头,从其中一名衙役手中接过木板,鼻青脸肿的脸上露出得逞的笑,老不死的,这下落到我手里了,我看你还能不能活着出这道门。 他的手缓缓收紧,用尽全力往下打,一下接着一下。任父忍不住闷哼出声,痛感席卷全身,这样的刑罚连他一个大老爷们都收不住,遑论之宜身上那么多的伤…… 任父的拳头缓缓收紧,他恨啊,这世道凭何由这样的人做主?滔天的恨倾注在一人身上。 他偏头,对上任母不甘的眼神,他缓慢地伸出手,试图与任母相触,任母也伸出手,随即木板精准打在任父的手臂上,任父的手瞬间垂下。 任父扭头,胖子衙役一脸戏谑瞧着他,没有丝毫歉意:“对不住啊老伯,手滑了。” 任父咬牙,再度抬起受伤的手,差一点,就差一点…… 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为什么,还差一点?在即将相触的瞬间,任父气息尽绝,身上的衣料被渗出的血染红,手猝不及防垂落下去,了无声息。 任母的手悬在半空中,只留下她一个人。 之宜,爹娘没法带你回家了。 之宜,爹娘给你带米糕来了。 之宜,爹娘相信你…… 天渐渐染上暮色,快要黑了,衙门内几个衙役正蹲着刷地上的血污,“今天真是倒霉,都洗两次了。” “谁说不是呢。” 拢水边界,任途坐在石头上,面前一群人正喝着酒吃着肉,他望着不远处的山脉,明天就要回家了,不知道爹娘、小妹怎么样了。 杨淳正在叽叽喳喳的人群里,视线忽地扫过任途,抬脚走向他,拍了下他的肩膀:“想爹娘呢?马上就回去了。” “杨哥。”任途扭头,瞧见是他,笑道,“是啊,马上就回去了。” 天空忽然间刮起一阵风,随之而来的是片片飘雪,很快就落得四处皆是。 “这都孟夏了,怎么还下起雪了。” “不清楚啊。这鬼天气。” 翌日傍晚,两人交完差刚回到竹溪村,正有说有笑忽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任途一转头,是赵大娘,他笑着打招呼:“赵大娘,许久不见了。” 赵大娘本远远瞧见他的影子,觉得身形有些像他便追过来看看,却不想真的是他。赵大娘神色一变,拉住任途的手谨慎地左右望了望,“跟我走。” 说着也不顾任途如何想,强硬地将人拉回了家,屋门在两人面前砰的一声关上,赵大娘瞪着任途:“你还回来做什么?” 任途见她神色不对,收起了嬉皮笑脸,不明所以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回来?赵大娘,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赵大娘瞧他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想起昨日见到的惨状,不由得心疼得蹙眉,转身坐到一旁的凳子上,叹了口气道:“哎,人心叵测啊。” 半个时辰间赵大娘将昨日知道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一边说一边止不住地摇头叹息,满脸愁容。 任途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这群奸佞,我这就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说着任途就要起身,被杨淳按住:“如今伯父伯母还有你小妹都已丧了命,任家只剩下你一人,你手无寸铁,人单力薄,就是去了也是找死,如何能为他们报仇?” “难道我就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任途怒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现下还不知你小妹究竟为何而死,想要为他们报仇,就得找到能扳倒县令的办法,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绝不能冲动用事。如今当务之急是让伯父伯母和令妹能够入土为安。” 任途沉默下来,咬了咬牙,重新坐了回去,算是默认了他的说辞。 赵大娘握住任途的手:“小途啊,你别怪大娘没帮你爹娘说话,那县令就是要让他们死,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闻言任途竭力压制住心里奔腾的怒气:“赵大娘,这不关你的事,是那群奸佞仗势欺人,颠倒黑白!” 赵大娘哭着点了点头:“小途啊,依我看,那县令未必会放过你,趁现在他还不知道你回来了,赶快离开这吧。