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道》 1. 第 1 章 家道 “家”字最初的意思与猪这种动物密切相关,屋内养了猪,这房屋就称之为“家”,后引申表示住宅,意味着人的居所。 中国古人注重和谐,“家”字的含义逐渐扩展为指幸福、和睦的家庭。在中华文化中,“家”代表了亲情、爱情和友情,还蕴含着家庭伦理、家族观念和家国情怀等丰富内涵。 老子哲学思想的核心为“道”,是宇宙万物的本身、产生和发展的总根源和全部历史,是自然与人类社会的最高法则。“道”这种变化运动的力量,遵循自身轨迹与规律使万事万物得以具体的现实性的统一。 “家”与“道”组成词字面意思应该是指成家之道,家庭赖以成立与维持的规则和道理。早期如隋代王通《文中子·礼乐》中“冠礼废,天下无成人矣;昏礼废,天下无家道矣;丧礼废,天下遗其亲矣;祭礼废,天下忘其祖矣。”就指出“家道”对正常家庭生活的重要性。“内外和睦,家道已成”则体现了古人通过强调各种礼仪治理家庭,遵循礼法来成就“家道”,实现家庭的和谐与兴旺。 后来“家道”逐渐有了家业、家境的意思。如《二刻拍案惊奇》卷二三“金荣是此间保正,家道殷富,且是做人忠厚,谁不认得?”就用“家道”来表示家庭的经济状况。形容一个家庭生活殷实、富裕、幸福、稳定就可说“家道”好,反之则是“家道”不好。《红楼梦》第九五回中“探春心里明明知道海棠开得怪异,宝玉失的更奇,接连着元妃姐姐薨逝,谅家道不祥,日日愁闷,那有心肠去劝宝玉。”通过一系列事件暗示贾府衰落和不祥的命运。 “家道”开始与“中落”“中兴”联手用来描述家庭的命运走向,“家道中落”这个词更是频繁出现,以形容家庭由富裕走向贫困,《儒林外史》《文明小史》《儿女英雄传序》等作品中都有相关表述。 由此可见“家道”强调家庭中不同角色应遵循的规则和道理,除了表示家庭经济和物质层面的状况外,还涉及家族在一段时间内的地位转折、声誉变化等方面。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张氏家族的财富与地位、荣耀与尊严、兴旺与凋零的浮浮沉沉,就从已三代单传的张再发讲起吧! 一 张再发的记忆里总是饿,这促使他铆足了劲地吃,吃奶、吃粥、吃地瓜……能到处跑了,便跟着大点的孩子河里摸鱼虾蟹螺,林子里摘野果掏鸟蛋,得来的成果不管是烧着吃、烤着吃,还是生吃,他总能快人一步抢先多吃上一口,那不怕烫不会噎的本领令比他大的孩子也瞠目结舌又无可奈何。 不断丰富的食物种类没见得让张再发比同龄的孩子壮实多少,但几乎每天上演的觅食和抢食大战倒是把他锻炼得机智果敢灵敏迅捷。 无论吃啥,地里的瓜果蔬菜是万万不能动的,这是同小伙伴们刨食自家地里将熟的花生得来的教训。那次,盛怒的父亲抓住他,翻来趴在自己的大腿上,用不知何时握在手里的竹片“啪、啪、啪”打他的光腚,边打边念“叫你糟蹋粮食”,觉着说粮食不太准确,之后每打一下改念一句“叫你糟蹋东西、叫你糟蹋东西”。小伙伴们闻风而逃,远远地躲到了小树林里,确认安全后探出几颗小脑袋,朝着这边吹口哨,但哨声被父亲的责骂和张再发的嚎啕声盖过了。 余怒未消的父亲照例想把张再发夹在腋下带回家,没走两步儿子就滑了下来,再试一次也没能多走几步,索性拽着儿子的手骂骂咧咧的把他扯了回去。见惯不惊的母亲看到孩子挨揍的屁股后,吃惊地放下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责问道:“怎么下手这么重?” 父亲没好气地说:“你儿子能耐了,都知道祸害庄稼了。” 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母亲叹了口气:“这孩子饿呀!我们大人吃两顿还能对付,他这么小,正是吃长饭的时候……”父亲只是听着,蹲坐门口闷不做声。 嘴里还在数落着,母亲已经扭身跪在炕头,翻出一条褪成浅灰色的裤子,盖在儿子的背后比了比。怕不准,又把张再发抱起站好,从正面比了一下裤子长短。“嗯,合适,明天起就穿这条,栓好裤带后把腰翻下来,刚刚好。” 炕头上是叠的被子,下面压着冬天穿的衣服,旁边横着一个木箱与叠好的衣被平齐。箱里都是书,母亲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的这条裤子。 张再发破涕为笑,他终于有了一条单裤,穿上小伙伴们就看不到自己屁股上一条青一条紫的印痕了,他也就不再是只挂一条肚兜光着腚跟在后面追的小屁孩了。 第二天,他发现这条单裤的腰提起来可以到胳肢窝,长出来的裤腿倒是可以折几圈到合适高度,要想绑牢叠到合适腰围的大裤腰可就不那么容易了。这条裤子至使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攀爬跳跃都落后于人,吃了不少亏。不过,穿上裤子的张再发终于可以进入第一梯队,同大些的孩子们平起平坐参与讨论与决策,这让他许多年以后依然对那次挨揍的前前后后有清晰的记忆。 这年是嘉庆十六年,1811年。 这年张再发六岁,像其他穷孩子一样过着无拘无束的日子。几年后,了解到家族秘密明晰了自己使命,他逍遥自在的童年便戛然而止。 二 张再发家在荣冲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为了抗风屋里的地面比屋外低了一尺,进屋还得要先下两个台阶。小小的村落就十几户人,都是贫苦人家,大家的房子都是这样埋了一截在土里,看着特别的低矮。 紧邻村子的荣河在这一段河面不宽,河水也不算深,接下去再蜿蜒曲折二十几里就默默地汇入了黄河。 荣冲村这地原来是荣河拐弯处的一块干河坝,除了大大小小的卵石连茅草都难得一见,只有夏天丰水期河水才会短暂地漫上这片河滩,这时候才偶有小虾小鱼光临。 十几年前,一次黄河凌汛,由于行洪不畅发了大水,黄河水携带大量泥沙倒灌进荣河,半天时间河水眼见着暴涨近一丈,已经威胁到河坎上的荣岗村,几家大户吓得招呼人手收拾细软都准备往高处搬了。幸好高水位只维持了半天,大水在这干河滩上留下过腰深的黄沙烂泥后缓缓退去,不情愿的归回到了它原来的位置。留下的淤泥表面板结平顺,像被手艺高超的泥水匠抹过一样,待黄泥层透干水分,再被太阳一烤,板结面碎成龟纹块,裂口边微微翘卷起,露出下面的细粉黄沙,卵石已被深埋到了泥沙底下。 荣河又变得像从前一样温柔清澈,这块黄河倒灌进来形成的河滩地有近千亩,被人误以为是荣河水冲来积下的,几年后有人在其上建房居住,慢慢的这个小聚落被人叫做了荣冲村。十几户村民都是从河坎上的荣岗村迁下来的,他们是佃农、长工和几家破落户。在这里虽然还是要缴地租,但贫瘠的沙土地租金相对便宜,一些捐税还暂时摊派不到这边,最重要的是可供开垦的土地储备让这些贫苦人感觉有无限希望。于是一户、两户,直至现在这十几户,最初只是开荒种地,后来干脆把茅屋、土坯房也建在了自家开垦的土地旁。在这里安顿下来的人家创出了新天地,少了寄人篱下的感觉,仿佛都生出些自立门户的豪情来。 张再发就出生在这里,他眼里的荣冲村已是满眼苍翠。沿河边是带状的芦苇从林,这些芦苇根系密集发达,穿透泥沙紧紧地抱住底层的卵石,形成了拱卫荣冲村的天然屏障。庄稼、灌木、小树林,还有张再发和他的小伙伴们就在这片天地里快乐的生长着。 三 同伙伴们在外又疯跑了一天,有裤子遮挡,张再发神采飞扬,大伙儿几乎都忘了他昨天挨揍时的惨样,顺理成章接纳他入第一梯队,开始想方设法要甩开几个光腚小屁孩,去玩更刺激的游戏。 一天脚不沾地,有显著的活血化瘀效果,回到家时屁股基本上已经不痛了。一进屋,张再发就看见坐在炕沿的母亲一边在给一件衣服的补丁旁打着补丁,一边扬起那明显营养不良菜色的脸,对父亲说:“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要不咱们一天也吃三顿吧?” 张再发听得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唾沫,父母偶尔有谈起这个话题,但最后都不了了之,这次不知道会怎样。父亲搓着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弄出细微的沙沙声,开口说道:“地里多收点,地租就涨一截,累死累活也剩不下几个子儿。”挪了下身子,让窗外的光线能照到他的脸,又郑重其事的补了一句:“还得要攒几个钱让孩儿识字读书,不是?”母亲顿了顿,还想接着说什么,最终被轻微的叹息声和长时间的沉默替代,直到开始张罗晚饭。 一家人分了张饼,喝完地瓜菜叶粥,同往常一样早早熄灯上炕睡了。张再发睡炕头,离屋角的尿桶子近,冬天烧炕的时候那个位置也最暖和。母亲睡在中间,手中轻摇着一把竹扇,为儿子驱赶着蚊虫。此时已是初秋,土坯和茅草搭建起来的屋子里晚上已经不再闷热,但张再发还是喜欢母亲为他打扇子,那有节奏的轻微“吱吖”声和扇叶散发出的竹芯味儿让他很快就能香甜入梦。 那晚,张再发翻腾了好一会。识字读书是什么意思他是知道,但识字读书与一天吃三顿之间有什么联系,他一时半会儿没搞明白。 操劳一天的母亲睡着了,摇扇的手靠着他的大腿,蒲扇正好搭在他的小肚子上。张再发一只手的食指钩在母亲脖子上挂的一颗白色珠子的穿孔里,小脑瓜子越寻思越沉,最后在父亲响亮的鼾声中坠入了梦乡。 四 接下来的日子依然是无忧无虑,不过也有了些变化。 当剃头匠挑着担子再次进入荣冲村时,张再发被召回来剪掉了蘑菇头,像是为了显摆手艺,缺了两颗牙的剃头匠“嘿嘿”憨笑着把张再发的大半个头顶刮了个精光,只留下了脑勺最后的一撮。末了,像挑拣到了个不熟的西瓜似的摸着他青黑的光头皮说:“再等俩月,后面的头发再长些就可以编上辫子啰!” 之后,只要剃头匠进村,张再发几乎都得去刮头皮,保持光亮。父亲刮的次数比较少,头顶的发茬子都快长成板寸了,才不得不刮一次。剃头匠难免抱怨,发茬长了费剃刀,还得把担子一头的水烧更烫,用热毛巾捂更长的时间。这时候父亲总是陪着笑脸,用其他的话岔开,帮剃头匠调整好情绪。 除了集日,父亲天不亮就出发去镇上卖菜外,张再发不能再一早就出去瞎跑了,得跟着父亲下地,要么除草、要么浇水、要么捉虫,反正地里有忙不完的活。巳时回家吃早饭,饭后再回地里干活,等到父亲不再找他对话,睁一眼闭一眼的时候,才能跑开进入自由活动的时段。 玩得自然比只穿肚兜时候疯,跑得也自然比只穿肚兜时候远。 一天,大伙儿玩起了捉迷藏。张再发看好了一个地儿,准备到荣岗村边一片南瓜地的坎下去躲,那片瓜地极为茂盛,长满细毛刺的瓜藤和叶从坎上漫下,卷曲的藤须都已经触到了荣冲村的地面。 张再发梳理藤蔓,小心地躲避着毛刺,往最茂密的那一从瓜叶下钻。忽然,一个黑影从他眼前掠过,咕噜噜滚到不远处停了下来。要不是为了隐藏行迹,张再发一定会大叫起来,此刻也是惊得小心脏砰砰乱跳。定定神一看,原来是个大南瓜,悬在坎边的瓜叶下没有被主人发现,长得太熟,瓜藤已拒绝再为它供养,并且开始萎缩瓜蒂,想要摆脱这个臃肿的累赘了。被张再发这一扒拉,瓜藤顺势切断了与这个南瓜的一切联系。 这瓜算地里的庄稼吗?显然不是,它已经跟土地没有关系了;是荣岗村人的吗?好像也不是,原来的主人已经放弃了它,况且这南瓜现在是躺在荣冲村的地里。还有好几个类似问题快速在张再发的脑子里闪现,又都迅速地给出了答案,归结起来就是:同往常觅食找到的果子一样,这南瓜算是他撞见的成果,并且是他独自发现的。不把它带走吃掉,过不了几天它也会烂掉,最多贡献出一些瓜子供小鸟啄食,那才是真正的糟蹋了粮食。 于是张再发扔下远处还在躲藏的小伙伴,连抱带滚的把这南瓜弄回了家。 晚上就吃南瓜小米粥,棕红色的软糯瓜肉放在嘴里,那个甜啊,超过了张再发吃过的所有果子。从带着南瓜回家,母亲就开始夸,父亲回来后接着夸,夸南瓜,夸张再发,“好”、“能干”、“懂事”、“顾家”,父母穷尽了能够找到的所有赞美之词,让张再发心里的甜远远超过了嘴巴里的甜。 南瓜很大,第三天才吃完,掏出来的瓜子全部晒干,除留下少量做种子,其余的又炒着吃了。瓜子粒大饱胀,又香又脆,搞得平时一口酒都不舍得喝的父亲也连续几晚用它佐酒。 一个南瓜让这三口之家开心了好多天,之后的日子还常被提及。 从那以后,张再发每天回家都想着得找点什么东西带回去,一块断砖头、两截枯树枝什么的都行。到家的时候,父母总会点头夸他,让他觉着这一天有收获,没白过。 五 第二年开春,地上还积着雪。 一天,母亲帮张再发编紧发辫,为他两个袖口已穿得集起光板的棉袄套上了一件整洁的褂子,然后,由父亲领着往坎上荣岗村去了。 父亲挎着个柳条篮,里面有两条干肉和一些用帕子包着的铜钱,那是要给村里私塾先生的。先生是个快五十的落榜秀才,姓董,私塾里另外还有个协理兼杂役。 荣岗村北面一片幽静的竹林边是陈氏宗祠,私塾就设在宗祠内。 这陈家是村里的最大宗,祠堂是他们祖上在康熙年间就建好的。私塾的开销主要由陈家负担,另外的几个大户会依据自家入学小孩的数目分摊一些费用。至于佃户和长工的孩子想要上学,只需向先生付少许礼金,便可入学受教。村里人包括请来的私塾先生都说陈老太爷是个大善人,不过,这规矩订下已经有好些年,觉着白费钱,还不如帮忙干点活实在,佃户和长工们一直没人送孩子去私塾。 宗祠最里间便是私塾,与祖堂完全隔开,也有个天井,倒也敞亮。平时宗祠大门是不开的,学生都从侧后耳门直接进出。 私塾内的孩子小的五、六岁,大的也有十一、二的。董先生正在分派座次,十多个学生中一些已经坐好,一些个还挤在董先生周围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闹哄哄的。 父亲领着张再发迈过门槛,正好看到董先生用戒尺敲打桌面,那几个吵闹的孩子才噘着嘴,嘟哝着极不情愿地归了位。协理上来按先生的吩咐,根据孩子们的年龄和学业进展分发了两三种不同的书籍,房间里暂时安静了下来。 张再发父子踌躇着走向前。 董先生也得了空,坐回到案桌后面。看着这对父子走近,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些光亮。“陈老太爷有交代,今年会有个张家的小子要来入学,就是你吧?”撇开父亲,董先生歪过头,温和地问。 父亲连忙一把将想往自己身后躲的张再发拽到了前面,照他屁股上就是一巴掌,说:“路上怎么跟你讲的,快给先生行礼!”张再发如梦方醒,赶紧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头,边磕边说:“学生张再发给先生行礼了。”父亲也向董先生拱手施礼,趁着儿子叩头的时候将柳条篮里的干肉毕恭毕敬地递给了董先生。然后依序揭开布帕四角,将二十个铜板抓出来,排放在了先生的案桌上,“这些是不够的,家里穷,已经没有更多的了,先生不要嫌弃,不要怪罪。”说完又连连拱手。 董先生随口说着:“挺好!挺好!”但注意力完全不在父亲、干肉或者铜板上,盯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张再发继续问:“你刚刚说叫什么名字来着?”张再发抬头目光从先生的脸上掠过,正好看到后面墙上挂的一副老者画像,听到问话又把目光收回投到先生的脸上,竟然觉得先生的长相同挂画上的老者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发型和胡须的样子。 见张再发愣神没吭声,父亲赶紧答道:“叫张再发,是孩他爷给起的名。”董先生直了直腰,“哦”了一声,这才认真地打量起养息了一个冬天却依然黝黑的这位父亲。 感觉到先生的重视,父亲接着道:“他爷说,咱祖上也是体面人家,到他这儿给弄坏了。”看着先生还有兴趣,父亲又说:“给孩儿取这名,就是说咱张家不管在哪儿也要再发迹起来,还说无论如何,砸锅卖铁也得让这孩儿读书。”低下头,父亲拖长调子补了一句:“可惜他爷死得早,看不到了!”声音逐渐降到了最低。 玩得好的小伙伴有铁蛋、柱子、二狗,同他们比起来自己的名字叫着总觉得有些怪,今天听了名字的来由,张再发顿时觉得这三个字高深了许多。 董先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将张再发的名字登记入簿,随后选了本《三字经》给张再发,带他到后边靠左侧门的位置坐下。父亲见没自己什么事,同董先生寒暄了几句,转头扔给儿子一个若不听先生话回家揍死你的眼色,退出来先走了。 六 私塾里都是荣岗村的孩子,大多有一起玩过,几个陈家少爷也在,同父亲一起到陈家交租或送菜的时候张再发都有同他们照过面见。最熟的要算陈项渠了,他与张再发同岁,是三老爷家的少爷。每次见面两人还会在一起玩会儿,陈项渠还有个小一岁的妹妹,叫项娥,在陈家大院里也是一起玩过的。 接下来张再发挎着父亲交过的柳条篮,开始每天风雨无阻的上学堂。柳条篮里最初只放当午饭的饼或饽饽,慢慢的增加了纸、笔、墨和砚台。张再发见过父亲用它们写信,用完后都会仔细地收捡好,现在这些传到了他的手上。张再发知道它们金贵,特别是纸和墨,如果路上下雨了无论如何也得要护着,头发、衣服湿了可以干,纸和墨淋雨泡水那可就真的坏事了。 上学没两日,这天,等孩子们都到齐了,协理摆了香案,董先生带大家向挂在墙上正中的画像行了礼。张再发知道了画中的老者是至圣先师孔子,是先生的老师,也是所有人的老师。孩子们归坐后,董先生还讲了“杏坛讲学、有教无类”等等。一些孩子昏昏欲睡,张再发觉着新鲜,听得津津有味。陈项渠早他一年入私塾,这些故事应该是听过,不过依旧饶有兴趣地听着。 私塾里的孩子被董先生分成两拨,大的先由协理领着习字温书,小的,也就是张再发这一拨就由先生摇头晃脑为他们读《三字经》,学生们根据先生抑扬顿挫的读音在书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然后先生带孩子们跟着读。反复诵读一段后,先生和协理开始调换,由协理领着他们记、背诵,先生又去教大孩子那边习生字,讲新的章节。 每隔两日或三日的下午是不用上课的,董先生就会在临近中午时叫学生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板着脸严肃地说:“上午学的东西不要下午就丢了哈,回去都记一记。”然后扫视一下全场,捋捋胡须顿一顿,才说:“散学!”孩子们等的就是这两字,听到后立即一哄而散。 这样的下午董先生要到陈家去教女眷们读书。 午饭时,董先生总会交代协理要检查孩子们的桌凳是否牢靠,地上屋角的卫生要注意清理等等。协理也会尽心尽责,处理完私塾的事务后,还会再把宗祠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有点小修小补也会一并处理。这点,董先生包括陈家都是放心的。 这样的下午又可以和铁蛋他们在一起了,有时候算准日子,他们会翻上坎,聚在坎边那颗柿子树下,想半道截住张再发一起玩,不过张再发还是会先把柳条篮带回家,妥帖放好,给父母打完招呼后才会再出去。 伙伴们玩的还是那几样,上树、下河、捉迷藏……,张再发的兴趣已经越来越淡了,逮着机会就溜回自家地里帮忙干活,但伙伴们却越来越喜欢围在他周围,听他讲坎上的趣事,讲他从董先生那里听来的故事。 一次,玩累了,歇下来。 几颗小脑袋凑在一块空地上,张再发用树枝写成了“二狗”两个字,比他稍大的二狗有些激动,用无比崇拜的眼神望着他,然后捡过树枝虔诚的沿着那两个字的笔画痕迹反复划拉起来。 虽然“狗”字不敢确定是否完全写对,但“二”字他可以笃定写得是没有错的,伙伴中没人质疑,反而是纷纷要求张再发写自己的名字。 张再发隐约能感受到识字读书带来的尊荣,此刻被缠得没办法,只得无奈地道:“哎呀!才刚开始,还没学那么多啦!”见大伙儿还不肯放过他,又说:“等我学了都会教你们。”然后骄傲地一挥手:“走,抓螃蟹去!”这时,伙伴们才恢复先前的状态,拍拍膝盖或屁股上的沙土,起身向河边奔去。 那次,二狗没跟去,跪在原地反复地刻划着那两个字。 七 陈家家大业大,老太爷的四个儿子都在外面做事,小儿子在镇子上帮忙照看收土产的铺子;老二、老三在县城,一个守着家里的药铺、当铺和一间绸缎庄,一个在衙门里做教谕;最不常回来的是老大,据说是在外省哪个地方做道台。 老太爷明年就六十了,一辈子见惯了大把银钱,又担心后辈们不会独立过营生,一直不舍得分家,外面的铺子都请了掌柜,身边还有个管家和一个总账房协助打理,偌大的家业如今还是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这陈家大院在老太爷接手后大兴土木扩建过一次,算上下人,一大家子近百口都住在这高墙围起来的大院里。 大院依自然坡地前低后高,建有正门和一个后门。后门供下人和物品出入,门外有六尺多宽的斜坡道,骡车、马车都可以轻松地进出。 正院门对着不远处一口荷塘,门前有一对石狮,上完五级台阶后才能跨入大院,跨进院就会看到一堵高大的照壁,绕过照壁便是个大花园,园中错落布置着亭、台、楼、阁、水榭、游廊。大花园两侧是四个院落,那是儿子们住的,老太爷住在后面的正院。照壁与正院间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园子里的几条小径一端接在这条石板主路上,一端连通着那四个院落。 虽然百年之后应该会把家业交给老大,但为了一碗水端平,老太爷在儿子们的院落上费了心思。 四个院落一般大,除了水系因造景需要蜿蜒于各个院落的不同位置外,其余的布局都一样,都有正对大花园的独立院门,院落后面还有各自的小花园。这样,院门一关有独立天地,院门一开可进入大院共享园林景观。整个建筑群均衡对称,连成一片蔚为壮观。 不算在镇上的老四隔三差五回家的话,几个院子里平时都只剩下女眷、孩子和下人。每天早上,女眷们会各自领着孩子依次来给老太爷请安,陈老太爷端坐正堂,抿着香茶看着这些儿媳和孙辈,笑眯眯地感受这片刻的祥和。 请完安,儿媳们本该领着孩子各自回小院操持,但总有要他评理的,总有状告管家克扣油盐的,总有想要预支月钱的。家务事最难断,老太爷处理完这些总觉得很疲惫,这时候丫鬟会扶他进里屋躺会儿,回回神。 八 真正让陈老太爷舒心的时候是董先生来家里教女眷们读书的下午。 现在,最小的女儿都已出嫁,孙辈中大点的小子,去了祠堂里的私塾,原来安排的大书房空出了许多。老太爷索性搬来张罗汉床放在靠窗位置,床上配了酸枝木矮几,上面放着茶具,偶尔来了兴致,撤下茶具也同董先生在矮几上下棋。 每到女眷们读书的下午,正院就会热闹起来。老太爷会把其他的事务提前或排后处理,舒舒服服地斜靠在罗汉床上陪孩子们读书。 在孩子读书这点上妯娌们表现了出奇的一致,有人给她们管教小孩何乐而不为呢!除了还离不开奶妈子的,其余的孙辈们都会准时到达,儿媳们都有借口,要不娘家来人了,要不就儿子闯了祸正罚着跪……难得,也懒得留下来。 这群妯娌凑一块就互掐,老太爷也不想强留。 在陈老太爷和董先生的不断调整下,修、齐、治、平类的课程已基本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从四德、二十四孝之类的文章。不过,在女孩们的要求下习琴和绘画内容的比重正不断增加。老太爷笑眯眯的,也都由着她们。 这群孙辈中,三儿子二房的小女陈项娥,机灵乖巧,最讨老太爷欢心。小项娥生下来就少哭闹,不烦人,陈老太爷很喜欢逗她。 第一次抱小项娥的情景,多年后老太爷依然记忆犹新。 那次,从奶妈子手里,接过这白嫩嫩软乎乎的肉球揽在怀里时,小项娥脑门上围了块浅色的三角巾,两只小手捏成拳头,仰贴在如羊脂玉般圆润白净的脸颊旁,把一双眼睛衬托得又大又亮,那眼睛像一汪清水,泛着好奇的波光,盯着老太爷一动不动。 老太爷俯下身,屏息静气地注视小项娥。项娥双眼的颜色分明得超过他常下那副玉石围棋的黑白子,眼珠漆黑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那眼底深邃似一直通往漆黑的夜空。 凝望这双无邪的眼睛,老太爷竟发现瞳孔里有星星。专注时星光刹那闪烁,似有一根银针抛来,自己的眼中某处感觉被这根针扎了,老太爷一怔,短暂失去知觉。 那处位置正对应着心头一个隐秘穴位,老太爷的思维从停滞变为迟钝,麻木中觉得周遭一切都消失了,自身仿佛孤悬在寰宇中旋转起来。一股神奇的力量让魂魄悸动被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浸在清冽的井水中荡涤,这股力量轻轻地,帮他洗去了这辈子在世间沾染的一切尘杂。 老人与这双无辜却又好像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对视,竟如同经历了一场洗礼,仿佛这一生所有的记忆已经被全部抹去,让他又回归到如赤子般的纯洁与平静。 爷孙俩呆看着对方,凝固的气息让旁边的奶妈手足无措。 幸好,一股独属于婴孩的淡淡奶香钻入鼻腔,唤回了老太爷的魂魄。老太爷晃了晃还有点眩晕的头,对小项娥轻轻笑了,项娥张开手挥了挥算作回应。 老太爷翘起胡须去挠那圆圆的下巴,弯起眉眼小项娥笑了,露出新月型的一弯粉红牙床。小项娥伸手去抓胡须,开始抓不到,试了几次,能抓到了,不过劲小,攥不住。 爷孙俩嬉闹了一会儿,老太爷把项娥交还给奶妈,叮嘱说得做双绸布手套给小项娥戴上,别让指甲划破了她脸上幼嫩的皮肤。 九 陈老太爷有些不解,家里的每个小孩,无论儿孙,他都是抱过、亲过,看着他们长大的,怎么以前就没有这种悸动眩晕的感觉?难道自己忽略了?还是项娥这孩子更有灵性?又或是自己已不再坚韧,近入容易感伤的暮年了? 接下来老太爷把特别的慈爱倾注到了这个孙女身上,从蹒跚学步到咿呀学语,在大院里,老太爷始终牵着她的手。小项娥已经是他心尖尖上最柔软的那块肉了,连日常饮食、挑选奶妈这些,老太爷都会亲自过问。 项娥慢慢长大,也特别亲爷爷,这颗掌上明珠让老太爷享尽含饴弄孙之乐。 该来的终究会来,一转眼,项娥快五岁了,已经不能再等。 一个闷热的上午,坐在母亲的腿上,老妈子用温水最后一次洗干净了项娥的天足,一场残酷的仪式开始了,自己的母亲竟是主谋。 刚刚还轻轻柔柔抱着项娥的母亲调整了姿势,身体紧贴着项娥的后背,双手各自抓住另一只手的手肘,把小项娥上半身连同两个手臂环在了胸前,大、小腿一起发力,变成个巨大夹子,控制住了项娥的右腿。 双臂钳得小项娥快踹不过气来。 这时,母亲狠狠心,点点头。 坐在对面矮凳上的老妈子会意,抓住小项娥的另一条腿,开始把左脚除拇指外的四个脚趾狠命往下掰,让它们紧贴往脚心。 奶妈在旁边揪着心,木然地抖开准备好的绸布条,递给老妈子。 老妈子一手压紧项娥的脚趾,一手娴熟地理着布条开始裹缠,越裹越紧像道道铁箍。绸布条缠过脚心,老妈子又用拇指将脚尖用劲往脚后跟捏,配合着拉紧的布条把好好的一只脚缠成了一张扭曲的弓,裹成了一个丑陋的粽子。 绸布条拉到最紧,在脚踝上打上了死结。 一开始,老太爷是不知道的,正趁着露水散尽,阳光还不晃眼的时候拿了把修枝剪子,在大花园里东瞅瞅西看看,巡视他的花花草草。 老三院里的异样引起了他的注意,隔著老远,老太爷就听到了项娥嚎啕的哭喊声。儿媳的哭腔也同时传来:“忍忍吧!再忍忍,一会儿就好!” 近到小院门口,项娥已哭得撕心裂肺,儿媳的哭腔也高了好几度:“女人都得过这遭,大脚丫只有嫁给泥腿子,给人做妾都没人要!”像是开导,更像是为了盖住项娥的哭闹声。 听到小项娥哭得沙哑气绝,老太爷紧走几步。知道小院里正在发生什么,老太爷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两、三个在大院里的下人先围过来,听出是在缠足后又都若无其事地走开,各忙各的去了。几个花园里玩耍的小孩不知所措,聚到了老太爷的身旁。没能阻止大人们对妹妹施暴的项渠被母亲骂了出来,委屈地抹着泪,也跑出来拉着老太爷。 听着哀嚎声,眼前浮现出小项娥的脚被折骨捆绑的惨状,老太爷心如刀绞,跺着脚冲着院内喊:“项娥她娘,孩子还小,不行就晚一阵子再缠。”项娥听到了爷爷的声音,以为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于是扯开嗓门沙哑地尖叫:“爷爷救我,爷爷救我。” 平时温柔的母亲现在已然成了个满脸泪痕的恶魔,冲着院门口嘶吼:“再晚就裹不成型了,不能晚!” 向来疼爱项娥,视如己出的奶妈不忍亲自上阵,在一旁如同木偶一般无所适从,机械地听着老妈子的指挥,递这递那,抓紧这里按住那头。 老妈子原本唯唯诺诺,如今一改性情,变成铁石心肠,下手一点不见轻。缠完左脚又开始缠右脚,嘴里反复念叨着:“小姐忍忍、小姐忍忍!”声音小得只够安慰她自己。 项娥的手、脚和身体被卡得死死的,没有一点空隙。面对前所未有的疼痛她却无法挣扎,只能甩着唯一能动的头,张嘴向四周撕咬,可除了咬破自己的嘴唇,什么也咬不到。 听着项娥哭叫声越来越弱,老太爷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给拽住了,这心尖上可是有他最柔软的那块肉啊!他踉跄着扶住院门,那只大手开始持续发力,捏得老太爷几乎无法呼吸,豆大的汗从额头渗了出来。此刻,他恨不得甩手用那把修枝的花剪扎向自己心窝,刺向那只越捏越紧的无形大手。 急火攻心加上胸闷气短,老太爷眼前发黑,身子颤抖起来。 大点的孩子赶紧叫来下人,一起扶老太爷慢慢移步,回到正院里屋。老太爷挥退所有人,想一个人静静躺会儿,可小项娥的哭嚎声挥之不去,塞满了他的耳朵。 憋气、胸痛的感觉没有丝毫减轻,让他感到恐惧和绝望。老太爷用力揉搓着胸口,辗转间,竟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十 那天后,除一如既往地疼爱小项娥外,陈老太爷再不敢太过亲近那些孙辈和后来的曾孙辈。怕投入太多情感,到了这些孩子诸如缠足、出嫁、离家的时候,那只大手再次出现,又会捏住他的心脏,他的心已经不起蹂躏了。 那天,双脚难以忍受的剧痛让小项娥汗湿衣被几度晕厥。为了不让她胡乱拉扯布条,奶妈随时控制着项娥的手,她只能无助地哭啼与抽泣。一天水米未进,夜深了,精疲力竭的小项娥才好不容易昏昏然睡去,昏睡中依然在哭啼、抽泣。 半夜,奶妈抱着小项娥,慌乱地敲开了太太的房门。“小姐说胡话,一直哭,浑身滚烫。”奶妈已经语无伦次。 双手接过项娥,隔著布衫,母亲就已感知到了女儿的身子烧得有多么厉害。 “这大半夜的,可怎么是好啊!”平时干练的女人此刻也没了主意,“她爹只知道说这脚得赶紧缠,可这么多天也不回来看看!”定了定神后,又才吩咐奶妈打来些凉水,用毛巾拧了,给女儿反复擦拭。 小项娥迷迷糊糊地抽泣着,绵软的身子任由她们翻转。 看看已经是后半夜了,母亲说:“别都熬着,孩子跟我,你赶紧去睡会儿,天亮早点过来。”奶妈揉揉红肿的眼睛,看看项娥,别无他法,也只得提心吊胆地回去睡了。 挪好项娥的小身体,母亲蹑手蹑脚地熄了灯,躺到了女儿身侧。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母亲心痛的看着这个可怜的人儿。摸摸自己又开始隆起的小腹,心想:这回最好是个男孩,给项娥添个弟弟,别再是女娃,太遭罪了! 女儿又开始抽泣,身旁的母亲鼻子一酸,也跟着掉起泪来。想想女儿出生,还没来得及好好疼她,连自己的奶水都没吃几口,就被奶妈抱走,整个月子里都没见女儿几面,这才刚刚大点,又如此残忍的对她。 身旁的女儿惊得抽搐了一下,又含糊地啼哭起来。 如果女儿是自己一手奶大,估计也会像奶妈一样,狠不下心动手为她缠足的。 此刻,歉疚萦绕在母亲心头。 试试孩子额头,已经没有先前烫了,怎就一直睡不踏实呢? 思来想去,母亲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窸窸窣窣退掉了身上小衣,又躺回来,把一侧温暖柔软的□□凑到了女儿脸旁,然后轻抚后背,将饱满莹润的□□喂进了女儿口中。 迷糊中女儿用牙轻咬了一下,之后撅起嘴,本能的吸吮起来,不再抽泣。看着怀里的女儿平静下来,母亲长舒了一口气。 开始有轻微的刺痛,女儿的嘴唇、舌头搅动着暖湿的唾液,挤压得□□有些酥酥麻麻的,这感觉让她觉得宽慰。女儿每一口的吸吮,就好像弥补了一点母亲这些年来的亏欠,这种宽慰连同着酥麻感逐渐传遍全身。 恍惚间一条脐带又把这对母女连系在了一起,这块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又还回到了自己身上。 母女俩以这种方式慰藉着对方,沉浸在相互的给予中,渐渐地都睡熟了。 十一 天刚蒙蒙亮,奶妈就过来了,听着房间里均匀的鼻息声就没吭气儿,竖着耳朵蹲在门外靠墙根打起了盹,候着太太随时招唤。 不多会,老太爷那边的丫鬟就来叫门了,正要洒扫庭院的粗使婆子提着笤帚,打着哈欠过去开了院门。原来老太爷起得更早,吩咐厨房炖的燕窝和参汤都已经好了,让丫鬟一起端过来的还有项娥爱吃的几样点心。 打盹的奶妈站起了身,接过丫鬟端来的托盘。这时,项娥母亲也被吵醒,穿好衣裳,开了门。 奶妈将老太爷安排的吃食端进去后,丫鬟也跟了进来,说老太爷有吩咐,必须看看小姐怎么样了,她还要去回话。项娥似醒非醒,蜷缩在炕上神情恍惚,除了精神差些外已无大碍,丫鬟看后,放心回话去了。 小项娥在炕上昏昏沉沉地躺了四、五天,慢慢恢复了点神采。 这几天,老太爷那边都有炖汤、补品端过来,大娘和几个婶婶带着好吃好玩的东西也来看过她,所有的堂姐们或结伴或单独也都有来陪她。来看她陪她的女人或女孩们,无一例外的都向小项娥展示了她们的小脚。有两个堂姐甚至脱下绣花鞋,一圈圈褪去裹脚布,翘起腿翻转自己的三寸金莲显摆,骄傲的让项娥从不同角度欣赏。 几天里,看了好多双小脚,其中也包括母亲的,项娥以前从来不曾留意过。 对于美,小项娥还没有建立起评判标准,只觉得无数双或穿着绣花鞋、或缠着裹脚布、或光溜溜像猪蹄样的尖尖小脚在眼前晃来晃去,堆叠在脑子里,挤得满脑子都是困惑。 几天后,拆开绸布条检查了项娥的双脚,看到脚趾和脚背都在按既定位置变形,老妈子欣慰地笑了。给项娥洗完脚后,换两根干净布条,又按先前的程序把脚缠了起来。依旧很用力,依旧很痛,但小项娥已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嚎啕,啼哭了一小会儿就停了下来。 大哭大叫也没有用,没人能救得了她。小项娥已经意识到,那两条裹脚的布条会一直缠绕着她,自己的脚会和母亲、大娘、婶婶和堂姐们的脚同样变得尖尖小小,最后也与脑子里的那些乱糟糟堆叠在一起的脚一样。 被抱着再次下地,项娥就如同踩到了钉板上,奶妈逐渐松手,身体的重量使劲把脚底往这钉板上压,痛得她钻心。项娥大口吸着气,小脸瞬间变得通红,奶妈心疼,又抱起了她。 教项娥用没受损的脚跟受力,待小项娥扶好炕沿后,揣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奶妈再次狠心地将她放下…… 就这样,项娥又一次开始学习站立和行走,重新开始的还有慢慢恢复对母亲、爷爷、奶妈这些大人们的信任。 十二 第一次见到张再发,应该是在缠完足一年之后,项娥早已能像堂姐们一样,主要用脚后跟着力,迈碎步“噔、噔、噔”自由行走了。 那天,项娥正在自家院里逗着小花猫,两只蝴蝶蹁跹着越过大院围墙,进入了她和小猫的视野。此时天已入秋,气温开始转凉了,估计也是这对蝴蝶今年最后的一次约会,故而忽高忽低忽左忽右,飞得忘情而缠绵。 当小花猫匍匐着,悄悄挪到蝴蝶下方,然后纵身跃起挥舞爪子去抓它们时,这对蝴蝶情侣才慌乱地提升高度,穿过院门朝大花园中躲去。猫咪见状,一个箭步追了出去,把小主人丢到了后头。 项娥迈着碎步追出来的时候,早没了花猫和蝴蝶的影子。左顾右盼间,同样一个左顾右盼的小子差点撞了上来。 “你是谁?”项娥问。“我是张再发,来找项渠少爷。”知道项渠已经上学,不一定能找到他,在大院里碰到有人问,张再发还是赶紧说出这个少爷的名字,想着多少可以套点近乎。 看着眼前这个挂着长命锁的女娃,张再发能猜出她是这个大院里的小姐,他挺了挺胸,不甘示弱地问道:“你又是谁?在这干嘛呢?” 项娥注意打量起这个男孩来。眼前的小子比自己高一头,脑门剃得锃亮,衣裤打着补丁也明显偏大,衬得人更清瘦,不过看着满机灵。“这是我家,项渠是我哥哥,我在找我的小花猫。”项娥闪着大眼睛回道。 父亲来陈家,偶尔会带上张再发,今天过来送菜,又特意让他换了干净衣裳,带他进陈家大院来长见识。 孩子间的隔阂很容易打破,听说这女孩的猫追蝴蝶去了,张再发自告奋勇对项娥说:“在这儿等着,我去帮你抓。”说完一溜烟,不见了。 不多会,张再发就从一片矮桂花叶中冒了出来。 他双手合十,像捧着什么易碎物品,小心翼翼地朝疑惑不解的项娥走来。近到跟前,张再发示意她摊开双手,项娥不知道这小子会给她什么,有些迟疑,不太情愿地摊开了手。 张再发将合十的手掌慢慢分开一条缝,等缝隙足够大后又轻轻地抖了抖。项娥感觉到有东西落到了自己手心里,这东西太轻,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当张再发小心移开双手,项娥才看见自己手心里的是那两只飞进花园的蝴蝶。 一只蝴蝶挪了两步,弄得项娥手心痒痒的。或许是累了,两只蝴蝶头对着头,碰了碰触角,像是商定下来不急着起飞,然后忽闪忽闪地开合起翅膀,把自己美丽的斑纹展示给对方看。在秋日暖阳照映下,两只黄色的蝴蝶像是刚从粉盒里飞出来,周身扑满了细粉,翅膀两侧有像眼睛样的斑块和许多闪着神秘蓝光的小点。 “不是抓花蝴蝶,是要找我的小猫。”话虽这么说,项娥还是不舍得把蝴蝶放飞。她小心地捧着,边说边走到不远处一块石头上坐下,仔细端详起这两只蝴蝶来。 张再发挠挠光亮的头顶,说:“兴许小猫看到蝴蝶,自己就跑回来了。”转头望了望,四周根本就没有猫的影子,于是又对项娥说:“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抓。”说完,又一溜烟不见了。 十三 看着手中呼扇翅膀的蝴蝶,项娥心想:这个小子哥哥应该是认识的,他这会儿还在私塾呢,大院里怎么能见得到。 自从项渠上了学,大院里陪项娥开心玩耍的人又少了一个,无聊的时候她也有叫奶妈带她去看哥哥读书。 宗祠离陈家大院不远,出大门过左侧围墙拐角就能看得到,如果从后门过去还会更近,只是小路,没前面好走。后来项娥吵着要去接哥哥放学,也有独自去过几回。