去外头,寻个好去处。别再回来了。” “不,我不会走。我要留下来直到看见他的死期。赵大娘,您昨日看着我爹娘行刑,可知道他们的尸体都被扔到了哪里?” 赵大娘瞧着他:“何必呢?之宜还有你爹娘都已经死了,他们就算在地底下也不会想看你为他们冒险搭上自己的性命,平平安安不好吗?何必去呢?” “我要去。赵大娘,我要去带他们回家。” 赵大娘沉默了一会,知道劝不住他,叹了口气,松开握着他的手,抹了把眼睛道:“在三绝山上。” 三绝山是临洮一带出了名的野兽多,昨日扔上去,又那么多的伤口和血腥味,今个怕是只剩下骨头了。 任途僵住,恨得牙痒痒,这群人,还真是狠绝! 见他的神情,赵大娘再度开口:“小途,三绝山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就算去了恐怕也找不到……” “即便是白骨,我也要带他们回来。” 杨淳抬手放在任途肩上:“我陪你一起去。” 任途顿了顿,正要开口拒绝,被他打断:“我们自小一同长大,伯父伯母还有之宜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不论如何,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任途望着他坚定的神情,恍惚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好。” 两人很快收拾东西赶往三绝山,三绝山距离竹溪村并不远,走个一个时辰就到了山底下。山上还被昨夜的雪浅浅盖着,两人一人手中提着一盏油灯,抓着一把砍刀就上了山。 山林间时不时窜过一个野兽的黑影,两人在山上找了两个时辰一无所获,途中还碰见了一只野狗,险些被追咬。 两人好不容易将野狗甩掉,就地坐下来休息,一只野兔不知道从哪跳了出来,一个劲蹭着任途的腿,像是在引领着他什么。 两人相顾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确定了什么,于是起身跟着野兔一路往三绝山的另一侧走去。 32、一仇倾覆经年恩11 又半个时辰过去,野兔将两人引领到山侧的一片竹林,白茫茫的雪地里有一串脚印,看样子就是野兔的,而脚印的尽头雪盖之下隐隐漏出一节手指。 任途瞳孔骤缩,不顾左右就往前跑去,忽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倒在地,但他头也没抬,跌跌撞撞扑到指节边。 颤抖的双手小心地扫开落雪,渐渐地,被埋藏在雪地下的尸体露出身形。是任之宜。 杨淳低头看了一眼任途跌倒的地上,那里躺着一根枯枝。 任途手足无措地望着任之宜,遍体鳞伤的身体让任途不敢下手,声音不受控制地染上哽咽:“小妹,兄长回来了。” “兄长来带你回家。” 杨淳蹲在旁边:“小妹在这,伯父伯母应该也在这,往附近找找吧。” 任途点了点头,两人在任之宜尸体附近找起来,不过片刻就找到了任父任母,两人距离任之宜不过几尺远,三人的尸体除却被县令打出的伤痕,并无其他伤口。 昨夜里的大雪将他们的尸体埋在雪地底下,掩盖了其气味,这才没有野兽将其啃食。 杨淳和任途两人往返了两次,才将任父任母以及任之宜的尸体背回了竹溪村前山山顶,介时已是巳时。 两人从昨日吃完午膳回来,便再没进过食,起初是愤怒与难过占据了大脑,顾不得吃,后来则又被带他们回家所耽误,如今一停下来饥饿感瞬间席卷。 杨淳坐在地上喘了会儿气,道:“先回去吃点东西吧,挖坟也是体力活。” 任途摇摇头,神色木楞:“把他们独自留在这,我不放心。” “那我回去做饭,做好给你带来。”杨淳顿了顿,嘱咐道,“你别做傻事。” “放心,在那狗官付出代价之前我是不会出事的。” “好,那我回去了。” 杨淳下山后,任途独自看着三人的尸体发呆,凉风抚起他额前散落的碎发,竹林间发出洒洒的响声,这座山上鲜少有野兽,山峰也不算高,任途和任之宜幼时极喜欢在这座山上摘野菜,任途想,将他们埋葬在此,他们应该会开心吧? 不过多时,杨淳就端着两个盆上了山,把其中一个递给任途:“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其他的。” 两人吃完饭便捞起锄头开始挖坑,不料几锄头下去,挖出来几页纸张,任途怔愣一瞬,瞬间丢开锄头,蹲下去徒手将其余的也挖了出来。 “这里有东西!”任途道。 杨淳就站在他的旁边,闻言凑了过去。