每次去到祠堂,项娥就靠在私塾门外听董先生讲课,在这里,董先生讲的内容比在家里讲的要有趣得多。 散学时,项娥得赶紧闪身离门口远点,免得一哄而散的小子们冲撞倒自己。知道妹妹有来,项渠只得最后一个出来,陪妹妹迈着碎步由大路慢慢回家,挺耽误时间的,所以项渠有些牢骚,不怎么喜欢妹妹去私塾找他。 还正想着,张再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跟前,见他右手提着一只猫的后脖颈,左手托着猫的屁股和后背。猫在他的手里感觉不怎么舒服,耐着性子勉强安静地卷曲着。 看着张再发身上的泥和污花的脸,再看看抓来的猫,项娥“噗嗤”一声笑了。“我的是小花猫,你怎么抓来只白猫?”张再发一愣:“就只见到了这只呀!”心里想着:好不容易才抓到的,白猫花猫不都是猫吗?“哈、哈!看看你的脸,你快变成小花猫啦!哈、哈、哈!”项娥指着他笑道。 被一个小女孩取笑,张再发挺难为情,不知如何是好。 正巧,这时候有人叫张再发,说他父亲已经在后门等着,要走了。张再发连忙扔下猫,不及道别,一扭头,留给项娥一个刚能编上两、三节发辫的后脑勺,向后门跑去了。 两只蝴蝶被自己的笑声惊飞,白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没影了,刚刚还热热闹闹,怎么突然就静下来了呢?项娥收回摊开的手掌,看着后门方向,嘟囔着说:“还没告诉他我的名字呢!我叫陈项娥。” 第二次见张再发,已经是这年的腊月里了。项娥兄妹跟一大群孩子玩雪,张再发加入进去一起游戏,那次张再发知道并记住了项娥的名字。 十四 这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晚,立冬这天才下了第一场像样的雪,大地终于用一件洁白新装,罩住了满目的枯、黄。 所有的树木都掉光了叶,鸟窝在树杈上暴露无遗,鸟儿们不知道躲去了哪里,腾出来的这些窝成了雪花暂住的地方。挺立在坎边那棵高大的柿子树上还悬着几个干瘪的柿子,这暗红色的几个小点在一片银装素裹中特别醒目。 起伏的地面被积雪修整得平顺了许多,如摊铺开的一张洁白宣纸。 荣河的水量小了,河水在荣冲村外拐完弯,由两侧岸线夹持歪歪扭扭地继续向远方延伸,像是有人随手在大地上勾勒出的深色线条。 荣岗村北面的竹林依然生机勃勃,茂密的竹丛同样堆上了雪花,一有风刮来,它努力却变得笨拙地晃动,就这样也能把没存稳的雪摇下来不少。竹林在雪地的映衬下成了墨绿色,如一位丹青高手在这白色宣纸上绘出的丛丛墨竹。 陈氏宗祠仍旧静卧在竹林边,屋顶和天井里也堆上了雪,宗祠里的私塾传出朗朗书声,为这幅意境幽远的雪景巨轴添上了活力。 天气变冷,加上下雪,家里人就不再让项娥出门了。董先生还是会隔两、三日的下午到陈家大院来给她们授课,讲的内容虽没有私塾里精彩,不过聊胜于无,况且绘画和习琴还是项娥喜欢的。 项娥悟性高,习琴有天赋,字也写得端正,一些绘画技法虽不娴熟,但基本的已能运用。董先生常常夸她,陈老太爷听到,也特别开心。 每年腊月十八,董先生会结束这一年的课程,孩子们才能放假。 同管家核对完一年的借支账目,到总账房领到剩余的酬金后,董先生会来向陈老太爷道别。通常老太爷会留他吃顿饭,席间董先生会将这年私塾的情况做一个汇报,老太爷也会趁这个机会对董先生当年的教授表现做个评价。没有意外的话,来年的酬金老太爷都会考虑适当添加点,双方还会约定新年开学的时间,一般会定在正月十五之后的某一天。 吃得差不多,老太爷会吩咐下人拿出准备好的诸如肉干、糕点、布匹之类的年礼让董先生过目,然后放到为董先生备好的马车上。酒足饭饱,马车会送董先生回宁武县的老家,如果天晚了或天气不好,就会定到第二天一早再出发。 这年,除托人给家里带过几封信送过两次钱,董先生一直没回过家。午饭后他辞别老太爷,就催促车夫动身了。 十五 中午的酒劲儿上来,感觉头有点晕。 董先生靠在自己的包袱上抚摩着那些年礼,思绪万千:陈老太爷真是自己的贵人,快十年了,每年他都考虑得这么周到,始终待自己如上宾。 这些年过得虽不算富裕,但赚得的酬金让家中老母和妻儿过上了安定的生活。这次回去儿子的婚期应该要定下,还想看看有没合适的田产,再置上几亩,也要为将来打算了。 日子如此顺意,夫复何求啊?他决定接下来还是会尽心竭力,在陈家好好干。颠簸的道路把车厢晃荡得像个大摇篮,想着天黑就能到家,董先生放松下来,自然滑下身体,把包袱枕到了脑后。 想完陈老太爷,董先生又想起另一个人来——举人张文昌。自己曾是其门下学生,当初科场失意,失魂落魄债台高筑,拖累得一家老小衣食无着。是他写信来,把自己破格力荐给陈老太爷,才使人生境遇得以改变。 这是知遇之恩啊! 可惜老师张文昌命运坎坷,生活困顿……英年早逝…… 想着,想着,上下眼皮打起架来,不觉竟在车中的软垫上摊开四肢,像婴儿一样睡着了。 一阵冷风穿过棉布帘子的缝隙钻进车里,董先生一激灵醒了,看看日头已经偏西,温度降更低。一觉醒来人顿觉有了精神,估摸着到家还得大半个时辰,董先生干脆撅起屁股,挪到靠车头位置,挑开一角布帘,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车夫聊起天来。 路旁一幢有着尖尖屋顶,模样怪异的房子吸引了董先生的目光,他问车夫:“那是个啥?”车夫瞥了一眼,扭头对他说:“教堂。”“叫什么堂?”董先生不解。“是教堂。”“叫什么堂?”毫无头绪的董先生,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他重复问。 车夫三十多岁,在陈家一直干着迎来送往穿州过县的活,接触的人和事也是三教九流五花八门,这方圆百八十里的地儿和地儿上发生的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董先生呢,却是整年整年的只跑私塾和陈家大院这两头,对外边的变化还真是了解不多。 车夫盘着腿缩着脖子,双手抄在袖筒里怀抱着马鞭。见这样子下去也说不清楚,便想了想对董先生说:“就是洋人在咱大清国建的他们的庙。”董先生“喔”了一声回应,然后沉默了。 这洋人啥时候都跑乡下来了?洋人庙里供的是哪些菩萨?咱皇上知道这事吗?董先生没好意思把这些问出口,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可这世道变得让他有些赶不上趟,再问下去,车夫该瞧不起他这个秀才了! 见董先生没再接话,车夫干咳了一声打破沉寂,说到:“这教堂里的洋人也不叫和尚,叫神父。”董先生干脆就附和着车夫:“这样啊!”听他讲讲新鲜事解闷,打发剩下的路程。 “有些神父只会讲经,有些会给人看病,还不要钱。”车夫也无聊,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难关上,一路上都是他在说,董先生则“啊!”“喔!”的迎合着。 车夫有了兴致,鞭子抽得勤,车也快起来。天还未黑尽,董先生就到了家。 十六 进入腊月中、下旬,陈家大院里人来人往明显比平日忙碌。商号掌柜回来交账的、佃户们对账交租的、长工们结算工钱的等等,都定了专门日子对应办理。最忙的自然是总账房和管家,不但要结清当年这些账目,还要张罗过新年的各项事务。 张再发记得父亲去陈家交租子的前一天又下了一场雪,交租那天是个艳阳天,他也跟去了。 量完挑来的小米,折算好年中缴的粮和整年送的瓜菜,该补的银钱已经不多。同总账房核好账付完租,父亲心情特别好,盘算着剩下的粗细存粮已经够过冬,攒下的钱也可以安排儿子来年进私塾读书了,脸上荡出了少见的笑纹。 这个冬天不用再东拼西凑就能撑到开春了,这好消息父亲想尽快分享给同样辛苦了一年的母亲。于是,叮嘱完张再发,父亲将空布袋搭在肩上,再压扁担扛着,哼起小曲先走了。 张再发就留下来和陈家的少爷小姐们在大花园里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 陈家大花园一角有口水井,井水冬暖夏凉,一大家子人吃的水都取自这口井。 这井建在一个泉眼上,常年咕嘟咕嘟往外冒水,陈家先人在择址建房时首先相中的就是这个泉眼。为了保护水源在泉眼上建了这口井,拦有两尺高的井圈,还为它盖了井亭。 这口井的井台下留有一道暗口,多余冒出来的水就由这暗口引入花园的景观溪流中,这样陈家大院里的人造水系才能常年流水潺潺。水流最终又通过暗沟汇入到大门对面的荷塘,清澈的井水也使得这口荷塘终年不冻不淤。 有个少爷率先发现景观溪里的鱼儿在往水井方向聚集,于是一呼百应,玩腻了雪的孩子们又都往井亭这边转移。井水温度高过四周气温,冷热交汇让井亭周围呈现出水雾弥漫的缥缈景致。溪流中的鲤鱼也不傻,一大群都靠往井口这边来避寒。 十七 孩子们各显神通开始逗弄起鱼来,有人掰碎糕点洒向水中投喂,引起鱼儿一阵骚动争食,手里没糕点的就抓起地上的雪捏成团子来扔,鱼群被惊散,一会儿又重新聚拢过来。 听说项娥兄妹还没钓过鱼,张再发提议:“咱们做鱼竿钓鱼吧!”之后分了工:项渠去找细线和鱼钩,项娥准备鱼饵,自己去折竹枝做钓竿。 大人们无暇他顾,除在匆忙路过时提醒这些孩子小心,别掉到水里外,也不扫他们的兴,任由这群孩子玩闹。 当张再发他们仨再碰到一起的时候,项渠只在管家那里讨得了缝面粉袋的棉线;张再发折了两段四、五尺长的竹枝;项娥胆小,不敢去刨蚯蚓,就想拿糕点做鱼饵,结果捷足先登的人,把糕点拿得一块不剩,她只揣得了一荷包葵瓜子回来。 估计好长度,咬断棉线,一头在竹枝尖上绑牢,不一会儿,三人就制成了两根简易钓鱼竿。没有钓钩,因陋就简,把剥出来的瓜子仁拴在棉线的另一头就当做钓饵了。 避开井亭周围的喧闹,他们三人来到九曲桥头,项娥兄妹在有鱼群出没的水草旁下了饵。张再发就负责给他俩剥瓜子仁,剥好几颗备着后,便自顾自开始嗑起来。 真香啊! 这瓜子的香味鱼儿也闻到了,凑过来,开始是啄浮在水面的棉线和瓜子仁,看看没啥危险了就张嘴吃。 项娥全神贯注,紧张地盯着猎物,一条小鱼刚咬住瓜子,她就迫不及待地起竿,棉线绷直,鱼儿受惊松了口。刚刚感觉到鱼的重量,棉线一松弹了回来,项娥即兴奋又紧张。 项渠也一样,头回钓鱼好不到哪里去,同样紧张得手心冒汗。 瓜子仁一头大一头尖,张再发无论如何想要绑紧,也是徒劳,在水里被鱼儿反复啄多几下就会松脱。有胆大的鱼上来就一口吞下,常规有钩的话这时鱼儿是在劫难逃的,可用线绑的瓜子没钩,鱼儿感觉到危险,一松口就可以逃之夭夭,反而瓜子仁是肯定会被弄掉,就被抢先游过来的鱼吃了。 反复几次下来,项娥兄妹已经能找准时机,就是鱼儿把瓜子仁吸入口中全部吞下时起竿,鱼儿会在那一瞬间被整个拉出水面,然后才不甘心地松口,挣扎着落回水里,此刻鱼儿的重量通过棉线、竹竿,传递到手里,有最满足和最真实的感受,就好像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渔获,真应了那句话——钓鱼的乐趣不在鱼而在钓。 贪嘴的鱼儿好像也看出了门道,只要及时松口就不会危及生命,于是都义无反顾地过来咬钩,吃到了瓜子,顺便也逗这几个孩子开心。 有下人来叫自家少爷小姐吃饭,这也是父亲叮嘱的回家最晚时间,张再发只得同意犹未尽的兄妹俩道别,出后门往荣冲村去了。 十八 第二年开春,董先生如约回到私塾开课,张再发也顺利的入了学。 与张再发熟络后,项娥来祠堂的时候就多了,几乎隔过四、五天就会来,张再发坐在靠左侧门的位置,项娥有来,他会是第一个看到。 每次过来,项娥都会带点零嘴,两块绿豆糕、几颗开口板栗什么的。第一次还把吃食摊在手上从门外伸进来,只要张再发欠身伸手就能拿得到,不过张再发只咽了咽口水,没有再动,示意项娥也认真听讲后就不再分心了。 有了张再发,项渠如释重负,再不用垂头丧气地陪妹妹走在最后了,这个任务落到张再发头上,护送东家小姐回去,那自然是佃户天经地义的事。 项渠同其他的小子们边跑边玩,老早就没了影。张再发陪项娥在后头慢慢走,一路分食着零嘴,有说有笑也不觉着无聊。父母知道张再发晚回的原由后,当然不会怪他,反而是要他一路看护好小姐,千万别让项娥磕着碰着。 入夏时,董先生教大的那拨孩子学了初唐诗人骆宾王七岁时候写的五言诗《咏鹅》。背熟后,不知是谁率先发现了这诗中的奥秘,就在课堂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边说还边笑,声音大到董先生拿出戒尺,瞪起眼睛敲打桌面,他们才规矩下来。 赶巧,那天项娥又来了私塾。 大的那拨孩子憋着坏散学时就没急着跑,而是上去围着项娥学董先生摇头晃脑的样子,背起了他们改的诗:“娥、娥、娥,项渠是亲哥,白天去打水,小脚哆哆嗦。”连几个堂兄也跟着起哄。 突如其来的围攻让项娥吃了一惊,听了他们编的诗心头涌出一股莫名的委屈,眼里开始泛起了泪花。这群大孩子见自己的“杰作”有了效果,更加眉飞色舞得意起来,肆无忌惮的诵读声愈发整齐洪亮。 项渠被眼前的状况搞懵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为妹妹解围。 太令人气愤了,张再发站出来挤开几个大孩子,转身将项娥护在了后面。“大的怎么能欺负小的!”张再发的吼声打断了他们诵读。只消停了一下,又有人起了头:“娥、娥、娥……” 接二连三跟随的声音也出来了。 张再发听到项娥在身后呜咽,他咬牙怒目道:“看看是谁在欺负我家小姐?”虽然不比刚才的吼声大,但那股狠劲更具穿透力。擒贼先擒王,他开始挽袖子,同时向起头那个男孩逼过去,摆开了要动手的架势。 那男孩应该吃过荣冲村孩子的亏,知道坎下这帮小子都野得很,不敢应战。男孩退了一步“不就闹着玩嘛!”说着把书包往肩上一搭,“别那么小气。”话音未完已经扭头跑了,其余的孩子哄闹两声,觉着无趣也就散了。 这时项渠才醒过神,上来拉着妹妹安抚。 那天,张再发和项娥兄妹,破天荒的走在了一路,两个男孩轮番逗着乐,只走到一半,项娥就已开心起来,刚刚的不愉快都抛到了脑后。 十九 之后的日子一如往常,只要项娥有来张再发就要负责送。项娥走得慢,一去一回挺晚才能到家,地里的活一点都帮不上忙。父母虽不责怪,但次数多了张再发难免会有些焦躁。 收玉米的时候,父母连续几天忙到了天黑,地里还有玉米棒子没掰完。不知道天气会不会变坏,玉米秆还得砍下打捆收回家,地也要整出来尽快种上白菜、萝卜。从父母的对话中张再发能听出他们很着急,所以那两天一散学,张再发都紧赶慢赶回来帮忙。 这天下午,项娥又来了,张再发开始烦躁起来。 挨到散学,还没等张再发开口,项渠已经同其他的小子们如脱缰野马,一窝蜂跑了。项娥带了零嘴,立在私塾门外眼巴巴地望着他。 唉!又只得先把小姐护送回去。同往日一样,张再发与项娥走上大路。跟往日不同的是,张再发闷头不说话,项娥给他吃的也不想吃,随手放进了柳条篮里。 小路上已经见不到人,大路这边开始还能看到几个小子的背影,不多会儿同窗们一个个都不见了。背着大捆玉米秆的一个农妇本来走在后头,结果不声不响的也超过了他俩。 张再发性急,迈步走在前头,项娥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跟着。 看着农妇背上那捆快拖到地的玉米秆,灵机一动想到了法子。张再发停下脚步,转头对项娥说:“小姐帮我拿篮子,我来背你。” 和堂姐们出门,有时就是安排下人背的,可那些都是大人,张再发没比自己大多少,能背得动吗? 见项娥犹豫不决,张再发把柳条篮塞到她手上,转身半蹲,有模有样地摆好了架势。项娥只好提着篮子,左手攀着张再发的肩,试探着跪到他的手掌上。 扶好项娥的两条小腿,张再发迈开了步。项娥左手搭住他的肩膀,右手伸过肩,把柳条篮钩着悬在张再发的胸前。夕阳斜照,他俩的影子随路面的起伏变形,看起来滑稽可笑,像牲口脖子下挂着个大铃铛。 张再发管不了那么多脚步越来越快,边走还边想:说什么“千斤”小姐,轻飘飘的没多点重量。背着项娥,一路几乎是小跑,很快就到了陈家大院。张再发把项娥放在台阶旁的石狮子前,拿回自己的柳条篮,转身又往荣冲村赶了。 项娥攀上那五级石阶,望向余晖中逐渐跑远的张再发,直到看不见影了,才回身扶住门框跨入院里。 之后项娥再来私塾,张再发都背她回去,虽然费点力但节省了好多时间,那些打闹的小子们前脚进院门,他俩后脚也能到了。 每次站在门外,看着张再发的背影项娥都有些不忍:背我已经够他累了,回荣冲村还要跑那么远的路。可她又禁不住不去私塾,在那里,项娥感觉像又有了一个哥哥,这个哥哥能护着她,不会嫌她烦,还事事都顺着她。 二十 张再发的辫子已经长过了后背,背项娥的时候他会把辫子放到左胸前,走起来辫子同右边的柳条篮一起摇晃。如果没踩准晃动节奏,步子会不自觉地凌乱,踉跄得像是喝醉了酒,不过多走几步便能调整好,就可以走得轻快起来。 项娥发现长命锁挺碍事,会随着张再发的步伐不停敲击他的后脖颈,回家后说自己已经长大,让母亲把长命锁替她收好,就不再戴了。她还让家里专事织补的婆子缝一个书包,必须要比哥哥的好,她要拿来送人的。 转眼,清亮的爆竹声宣告风调雨顺的一年即将结束,在这越来越密集的声响催促下,家家户户都在为过一个欢乐、祥和的春节而忙碌起来。 除夕这天,是陈氏家族的大日子,宗祠里照例举行祭祖仪式。陈老太爷全家以及老太爷的宗亲们全部聚齐,参加这一年一度的盛大祭奠。 大年初一,宗祠正对的戏台上,陈家请来的两个戏班便开始你方唱罢我登场,从早到晚不间断的上演三天大戏,把荣岗村的春节气氛推至高潮。 请戏即是酬神更为敬祖,所以这几天,陈家会把宗祠的几重大门全部打开,让祖宗排位能直接看到戏台。陈家人则在祠堂门外的屋檐下摆好桌、椅、板凳、火盆以及吃食,宗亲们根据辈分落座,然后边闲聊边听戏。 祠堂与戏台间有六、七亩石板铺就的平坝,农忙时这里供人打晒粮食,村里的重大集会也都在这里举行。 这几天的戏也是对农人辛苦了一年的慰劳,附近村镇的人都会赶来赴这场盛会,顺道也走走亲戚。荣岗村民自会尽地主之谊,早早用条凳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占好位置,散场后招待好伙食,利用这个机会同亲朋们好好聚聚。镇上一些卖吃食、炮仗、杂玩的铺子怎肯轻易错过?他们安排出伙计,人手不够的甚至关了店或老板亲自出马,提早到这里来摆好摊点抢占商机。 两个戏班铆足了劲亮出自家绝活,都想要在这一年一度的盛会上较一个高下。三天里,有《抢板凳》、《夫妻观灯》这样的欢快小戏,也会演诸如《苏三起解》、《西厢记》、《墙头记》这样的名段。剧目都是同陈老太爷商定好,由管家用大红纸写成戏单提前贴到戏台边的。 台上戏班暗暗较劲,看客们在台下争相一饱眼福。来得晚的挤到了旁边的冬闲地里,找不到好位置的就近攀到树上挂着,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加起来得有好几百人。 可以说这三天,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地方就属荣岗村了。 二十一 天空飘起了雪花,还有人在往这儿赶。坝子上再挤也没人会站上祠堂的门檐,农人们虽没读过什么书,但这起码的尊卑礼数都还是懂的。 陈老太爷坐在门檐中间狼皮褥铺就的圈椅上,四个儿子恭顺地分坐两旁侧后,其中老大和老二虽不能穿着他们正四品和八品的文官朝服,但吉服上绣的四爪八蟒和四爪五蟒,以及顶戴、花翎等标识还是让他俩显得与众不同,把老太爷的地位烘托得更显尊贵。 宗亲们带着家眷分部左右,丫鬟婆子则站在后排随时伺候着。 这一年胜过一年的场景,陈老太爷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脚搭在旺火的炭盆沿边,老太爷欣慰地扫视了一遍簇拥在身旁的宗族子孙,他欠身把手伸到盆上,借着上升的热气搓了搓,浑身更觉暖和、舒坦。 族亲里,他这一支最兴旺,高官、大儒、富贾好像都有了,名门望族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一片嘈杂中,老太爷看到项娥拉着一个外姓小子,挤到为孙辈准备的门檐一角的最前排,让那小子坐到了自己的凳上。管家过去同他这最疼爱的孙女说了什么,应该拗不过她,摇着头无可奈何地走开了。 觉着面熟,老太爷定定神仔细辨认那小孩,应该是张家那小子吧!嗯,没错,是张文昌的孙子,在大院里见到的时候,就发现这小子眉宇间有他爷爷一样的桀骜不驯。 张文昌的儿子没读啥书,种地倒是个好把式,坎下的地就数他家开得多。他这孙子聪慧过人,听董先生讲,小小年纪已初显过目不忘之天资,学东西还快,超过了一些早入学的孩子。 想起宗祠里还有一幅张文昌撰的楹联,老太爷起身,避过众人转进了祠堂。 一时兴起的老太爷在廊柱间穿梭寻找。挂在哪儿的呢?哦!对了,是这幅“祖泽百年惟礼乐家风十世有箕裘”,多漂亮的馆阁体啊!祠堂里挂满大家名宦题写的匾、额、联,举人的名头算小的,但这沉稳、舒展、遒劲的笔法真不输任何名家。 想习惯地背起手,怎奈身上这件狐裘大氅厚实蓬松,老太爷的双手在背后根本捏不到一块。于是,他把貂皮冬帽往额上推了推,将双手抄回袖筒,放到挺起的肚子上,仰起头,由字到意,细细品味起这幅联来。可惜天妒英才,经纶满腹的举子时运不济,最终落得客死他乡,真是世事难料啊! 老太爷不禁悲从中来。 张再发此时对爷爷一无所知,父母从未向他提及爷爷以及张家那难以承受的过往,小心呵护着张再发稚趣的童年。 “您老怎么跑这儿来了?”管家应该已经找他一圈了,见到老太爷就像寻见了救命稻草,赶紧快步上前堆起满脸的新春喜庆说:“您不在,这戏没法开场的。”不合时宜的悲凉虽被打断,但情绪恢复没法一蹴而就。老太爷不想搭话,伸出只手,管家连忙扶着他迈过门槛,转回到正中的那把圈椅上。 戏台上,有眼尖的人一直往这边瞅着,见老太爷坐定,第一通鼓点便开始响起。台下,喧嚣嘈杂的人们逐渐安静了下来。 老太爷转头,再看了看同孙辈们挤在一起的那小子。爷孙俩的轮廓还真是像,如能习得跟他爷爷一样,说不定还真能有一番功业。 台上的角儿已经亮开了嗓子,老太爷收回思绪,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这出戏上。 二十二 原本就来图一热闹,结果被拉上门檐正襟危坐,张再发浑身的不自在。 戏台上卖力地唱念做打,张再发没多大兴趣,反而是台下小伙伴在人群中穿梭游戏,勾得他心里痒痒的。趁项娥不注意,张再发像泥鳅一样滑下门檐,钻入了人群。 不一会儿,这泥鳅又滑了回来。 张再发仰头,绘声绘色地同门檐上的少爷小姐们讲起了刚刚去台后看到的情况,什么木头做的大刀啦,女扮男装的家丁啦…… 这些内幕比起晦涩难懂的戏文,自然更吸引这帮孩子。在张再发的怂恿下,陈家的孙辈们坐不住了,包括项娥兄妹,一下子跑了四、五个,他们绕过人群来到后台。 几个荣冲村的小子把后台布幕撩开一条缝,正伸头缩脑地往里面张望,见张再发领着少爷小姐们过来,自然让出了位置。 上戏的班主正忙着调度前台幕后,不时还要呵斥一下可能窜出来的野小子。当他再转头时,几个衣着光鲜的少爷小姐已经入了后台,其中虽有个小子穿得寒酸,但明显是领头的。 班主立马换了一幅嘴脸,边点头作揖边堆起笑,压低声音过来问道:“几位小爷,小姐,上这逼仄的地方来,有什么要交代的?” 张再发也学着低声,回道:“隔太远看不清,班主安排个地儿,我们就在后台看。”这种事儿弄不好会出乱子,抹了把头上的汗,对这寒酸小子的要求,班主扭捏着五短身材面露难色,样子像极了炊饼被人拿走,没收到钱的武大郎。 一群孩子中最大那个有十一、二岁,他不等班主开口回绝,从袖兜里掏出几个铜钱掂了掂,递给班主。眼见班主脸上凝的霜化开,又顺手指了指旁边一个角落说:“我看那儿就不耽误事。”班主随他手指看去,两个伙计正在那准备下场戏要用的道具。 瞄了一下宗祠门檐第一排空出来的几张小凳,班主确认了这群“小祖宗”的身份。再看看他们不由分说的样子,知道惹不起,只好无奈地过去同那两个伙计嘀咕了几句,分出两个铜板,让他们到下面买瓜子嗑去。临走还让其中一个伙计找来块布铺在就近的戏箱上。 班主点头哈腰地回来,拱手道:“这旮旯就委屈几位了,不过还算敞亮,前后台都看得到。”末了,单独给最大那孩子鞠了个躬,像说戏文一样:“这位小爷!还望回去在老太爷面前替鄙戏班美言几句。”那孩子有点不耐烦,点点头又挥了挥手,班主会意闪身让开了道,于是大家分坐到了几个戏箱上。 这位置美得很,前台的戏一览无余,台下的状况一大半也能收入眼底,就算没有前排看客们投来的羡艳目光,以此居高临下的优越视野俯看众人,也能让孩子们心生一种没来由的愉悦感。更绝的是后台备戏的状况:演员们更换道具、补妆,一个刚刚还是财主,换完行头摇身一变就成了县太爷,这些都没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独特视角下呈现出的新奇煞是有趣,令孩子们嘘唏不已。而此刻的张再发还在回味刚才,班主从以貌取人到见钱眼开的这出戏。 二十三 自冬月至来年二月,是农闲时节,过了惊蛰冰雪融化,才会释放出覆盖在地底的春的讯息。 虽说瑞雪兆丰年,但这颗粒无收的几个月,对每户农家都是考验。 比起坎上来,荣冲村的农户们家底普遍要薄些。除了春节、元宵那几日外,他们会尽量选择少出门,原因都一样:御寒的衣物不够、减少人情往来、少活动就少耗费,他们甚至控制了开关门的次数和速度来减少室内热量的散失。但不管怎样节省,缸里的存粮、窖里的瓜菜、檐下的炭柴,还是会每日无情的倒计着数减少。不管有没读过书,寒冬里挤在炕上取暖的一家人都会悟到一个成语,那便是“坐吃山空”。 张再发家去年的收成不错,炭、菜、粮食已经足够,谁家揭不开锅也有能力周济一下,毕竟村里人都是这么帮衬着过来的。如果哪家真有个婚丧病痛就得要求助陈家了,自家佃户老太爷不会袖手旁观,但借了银钱、粮食或种子,连本带利又会是接下来的负担,收成不好的话,当年的账没法还清,又会累及来年。 元宵过后私塾开了课。给董先生的礼金是张再发自己带去的,比去年入学时多了五个铜板,同样有两条干肉,比去年的好像也要胖些。 大冷天,张再发戴着棉帽,一只手揣在兜里或插入棉衣对襟缝里跑着去上学,这样缩减路途上与寒风对抗的时间,但提篮的那只手不管怎么往袖筒里缩,手指还是会冻得生痛。痛得麻木了就换另一只手提,麻木这只手插进衣襟取暖,待新提篮的那只手扛不住了再互换。 这样换两次就能到祠堂,私塾这间生着火,进去搓搓手再跺跺脚,一会儿就不觉得冷了。只是肿得像胡萝卜样的手指和胀红的手背上长满冻疮,暖和了就发痒,上课时总忍不住去抠。 自从有了项娥送的书包,张再发心里乐开了花。包上绣有小鲤鱼跳龙门,图案美观大方,里面用布分了层,还缝着几个固定文房用具的小格子,很实用。最大的好处便体现在冬天,书本文具包括带的馍可以全部收入包内挎在肩上,把双手解脱出来对揣在袖筒里,再不用受冻赶路。 天气回暖万物复苏,项娥被允许来私塾了。有轻便的书包,张再发无需再吭哧吭哧像牲口样负重前行,背起项娥来从容了许多,两个人说说笑笑,一路欢快得如原野上的小鹿。 二十四 春分过后,张再发家来了客人。 散学回家,张再发见父母和客人都盘腿坐在炕上商量着什么,父亲让张再发叫这位客人孟叔。 跟孟子同姓的这位叔家在河对岸,父亲常有提及,说去镇上赶集几乎都能碰到。熟悉后他俩不管谁先到,都会在旁边为对方占个好位置,两家卖的瓜菜品类各有不同,靠一起给买家更多挑选余地,闲时也有个人好搭话聊天。大多时候是父亲先到,因为镇子在河这边,孟叔赶集得等船渡河,就算同时出发也会晚到。 说起来熟,但孟叔这还是第一次到张再发家。 听他们的口气,孟叔家遇到了难事,家里的所有都已典当变卖,接下来打算租荣冲村的空地开荒。想让父亲带他去找陈老太爷,希望经人引荐,租押和租金能谈出好一点的条件。 父亲满口应承下来,还支招了余下的地哪一块条件相较要好些。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家里谈农事,与往常一样,张再发对他们商谈的内容也没太在意。那晚,添了双筷子,孟叔在张再发家吃的饭。 之后几天,孟叔频繁来找父亲,有碰到张再发就不停地夸他懂事,是个好孩子。 父亲如约与孟叔去见了陈老太爷,商定好条件,同管家办妥了字据。没两天,管家带人来了荣冲村,孟叔和他儿子一起来接的地。丈量完,打下界线板桩,孟叔在画好的图形边角上盖了手印,父亲算作见证人,也签了字盖上手印,办完交接管家带人走了。 那天下午,学堂正好没开课,张再发见到了孟叔父子。 大人们忙完,父亲叫过张再发,让他管孟叔的儿子孟月年叫“小舅哥”,孟叔则扳过儿子的双肩,让他俩面对面好好认认,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张再发手足无措,感到莫名有些异样。 年龄相仿的这个男孩尽力回避着张再发,偶有眼神交汇,就一瞬间,张再发还是捕捉到了男孩目光中的落寞、幽怨与无助。 那晚,桌上添了碗肉,孟叔父子在张再发家吃的饭。三个大人很高兴,互相“亲家”“亲家母”的叫着,父亲和孟叔还喝了点小酒。小舅哥自始至终闷闷不乐,那是因为他比张再发早知道,妹妹许给了这家人,就要与他分别开,此前,他刚刚没了娘。 临到快吃完饭,张再发才搞明白,原来孟叔第二次上门就有提出两家结亲的事,过后父母也同意了,接下来就交换孩子的生辰八字。他们已请人测过,说是“生辰互相匹配,八字五行中和,可各取所需,各得其所,不偏枯者,实为上好合婚。” 大人们确定下这桩婚姻,已经看好了下月十八的吉利日子,都替他高兴着。而张再发却觉得,这事儿没头没脑,像凭空冒出来的,仿佛完全与自己无关。 二十五 荣河这边的地形呈三级台地状,最底这台就是荣冲村地面,紧邻河岸;高出一丈多的是荣岗村这一台,面积得有十几个荣冲村那台大;最高的一台在荣岗村北面,穿过竹林往上走就可以到达,这一台古木参天,是陈家的风水林地。 如果再要找更高的地方,就属万峰顶山,离荣岗村就远了,还好几十里地,据说这山上最近闹土匪。 河对岸则不然,从河边开始就是一路往上的斜坡,坡度时陡时缓,一直延伸到山尖。房舍也不像荣冲村的那样每户都有自家土地环绕着,而是三、五人家集中于一处缓坡洼地,整个坡面上错落点缀着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聚落。 对岸的坡面上,除了房舍、道路,能用上的地都被辟成了耕地,地里种着不同的作物,四季更迭变换出不一样的色彩,放眼望去煞是好看。若不是炊烟、溪流、劳作的农人这些活生生的景象提醒,定会以为这是一幅斜展开的乡野风情画。 在这斜坡中部的一个聚落里,孟叔家原本也有两间土坯瓦房,隔不太远还有几亩薄地。在自家地里干活累了直起身,荣河以及对岸的村落都能一收眼底。特别是荣冲村,眼见着从一片荒滩变为生机勃勃的村庄,常常是孟叔夫妇俩劳作间隙的话题。 孟叔夫妇带一双儿女,男耕女织辛勤劳作,日子凑合着也能过。 去年农忙时,两口子正埋头在地里抢收,一场倾盆大雨不期而至,把满头大汗的两个人淋了个透。 汗也是湿雨也是湿,反正都湿透了,雨停后又接着干,到收工时,两人的衣衫已经差不多被河风吹干了。第二天,孟婶有点咳嗽,没当回事继续给孟叔打下手,忙了几天活。 有点小毛病挺一挺就会过去,哪舍得花钱请郎中抓药,咳了几天不见好,孟叔就想着熬葱头姜汤给孟婶喝,驱走寒凉应该就会好起来。就这样挺了半个月,结果越咳越厉害,连烧饭洗衣服稍稍动一下,也会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阵子抢种,孟叔忙不过来,两个孩子虽是听话但还干不了农活,顶多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孟婶也只得憋住咳,拖着身子到地里帮忙。 想着忙完就去看大夫,结果多耽误了几天孟婶开始高烧,浑身乏力、嗓子干痒、鼻塞,晚上只能侧着睡,一平躺就咳。等请到大夫来,孟婶已渐渐下不来炕了。 药吃了不老少,好不容易烧退点,又开始咯血,反反复复折腾了两个月,孟婶的病越发严重。焦头烂额的孟叔再不敢掉以轻心,三天两头往药铺、医馆跑,顾此失彼哪还有心思照料庄稼? 二十六 为了治病,家里能当的当了,能卖的卖了。 孟叔心里就一个念头,病好了这些家当再给它挣回来,只要人在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当初白手起家,不也是两个人精打细算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吗? 可是孟婶依旧咳嗽、咯痰、呕血、发烧,东西也吃不下。止咳化痰的药一副接一副地吃,症状反而越来越严重,特别是入冬后,不小心吸到了凉气就会喘个不停,胀得满脸通红,仿佛一口气上不来就会憋死过去! 孟叔尽可能的把炕烧得热些,还怕不够暖和买来汤婆子放入被窝,让孟婶揣在怀里暖住胸口。汤婆子的水稍有点凉就赶紧换回热水,怕刚换的水太烫,又做了一个布袋将它套住扎好。可不管怎样悉心照料,孟婶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弱,最后连咳的劲也越来越小,尽剩下喘了。 半年里,孟叔雇了车,拉上孟婶到镇上、县里看大夫问郎中,钱用去不少,病一点没见好,地也彻底荒废了。那些大夫把脉、问诊、开药、收钱,除了说要好好调养,到底什么病、怎样才能好,也都各说各话,含含糊糊给不出个准信来。 除了煎药喂药就是帮孟婶翻身擦洗,看着已经脱相的病人,孟叔一有空闲就反复念叨那些神仙,诚心实意向他们祷告。就近的龙王庙远处的清虚观都去了,求回的灵丹、仙灰也给孟婶调水服下。可生命的气息还是如灯油将尽的火苗,闪动得越来越微弱。 娃还这么小,怎么忍心让他们就没了娘? 到后来能借的借,能赊的赊,孟叔想尽办法,努力延续孟婶的生命,孤注一掷地期盼着菩萨显灵奇迹出现。 正月十二,雪停了。太阳挣扎着挤破阴沉的云层,探出惨白的脸。屋里头好像也亮堂了些,连续多日只能咽下点米汤的孟婶,这天有了些许精神。 让两个孩子顶在左右腋下,这样自己能靠稳在炕头,孟婶灰暗的眼珠深陷在干涩的眼窝里艰难地打转。她费力转头斜眼看看儿子,再费力转头看看女儿,干裂的嘴唇里挤出“要乖哟!”三个字,就咳嗽喘息得说不出话来。 两个孩子摇晃着她的手臂、她的身体,“娘”“娘”不停地哭叫。从枯槁暗黑的面庞上看,孟婶应该没有多少时日了,孟叔忍不住在一旁暗自垂泪。 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纵然有再多留恋,狰狞的死神还是一步步无情地逼近了,多么不舍得眼前这一切该啊!孟婶拼出最后一点力气来搂紧孩子,让他们能感觉到娘在,感受到家人还是齐整的。 歇了好一会儿,孟婶艰难地抬了抬手,示意让孟叔靠近些。孟叔过去抓住这只手,让俩孩子去屋外玩,他要同孟婶说说话。“我这病拖……”喘匀了气,孟婶接上说:“……拖累你了。”孟叔强忍住泪“怨我,没照顾好……”五大三粗的汉子说不下去,“呜呜”地哭出声来。 聚拢如丝四散的气息,孟婶说:“我该就是这几天……”“别瞎说,会好起来的。”孟叔连忙打断她的话。 “家里啥都不剩了,求你……”歇了歇,孟婶接着哽噎道:“求你把娃带大,别卖给人。”孟叔泪如雨下,“嗯、嗯”点头答应,接着松开握着的手,抱着枯瘦如柴的孟婶痛哭起来。 之后两天,孟婶再也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眼,贴近细听,也只是喉咙里发出古怪含混的咕噜声。渐渐地,孟婶连汤水都不会咽了,嘴唇上结起了黑痂,孟叔无计可施,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布蘸湿水,帮她润润唇。 2. 第 2 章 二十七 十五这天早上,炕上的孟婶呆滞地望向屋顶,灰暗无神的眼珠已经不再转动,眼皮耷拉下一半也不会眨了。任凭儿女如何摇晃哭喊,孟婶没有了反应,口鼻中夹杂着唾沫只有呼出的气,没见她吸气进去,渐渐地呼气的声响变得细微,最后也停止了。 在元宵节“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孟婶得以解脱。 再也不用受折磨与煎熬,再也无需痴盼奇迹出现了,抚下孟婶半睁着的眼睑,孟叔身心空落下来,感觉到一种轻松。 然而,像是卸下一副枷锁还不及喘气,轻松怅然的感觉转瞬即逝,失去亲人的痛苦,像另一副镣铐随即又套将上来。呆呆地握着孟婶已经冰凉的蜡黄的手,此刻,孟叔已分不清折磨、煎熬、痛苦是接踵而至的,还是层层累加的。 许久,孟叔蹲下身,将两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揽在怀里哭,此后再不会有娘了!见爹哭,俩孩子也嚎啕大哭起来…… 乡里人忌讳正月里参加丧礼,直到出殡这天才零星来了几个亲戚送葬。管不着别人,孟叔买来上好棺木,请了清虚观的道士,倾其所余将孟婶的丧事办得很体面,做到了无愧于心。 人死什么也带不走,可孟婶这一去,除空荡荡的两间房,就只剩下三张无底洞一样的嘴了。 不管多倔强也拗不过命,苦只有忍着,难也只能咬紧牙受着,为了俩孩子也决不能垮下。头七后,收拾起满面倦容,孟叔抖擞精神开始考虑接下来的生计。可是,要找的人都像避瘟神一样绕着他走,来找他的又都是要账催债的。 那几亩地早就抵给人家,开春已无地可耕。这坡地上的活路在哪里?日子又该如何继续下去? 孟叔想到了一起赶集卖菜的张姓兄弟。思虑再三,他把目光投向了河对岸,如果有张兄弟帮忙,在荣冲村应该可以讨到生活。 第一次到张家,孟叔把家中变故和接下来的想法向张再发父母和盘托出。待人真诚、热心的夫妇俩对孟叔表达了同情与支持,这坚定了他抛开坡地上的一切牵绊,到河对岸开启新生活的信心。 见到机灵、乖巧、懂礼节的张再发后,孟叔眼前一亮,有了更进一步的想法——把自家女娃许给张家做童养媳。 张再发比自家娃大三岁,年龄合适;还读着书,将来有了出息,娃跟着也少受穷;最重要的是,如果张兄弟应允女娃过他家,这样少掉一张嘴吃饭,多少卸下点担子,自己更有把握挺过眼下这段最艰难的日子。 孟叔回去就把剩下的两间房也卖了,延期到谷雨时交给人家。不管童养媳这事儿能不能成,他已经铁了心离开这伤心之地,到荣冲村开始新生活了。 再次到张家,除商量租地开荒,孟叔说出了将女儿孟月伊许给张再发做媳妇的想法,希望跟张家结上亲,能助他更快地在荣冲村站稳脚。 二十八 对于童养媳这事儿,父亲开始是反对的:“明摆着想把一张嘴塞到咱家来吃饭。那娃才六岁,虽说不缺胳膊少腿,可还要养十年才能出上力,派上用场。”还归总了一句:“这老孟真会打算。”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母亲用这句老话起头,开导起父亲来:“眼下老孟正处艰难上,咱来养这娃权当是再帮他松点担子。”父亲低头不语,母亲接着说:“自小在家养着女娃会跟咱们亲,跟儿子一块儿长大也更投缘。再说过几年就能帮家里干活了,吃不了多少白饭。”母亲的另一句话更有分量:“我不也是5岁就归你家养着,一直跟你过到了今天吗?” 父亲被说服了,之后,两家交换了孩子的生辰八字。 地租下来,父亲帮着进行了筹划布置。信心百倍的孟叔把女儿托给亲戚照顾,然后雇船,将对岸还算自己的东西都拉了过来,无非是些砖头、瓦块、木楞、农具之类。他和小舅哥在张家柴房清理出一块位置暂住,躺到干柴枯草垫底的铺上,憧憬起新的生活。 孟叔建房这几日,父母以及荣冲村里只要得空的人都跑来帮忙,不上学的那半天和散学早归,张再发也会加入。铁蛋、二狗这些小伙伴也没闲着,搬木头、递材料、打土坯,忙得不亦乐乎。 赶在清明前,两间带柴房地窖的屋子搭好了。屋子低矮,与村里其他家一样进屋也要先下两步台阶,站在炕上伸手就能摸到屋顶,不如原先坡地上的房子敞亮,但作为开启新生活的起始点,这已经远远足够。 孟叔父子搬了进去,踏踏实实睡在了自家炕上。第二天,荣冲村里就新生起了一缕袅袅炊烟。 接下来就得要加紧整理新屋周边土地。 荣冲村的地泥层薄,下面都是漏水漏肥的大孔隙沙土,沙层土壤贫瘠,不改良处理的话,庄稼很难正常生长。不过这沙土地也有个好处,就是松散,翻耕起来不费力。 把沙土驯化成良地,张再发知道父亲有一整套经验:先向坎上的农户要来黏土、塘泥,掰烂、敲碎后摊在规划好的土地上,与原来的沙地一起深耕,用好泥土混合沙质壤,填充沙土中的空隙。然后多收集腐熟的农家肥,张再发家也贡献出不少秸秆灰和沤熟的腐叶,铺在耕好的土地上,借助绵绵春雨让肥力沃入土中。 粗改好的土地性子弱,得先种花生、大豆、西瓜、棉花这些根系发达的作物,收获后秆、叶沤肥再还地,用不了几年沙土就能变成肥地。 为了赶上春播,父母不遗余力,不几天就帮孟叔整好了能下种的四亩多地。余下的就不必那么赶,可以有条不紊地去处理。 孟叔带着小舅哥,满怀希望地在这片土地上撒下了第一批种子。 二十九 能这么快在荣冲村安顿下来,除了张家鼎力支持外,村中的老小多少都有出力。捡了个晴天,孟叔借了碗筷桌凳,在几家主妇的帮忙下备好简单但量管够的酒菜,象征性的请全村人在自家屋前吃了一顿饭,感谢大家的帮助,感谢村民的接纳。 几口酒后,朴实的村民们拍着孟叔的肩,再拍拍自己胸脯说得最多的就是:“不要见外,有事尽管张嘴。”小舅哥也同村里的伙伴们玩在了一起,不过张再发觉得他好像同自己有隔阂,老躲着自己,就算是他们父子借住在家那几天,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人关系也没见亲密。 理清楚眼前这些事儿,孟叔父子回了趟河对岸,带上月伊一起到孟婶坟头做了祭拜。 点上香烛,孟叔把这阵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了孟婶听:“我们有了新家,就在河对岸,站这儿都看得到,你就安心吧!”孟婶生前最割舍不下孩子,孟叔也给她说了对两个孩子的安排:“以前有说过一起赶集的张兄弟,他家人好着呢!月伊许给了他儿子张再发,现在我们两家隔得很近。”拉过儿女站到坟前,孟叔许诺:“我会瞅着女儿长大,不会让她受欺负。儿子我会亲手带大,给他成家,看着他生娃。” 还说了好多话,还有好多的话要说,孟叔把思念托给纸钱撒向空中,让它跟濛濛细雨一起,随风飞去捎带给孟婶。让一双儿女给孟婶叩了头,孟叔答应会时常回来看她。 除这座开始钻出草绿小芽的新坟外,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最后一次走进那两间土坯瓦房,孟叔竟感觉到有些陌生。将剩余衣物被褥打成了几个包袱,他带上儿女义无反顾地渡河去荣冲村了。 那几天细雨霏霏,除了去学堂,张再发也同其他小伙伴一样,耐着性子乖乖待在家里。估计项娥也出不来门,他俩已经有一阵子没见面。大人们就没那么好命能一直窝家里,地头的活有时候冒雨也得要出去干,像这借助春雨疯长的杂草,不及时铲除它会吸走地里的肥,甚至能把庄稼吃掉。 孟家和张家的大人除了忙地里,还要办娶童养媳这事。 没有大户人家那么多繁文缛节,但也不可以随意就把别人家女娃领家里去养。两家人又碰了几回面谈了些细节,由张再发父亲拟好字据,字据得找个中间人做公证,可荣冲村再没有会识文断字的人了,坎上识字的人挺多,好多人又不方便去叨扰。 想来想去最后找到私塾协理来做中人,协理是个热心肠,受约准时来到张家。当着孟叔和张再发父母的面,协理宣读了字据条款,两家无异议,在他的见证下各自按上手印。 字据生效,相同的两份张家孟家各收一份,对两家都是约束,如果以后出现什么分歧,完全可以拿着自己手上这个字据去找官府评理。 整天得见的协理,那天午后就没再看到,张再发还纳着闷,散学回来才知道,原来协理在自己家。向孟叔问完好,张再发过去一把抱住了协理,仰头说:“没见您,还好不习惯呢!”不像董先生那么肃谨,学堂里协理要随和得多,课间孩子们爱和他亲近。 协理摸摸张再发光亮的头顶,顺手开始捋他的辫子,一边和蔼地说:“你爹要我过来,说你的大好事儿呢!”懵懂少年听出是在讲童养媳这事,也知道大人们就这事都嘀嘀咕咕好多天了。他似懂非懂,却又故作老成的说:“也不算得什么大事,我娘一直想再有娃,就让孟叔家女儿来给我做妹妹。”见大家面面相觑,张再发补充道:“养大了就可以当媳妇儿。” 无忌童言逗得大人们哈哈大笑起来。 三十 定下的吉日转眼就到了,按父亲吩咐,张再发提前向董先生告了假。 这是他第一次缺课,很不习惯,唯恐漏掉不在学堂时先生讲授的新知。他要项渠认真听,帮自己多记一份,可即便如此内心还是惶恐,好像做了什么不讨人喜欢的事一样不安宁。 这天,一家人早早起床就开始收拾洒扫。停当了,母亲催促父子俩去孟家,自己在屋内摆好集上买的瓜子、花生、麻花、枣子这些吃食,然后将火盆挪到门口,添上柴,候着小媳妇来。 屋外的雨朦胧细密,像空中垂满了白纱。父亲挑了担小米,张再发抱着袋白面,如纱雨雾在身旁飘舞任由两人穿行。孟叔热情地把父子俩迎进了家里,接过小米、白面,两个大人客套起来。 小舅哥对张再发依旧怀有戒心,母亲离世,土地、房子,连同家中物件一样样被人拿走,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默默承受着一次次打击。没人替他抚平伤痛,愤恨情绪也不知道怎么消解,得知妹妹许给张家后,张再发就成了小舅哥怨恨的对象。 眼见着妹妹就要被这小子带走了,他依旧无力阻止无话可说。积压心中的复杂情绪把他拖入一个幽深洞穴,洞中有数不清的暗道岔口,小舅哥在其中胡乱冲撞,挣扎着想寻得光亮找到出路,理清这一切变故的根由。他没能理出头绪,错综复杂的黑洞慢慢将他吞噬,最终一股脑地他把这些怨气全撒到了张再发头上。 孟月伊有爹和哥哥依靠,除了丧母之痛对其他变故没那么深的感触。虽然知道今天开始要去别人家,但爹指给她看了,那家的房舍就在不远处,年幼的月伊便不再吵闹,换了件干净花夹袄,安静地端坐在了炕沿上。 这是张再发第一次见孟月伊,模样跟项娥比乏善可陈,一双不大的眼睛,一个小鼻子和一张小嘴,连个头也是小小的。唯一讨喜的是月伊长有乌黑浓密的头发,额前刘海厚实剪得与眉平齐,头两侧各扎一个冲天辫,辫稍蓬松四散往外翻卷,像竖了两大朵焦黑的蒲公英。即便如此,余下的头发依然在她的脑后编成了条一尺长的粗辫子,用头绳绑着。 面前这女娃没有看张再发,一直坐着低头揉夹袄的衣角。小舅哥回身去收拾其实已经收拾妥帖的一个小背篓,里面是月伊的一些衣物。张再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一只脚在地上来回蹭着。 直到父亲说吉时该到了,他们一行人才出门往张家这边去。 孟叔挑了担被褥走在前头,前担被子上压着一个黄铜铸成的汤婆子,金灿灿特别显眼,上面还錾刻着“福”字和一些花鸟纹饰。那曾是孟婶用过的,后来,月伊每晚入睡都抱着它,感觉汤婆子传递出的是娘的体温,有它伴着就不会害怕做噩梦。现在这汤婆子算作月伊最贵重的陪嫁之物了。 小舅哥背着背篓跟着孟叔,张再发父子则牵月伊的左右手,在湿滑的道上别别扭扭地走在最后。 巳时,雨雾淡了些,一行人到了张家门口。母亲已提早捅过火盆,盆里的炭燃得红彤彤的。 在父亲指引下,张再发小心翼翼牵着月伊,让她率先跨过火盆,自己跟在后面。母亲则在房间里十指相合,念叨着趋吉避凶、变祸为福、远离不祥、兴旺蓬勃之类的吉祥话语。 然后是孟叔父子和父亲,大家依序跨过火盆,借火势去掉晦气,希望生活像盆里的火一样红红火火,越来越旺。 三十一 母亲一把搂过月伊,亲昵地把她的脸贴在自己脸上:“多可怜的小丫头啊!以后我就是娘了,让娘好好疼疼。”边说边把月伊抱到小桌前,帮她挑拣起吃食来。 父亲接下孟叔父子带过来的东西,倒了碗水,招呼他俩坐下。 三个大人亲家长亲家母短的聊了起来。有这么多吃的,孩子们自然开心,小舅哥也暂时放下戒备吃起了东西。 其间,有几个邻居过来道贺,父亲出门迎候,顺手在屋外安顿好了火盆再进来。邻居们说着吉祥祝福的话,眼珠却都围着那黄澄澄的汤婆子不停地转,应该是羡慕得要命。 屋里多几个人就转不开身,更别说坐的地儿了。客套得差不多,几个邻居识趣告辞,母亲抓起瓜子花生之类的塞到他们兜里、手上,衷心表示了感谢。 中午简单吃了点馍,晚上是吃白菜大肉馅饺子。 拿出盆来放入白面,倒一些凉好的水,母亲开始反复揉搓,一边还和大家聊着天。面和好了放一边醒着,又开始切白菜,煮、挤水,剁肉馅,母亲做事向来利落,手上的活没停,脑子和嘴巴还都一直不闲着。 三个小孩反而比较拘谨,没太多的话,零嘴吃不动了,月伊兄妹就开始玩麻花换大枣,瓜子换花生的游戏。张再发把属于自己的那份,瓜子一排、花生一排,玩起了吃食分类。 玩得都有些乏了,孟叔抱过正犯困的月伊朝向父亲,对她说:“以后这也是爹。”然后再让她冲着母亲说:“这就是娘了,叫娘。”才第一回见,哪里叫得出口,月伊娇羞转身将脸藏进了孟叔怀里。母亲停下手中的活,像是已经听明白月伊有叫自己一样,喜滋滋拖长声调应答起来:“哎……”。 父亲也冲张再发说:“接下来不该喊孟叔了哈,要改口叫岳父。”张再发“嗯”了一声应道。 再说了一会儿闲话,母亲收拾桌子该包饺子了,大人们忙碌起来擀皮、包馅、烧水。母亲分给三个孩子一叠擀好的面皮,一边对他们说:“这饺子啊,最早的名字叫‘娇耳’。”月伊兄妹挺好奇,认真的听着。 “早先的人日子过得苦,吃不饱肚子,冬天没有棉袄棉帽,还要到地里干活,耳朵被冻烂冻掉是常事儿。”母亲分出一些馅料让孩子们也包,月伊兄妹眼睛闪出光迫不及待想继续听下去。 只要有饺子,母亲就会讲这个故事,接下来就该说到张家老祖宗了。果不其然母亲往下说:“我们张家有个老祖宗叫张仲景,为了保住大家的耳朵,就把驱寒的药材包到面皮里,从冬至那天开始就煮给大家吃,直到把大家冻伤的耳朵都治好。” “哇,好呀!”兄妹俩发出了赞叹。 “这种做法后来慢慢传下来,就再没人冻掉耳朵了。”月伊开心地拍起了她的小巴掌。 “现在,我们把馅用面皮包起来,要捏成耳朵的样子,不光好吃冬天也不怕耳朵受冻哟!”母亲一边给孩子们示范怎么包,一边继续道。 母亲教完孩子们就去忙自己的了,三个小孩照着耳朵的样子捏起来,饺子没包多少,每个人都蹭上了面粉,他们互相指着对方脸、鼻子、耳朵,给这低矮的房屋添出一串欢笑声。 三十二 饺子包好,协理也到了,免不了又一通恭喜同喜之类的客套。 母亲上了四个热菜,然后下锅煮饺子。大人们围坐炕上小桌,三个小孩站屋角,在擀面木板翻扣过来的一口缸上,吃起了香喷喷的饺子。 协理是今天请的唯一客人,盘腿坐在炕头,对面是孟叔。父亲坐里头招呼着夹菜添酒,母亲坐炕沿这边随时关注着灶火,这次也破例倒了酒喝。 天光渐暗,雨又浓密起来。 房间里充盈着各种香气,炉火和桌上的油灯跳动,映出好多个影子也跟着一起摇晃,刚出锅的饺子升腾起白雾,温暖了每一个人。火光把月伊的小脸蛋照得红扑扑的,水汽再一温,润得像树上熟透的苹果。 正吃着,母亲打开了话匣子:“都一家人,就不怕你们笑话”。用这样的话开场,应该是要对协理和孟叔说什么,张再发好奇地竖起耳朵。 “生张再发前,还怀过一个娃。” 又说这事,母亲都唠叨过好多次了,总说欠着父亲的,对不起张家。每次都说得哭哭啼啼,最后由父亲去哄她。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啊!婆婆意外落水,顾不得其他就去救。”以前只对他父子俩唠叨,今天真是没见外,母亲也这样对客人说:“淌着河水,浑身湿透把婆婆拉回岸上,结果婆婆没救过来,娃儿也没了。”说到这儿,伸手去拍了拍张再发的后脑勺,然后接着道:“怀上这娃后就不敢大意,足足在屋里养到了他落地。” 协理和孟叔喝着酒吃着菜,就算不喜欢听这叨叨,也不知道该怎么打断。 每次母亲翻出这些话来,父亲总是不做声听她讲完,好像随母亲吐露干净,就会遣散压抑在她心头的那些委屈、歉疚和无奈。直到一段时间后,纠结的情绪像乌云一样淤积得浓密了,又必须再次倾吐。 母亲还在继续:“生下这娃后又怀过两个,也一样小心谨慎地养着,可不知咋的就是揣不住,都是三个月、四个月上就掉了。”再说下去母亲又该潸然落泪了。今天这场合不适合,父亲劝阻道:“孩儿他娘,不说这个了。”然后招呼大家:“来、来、来,喝酒。” 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才说这些话,协理深有感触觉得该说上两句,他举起酒杯道:“弟妹别放心上,儿女都是老天爷定的数,把身子养好些说不定过一阵子就会有了。”孟叔咀了口酒附和着:“就是,就是。” 有人应她,母亲显得比以往激动,喝了一大口酒后面的话如竹筒倒豆子般倾泻而出:“一直想给张家再添几口,让这娃也多个伴,可肚子就不争气,怨不得我呀!”兴许是说得太快,又或许是涌上来的酒气,呛得母亲咳了起来。 父亲连忙起身挪过去,一边帮她拍背一边说:“没人怨你,有再发不是挺好的吗?你看月伊过来,这不就有了伴。” 安慰起作用母亲停了咳,抹了抹噙着泪的双眼说:“我就这命了。”顿了顿,举起杯子对孟叔道:“就权当月伊是自个儿亲生,我一定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孟叔喝得耳根子已经发红,舌头也不太好使,连连点头乐道:“好、好。” 三十三 吃完,协理要先走,父亲找出一个火把,麻利地点燃交给他,把他送至屋外。 等母亲收拾好,孟叔拉过小舅哥向父母告辞:“我们也该回去了”。在炕上已经迷糊的月伊听到,一下子蹦了起来,冲过去死死抱住孟叔。 “这孩子,说得好好的,怎么不听话!”孟叔责备月伊。月伊不理,头埋在孟叔怀里哭起来,手抓得更紧了。“不是吵着要娘吗?这就是娘啊!你要好好跟着娘,听娘的话。”孟叔一边说一边用劲,要把钉在自己身上的月伊抠下来。 这时候母亲伸手搂在月伊腋下,把她往自己身边拽,孟叔腾出手来开始一个个掰月伊嵌进自己衣服里的指头。也不知道该是去帮母亲,还是去劝孟叔,或者是去哄月伊,此刻,张再发像木偶一样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终于,月伊抓不住了,被拽到了母亲怀里。她挥舞双手大哭,想挣脱去孟叔那边,一声声的叫着:“爹……”稚嫩的声音里充满绝望和对未知的恐惧,声调撕心裂肺听得让人心碎。 分别已不可避免,孟叔没理会她,只给母亲交代:“把汤婆子灌上给她,月伊睡觉不吵人。”说完拉上小舅哥就走。 张再发注意到小舅哥在转身前一直狠狠地瞪着自己,他们出门许久,依然能感觉到小舅哥怨恨的眼神里透出的寒气。夺走了他妹妹好像应该内疚,可这又不是自己的主意,张再发愤愤不平觉得有些委屈。 “天太黑了有豺狗”“还下着雨呢!”“等天亮了”“过两天陪你去看爹。”对哭闹的月伊父母轮番地连唬带哄,直到她在母亲怀里闹腾得精疲力竭。月伊取代张再发睡在了炕头的位置,张再发则睡到炕尾,挤在父亲身边。 隔不久月伊就抽泣一会儿,母亲就要拍拍哄哄她,给她掖下被子,再哼段催眠的调调。如此的溺爱原本是自己专属,看这情形往后母亲的宠溺将会全部转移到月伊身上了。 张再发被搅得一直没睡着。 夏夜里竹扇的“吱吖”声再不会为自己摇响,那淡淡的竹芯味儿也应该飘不到炕尾这边,冬日里也没有温暖的怀抱给自己暖手暖脚,夜里醒来也摸不到垂挂在母亲项下的那颗奶白色珠子了。 月伊应该还不知道,要不然玩弄着这个珠子,很快就会睡着的。 以前吵瞌睡,母亲搂着哄他,张再发就会用手指塞这珠子的穿孔玩,记得最早可以塞进除拇指外的四个指头,后来只能勉强塞入三个手指尖了。想到塞手指这茬,张再发意识到自己在长大,应该是要像个男人如父亲一样坚毅,月伊还小,刚来咱家不能让她觉着委屈,母亲所有的宠爱就都归她吧! 此时的张再发哪里知道这珠子是家族信物,更想不到多年后,月伊用性命守护这颗珠子,让他能凭此物回归家族。 月伊那边停止了动静,张再发也开始迷糊,脑瓜子没先前灵光了。母亲都去心痛月伊,也不能太亏了自己,作为交换,哪天也要让她把汤婆子给自己使使。 他断断续续地盘算着,不久也睡熟了。 三十四 除了母亲对月伊倍加疼爱,家里其他的都没什么改变,张再发照常每天早起上学。 今年有两个新入学的小孩编来跟张再发他们一拨,陈家一个大少爷在家人和董先生的保举下参加童子试,上个月转去了县学读书。《百家姓》早已学完,《千字文》也教习得差不多。张再发识得的字少说也有两三百个,快赶上早他一年入学的项渠了。 回到学堂,见到最要好的朋友,张再发把月伊住进自己家的事儿说给了项渠听。 绵绵春雨渐渐停歇,终于晴正了。这天,快散学的时候项娥到了私塾,一如往常她静静地侯在门外。 张再发见到有些兴奋,下了十几天的雨,项娥也好多天都没来学堂了,还真有些想她。等到董先生捋着胡须说:“散学”张再发第一个冲了出去。 奇怪得很,项娥没理他。 张再发伸手去牵不料被她甩开,项娥头撇到一边说:“我来接哥哥的。”张再发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种情况还从来没出现过。 这时,项渠跨出了门槛,项娥迎上去挽起了他的手臂:“哥,咱们走。”看出这两人闹起了别扭,项渠冲张再发挤挤眼,再噜了噜嘴,张再发会意跟在了兄妹俩身后。 项娥不予理睬,只与哥哥项渠小声说话。 走过一大段,才听项娥提高声调没好气的说:“不是都告了假在家娶媳妇吗?还来念什么书呀!”这句是冲自己来的,张再发紧走两步靠在项渠这一侧对项娥说:“只告一天假,没耽误啥,是吧!”说完扯了扯项渠的袖子,项渠忙帮腔道:“是啊,是啊!” 项娥头扭向另一边“哼”了一下,没搭理。 张再发从背后绕到了项娥这一侧,对她说:“都是我娘想要个娃,讨得那丫头稀罕得不得了。”项娥又把头转来背对他,张再发快步赶到前头,扭身让项娥能看见自己的脸,比划着道:“我娘天天抱着小丫头不撒手,我才懒得理她呢!” 谈不上嫉妒,像是被人分走了原本只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未被告知,项娥觉得憋屈,张再发在旁边多说几句,心里的疙瘩也就解开了。项娥开始问话:“那丫头叫你啥?”张再发赶紧答道:“整天哭哭啼啼的,只认我娘,她连我爹都不叫,更甭提叫我了。” 这会儿,项娥心情已经好些,想了想,双眼弯成两个好看的小豆角对张再发说:“以后不叫你名字了,我叫你‘哥’。” 张再发欣喜得正想要答应,项渠打趣插嘴进来:“那我算啥?” “你还不是我哥呀!他是再发哥。”项娥俏皮的回答,然后嘴角衔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羞涩,叮嘱张再发道:“记得以后别喊小姐了,叫我妹妹。” 张再发开心点头,但习惯还是脱口而出:“是,小姐。”逗得项娥捂嘴“咯咯”笑起来。项渠见他俩和好,就不愿再磨磨唧唧陪项娥走了,扔下一句:“妹妹就交给你了。”然后撒丫子先跑了。 看着离陈家大院已经不远,张再发也没再背项娥,就陪她慢慢走回去。 种着人家的地,管东家小姐叫妹妹,被人听了去会说是想攀亲戚,不安本分,自己也觉着不合适,这样对东家多不敬重。于是自作主张把“小姐”改为叫“小娥”,项娥听着亲切,之后也就由着他这样叫了。 三十五 月伊出现像投入心湖的一粒小石子,激起的细微波纹很快就平复下来,项娥又像以往一样,只要天气好,隔过四、五天就会带上零嘴来私塾。 适应了新家的生活,月伊真的脆生生叫“娘”,把母亲乐得颠三倒四的。过门没几天,母亲准备好吃食,让下午不用去私塾的张再发带着,陪月伊回门去看孟叔。 那次,孟叔待月伊也客客气气的,连张再发都觉着别扭。孟叔对月伊约法三章:这边没有她的被褥了,任何时候都只能睡在张家;要听张家人话,好好孝敬公婆;没有张家人陪伴不许私自跑过来。 月伊噘着嘴,双眼含泪坐在炕沿上。小舅哥只顾拉着妹妹的手不停安慰,一句话都没同张再发说。 带她回来的路上,月伊一步几回头,眼见着泪水就要往下掉。看着实在可怜,张再发对月伊说只要她想孟叔和小舅哥了,就会陪她回去,月伊才一直忍着没有哭出来。 不久,月伊开始叫张再发“哥”,为了以示区别叫小舅哥“哥哥”。她也开始叫父亲“爹”了,慢慢地融入了张家人的生活。 荣冲村本就不大,两家隔得也不远,除了吃饭睡觉在张家,想见爹和哥哥,出门就能看到他俩在地里劳作的身影。与村里几个差不多大的丫头片子成为玩伴,月伊逐渐喜欢上了河这边的新环境。 转眼到了收获的季节,新辟土地收成的确不高,孟叔父子辛勤劳作一年下来,俩人糊口还会有大块欠缺。张家在村里已连续耕种十几年了,土地的性子已被驯熟进入稳产高产期,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帮衬一下孟家应该没太大问题。 两家人碰一起,父亲也说到,等开春,帮孟叔把没垦完的地全部开垦出来,再多帮补些肥。这样下来,明年孟家的收成就差不多够开销了,孟叔纠起的心才稍稍松开了一些。 村里人基本闲了下来,缴完地租,好多家人脸上堆积出新的皱纹,又要掰着指头在这无望的冬天里开始愁苦紧巴地熬了。 三十六 进入腊月,张再发就听董先生和协理商量着要为学堂添一些桌凳,课间的时候他俩还全部核查了一遍,看看哪些修一修拼凑一下还能用,协理也为此备好了锯子、铁钉等工具和材料。 腊月十八晌午,董先生结束了这年的课程,孩子们放假了。 天寒地冻的家里也没什么事要做,张再发不急着走,说留下来给协理帮忙,有人打下手做事会更顺当些。 协理当然高兴了,满学堂的孩子就张再发主动请缨愿意留下来,真是没看错他。 吃了点东西后他们就开始忙活。协理变身大师傅,张再发从旁协助,递工具找材料两人默契配合,干得热火朝天。增帮条、补木楔、加铁钉,很快加固好了几套桌凳,接着又选出破旧老朽吱呀作响的三张桌子和五条凳子来准备拆换替补。 看着张再发忙前跑后,协理触景生情,上次全面整修桌凳的情景竟浮现眼前。那还是十年前,同他一起忙碌的是举人张文昌——张再发的爷爷。 那时的张举人病得已经不轻,连私塾协理的活都难以胜任了,陈家无奈,让他来接替张文昌。在办理交接的最后,张举人提议把桌凳全部检查整修一遍再走。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十年,自己也是过四十的人了,忆起往事,协理分了心,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张再发察觉到了,问他:“想什么呢?”协理收回游移的目光,笑笑说:“想起你爷爷了。” 爷爷是只存在于一块石碑后土堆下面的称谓,就像从来没有真实的存在过。离坎上那颗高大柿子树不太远的路边,荒草滩里隐没着一片坟地,爷爷奶奶的合葬墓就在其中。虽然每年都会跟着去祭拜,可父母从来没有给他说过爷爷的事,仿佛是为了表明代际传承而杜撰出来的一个符号,空洞得没有任何形象能与这个符号对应上。最近一次祭扫,墓碑上的字已经能认识一些,张再发也没想着去深究。 协理这么忽然提起,张再发很是惊讶,连忙问:“您认识我爷爷?他是个啥样的人?” 就只在交接的时候接触过两天,再说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在脑子里搜寻了一番,协理仍旧是一片茫然说不上来。他用衣袖在脑门上蹭了蹭掩饰尴尬,不好意思地打着哈哈道:“啊,是个好人!对了,你爷爷脸上有一块烧伤的疤。” 这一句后就没了下文,张再发大失所望,只好悻悻地配合协理继续干活,将拆卸下的散件拼凑成了一张结实的桌子和两条凳子。 将近傍晚,看看剩下来的一堆朽腿烂榫彻底不能利用的部件,协理对张再发说:“你也该回去了,这些个烂木头明天再给它劈了当柴火。”木头虽老旧可一根一块都还算是料,拿去当柴烧了真是可惜。看出张再发痛惜不舍,协理上来拍着他的肩道:“要不挑拣些,带回去让你爹拼个小桌还是不错的。” 张再发喜出望外,挑出其中最大的一块板,再选了几块板条和四根长短相近的腿。扛是扛不动的,他俩把这些料搬到屋外,协理用最大那块板垫底,其余的依大小用铁钉固定在板上,最后再拴上根绳子,像一架雪橇。这样,在雪地里拉着回去,就费不了多大劲了。 三十七 张再发谢过协理拉着“雪橇”往回走,没多远,就看见聚在柿子树下的铁蛋、二狗和几个荣冲村小伙伴朝他跑来。想必中午没等到,下午专门来坎上截他的。 伙伴们过来两个拉绳,剩下的人推,“雪橇”在雪地上快速前行,遇到冰面,滑得像能飞起来。 从坎上下荣冲村原本是一段带点转弯的土台阶,几场大雪过后,除了常踩的每步中间有比碗口大点的位置撒有沙土防滑,还能看出是台阶外,两侧都被雪积成了坡。到了这雪坡位置,没注意抓牢绳子,“雪橇”挣脱束缚滑了下去。 觉得有趣,伙伴们把“雪橇”又拉上来,铁蛋胆大趴在上面又放了次坡,有人助力和控制角度,“雪橇”滑得更快更远。算是开了眼,小伙伴们异常兴奋,争着想要体验滑雪坡。 眼见天黑下来,张再发又不愿太扫兴,想了想对大伙儿说:“这些料先不做其它,铁蛋二狗明早来我家帮着做雪橇。其他人堆雪,把这坡修得顺畅些,下午大家过来一起玩。”得了承诺,伙伴们欢快地蹦跳着各自回家了。 不像夏天,荣河泛起细浪,换着花样地讨孩子们喜欢,是消暑玩耍的最佳去处。冬季的荣河水温高,最冷时候也不会封冻,只是沿岸边结些冰,冰层薄承不得人,一旦冰裂落水淹不死只会将人冻得够呛,所以冬天大人们都不许孩子去河边玩。 缺了荣河,就像年夜饭桌上缺了饺子一般无趣,在四顾茫茫的冬日里除了堆雪人就只有打雪仗,早已腻了,有新鲜玩意儿伙伴们有了盼头。一个上午,雪橇钉制完成,样子就像一张翻过来带围边的小桌,里头能挤下两个人。父亲还用斧子把橇头细细地削出了弧度,在上面钉上帮条,让这橇有上卷的翘头。 下午,孩子们就玩疯了。每次坐两个,滑下去的人负责把橇拉上来交给排好队的另外两个,刚玩过的人又排到队尾去候着。 飞舞的雪花不断铺实着滑道,孩子们的热情温热了凌冽的寒风。铁蛋和二狗有帮着钉雪橇的经验,第二天下午,又分别带来了自家做的橇,模样虽不统一,但滑出来的欢乐是相同的。 多出两部橇,张再发就不必再为维持秩序伤脑筋,可以带出月伊来跟大伙儿一起玩了。 面对陡坡月伊觉得危险,想像其他人一样玩又怕摔跤,怯懦得不敢上橇。张再发有翻橇摔过的体验,知道四周都是松软的雪摔了也不会痛。他不由分说把月伊抱进橇里,让她坐低双手抓紧橇腿,然后自己跨进去坐到了月伊身后。 小伙伴们推动雪橇,橇的重心慢慢迈过坡顶,忽然橇一低头,如离弦之箭加速冲了出去。月伊身子僵硬,死死抓住橇腿,闭上眼睛害怕得惊声尖叫。 滑下坡只是一瞬间的事儿,可对于把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月伊来说像熬过了好长时间,当雪橇停稳在坡底后,月伊才合上嘴,稍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看四周,把怦怦乱跳的心咽回到肚子里。 三十八 有了第一次成功俯冲,月伊的胆子慢慢大起来,愿意跟着张再发一起体验这刺激的游戏。村里其他的小伙伴很快被吸引过来,其中也包括小舅哥。 荣岗村的孩子们同样百无聊赖,西北风把雪坡处的欢声笑语刮进了他们的耳朵里。不几日,项渠少爷和其他几个孩子带着三部橇也来到雪坡上,加入了这支欢快的队伍。 为了不至打挤,张再发把内弯的斜坡定为往上拉橇的道,外弯长而直定为下滑坡道。大家遵守规则次序井然,把这连接上下两个村的通道变成了他们的冰雪乐园。孩子们欢笑声震天响,能把周围树杈上的积雪都摇下来。 经项娥一再恳求家里终于松口,在哥哥保证万无一失后她也跟着过来了。雪坡处已是人声鼎沸,不过项娥只敢站坡顶上看,不敢上橇去滑。几天的体验让月伊喜欢上了这游戏,在张再发的护卫下,可以毫不胆怯的从坡顶一冲而下,中途还敢松开双手挥舞欢呼,项娥见了很是羡慕。 为了能出来滑雪项娥戴上暖帽,一条大围脖包住已经涂过防冻蜡油的脸,还特意披了件有白色兔毛滚边的厚实斗篷,斗篷的帽子再扣在暖帽上,整个人捂得就只剩一双眼睛还露在外头。 当张再发又一次把橇拉上来交给排队的小伙伴后,项娥来到了他的面前,张再发自然认得这双清澈灵动的大眼睛,此刻这双眼睛里闪烁着忐忑。裹得严严实实的项娥及期盼又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压下那宽大的围脖露出红润的唇,鼓起勇气对他说:“再发哥,等下带我滑,我哥的橇没你控得好。”张再发满心欢喜,连声说好。 他把月伊托给项渠同橇,自己安心的准备着同项娥一起滑了。 经过几天实践,每辆橇里都配备上了四根小棍,用于撑划或在滑坡过程中加速。轮到张再发了,他把项娥小心扶进去,让她坐到前头抓稳扶好,害怕就闭上眼。张再发坐后头用膝盖和小腿夹护着项娥的腰,然后拿起两根小棍来开始撑。 伴着项娥的尖叫,雪橇一低头开始下滑。张再发不敢加力,而是把木棍压进雪里减缓点速度,并努力控制着橇,让它尽可能的平稳。雪橇流畅得就像滑过白色缎面的一柄梭子,带起雪花由缓到急,最后停稳在了坡下。 凌空愉跃的感觉犹如在云朵里急速穿行,没有一丝恐惧,一阵前所未有的快意随风激荡。项娥刚开始时害怕得尖叫,到后半程变成了欢快的呼喊,野小子的游戏让这位娇小姐兴奋不已,激动的浪花在心底久久翻腾。 项渠玩得就更加尽兴,同橇的月伊还嫌不快,两人从头到尾都在用木棍使力,把橇撑到极致尽情体验速度带来的欢愉。结束后项渠往上拉橇,月伊还在后面帮着推,完全不像自己妹妹那样多事,小脚走不稳,滑完后只能是张再发扶着上坡顶,橇还得别人帮忙拉上去。 接下来,张再发怂恿月伊让母亲灌好汤婆子,每天带到雪坡这儿来暖手。待月伊上橇的时候就交给项娥抱在怀里暖着,其实月伊带着手套不觉得冷,怀里塞入个汤婆子,她感觉浑身,特别是心里就更暖和了。 项娥与张再发,月伊与项渠的组合固定了,其他小伙伴们轮到谁了就随机组对。小舅哥是个例外,总喜欢换来上荣岗村的橇,换去跟坎上的孩子们一起滑。他们的橇制作精细,坎上孩子穿着也更体面,跟他们一起滑好像能借到光把自己也映衬得荣耀起来。 三十九 除春节前后那几日,被看大戏、走亲戚、串门子耽误外,孩子们的冬天都聚在这里滑雪。 私塾正月十八开课,滑雪的孩子少掉一些。又过了二十几天,气温回升,坡上虽然还积着雪,但坡底下有了水坑就不能再玩了。张再发的橇与积雪摩擦一个冬天,已经光滑无比,翻过来当书桌,桌面就像薄薄罩了层透底亮漆,泛出木质光泽。 照例,私塾在清明这天放了假。仿佛为方便人们扫墓祭祖,持续的纷纷细雨在这天居然也停了。 往年,张再发会在墓地里东张西望,伸长脖子看别人家祭拜,这回他用了心,希望从祭扫中了解些爷爷的信息。纸钱、祭酒、水果、糕点等提前就已备好,一家人换上素净短褂来到了墓地。 先拔除坟堆上和近旁的杂草,周围的污秽杂物也扫除干净。清洁完墓碑,父亲摆上一对烛,点上三根香,用左手从右往左一根根插在了蜡烛中间。一边插一边说:“父母亲大人,今日过节,恭请二老前来享祭。” 青灰色碑石上有一些淡绿色的苔印,它们大小不一零星分部着,像是从石头里开出来的花朵,把没有多余雕饰的墓碑衬托得更加朴素。 墓碑上字不多,碑首刻“皇清”两字,下面是“举人张公讳文昌配潘氏合墓”,右侧一列小字:“嘉庆十一年十月谷旦”左侧则是父亲和自己的名字:“男义元孙再发”。所有的字,张再发已经能完全识读。 父亲依序献上祭品,然后跪拜:“您二老保佑咱们家人丁兴旺福寿绵延!”接着面色凝重,微动嘴唇赞颂起爷爷奶奶的恩德,伴随着几乎听不见的轻声,父亲十分恭敬地在坟前燃起了一堆纸钱。 纸钱摇动起火苗,逐渐变成炭黑色,进而灰白色,一些还不声不响的随风扬了起来。 父亲又点燃三支香,他抽出一支交给母亲,另外两支分给张再发和月伊,教他俩双手恭敬地持着,然后替张再发起了个头:“孙儿孙媳也来看您二老了,孙儿上着私塾,课业很好,先生常夸呢!”父亲示意张再发接着往下说,可他的小脑瓜里也想不出该给爷爷奶奶说啥,只得学着刚才父亲的样子,举起手中香拜了拜,插在先前那三支香的旁边,接着转回来跪下冲墓碑叩了三个头。 月伊更不知道怎么说,也学着样拜了,然后插香叩头。 母亲让两个孩子跪到旁边,她站到坟前,将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说:“父亲、母亲大人,您二老不要生气,俩孩子还小,我替他们向二老赔罪。”之后从孙媳妇叫孟月伊、出生年月、何时过门开始,把这一年发生的大事小情几乎都说了一遍,等到插下香时,那香已燃了过半。 母亲跪下三叩首,祈求先人护佑全家顺遂,四季平安。趁母亲叩头祈愿,父亲又面对八方烧纸钱跪谢,祭拜了土地神。祭扫完毕,水果、糕点掰下些小块洒在坟前,各类祭品都收起来带回去吃,这样才不会因扔弃祭品随意浪费而折福。 回家路上的野花鸟雀对张再发已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他按捺不住开口问父亲:“爷爷中过举?”“乾隆朝四十二年(1777年)中的。”父亲漫不经心的回道。 张再发又问:“奶奶姓潘?”父亲有点意外又有些欣喜,说:“行啊!小子,这两年书没白读,碑上的字都能识了。” 墓碑上就这点内容已满足不了滋长起来的好奇心,父亲的话鼓舞了张再发,他想了解更多:“爹,讲讲爷爷奶奶的事吧!”先是一怔,往年儿子可没这么上过心,父亲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张再发,一时想不出该如何来满足他这要求。 这时母亲插了话:“等以后有空再说吧!”虽是同父亲讲,但言外之意还是被张再发听了出来:“这么小,说了他也不懂”。 父亲欲言又止,索性转过头继续在前面领路,心里却翻腾起来:“他们的事除了泪就是血,里头的悲伤几天几夜也说不完。儿子啊!等咱爷俩都准备好了,再让你知道。” 四十 盛夏的荣河在微风中荡漾起细浪,向人们敞开了怀抱。 傍晚,人们都喜欢扑进她怀里,与她自由的,欢愉的纠缠。 荣河拗不过像鹰嘴样突出的那一角地,迫着在荣冲村尾拐了个弯,上弯恬静,滩浅水缓,不知从哪年开始,成了女人们的专属地。下弯水深流急,偶尔还卷起几个小漩涡,自然成为男人们游泳潜水肆意挥洒之处。上下弯因着突出的这一角阻挡不能通视,但舒展在河面的嬉闹声却可以顺流而下,或是逆流而上。 远处山峦刚托住西坠的太阳,上下两村农人家小子连同坎上的一些少爷们便等不及,只穿着裤衩相约来到河边,迫不及待地一头扎进水里畅游起来。 张再发算是小男人,已经属于下湾这片水域。 先享受一阵清凉,然后散开辫子,潜到水里洗头发,顺便泡泡满头发痒的痱子。头发和身子洗干净,他就学着大男人的样,站回平肚脐深的位置,脱下裤衩里外搓洗干净。拧尽水抖开,遮遮掩掩地冲到岸边看准的石面上摊开晾起,随手压上块卵石,省得被风吹走,再飞快潜回水中与伙伴们嬉戏。 女人们来河边也不得闲,早到的一般都带有装脏衣物的篮子或木盆,三五成群在浅滩处,背对夕阳泡洗。挥舞的捣衣棒槌,敲出噼噼啪啪的节律,打得霞光四散洒落到她们或丰满圆润,或苗条婀娜的身上,勾勒出绚烂的动态剪影。 衣物洗完装到篮里放回岸上,她们就会挽高裤腿往河心多跨几步,解开发辫低头弯腰,把长发泼入水中反复荡洗,用木梳或篦子理顺,再挤干水,之后松松垮垮的盘在头顶晾着。 此刻太阳已经完全隐至山峦后,山脊上连绵起一道清晰的金色楞线,天空悄然暗下来成深蓝色。女人们回来岸边把衣裤脱来放在自己篮上或木盆边,只着贴身小衣,再三三两两的回到河里,蹲身进水中搓洗身子。脸、脖子、身上洗净舒爽了,再回到岸上,拉拉扯扯的几个人嬉笑着围一圈,分别在圈里换上之前脱下来的外衣裤,贴身小衣再到河边洗了,一起带回去晾晒。 母亲的小衣从来不脱,泡在水里时也只从下摆伸手进去搓洗身子,看不出母亲脖子上挂着根绸绳,更没人知道一颗外圈刻着字的白色珠子深藏在她丰满的双乳间。 还光着屁股跟母亲在上弯时,张再发得要随时遮挡好自己的小鸡鸡。那时,他恨不得赶紧到下湾去,省得被一些大姑娘小媳妇戏谑。 小舅哥自然也在下湾,有时候比赛,不管是速度还是憋气潜泳,伙伴中他都能夺得第一,张再发远远不及。 水流轻柔,褪去一身疲惫,人们枯萎干瘪的心灵被徐徐泡发开,男人露出了温情。“荣河水呀长又长,妹妹来河边洗衣裳,只要帮哥把衣裳洗呀,抓来鱼虾给妹妹尝。”一个小伙子爽朗明亮的嗓音先唱起来。 上湾开始是嘻嘻哈哈的笑声,不一会儿就有歌声顺水流下:“鱼虾味腥妹不爱,爱的是啥不难猜,哥哥若是真有心,野花帮妹头上戴”。流水低吟合着拍子把歌声衬托得特别清透。 除了要端架子顾体统的坎上几家大户老爷、小姐和他们家的媳妇外,几乎所有男女或隔天,或每日都会集中到荣河的这个拐角处。 白天碰不上清闲人,各自都顶着烈日在地里艰难刨食,忙得像拉磨的驴不知疲倦旋转。只有到了晚上,卸下劳作的担子,河水浇去燥热与烦闷,他们才活回人样打心底生出逸趣,于是就有小伙和大姑娘隔着突出的这角地,传递还没有被生活鞭挞过的豆蔻情话。 “荣河水呀清又清,哥跟妹妹连着心,等到妹妹满十八呀.....”他们纵情抒发情意。夜色中,青年男女或侧耳倾听,或动情吟唱,期盼着这歌声能像忘忧的河水一样,日夜奔流永不停歇。 婉转的对唱伴随着水声,在河面上悠扬回响。上湾有女人开始议论谁和谁情投意合、谁和谁是天生一对,叽叽喳喳的传到下湾时已听不真切。