纸张上逐条记录着县令做的所有事,证据以及县令同其他人的通信信件,每一张都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日期从半年前任之宜上任开始一直到前两日。 看完后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陷入寂静。任途再也抑制不住悲伤,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信件上,他连忙伸手去擦拭,唯恐弄花了小妹付诸性命换回的证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他们要这么折磨你,难怪他们要污蔑你,难怪……他们要爹娘的性命……” “小妹,是他们愧对于你……” 杨淳眼中泪花闪烁,强忍着搂住任途的肩膀:“我们一起替他们报仇。” 待将三人安葬后,两人结伴下山,刚临近山脚就听见村里传出吵闹声,任途下意识就要加快脚步,被杨淳一把拉住。 杨淳眉头轻蹙,视线谨慎地看着下面:“别急,先看看。” 须臾间,一个身穿锦衣的人影从屋后走出来,待看清他的脸,任途心里猛地升起一股火,那人是李守朴身边的师爷。 若非杨淳拉着他,任途恐怕已经冲了下去。不过他来这里做什么?杨淳拉着任途往山的右侧走了一段,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竹溪村的全貌。 这个时候在家里的人不算多,只有十几个老弱妇孺,他们站在村里的空地上,一群身穿衙门服饰的人在村里四处翻找着什么。 一个衙役喊道:“任途到底在哪?” 一个大娘应他:“他不是在外头押镖吗?什么时候回来了。” “还敢撒谎,大人今早便得到消息他回了竹溪村,你们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 “藏个屁,你自己去他家瞧瞧,有没有他回来的踪迹。他回来总不能不回家吧?!” 任途还真就没有回家。他一进村便被赵大娘拉进了屋,紧接着就去了三绝山,如今还未回去过。 那衙役一听,没话说了,他早就去任家瞧过,一点回来过的踪迹也没有。无奈之下,衙役小跑到师爷身边,赔笑道:“师爷,您看这……” 师爷捋了把白胡须:“大人的消息不会有错,既然都说没见过,那便是还没来得及回来,我们就在这等着。” 任途咬牙,恨不得冲下去跟他们拼了,可是……他抬手捂向胸口,他还要还爹娘、小妹一个清白,替他们报仇,他不能,也不敢冲动。 师爷忽地想到什么,道:“这附近的山可都搜过了?” 衙役应道:“还没有。” “那就上山找找,可别让人在我们眼底子底下跑了。” “是。” 任途手握成拳,这样下去迟早会找到他们。 杨淳思索了一会儿,将身上所有的银两全部掏出来塞进任途怀里,在任途迷茫的视线下,一字一句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你带着这些东西,从山上翻过去,一路翻山到三绝山去。三绝山翻过去便是邻县,如今那老东西要找你,必定不会让你出城,只有翻山才能有一线生机。” “我们一起走。”任途反手拉住杨淳。 “不行,现下他们已经开始搜山,人多势众,若我们一起走,很容易被追上。那老东西知道你回了竹溪,必定也知道我同你一起,我下去引诱他们往反方向跑,你趁此时机快走。这样,即便他们半路反应过来,也可为你争取更多时间。” “那你呢?” “放心吧,在这一块儿,他们想要追上我,不是件容易事。等甩开他们,我就去找你,你就在昨日找到小妹尸体的地方等我,若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未赶到,你便自己先去拢水找知州大人。记住,这一路上都不要走官道,以防被人发现。” 杨淳六岁便上山打猎,对这一块儿的地形比村里还熟,要抓到他,确实不是件易事,可那么多人……任途视线落在下面,已经有衙役陆续进山了。 “任途,相信我。再不走我们两个都要死在这了,你小妹、阿爹阿娘的公道谁来还?”杨淳压着声音说道。 任途咬了咬牙,想到小妹的惨状,心一横:“好,我在三绝山上等你,你小心。” 杨淳点头,目送任途离去的背影,任途,我的命轻贱,你们的不。 杨淳收回视线,回首看了一眼逐渐逼近的衙役身影,毫不犹豫朝着任途相反的方向跑去,他在山林间快速掠过,带起的风卷起他的衣角。 他跑到竹溪村的另一面,恰到好处的将身影露在村里人的视线内,一衙役喊道:“那边有人!快追!” 村民视线纷纷投过去,只见一个在山林间飞跃的身影,赵大娘抿唇,她很清楚这身衣裳是谁的。