下湾比较放肆,特别是几个有家室的,口吻里多了过来人的闷骚气,他们大胆的谈论着哪个女人腰细,扭来扭去最能祸害人;谁家媳妇□□大,男人和娃都吃不了亏。 约定俗成的是不能议论这个时候有在场人家的姑娘或媳妇,有人说到哪家姑娘屁股大,将来准能生时,有个小伙子不乐意,憋着气冒出一句:“你看见啦?”“爬上这角地不就看见了!”过来人调笑道,引来一阵起哄,不过大家也就知道了,以后有这小伙在就不能再说那家姑娘了。 有关两性的话题,张再发这群小伙伴是不敢插嘴的。借助夜幕,他们羞涩而又好奇地悄悄靠过去,想了解这些被大人严密封的奥秘。孩子们默默地听着,各自在心里想象着、猜度着、甚至情不自禁的憧憬着,在这个群体里接受着性最初的启蒙。 再大一些的少年,想参与到过来人关于性话题的讨论。隐晦的谈论中他们答非所问,生涩的介入暴露出他们还没有真正接近过女人,驴唇对不上马嘴,讨了个没趣。之后他们转去唱歌,希望同他们对唱的会是自己喜欢的漂亮女子。 明月挂上枝头,或是星星开始闪烁,大家才恋恋不舍的离开荣河。 陆续送走最后一个回家的人,荣河沉寂下来,直到这时才能安静地睡去。她得要养足精神,准备隔天为这群人心中枯干开裂的河道,再注入欢悦的清流。 四十一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掌握了单个汉字的字形、字义和读音,字数积累到一定程度,董先生开始教张再发他们这一拨《笠翁对韵》,熟悉对仗、学习用韵、组织词语,为写诗、作文、赋词做准备。 “这便是古人说的对仗,俗称对对子,意为对称、对应。”为了便于孩子们理解,董先生有个形象的比喻:“如盖房,左边有个窗,右边也就会有个一样的窗户与之对应,这就叫‘对’,盖出的房子才有对称和谐之美,写诗作文与此同理”。 详解完书中的对偶句,之后几天又列举了许多著名联句。董先生摇头晃脑,用抑扬顿挫的声音诵读,让孩子们领略了古诗文的魅力。 “学了联句,各自都说说体悟。”董先生抖开灰布长衫,站起来踱步,依次敲着孩子们的桌面。张再发答的:“上下联句字数必然相同,所述意义相关,甚至每个字在声调上也遵循相应规则。”让董先生最为满意,他毫不掩饰欢喜含笑点头捻着胡须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先生授课不拘泥于书本,在让孩子们试写联句时,为了启发思路,他让协理打开通往前面的隔扇,带领这拨孩子进祖堂,体味各个名家撰写的一幅幅楹联,从中感悟其对韵,并观摩书法赏析篆印。 跟随董先生在廊柱间游走,认真听着解析,先祖的精神世界徐徐打开,无疑,孩子们又经受了一次儒家文化的熏陶。 “这对联的字意是‘祖宗的福祉恩泽了家族上百年,留下重视礼仪声乐的家风让家族传十世仍能吃穿不愁 ’,也是感恩祖先让后辈物资充盈生活富足的联!”董先生讲完,让孩子们诵读体会,之后又移去了下一对廊柱。 读完这联,“辛酉露月张文昌”的落款粘住了张再发的脚步,难道这一联是爷爷写的?不知何故,有关爷爷的信息开始星星点点的不断在身边闪现,张再发觉得及亲切又神秘。 散学后,同窗们跑得一个不剩,项娥谨守女子不得入学堂的祖训,在门外候着张再发。协理到后间制备晚餐了,学堂里只剩张再发和董先生两人。 “那是你爷爷的墨宝。”在祖堂里看他对着那副楹联发呆,不等张再发问董先生开了口,想解了疑惑,他好陪项娥早些归家。“先生怎会知道?您认识我爷爷?”张再发心里疑问太多,顺嘴先抛出了两个。 董先生坐在案桌后收拾书本,一边回答:“陈老太爷很欣赏你爷爷的字,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这座祠堂大修落成,你爷爷应老太爷之邀写的这幅联。”顿了顿,接着和蔼的说:“后来我给你爷爷做过协理,一起共事了好几年。”说完,董先生站起身准备往后间去用饭,抬腿前看着张再发,笑眯眯的仿佛在告诉他:“我同你爷爷自然是熟络!” 这时,项娥在门外弄出了声响,张再发知道是在催促他,便不再发问,别了董先生出来,同项娥一起回家。 背起项娥,张再发对她说:“我爷爷的字写的可好了,你爷爷还请他写过对联呢!”有听到张再发与董先生在学堂里的对话,项娥不觉得诧异,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一路上两人依旧说笑。 送完项娥,独自回荣冲村的路上,张再发想起了清明祭祀。墓碑石上开出的那一朵朵大大小小的“苔痕花”,多像是拢成团的一段段长长短短的文字,难道是爷爷用他的方式说出的句子,那他又想告诉孙儿些什么呢? 要不是天开始暗下来,他还真想进入路边的荒草滩,钻去坟地里再仔细看看。 四十二 父亲在炕上小桌整理信札文稿,打清明祭扫回来得了空他就捣鼓这些。 书包放到屋角的书桌上,瞅准机会张再发凑过去问:“爹,爷爷在私塾教过书,董先生还是他的协理,对吗?”显然不想被这些枝节问题扰乱,父亲没有作答,他已经理清思路打算从头开始给儿子讲家族的事。 父亲抬头看着张再发,郑重地说:“十岁,算来也该懂事了,明天下午不用去学堂吧?”得到张再发肯定答复后,父亲接着道:“我这儿也理得差不多了,就明儿个从头开始给你讲。”说完把信札文稿收拾回自张再发记事起就放在炕头的那个木箱里,腾出桌子吃晚饭。 天气渐凉,已经少有人去河里游泳了,天也黑得早,饭后不多会儿,一家人就吹灯上了炕。 白天,月伊和母亲到地里帮父亲收庄稼,早早的他们仨就酣然入梦了。张再发已养成习惯,上炕后会把当天所学内容全部过一遍,该记该背的再做个加强。别人都以为他能过目不忘,其实是在入睡前,他把有用的东西筛出来,把它们都深深地刻印进脑子里。 夏虫已经不再鼓噪着寻找伴侣,呢喃声在窗外显得稀疏。一只老鼠在屋里来回搜寻过一遍,失望地“吱吱”抱怨着,钻过门缝,打算到柴房再碰碰运气。 这一晚,张再发多出些期许,想着那些困扰自己的疑问明天就该有答案了,哪知道,每个家族的故事都源远流长,特别是他们家的,追溯起来比荣河的潺潺流水还要长! 第二天,午饭是回家吃的。 自月伊进门家里就改吃三顿,早饭时间提到了卯时,中午增加的这顿主要为着月伊,母亲想让她从小打好底子,说她的好身体是关系张家人丁兴旺的大事。月伊也没辜负这片苦心,一年多,已长高了不少,人也胖了些。 一家人从地里回来掸掉身上泥土吃饭,吃完母亲忙活家务,父亲让月伊和张再发上炕,仨围着桌坐定,父亲便以一个提问开始了讲述:“还记得咱们家老祖宗吗?”两个小家伙抢着回答:“娘常说,就是会包饺子的张仲景祖宗。” 父亲接过话正色道:“这位祖宗不光会包饺子,还是了不起的医生,他是1600多年前南阳郡涅阳县人,涅阳县就是现在的河南邓州,离这儿有一千多里地。” 父亲正襟危坐,郑重其事的样子,让张再发隐约感觉出这位老祖宗同他们家应该有非比寻常的关系,于是沉下心认真的听。“他爹是东汉年间的读书人,叫张宗汉,在朝廷做官。家里条件好,让张仲景从小就能接触到许多典籍,祖宗笃实好学,尤其酷爱医学。” 父亲扫了眼似懂非懂的月伊,然后对张再发继续说到:“老祖宗10岁时,拜同郡一位名医张伯祖为师,张伯祖性格沉稳生活简朴,对医学刻苦钻研。每次给人看病、开方,都十分精准。”月伊双手托腮陪着张再发,眼睛也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 “老祖宗才思过人,聪明稳重善思好学,立志成为医药大家。年纪稍长学习更加专心刻苦,他博览医书,提倡‘勤求古训’,广泛总结汲取各医家经验用于实际诊断。他进步很快,不久便有了名气,以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过了师傅张伯祖,当时的人称赞‘其识用精微过其师’。” 四十三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父亲接着讲。 这位老祖宗功高志伟,对后世产生了重大影响,流传下太多的典故、轶事。接下来几天,父亲讲述的都是张仲景祖宗的功绩。 当时南阳地界发生瘟疫,许多人因此丧生。瘟疫接连流行,老祖宗家里二百多口人,不到十年,就有一多半因患疫症而亡,其中死于伤寒者竟占十之七、八。老祖宗强忍悲痛,潜心研究伤寒病的诊治方法。 他游历行医,借此进一步丰富诊疗经验。面对瘟疫肆虐,目睹伤寒和各种疫病给百姓造成的伤害,老祖宗痛下决心,定要擒服伤寒症这个瘟神。他将自己多年的研究付诸实践,充实和提高了对伤寒病症的认知。 老祖宗承袭家门,在汉灵帝时被州郡举为孝廉,进入官场,建安年间被朝廷指派为长沙太守。此时正值长沙疫疠流行,许多患病百姓慕名前来向老祖宗求医。他一反官老爷大架子作派,对前来求医者热情接待,无论贫富从不拒绝,一律细心躬身诊治。 开始,老祖宗是处理完公务后,在后堂或家中给人诊病。 后来,求治的病者越来越多,人满为患令他应接不暇,于是老祖宗干脆在宽敞的太守公堂上应诊,首创医者坐大堂诊病的先例。这一举动被传为千古佳话,后世为纪念他,便把坐在药店内治病的医生通称为“坐堂医”,后世医者也常把自己开设的药店医馆取名为“某某堂”。 再后来,老祖宗辞官到岭南隐居,潜心研究医学撰写医书。他收集了大量医方,经年累月不懈努力,终于写成了一部名为《伤寒杂病论》的不朽著作。全书共十六卷,是继《黄帝内经》后又一部影响深远的医学典籍,其倡导的“辨证论治”原则,是历代医家治病的根本,为后世学医者所必修。 因老祖宗在医学上的巨大贡献,张仲景被后人尊为“医圣”。 一开始听得有些迷惑,当张再发看清楚父亲眼里的光芒和自豪坚毅的神情,他意识到父亲是在溯源家族,正在把宗族源流故事清晰地、毫不保留的如薪火般传递给自己。 这注定是一个时而璀璨夺目、时而淡然温馨、时而跌宕起伏、时而又命悬一线的曲折而悠长的传奇。 几乎没有中断,每天晚饭前后,父亲就会接着前一天的内容往下讲,就这样一天天下来,成了家中的定制。当说到爷爷这块时,已经是第二年的夏天了。 四十四 到第五个晚上,讲完了医圣祖宗张仲景,父亲长长舒了口气,端起桌上的大碗,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歇了歇,然后面色凝重,声音调得更加低沉:“我们就是张仲景的后人。”父亲直视着张再发,滑动喉结一字一句严肃的说:“你是他第68代嫡孙。”再用右手食指戳戳自己的心窝:“我是第67代。” 有这几天连续的讲述做铺垫,当父亲明确他俩是医圣张仲景的后人时,张再发已不觉得意外。令他好奇的是1600年过去了,这些事儿怎么还能说得这么清楚。 像是看透了张再发的心思,父亲取过被服堆旁的那个小木箱。“老祖宗晚年得一独子,取名‘张怿’。”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箱子,取出最上面已经翻得有点毛糙的几本簿子放到张再发面前。 “你爷爷在续编我们这一支脉的《张氏族谱》,这是他一直带着的族谱原本和修编底稿。其余的信札文稿都跟宗族有关,一些是你爷爷留下的,一些是我整理的,以时间为序全排好了,识过两年字应该能读懂七、八成。” 张再发翻了翻《张氏族谱》最上面两册,页面发黄刻印清晰,蝇头小楷的增删标注应该是爷爷留下的,字迹相当工整,又欠身伸手准备去取木箱里剩下那更大部分。 父亲并没打算这时就全部交给他,只留下了第一册说:“翻看的时候注意不要把顺序打乱。”然后收回桌上剩余,关起那盛满家族记忆的箱子后继续讲述。 张怿长大后承父业游历行医,多次不顾危险深入疫区治病救人。为弘扬张仲景遗志,他立下族规:医以济世,凡后人应世守其业以救治天下苍生为己任,摒弃男人三妻四妾之陋习,后世子孙只可结发一女为妻,钱财、精力与时间要尽数用于传医授药救治病患。 张怿娶妻白氏,生两子,长子稷地,次子稷服,均为医者,以治病售药为业。 对照父亲的叙述,张再发翻到第一册载有这两位先祖的那一页,心里想着:以“稷地”、“稷服”为名,应该是先祖倾囊救治病患,搞得自己生活困顿,取这样的名是希望弥补不足吧! 《张氏族谱》成书于南宋,后世子孙在追述先祖事迹时由于时间跨度大,除张仲景的功绩有大量史料可以佐证外,高古先人的事迹内容难免简略疏漏,但代际世袭谱系清晰无误。张再发他们这一支为张仲景长孙稷地之后,传至爷爷这一辈为第66代,张家后世严守只娶一妻的祖训,所以子孙均为嫡传,这些在爷爷留下的文字里有详细明确记述。 张氏子孙在祖地南阳繁衍生息,或耕读传家或诗书继世,也有入朝为官兼济天下者。但不管朝代如何更迭,家族中始终坚持行医诊病救人济民者不在少数。 四十五 对于父亲的讲述,有时母亲会做一些补充,张再发偶尔也发出点疑问。搞乱了叙事节奏,父亲也不恼,翻翻记事文稿或谱、札,耐心地又回头从疑点处重新梳理脉络。 族谱中,对有重大变革、出现动荡转折,或影响家族命运那几世先祖记载得比较详细,这也是父亲延展开来讲得最多的地方。 如宋真宗(赵恒968年—1022年)年间,34世祖张松理为宫中御医。 景德元年(1004年),大宋与北方契丹辽国议和,订立“澶渊之盟”,朝廷以向辽国支付岁币的方式结束了多年的敌对状态。两国间再未发生大规模军事冲突,朝廷在边境设立榷场进行互市,百姓得以安顿下来,大宋经济开始恢复。 到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在翰林医官院任职的张松理,因医术高明得重用,升医官院和安大夫。 此时,皇上赵恒任用王钦若、丁谓为相,二人常以天书、符瑞之说荧惑朝野,皇帝昏庸无道,受其蛊惑沉溺于广建宫观封禅祭天。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和平安稳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又遭增役加税,百姓们怨声载道。 张松理借予皇上诊病治调之机,以气血亏损暗喻民间疾苦,用体弱多病需以休养调理对拟朝廷应轻徭薄赋予民休息。这使他与王、丁二人产生了矛盾,两人视其为眼中钉上奏张松理越职干政,抓住他为购北境道地药材曾与辽国商人有联系这条小辫子,诬其为“契丹之细作,大宋之内忧。” 张松理和部分正直朝官被王钦若、丁谓两人陷害,获罪入狱,皇上听信谗言导致他和这批朝臣均被斩首。 王、丁二人为斩草除根,派出亲信都尉前往南阳,抓捕屠杀张氏族人和外戚近百人。族中几个孙辈幸得义士舍命相救,将其转移入深山,张松理10岁的长孙张均启和几个兄弟才躲过一劫幸免于难。 耿直的爷爷被陷害致死,父母叔伯等亲人被残杀,年幼的张均启内心充满悲愤,立下了洗冤屈报家仇的决心。从此,他不但刻苦研习祖传医术,还开始追随义士练武,不论寒暑勤学苦练。 宋天圣四年(1026年),仁宗帝认为“古经训诂至精,学者执封多失,传心岂如会目,著辞不若案形。”命翰林医官王惟一征集、校订医书,纂集旧闻、修正谬误、考订针灸著作。 时年20岁的张均启,早已在漂泊中与兄弟们失散隐姓埋名的独自生活,闻讯后他前往京都,欲借献医书步入朝堂,伺机刺杀奸臣以雪家仇。张均启献上家传的《辨伤寒》、《评病药方》,王惟一观后大为惊讶,辩证系早已失传之张仲景著述,连忙传唤献书人。 张均启叩见王大人后,承认自己是张仲景后人,所献医书确为家族内传的医圣著述。 仲景遗著重现天日,医圣学术任有嫡传,一日内得了两件宝,王惟一喜不自胜,欣然留下张均启在自己身边做了随员。平日里他为王大人征集校订医书,私下里张均启尊王惟一为师,共同探讨医术,相处久了两人竟形同父子。 张均启协助查阅史料,结合古今临床经验,汇集诸家针灸理论,为王惟一编写针灸学专著《铜人腧穴针灸图经》注入了自己的心血。 王大人奉旨“创铸铜人为式”,前期绘制人体图样,标明腧穴精确位置等,张均启皆有参与,为精准穴位还数次用自身示范。铸成的铜人为空心,胸腹腔内五脏六腑均可拆卸移动。这针灸铜人和真人体一般大小,铜人的全身表面刻有几百个穴名、穴位以及经络,是针灸学上的典范教具。 王惟一为华夏针灸学做出了卓越贡献,这其中也有张氏子孙的功劳。 四十六 相处的时日久了王惟一待他越发亲近,逢人便说张均启如老天赐给的半个儿。 此时,恶贯满盈的王钦若已经病死,当年陷害张松理的丁谓,因不得新皇赏识而跌落相位,但其任然在官场上拉帮结派、党同伐异,试图东山再起。 有几次,张均启随从王惟一接近到丁谓,并有机会除掉这一祸国殃民的奸臣。怎奈,一旦动手,不管成功与否,都将陷王惟一于不义,自己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却会给王大人一家带来灭顶之灾,朝堂之上势必又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张均启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窘境。 王惟一不了解他孑然一身入京的真正目的,一年多相处下来,只觉得这医圣之后知书达理、为人正直,不仅能吃苦,而且能医会武,是个难得的人才,便动了招婿的心思。 张均启有一顿没一顿的漂泊了十年,自追随王惟一后才算结束流浪,找到施展才华的舞台。得知王大人要把爱女许配给自己后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有机会可以安顿下来,登上大雅之堂了;忧的是,一旦应承下这门亲,惩恶锄奸的万丈豪情就只能永远埋在心底。 最终,孤苦伶仃的天涯浪子对温暖家庭的渴望占了上风,张均启迎娶了王惟一爱女贝珍。 婚后,夫唱妇随,二人生活惬意。 张均启向岳父坦白了自己就是当年含冤而死的张松理之长孙,进京的目的是为报家仇。王惟一听后惊出一身冷汗,丁谓虽已失势,但朝中党羽众多,为防止女婿身份泄露招来杀身之祸,进而殃及自家,连忙设法运作,让女婿入太医局做医学生,远离了朝堂。 张均启品学兼优,医术更加精进,三年后顺利通过考试,成为了一名医官。 不久,张均启放外任离开了京都。 他奉调辗转多地任州郡医官,妻王氏始终不辞辛劳侍奉左右。 丁谓与宦官勾结,欺君罔上被查实,累贬至崖州做了司户参军,其党羽被宋仁宗一网打尽。朝廷还了被妄杀的张松理清白,沉冤得雪,他的长孙终于扬眉吐气,能表明身份理直气壮的行医了。 已任尚药奉御的王惟一,为平反昭雪的张松理写下篇敬念长文《忆大夫张公功德文》,也录入了《张氏族谱》中。 张均启文武兼备、医术精深、医德高尚,在任职过的州郡声望俱佳。 作为张仲景第36代嫡孙,任内曾回南阳想重振家声,可惜祖产早已不存,有零星留下来的族人也已失势。无奈,序满后他带家人迁至山东,在其夫人王氏祖地定居,故张均启被尊为山东巨野张氏开基祖。其后人除读书、行医外,也开始习武强身。 王氏生三子两女,长子和胜、次子和仁、三子和中,张再发他们这一支即为张均启次子和仁一脉。 翻阅族谱、文稿、信札,对照父亲讲述,张再发像一条洄游的鱼,努力地找寻着自己生命的源头,路途中有遇到激流险滩,也看到了波澜壮阔。一路上,历代先祖不断为他注入精、气、血、脉,令他心潮澎湃,恍惚间胸腔里心脏激昂跳动回荡出的就是来自先祖久远的声响。 这不是偶然的与先人简单邂逅,这是后世子孙追寻线索,去领受那代代积攒的命中注定的遗赠。 张再发对源流中祖上的各种事迹越发着迷,常常刨根问底,让父亲补充谱中未能注入的细节。在学堂里,只要得空就向董先生和协理求证那些先祖经历过的事件,先生和协理虽不知缘由,但对这个聪敏好学的孩子更加喜爱。 这也让他与项娥多了不少谈资,荣冲村的小伙伴们更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各代先贤的样子在张再发的头脑里越发清晰,形象越发丰满。他还没意识到,此刻,祖辈们也正凝视着他,开始了对他精神魂魄的影响与塑造。 四十七 谱中记载,元末时,48世祖入军职,因抗元开国有功,升正六品百户。 到洪熙元年(1425年),其曾孙,及张仲景第51代孙张知武艺高强为人正直,任山东登州卫指挥佥事,赫赫有名的卫青为指挥使,是他的顶头上司。 卫青为大明立下过不世之功,可惜承平日久,此时的卫青竟生出来贪念。他虚报登州卫物资损耗,谎称缺弓箭,请朝廷拨付大量军需物资。明仁宗(1378年-1425)对他十分信任,未加核查即御准。 上司贪墨物资侵吞军费,张知力阻无果,作为卫青副将,他不畏强权,越级上奏秉公揭发。朝廷派提刑按察使前来核查,查实后,仁宗帝大怒,卫青即因贪获罪,被捕入狱。 张知接替其登州卫指挥使一职,由他举荐手下得力偏将,安徽定远籍的戚斌顶指挥佥事职,获准。 第二年,宣德皇帝即位,新皇念卫青功高,且诚心悔过,酌释其罪官复原职。张知则被调往北地边境,任何职谱中未详述,只一句“其后世袭军职”带过。 宣德帝即位前就对卫青忠于朝廷,能以死效命极为赏识,之后还曾敕赞:“今之卫青,敢比汉之卫青”。如此看来,张知调任,遭降级降职,被穿了小鞋也就属情理之中了。 谱中,对张知举荐的偏将反而记载得更详细:戚斌留任指挥佥事,之后,子戚宣袭其职。戚宣序满由继子戚景通袭任该职,戚景通之子于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继承父职任登州卫指挥佥事,这便是日后威镇海疆的抗倭名将戚继光。 族谱编撰就是这样,往往以最久远名头最响的祖上为一世,这会使每个族人感到自豪与荣光。后世以辈累加,像一条开了头就将无限往下延长的链条。 有一定影响的先祖在谱中被连篇累牍,写得像珍珠一样璀璨发亮。自身没太多建树的虽说不攀龙附凤,但也要尽量往脸上贴金,与名人或大事件挂上钩。如族谱中对51世祖张知举荐偏将戚斌的记载,便暗含了知人善任、慧眼识珠、提携后辈的赞誉。搞得好像缺了张家先人举荐,就没有后世的戚继光一样。 实在扯不上名人大事又少有作为的先祖,就只能是这链条上编个号的一环,作用就是保持链条的完整、连续。后世子孙哪里知道,这位只是编号的先祖在世时又经历了怎样的筚路蓝缕、艰辛磨砺。 《张氏族谱》60年一大修,张再发看到的便是他曾祖父那一辈编修的,爷爷在这一版上涂改增减为下一版做准备,其中的谱序、凡例、族规家法等内容有稍许润色与增删。 族里新出了名人,编修族谱时自然会竭力宣扬。为避免自说自话自吹自擂,曾数次请当世学者名流为修订的族谱写序。谱中还详载有他姓状元、宰相受邀为族中名人撰写墓志铭、年谱等事迹。想必,历代先祖也在尽力维护族谱的公正,希望把真实的家族史事流传后世。 四十八 谱载,张知驻北境,后人袭军职,从医者也多系军医。 到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张知之后历8代,也就是张再发的59世祖张尔巍驻扎北境扶安堡,任千户,辖1100余人。 这年四月,努尔哈赤在兴京宣读了与明朝结有七大恨的檄文,之后“告天”誓师发兵讨明。 五月,首当其冲的抚安堡遭清军重兵围攻,互为犄角的三岔儿、白家冲两堡被清兵攻克,弹尽粮绝援兵无望的张尔巍无奈率部诈降。次日夜,张尔巍乘守备松懈,率众杀清兵,夺其马逃出清营。 此时的大明江河日下,朝中奸臣当道民不聊生,朝廷腐败无能导致军纪涣散,在清军的铁骑面前往往一触即溃。 败军失地,又有变节污点的张尔巍归队无门,索性收拢部众在关外成立了民军,以向行商坐号及财主收取保护费,充作军资来对抗清军。 战事吃紧时常与朝廷军队联手打击清兵,战事和缓下来他们又被当成土匪遭到官军围剿,张尔巍与四个儿子,领500余生死兄弟据险固守,处境愈发艰难。 一次与清军激战,张尔巍为掩护部众身亡,一帮兄弟冒死抢出尸首运回山寨。群龙不可一日无首,安葬完张尔巍,部众推其长子张思翼为头领亲帅中军,次子思柱、三子思祖分为左、右军统领,四子张思巨掌管后勤、军械,并继续兼任军医官。 在张思翼率领下,这支人马又与清军、明军周旋了数年,伤病减损、被俘逃亡,部众降至不足200人。眼见难以为继张思翼分发了山寨积攒的财富,遣散部众,取出父亲遗骨,收拢枪械、余财,领着三个弟弟、家眷及随从,共50余人入关,投奔留守山东的族亲。 不得不说传承的族谱、家谱确实是凝聚血亲、敦宗睦族的神圣之物,久居关外的这支张姓族人与山东巨野的族亲虽已有几代人未通音信,对谱归宗后依然得到了祖地亲人的热烈欢迎。 当年山东遇灾,粮食减产,但来投奔的族人任然得到了宗亲们的妥善安置。 世居巨野的族亲尽管子孙繁衍,可明末乱世,家族实力衰落,田产屡被豪族侵占,加之民变不断,资财已遭多次劫掠。于塞外征战多年的张思翼四兄弟的回归,扩充了巨野张氏实力,为萎靡的张姓家族注入了野性与血气。 自此,再没人敢以身犯险,招惹壮大和彪悍起来的张氏家族了。 购房置地,安顿下来后,尚未成亲的四弟张思巨在族亲们的张罗下,娶本地望族孔子后裔孔茜倩为妻。孔茜倩知书达理,婚后不久便怀孕,产下一女取名素碧。 第二年,也就是明思宗崇祯十四年(1641年)又诞下一对龙凤胎。在满月酒宴上老族长祝酒感慨:“我张家自有谱载,一胎双胞、乃至三胞均有过,然龙凤胎尚属首次,实乃祖宗积德显灵,张家兴旺发达之征兆……” 张思巨高兴得合不拢嘴,在族人们“儿女双全、龙凤呈祥”的恭贺声中,他征得长兄同意,抛开应序的“素”字辈,即兴为子取名龙呈,女取名凤祥。 这张龙呈就是张再发第61世祖。 3. 第 3 章 四十九 遇到生僻字,晦涩难懂的词句,他就抄录下来请学堂里先生和协理帮忙解读,再加上父亲的指导,张再发搞清楚了族谱的编写体例,所载内容也能弄懂个八九不离十了。 他发现,族谱中重男轻女的情况十分明显。仅王贝珍、孔茜倩等名门之后及几位烈女辟有不足百字的小传外,对各世祖夫人的记载极为简略,常常是“某世祖娶某氏生子名某某”带过。 这些为家族延续贡献出一半血脉的女人,只依附在丈夫身后露出一个姓氏。父精母血十月怀胎,精心哺育的女娃往往连名字都没列出,就同她们的母亲一样不知所踪了。 而族中或官宦,或名人,或稍有异才的男子则均编写有传记、行状,甚至刊载墓志铭。 张再发觉得甚是不公! 61世祖张龙呈出生时,天下已是大乱,大明江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这年一月,李自成领土寇攻克汝州,以张献忠为首的匪兵也在南方与官军激战。 四月至八月,原本鱼米之乡的吴江一带,大旱不雨,飞蝗蔽天,官令捕之,然蝗灾日甚一日。米价每石银四两,流丐满道,多枕藉死。民间以糟粮腐渣为珍味,或食树屑榆皮。各处设厂施粥,吃者日数千万。 六月,旱灾飞蝗漫延至两畿、山东、河南、浙江、湖广一带。连岁告灾的山东更是雪上加霜,有官员上疏言:“见人民饥死者三,疫死者三,为盗者四。” 巨野当年颗粒无收,坐吃山空的日子,让张家四兄弟心急如焚。眼见仓中存粮日减,他们坐下来一合计,决定二哥、三哥留下妻小,带20余族中青壮去投军。大哥年长小弟文弱,则留守家中照顾眷属。 当时还多了个心眼,商议二哥、三哥,分投风头正盛的闯王李自成和朝廷军队。乱世出英雄,戎马多年,兄弟俩在军中定能脱颖而出,立功拜将应不是难事。这样,不管哪方胜出,就都会有自家兄弟能因战功庇佑宗族。 那会儿哪里想得到,最终定鼎中原的既不是闯王也不是明廷,竟是逐水草而居的辽东满夷。 于是二哥带子、侄及随从十余人北上,投到洪承畴的军队,因对山海关外情势熟悉,被编入吴三桂部。 三哥带人往河南,加入到在南阳与官军激战正酣的李自成队伍,一半人口去吃了军粮,家中窘迫状况得以缓解。 依仗弓马骑射的本事,兄弟俩在军中如鱼得水,不久分别传回信来,各自都得到了升迁。仿佛一切都又开始往好的方向转变,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接下来的形势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翌年,清军兵分两路,左路军从界岭口(河北秦皇岛市抚宁县城北37公里处)毁边墙而入,右路军自黄崖口(北京密云东北大黄崖口)攻破长城入关,攻克蓟州城。这次的山东就没有前几次清军入关劫掠时那么幸运,官军忙着对付各处的民变,清兵则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连克曹、濮等山东诸州县。 清军所向披靡,方圆千里俱遭蹂躏,巨野也未能幸免。 此次清军入侵,给大明带来巨大灾难。京畿附近以及山东等地七十余城沦陷,数位藩王被俘,鲁王自杀,总督及守备以上官员被杀的有一百多人。 清军掳走近50万人口以及四千多两黄金和近百万两白银,才从怀柔出关,心满意足大摇大摆的返回了辽东。 五十 清兵烧杀抢掠逼近巨野,张思翼、张思巨兄弟惊恐万分,忙收拾细软领家眷一路西逃,想就近找到在河南转战的三哥处暂避。 兵荒马乱的找人哪有那么容易。入河南界,听说闯王的军队正在围攻开封,他们一行近30人带四辆大车,紧赶慢赶往开封城来。 时至九月闷热难当,400里地走了七、八天。 离开封越近道路越难行,污秽漫道泥泞不堪,最后不得不在一个叫马家口的荒村暂歇下来,然后四处打听老三的消息。 此时的开封已被围成了一座孤城。闯王吸取前两次强攻坚城,损兵折将最终无果的教训,这次采取围困策略。一围就是四个多月,期间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但开封城内已无粮草,救兵又都被闯王义军阻退,城内疫病流行,军民饿病而死者十之一二。 张家人找到处废弃院落勉强栖身,下人清理污泥,收拾房间架锅造饭,又派出几个家丁外出打探。 连续多日,老三的消息没探到,倒探来了污泥覆野的原因。 原来,开封城守将恃城墙高大坚固,城外地势开阔一马平川,献上掘黄河淹义军,解开封围之计。巡抚高名衡纳其计,差谍者冒死带书信潜渡河北岸,约巡按严云京派人架舟至南岸来掘堤。 官军于六月底某日掘一昼夜,被义军发现领兵冲散。被损的一段黄河堤溢水不多,仅灌满了开封城干涸的护城河,虽未达到水淹义军的目的,但注满了护城河水也算是巩固了城防,闯王要攻城就更难了。 久围开封而不得,官军掘堤反而给义军提了醒,你想用水淹,我怎就不能用水攻。亦于朱家寨顶冲河口,直对开封北门,挖出引水渠一道,掘开堤岸放水冲城。 由于天旱无雨,黄河流量小,放出的水未能冲破城门,涌出的泥沙便在开封城外淤出了这大片泥涝区。 九月初八,连天绵雨起,四野更加泥泞,张家人被困荒村寸步难行。好在带出的粮食还够吃一段时间,便计划若再找不到老三,等天放晴后就转回巨野,估摸着清兵也该退走了。 然而,雨越下越大,一场灾祸正悄然积蓄能量,向张家人和开封城迫近。 九月十四午夜,滚着隆隆闷雷的漆黑天空不时被雪亮的闪电划破,雨声里一种低沉的轰响由远及近。不同于雷声会有间隙,这轰响持续不断,似有巨人在地底发出长叹,震得周遭越来越明显的颤动。 思翼、思巨兄弟被屋顶漏雨滴得无处安身,点起油灯枯坐,听到这越来越近的响声,他俩疑惑对视。几乎同时,两人大叫起来:“不好,黄河发大水,快走!” 兄弟俩赶忙组织人收拾物品装车,准备往高处转移。 思巨把刚满一岁的龙呈、凤祥放进一只澡盆,麻利的塞到车上,孔氏抱着素碧也上了这辆车。他撑起伞转回屋,指挥人将重要文书、族谱和祖上传下的医书打成了包袱,和那几个下人各背一包,准备随身带走。 卸下的粮食已没法有条不紊的装车了,思翼让几个家丁脱下外衣,把来不及装上的粮袋绑在各自身上,再套上衣服保护粮食免遭雨淋。 一时间,哭闹声、呼叫声、物品碰撞声同风、雨、雷、电混成了一片。 慌乱中扔弃了不少东西。 行动不便的老者和女眷好不容易都上了车,此时,四周晃抖得更加厉害,像是千万匹野马拥挤踩踏,正嘶吼着冲撞过来。 连推带拉,四辆大车刚出院落,一道刺目闪电照亮了整个马家口村。不约而同,每个人把目光投向发出怒吼的河道一侧,立刻都惊呼起来,他们看清了一堵一丈多高的无边水墙正以排山倒海之势碾压而来。 紧接着,炸雷在众人头顶响起,吞没了所有的声音。 黄河洪峰卷起泥沙,从之前掘毁过的两口决出,靠近堤岸的马家口村瞬间便被覆盖,张家人全部没入其中。 五十一 听父亲讲到这儿,张再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与看大戏时替古人担忧不同,那是不相干人的传奇演绎,而这些遭受灭顶之灾的却都是自己的先人、族人、亲人和家人。虽未曾谋面,但一本族谱连通起他们之间的血脉,先人的苦难令他感同身受。 况且61世祖张龙呈离他已经不远,论起来是张再发的太祖。 他甚至想:如果张家人在那场大水中全部遇难,连同太祖也没能逃脱出来的话,将会怎样?还会有自己出现吗?如果会的话,那还叫张再发吗?如果没出现的话,自己的这些精气魂魄又该安放在哪里? 清晨或许黄昏,这魂魄会否趁着雾气在幽暗潮湿中游荡,物色另一个适合的躯体附入进去,等到这团血肉长至十岁,他也会翻阅那家的族谱,感慨那家人的命运,如今日的自己一样假设这一连串问题…… 一切想来,真是神奇啊! 放坡滑雪依旧是冬天孩子们最喜欢的游戏。在坎上,张再发别过项娥、项渠,每日带着月伊早归,他们更愿意多听些家族往事。 开春前最阴冷的时日,一家人在生了火的炕上暖融融围着小桌,桌上油灯跳动映照着翻开的族谱,还摊着两册应证明末开封城被淹的小簿子。 月伊手托腮,谁说话亮晶晶的目光就投射到谁身上,始终是个忠实的听众。 张再发有教她识字,简单的已经认得一些,但还看不了成篇目的文章。父亲所有的陈述她都听成了故事,虽提不出什么疑问,也没啥额外的感叹,但还是把张家历代有序传承以及其中曲折离奇的经历深深印在了心里。 开封城坚固的城墙没能挡住发了狂的黄河,十五日洪水入城,城内一片汪洋,数十万居民被淹死十之八九,只有周王及少数官员、军士驾船逃生,城外义军淹死者甚众,余者也只得放弃围困选择撤离。 月伊想象不出那场洪水的破坏力,她所能见到的荣河是恬静的,像母亲一样温和善良。就算夏季涨水,也仅比平日高出尺余,河水变得浑浊,那不过是母亲偶尔酒后脸上泛起的红晕,第二天便会退却。 月伊也不可能想得到,这条柔弱的浣衣沐浴之河有一天也会发狂,会掀起一场改变她一生,毁掉她一辈子的滔天巨浪。 张家人逃过了兵祸却没能躲过洪灾。 大哥思翼被凶猛袭来的浪头打蒙,呛了几口水醒过神来。他睁不开被泥水涩住的双眼,漆黑中只得逐浪踩水四处摸索。 循哭嚎声触到了圆形的澡盆,他紧紧抓住护着,另一只手和双脚划登,努力保持平衡不被浪涛掀翻。精疲力竭之际,被水冲至一处高地,他推着澡盆连同盆内的孩子,爬了上去。 思巨正奔向载有孔茜倩母子四人那辆车,然而一切来得太快,巨浪打来刹那间混沌了天地。他双脚蹬地努力冲出水面,估计着往那辆车的方向游去。一道闪电照亮了四周,看不到车、见不着孩子,只看见孔氏露出的发髻和挣扎挥舞的双手,他拼尽全力游过去。 当再一道闪电亮起,已经没有了孔氏的踪迹,冲到身边的尽是枝干杂物。他抱住一段浮木,绝望地呼喊着爱妻的名字随浪漂流,直至被水冲向一棵大树,抓住树枝攀上树干才停下来。 在那道让所有人惊呼的闪电中,孔茜倩同样看到了逼压过来的洪峰。她把素碧也挤入澡盆,在巨浪压来的瞬间躬身护住孩子们,用脊背挡住将要砸入盆中的洪水,然后尽力的把盆托举起。 最终,浪涛无情的打散了这位母亲和她的孩子们。 两天后大水退去,孤立的高处间逐渐有了连接。思巨找到了大哥和三个他死命救下的孩子,而大嫂和他们的两个幼子,以及其余所有亲人就再也没了消息。 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们开始哭天抢地的找寻自己的亲人。 两三天后,陆续有四个家丁找了回来,离开巨野时浩浩荡荡的近三十人,一场洪水后就只剩下他们几个。 这场灾难,开封城内外大部分人淹死水中,绝户者不计其数。幸存的又受到接下来瘟疫饥荒的折磨,为了活命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情况,其惨状目不忍睹。 四个找回的家丁都背负着粮袋,他们不辱使命,最危急时刻也没有放弃。大灾之际,带回的粮食虽泡水也胜比黄金,减省着安排还是能对付一些时日。真是命不该绝张家,不幸中的万幸。 思巨的包袱里是书,解开来看竟没有一本医书,慌乱中背上身的是房、地契和整套《张氏族谱》,一册不缺。冥冥之中仿佛祖宗已有安排,要让思巨背负起传承家族的使命,老天也算特别眷顾,虽痛失爱妻,毕竟他的三个孩子安然无恙。 一夜之间大哥思翼变成了孤家寡人,好在长子、次子分别跟着二弟、三弟在军中,虽然目前还生死未卜。 五十二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兄弟俩接受不了眼前的变故,捡来砖头瓦块,在那处高地上搭起了窝棚,每日轮流出外找寻亲人。 五天、十天,先是附近,然后越寻越远,他们看到的是满眼荒芜。大水把黄河南岸几乎全部推倒、淹没,一切都被覆盖在裹挟而来的烂泥之下。站在泥层上四望,甚至让人辨不清方向,这如盘古初开天地一般洪荒的大地也显露出无辜神情,期盼活着的人去重塑、再造。 泥坑连着水洼,倒映着片片昏黄天空。开封城失去了往昔的辉煌突兀出荒原,曾经伟岸的砖砌城墙如黢黑破败的巨大枯井的井圈,从中弥漫出瘴气吞噬着四周残存的生机。城外一些高岗上,人们摇摇晃晃支起零零碎碎的窝棚。同张家兄弟一样,他们的泪流干了,嗓子也哭哑了,瞪起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无神的眼,行尸般漫无目的地僵硬游走着。 偶有黑鸦从头顶掠过,“嘎、嘎”的报丧,才打破这目之所及的死寂。 赤地千里,逃难都不知道朝往何方。黄泛区内尽是饿死,更别想能讨得到饭一路回巨野去,何况还拖着三个幼子。 兄弟俩不得不面对现实,首要是在这高地上活下去。 统筹好余粮,他俩每天轮换,分别领两家丁外出,搜寻一切能吃的、穿的、用于盖房的等等物资带回来。留守的则负责照护孩子、领地,凿井、架屋、准备伙食。 凭着早年军中野外生存的历练,张家人储备燃料、食物,处理饮水盖建房屋,阻断与疫民的接触,他们在这个高地上安然度过了一个饿殍偏野的寒冬。 开春后张家人辟出四亩多地种上玉米,本可以开垦更多,但能做种的玉米粒就只这么点,便没想着多费力。之后救回一只半大黄狗喂来看家,那狗通人性,懂得感恩,养了三个月不知从哪儿衔回两只小鸡,长大点看竟是一公一母,这可把大伙儿乐坏了。 慢慢的,这高地比周围多了生气,旁人指到它就说是“张家坡”,兄弟俩也乐得有这个名。 明思宗崇祯十六年(1643年)八月,张家兄弟离开巨野整整一年了。这月中,思翼派最为老成持重的一个家丁,为他备足干粮,差他回巨野打探情况。 不到半月家丁回到“张家坡”上,十几天不见就瘦了一圈,且面色灰暗气息不稳。思巨及时对他采取了隔离、清洗、高温熏蒸等措施。 家丁带回的不是什么好消息:巨野兵灾堪比开封大水,当初没逃出来的族人除了被杀,其余全被虏至辽东,做了满人的包衣家奴。