小淳啊,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个份上呢。 听见动静的衙役尽数四面追赶杨淳,杨淳望着对面的山,眼神里闪过一抹狠厉。那座山上有一只大虫。 任途揣着杨淳身上所有的银两和任之宜留下的证据,拼命地往三绝山跑,依杨淳所言,他没出过山,一座山一座山翻过去,原本一个时辰的路程,硬是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 他爬上山,回到昨日找到小妹尸体的地方,坐在地上靠着树干,头上的星格外的亮,不知不觉中就陷入了沉睡。 任途一觉睡到巳时,起来找了两个果子填肚子便又坐了回去,一直到两人约定的时间,杨淳迟迟没有出现。 天色马上就要黑了,任途低头,手中的两个果子被他擦得锃亮,那是给杨淳留的。他,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想法刚从脑子里冒出来,任途立马摇了摇头,不可能。不会的。 可,天黑了。 书写着证据的纸张在任途怀里染上暖意,他,该启程了吗?但杨淳……一边是至亲的清白与百姓的公道,一边是愿为他牺牲的挚友,任途难以抉择。 任途攥着纸张的手缓缓收紧,咬牙,转身就要往山下跑,忽地,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任途期待又谨慎地望着那个方向,直到杨淳出现在他眼前。 任途猛地冲过去,一把抱住杨淳:“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我还以为……” 杨淳笑了笑,将手中的烙饼递过去:“赵大娘偷偷塞给我的,快吃吧。” 任途气笑,将手中的果子也递过去:“早知道不给你留了。” 两人将烙饼和果子分着吃了,休息了一会便启程赶往拢水。两人一路上翻山涉水,花了半个月时间才抵达拢水。 两人望着拢水的城门,心中都松了一口气。几番周折将证据交给拢水知州后,知州立马派人去查实,不过几日就得到了确信的消息。 随即便将其呈交沧州知府,转而上报朝廷,彻查整个拢水下县,最终李守朴以及所有贪污之官员全数处以绞刑,其余佐犯杖一百,流三千里。 在李守朴处刑之前,任途去牢中见了他一面。李守朴恶狠狠地盯着他:“当初就不应该放过你!祸害!” 任途拎起他的衣领,咬牙切齿:“不是你放过了我!是你没抓到我!” “若不是你,我小妹不会死!我阿爹阿娘不会死!被你迫害、污蔑的诸多百姓也不会死!是你!是你自己害死了你自己!你才是祸害!” 李守朴忽地笑了:“你可知你所谓的那些无辜百姓,才是害死你父母的真凶?是他们愚昧无知,我说什么便听信什么,是他们害死了你的父母!若非他们起哄叫嚣,我根本无法光明正大处死你父母,你应该感谢本官才对,本官替你处理了那么多的蠢货。” “他们不是愚昧,他们只是被你所骗!是你欺瞒他们,利用他们!如果不是你,他们本该站在之宜身边,站在阿爹阿娘身边,是你虚伪,是你让我们没法站在一起!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的错!” 李守朴的笑有一瞬间的僵住:“你这么说,不怕任之宜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吗?” 任途望着他可怖的脸庞,忽地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后退几步:“不。” “这就是之宜的想法。在你的那一叠罪证里,夹杂着一张之宜的字条,我所说的这些,都是之宜的想法。之宜的想法,就是我爹娘、我的想法。” “临洮没了你这种奸佞,只会越来越好。” 言罢,任途转身就走,徒留李守朴一人在牢狱中久久不能回神。 李守朴处刑之后,任途回到了竹溪。他在埋葬三人的山上搭了一个茅草屋,平日里就在山上睡。隔着一层茅草,仿佛回到了曾经和爹娘、小妹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日子。 任途坐在墓前,喝着酒,良久才吐出一句:“爹娘、小妹,我替你们报仇了。” 微风拂过他的发梢,像是在回应。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杨淳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整日宿醉的鬼样子,于是拉着他到了殷守。 既然留在竹溪会触景伤怀,那便离开这里。 33、一仇倾覆经年恩12 听完他的话,几人陷入一瞬间的安静,苏苡视线定在刻着“任之宜之墓”的碑上,仿佛隔着厚土与她遥遥相望,整件事里,最无辜的是她,最委屈的是她,最大义凛然付诸一切的也是她。 苏苡低头垂眸,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枯叶,不知是积了多久的,一层叠着一层,眼底的惋惜几乎要溢出来,她微微抿唇,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看不出情绪。 她问道:“你小妹当年搜集的证据你还记得多少?” 任途怔愣一瞬,没反应过来:“什么?” “李守朴以权谋私、贪污受贿、贩卖私盐的证据,你还记得多少?”苏苡重复道,甚至怕任途还不明白,贴心的将罪名一一罗列出来。 岑寂目光一眨不眨盯着苏苡的身影,眼底的欣赏快要凝为实质,唇角微不可查的扬了扬,语气温和:“你怀疑这件事还没完?” 苏苡颔首,缓缓解释道:“嗯。李守朴所犯律条皆是为财,以权谋私、贪污受贿可以说是为了自己,但他一个县令敢如此肆无忌惮贩卖私盐,上面必定有人。任途能这般轻易将他扳倒,原因有两个,其一是李守朴已经丧失了利用价值,出手保他所付出的要远比他带来的多得多,其二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我们一路能这么顺利找到任途,是因为幕后之人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件事暴露在我们眼前。” “这么说,杨淳背后的人和当初在暗地里帮任途的是同一人?”叶未晞道。 “嗯,很大概率是同一个人。”苏苡肯定道。 几人的对话听得任途迷迷糊糊,他蹙眉道:“可五年前我和杨淳一直都是走的山林,路上从未与人有过交集,证据也是百般曲折才递上去的,未见过有人帮忙啊。” 绯桃语气淡淡:“官场上的人,个个精得跟猴一样,怎么可能现身让人抓着把柄。若没有人帮你,在证据递上去的那一刻,先死的不是李守朴,而是你。” 任途攥紧手中的布巾:“那现在……” 苏苡看向他,眼神里透着安抚,从容道:“你不必担心,虽说此事背后有人谋划,但事情既已摆到了眼前,世子是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岑寂眉头微挑,眸光定定落在苏苡身上,眼尾微微弯起,目光柔和带着笑意,十分配合的重复道,还特意将最后几个字咬重了些,“是啊,我是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苏苡无视他的咬文嚼字,继续朝任途说道:“听到了吧?你只需要将你记得的都告诉我们,其他的一律不用管。” 叶未晞一脸见鬼地把岑寂从上到下来来回回扫视了一遍,确定没被人掉包,才扭头冲夏栩道:“他良心发现了还是被好鬼上身了?” 要知道岑寂在十岁前可是让整个连州头疼的存在,六岁骑马结果没控制好内力,一巴掌打在马背上,马匹受惊直接冲出去撞翻了半个王府,宁菀亲自布置的花圃被毁的一株完好的花草都不剩。 八岁偷偷溜到后山挖坑打算种他不知道从哪薅来的种子,结果挖得太起劲,把土坡挖塌,滚落的土石堵住了山边引水的小渠,农户的菜地干了好几天。 九岁跟人赛马耍赖,赢了把人家全身上下薅了个干净,回去时只剩下一条裤衩,输了就仗着武力强抢回来,气得对方爹娘半年都没给岑忛和宁菀好脸色。 这样的事情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好在后来在岑忛和宁菀的温柔劝说下,岑寂终于走上了正轨,不再明着干混账事,但暗地里依旧时不时坑身边人一把,叶未晞和夏栩跟他一起长大,受害最深,如今看见他可算要干件人事,自然是相当震惊且欣慰的。 夏栩淡定应道:“鬼看不上他,应该是良心发现了。” 话音落地,岑寂面无表情一脚踹过来,被夏栩一个闪身躲开,他偏头看向叶未晞:“看吧,也没发现到哪里去。” 岑寂冷笑一声,收回了脚。 任途纠结一会儿才道:“好,但时间过去的太久了,我记得的也不多了。” 苏苡粲然一笑:“无碍,记得多少就说多少。” “那你们随我回屋吧,我写下来,这样也方便你们行事。” “好。” 屋内,苏苡看着木桌上洋洋洒洒写满了字的纸张,唇角抽了抽,“你管这叫记的不多?” 任途摸摸脖子,解释道:“这是我小妹留下为数不多的东西,路上的那一个月我时不时就拿出来看看,这么久过去,我以为我是不记得了,但提起笔才发现它一直都在我的脑子里。” 苏苡身体僵了一瞬,扯了扯唇:“也好。这样查起来就更快了。” 