财物粮食被清军洗劫,家中房屋皆遭焚毁。 入夏后,又爆发了瘟疫,此时的山东俨然人间地狱。 没几天这家丁就病倒,印证了家乡的灾祸。思巨采取的措施虽避免了传染,但缺医少药的状况下,无法对他施救。三天后,眼睁睁看着家丁死去,令人不胜唏嘘。 五十三 无奈,只能在开封城外这高地上做长久打算。 他们扩了房,再垦出十几亩地来,又拼凑了辆车,有多出的蔬菜瓜果也能推去换些油、盐。还收留下一个带着孙儿的无依老妇,老妇人手脚麻利担起了主妇的所有家务,她的孙子满七岁,照顾起三个幼儿来也有些模样。 闯王的义军几乎控制了河南全境,朝廷岂会甘心,多次有官军开来与义军交战。高坡之上,思翼思巨兄弟看着开封城头频繁更换着旌旗,义军的,官军的,再义军的。 不时有兵丁闯进家来搜罗粮食物品,坛罐家什屡遭破坏。在大洪水中已经死过一回,只要不伤人,兵匪骚扰在张家人眼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大哥思翼早没了当年带兵时的暴脾气,若义军上门就对其拱手说:“我家三弟也在闯王手下领兵,叫张思祖,几位可曾认得?”是官军闯入便作揖道:“我家二弟乃是吴三桂将军账下头领,叫张思柱,诸位是否见过?” 从出来抢掠的小喽啰口中如何探得到老二老三的消息,大哥也知道这是随便碰运气,不过这扯虎皮做大旗的招数往往能避免一顿拳脚,搜不到张家藏入地窖的粮食,两方的兵丁都不多难为他们,直接扬长而去。 兄弟俩像待客一般,赔笑脸把他们送至门外,就差嘱咐有空常来了。 他俩已经看开了,逞一时之能意气用事,多活一天可能都难。而只有存活下来,熬过眼前艰辛岁月,才有希望找回从前温馨顺遂的日子。 崇祯十七年(1644年),注定是华夏大地上最为风云激荡的一年。 一月,闯王在西安称帝。 二月,李自成建立“大顺”国,定这一年为永昌元年。 三月,大顺军会师北京,开始奋力攻城。十七日,李自成亲自指挥大军环攻九门。十八日,将士架飞梯越墙而入,大顺军攻占外城。 三月十九,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殉国,大明正统朝廷宣告落幕。 吴三桂在关外拥兵自重,明廷加封其为平西伯后奉诏入援,至山海关获悉京师陷落,崇祯帝自缢。知大势已去,便停军驻扎徘徊观望。为寻新主倚靠,此后月余,吴三桂频繁在大顺和清军间讨价投机。 李自成劫其父吴襄,多次作书招降,吴三桂犹豫不决,曾一度有投降大顺之意。据传,因听闻爱姬陈圆圆被李自成部下掳去,他冲冠一怒,愤而降清。 四月二十一,李自成派部将唐通带数百人前去招降。行至距山海关二、三十里处,遭吴三桂和当地武装伏击。 大顺军在山海关遇袭消息传至北京,李自成知招降无望,遂于五月十八,亲率大顺军出京城,兵锋直指山海关。二十六日,大顺军抵达关前,并形成了对吴三桂部的包围。 次日,战役打响,李自成指挥军队进攻山海关城。 谁承想,此时清军竟如神兵天降,于中午赶至关前出击。在吴三桂所部和清兵的夹击下,大顺军遭受重创,仓皇溃逃回北京。 六月初三,李自成在京城草草举行完登基仪式,第二天清晨便匆匆离京。清军在多尔衮的带领下,衔尾追击势如破竹,李自成前脚刚走,他们六月初五便进入北京。 决定命运的山海关一役,大顺军没能抵挡住清军攻势,错失一统华夏良机。从此,满清入主中原,深刻影响了这片土地上接下来的历史进程。 此役后,吴三桂望风转舵,自请为清军先锋追击李自成,平陕西等地义军余部,灭盘踞四川的张献忠军,会同清军进攻云贵,扫除大明残余。镇守云南时,他引兵入缅,迫缅王交出南明永历帝,带回昆明将其杀害。 康熙元年(1662),"矢忠新朝"的吴三桂,被清廷封为平西王。 五十四 清军铁骑开始横扫华夏大地,不同于以往官军与义军的争斗,清兵见人就砍见物就抢,稍不如意就屠城屠村。 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大明遗民,又开始逃难避战。 张家人选择跟随大批难民一路往西,五天赶了300里。在清兵大军到来前,拖着疲惫的身躯躲进了嵩山,在大法王寺暂避下来。 这大法王寺始建于东汉明帝永平年间,比老祖宗张仲景还年长百岁,据说是佛教传入中原后最早建造的寺院之一。寺院背倚玉柱峰,寺前两山对峙,虽连年灾荒战乱,部分殿宇颓废坍塌,但仍然可见昔日辉宏。 此处苍松环抱,翠柏郁郁葱葱,空气清新令人心旷神怡,本该是摒弃红尘杂念,融通天地正气之修行圣地,乱世中竟沦为流民聚集之所。 住持礼延让僧众清理出寺内荒落殿宇,高峰期大法王寺收容下难民数百人。 张家人避寺中四十余天,期间,主动担起维持秩序救护伤病的责任。在庄严的佛殿内,思巨深受释氏清净之说儒家性理之言触动,前尘往事一幕幕闪现。怎就困于眼下这种境况?张家为何沦落如此?恐惧、绝望、留恋、耽心、悔恨纠缠在一起,压抑着茫茫生死间徘徊的思巨。他疑惑地翻开佛经,希望从中找到一些解除胸中烦恼,获得内心安然的东西。 因讨医论药,思巨与礼延禅师联络频多。礼延及时以禅宗心法开示,思巨得示初悟,苦闷、杂乱渐消,内心逐步干净、空灵,始发皈依佛教之愿。 思翼看出小弟有遁入空门之意,探得清军兵锋已过,事态开始平息后,急拉上思巨,一家人开始往回赶。 路上不停规劝,望他看在三子年幼、宗族延续、家学传承上放弃遁世之念。最终以专事医药可救助更多苦难这条,让思巨暂时打消了出家的念头。 大顺军主力基本被消灭,明廷残余势力被清军逐渐压缩,七岁的顺治皇帝便在北京登了基。 中原战事虽止,但百业凋敝,市面上毫无生气。如同两年前大水之后的高地拓荒一样,兄弟俩回到“张家坡”,一切又从头开始。 除了教授几个孩子读书识字外,思巨逐步淡出家中事务,他辟地种药、外出采药、收集医方、撰写医书,并搭建起单独一间屋,挂出了医家幌子,专事诊病救人。 他还提出将三个孩子全部过继给大哥,以便全力行医。思翼担心这小弟没了挂牵后会跑去嵩山找礼延禅师,坚辞不受,实在拗不过才只将凤祥收于膝下。 第二年(1645年),清兵攻陷南京后便迫不及待地颁布剃发令。要求所有汉人只许留后脑勺一小撮头发,其余全部剃光,同满人一样结成金钱鼠尾辫垂至背后,辫子细到要能穿过铜钱方孔。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有丝毫毁伤。受两千年儒家礼义教化的汉人,从来不会剃头发,更何况留如此丑陋的发型。头发是万万不能动的,可想而知,剃发令一出,汉人族群爆发了清军入关以来最强烈、规模最大的抵抗。 一时间华夏大地血流成河,开封城汉人也举起反抗大旗抵制剃发,但不久就被清军残酷的镇压下去。 曾有两个拒剃发的伤者逃出城找思巨求治,见思巨光光的头顶,二人面露鄙夷之色。思巨先不辩解,转头给他们看,脑后也无鼠尾辫,然后对诧异的两人说:“如此多人因留发剃发失了性命,一切皆因这三千烦恼丝,全部剔除岂不干净。”听得那两人面面相觑,又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 乱世中人如蝼蚁命如草芥,思翼则认为,只有像水一样顺势而为才能存活下来,这些年吃糠咽菜奔波逃亡不就是为了活命吗?所以剃发令下,就让家丁和他自己一样照规矩剃了发,并按清廷颁布的样式让老妇人改缝衣裤,准备异服。 听到这儿,张再发摩挲着光亮的头顶恍然大悟,原来剃头留辫是从这时起的呀!而今觉得稀松平常之事,170年前居然引发过如此激烈的对抗,真是没想到。 那如今穿的衣服与祖先们穿的又有哪些不一样呢?父亲挠挠头,看来三两句很难讲得清楚,只说本朝汉人穿的旗袍马褂,是不同于祖制的满服。 思翼、思巨两位先人对待剃发各有看法,但都算识时务。张再发不过十一岁,意识不到这是一个民族为统治另一个民族所采取的精神压制手段。况且,清廷治下多年,民族大义、气节之类的观念已变得模糊。他没觉得先人“留头不留发”多可耻,有什么比保存下性命更重要?为活命做这样的选择不丢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小命都不保了,一切又从何谈起呢? 张再发暗自钦佩历代先祖的处世态度,从老祖宗张仲景算起1600年了,面对过多少次朝代更迭,经历了多少回兴衰跌宕。连最辉煌的大唐朝也没能挺过300年,而张家至今延续,不就是顺应时局随遇而安吗?逆时苟且偷生,顺时严谨奋力,不也是在践行孟夫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这一至圣之理吗? 五十五 闲来思翼会翻出那些房契、地契,一边看一边叹息。 改朝换代令四兄弟半生心血化为乌有,如今这房、地契俨然废纸,他细心保存不舍扔弃。衙门里已是满人坐堂,出示前朝契约都会被定意图谋反之罪,更不可能承认其效力。但有这些凭据在,至少可以证明他领着这支族人努力过,张家门庭在他这代曾经光耀过。 思翼委曲求全像老鼠一样苟活,无非是想等来二弟三弟的消息,他还希望能与两个儿子再相聚。他哪里知道,二弟张思柱因日后犯谋逆大罪,会被后世编修的《张氏族谱》除名,他也不可能知道三弟以及三弟带去投闯王的子侄们从此再无音信。 关于张思柱的经历大多是谱外文牒记载和父亲的讲述。张再发知道,被家族除名可是相当严重和严肃的事情,父亲说过原由:“君臣之义同与天地,思柱大逆无道藐视王章,参与三藩之乱,犯下欺君叛国陷黎民于涂炭之重罪。”听得张再发脊背发凉。 讲到“除名”,父亲多说了句:“你爷爷背规违制也被家族除名,不得葬入祖坟,咱爷俩自然也不被列入族谱。”惊得张再发张大了难以置信的嘴巴。 顺治四年(1647年),驻守锦州的吴三桂奉调入关,与八旗将领李国翰同往汉中镇守。大军浩浩荡荡路过山西,几名河南籍军士告假回开封省亲,思翼思巨兄弟从其口中听得一个消息:吴三桂部中确有一副将名张思柱,到底是奉天铁岭人,还是山东巨野籍就不太肯定了。 仅此就足够兄弟俩振奋的了。思翼搓着手在屋内来回地快速踱步,屋子太小,又背着手踱到了院儿里,他堆起满脸的笑纹,比中了状元还高兴。二弟有了消息,且已是新朝的将领,这能不让人兴奋吗? 想必这些年,二弟一定也在苦苦找寻家人,与其中断联系是在一大家子逃到开封后,二弟寻亲一定会回老家巨野。寻不到他们,也必会留下口信和相应凭据供家人与其联系,派人过去应该就能得到这些线索。 兄弟俩一商议,最终写下详述这几年变故的两封信,分别给两个家丁带上,一人往巨野老家,一人追赶吴三桂大军。 从省亲的军士口中得知,作为吴三桂副将,张思柱也在这次奉调往陕西的队伍中。一个家丁跟随队伍,希望凭信可以联系上二弟。与上次差人回巨野打探情况不同,清廷治下世面已趋平静,这回不但备了干粮,还换足银钱,两个家丁沿路打尖住店也够他们花销。 送走两人后,兄弟俩开始耐着性子等消息。 原本想着半月,最迟一月内就会有信儿回来,结果两月,半年,如石沉大海渺无音讯,等待变得遥遥无期。 期盼的日子过得极其煎熬,在被苦苦等待拉扯挤压的春去秋来中,地里打下的粮食渐多,时常要请长短工帮忙干活,张家也开始向新朝交租纳粮了。 趁着农闲思翼回了趟巨野,自家的田产宅基早已被满人占据瓜分。他去到乡里,找了县衙,不为讨回财产,而是想打探二弟思柱的消息,再不济看看有没那家丁的下落。结果毫无头绪,他只得悻悻然回来开封“张家坡”上。 思翼、思巨失了信心,也许,吴三桂帐下副将仅是与二弟同名同姓而已。两个从军的弟弟以及他们带去的子侄们或早已罹难,这乱世中有什么不可能的?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五十六 一晃又过去四年,顺治八年(1651年),张家人定居开封城外已经九年了。在这处高坡上他们建起祖堂,供奉上先人牌位,算是把家族根脉迁移至这“张家坡”上重新开了基。 龙呈、凤祥也长到了十岁,孩子们的记忆里没那么多的苦难。自记事起,房前屋后就是满坡的花;夏天的黄河大鲤鱼最肥,最解馋;秋收时跟着大人去地里,只为抓更多蚂蚱来炸着吃;冬天开封城内街道两旁的大灯笼,红彤彤映着雪,特别漂亮。 一天,有队人马旌旗招展,自开封城往这“张家坡”方向来,好几年不见这种阵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思翼让老妇带几个娃儿到离大路远的一处洼地里躲起来,他和思巨还有家丁在门口候着。 这队人马军容齐整,看得出是风尘仆仆远道而来。队伍越来越近,领头者甩开大队,扬鞭策马向着思翼这边飞奔过来。 思翼隐约感觉有些异样,难道是……刚一想就强压下心里这念头,不会的,这么多年渺无音讯,或许这队伍碰巧路过而已。那匹马跑近,骑手是一个30左右岁的壮实将官,思翼辨不出是谁,但感觉似曾相识。 离着思翼还三四丈远,那人翻身甩开马跃下,连爬带跪的冲到了思翼思巨面前,匍匐在地痛哭不起:“父亲……儿来晚了……父亲大人……您受苦了……四叔……侄儿有罪……” 毫无征兆下得见亲人,仿佛在梦里,等不及看清孩子这些年的变化,泪水涌起瞬间模糊了思翼的双眼。他抱住儿子的头,思巨也拥上前抱着,三个男人嚎啕大哭起来。 十年生死茫茫,而今相拥恍如隔世。 大队人马走近,带队的就是差去追赶吴三桂队伍的家丁。当年在半道上遭歹徒洗劫,他沿路乞讨一路往西。为了能找到张思柱,他到汉中投军,快40的人了做最低贱兵勇,前不久才直升为正九品把总。 张思柱跟随吴三桂东征西讨,开始是和李国翰一起率军入川,攻打张献忠的大西军余部,平定完成都,又奔赴重庆。 家丁与思柱就没能在同一地产生交集,他身份卑微,在军中无论如何努力卖命,也升不了军阶,始终得不到接近将领的机会。 直到去年,一偏将到家丁驻扎营地检视军纪,坐骑受惊在营中乱踢狂奔,众人皆闪身躲避。若被惊马甩下,偏将轻则摔伤,重则丧命,险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千钧一发之际家丁飞身一跃,上前死死抓住缰绳,冒生命危险与惊马较劲,最终控制住局面,把偏将救下。 通过这偏将,再经多人,最终才把寻亲的消息呈递到已是三等轻车都尉的张思柱耳朵里。 接下来就是对质核实,无误后思柱把这消息告诉了侄儿,等不及提前通信,便让他来开封与父亲团聚。平静恬淡的“张家坡”被到来的这支队伍打破、搅乱,那几日,坡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亲人们尽诉衷肠喜极而泣。 几天后,选择又摆在了张家人面前,思柱是要把在开封的张家人尽数接去随他,长子在军中前途无量能常伴其左右,大哥思翼自然愿意前往。而这片黄土之下有爱妻孔氏和好多亲人,思巨割舍不开,且祖先的灵位也才刚刚安顿下来,不该再受惊扰奔波,他坚持要留下。 度外之人对锦衣玉食已不再渴求,留在此地思巨还想着能多救助些病患。 最终思巨带素碧、龙呈连同老妇和她的孙儿留在了“张家坡”,其余人,包括过继给大哥的凤祥就奔去投靠了思柱。 由此,思巨被后世尊为河南开封张氏开基祖。 五十七 张思柱战功赫赫一路升迁,跟随他的这批族人在其庇荫下享尽了荣华富贵。河南与西南两地张氏族人常有书信往来,每年,思柱也会差军士专送特产、银钱至开封,虽远隔万里但血浓于水,这连接上的骨肉亲情就再难轻易割断。 “张家坡”上盖起了大院、祠堂,张家渐成开封城外大户,仅周边便坐拥土地数百亩。 素碧到了十七岁,嫁给长她四岁的老妇之孙,第二年便给思巨添了外孙。 龙呈读书学医齐头并进,翩翩少年已是府学生员。十九岁,思巨张罗着为他迎娶了开封城内一季姓药商之女,婚后幸福美满。家中有贤内相助,诸事顺遂,龙呈考取功名指日可待。 儿女长成,终身大事已毕,张家开枝散叶在即,思巨再无牵挂。 顺治十八年(1661年)春节刚过,张思巨给儿子留下一封长信,便一去不回,到嵩山随了礼延禅师。 说来也巧,同是这年正月里,初七,顺治帝患痘,病逝于养心殿。初八日,遣官至全国颁行遗诏,遗诏立第三子玄烨为太子。正月初九日,年仅八岁的玄烨即皇帝位,定年号为康熙,于次年起计。 死不可怕,无非就是个完结,只一瞬间的痛苦后便落到黑暗里,就可以放心地闭上眼,从此隔入另一个世界。松弛下紧张的精神,不再有别的念头,去尽情享受那无穷的寂寞。 可怕的是人未死,心却已被各种怨念搅缠挤压,滴出最后几滴血后变成一块枯萎的干疤。 据说顺治帝不爱江山独宠一人,因知心人董鄂妃病逝,他万念俱灰彻底崩溃。由此转奉佛教以为寄托,几次大闹着要出家,许多人传顺治帝是假死,借以脱身奉佛。 贵为帝王也无法摆脱自身的现实苦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顺治帝是否也经历过同思巨一样的彷徨?为逃避陷入更不确定的迷茫,最终获得指引看破生死,放下悲喜愤怒,找到两个世界的连接点后便不再犹豫,带着内心深处的感念,然后如思巨去往嵩山玉柱峰一样,从容踏上通向五台山顶的那条石板路的呢? 真相不得而知。 龙呈多次到嵩山寻找父亲,但思巨要不随礼延禅师外出云游,要不正闭关修炼,终不得见。 多年后,大法王寺新任住持适庵亲往河南各郡募缘,诸守令各有捐助。适庵承礼延大愿,费尽劳苦修缮寺院,创工于康熙十年(1671年)辛亥夏六月,次年十月告成。修后大殿7间,钟楼1座,修葺东西廊庑12间,创建东西丈室60间,方堂3间,适庵与善男信女共襄盛举,大法王寺从此复振。 得知适庵禅师俗姓张,素碧、龙呈姐弟星夜兼程既往大法王寺进香。 诚意布施后,燃上三支香跪拜,龙呈在佛前手拿签筒举过头顶,心中祈求着能父子相见。然后摇晃签筒,抽出一支,再拜,谢过佛祖。 拿着求到的签,“塞翁失马非是祸,福之所倚祸所伏。南柯一梦终须醒,浮生若梦皆是空。”姐弟俩疑惑不解,签文与所求之事好像并无关联。 到解签处恳请住持亲解,得见适庵禅师,果然是生身父亲。 素碧、龙呈姐弟双膝跪地泪如雨下。适庵禅师满面慈光,平静地接过他们求到的签,放掌心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禅师的手掌分别拂过他俩头顶,然后坦然地说:“二位施主心诚所致,已得偿所求。” 转身拂袖,适庵就要退走,也不知其内心是否如面上一样似平湖,毫无波澜。 “那签文……”不等龙呈说完禅师打断道:“签文乃佛祖示下,此刻穷究无益,日后自会应验。”说完便回蒲团上闭目打坐,双手施与愿印,无论姐弟俩如何哭诉,适庵再没有一句话。 五十八 康熙二年(1663年),思柱擢升为云南提督并加太子少保衔,威望和权势达到顶峰。 后世的张再发自然知道那签文是如何应验的,他恨不得两腋生风,穿梭越跃至康熙初年,劝住先人张思柱,拉他解甲归田回开封颐养天年,救下这支族人。 遗憾的是,百多年前发生的这一切,早就无法改变。 康熙十二年(1673年),吴三桂举出“兴明讨虏”大旗反清,张思柱率先支持,参与到三藩之乱中,被吴三桂授为定远大将军、东平公。 留在开封的张家人立马就遭了殃,所有财物、土地、房屋均成逆产被收缴充公,多人被捕入狱遭受拷打逼供,龙呈被夺去功名更首当其冲。家中妇孺失了依靠,居无定所衣食无着,幸得当初被张家救治过的乡邻资助,才避□□落街头。 开封与云南相隔千山万水,实在找不出通匪凭据,最重要的是从张家人身上再也榨不出一滴油水,他们才被通通赶出牢房。 从高坡上垦荒,成开封城外大户,到顷刻间一无所有,靠做短工、成佃户过活,青黄不接时还得受乡邻接济,这30年,张家人不就像是做了场黄粱大梦。 康熙十三年(1674年),张思柱攻陷衡州,进围长沙,与吴三桂之子吴应麟一起拒守岳州。 在清廷持续反击下,吴三桂已渐势微,终至穷途末路。康熙十七年(1678年),他在衡州称帝,做垂死挣扎,立国号为周,建元昭武,大封诸将。在积郁而死前,指定孙子吴世璠接替其所谓“帝位”。 满人也好汉人也罢,无论谁做皇帝,只要能让老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的就是好皇帝。让黎民流离失所陷兵荒马乱的,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康熙帝亲政不久,便停止满人随意圈地,宣布放宽垦荒地的免税年限,让底层百姓受益。他亲巡河道,下令整修黄河堤岸,并督察河工。 康乾盛世的大局面,在他治下得以启幕,堪称一代英主。 反观三藩,为私欲逆大势,引发动乱自然不得人心。康熙二十年(1681年),清军围吴世璠于昆明,见大势已去,张思柱率军在大理出降。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二月,张思柱及所有男丁被诛,财产妻女入官。 有思柱支后台,开封张氏积攒下巨额财富,也是因他,张家人又失了这些财富。同云南的张氏族人相比,没跟去享福而留在开封的这支族人又幸运许多。虽失去全部资财,但无一人因张思柱案丢掉性命,这算不算签文中的“塞翁失马非是祸,福之所倚祸所伏。” 想起同胞妹妹,龙呈时常潸然泪下,凤祥会在哪里?还在人世吗?当年父亲用龙凤呈祥取名,如此吉利的寄语,而今不求完美但求还能完整! 虽为开封张氏族长,可惜龙呈已无力统领聚族,后辈及膝下子女各寻生路,散居在开封城内外。 五十九 这些张姓子孙磕磕绊绊的生活了70年,到张龙呈的曾孙,也就是张再发爷爷的爷爷时依然坚守祖业,行医谋生。 张再发这位高祖叫张升太,在开封城内右司官口街上一间药铺内坐堂行医。他自诩张仲景后人,其岐黄之术确也高明,在城内颇有些名气,连巡抚大人也接他入府诊过病。 这药铺名为“必安堂”,患者多慕张升太名前来诊病配药。 张升太长子万璞便在“必安堂”内做抓药伙计,次子万珅在开封街市上做牙人,顺带弄点小买卖,两人都已成亲。 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张升太46岁,这年春、夏间,两个儿子各为他添了一个孙儿。 万璞所生这儿子,是张升太的长孙,按照家族“素、安、全、升,万、文、义、再,世、太、宏、申”字辈排序,这嫡长孙取名为“张文昌”,也就是多年后张再发那可怜的爷爷。万珅的儿子小三个月,取名为“张文旺”,希望这哥俩日后能昌旺诗文,科举中第、光宗耀祖。 家族中世系次第关系为辈分,字辈就是这辈分的代表字。《张氏族谱》中的字辈谱十分讲究,在元初的一次族谱修订中成谱,并规定后世子孙在取名时应遵照字辈谱按辈取字。 名字中含有字辈谱中排下来的“字”,家族自然会承认其为成员,否则,只会认为这是同姓的外族人。沿用这种取名方式,在外碰到同族人,只要通报姓名,便知道彼此辈份高低,相互间的称谓和在家族中的地位也就一目了然。 张再发对字辈谱核了自己、父亲和爷爷的名,果然名字里都夹着谱中对应辈分的字。用按字辈取名这一简便易行的方式,解决了氏族内盘根错节的人物间关系,先人们真有办法! 自己的下一代应该是“世”字辈,如果有了儿子,该给他取个什么名好呢? 发现自己分神太远,张再发收回了思绪。 添丁进口自是幸事,但家中收入微薄养家糊口时常捉襟见肘。药铺老板虽对张升太敬重,可最终落到手里的诊金始终不算丰厚,所以升太也只有携妻儿老母,现在又带上孙子,四代同堂彼此照应。 这年开春,举国上下都开始谈论一件大事——乾隆帝二次南巡。 亲眼所见的少,道听途说的多。 说乾隆帝南巡路上排场极大,以吃喝为例,有专人赶乳牛75头从北京沿途跟随。御膳房用羊1000只、肉牛300头,预先驱往扬州、镇江等地候用。后续还源源不断补充,难以计数。 每天还要由京城运送或由所经地方供应冰块、泉水。 此外,沿途地方官员和绅商还要进献山珍、海味、果脯、时蔬等讲究食物,供乾隆帝膳用。极尽一路奢华,耗费银两不计其数。 说的人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听的人两眼放光直咽口水。 这次南巡路上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正史有载,人多按此说辞。但史载与实际有少许出入,因张升太意外卷入其中,故《张氏族谱》对此事有详细记载,不图纠史补史,只为传后世子孙知晓实事。 那天,乾隆帝召见称病赋闲的云南布政使彭家屏。几句闲话后问及起家乡事务,家屏奏言:其老家河南夏邑及邻县永城上一年水灾严重。 乾隆闻言,即命河南巡抚图勒炳阿上奏灾情。不久,快马送来图勒炳阿奏折:虽有水患,但灾情不重,无大碍。 乾隆帝判断是彭家屏小题大做了,遂安下心来继续南巡,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南下过徐州,乾隆发现这里有大量因水灾而流离失所的困苦饥民,“鸠面鹄形”十分凄惨。徐州靠近河南永城,两地灾情应极为相似才对,乾隆帝心中添了疑惑。为不扰南巡兴致,除责成户部对河南、江苏两省追拨赈灾银两外,未对之深究。 六十 结束南巡,乾隆帝打道返京。路过徐州、邹县两地,连续有夏邑灾民拦驾叩阍,所诉皆是河南省、县官员瞒报灾情,救灾不力、施赈不实。 小民竟敢冒死拦驾,河南水患真严重到告御状的程度了吗?实情到底如何?这还是朕的太平盛世吗? 乾隆帝大为光火,立即宣河南巡抚图勒炳阿前来问话。 前次,图勒炳阿拍胸脯奏禀过河南水患并未成灾,若被证实隐瞒灾情,那所犯的可是欺君之罪。 谁也不想坐以待毙,图勒炳阿为此早动好了脑筋,要治这巡抚的罪还真没那么容易。 图勒炳阿星夜赶到,见乾隆后便匍匐在地,说彭家屏所言并不属实,痛哭流涕道:“卑职在河南任上,一直殚精竭虑为皇上分忧。近闻有夏邑人跑徐州、邹县两地拦驾告状,彭大人也诉家乡夏邑受灾,皇上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 抬眼偷瞟了一下面无表情的乾隆,图勒炳阿火上浇油道:“与彭大人同朝为官,卑职对其一向恭敬有加,可彭大人嫌满人粗俗,对臣等总诸多嫌弃……”乾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图勒炳阿,让他退下。 图勒炳阿一番话触到了乾隆的痛处,汉民总以炎黄子孙华夏正统自居,虽迫于武力剃发异服,可内心一直难以驯顺。入关已过百年,但大大小小对抗朝廷的叛乱就没停过。 妄图恢复前朝旧制的叛党逆贼倒好清缴缉拿,这些自视清高,满腹经纶的汉人士子们才真正不好对付。朝廷虽采取各种怀柔政策和笼络手段,但这些人深藏不露,表面温顺彬彬有礼,内里却总藐视满人庸陋,不知礼乐,根深蒂固认为清廷是窃其国的蛮夷。 天道兴替,顺昌逆亡的道理就视而不见。唉!如此迂腐之人不在少数。 想到这儿,乾隆觉得图勒炳阿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岂不又是满汉臣子间利用水患互相责难。 主政官员的一面之词,是难以看清庐山真面目的。乾隆不动声色,传话要图勒炳阿好自为之,将其稳住,然后便盘算着如何能拨云见日,究清真相。 河南遭遇连年水灾,去年更甚,确为实情。 开封虽未直接受水患影响,但张升太一家明显感觉到物价上涨,街市上衣衫褴褛的流民多了不少,讨不到食而饿死街头这种多年不见的情形,如今也时有看到。 百姓们生活艰难苦不堪言,主政河南的图勒炳阿不顾民间疾苦,为避免朝廷派钦差专办,他轻描淡写上报灾情,以便把赈灾事项控制在自己手中,大权独揽贪墨朝廷赈灾款项。道、府、厅、县各级官员上行下效,卡扣赈济物资,勾结奸商囤货居奇,哄抬物价大发其财。 现在的河南粮贵人贱,孩子实在养不起,百姓纷纷舍卖骨肉血亲。与其跟着活活饿死,不如卖予人说不定还能有条生路。 乾隆密令队伍放缓速度,仍大张旗鼓按原路线继续归程。自身则更了便装,换了行头,去了仪仗,看似一迎送完皇上的地方官员返回驻地一般转向河南,他要微服私访查明事实真相。 六十一 河南春景自然逊色于江南,乾隆此行不为观览只是暗访,想着不消十日就能完成,便可转头赶上回京大队,故随行人员压减到了极致。 虽说是微服私访,但六部亲信大臣,伺候的太监及保障安全的带刀侍卫等陪同人员是必不可少的。还要带上换洗衣物、粮食等生活日用,配备车马居住随行。已尽量压缩人员,等落实到位,数量也近200人,整个车队绵延了一里多地。 刚入河南界,乾隆就觉着眼睛不得劲,止不住有泪流出,想着是前几日挑灯看戏把眼给累着了,就没往心里去。在轿辇中闭目养神,独自回味起江南的各色美女,红花绿草走兽飞禽,以及千奇百怪的事儿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病了。 原本打算前往夏邑、永城、虞城等处勘查,不几天便可回归大队。为减小声势控制人数,乾隆执意不许御医及医车、药车跟随。 次日醒来,目垢增多,洗净后虽能视,竟发现畏光,稍一用眼就觉刺痛。 皇上有恙,此刻竟无人诊治,要是有个闪失如何担待得起? 亲信大臣们慌了手脚,他们赶忙上奏,称龙体要紧,皇上不宜再亲临灾区,应速往开封医治。差人前往夏邑、永城等地勘灾即可,另再派人到返京大队调派御医前来救急。 强撑了一天,乾隆的眼睛开始充血红肿,双眼刺痒如塞满异物,已不能视,只得准了奏。钦差步军统领衙门员外郎观音保,扮作商人前往夏邑等县密行访查。 暗访队伍不再隐匿行迹,派出快马通知开封城内的图勒炳阿安排食宿接应,然后星夜兼程赶往开封。 乾隆的眼睑沉重,畏光流泪,要不停更换冰水浸过的帕子敷住才能缓解点眼上的灼烫。等到开封城内图勒炳阿接驾安排在府邸中住下,已视物模糊,清水冲洗后短暂恢复视力,大量粘性脓液又立即分泌出遮挡住视线,这眼疾已越发严重。 早晨醒来,乾隆双眼的上下睑被脓液粘连在一起。图勒炳阿派来的老官医束手无策,只能屏息,用绸布沾了清水战战兢兢不停洗拭。 稍不留神,老官医指甲划过眼皮,乾隆皱起眉疼得“哎呀”一声。这还了得,近旁的图勒炳阿一把抓开还没来得及叩头告罪的老官医,推至门外,吩咐:“把这没用的老东西拉下去砍了。”可怜老官医不明不白的就这样丢了性命。 眼病没缓解,乾隆觉得喉咙干痒,又开始咳嗽起来,身子也有发烫的迹象。 前后再换两个官医来,进入戒备森严的内府,见乾隆住所外跪了满院的大臣和河南各地的各级官员。还没等见到皇上,官医倒先软了腿,心脏“噼噗”乱跳,大脑一片空白,如何诊得了病。 皇上来河南勘灾,而今染疾,主政这方的大员罪责难逃。图勒炳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抬眼见被挡在院外的自家总管向他招手,图勒炳阿气不打一处来,出院门就给了总管一个耳刮子,恶狠狠地说:“狗奴才,嫌不够乱,这时候还过来讨打。” 总管捂住火辣辣的脸,翻起小眼珠子委屈的说:“看主子着急上火,奴才替主子想到一个人,让他来,皇上定能药到病除。”“哦,别废话。是谁?”图勒炳阿没好气道。 “必安堂坐堂医张升太。”总管直截了当,没敢再多话。图勒炳阿一拍脑门,对呀,真是急昏了头,怎就没想到呢!张升太也入府为自己和几房太太都瞧过病,确实比那些个领俸银的官医强。 图勒炳阿抬手,作势又要扇总管耳光,口中说到:“还不快去找来。” 总管见势,一溜烟跑了。 六十二 几天前张升太就发现有点不对劲,官府派出兵丁将开封城内大大小小的街道里里外外都清理打扫了一遍。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城内的乞丐流民分发了口粮,连拖带拽到离城十里的一处破庙集中安置,说是安排有衣物发放,有一日三餐。 开封城被这番操弄后,瞬间就变得祥和了许多。 张升太不知道的是,那几日,夏邑、永城、虞城、商丘等县,官府都派人做了同开封一样的安排,直到得皇上滞留开封养病密报后那几地才松懈下来。 大前天晚上,张升太一家正准备就寝,这府衙内府总管火急火燎地来拍他家的门。原来总管已经一天水米未进,现在视物重影、喉咙肿胀、燎泡满嘴、口不能言。 张升太拨亮灯,在一间空屋内为总管进行了诊查。把脉,翻眼皮,看舌苔,无非就是太过操劳,夹杂焦躁,以至肝火盛旺攻侵心肺。总管要升太开点急效药,让他能马上正常说话的,说已请好了大师,晚上还都指望他调度,安排开坛做法。 让总管喝完两碗清水,升 太翻出一粒清咽利喉药丸,要总管含在嘴里,不消一刻便会化尽,保今晚谈吐如常。另开方,明早照方抓两副药,吃完后即可痊愈。 金银花8分、甘草2分、黄芩8分……油灯下,张升太一味味写着药名,随口问到:“这不年不节的,大半夜府内开什么坛做什么法呀?瞧把您老给累得。”总管与升太相识多年,看看屋内就他两人,除了隔壁的小文昌偶尔哭闹两声外,四周静悄悄的。 总管凑过去,嘴唇搭在升太耳边,侧身举手做了个揖,嘶哑的轻声更显神秘:“皇上要来开封了,出不得岔子,主子让把神佛都请来,保他平安!” 吱呀声从总管干哑嗓子里发出来,奇异难辨,但张升太还是听清了所有。原来这几日城内整治是为这事,升太附和着总管“哦”了一声,内心对官府之做派嗤之以鼻——这帮人欺上瞒下,还真会临时抱佛脚! 那天刚用过午饭,总管带两名魁梧侍卫来到必安堂,不由分说把正坐堂的张升太架起就走。以为又是往巡抚大人府上出急诊,被架出门的升太还转头叫总管把出诊药箱帮带上。 总管提着药箱,一路踉跄的追着侍卫和张升太跑。四人先到了府衙,张升太被莫名其妙的安排沐浴、更衣。趁着重新编辫时,总管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医者眼中无贵贱,不管是皇上还是流民,只要是病人都该仁心施以援手。虽这么说,但刚刚还在坐堂行医,即刻就能得见天子,这直上青云的感觉,还是冲击得张升太心潮澎湃。 来到府邸中最大那个院落,搜身查验后张升太被带进院里。 满院尽是朝服整齐,帽顶各式各色宝石顶珠的高品级大员,张升太扫了一眼,各个灰头土脸。小半个朝廷都在这儿了,却指望他这泥腿布衣来为皇上除疾,升太觉得好笑,一路汹涌澎湃的心情反而平复下许多。 绕过那些大员,侍卫带张升太跪到乾隆住所门口,他叩头道:“草民张升太叩见皇上。”稍后,一个太监拖出长音:“进。”侍卫挑起帘,升太低头入内。 这是图勒炳阿府内最大的一间屋子,贴金雕花大床榻对门靠墙摆放,乾隆帝着了件杏黄色缎镶猞猁皮边便袍,斜侧躺在上面,身后跪着两名侍女为他捏脚打扇。床头一张矮几,上面放搭着布巾的铜盆和一个托盘,盘内有茶碗和两样小食。一老年太监站在几边,就巡抚大人张升太认识,与另外两位官员一起,正垂手立在床尾。 四个侍卫手抓刀把,把张升太围在当中,升太跪地行三拜九叩礼。 六十三 图勒炳阿向床头迈了一步,谦卑的拱手讨好:“下跪的是医圣张仲景嫡传后人,医术高超,卑职特花重金寻来为皇上诊病。”语调里满是谄媚。习惯了巡抚大人作威作福的样子,再看今日这卑微样貌,巨大反差让张升太极为不适,胃里一翻腾,差点把午饭吐出来,不知道皇上天天面对这帮奴颜媚骨会是何感受? 25岁登基的乾隆帝,这年也整好46岁,正是年富力强精力旺盛的时候。这几日因眼疾困扰,心中极为烦闷。 乾隆没理会图勒炳阿,让张升太上前,好好为自己诊治。 张升太跪行几步,来到床边,图勒炳阿识趣的退开站至其身后。升太仰头观圣上龙颜,见面色红润,容貌英气俊朗,只是双眼红肿,上下睑被分泌物粘在一起。老太监从旁说了诸如畏光、疼痛,及目力减退等五天前便开始出现,随后逐日加重的病况。 这明显就是火眼症之典型症状,只是圣上金尊玉体病症显示尤其重而已。此疾由沾染不洁物引发,通常十余日便可自愈。听闻已给予过清洗、冷敷措施处理,张升太判断,乾隆病程还可缩短,两三天内即会开始好转。 虽说火眼症是一种自愈病,可一旦出现必会交叉感染,患者周围人不免都该染上。乾隆帝这病奇就奇在,自身症状严重,周围其他人却无一人有异样,这可能就是先前官医不敢确诊,更不敢用药的原因。 难道真龙天子的体质确不同于常人?还是说皇上养尊处优,平时触不到污秽之物,稍有沾染便会引发患疾? 但不管怎样,是火眼症无疑! 张升太头脑里正飞速的转着圈,后腰上突然挨了一脚,“发什么愣,赶紧给皇上瞧病。”是图勒炳阿,咬牙切齿的声音虽小却含着股杀气。 “是、是。”张升太应道,脑子依然没停止转动。 以往入府应诊,巡抚大人多少还会皮笑肉不笑的招呼两句,看来皇上在他的地盘上染疾,这厮担心大祸临头,有些气急败坏,仗着皇上睁不开眼,已恼羞成怒开始动粗了。 如今整个河南乌烟瘴气,无一处净地。图勒炳阿整日花天酒地,不察民间疾苦,治下府、县官员为虎作伥,对上阿谀奉承,对下横征暴敛,以至民不聊生。 平日里,谁拿这帮人都没办法。这些“父母官”阳奉阴违一手遮天,圣上怎能看清他们的真实嘴脸?怎能治得到这帮贪腐大员? 无意中获悉图勒炳阿请人做法之事,今日又得见圣上,莫不是老天做的安排,要让我来替河南人讨公道?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不能放过这帮龟孙儿! 下定决心后,只觉得从丹田涌上来一股血气,张升太昂起头不卑不亢的说:“草民已诊好皇上的病了。”“啊!!”屋内所有人几乎都发出了或大声或小声的惊叹,连四个侍卫也面面相觑。 “不用切脉?”图勒炳阿问。“不用。”“不用起身近前,再仔细瞧瞧?”老太监问。“不用。”张升太依旧肯定的回答。这让被眼疾困于床榻多日的乾隆也来了兴趣,他把脚顺下榻沿,侍女挪移靠垫,乾隆稍稍坐正点身子问:“那你说说,朕这是何疾,又该如何用药?” “皇上恕罪,草民不敢说。”张升太一边叩头一边道。“好你个张升太,想……”图勒炳阿正要接着往下报罪名,乾隆挥挥手止住。 闷了好几日,这医者出其不意的回答反而让乾隆的兴致更浓了。 “那你要怎样才敢说?”乾隆问。张升太答道:“请皇上屏退左右,草民方能禀告。”老太监一甩拂尘:“大胆刁民,是何居心?”四个侍卫嚓的一声,齐刷刷把刀抽出了大半截。 从“禀告”一词中似乎嗅出点端倪,乾隆开了金口:“医圣子孙应该不是恶人。”然后招手让太监近前,与他耳语了几句。太监挥着拂尘,留下两名侍卫,其余人连同他自己都退至屋外。 微微低头,乾隆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扳指对跪在下方的张升太道:“屋内只朕与尔等,但说无妨。”张升太扭头,见出屋的人都挤在门口,特别是图勒炳阿,耳朵都快从门帘缝隙伸进屋来。 张升太叩头:“回皇上,还需将院内人退尽,草民才能说。”觉察出这医者神情忌惮谨慎小心,乾隆勾了勾嘴角,露出所有人都察觉不到的笑意,冲着屋外太监喊:“准。”老太监“喳”了一声传皇上口谕,然后挥起拂尘像赶鸭子一般,把列队齐整的众臣子全部撵出了院门,他再回来院中,竖着耳朵远远的朝乾隆屋内张望。 “这回可以说了吧?”乾隆问。 “是”又叩了个头,张升太拱手禀道:“恭喜吾皇,皇上的眼并未染疾。”话音未落,侍卫的两把钢刀一左一右瞬间架在了升太的脖子上。 