叶未晞坐在木凳上,抬手撑着下巴:“但这些是任途写下来的,不能作为证据,我们要从哪开始查?照着写下来的这些挨个查一遍吗?” 闻言苏苡唇角弯了弯,语气中藏着一丝危险:“证据在谁手里当然就从谁开始查啦。” 叶未晞还未转过弯来,一旁的岑寂盯着苏苡沉思了一秒,便吐出了四个字:“拢水知州。” 任途的证据是直接递交到拢水知州手里再上交的,要查当然得从接受证据的第一人开始查。 苏苡笑得真诚了些,奉承道:“世子不愧是世子,一语中的。” 岑寂轻笑一声,似乎对这套很是受用:“你想怎么做?” “这个嘛……”苏苡抬眸,视线缓缓扫过岑寂、叶未晞、夏栩三人,“就要靠你们三个了。” 不知怎的夏栩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凉飕飕的,叶未晞闻言来了兴趣,支起身子朝苏苡倾了倾:“细说,怎么个靠法。” 苏苡也凑过去,极其小心地吐出一个相当大胆的办法:“以权压人,硬要。” “……” 场面陷入一阵死寂,虽说岑寂、夏栩二人早已对苏苡这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性子有了准备,但还是没料到她给出的办法如此朴实无华。 夏栩用胳膊碰了碰绯桃,满脸不可思议:“你家小姐在京城也这么莽?” 绯桃唇角抽了抽,起止是莽啊,她家小姐在京城那可是能躺着走的存在,但这话让她怎么说?绯桃深深呼吸了一下,硬着头皮应他:“我家小姐自幼在院落里长大,没怎么与人打过交道。” 苏苡看谁不爽,向来都是直接打的,确定没怎么打过交道,这么说也没有毛病。 夏栩这才想起苏苡悲惨的身世,不禁有些感到可惜,若她生在寻常人家,爹娘健在,身体安康,这一生也该是顺遂的。 这般想着,夏栩重重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在绯桃肩上:“苏姑娘太不容易了,我们要多加包容啊!” 绯桃看向他的目光变了变,这人莫不是脑子有问题?绯桃默默往旁边移了移。 叶未晞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并提出自己的意见:“可以倒是可以,但是,会不会有点不太体面?我堂堂知府小姐,去当强盗,要是被我爹派人灭了怎么办?” “你这话就不对了,”苏苡伸出食指晃了晃,试图继续劝说,“文人的事,怎么能叫强盗呢?再者我们是为了查案,他要是给了自然不用什么手段,他不给,我们不用手段也不行啊。” 叶未晞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岑寂似笑非笑看向苏苡:“那为什么是靠我们?你们三个怎么不去?” 苏苡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和沈易、绯桃二人:“岑寂,你有没有良心,我们一个侍卫,一个婢女,一个体弱多病,柔弱不能自理的我,你想我们怎么靠?!” 岑寂轻笑一声:“那我们三个去要证据,你们三个呢,就在这等着?” 苏苡摇摇头:“此事事关重大,难免不会有人在背地里使绊子,你们只负责在明面上拿到证据,吸引他们的目光,至于其他的,要等拿到证据之后再行商议。” 任途放下笔,抬眸看向几人:“我帮得上忙的事不多,但如果,如果你们需要,我什么都可以去做,只要能让幕后之人付出相应的代价。” 察觉到他的话外之意,叶未晞劝说道:“任途,幕后之人与你家人的死并无干系,李守朴已经服刑,他的家眷待我回殷守后会托我兄长替你查明去向,若真被人保下,我会让我爹出手,绝不会让他们逍遥事外,此事你不必再插手。” “多谢叶小姐关心,我知我才疏技拙,跟在诸位身边恐会有所拖累,但我小妹是为公义而死,我身为她的兄长又怎能眼睁睁看着更多的百姓因公理而死?奸佞一日不除,百姓一日罹苦,我小妹在地底下也一日不安。我愿以身犯险,尽一份绵薄之力。” 苏苡视线从布满字迹的纸张上掠过,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一个思绪从心里缓缓升起,她看向任途的眸光里透露出几分狡黠,“你确定吗?即便是死,你也愿意?” “苏冉……”叶未晞下意识出声想要阻止,被岑寂猛地拍了下肩膀,打断了。 任途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我愿意,只要你们能把那个人揪出来。” 苏苡唇角微勾:“好,那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