六十四 听里面有动静,老太监急往屋内来,图勒炳阿和腿快的几个大员也想跟进。“大胆,没朕口谕,任何人不得入内。”乾隆呵斥下大家又都退了出去,只是老太监离门帘近了两步,不放心的听着屋内的响动。 眼都肿得如鸡蛋大了还说恭喜,乾隆脸拉得老长满心不悦对跪着的张升太道:“给朕好好说,这怎么就不是眼疾了,说不好庸医今天就得人头落地。” 锋利的刀刃紧贴在脖子上,冰冰凉凉的还有一丝刺痛,到这个份儿上已无退路。张升太僵硬着头不敢乱动,冷静地说:“回皇上,草民观皇上圣颜,并非染疾,而是被人开坛做法施了障眼咒。”“一派胡言,谁敢对朕施咒。”乾隆也算一代明君,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想必你这庸医诊不了病,以为托词,来呀!”两个侍卫厉声应道:“在。” 不等乾隆往下吩咐,张升太抢先道:“草民自会证明皇上是被人施咒,否则甘愿人头落地。” 是何其相似,34世祖为宫中御医时也曾借予皇上诊病之机,暗喻过民间疾苦,劝朝廷轻徭薄赋予民休息。张再发想起了族谱中记载张松理向宋真宗谏言的那部分。 七百多年过去了,张家的医者依然是这么义无反顾正直敢言,只不过张松理遇昏君,又有奸臣把持朝政,最终遭陷害至死。高祖张升太遇到的可是圣君,不但性命无虞,张家的命运因此又迎来了一次大转机。 此时的乾隆坐直了身,紧锁起眉头。南巡路上先有彭家屏,归途中又连续有夏邑灾民拦驾,到开封后冒出个医者说这些荒唐话,仿佛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人——河南巡抚图勒炳阿。 这两天乾隆虽被困在驿馆里,但也没闲着,均有安排随侍和几个亲信大臣外出查访。回来奏报显示,开封市面秩序井然,商贸繁荣。街头摊点、商铺、演戏、卖艺、茶楼、酒肆应有尽有,虽不敢同“人间天堂”的苏杭媲美,但绝非大灾后会有的景象。 乾隆帝心稍安,但还不急着下结论,他要等派往夏邑等县密访的步军统领衙门员外郎观音保归来,才会最终定论。 做法施咒这种事乾隆是不信的,但说是被施的障眼咒,就感觉这话里有话了。乾隆努力睁眼看了看从容不迫的张升太,向他发出了三连问:“那你说说看,是何人施咒?为何施咒?要如何才能解咒?” 刀架住脖子动弹不得,但止不住张升太脑子里高速的转动。他叩不了头,只能镇定拱手道:“回皇上,即为障眼咒,施咒者必定是不想让皇上亲眼见面前实际之人。” 这医者有点儿意思,一句话算回答了朕的两个问题,乾隆态度和缓了些,让两个侍卫撤下刀,继续问:“那此咒该如何解?” 死就死吧!祸应该不至殃及家人,张升太铁了心要把这说辞继续下去,豁出性命也要为家乡父老出一口恶气。他再拱手:“障眼咒施法有个范围,离开施咒地域后该咒自解,此为一法。” 乾隆是个明白人,知道张升太所指之“施咒地域”。他又问:“朕暂不离开此地,说说二法如何开解?”语气更显温和。 升太匍匐在地,叩头道:“皇上圣明,施咒者想遮蔽皇上的眼睛,只要皇上设法看清眼前真相,此咒不攻自破”。 施咒之说虽是胡言,但这医者思维严谨缜密,绝非乱语,河南水灾应有隐情,只是现在还不敢断言。身旁人上奏说开封城歌舞升平,被收买或像朕一样被蒙蔽了双眼也不一定。还是得要等到这个人回来,乾隆才能最终论断。 看看说得差不多,乾隆吩咐将张升太关押起来好生伺候,过几日再要亲自处置。如果真如朕所想,此人敢冒风险用施咒说辞隐晦告灾,那算得上大智大勇之士,应好好嘉奖。如果就是个江湖骗子或被人指使,核实后就地正法,揪出幕后主使也好给地方官员一个交代。 接下来,乾隆的眼还是用水洗拭,按张升太建议,清水中化了盐进去,从归京大队赶过来的御医也说此法甚好。图勒炳阿则终日伴着皇上,忐忑不安,只求这眼能赶紧好起来,能早些送乾隆离开河南。 步军统领衙门员外郎观音保这几日马不停蹄跑了夏邑、永城、虞城、商丘四县,皆是河南灾情最重之地。见多处内涝,积水齐胸,房倒屋塌,田不可耕。所到之地,灾民鬻子女,人不过钱二三百,观音保收灾民子二,带回以证其言。 两天后,他暗访归来。多地民众无奈选择卖儿女过活,如此大灾却被这些封疆大吏们粉饰得天下太平。听完观音保密奏后,乾隆怒火中烧。 得知观音保到了开封,秘见过皇上,图勒炳阿如遭电击,只觉得一股凉意直入骨髓,浑身一抖打了个冷颤。千防万防怎就没防备到此人,他动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在心里道:这下完了! 六十五 “说!”乾隆声调不高,语气却很重。跪地的图勒炳阿分明感觉到皇上眯缝着的眼里透出了阴森寒光。 图勒炳阿颤声答道:“借卑职十个胆亦不敢欺……欺瞒皇上。州、县属官皆如此上报,故而卑职才……” 乾隆声色俱厉:“州、县属官也开坛做法了?”这声东击西的问话彻底打乱了图勒炳阿的阵脚。什么?原来问这事啊!好不容易准备的托词不符使用。“卑职……前几日……确有请大师……登坛、登坛、登坛诵经,祈吾皇福寿延年万岁万岁万万岁。”图勒炳阿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应答着。 “该不是在做法施咒,让朕看不到你的政绩吧?”说罢乾隆努力睁开眼,目光直逼图勒炳阿。 图勒炳阿脑子翁的一下,瞬间魂不附体。对皇上行巫蛊之术可是灭门之罪,这下真的再借十张嘴来,也说不清楚了。他木然跪在那里,耷拉下脑袋,不知该如何回话。 不容其神智稍有恢复,乾隆又断喝一声:“还不将水灾隐情如实招来!” “卑职……水灾……”欺君之罪也当弃市,横竖都是死,图勒炳阿头胀得老大,顿觉心乱如麻。 乾隆满面凶光,脸色异常难看,咬牙训斥道:“身为一方巡抚,不以苍生为念,无视朕的子民忍饥挨饿。户部拨款赈灾,被尔等悉数贪墨,如今还有何话要说?” “卑职也是被属官怂恿,否则怎敢做这大逆不道之事,还请皇上明察。”图勒炳阿狗急跳墙,此刻就想多拉几个垫背,法不责众,兴许皇上还能从轻发落。 听到屋内对话,涉事官员们头上早已渗出冷汗,初夏时节竟寒彻得哆嗦起来。 不知是谁扛不住,率先捣蒜般叩头,语不成声:“奴才有罪,实不该欺瞒皇上,请皇上责罚。”有人起了头,十几个地方官员纷纷叩头告罪,一时间院里趴倒一大片。 乾隆铁青着脸,冷冰冰地道:“一帮狗奴才,欺君罔上罪无可恕。” 侍卫们分别收押了这些个地方官,随行的吏部、刑部大臣奉旨在巡抚衙门对其进行了逐个审讯。 说来也怪,安排完这些,乾隆觉得自己的眼有了好转,眼睑已不似昨日那般沉重。 乾隆帝快刀斩乱麻,三天时间厘清了河南水灾详情,对诸州、县贪腐渎职官员或抄家或革职,无一漏网皆坐罪。最终,巡抚图勒炳阿免去死罪,被摘去顶戴花翎,发往乌里雅苏台军中效力赎罪。 忙完那几日,乾隆竟发现自己的眼不再灼痛,视物已无碍,这才想起后院还关着一个医者。待看过张升太世代行医身家清白的呈报,乾隆想,此人不但能笃定朕的病程,还敢赌上性命,冒如此风险机智上奏,算个人才,留侍身边可堪大用。 刚被关押时张升太只希望能侥幸活着出去,眼见这几日府衙内的变化,他知道活命应该没问题了,他遇上了属于他那个时代的圣明君主。 “草民张升太叩谢皇上!”放出来的升太连连叩头谢恩。这下可以回去抱大孙子了,算起来,次子万珅的孩子最多再半个月也该出生了。 乾隆坐在榻上,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哼了一声道:“张升太,这名字就说了,应该升入太医院给朕做御医。” “皇上圣明。”张升太心里咯噔一下,这可如何是好?圣上开了口,难道还敢抗旨不遵。升太脑子历来转得快,稍顿了顿,他诚声道:“草民姓张,是张歌舞升平,扬太平盛世之张升太。” 一句话,说出来自己的想法,并不违逆,且恭维奉承得不着一点痕迹,逗得乾隆大笑起来:“哈…哈…好!”强扭的瓜不甜,乾隆帝知道这个理儿,他顺水推舟道:“那就留你在此,替朕张歌舞升平,扬太平盛世,哈…哈…” “为朕除了眼疾,你想要什么赏赐?”乾隆问。“能为皇上分忧是草民的福分,不敢讨赏!况且草民并未诊病使药,乃吾皇圣明,戳穿的障眼法。”张升太小心翼翼地答道,生怕说错话。 六十六 国君一言九鼎,怎可草草了事。乾隆佯怒道:“嗯!不要赏,那就跟朕回宫。”只求平安无事就好,怎敢贪讨赏那份心。张升太急中生智:“本邑乡民若要夸草民的医术,便是竖起拇指说声‘好’或是‘中’,如能讨得皇上此种夸赞,便是对草民天大的赏赐!” 乾隆浅笑,下意识要竖起拇指,扳指挡道拇指上翘的角度,未加思索乾隆摘下这枚白玉扳指。张升太不但脑子转得快,眼睛也挺尖,瞟见皇上褪下扳指,他赶忙匍匐在地惶恐道:“草民何德何能,怎敢受如此重赏?” 这枚和田玉籽料扳指质地温润,做工精细。乾隆帝五年前得来,非常喜爱,为之写了《咏射鹿玉韘》诗:“快马飞生耳后风,浮麋数肋中无空。漫言刻玉占佳兆,发羽抨弦屡此同。”刻在其上。此后扳指便从未离过乾隆之手。 张升太把乾隆无意之举错认为要赏赐其心爱之物。 乾隆稍一蹙眉,这阴差阳错的叩拜令他略微犹豫,但再不舍也不便当着满屋亲信重臣,把拿在左手的扳指再往回戴,只好大度道:“有此忠勇子民,朕心甚慰,赏!”转手忍痛割爱,将扳指交给老太监。 老太监手脚麻利,抄起几上的托盘,郑重其事捧过扳指,拖长声调宣谕:“张升太忠勇可嘉,特赐玉扳指一枚,以示褒奖。”升太三拜九叩谢恩。老太监迈着碎步到张升太身旁站定,极不情愿的把扳指连同托盘交升太举过头顶的双手中,补充说到:“这可是皇上的心头肉,带回去得好好供着。”张升太连连答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张再发注意到,当父亲讲到乾隆赐扳指时,坐在侧边的母亲眼睛一下子亮了许多,抚着自己胸口,明显比平日躁动。他好像猜到了什么,望着父亲问:“那扳指是不是……”又把目光移向母亲,母亲微笑频频点头。 “是的,你娘戴着的那颗珠子就是这枚扳指。”父亲给出了肯定答复,然后换过一种严肃口吻继续道:“乾隆爷御赐扳指是我们张家传家之宝,如今也是证明咱俩为开封张氏嫡传的唯一凭据,不可让外人所知,更不可轻易示人。” 之前的家族往事只需知晓,大不了记下来向后辈转述,但传奇故事演进到这里,好像自己也被嵌套入其中。家族的事已关联到自身利害,仿佛一下子有了责任,有担子落到了自己肩上。 如此重要的扳指怎么就挂在了娘的胸前?干嘛不去找开封的族人?为何……?张再发知道自己的这些疑问是无需提出来的,同之前一样,随着父亲往下讲述,问题会一个个得出答案,麻烦的是老问题还没解答完,又会有新问题不断地冒出来。 张再发耐着性子,继续对照族谱听父亲讲述这最后一册剩余的部分。他挤时间翻看木箱里的那些信札,以及爷爷为编修新版《张氏族谱》准备的文稿,想尽早地拼凑出那些积攒问题的答案。 六十七 乾隆对河南匿灾案的处置震慑了整个官场。 为彰显皇家尊严维护朝廷权威,回京后乾隆强调河南灾情严重,是自己明察秋毫,然后派人去实地打探后证实,而非彭家屏或几个灾民告状,揭露图勒炳阿隐匿灾情的。 乾隆帝还极力淡化回京路上曾转道河南一事。后世猜测,因一夜风流染上火眼症,韵事传开多少有辱斯文不甚体面,故乾隆对在开封疗疾只字不提。张升太为乾隆帝诊治火眼症,为揭开河南匿灾案冒死谏言一事,自然就不见任何官家记载。 皇上的顾虑和一片苦心,张升太无从知晓,但获御赐扳指已是皇恩浩荡,他心满意足再无任何奢求了。令他没想到的是,不久皇上又给了他,或者说给了张氏家族更大的恩典。 本就低调的张升太回归药铺坐堂后,闭口不提为皇上诊病一事,好事者问起则不置可否,以“当今圣上洪福齐天”等等搪塞,御赐扳指更深藏家中秘不示人。 即便如此,慕名前来必安堂诊病求医的人还是成倍增加。特别是一些达官显贵,有事没事就跑来让升太把把脉,就想多沾点福气。张升太对这些人不会心慈手软,冬虫夏草、参茸燕窝之类的厚利补品论着斤的开,让店内销售额不止翻了一番。老板眉开眼笑,升太的诊金也水涨船高。 河南匿灾案虽处理完毕,但彭家屏始终没能摆脱缙绅干政、煽动民怨、教唆叩阍的嫌疑。不久,朝廷得到其私藏禁书的密报,这更加重了乾隆帝对他的怀疑。 能把彭家屏疑案查个底朝天的,有个不二人选,那就是图勒炳阿。 乾隆用人自是老辣,他下谕命图勒炳阿复职,令其即往彭家,“严行详查”此案。 同时,乾隆帝爱民如子,深知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为敲打图勒炳阿,防止其徇私报复,在图勒炳阿离京赴河南查案前,御提“医圣嫡传”四字,命其带至开封赐予张升太。 绝境重生的图勒炳阿对乾隆帝感激涕零,对圣上让他带御笔题字的用意心知肚明,怎敢违逆。他回到河南,命工匠精心制成金字大匾,然后披红挂彩亲自带队,敲锣打鼓的把这块御赐牌匾交到了张升太手上。 此时,张升太已利用家中两间空房自己开起了医馆,族中三个后生也拜到他门下习医行医。得乾隆御笔后倍感荣耀,将这“医圣嫡传”四字牌匾高高悬于最显眼位置。这不单单是朝廷对其为张仲景嫡传子孙的认证,还有皇上对他高超医术的肯定,更是对其忠贞敢言的褒扬。 获御赐牌匾的消息不胫而走,来张升太医馆求诊者络绎不绝,甚至外省也有患者慕名而至。地方官绅对其极敬畏,张氏家族自此开始复兴。 彭家屏就惨了,虽缺少私藏禁书细节,但证据莫名其妙地就让图勒炳阿“查获”,疑点还未全部厘清,便被朝廷定罪赐死,真不知彭家的族谱里对这一段变故做如何书写。 试想,若没有乾隆帝用赐字敲山震虎,张升太及张家的命运估计又将是另一番模样。 六十八 张文昌周岁这天,家里热闹非凡。医馆停诊一日,张升太置办牲醴敬神祀祖,并以红蛋分送四邻。 先祖神灵前那张席桌上已摆放好大竹筛,收到贴的亲友早早便齐聚家中,在开宴前参加为小文昌举行的“抓周”仪式。只见竹筛边沿摆放了笔、墨、纸、砚、算盘、铜钱、书籍等各种物品,张升太还特意请出御赐扳指,按距排放在芹菜和一个精致粉盒间。 抱来放至筛正中的小文昌还不能独自站立,只见他扭动身躯环视了一圈筛内所有物品,竟撅起屁股转身往背后的芹菜爬去。选到芹菜预示着长大后做事勤勉,这符合他老爹的性子,张万璞在旁边看得含笑点头。 出乎所有人意料,孩子爬到芹菜面前,眨着如清泉般透亮的眼睛比对了一番,将旁边的白玉扳指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张升太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预示着家业理所应当传予长子、长孙吧! 为此,张升太让请来的戏班再加演了一出戏助兴。 有乾隆御赐牌匾加持,张家蒸蒸日上。不久,万璞也从必安堂里脱身出来,试着开起了自家的药店。加上万珅做牙人弄小买卖积攒的人缘资脉,张氏父子齐心协力,家族发迹,光耀门楣之日已为期不远。 三个月后又是次孙满周岁,张升太一视同仁,为小文旺也办了“抓周”仪式。祭祀完先祖,在神灵前供上大竹筛,把印、秤、葱、尺子、银钱等与文昌“抓周”相同的十几样物品放在里面。 张升太让二儿媳把小文旺放入筛内,儿媳抱着没撒手,撅起嘴道:“爹,好像少放了个物件,您可要一碗水端平呀!”这二儿媳娘家姓“史”,偶尔也跟着万珅在街市上周旋,比起大儿媳来就要伶俐尖刻许多。 张升太知其所指,无奈从里屋请出御赐扳指,摆入筛中。 放小文旺坐大筛中间,看他先取哪一样。选到笔墨,预示日后善工书画,会金榜题名;选到算盘和秤,预示孩子会做生意;选到印,预示孩子长大会当官;选到银钱,预示着成为富豪;选到书籍,预示今后好学,也会金榜题名;选到尺子,预示以后当裁缝或工匠;选到葱,预示着孩子资质聪慧……等等,不一而足反正都是好预兆。 筛子里的小文旺径直就往算盘爬去,被肚兜下角绊住,一个趔趄就趴到了算盘上,还没完,他抬手又把旁边的白玉扳指扒拉到自己身下。 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都说这两个小孙儿识货,知道什么东西最尊贵。张升太也很高兴,说小文旺不单是识货还更会算计。 4. 第 4 章 六十九 几年间张家发迹起来,医馆药铺均成开封城内最大,在新乡、郑县、许州也设起了分号。 张升太在吃穿用度上依旧节俭,他积攒下银钱,将祖上在郊外张家坡上开辟的田地,修建的庄园一块块、一间间陆陆续续购了回来。五十岁后逐步把城里的医馆药铺交由两个儿子打理,他将重心转至张家坡上经营曾经的祖产。 首先恢复了张氏祖祠,重新供奉上先人牌位,把“医圣嫡传”御制牌匾抬来挂在了正堂之上,算是对列祖列宗有了交代。 家族兴旺起来,又开始了聚族而居的生活。男人们或耕或牧,或经商或行医,孩子们则在张家坡上新建的私塾里读书。 修谱是每个家族的大事,有钱又有了闲,张升太着手,请人对家谱进行了修编。此刻,捧在张再发手头的,就是高祖张升太组织编修的这套《张氏族谱》,内容截止到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 这套族谱中张文昌的名字已排在世系图末尾,有关爷爷的条目仅在最后一册的倒数第二页上一笔带过:“升太妻唐氏生子二,长万璞,次万珅,承业营医药。万璞妻何氏生子文昌,女文姗”。 让人没想到的是,何氏生完文珊后又接连生了四个女娃,再没给万璞生过儿子,最小的女儿比文昌小了十岁,取名为张文芳。万珅家的史氏生完文旺后接连再生下三个儿子。当然,这些儿女就只能在下次编修族谱时才得录入了。 同样,接下来的事,便多为父亲口述,能够零星照应的就只有那些信札、手稿。 万璞、万珅传承祖业,分别打理各处的医馆和药铺,张升太不再插手,只经管城外的田产。他事不多,平日里就盯着孙辈们读书。张家已经好几十年没人经科举入仕,现在有了条件,得好好培养这些孙儿,只有科考高中,那才算得真正的出人头地。 文昌、文旺早早便入了私塾,在一众堂兄弟中鹤立鸡群,显出来机敏聪慧。他俩听爷爷讲最多的就是乾隆爷如何勤政、爱民、知人善任等等。爷爷常勉励他俩要好好读书,将来才有机会报效朝廷。 兄弟俩习经史、九流、百家,博学多才难分伯仲。 长到十五、六岁,入繁台二程书院。相传该处原为北宋理学泰斗程颢、程颐讲学之处,后人在此建起书院,便以二程为名。书院学规严明,山长治学严谨,学生中不乏高材,有极佳的治学环境。 几个弟弟时常来书院感受气氛并看望这哥俩,次年文旺的二弟也入了该书院,张家兄弟同进同出,情深意笃。文昌虽与文旺兄弟十分亲密,但终究还是隔了一层,除读书外他研习音律,闲时更喜欢操管弄弦与知音们探究词曲高妙。 文旺则钟情医药,没课的时候多往自家药铺、医馆去帮忙,或向叔伯讨教。小小年级已识得大量药材,能诊出一些小病,并可对症开方。 腊月,书院放假,张文昌会带上卧笛、月琴等乐器回张家坡,教几个妹妹识谱认曲,与她们唱两出越调解闷。妹妹们也喜欢文昌回家,这样一个小戏班就算齐活,能开唱了。 唱戏为贱业,但自家人寻个开心无伤大雅,况且文昌并未玩物丧志,醉心音律的情形下学业仍然优异,四书五经八股文章均略胜文旺一筹。 能带几个妹妹开心玩耍,父亲万璞也就不说什么。张升太对此不置可否,偶尔听到还跟着哼上两句。 谁成想,这个喜好竟为张文昌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七十 清明,一家人照例去坎上给爷爷奶奶上了坟。 与往年不同,爷爷已不再是一个空洞虚无的称谓,张再发心里已经有了他的形象——一个比十一岁的自己长几岁的俊秀书生,沉静、稳重、文雅,还多才多艺。 过谷雨,天气渐暖,道路不再泥泞湿滑,家中准许项娥独自外出了。 学堂里除多了两个六、七岁的小子外还是那样,张再发还是过着上学、归家一成不变的日子。在董先生和协理眼中,张再发却已经不同,像春雨后最早冒出地面的笋尖,让人一眼就能发现他的存在。 那些启蒙读本开始满足不了张再发的胃口,项渠、项娥就轮换着带家中的闲书来给他解馋。项渠喜欢稀奇怪诞的,让张再发看完再给同窗们解析演绎。项娥带来的则多是《西厢记》、《桃花扇》类带插画的才子佳人戏本。有终成眷属的喜剧,也有鸳鸯离散的悲剧,不适合在学堂里讲,张再发就在送项娥回家的路上说与她听。 没想到的是,比所有戏本都要离奇的故事,在爷爷二十岁后也将上演。张文昌的倔强与坚持,甚至改变了整个家族的状况。 从乾隆帝赐扳指算起,十几年下来张家已今非昔比。文昌、文旺浓眉大眼,风度翩翩长成英俊少年,也到了该提亲配婚的年龄。 因“只可结发一女为妻”的祖训,张氏男子择婚一向慎重。有与乾隆爷的那段渊源,如今的张家虽不敢说钟鸣鼎食,可也称得上开封豪门,为嫡长孙文昌择妻的条件就更苛刻了些。 开封城内外门当户对且有适龄女子待字闺中的家庭不多,选来选去,最终由张升太拍板,定下城内一戚姓家女儿。这戚家祖上贩运木材,在山区采办木料到开封倒卖起家,三代后几乎包揽了开封的营建木材市场,现在官府的一些料材采买也由戚家专办。 张升太行医坐堂那会儿便与戚老太爷相识,扩建修复张家坡上祖祠时向他家购买过木料,知道戚家殷实。升太与戚老太爷颇谈得来,前阵他家孙女及笄,升太还送过一份礼,记得这女娃正好比文昌小三岁。 万璞也觉得父亲所选女子特别合适,便请了媒人上戚家提亲。 十八岁的张文昌几乎是最后一个知道家中已开始为他操持此事的,听说对方小姐名“戚帛婧”,也读书习字通文史。 这戚小姐应该不是自己的奶奶,从墓碑上可知,自己的奶奶姓“潘”。张再发想着但没说出来,果不其然,父亲接下来的讲述一步步证实了自己的判断。 知道是操纵木材市场的戚家后,文昌有了印象,城中遇府衙官员便低眉顺眼点头哈腰,在普通百姓面前就飞扬跋扈的戚老爷应该就是戚帛婧的父亲。顿时,张文昌对这位不曾谋面的戚小姐没了好感。 媒人往戚家鼓动三尺不烂之舌,把张家和张文昌好一顿夸。家业摆在那儿,戚老爷矜持一番后收下张家准备的彩礼,应允求婚。 媒人居间跑动代两家问名,交换庚贴。依据媒人带回的戚帛婧生辰八字,张家卜得吉兆,又由媒人告知戚家,八字相合婚姻可定。父亲和爷爷告知张文昌这个喜讯,说这戚帛婧便是他命中注定的女子,全然没想过他愿不愿意。 张家择吉日请媒人送聘礼到戚家,戚家纳徽,这段婚姻便确定了下来。 作为长孙,张文昌性情深沉内敛,对长辈和家中诸事都是遵从,纵有异议也多选择隐忍,做足了孝且顺的榜样,长辈们对此最为称道。为在弟妹们面前做好孝悌表率,有时候甚至委曲求全压抑自己,这也是他喜欢吹笛抚琴的原因,一曲下来心中郁结得解,如再有知音畅谈律调,更可心舒情愉。 家中安排的这门亲事,文昌无可奈何,他只能尽量不让定亲之事扰乱心绪,全力以赴为来年二月进行的院试做准备。 相比起来文旺性格直率张扬,见亲事对文昌的困扰,他不想有类似羁绊。文旺以弃学出家相要挟,要父母暂不与他说亲,他要心无旁骛早日考取功名。 两人你追我赶,铆足了劲都想率先科举中第。 第二年院试,两人都榜上有名,被录为府学生员,成开封府新晋秀才,享国库禄米。 张文昌高兴不起来,定下的婚约似一张网,即使再不愿面对,也是困在其中无处躲避,他甚为苦恼。 趋炎附势的戚老爷将会成自己的岳父,两个儿子欺行霸市早已名声在外。唉!有其父必有其子,想必戚帛婧也是尖酸刻薄曲意逢迎之人。 向戚家提亲后,虽有几次因祝寿等事随爷爷和父亲到过戚府,但有先入为主的判定,文昌对他们家和他们家人始终没有好的印象,也不打算去做了解。 他执意要参加完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的乡试后再择定婚期,以学业繁重为由,希望把成婚日尽可能往后推延。 毕竟科举也是大事,父亲拗不过文昌,只得备了礼请媒人去女方说和。考完乡试戚帛婧十七岁,年龄不算太大,戚家也就同意了。 乡试乃大比之年,于秋八月在各省城贡院举行,故又称“秋闱”。 初八日,文昌、文旺兄弟核名领卷入试。第一场考四书五经,张文昌博闻强记,这难不倒他:第二场考《孝经》及诏、诰、表、判,前一日领卷入场,奋笔至十二日截止才交卷出场,耗时最长。十五日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考经史时务,兄弟俩都做出来满意应答。 乡试放榜,两兄弟均考中。三年一试本就机会难得,第一次应考就能中举,并且一次就考中两个,张家真是烧了高香,祖宗显灵。 张再发看过项渠带来的《儒林外史》,第三回《周学道校士拔真才胡屠户行凶闹捷报》里的范进,考二十多次秀才,到五十四岁考上,之后参加乡试才中的举人,可见科举之难。文昌、文旺两兄弟能在二十岁的年龄连续考取秀才、举人,在开封绝对是引起了轰动。 得悉两个孙儿中举当晚,已经66岁的张升太命人在祠堂里掌上灯,内外挂满大红灯笼,带领所有男丁以最隆重的礼仪祭祀了先祖。 拜谒完毕,张升太从供桌上请下一套族谱,颤巍巍的交到长孙文昌手上,老泪纵横激动地说:“咱张家的族谱此后无需再假手外人了,下次编修就由昌儿主撰。”跪在旁边的文旺不服气,却也只得压在心头,酸溜溜的答应爷爷会全力辅助。末了,张升太还嘱咐两个孙子道:“族谱编修郑更慎动,褒贬增删,严于斧铖。” 七十一 张家一门两少年同时中举,一时风光无限。 戚家来人道贺,表示了要张家尽早请期,好送帛婧过门的意思。 文昌则提出待第二年,进京应完会试后再行婚礼的要求,父亲犹豫不决。 他跪求爷爷同意,升太应允了。 不过张升太要孙儿保证,来年的会试不管能否进士,回来及迎娶戚家女。 为安抚戚家,张万璞备礼登门,欲将两家婚期定在来年会试后。戚老爷满脸不悦,说什么:“婚姻岂可儿戏?即以下聘便应及早请期,怎能一再推延?”万璞无言以对灰溜溜的回来,连礼也没送出去。 会试三年一期,错过甚为可惜。张升太疼惜孙儿,更希望自家能有人登第,好早些出人头地。他选了颗百年老山参包好,柱上拐,恬着一张老脸来看望戚老太爷。 老哥俩好些日子不见了,寒暄一阵后升太说明来意。 戚老太爷通情达理,同意将孙女婚期推迟,待来年会试结束,文昌返回开封后即刻成婚。升太也打下包票,即使文昌高中状元也绝不更动与帛婧的婚约,如再有变化耽误戚小姐青春,愿至官府应讼,承担倾家赔付身败名裂的后果。 自知许配给张家后,戚帛婧满心欢喜,开封城内谁人不知张家的青年才俊?文昌几次来戚府,帛婧都躲在帘后偷看,见他面庞温润如玉,眼眸柔顺优雅清亮中透着冷峻,宛若寒夜星辰。文昌衣着素洁,举止儒雅得体,黑亮的发辫似一条墨龙随身形在后背摆动,晃得戚帛婧心神也随之荡漾。 帛婧知道张文昌不但才学过人还通晓音律,他日过门定能琴瑟和鸣夫唱妇随。每每想起,少女心中都如小鹿乱撞,砰砰直跳。 已憧憬了两年,可婚期始终未定,这次又说未婚夫婿要进京会试,婚期得等到来年“春闱”后。帛婧及欣喜文昌能有如此远大志向,内心又不免焦虑,青春易逝,与如意郎君举案齐眉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开始? 百无聊赖间,一首晏殊的《清平乐》由心底浮来,脱口吟出:“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不觉已蹙起眉头。 两个哥哥知帛婧心事,拿她打趣:“咱妹妹金枝玉叶,何必死等那呆子,找个更好人嫁算了!”逗她说:“要不把那书呆子抓来,让他看看如花似玉的妹子,保准急得他回去就扛着花轿过来。” 帛婧捂住羞得绯红的脸赶紧跑开,不敢同哥哥理论,多说几句,这两哥哥真干得出把人绑来的事。戚家为把持开封木业,养着一帮狠人,都由这膀大腰圆的哥俩领着,欺男霸女的恶事确也干过不少。 既然两家老太爷将婚期定在来年“春闱”之后,双方也就按此择下吉日,开始准备了。 七十二 会试为集中会考之意,每期京城都云集各省上万举子应试,因常例于阳春三月举行,故会试亦称“春闱”。 为减少途中辗转搬运,文昌、文旺选择走陆路。二月初三,由一年长的仆从伴着,套了两辆车,加上车夫一行五人向京城出发。那些路途遥远,边疆省份的考生半年前就已经动了身,一路都能见到赴京赶考的举子。 两兄弟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什么都觉着新鲜。怕惹是非,“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始终白天埋头赶路,晚上倒头睡觉。 这日进到邯郸,一行人找了间洁净客栈,住一晚明早又将启程。在楼下点一桌吃食,奔波了一天的主仆已不讲究座次,五人便吃起来。 客栈里聚着不少进京应试的举子,墙角一桌围了一圈人,南腔北调说着词、曲、戏之类。文昌竖起耳朵仔细辫听不同口音,原来一群举子都说自己家乡的戏好,正各抒己见争执不下。 文昌听得起劲,吃完就挤进那个圈子,文旺和车夫们早就乏了,各自上楼先去睡了。 举子们各不相让,大谈各自地方的特色戏种,都想为家乡争些荣耀,可谁也说服不了谁。 一举子四十岁模样,操一口浙江话卖力推介,说家乡的绍兴戏源起如何之悠久,流传如何之广泛,剧目如何之繁多。山西籍举人不服,理着八字胡须,大谈山西梆子,流布范围之广,融合了哪几种歌、曲、调,被晋商和文士如何推崇捧至鼎盛…… 这俩人抛却了书生气,唇枪舌战争得最欢。 张文昌虽通音律,但对异乡戏曲知之不多,初出茅庐的他不便参言,就认真的听,也长了不少见识。 那山西举人三十几岁,是第二次参加会试。见说服不了浙江人,于是与他约定:六日后定州见,不管是否住进南街的月桂居客栈,当晚都在那店里用餐。说不但有焖子、手掰肠吃,还可听定州秧歌,也常有戏子在那儿唱山西梆子,到时候可再做定论。 这定州秧歌起源于民间小调,据传,经宋代文豪苏轼整理后流传下来,在语句、唱腔、调式、剧目方面独具特色。张文昌对此早有耳闻,连忙向那两位举子拱手道:“六日后小弟也来凑个趣,望两位兄台不要见外。” 遇同道中人,两举子甚是欢喜,说着:“彼此、彼此。”恢复文质彬彬,拱手接纳。 浙江举子名蔡廷衡,杭州府仁和县人,因路途遥远,他领着一个书童赴京,离家已一月有余。听闻浙江人仅带盘缠,沿途坐衙门公车或雇舟车接续前往,坐不到车时只得步行,张文昌便邀其与自己同车往京。 次日晨,文昌将文房四宝及书籍行李整理到一辆车上,让仆人和书童随那辆车,他与文旺和蔡廷衡一车,早早地就往京城方向出发了。 蔡廷衡比文昌兄弟大十几岁,虽也少年得志但两次会试均名落孙山,此次是其第三次进京赶考。他阅历丰富且健谈,各地历史沿革、风土人情、奇闻轶事信手拈来。听得张文昌都有些后悔,前几日只顾赶路,错过与各地学子交流,失了好多增广见闻的机会。 他们除探讨音律乐理,交流最多的便是各自研习《论语》、《春秋》等典籍之奥义心得。 几日融洽相处,三人坦诚相见,各抒定国安邦之志,互生倾慕之心,便以兄弟相称。张文昌所持“制治之道,教化尤先,诚毅以立,大道民风”的观点切中时弊,确实可行,令蔡廷衡对这位年少的张姓兄弟刮目相看。 七十三 春和景明,刚好是与山西举人约定的六日之期,正午,张家兄弟的两辆马车到了定州城下。 径直穿入南城门,一座高大的砖木古塔映入几人眼中,那便是城中名胜开元寺塔。蔡廷衡带路,在南街上找到那家叫月桂居的店,正好有房,一行人便在此住下。 定州距京城500里,历来为北方重镇。北宋时,位处辽宋交界边陲,为国之门户,有“天下十八道,为河北最重,河北三十六州军,为定州最要”的说法。现在南来北往商客汇集,更是西、南各省举子进京赶考必经之地。 这月桂居算城中大店,分前后楼,前是酒楼各色酒食一应俱全,后楼便是客栈。 酒楼一层除去柜台、灶房和楼梯,厅堂里摆了二十几张桌,厅中间挑空显得宽敞明亮。靠厅堂内里,雕花楠木扶手楼梯宽约六尺,可径直上楼。 二楼一圈回廊,便于行走,俯身廊边又可观一楼状况。 沿回廊分布着十二个雅间,以一至十二月开放的花卉命名,分别是水仙、杏花、桃花、杜鹃、牡丹、栀子花、荷花、桂花、菊花、芙蓉、山茶、梅花,除正对楼梯口的桂花雅间略大外,其余各间大小相当。 后楼的客栈也分两层,下层是普通的单间客房,二楼为挂着名人字画,布置花草盆景的上等雅致套间,车辆马匹则停放在前后楼间的院内。 月桂居老板头脑活络,平日里就有秧歌戏在酒楼中串桌,为食客们助兴,会试之年更允许各地戏子在店里卖唱献曲,让在外的游子商旅们得解思乡之愁。 这里生意兴隆,逢会试更挤得水泄不通。举子们不但相中他家的特色吃食、客房整洁舒适,更因这老字号的“月桂”两字有蟾宫折桂之意,举子们谁又不想讨个好彩头? 店里小二说,每日卯时起有举子陆续退房上路,午时后便不断有新到学子入住,过申时店里就准保没空房了。 安顿好,几人简单吃了午饭,蔡廷衡说带兄弟俩去那高塔处转转。临出门前,文旺又推辞说一路辛苦,不去了,结果就蔡廷衡和文昌两人往开元寺来。 蔡廷衡领路,向东穿过两条巷子,还没见寺门,那建于高台之上的十一层开元寺塔早已挺身耸现。循塔走近,只见八角形塔身秀丽丰满,超过25丈的高度如利剑般直刺云端。两人登塔四望,百里风光尽收眼底,胸中难免涌起纵横捭阖雄镇八方之感慨。 在寺内游玩一番,看看日头偏西,两人依依不舍离开寺院往回走。 此刻已过酉时,月桂居内外张起了灯,鼎沸之声传至店外。老仆站门口张望,见文昌和蔡廷衡过来,赶忙迎上前,将两人引至二楼的桂花雅间。 雅间内一张大圆桌可容十人,坐着文旺和那山西举人,外加四个相识举子,桌上已摆好了酒和几碟小菜,书童及两个传菜丫头站在各人身后。见两人进来,众人起身,齐向文昌拱手道贺:“逢张公子生辰,贺公子康乐宜年,金榜题名!” 这晚饭一时间就变成了生辰宴。 七十四 文昌这才记起,今日正好是自己弱冠有一的生辰。 他这弟弟真是有心,放弃观览本地名胜,竟是为特意订下桂花雅间,筹办今晚的宴席。 文昌感怀,眼角竟有些酸涩。两人虽是堂兄弟,可大小仅相差三个月,从小一起玩耍,长大同入学堂,尽管有争强好胜之时,但两人始终亲如手足。 众人落坐,文旺起身为哥哥倒酒,一边说:“这个年岁本不该贺生辰,不过出门这十几天了,也没吃顿好的。”斟满文昌的杯又为蔡廷衡倒酒:“不消十日就进京城,离得越近心越怯,接下来肯定是寝食难安。”蔡廷衡的杯也满了。 此时,两个丫头已为其余各人斟好了酒。 文旺归座举起酒杯道:“就借哥哥生辰,与几位同科学友在此宝地畅饮一番,来、来、来,干!”各人均举起杯一饮而尽。 “跟着就该安心备考了。”“兄台高才此次定能得中。”举子们相互客套着。焖子、定州手掰肠、小驴肉、烧鸡、八大碗等热菜沸着香气一道道上来。 圆桌只围坐着八人,张文昌居正位,右边是蔡廷衡,左边坐山西举人,面对雅间入口单独空出两张空凳。见哥哥疑惑,坐蔡廷衡旁边的文旺卖了个关子:“已无他人,留两空位方便上菜,还自有妙用。” 酒过三巡,门口进来一男一女,均二十几岁,似一对夫妇。在空凳上放下板鼓,那男子持手锣坐下。女子描眉点唇,穿一件已褪成浅蓝的布袍,站板鼓后屈身道了个万福,说:“小女子为各位官人唱一段《双锁柜》。”说罢就亮了一嗓。 山西举人目不转睛,用手碰了一下文昌说到:“这便是定州秧歌中传最广的一出。”文昌恍然大悟,原来留出这两个位做此用场,文旺虑事周全让他心中不禁暖意融融。 年纪大的考生喜清静,要温书备考,嫌月桂居吵闹,故鲜有四、五十岁的老生光顾。寒门学子往往住进所属的省、州、县会馆,或借宿当地书院,以减免花销。这里收费昂贵,多是那不知深浅的后生和不愁吃穿的公子哥儿集聚。 男子板鼓一打,手锣一敲,桂花雅间内气氛热烈,二楼各间用餐的风流才子们闻声开始凑进来。 这出秧歌以女子演唱为主,戏文浅显易懂,明白如话。女子嗓音清亮,夹杂大量方言俚语,鼓、锣为唱词敲打节奏,地方气息浓厚,确实有特色。 唱段结束,文旺让书童带过一叠铜板与那男女,足有二十几个,两人谢过退下。 接着进来一大两小,应是父亲带一双儿女。少年十二、三岁模样,化着武生妆,女孩更小点,穿的戏服在其瘦弱的身上显得松垮。 那父亲放手中二弦到空凳上,牵着儿女,给座上各位鞠了一躬,说到:“给各位爷唱段平调《三进帐》。”说完坐空位上用二弦“咿咿呀呀”拉起了过门,少年双手抱拳后,一个白鹤亮翅展开,踢起了腿。 《三进帐》讲的是杨宗保入穆柯寨,私自与穆桂英成亲,招致杨延昭要辕门斩子,佘太君、八贤王、穆桂英三次入账求情的故事。此剧程式严谨,其中的武戏欢快、流畅。 七十五 此时,雅间内已挤入了十几个举子,或坐或站,或与传菜丫头嬉闹。 见踢打不开,山西举人起身,叫围过来的举子们靠边,让两个孩子在雅间门外唱、演。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如此,不光在回廊上就能够看到,楼下众人也可望见,省得还往上凑。 平调流行于河北南部,曲腔古朴、悠扬,二弦旋律婉转,风格独特,令人耳目一新。 在众人阵阵喝彩声中,蔡廷衡略感遗憾,可惜浙江距此地好几千里,注定没有绍兴戏能在此同台献艺,与之一较高下了。 约两盏茶的功夫,唱罢,三人施礼。文昌取出一粒碎银,交身侧老仆,要赏给那三人。一着牙白缎面马褂举子眼疾手快,从老仆处夺下银子,堆起一脸坏笑,喷着酒气道:“让那女娃再翻几个跟头才给赏。” 刚刚女孩扮穆桂英,戏中真嗓大唱,为了拿赏只得又翻起了跟头。腰身扭转,手掌和脚底“咚、咚、咚”敲打着楼板,瘦小躯体疲态尽显。待她翻完,已是满头大汗。 那举子握一把酒壶,人有些晃荡着将赏银交给上前来的少年。显然意犹未尽,眯缝着眼,叼着壶嘴咀了一大口酒。 文旺的安排还真是精彩,唱平调那三人刚下去,又上来一老一小。山西举人一看老者所拿乐器,立马来了精神,冲蔡廷衡说:“看,该就是山西梆子了。” 老者须发皆白,手中拿着两个木器,一根长近一尺的圆木棒和一个长方形硬木盒子,这便是为演唱击节伴奏的木梆子。 与老者一同上来的是一看似及笄之年的女子,衣着朴素未施粉黛,头上盘个螺髻,插一朵白色小花。女子鹅蛋脸,五官精致眼幕低垂,嘴角微翘似笑非笑,身形婀娜气韵灵动。 旁边举子越挤越多,让人始料未及。 张文昌索性让传菜丫头将两张空凳搬至门外,供老者放乐器并可坐着伴奏,女子站门口演唱,雅间隔扇全部打开也可一览无余。 他们唱的是一段《美人图》,女子大、小嗓兼用,音调高亢激昂,音韵优美。老人既扮晋献公又唱公子申生,梆子还要随剧情敲出节奏,烘托调腔的跳跃旋律。 春秋时期晋国那出美人计故事被演绎得跌宕起伏,众举子或随节奏轻击桌面,或跟旋律摇头晃脑,无不听得如痴如醉。两人技惊四座,可知绝非一日之功。 唱罢,文昌掏出两粒碎银,要赏予那老小。老仆接过银子,径直过去,敲梆子的老者道了谢,正要上来接。那穿白缎面马褂举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一把又抢过银子。 酒酣耳热,一双朦胧醉眼间,白褂举子的酒糟鼻像粒浑圆的枣红色粪蛋,不怎么牢靠地粘在他那通红面皮上,若不小心都有被脸上坏笑抖落的危险。他左手还攥着酒壶,右手晃着银子道:“让那小娘子过来拿。”周遭几个公子哥儿也跟着起哄,让人生厌。 文昌等桌上几人见了无奈摇头,自顾自再敬酒吃菜。 老者护住女子,欠身对那举子道:“孙女没见过世面,不敢得罪少爷。”说完就要过来取。“这银子是赏美人的。”白袍举子调笑着将碎银向女子抛去。 女子一惊,侧身后退躲避。老者回头看着在空中划出弧线的两粒银子,扭身两步想要去接住,就在这转瞬间悲剧发生了。 只望到空中没顾着脚下,老者步伐被凳子绊住,手脚顿时凌乱无法平衡,踉跄失稳众目睽睽竟一下子扑跌向楼梯。老者头、胸、腰、身,“咚、咚、咚”撞击着梯步,像是被丢弃的冬瓜,重重地翻滚到了楼下。 七十六 月桂居内一下安静了,老者粗重的喘息和呻吟是唯一的声音,大家目瞪口呆愣在原地。直到一嗓凄厉的呼声“爷爷”,和女子“咚、咚、咚”跑下楼的声音,酒楼里才又恢复嘈杂。 真是节外生枝,桂花雅间里众人出来,向楼下望去。文昌、文旺下到一楼,见那老者口鼻出血,开始不住咳嗽,那血随咳嗽四处喷溅。女子嚎啕大哭,无助地用手不停抚老者胸口,希望帮他顺过气不要再咳。 兄弟俩自小受家学熏陶,均通医理,一看便知这一摔让老者受到严重内伤,不能挪动,更不能扶起。文昌蹲身为老者把脉,文旺摸索四肢,看看是否有骨折。 举子们见出了事,怕牵连上身,开始陆续离开,店里嘈杂声渐小。那穿白褂的始作俑者更是被吓破了胆,早就跑没影了。 蔡廷衡、山西人和几个胆大举子围上来,看看能否帮上忙。 酒楼掌柜带两个伙计也过来,见老者满脸血污,一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样子。怕是要出人命,掌柜向两伙计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分开众人:“让开、让开,得送这老头回去歇着。” 不由分说撇下文昌、文旺,架起老者就出了酒楼。 老者耷拉着头,血染红了胡须,顺着一滴滴下来,女子哭嚎跟随其后,声音凄惨。 众人回到桂花雅间,已没了酒意,也失去先前的兴致,于是草草收场,散了。 散完席张文昌直接到后楼洗漱睡觉也就不会引出此后的一系列事端,可他就是放心不下,耿耿于怀一路不语。他没进客房,同文旺说了声:“今晚之事因我而起,还是得去看看。” 说完提了灯笼复回酒楼,准备穿堂而过往南街去。 文旺知道哥哥的性子,不让他去探个究竟,终究是不会安心的。便没有阻拦,只望着背影嘱咐了句:“别太晚,早些回来!” 月桂居酒楼内,还剩一桌晚到的客人在大厅用饭。 像往常准备打烊一样,条凳已反扣到桌上,两个伙计正在熄灭多余的灯。 滴过老者血的地板与店内其余地面一样已被拖洗干净,先前喧哗和半个时辰前发生的那幕惨剧,也像这地板一样被洗刷得没留下丝毫痕迹。 已近子时,南街空旷得可以一眼望穿。萧萧凉风拂过沉睡的定州城,摇晃着各家门头昏黄的灯笼,也吹薄了文昌的衣衫。 张文昌拿低灯笼,在月桂居外徘徊,门口往南发现了血迹。跟随这血迹走了约三、四十丈,拐进一条狭窄小巷。 巷子两侧墙壁撑住了漆黑深沉的夜空,否则,这暗夜沉重得可以压碎人的脊骨。张文昌像只倒行的萤火虫,举着灯笼钻进了这条墙与夜合成的幽深隧洞。 没几步石板,巷内就都是土路了,杂草丛生,血迹已不好寻。有小巷深处时断时续的嘤嘤哭声引领,文昌知道就是内里,不会错。 进巷口蜿蜒曲折有二十丈,哭声随一面木板条墙上的好多根惨淡光线一起透出来。文昌凑近灯笼,找到门,轻轻一推,门开了。 屋子不大,三面土墙没有窗户,再一面就是他刚刚进来的那一侧木板条墙。地面堆满柴草,应该是哪家人的柴房,光线来自于放在钉入墙缝的木托板上的一盏昏暗油灯。 灯笼让屋里亮堂了许多。老人躺在柴草上,身下垫着块布单,已不似先前那样咳嗽。此刻正不停吁着气,嘴边有没擦净的呕吐物,连同血丝一起被老人吁出的气吹成弧线。 女子跪坐在老人身旁,右手戒备地抓着只破口陶罐,扬起满面泪痕的脸,及警觉又狐疑地望向张文昌。 文昌找到个墙缝把灯笼插上,蹲身轻声对两人说道:“学生粗通医术,来看看老伯伤势。”老人双目紧闭意识不清,须发与脸上的皱纹纠缠在一起,表情扭曲痛苦,对文昌的话没有反应。 拨开老人眼皮,只见瞳孔离散,目光对眼前事物已无正常反映。将手指搭其腕上,只觉脉位鼓凸,脉搏微弱但跳动急促。再掐其肢体皮肉,对疼痛无感知反应,老人已陷入昏迷。 文昌判断,这不光是脏腑受损,老人颅髓经络的毁伤更为严重。 如果摔下梯后便原地平躺,及时以针灸封住穴位,再辅以汤药急救,应不至于有此性命之忧,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抬眼看看旁边的女子,头上的髻已经散乱,插的花也不见踪迹,正用噙泪双眼焦急地向自己探问。 不知如何对她开口,文昌尽可能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摸摸老人额头,“啊,好烫!”女子惊道。此时,老人呼吸极紊乱,间歇呕吐,言语含混已非自主。 文昌用自己的帕子为老人清理口鼻,畅通呼吸。症状已很清楚,老人脏腑内的伤尚不致命,可颅脑中严重损伤正在使他元气快速败脱。伤势发展迅速,即使老祖宗张仲景现世也无力回天,至多再一、两个时辰老人的生命便将走至尽头。 “姑娘莫怕,学生张文昌,是进京赶考的举子。”看着即将燃尽熄灭的灯笼,文昌对那女子说。 七十七 “那女子姓潘吗?”张再发实在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是。”父亲答道。“她是我奶奶?”“是的。”父亲语调悲凉。 已有预料,但心中还是不由一紧,瞬间有将要窒息的感觉。张再发仿佛也看见了柴房里那凄惨一幕,他不再插嘴,听父亲继续往下说。 女子往墙上的灯里添了点油,把灯拨亮了些,然后转身坐到柴垛上,“小女潘玉莲,山西五台县人……” 寅时,敲过五更不久,老人咳嗽几声,仿佛有了些知觉。 女子急忙上前一把抓起那皱巴巴的手,老人睁开眼,怔怔地望着昏黄跳动的油灯。女子晃着那只手:“爷爷,看看我,爷爷,我是玉莲。”呼完,泪珠滚出,“吧嗒吧嗒”落在老人脸上。 老人的目光从墙上拉回,放到女子身上,但头始终无力转动。“是我,我是玉莲啊!”张文昌蹲近,“让我看看。”说完从女子手中接过那只手,为其切脉。 老人茫然地望着张文昌,像是沉睡了许久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对周遭事物全然无所知的样子。“您摔伤了,我来给您诊查。”文昌柔声对他说。老人眼神不像先前那样散漫,但眼底开始充血,眼眶边的血丝拽着血块正在往瞳孔处浸漫。 是否每个濒死之人都会有回光返照那一刻? 此时,老人恢复了些神志,意识到命不久矣。他搜罗记忆,好想把这一辈子经历都再仔仔细细回味一遍,可他也清楚时间所剩不多,仅够与身边人告别的。 老人飞速梳理酒楼里发生的事,好腾出时间做接下来的安排。 脉搏跳动开始缓下来,比先前更显微弱。张文昌感知生命正一点点流逝,魂魄在一步步远离眼前的这位老人。 忽然,老人的胳膊奇迹般的活动了,并一把抓住为他切脉的手,双眼死死盯住诧异的张文昌。稍后,老人的目光又转向孙女,玉莲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想趁爷爷清醒过来喂他些水喝。 老人无力张嘴,手却抓得更有劲,指甲仿佛都要嵌入张文昌的肉里。他眼珠转回再盯着文昌,各种复杂情绪搅拌起眼里的血丝、血块,让那双眼红得像能炼铁的炉膛。见过生死,但没有这么近距离的面对过死亡,张文昌束手无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能挽留老人的生命了。 那双通红的眼又转向玉莲,再艰难地转来盯着文昌,拼出余命不舍松手,转动眼珠来回扫视二人。 苦苦支撑的老人聚起脸上的褶皱,抽搐着努力调动歪斜的口唇,不为留恋人世谋求苟延残喘,是想留下话来。但已吐不出半个字,最终,他只能将眼神锁定张文昌,把遗言传递出来:玉莲就托给你了! 张文昌读懂了这眼中的信息,连忙用另一只手抚住老人手背,低头在其耳边说道:“放心,我会照顾玉莲,放心、放心。” 不知是听清了文昌的话,还是到了最终时限,老人手上的劲开始卸去。文昌顺势把这只手交还给玉莲,腾出位置对她说:“赶紧,再给老人家说说话!”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玉莲摇晃着爷爷的手,“……你走了,玉莲怎么办……”哭声撕心裂肺。 不足一盏茶的功夫,随着最后一声轻轻长叹,老人的魂魄彻底消散在了这间柴房里。 几个时辰前还带着孙女强颜欢笑,此刻却舍弃一切,撒手人寰。 人到世上所谓何求?难道就是用几十年来走一遭,忽一日,说去便去,抛却所有情感,像道闪现的电光般无法挽留,哪怕是自己的血脉后人,用最浓稠亲情也挽留不住。 有时候匆忙得连一句话都不及留,便作永诀。 老人眼中的怨恨、期盼、遗憾、感激、留恋,通通不见。张文昌扶泣不成声的玉莲趴到旁边柴草垛上,自己俯近身,轻轻抹下老人眼睑,盖住了那双余火熄尽的眼。 再起身脱下长衫,覆住老人头、身,就一双光脚伸在长衫外,撇成外八字型。 七十八 不觉已是卯时。 张文昌对仍趴在柴垛上哭泣的玉莲说:“你先歇会儿,我去去就来。”说完便出了屋。 天已渐亮,沿昨晚来路往回走。 先前简短交谈,文昌知道玉莲十六岁,家中本是小康,八岁那年闹瘟疫,一家十几口最后就只剩下来她们爷孙俩。 走出逼仄压抑的小巷,南街上行人渐多,五成商铺已开门迎客,定州城整理好妆容又开始展现出繁华的一面。不用刻意寻找,张文昌便注意到与南街交汇的一条横街上有棺材铺的幌子,伙计正卸下铺面门板。 老人离世,怨酒楼掌柜和那俩伙计,可人是自己跌下摔伤的。告那白褂举子,好像还有些道理,可都为进京赶考,谁愿意留下做证耽误功夫。梆子、凳子又算不得物证,再说,银子还是自己掏的,想想也没法报官。 当时叫老人直接上前拿赏不就没这事了,或者就不应将空凳移出桂花雅间,干脆就不该组局庆生…… 张文昌越想,矛头好像越指向自己,还是先把死者装殓了再说吧! 回月桂居后楼,敲门。 文旺一夜没睡瞪眼等着哥哥,快天亮实在熬不住了才躺下。揉着迷蒙双眼开门,就见文昌火急火燎地窜进房,解开行李,先找件大褂穿上,再从钱袋里分出些银两和一张银票揣进兜里。 楞在门口看着哥哥,直到听见“那老者已逝,我去处理一下。”文旺才一激灵清醒过来,再看时,文昌已快步走出了好远。 那家棺材铺有现成的寿衣、寿材,就是一大早等人、套车耽误功夫。当小驴车拉着棺材到巷口,再领四个伙计抬进去时,那柴房门口已聚了七、八人。 一妇人的责骂声从屋内传出:“好心让你爷孙住着,给我惹这麻烦,要怎么收拾?” 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个满脸麻坑的莽汉垂涎玉莲青春貌美,恬不知耻喘着气道:“姑娘往后跟我,呵呵,这人我就替你葬。”也有说:“给30个子儿,帮你弄到城外埋了。”也不知是冲那妇人说,还是同玉莲说的。 先前见过的两只碗和破陶罐被“噼噼啪啪”扔出屋外,玉莲的哭声随之传出来。 见一行人抬棺过来,围观众人退开,让出了门口位置。 文昌进屋,见一四十多岁胖妇人正气鼓鼓地叉着腰数落,像只快炸裂的皮球。向那妇人施礼后,文昌道:“老人家是学生相识,后事自有学生料理。”说完塞给妇人一粒碎银。那妇人掂了掂,粗短的手指将银子攥紧在肉嘟嘟的手心,“赶紧、赶紧,真是晦气。”对文昌说完,挤出门,扭头走了。 文昌扶起跪在老人遗体旁低头垂泪的玉莲,对她说:“老人家得换身衣服,才好上路。”然后把她推至门外,招呼伙计拿寿衣。 套好驴车,棺材铺掌柜也从巷口进来,给两个伙计交代好净身换衣事宜后,拉文昌出屋,到一边小声说:“入殓完,我们的事就结了。看你们是外乡人,小铺也办运灵柩回故里的营生,是否……” 玉莲正耸动着斜削的肩头在旁边抽泣,文昌看看没接茬,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伙计们已装殓好老人遗体,盖上棺盖,收拾收拾准备走了。文昌本可以同掌柜一道离开,萍水相逢,做完如此安排已是问心无愧。可接下来要怎样办?停灵、下葬、灵柩归乡、守灵,让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子如何应付得来?一走了之,于心何安? 犹豫间,棺材铺掌柜就要走出张文昌的视线,围观者窃窃私语又传入文昌耳中,老人那双能溅出火星子的眼再次闪现。 “掌柜请留步!”横生枝节业已清除,本可重新踏上赶考正途。话一出口,张文昌自己也感到意外,知道此事的分量,但自己不挑起来,难道眼睁睁看着这担子压垮仅十六岁的玉莲? 七十九 按照与棺材铺掌柜协商,两骡车配车夫,一板车拉棺木,一篷车乘人,从定州送灵柩去往山西五台县。 趁备车这当口,两人就近打水洗漱,玉莲重新盘好发髻,头上包一圈白布条以示丧悼。之后回屋收拾,就几件衣物,打成个包袱。 到五台县有400多里,得七、八天路程,张文昌上街购备干粮。想着陪玉莲一、两天,走顺路途,待她心绪平复下来,便留些银两,自己折返不会耽误进京。如若送至五台县再赶去京城赴考,注定是来不及的。 二人上了篷车,板车上的棺木也已裹好油布,准备停当车夫挥鞭上路。 像是中了邪,张文昌竟然没有回月桂居告别。他让棺材铺掌柜带话给文旺,说不必在定州等他,自会往京城与之碰面。 自打邯郸城听举子们争执家乡戏开始,仿佛就受一股奇异力量牵制,不偏不倚一步步把张文昌引领至如今。或许时间还该往前推,从他十来岁喜欢上音律起,就注定会在定州遇到这对唱梆子的爷孙。 回客栈道别,张文昌势必会被文旺和蔡廷衡等人扣下,并拉着一同赴京。之前,身上的钱足够让老人入殓,可偏偏又回了趟客栈,还偏偏取足了往返五台县的钱。不该回的时候回了,该回的时候却又没回,这是鬼使神差呢?还是上苍本就做的如此安排? 像划过天际的两颗流星,分别于不同时间、不同星座出发,从来不知有对方存在,按自身轨迹向不同目的地运行。浩瀚苍穹中稍有差池这两颗毫不相干分属各自路径的星便会失之千里,途中竟然没能任何阻碍,所有的一切都是为着交汇,至使碰撞最终发生。看似意外,更似冥冥中有神灵主宰,从一开始就定好了两颗星的速度、轨迹,不断修正排除中途各种障碍,让他们必然相遇。 篷车内局促,两人又熬了一夜,困得不行。像是达成了默契,一人躺倒睡觉,另一人便背靠着厢板打盹。在摇晃的车厢里如此轮换过几次,两个年轻人恢复了精神。 他俩错身而坐,避免对视,话不多,有些尴尬。蹲坐姿势扯高了玉莲的裤脚,小腿、脚踝都露了出来。张文昌把目光落到玉莲的绣鞋上,补丁挡住了团花全貌,从没遮挡的部分依旧能看出纹样精美,绣工细密。 玉莲头钩在双手抱住的膝上,觉察到文昌视线,下意识拽拽裤脚。“小时候也有缠足,后来家人病的病,死的死,没人管就解了。”玉莲羞涩地拉过包袱将脚挡住,“丑,莫污了公子眼。” 张文昌几个妹妹的脚一个比一个裹得小,哪个不是哭天抢地受了老罪,如今走不了几步,出个大院就得要人伺候。看看玉莲,一双天足可以跟着爷爷到离家几百里的地方,多自在,真不知女子为何要如此糟践自己? 天擦黑,到一座小镇,找了客栈,张文昌订下两间房。 平日里这种乡间小店门可罗雀,逢会试倒也不显冷清。店里六、七张桌几乎坐满,吃晚饭的人鱼龙混杂,有赴京赶考的举子,有车夫、书童、苦力,还有小二厌烦但又驱之不走的醉鬼、泼皮。 张文昌吃完,再给车夫加了两张饼,待玉莲吃好,就领她进了其中一间房。房间不大还算整洁,有简单的桌凳用具,炕上是蓝底白花的土布铺盖,小二已在屋内备好了洗漱用水。 随文昌进屋,玉莲内心忐忑在炕沿如坐针毡。张公子为爷爷料理后事,大恩大德,自己做牛做马、以身相许都无以为报,可毕竟重孝在身,此时实不便报张公子恩情,又要如何同公子开口? 房门关上那刻,玉莲更显不安。伶仃弱女如无张公子相助,定已流落街头或被恶人欺侮,就仅有这女儿身,将之许于公子,但求能报如山重恩之一、二吧! 八十 张文昌拴上门试了试,再看看窗也插牢。 他坐到条凳上倒了半碗水,转身递给玉莲,对她小声说:“文弱书生带个单薄女子,自然得多加小心。” 玉莲一脸迷茫,竟忘记接碗。“如若知道一弱女子独自在房中,难免不会被歹人注意,故而与你同入掩人耳目。”原来如此,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文昌再开口道:“姑娘冰清玉洁,学生绝无轻薄之意,又怎能趁人之危存非分之想。稍后还会多弄出些声响,等周围人歇下我便去篷车上睡。”张公子所思所虑均为自己考量,真乃君子!玉莲心中除了感激更生出些敬意来。 望向文昌,玉莲这才双手捧过碗,喝了口水,便先去洗漱。 “嘭、嘭、嘭”车夫打门,文昌将门半开,出屋外与车夫商定好明早出发时间。拴上门,玉莲已盘坐炕上,不似先前那般焦虑。张文昌洗罢,依旧坐回条凳,再交代玉莲几句便灭了灯。 屋外仍有人声,玉莲和衣躺下,文昌则趴在桌上,两人无睡意都竖着耳朵等周围安静下来。突然,门被人“咚”的撞了一下,文昌腾身站起,粗着嗓子问:“谁?干什么?”不及点上灯,门外人嘟囔一句,啪嗒啪嗒走开了,也不知是醉汉还是有人故意试探。 逐渐放平悬着的心,二人继续等。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四周静下来,能听到隔壁发出的鼾声。 “睡着啦?”文昌问,“没呢!”玉莲轻声答道。“我现在去篷车上,你可要把门栓好了。”说完,文昌就移步到了门边。等玉莲身影靠近,文昌低声对她说:“放心睡,我在车上能看见这扇门,有事大声叫我。”然后蹑手蹑脚地出去,待玉莲栓好门后,试了试,才放心去往篷车。 蜷缩在车上,虽不觉得冷,但一时还难以入睡。 初生牛犊凭一股锐气便执意进京赴考,能有多大把握?无非是想拖延家中订下的亲事罢了!文旺他们离京城应又近了一程,这些天相处的蔡廷衡、山西举人等,都是才高八斗饱学之士,他们还在科考路上苦苦求索,自己怎么就能一举高中?真是自不量力。 拨开车帘缝,看看玉莲房门,无恙,不知她是否已经入睡。 第一次出远门就遇到这档子事,现在更是与京城背道而驰,这般处置此事不知是否得当。 人一辈子会做许多决断,可到如今,吃什么饭、穿何种衣、读那类书、娶怎样妻,几乎所有的决定都是母亲、父亲,更多时候是爷爷替自己做的。出门在外,是摆脱了束缚在肆意妄为,还是说没了干涉找回到自己的天性本真? 已是深夜万籁俱寂,借弦月微光再看看玉莲那间紧闭的房门,可以安心睡了。 板车在侧,装殓老人的棺木停放其上。两天前,张文昌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会在室外过夜,更没有胆量在殓有死者棺木旁入睡。 现在他不觉得怕,能送这位老人最后一程反而是某种宽慰。是老人家让他瞬间长成,成熟到能毫不犹豫做奋不顾身的抉择;是临终嘱托给了他信心勇气,让他敢独立承担起守护这个女孩儿的责任。 渐渐也困了,直到入睡,张文昌也没想该哪天折返往京城。 八十一 一早,玉莲为张文昌开了门,收拾停当,旁边房间才有人出来。这对旅途中的“小夫妻”除着装悬殊会让人多看两眼外,应该没有引起外人特别注意。 上车坐定,玉莲掏出先前文昌为老人擦拭口鼻的布帕,说:“帕子昨晚便洗好,一早起来看还有些润,就揣怀里烘着,这会儿已经干了。”文昌接过来触到了温度,似乎还有少女的体香,连忙折叠起帕子,将那缕余香收入袖兜之中。 路上,两人的话比第一天多。 潘玉莲说起那场大疫,家人先后染瘟,求医治病坐吃山空,家境急转直下。三年间亲人陆续病亡,最后只剩她和爷爷两人扛了过来。 掏空家底安葬逝者,为生计,最后一点田地也被贱卖,现在仅剩离县城二十里集镇上的三间祖屋了。一老一小也干不来其它的活,前几年,跟流浪到镇上的艺人学唱梆子,算起来也有四年,难怪爷孙俩技艺精湛。 历经坎坷多灾多难,一路太多苦痛。碧玉年华,相依为命的爷爷又离世,玉莲不得不独自面对接下来的艰辛日子。 比起她来,张文昌的经历就单薄许多,无非是私塾、书院、读书、考试。玉莲双手杵在膝盖上托腮,刚听入神结果就戛然而止,“没了?”“没了。”文昌摊摊手答道。不过,家中给他定好了亲这事,他没说。 不似头天枯坐,话说得多时间就过得快,不觉又该投宿了。 与头天相同,晚上张文昌与玉莲一同进屋,夜深人静,文昌再去到院里停的篷车上歇息,无人怀疑这是送亲人灵柩回乡的一对“小夫妻”。 第三天,两人在篷车上已是无话不谈。 玉莲说,之前都是跟爷爷一起赶周边庙会、乡集。这些乡镇的集日相互错开,一月下来也没几天闲,得点钱仅够糊口。逢会试,各地举子均往京城,人多自然有出手阔绰的。她和爷爷两个月前就从五台出发,沿进京路线边走边唱,不过得的赏钱也只够开销。 听闻定州城举子聚集,到了定州租下那柴房,本想唱到举子散尽,应该能攒下些银钱便好回乡,这才第四天就出了事。 说到伤心处,玉莲又抽泣起来:“这几日就攒下几十个小钱,如果不是公子出手相助,小女子也只有卖身葬亲这一条路可走了,呜呜……”文昌忙示意有篷外车夫,轻声对玉莲道:“别哭,莫让外人听了笑话。”说完两人陷入沉默。 老人离世张文昌自认有过错,一直内疚,能为其料理后事多少算是弥补。受临终托付那是莫大的信任,现在自己是玉莲唯一可以依靠和信赖的人。 路上赴京的举子明显少了,当晚住店的时候,文昌和玉莲都注意到这一变化。 深夜,篷车上辗转反侧的张文昌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是折返往京,还是继续去向五台?十年寒窗苦读,哪个学子不想求取功名?状元、探花遥不可及,但拼一个名列三甲还是有可能。 正想着,玉莲的尖叫声突然打破沉寂:“啊!有贼,快来人!”张文昌一下子窜出,向玉莲的房间跑去。晃眼,一个黑影冲到院墙边,翻身逃遁。文昌顾不得黑影,径直跑到玉莲门口。此时车夫、旁边两个住客已围向门边,小二也打着灯笼过来。 张文昌站定,看看哆嗦的玉莲,然后抢先开口:“刚刚去趟茅房,哪知道就有毛贼来撬门,把我娘子吓得够呛。”然后拱手:“对不住,惊扰到各位,见谅,见谅!”进屋打着火镰点上灯,也不多话,转头就来关门。 见状,大家只好各自散去。 “咋回事?有没伤到哪儿?”扶玉莲坐下,文昌关切地问。玉莲惊魂未定,摇摇头战战兢兢地说:“刚躺下不一会,就听门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想着是公子要进来,我便穿好衣服过来开门。”喝了口文昌递过的水,玉莲接着道:“才走两步门就被推开,一个黑衣人蹲着身,用尖刀拨开了门栓,吓得我大叫起来。” 估计那毛贼也被吓得不轻,张文昌让玉莲再喝点水压压惊,接过话:“有我在呢!不怕。” 让玉莲先躺下,文昌吹灭灯,后半夜就趴桌上睡了。 八十二 天亮,玉莲早起准备洗漱用水。文昌洗完,正伸懒腰活动筋骨,见玉莲又把门插上,很是不解。 示意文昌坐好,玉莲噗通一声跪下就要给他磕头,文昌连忙拦住,“有什么话慢慢讲,不必如此。”玉莲双眼含泪道:“小女子跪谢公子相助,想必公子要回转赴京了,大恩大德容玉莲日后再报”。 从来没人向自己下跪过,何况还是如此娇弱无助的女子。文昌赶紧回道:“姑娘折煞学生了,快起来说话。”拉了一下,玉莲就跟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挣脱着还是要叩头。 张文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半蹲下来。 “ 公子今日该要折返,再不往京城去恐错过考期,耽误公子前程,小女子担待不起。”玉莲闪着泪花道。 张文昌想过,将玉莲托付给两位敦诚朴实的车夫,自己便折返京城求取功名。考罢就该回开封完婚,两人的这段交集自会风流云散,从此天涯陌路,与这潘姓女子将再无瓜葛。 昨晚的篷车与玉莲房间有个拐角,照看不到就有毛贼上门,可想而知这一路并不平坦。自己一走了之,有违对老人的承诺,也是把这女子置于险境,一旦有事人生地不熟的她如何招架得来。 君子一诺千金怎能背弃,真出了事,今后还有何颜面以读书人自诩。能否亡羊补牢,能否信守承诺,不也是道不期而至的考题吗?会试有期,错过还有下次,可眼前的考题,答错了误这女子终生,也必将陷自己于无尽悔恨之中。 见文昌不语,玉莲定神郑重道:“小女子命贱,本就浮萍随波,这几日得公子呵护已是三生有幸,实不舍公子离去,可若因玉莲让公子误了考期……” 不等玉莲说完,文昌打断:“我已答应过老人家,要护你周全。错过这次会试,下期再考便是,姑娘若有闪失那要如何弥补?” 是张公子施援手救自己出绝境,有公子呵护,这几日,过得从来没有的温暖舒适,大户家小姐莫过如此,连那篷车仿佛也不再逼仄而变得富丽堂皇。自己又何尝舍得从这梦幻中醒来,但孰轻孰重还是要拎清楚。 玉莲想等安葬完爷爷,守满孝期便去往开封找张公子,为他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任其一辈子驱使。 她跪地不起,泪珠顺着面颊滚落下来:“公子如此用心,玉莲感激不尽,可误了考期,就算把小女子千刀万剐,也赎不起这个罪呀!”见扶不起玉莲,张文昌干脆撩开马褂前襟,单膝跪下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姑娘不必自责,你若再不起来学生也给姑娘跪下了。” 无奈,玉莲只得起身,口中一直念叨:“不值当,为小女子,不值!” 如果没有昨晚那毛贼,兴许张文昌真就转往京城,结束这段邂逅。此刻,他横下心,护送玉莲到五台,再回开封好好攻书,下期再考。 八十三 这是从定州城出发的第四天,上路后玉莲赌气,不与文昌说话。张文昌搜肠刮肚找出些笑话来逗她,等逗出玉莲的第一句话仍然是恳求:“公子三思,现在折返还来得及。” 文昌听了换做他不高兴,玉莲见他沉下脸来,就不再多说,虽耿耿于怀,慢慢两人还是热络起来。 傍晚时抵达阜平县城,至此行程过半。 有昨夜撬门惊魂,晚上,两人进屋文昌就没再出来。他让玉莲在炕上好生歇息,自己将几根条凳并一起,和衣睡了。 接下来天气变坏,开始下雨,对赶路有稍许影响,气温也随之降低。虽已是二月底,可这倒春寒逼退暖阳,再弥漫起水汽,一下子又把人拉回到残冬里。 前几日还能对付,下雨后和衣入睡就觉得冷了。有让店里伙计加被子,可张文昌担心玉莲,厚实的都给了她,自己就对付着裹一裹,那几晚感觉比冬天还冷。 玉莲几次唤张文昌上炕睡,他都执意不肯,无名无分共处一室已损女子名节,虽为掩人耳目情非得已,但男女授受不亲,怎可同床共枕。况且自己有婚约在身,就算是自欺欺人礼、义、廉、耻也不能违。 两天后,文昌觉得吞咽时喉头有点堵,估计是受了风寒,路途中也不方便抓药,便多喝热水对付着。 再两天到了五台县同胜镇,潘玉莲的老家。又是一通忙,打发车夫回定州、请人拔除杂草洒扫庭院、布置灵堂通知亲友、卜日定穴刻碑砌墓,六天后出殡,直到老人家下葬,才算可以松口气了。 玉莲到家第一件事便是从包袱里取出那件覆过老人遗体的长衫,仔仔细细洗过、晾干、烫平,这样文昌才得有一身体面衣服替换。 张文昌忙前跑后,累自不必说,各种流言也在不大的同胜镇传开。说是潘玉莲一直不找婆家,就是要钓金龟婿回来,这次如愿以偿,办完丧事接着就该办喜事了。开始两人还想澄清,但同进同出,共同操办老人家丧事,怎么解释也没人信,反倒越描越黑。后来两人也懒得说了,以至乡邻见张文昌便称“新姑爷”,文昌也不置可否,只含笑拱手。 忙起来没顾上自己的风寒,那几日喉咙有点痛,偶尔咯痰、咳嗽,抓了药也三天两头没准时吃。等老人家入土为安彻底放松下来,这“新姑爷”就病倒了。 持续十几日发热、鼻塞流涕、咳嗽,严重时风寒邪气上冲,导致一阵阵头痛、眼胀、寒战发抖。可把玉莲给吓坏了,天天衣不解带守在床前冷敷、端药、送水、喂粥。祈祷张公子一定要好起来,如果恩人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 风寒属常见之外感病,由寒邪和风邪侵袭机体引起,只是初期没控制住症状,后续治起来费时而已。张文昌见玉莲如此操劳担心,很是过意不去,他积极自诊调整药方,避免风寒邪气侵袭肺腑,尽快稳住了病情。 四天后,伴随着头痛和全身疼痛症状减轻,病也就开始好转了。 八十四 潘玉莲看在眼里,心头却十分矛盾。张公子卧病在床虚弱憔悴,她无微不至地悉心照料,日日为之牵肠挂肚,担心之余竟然觉得有一丝甜蜜。 公子病痛她感同身受,恨不能都换成自己替张公子受折磨,当张文昌一天天好起来,玉莲又开始焦虑,公子岂是池中之物,仅三、四百户的同胜镇怎么可能留得住他?一旦康复,张公子便无需人照料,届时远走高飞自己的心也将被一并掳走。随公子的离去自己将变得无所事事,成一具失魂落魄终日游荡的行尸走肉。 公子是回开封,还是会去京城,无论去往哪儿自己都要找去,找到他才寻得回魂魄,填充起自己这具被掏空的驱壳,到那时就再不要离开公子。 只是张公子还会记得这个傻丫头吗?会接纳玉莲吗? 有潘玉莲尽心护理,张文昌逐渐恢复,再几日就该痊愈了。 照时间推算,文旺和蔡廷衡应在等会试放榜,不知道他们考得怎样。定州一别月余,自己哪有个品学兼优的学子样,所有经历倒像是患了失心疯做出的糊涂事。几次想提笔写信,都不知该从何说起,罢了,待回去再一五一十向家人交代吧! 见文昌烦忧,潘玉莲找出家中藏书给他解闷,四书五经儒道经典应有尽有。玉莲说,爷爷是爱书之人,卖房卖地也舍不得这些书。有家学熏陶,难怪玉莲知书达理,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养病那段时日,文昌除了看书就看玉莲忙上忙下。 哪怕守在床边,玉莲也会抽空纳个鞋底,捻个线什么的,手头根本闲不下来。 回家后,玉莲换一身合体粗布衣裳,姣小玲珑的身躯包裹出曲线,腰肢更显纤细。她已不顾及文昌看见自己的大脚,在屋里总赤着白皙的脚来回走动,只出门才不得不穿鞋费底。 昏睡中醒来,玉莲总在近旁,好多次不惊扰她做针线,只怔怔地望着。她的面容比初见时粉嫩、娇俏,柳眉下明亮双眸璀璨如闪烁星辰;小巧的鼻子挺直,两片红润薄唇像花瓣噙着一缕晨雾般似有若无的含着笑意。 玉莲若发现,便会羞涩转头,躲开张文昌看得直愣的炽热目光,留下如动人乐曲结束后那难以捉摸的绕梁余韵样的侧影。 与张公子相处的时间所剩不多,玉莲非常珍惜。这天集日,她洗完长发散在肩后,拉大病初愈的文昌一起出外晒太阳,人群中穿梭引路,玉莲身影始终不离文昌左右。少女乌发油润,随步伐摇摆,泛出锦缎般耀眼光芒,微风扬起发丝,张文昌嗅到了春的味道。 同胜镇在县城通往五台胜景的路上,就一条主街,各家临街两边筑屋,砖木建筑和木板草房间插,挨挤得密密匝匝。镇子离五台山还远,进香客都是路过,镇上最多就是制售香、蜡的人家,能挣点香客的钱,只在逢集时小镇才显出非凡热闹来。 一盏茶的功夫镇子就逛完了,回到家玉莲忙着备饭。张文昌心情特别好,看着玉莲劳碌的背影问道:“街上又有乡邻叫新姑爷,姑娘怎么看?”一到同胜镇就有人这么叫,两人已懒得争辩,同时也避而不谈。 “小女子怎配得起公子,乡野粗人嚼舌根,甭理会。”玉莲转身面对文昌,不假思索便回道。张文昌有其考量,继续问:“在姑娘家住了一个多月,我要是走了,姑娘该如何自处?” 玉莲心想,公子这么说估计是要准备动身了。这两年也有多人上门提亲,爷爷把自己视若掌上明珠,觉得那些人都配不上他孙女。正好,没有任何羁绊可以阻碍自己跟从张公子。 文昌想探明她今后的打算,见玉莲垂眸思索,补充道:“人人都见咋俩在同个屋檐下这么多天……” 潘玉莲终于鼓足勇气说:“这辈子玉莲就是公子的人了,管他们怎么看。”说完头扭向一边,不让文昌看到她脸颊上堆起的两朵红晕。 八十五 若是以往,领个伶俐女孩儿回去,顶多算自作主张为家里选了个丫鬟,不会有太大问题。可这个女孩儿让自己误了三年一期的会试,家人不知该有多怨恨她,想要家中接纳势必会面临一场暴风骤雨。 见玉莲抛开矜持表明心迹,张文昌有了底,怕她误会也敞开心扉惆怅道:“家里有定下一门亲事,虽不情愿,可父母之命难违……”离开前,他要把话说清楚。 “喔!”玉莲失落的叹道,然后声带艳羡:“能与公子结为连理,那姑娘真有福气。”紧接着道:“惟有大家闺秀才能与公子相配,玉莲只求能在公子和夫人身前伺候便心满意足。”张公子早晚会离开,也早晚会成亲,既然说到这个份上索性就把话说透。她想着,这样等寻去的时候,公子能应允自己留下,能许自己在他身旁早晚侍奉,如果爷爷泉下有知,也不会不赞同她的选择。 “回开封禀明父母,之后便来接你。”文昌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知道回到家会是个什么状况,不敢过多承诺,但无论如何他要说服家人,再把玉莲接到身边,哪怕照顾妹妹们的起居,也强过她独子面对未知的生活。 张公子就要离开了,该不会是担忧自己伤心,才说这话来安慰玉莲的吧! 之后几天,潘玉莲头昏脑懵神情痴钝,她木然的接过张公子留给的钱,木然的听公子嘱咐,木然的点头,木然的把公子送出镇子。当木然的把做好的鞋递到张文昌手上时,两人四目相对竟不知如何话别,只有真挚与期盼的眼神激烈碰撞深情交缠。 那一刻仿佛世间所有全部消失,唯剩他俩像两片枯叶般在虚无的漩涡中心缥缈盘桓。潘玉莲周身的血开始涌动,又往脸上升来,张文昌像是被一道电光照亮,耀得睁不开眼。她不敢再直视张公子,在那无声胜有声的一刻,玉莲产生了一种介乎昏厥与清醒之间的迷惑感。 待文昌的身影在目光中完全消失,她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这是怎么了?是老天开眼了吗?给孤苦伶仃的女孩儿一个依靠;祖上真积了那么多德吗?把所有的福报都应验在玉莲身上。不用死皮赖脸找去求收留,张公子已经接纳了,那眼神已真真切切告诉了自己:“好好等着,等我来接你。” 鞋,是在公子睡着时合着脚纳的底,穿着一定舒适。 八十六 定州月桂居内,张文旺得了棺材铺掌柜带的信。 循规蹈矩的堂兄与平日判若两人,竟为素不相识的戏子做如此安排,张文旺很是惊诧。无奈,只得与蔡廷衡等学子先行往京。 到京城住下,便开始四处打听文昌的消息。所有相识和不相识的举子都问了,所有可能投宿的馆舍也寻遍了,就是不见堂兄文昌的影子,也没有相关的消息。 直至核名入京师贡院,也没见到张文昌,至此可以判定文昌误了这期会试,文旺等人只得静下心来专注应考。 会试三场,每场三天,九天试毕。文旺等又开始在京城大海捞针般的找寻,依旧毫无头绪,没有一点张文昌的痕迹。谁人都想不到寒窗苦读的才子会放弃前程,去陪个戏子送灵柩到了山西。 张文旺愈发紧张起来,堂兄口信说送一程就直接折返往京,该不会是中途出了意外?蔡廷衡宽慰道:“或许文昌赶不及到礼部投文,见失去本次会试资格便转头回了家。”文旺觉得不可能,即便来不及考试,堂兄也该会在京城与之汇合,然后再一道返开封才对。 不过,蔡廷衡的建议还是有道理,别都在京城耗着,让老仆先回开封一探究竟,文旺等人在京城等着放榜。 于是,老仆乘一辆车先行,马不停蹄,二十几天的路程二十天就跑完了。 张升太盘算着再一个月两个孙儿就该回来了,文昌的婚期定在五月十八时间应是充足。四月初十老仆人风尘仆仆赶到了家,众人很是惊讶。 这仆人老成持重,是张升太特意选定伴两个孙儿赴京的。到家没看到文昌,他也不多话,直接来见了张升太。 自二月初三,一行人离开封后,家中就再无他们几人的消息。这两头一对,才知道文昌在河北定州,说是安排一个戏子灵柩归乡后便失了踪迹,自然没参加这期会试,家中和在京城的文旺都没得到任何消息。 张升太问明情况,震惊之余又极其镇定,任何时候也不能让张家大院里炸开锅。他吩咐老仆对人只许说一切顺利,是两孙儿让他先回家报平安的,然后招来万璞、万珅商量对策。璞自然更着急,就这一个宝贝儿子,可千万出不得岔子。 “没任何消息,这未必就不是个好消息。”张升太先是安慰万璞:“若是被歹人绑了票,勒索信早就该送来家里了。”万璞心稍安。 父子三人假设了许多种可能:病了?不该,生龙活虎的小伙儿怎会病倒,有家传医术,一般的病也难不了他,就算真病倒也可以写信告知;避祸?不会,张家乐善好施从不与人结怨,文昌温文尔雅更不可能惹祸上身;怯考?没道理,按这孩子心性,必会去争个榜上提名,压力再大也不至于躲起来不敢应试,即便真怯考,这也早该现身了。 沿途都是赶考的举子,有异样势必会传至京城被文旺探知,会出什么意外呢? 三人得不出个所以然来,遂决定封锁消息静观其变,事情没搞清楚,家中不能乱。 焦躁不安地空等了几天,也不是办法。张升太挑出两个忠实可信的下人,让他俩随老仆到定州,务必找到那家孙儿最后接触的棺材铺打探,再沿线索寻找文昌下落。 升太父子和少数几个知情者,无比焦急地等待着文昌的消息,表面看张家平静如常。 期间,戚家大少爷来过问婚事准备情况,张万璞强打精神热情接待,让负责筹办的大管家带其审视婚宴安排、菜品菜单、洞房布置、婚床被褥等,并信誓旦旦保证绝无差错。 直到戚家少爷满意而归,万璞与大管家才对视无言,各自抹一把额头的汗。 八十七 老仆带两个下人一路北上,四月二十七到了邯郸,仍选在之前陪文昌、文旺兄弟俩住过的那家客栈。 第二天一早,三人退了房,刚把马车套好把马牵出客栈,老仆人迎头看见张文昌从一辆骡车上下来,身上还是那件两个多月前穿的长衫。 老仆兴奋得手舞足蹈几步上前:“大少爷!”生怕他再像上次随晨雾消失一般紧紧拽牢张文昌,泪都快下来了:“大少爷啊!您去哪儿了?老爷和老太爷都急死了。” 没想到这么巧会在这儿碰上,见到自家的车,文昌打发掉雇的那辆骡车,说服老仆三人在这客栈又住一晚,再动身往回。文昌只搪塞说因故错过考期,就去山西五台转了转。找到人就谢天谢地了,下人们不便多问,之后就凭大少爷安排。 家人报以殷切期望,自己却因小失大顾此失彼错过会试,张文昌近乡情怯,不知该如何向亲人交代。他领几个下人顺道逛了两处名胜,还都去泡了遍澡,剃了头,回家的路走得磨磨蹭蹭。 五月初七,抵达开封地界,眼见再半个时辰就可以到家,结果大中午的堵在了路上。 每到春季,歇了一冬的人们活络开筋骨,便又开始忙各自生计。待黄河解冻,开封的各个路口和码头就会设起岗,对进出货物查验收税。只是开封这税岗已被戚家把持多年,除替官家收税外,还勾结官府对过往货物私征费用,碰到好的木料砖瓦便低价强购,所有人对此均见惯不惊。 好在只查车辆货物,行人马匹可畅行无阻。文昌让骑马的下人先回家报信,自己与老仆随车,排队等着通过税岗。 远远见路口有一木棚,四名兵丁各持一杆长枪分列棚边,告示栏上几张盖着大印的告示纸被风扒拉着,没贴牢的边角情不自禁地随风抖动。 这条路通京城方向,为各口之重,戚家二少爷没事时都会来这个税岗蹲守。 等前面查验货物,张文昌的车挪了两刻钟才临近税棚。从撩开的车帘便看到了棚内坐着两位穿官服的税员,还有膀大腰圆的戚家二少爷,他正挽着袖子,揪着一瘦弱男子衣领恐吓。 从其与二少爷的争执可知,男子拆自家祖屋得几根大料,想进城卖个好价钱。二少爷以旧物不得入城为由扣下男子的木料,那男子质问哪条法令不许交易旧料,二少爷懒得废话就动了粗。 两税员只自顾自说笑,对近在咫尺的恶行熟视无睹。 看看税棚外一车长均过丈的上好楠木,应是被二少爷相中,又该被他家强收了去。 轮到张文昌他们这车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家中自用,本无需查验。一个喽啰还是跑过来,探头看看车内,假模假式的向闸口拖长声调报道:“车一辆十文,载客两人,每客五文,共二十文,待收钱放行。” 老仆气不打一处来,同那喽啰理论,可人家根本就不理会。老仆人无奈指指棚内趾高气扬的戚家少爷,对文昌道:“自家用车怎要交税,我去找二舅爷说说。”文昌摆手:“不麻烦了,给钱早些回家吧!”说完厌烦地闭上眼。 过了闸口,老仆人念叨:“二舅爷今天是没瞧见您,不然也不会花这冤枉钱。”车棚内昏暗,老仆坐对面也没发现文昌已皱起了眉,他心疼地收紧钱袋口的拉绳继续絮叨:“等把戚小姐娶过门,少爷得找二舅爷好好说说,跑腿的拿着鸡毛当令箭,这算盘怎能打到自家人身上。”文昌轻叹一声,头歪向旁边,老仆这才识趣的闭了嘴。 对家人的歉疚已塞满心头,闸口这一幕更搅得张文昌心烦意乱。戚家二少爷狰狞面孔挥之不去,恍惚间一恶妇与二少爷的身影重叠,像是没了胡子,梳起发髻,换了身花衣的二少爷,恶妇人伸出粗壮手臂扯起瘦弱男子衣领,这挥手打人的恶妇分明就是戚家小姐…… 张文昌一个寒颤,努力甩开堵在眼前的影像,不敢再往下想。 八十八 开封戚家财大气粗,可名声着实不佳,爷爷怎么就选上了戚帛婧? 成见先入为主,张文昌始终不喜欢这门亲事,对未婚妻也没正眼瞧过,更别提去对她做些了解。忧虑着将在日复一日的干燥氛围中枯萎、窒息,文昌只希望这桩暗淡的婚姻能一直拖下去。 潘玉莲的出现像透过昏暗云层的光线,照到了文昌死灰色的心上,给这颗心房注入血浆,让它又重新萌动起来。 想到潘玉莲,张文昌心绪舒展了些,一个声音随之传来,震动着那曾经逆来顺受的耳膜:“退婚,娶合心意女子,过自己希望的一生。”他先是一惊,转念便着实为以往懦弱的逃避推诿汗颜,刚刚闸口那一幕又再次浮现眼前,戚家少爷挥起的手一拳拳捶打着这个闪念,最终夯实了这个叛逆的决定。 终于跨进家门,大院里,下人们见大少爷黑着一张脸,就只打声招呼便远远躲开。几个堂弟和自己妹妹过来,文昌应付几句便说要去给父母请安。 父母亲早就在他们的堂屋内等着儿子了,文昌进屋,径直跪到他们面前愧疚地道:“儿子辜负父母亲大人养育,请责罚不孝儿。”张万璞盼星星盼月亮般盼到儿子归来,赶忙说:“回来就好,快起来吧!”差点没坐住要过来扶,架子都顾不得端了,哪舍得什么责罚。 “儿子误会试,犯下大错,有负父母期望,罪不可恕。”慈爱的父母看着面黄肌瘦的张文昌,不忍责备。何氏抹着泪,上前拉起文昌,绕着儿子转了两圈说:“这些日子可吓死娘了,先去洗个澡,伙房已备好了饭,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饭菜备在父母的小厅,下人把换好干净衣裳的文昌带到后,再端上茶,就走开了,厅内只剩他们三人。 桌上父母偶尔动动筷,叫狼吞虎咽的儿子慢点吃,小心噎着,内心急切想知道这两三个月儿子究竟遭遇了什么。 吃饱,张文昌便从定州城自己的生辰宴上老艺人出意外说起,到送灵柩护孤女归乡而错过会试,因染疾耽误回家等,原原本本说了这段时间的经历。 文昌把过程中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着重夸赞了玉莲是如何心灵手巧聪明伶俐。 “我的傻儿子啊!要担责多给钱就是了,干嘛把自己人搭进去。”听文昌说完,父亲话语里更多的是怜爱:“会试误就误了,也只能指望下期。”接着对文昌道:“现在最紧要就是准备你的婚事,为父明日再约裁缝过来,给你量量身,瘦这么多,迎亲穿的马褂恐怕得要改改。” 抓住这时机,张文昌离开桌,跪到父亲脚下。 “为父不怪你了,起来吧!”想着儿子还在纠结会试的事,万璞大度的说。 文昌跪着没动,问:“马褂大了可以改小,小了就没办法改大对吗?”张万璞莫名其妙,点头答道:“对呀!”文昌顺势继续:“儿子被马褂勒得浑身不舒服了,是不是只能脱掉换另一件呢?”万璞发现这话里有话,他挠挠头不知儿子要表达什么意思,又想不出合适的说辞反驳,只得道:“是呀!” “戚小姐就像不合身的马褂,会束缚得儿终日别扭。”文昌顿住,磕了个头说:“儿子想退掉同戚家的亲事,望父亲成全。”。 无疑晴空中一声霹雳,张万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文昌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再重重的磕下一个头。 八十九 打小这孩子就没让夫妇俩操过心,也从来没有违逆过大人的安排。张万璞语塞,一时竟不知该训斥呢,还是该责备。还是何氏先开口,她狐疑的问儿子:“这亲事门当户对,怎么就想退了?” 抬眼看看父母,张文昌说:“戚家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与官府勾结,强买强卖欺压百姓。”听了这理由,张万璞既好气又好笑:“儿啊!莫不是你书读迂了,不巴结官府哪能有得势力,不使手段又怎能赚得下万贯家财?” 文昌辩驳道:“咱们家宅心仁厚与人为善,不也家丰业厚,儿宁愿娶个贫寒人家良善女子,也不要那不仁不义家的小姐。” “医家仁心不会使手段,又没官府撑腰,咱们辛辛苦苦积攒下的这份家当,全仰仗皇上龙威护着……”张万璞越说越激动,颤抖着手端起茶碗,用碗盖磕磕碰碰地刮了刮茶面的浮沫,抿了口茶水,平复一下才接上:“……这些年才勉强算妥帖。” 家事张文昌知道一些,爷爷极力想要族中后辈出人头地,也是感受到近些年,仅凭乾隆爷的威名已越来越压服不住四周贪婪的目光了。家族与豪强联姻,一来可减少个觊觎敌手,二来可增加个携手同盟,这立竿见影一举两得的法子,却是文昌没考虑到的。 父子俩就能否退婚争执不下,何氏见张万璞已涨红了脸,接下来又要头痛了,赶紧劝阻到:“儿啊!别争了,你爹动不得气,还是去同你爷爷说吧!” 头痛、眩晕是父亲的老毛病,上火动气就容易犯,文昌不敢再辩,叩了头就奔爷爷的院子去了。 爷爷在家中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说得动他一切就都好办。本该早些过来这边请安的,怎奈同父亲争执耗了时间,到这会儿已是戌时。 因长孙儿音讯渺无,张升太连续多日寝食难安。下午骑马的人来报,说张文昌已到税岗在排队候查,升太分外高兴,总算盼来了好消息。他让这下人先去休息,然后嘱咐身边丫鬟,随时留意大老爷院里的情况,自己在屋内喝着茶静静地等消息。 傍晚丫鬟来报说大少爷已经到家,正同大老爷说话。至此,张升太才真正定下心,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吃了顿安稳饭,就等着文昌过来请安了。 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瞌睡虫倒先来了,张升太毕竟上年纪扛不住,只好让丫鬟服侍睡下。张文昌进爷爷的院,见卧房内已熄了灯,丫鬟正蹑手蹑脚地拉上门。转身见到大少爷,丫鬟退到院门边犹豫地问:“老太爷好多天没睡过安稳觉,这刚躺下,要不要叫醒他?” “不了,让爷爷好好睡一觉,明早我再过来请安。”担忧这么多天,爷爷总算可以安心入眠,既已到家就不急于这一时。同丫鬟交代完,文昌便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晚,本该睡个踏实觉的张万璞夫妇被儿子所提要求搅得难以入眠;文昌盘算着明日该如何同爷爷说退婚之事,也辗转反侧没睡好;倒是已67岁的张升太难得的睡了个好觉,似乎还做了一个梦,梦到文昌给他添了个曾孙儿。 5. 第 5 章 九十 第二天,张升太早早用过饭,端坐堂上便等来了文昌。 叩头请安毕,张文昌站到靠背椅侧,一边帮爷爷捏着肩,一边又把离家这段时间的经历复述一遍。 张万璞收拾利落,也赶到父亲屋内。张升太眯缝着眼边享受揉捏,边认真听着孙儿讲述,没许万璞插话,只给他看了坐,让丫鬟上茶。 有昨日与父亲的首次交锋,文昌讲完失踪这段时间的经历后,小心试探着对爷爷说:“孙儿觉得戚家小姐不适合,不如玉莲姑娘善解人意。” 从孙子讲述中张升太逐渐听出端倪,他的脸慢慢拉长,眉毛也竖起来。这戚帛婧可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为这婚事还亲自登门去商讨过,并言之凿凿保证婚礼会如期隆重举行。这倒好,还没责备孙儿误会试,孙儿反倒想悔婚了。 张升太清清嗓子口气毋庸置疑:“戚家丫头我看着就合适,别说那么多,下去准备吧!”已铁了心要退婚张文昌毫不畏缩,转来爷爷面前提起长衫前襟跪下,为达成目的他语气坚定地换了个说辞:“孙儿与玉莲姑娘已订下终身,是不会再娶别的女子。” 一向言听计从的孙儿今天是怎么了?张升太强忍心中不快,将目光射向儿子万璞。张万璞一脸无辜:“儿也不知文昌这是中了什么邪。” “婚姻大事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敢擅自做主?”张升太转头回来责问文昌。“孙儿与玉莲姑娘朝夕相处,已情深意笃,私定终身确有违礼数,孙儿知错,故而叩禀。”文昌答道。 张万璞站旁边,想阻止儿子继续说下去,又想劝父亲莫动气,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得要警醒犯糊涂的孙儿:“男子娶妻祖训怎么说的,你可清楚?”文昌自然知道:“‘张氏子孙只可结发一女为妻’,孙儿清楚。”“既然清楚还如此鲁莽?戚家乃开封豪门,与之结秦晋之好方才合我张家门第。莫要节外生枝理那来历不明女子,再几日就该迎娶戚家丫头过门了。”张升太搬出祖训,对孙儿下了通牒。 张文昌据理力争:“玉莲家也是书香门第,只是后来败落了,正因着祖训‘只可结发一女为妻’,孙儿才要退掉同戚家婚事,明媒正娶玉莲姑娘。”文昌连磕三个响头,不管不顾地接着道:“望爷爷和父亲成全,准许退掉与戚家婚约。” “放肆!戚帛婧乃是大家闺秀,好多人家求之不得……”老太爷喘起了粗气,丫鬟忙上来给他捶背捋胸,屋内只剩下来尴尬的喘息声。 无论如何也不该让老爷子动气,张万璞拉起文昌,对张升太道:“儿带文昌回屋好好开导开导。”慌忙将张文昌拽出了升太的房间。 九十一 要怎么开导?文昌连爷爷都敢顶撞了,再多头牛也难拉回来。 张万璞要儿子闭门思过,好好反省,想清楚了再来给他认错。他则返来父亲的院子,商量该如何是好。 对家中安排文昌一贯顺从,少有这么执拗的时候。婚姻大事不同于其它,从来就不止于当事二人,这牵扯到两姓家族间的各种利害纠葛,怎可由着他胡来。 这几年,张家虽陆续有女子嫁出去,可夫家要么仅为小康,要么妻妾成群,对娘家难有大的支持。如今,外人对曾经的皇家钦点御赐已不如最初那般敬畏,毕竟那是20年前的事了,仅凭皇上龙威不可能永久庇护张家。基于此,张升太极其看重长孙儿文昌与戚家的这桩联姻,张家急需补齐豪横刁顽的短板,否则,这艘诚实敦厚的大船很难在世事风浪中行稳致远。 戚家同样把这桩婚姻视为天作之合,文昌少年得志,金榜题名加官进爵应顺理成章,他家也在等着这女婿为其锦上添花猛虎增翼。 张升太父子你一言我一语分析局面,一致认为与戚家婚约不可悔。那叫玉莲的姑娘举目无亲,无非是想攀高枝找靠山,文昌终日埋头书斋哪懂得这些世故,有女子对她好一点就吵着非她莫娶。 然而,文昌把话说这么果决,可见对那姑娘动了真心,要想让他改变主意绝非易事。一旦钻入牛角尖还真就不好劝,父子俩一筹莫展,寄希望是文昌这段时间在外野了性情,到家换回熟悉环境,多几天平复下来便能领悟家中良苦用心。 下午,束手无措的万璞在自己院里踱着步,听说文昌要过来连忙回屋坐堂上等着。 文昌进来见完礼,也不入座,直截了当就说:“家中执意要娶戚家小姐,并非为儿着想,而是贪图戚家财、势。论财力咱不如戚家,可咱们的家财都是光明正大积攒得来,而他家巧取豪夺,多是不义之财。” 张万璞已经辩不过儿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文昌却像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继续说着:“论势力,戚家有官府撑腰,自然大过我家,可那叫狼狈为奸为虎作伥,尽干的伤天害理之事,如与他家结下姻亲,早晚会将祸事引到我们家来。” 儿子的话不无道理,不留情面且句句切中要害,像是要把这做父亲的当众扒光一般。张万璞躲躲闪闪招架了几句后,觉得不该被儿子牵制着走,于是话锋一转:“张氏祖训,子孙只可娶一妻不许纳妾,为此家中极为慎重,千挑万选之后才有戚帛婧与你般配,怎是那乡野贫贱女子可比?” “娶妻娶贤,门风不正的戚家女势必凶悍、刁蛮,娶之儿必定终日憋闷,家中也将受之困扰。”文昌侃侃而谈:“玉莲姑娘则不同,穷人家孩子早当家……” “不行,戏子无情,不许再提那女子。”张万璞打断,知道说服不了儿子,再啰嗦下去怕方寸更乱,他拿出父亲的威严斩钉截铁道:“这婚决不能退!” 文昌也不退缩提高了嗓门:“为你们的盘算,误儿的终身,儿子不甘。”说完奔出房间,父子俩不欢而散。 父亲终究得听爷爷的,想来还是得在爷爷这边寻突破。 次日清晨,张文昌跪到了爷爷面前,与父亲的争论又同样与爷爷进行了一遍,针尖、麦芒一样不少,爷孙俩的对话从来没有如此尖锐过。 孙儿横竖不听劝,张升太怒气冲冲使出家法,他指向门外:“别跪我,去祠堂祖宗面前跪。” 张万璞处理完日常过来升太这边时,文昌已去祠堂罚跪了,只剩张升太在屋里余怒未消。父子俩又商量一阵也不得法,就想等外出巡店的万珅回来,看多个人能不能说得服他。 九十二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会试,四月十五放榜,张文旺名落孙山。 蔡廷衡答题成熟老道,试卷入了主考官员的眼,经磨勘官审查合格,十天前参加殿试,中一甲第二名进士及第。 金榜题名夺得榜眼,蔡廷衡春风得意,按律留在京城等着吏部授官。 此次会试文旺小试牛刀了却心愿,不中也谈不上有多大遗憾,他记挂着堂兄下落,请了蔡廷衡一餐酒算是道贺,之后便打道回开封。 张万珅这几日在外巡视各处的医馆、药铺,估摸着儿子该回来了,三下五除二处理完事务就往家赶。涉世未深首次会试,万珅本就不报文旺能高中的希望,倒是文昌才学一直在文旺之上,这次如能应考说不定真能进士。也不知这文昌因何耽误,现在是否到家。 刚进门,张万珅就被妻子史氏拉入自家院中,咬住耳朵给他说了文昌已经回来,是因为喜欢上个戏子,这两月跑去山西,一到家就闹着要退婚。 万珅将信将疑,止住史氏:“妇道人家说点什么不好,尽讲些捕风捉影的话。”搞得史氏满腹委屈。 撇下史氏,万珅疾步往张升太这边来,想探个究竟。进屋就见到父亲和哥哥正愁眉不展,看来史氏还真没乱说。万珅了解大概后,父子三人又开始商议起来。 不觉已过申时,大管家亲自来报,说文旺少爷回来了。三人喜出望外,暂时抛开文昌的事,让文旺赶紧过来见面。 这大管家姓史,算张万珅家史氏的一个远房堂兄,张家开始发迹后就被史氏荐来家里做事,在张家一干就20年,看着文昌、文旺这些孩子们长大,自然也十分喜爱。 史总管把文旺带进张升太屋里,便退去到祖祠,将文旺平安到家的消息告诉了正罚跪的文昌。 这史管家办事利落,深得张升太赏识,从刚来做普佣干到了总管,如今大院内各种事务均由其统办。张文昌的婚事他不敢假手别人,全是其亲力亲为带人在筹备。文昌闹着要退婚,史管家同样心急如焚,在祠堂里得了同文昌单独相处的机会,便竭尽全力进行规劝,自然也是无功而返。 在爷爷屋内文旺见完礼,说了些落第惭愧的话,三个长辈宽慰一番。文旺问起堂兄的情况来,爷爷无言以对。张万璞也是无奈,只简单说文昌这两个月是被那小戏子勾走了魂,跑去了山西,日前才回来,现正在宗祠里罚跪。 四人说着话,院门口传来史氏尖厉的嗓音:“我儿回来啦!快让为娘看看。” 听到史氏过来,张升太皱起了眉。老爷子少有如此心烦意乱的时候,万珅怕史氏口无遮拦再来添乱,便叫文旺:“先陪你娘回屋,我稍后便来。” 看着文旺出屋的背影,张升太第一次觉得,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言谈举止已不输长孙文昌。 史氏在院里冲屋内扔下一句:“爹,媳妇就不进来叨扰您了。”之后欢天喜地拉着儿子往自家院里去。 九十三 张文昌犯起了牛脾气,第二天一早给父母请完安,也不多话直奔祠堂,跪到了祖宗们的牌位前。他打算除吃饭睡觉就都跪在这里,家中没人肯讲道理了,他绝不妥协,理说不通就跪,跪到家里同意退婚为止。 母亲让文芳带了些果子,到祠堂来给文昌吃。 文昌疼爱这个小妹,教她识谱弹琴最为用心。大妹文珊和二妹、三妹已经出嫁,四妹也许了人家,就剩这个小妹还能再陪自己几年。 文昌的苦没处诉,吃着果子,就跟小妹聊起来:“倘若爹娘把五妹许给不喜欢的人,五妹要嫁不?”小妹脱口而出:“不喜欢干嘛要嫁!” 恐怕到时候由不得你咯!文昌心里想着,直了直腰,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小妹粉嘟嘟的脸颊。“不要长大才好,大了就不能耍性子了。”11岁的女娃似懂非懂,这两天也听了点议论,她迷惑地问道:“哥哥不想娶戚家小姐,不就是耍性子吗?” 文旺到了祠堂,除告诉蔡廷衡中榜眼外,就是规劝堂兄该遵从家中安排,还是小妹帮他说了话:“家中怎么就不听从哥哥的喜好呢?”这让文昌多少感到些安慰。 不多会儿,万璞、万珅来祠堂,小妹眼尖看到,颠着小脚赶紧跑开,没特别许可女子是不能随便进来的。父亲和叔父对文昌又是一番说服,文昌盯着先人牌位,从老祖宗祖张仲景开始,一块块扫过,耳朵似被封住了般,一句也没听进去。 轮到文昌说话,他依旧理直气壮的要求:“退婚。”二人无奈拂袖而去,只剩文旺留下来继续开导。 下午,文昌继续到祠堂罚跪,文旺仍旧过来陪他,大管家忙完自己的事带上儿子虎功也来了祠堂。这史虎功比文昌小两岁,幼时同文昌兄弟一起在家中私塾同过学,可惜不是读书的料,早几年就开始跟着他爹在大院中打做事,上月刚成了亲,今日也被动员来现身说法规劝文昌。 张文昌心意已决,几番人劝说都没能动摇其丝毫。 晚上回屋,抬头见大院内已挂上了红灯笼,自家院子周围更拉起些红色缎带。在他外出这段时间,卧房已粉饰一新,现在正在被布置成洞房。 文昌的卧房内套一间书房,卧房这侧除了新做的雕花大床上被褥还不及换,其余的家什用具已全部更新。 房内添了不少旖旎红色,桌上叠着剪好的几个大红囍字,虽还是亮的平日用油灯,却多出插了一对龙凤红烛的烛台。门右边添了个贴囍字的梳妆台,台上支棱起一块绕着红绸条的大圆铜镜正对着床。 看来,家中对他退婚的请求不屑一顾,仍在按部就班准备着这场盛大婚礼。 卧房已生疏得不像是自己的,这用惯的铺盖也快被撤换改变模样了吧!转头看看旁边的书房,他一再强调过,任何人不得动他的书房,避免找不到书籍和文房用具,还好,这侧如常。 坐床沿揉着跪得僵硬生痛的腿、膝盖,目光掠过红烛,落在明晃晃的铜镜上,灯火跳动,映得那镜子里仿佛有鬼影飘来荡去。 拴上门,拿起油灯抱过被子,文昌索性来到书房,靠墙有一张供小憩的竹榻,把被子卷起放榻上,随手拿起本书枕在被子上翻起来。 书是读过的,翻开每一页没有生僻字句,书中内容却全然没看明白,映入眼帘的尽是潘玉莲那张无助而又娇俏的脸。 夜渐深,文昌毫无睡意,推开窗,清冽的风乘机而入,摇晃起书桌上的油灯,也换出屋内的一些浊气。天顶的月臃肿起来,钩挂不住沉重天幕,任由这藏青色幕布滑落拖垂。幕布上朗星散缀,一闪一闪地放着光,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眨着晶亮憧憬的眼睛。 原本只是不愿娶那跋扈人家女子,想要退婚,禀明父母没能获得理解,爷爷更视其为大逆不道。几天的交锋,唤醒了张文昌积压心底许久的反叛,叛逆不断升温,最终像被烧开的水彻底翻滚喷涌起来。 粮食发酵会幻化成美酒,人和事在心中发酵同样会产生奇异的变化。文昌对潘玉莲越发思念,连带着记忆都出现了偏差,分别时明明说的是“回开封禀明父母,之后便来接你”这没什么底气的话。此时已被他错记成“回开封禀明父母,之后便来娶你。”如同刻在磐石上的坚定承诺。 不知玉莲睡了没有,是否也在仰望天空,眨着星星样闪亮的眼睛。 再看空荡荡的床榻,接下来,这上面就该设下鸳鸯绣被,还会撒上花生、桂圆、莲子、红枣这些诱饵。恶妇人收敛起那打人的手蜷缩进艳红婚服里,像蜘蛛藏在枯叶下一样躲在盖头之下窥探四周,等着猎物靠近,落入这摊开的罗网之中…… 终身大事做不得主,自己的诉求家人置若罔闻,院里和卧房中的一切都在逼迫自己就范,似唐僧默念着紧箍咒,那箍就套在胸口,悄无声息的越收越紧,令张文昌感受到窒息。 难道就这么屈服?不,要反击,压力越来越大,自己的行动也必须升级。 九十四 一夜无眠,吃过早饭,张文昌抱上被褥就来了祠堂。卧房已变成洞房,那这洞房谁愿入谁入,从今日起他就吃住在祠堂里了。 把被褥放墙角,张文昌在祖宗的牌位前上完香,便跪到了供桌前。他虔诚地念叨着一位位先祖的名字,希望他们能听见自己心声,明了自己心迹。 巳时,爷爷、父亲、叔父,还有另外两位叔爷爷来了祠堂,要拉文昌起身,文昌不为所动,于是尊长们围住他又开始了数落、劝说。 正起劲,史总管着急忙慌跑来,把张升太和万璞、万珅拉了出去,剩两个叔爷爷继续开导、规劝,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也是无功而返。 跪在祠堂里的张文昌哪里知道,史总管跑来是禀报戚家老爷和二少爷登门造访了。 亲家翁这会儿上门非同小可,都知道开封籍考生已全部返回,岳丈上门就是为看未来女婿的,这可如何是好?文昌此刻犟得像头牛,拉他出来准保立马就顶破天,两家人当场便可能反目成仇。 史管家大大小小的事处理过不少,再棘手的也能化险为夷,他翻转着眼珠对焦头烂额的张升太父子道:“大少爷回来本该及时登戚家拜候的,如今岳父上门女婿不可能躲着不见。”“是呀!必须见,可这个状况,怎敢让文昌出来?”父子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十万火急,容不得慢慢想办法,让文旺假扮文昌拜见这上门的岳丈,把眼前这关先过去再说。”史管家处变不惊献上一计,然后观察着三人的反应。张升太抹了下脑门上的汗,想不出更好办法,首先表示:“我看……也只能如此了。” 文旺仅比文昌小三个月,两人身形样貌相差不多,下人稍不留意都会叫错。戚家人上次见文昌已是半年以前,让文旺假冒一下应不会露出破绽。 见老爷子认可了,万璞、万珅也没其他主意,于是各怀忐忑分头去安排。 万珅来找文旺,把这火烧眉毛的事对他说了,然后道出刚刚定下的计策。文旺头摇得跟拨浪鼓,这种事情怎能儿戏,万珅一句:“那你说说看,要如何应对?”把文旺堵得哑口无言。 张升太怕万珅说服不了文旺,这个时候也跟到了文旺这边。爷爷如此焦急赶着过来,看来真是没别的法子了,唯自己能扑灭这火苗,倘若不去,小火苗定会燃成熊熊烈焰。 不忍爷爷放下身段来与自己相商,文旺把心一横道:“好,我这就去。” 张万璞则疾步去往大院正堂,稳住戚家父子,先上了茶,东拉西扯的说了些话,又让下人上些干果。 自打女儿许配给张文昌后,戚老爷就觉得这好事多磨,婚期已推延两次,眼见离五月十八不到十日了,也不见张家来人商谈迎亲之事。还听到传言有张姓考生中途失踪,他越想心越悬找过儿子来问:“你驻守京城方向路口,那些考生是否都回开封了?有没看到你妹夫?” 这戚家二少爷是个愣头青,光想着怎么牟利,还真没留意到张家兄弟过税岗。只得如实说前几日许多考生回开封,这两天只剩零星,估计妹夫混在一堆学子里自己没看见。 盼不着张家来人,宝贝女儿嘴上不好意思问,可越临近婚期越是魂不守舍,望眼欲穿地的样子看得戚老爷生痛。戚老爷从没让爱女受过一丁点儿委屈,觉着不对劲,于是叫这儿子跟着一起来了张家。 九十五 问明张文昌已经到家,该拉的家常也拉得差不多,戚二少爷实在憋不住,开口道:“我那妹夫架子也忒大了,就算是高中状元,这老丈人上门也该出来见见吧!” 如坐针毡的张万璞感觉自己是被人架到炭火上烤的栗子,热得快崩开了壳。他喉咙里腾起泡,脸红得像带血的猪肝,汗也冒了出来,硬着头皮干巴巴地拖延着:“惭愧,犬子没考好,羞于出来见人。”说谎的时候嘴和眼从来就不一条心,张万璞答着话,目光不由自主避开戚家父子,盯着地板寻找是否有合适的地缝可以钻。 已经上了门还见不到未来女婿,加之亲家翁这表情,戚老爷疑虑更深。他挪动一下肥胖的身子说:“再几天就是成婚吉日,莫不是我那女婿……”刚说到这儿,就见门边闪进一着海蓝色丝绸长衫,身材高挑秀雅的英俊后生。 不及把“出了什么意外?”问出口,后生已跨步上来,到戚老爷面前躬身便拜:“小婿文昌拜见岳父大人。”然后侧身拱手施礼道:“见过二舅哥。”不敢想两家当场反目的情景,又没找到地缝可钻,张万璞羞愧难当都做好了一头撞死在厅堂上的准备。幸好文旺及时赶到依计解围,才为他那被压抑得不能起伏的胸膛里偷偷舒进来一口气。 戚老爷稍一愣神,认定这便是文昌,脸上堆起笑来:“千里迢迢一路辛苦,来,贤婿坐下说话。”边说边指了指下方正对戚少爷的一个座。 后生谢过,不急入座,转头吩咐下人新沏两杯茶,然后垂首对戚老爷道:“小婿本应先去府上给岳父大人请安,怎奈会试落地,心中愧疚,实在羞于见人。”端上一杯新茶,来到戚老爷身侧双手奉上:“还请岳父大人恕罪!” 再端过一杯,落落大方递到戚少爷手上:“二舅哥近来可好?” 戚老爷疑虑顿消,对这后生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莫要自责,贤婿乃我开封第一才子,金榜题名那是迟早的事。”说着用眼神示意儿子,让他注意点礼仪。 戚少爷瞧见,不耐烦地撇撇嘴,放下了翘起的二郎腿。 接着史总管进来,同张万璞和戚家父子商讨迎亲及婚礼上的细节。后生颔首陪坐,随时接受着戚家父子问询以及投来的审视目光。 不到半个时辰的商谈进行得很融洽,能想到的所有细节张家已全部安排妥当。戚家父子无可挑剔,心满意足便起身告辞,张万璞留他们吃饭,父子二人拱手推托:“也要回去做些准备,都是一家人,来日方长。”于是,万璞与后生将戚家人送出大院。 回身,张万璞便瘫软到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刚才自己后背尽湿,现在黏糊糊的里衣贴在皮肉上,感觉凉意阵阵。文旺从旁庆幸道:“开始有点紧张,还好!总算没出什么岔子。” 眼前这关蒙混过去,算上当日,离大婚仅剩五天,文昌能否回心转意? 所有人心里都没底。 九十六 请帖早发出去了,为大宴宾客计划50桌摆在正院里,这会儿院子已收拾洒扫停当。下人们开始安置桌椅,正堂上换了全新地毯,再8桌摆这堂上,为两家至亲和权贵准备。 披红挂彩、杀猪宰羊,整个张家大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忙得不亦乐乎。 这场典礼的主角一直没在大院里现身,此刻,他正跪在与大院一路之隔的张氏祖祠里。祖祠是一个独立三进院落,前两进供祭祀,后一进用作私塾。 文昌娶亲是族中大事,所有人都为之忙碌。私塾先生要写喜帖、喜联,帮着整理进出礼单,一直在大院里忙碌,索性就给孩子们放了假,使得偌大的祠堂里,常常只有这大婚主角一人。 张升太发了话,一切有序安排,这孙儿就让他冷静几日,然后再亲自出面劝说。长辈们各司其职,有登门相请的,有布置远到亲友接待的,有调度戏班乐队的,有排布亲疏座次的……那两天,各样喧闹都没影响到祠堂这边的清静。 两个未出阁的妹妹偷偷来陪过文昌,张万璞尚存一线希望,差过何氏到祖祠,何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劝说儿子,可文昌已是铁石心肠,不停叩头告罪,还是一口咬死要退婚。 几个堂弟也到过祠堂,文旺还对堂兄说起了冒名顶替接待戚家父子的情形,讲到得意之处眉飞色舞变换位置模仿当时各人的神情、言语,引得众人发笑。 五月十六,吃完下人送来的午饭,张文昌开始在祠堂里踱步打发时间,这几日真是一步也没迈出祖祠。 抬头望见那块御提“医圣嫡传”匾,想着自老祖宗起,张家就不断探究各式病症的诊疗方法,积累下不计其数的医方、药方,可最难的不是用药而是在诊病。人因四季更迭,遭风、寒、暑、湿、燥、火的侵袭,稍有不慎就会得病。也常受世事困扰,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七情过度变化也会导致疾病。 没找准病因诊对病症,用再好的方配再好的药也是枉然。 而今,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桩好姻缘,唯自己想极力挣脱,成众矢之的。是自己一人患疾呢,还是其他人都病了? “这是乾隆爷当年为咱们家提的。”张文昌正仰头发呆,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转头见老人家独自拄着拐进了祠堂,文昌赶紧过去将爷爷扶到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以为爷爷又要开始说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为皇上诊疗眼病的事,这可是爷爷带给整个家族的荣耀,逮到机会就要宣扬。出乎意料,爷爷把文昌也拉来旁边椅子坐下,摩挲着他的手背语重心长的说:“昌儿啊!你是家中长孙,处事可不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一改往日凌厉作风,爷爷用的竟是如平辈般谈心口吻,这让张文昌卸下防备心头不禁一软。“让家族长盛不衰血脉延续,是长子长孙义不容辞的责任,爷爷扛了一辈子已经没几年活头……”文昌的眼眶逐渐泛红,一股酸涩从胸腔直直涌到鼻翼:“爷爷!快别说了。” 见孙儿动容,张升太趁热打铁:“你爹也会走在前面,这个家的担子早晚会由你来挑。咱们无权无势,做些布局也是为巩固这好不容易打下的根基。”在家族基业面前,个人娶什么妻、喜不喜欢的确不值一提,张文昌惭愧地低下头,一言不发听着爷爷说话。 迎亲、婚礼不用张升太操心,怎么说服孙儿是这几天考虑的唯一问题。他用上望、闻、问、切诊病方法,梳理文昌几个月来的经历,将心比心透彻分析文昌思绪变化,为说服饱读儒家圣贤之书的孙儿,张升太将忠、孝、仁、义揉进说辞,为这次交谈做足了准备。 “戚家丫头知书达理,娶她不算委屈你,到时,那玉莲姑娘也可以接来做个丫鬟。”张升太通情达理的做了让步。然后继续道:“夫妻是前世修的缘,开始不一定认可,同床共枕过日子,慢慢就会有默契。”这话让张文昌忆起了“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算缘份,那也是同潘玉莲有缘,虽没有同船渡共枕眠,却也同一车行共处一室。 与戚帛婧,则是父母命媒妁言,和自己全然无干。 如今,张家大院里似在搭一个巨大的戏台,台搭好,宾客聚齐,这戏该开场了,自己会像悬丝傀儡般被拎出来,在喧天鼓乐声中当众人演一出“喜结良缘”。想想那么多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看丝线下傀儡呆滞木讷的表演,张文昌不寒而栗。 真与戚帛婧成婚,那还会是从前的自己吗?不就跟死木头刻的傀儡一样了吗?那还会有什么指望? 九十七 爷爷接下来还唠叨了许多,张文昌就没再怎么听进去,内心翻滚的是如果执意不去迎亲拜堂会是个什么局面。 那注定是洪水滔天、天下大乱、众叛亲离,所有人对自己失望至极,被恨之入骨。母亲、父亲、爷爷,亲人们都将伤心欲绝。不敢想,后果严重到不可想象。 大院里的嘈杂又加入了鼓乐班子试音,更显混乱。唢呐声音激越高亢,像一把利刀划开张文昌的耳膜,刺入颅内,“嘎、嘎”的刮着紧贴在脑子上那些闹退婚的苔藓。 难道为了家族,让所有人开怀舒心,苦果就只能自己下咽? 委屈把先前的酸涩搅拌成浓稠的液体在鼻腔中膨胀,泪被挤出眼眶,文昌扯起袖口擦了擦,然后掏出布帕想擤去酸涩的鼻涕。定睛看,是玉莲细细洗过,用体温给他烘干的那块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自己贴身带着一直不舍得用。 那段奇异又令人心动的经历如早春爬上篱笆的嫩黄藤蔓,吐露茸毛幼芽,到初夏已长成青绿的叶,如今已铺陈出满满荡漾的花。想铲除,这块布帕首先就不答应,朦胧泪眼中布帕变得模糊厚重,像一颗少女痴盼的心。张文昌抑制不住,“哇”的一声仰天哭了出来。 张升太一惊,明明感觉自己的劝说起了效果,接着就该是孙儿认错悔过,接受娶亲安排,怎么突然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他收住了要继续说的话,怔怔的望着孙儿。 辜负了玉莲谁还会娶她?她还愿嫁给谁? 文昌把布帕塞回袖兜,先不管鼻涕,低头用袖口拭干泪。 与戚帛婧成婚,玉莲来做丫鬟,是唯一的选择吗?他抬眼,希望从爷爷脸上寻得答案。 爷爷清廋面庞同玉莲的爷爷一样,可因为自己,玉莲再也不会有爷爷了。老人抽搐脸上褶皱,努力聚焦眼神苦苦支撑,临终托孤的情形重现眼前。那不是寻常委托,是因信任将孙女终生托付给了自己,在答应老人替他做玉莲的亲人后,老人才肯咽气撒手的。 使命的种子当时就已埋下,自己浑然不觉,到现在想拔除才发现已根深蒂固。张文昌默不作声的想,不该是做丫鬟,应该给玉莲更好的归宿! 灵光乍现,一直沉默的文昌开口对爷爷道:“孙儿好好攻书考取功名,不必借戚家势力来巩固咱们家。”张文昌兴奋于自己的想法,被泪水洗净的眼里重又有了光彩,他不容驳斥,声嘶力竭喊出一句:“我要退婚,只能娶潘玉莲!” 张升太愕然,看来口干舌燥说这么多注定要前功尽弃,他愤闷的道:“潘玉莲,我看该叫潘金莲,你是被她迷了心窍。”再谈无益,气得哆哆嗦嗦的张升太甩开不要孙儿搀扶,起身最后说了句:“张家都会遭这戏子牵连。”然后跨出了宗祠门槛。 张文昌依旧躲在祠堂,天真的以为再坚持两日,迎不成亲拜不了堂,那一切不就都得推倒重来,到时候谁都不可能再忽视自己的诉求。 怎么可以在迎亲前悔婚?开封张氏有头有脸丢不起这个人,张家也担不起这个责。张升太别无选择,他启动了应变方案。 九十八 五月十七,一整天没人来祠堂打扰张文昌,但大院里吹吹打打喧闹之声一如昨日,丝毫没受他与爷爷谈话破裂的任何影响,文昌有些纳闷。 次日,天刚亮,停放在祖祠里的朱漆戗金花轿就被人抬走了,整个上午,除下人送过早饭外再没其他人来。大院那边人嘶马鸣喧哗之声更甚,应该是宾客陆续抵达,人越聚越多声如鼎沸。张文昌更加好奇,婚事主角铁定不会现身,这婚礼将如何举行? 中午的饭食由史总管的儿子史虎功送过来,三层的竹编食篮里大鱼大肉放得满满当当,足足八菜一汤还带壶酒。担心洒出汤水,年轻力壮的史虎功扭着身,提得小心翼翼,刚进宗祠大门就龇牙咧嘴的叫嚷:“好重啊!晚上得让人挑来。” 张文昌赶紧上前帮忙接下,史虎功打开篮盖,一碟一碗往外摆着菜,一边对文昌说:“大少爷,今天是大喜日子,小的来陪您喝两盅。” 张文昌心里好笑,这算哪门子喜事?耐着性子,等史虎功摆好碗筷,边吃边听他说大院那边的情形。 史虎功也不急躁,一口酒一口菜的说开了:张、戚两家的婚事筹划已久,事到临头大少爷坚决要退婚,这可愁坏了老太爷和老爷。而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总不能请那么多亲友来是看张家笑话的吧!老太爷和两位老爷实在没辙,才说动文旺少爷来娶戚家小姐,到未时就该去迎亲了。 原来如此,张文昌听完如释重负,扯下一个鸡腿刚要往嘴里送,想到不对劲,又停了下来,问史虎功:“文旺成亲,该去正院里喝他喜酒才是呀?”史虎功对答如流:“好多亲友还不知道有这变故,您现在出去非闹起误会不可。” 说的也是,文昌吃了两口又想到:“那戚家人能答应吗?”史虎功道:“他家同样骑虎难下,虽有怨气,门牙打掉还得往自个儿肚里咽,不答应能怎么办?”好像是这么个理儿,文昌不再多想,两人在祠堂里推杯换盏喝起来。 平时最多二、三两,文昌想着不几日就可以去同胜镇迎娶潘玉莲,心情一放轻松就喝了小半斤。有些迷糊的时候听到唢呐领头吹出“百鸟朝凤”,之后锣鼓丝竹相随,由近及远,应该是迎亲队伍出发了。 史虎功一直陪着张文昌,连他昏昏沉沉睡着了也没离开,有下人过来收拾,史虎功交代完毕,又守回文昌临时睡的床头。 一阵喧天锣鼓和鞭炮声把文昌吵醒,祠堂内张上了灯,天井里沿屋檐也亮起圈红灯笼。史虎功伺候他起来已是酉时,说晚饭已经备好,要领文昌去旁边用饭。 中午的食还满满积在肚子里,张文昌没胃口就想说不吃,史虎功不答应,拽着他说这可是喜宴,实在吃不下酒也要喝几杯。拉到桌前,见放着比中午那只稍小的两个食篮,怕菜凉了,史虎功等文昌坐定了才往外摆,好家伙!这菜比中午还丰盛,酒也备的两个大壶。 新娘子已接到,吵醒文昌的就是迎新人进门的鼓乐和鞭炮。 满桌的菜,就两个人,能吃得了吗?张文昌想起远方的心上人,孤苦伶仃没人陪伴,更别说吃这么丰盛的珍馐美味,一桌的花费得够玉莲开销好多天。 这阵,大院那边安静下来,应该是一对新人行礼拜堂。不一会儿,持续的鼓乐、唢呐、鞭炮声再响起,应是礼成,送新人入洞房,开始宴客了。 史虎功陪着不停夹菜,不断斟酒。张文昌高兴,不单单为堂弟,自己与玉莲之间的障碍不攻自破,想着也是开心。提起筷子,嘴角上扬,招呼起史虎功要多吃些,不可浪费一桌好酒菜。 从孩提时代到同窗趣事,从主仆情义到自己新婚燕尔,还别说,这史虎功真算得上是个吃酒聊天的好搭子。张文昌憧憬着往后的日子,心里一美胃口便开,不知不觉尝遍了桌上所有菜肴,开始挑着可口的吃,酒也喝了不少。 聊到兴头上,文昌满上自己的杯还反过来给史虎功斟酒,一壶干完,开始喝第二壶。 九十九 大院那边的情形确如张文昌判断,已经拜完堂,新娘戚帛婧满身红衣凤冠霞帔,顶着盖头被送入了洞房。与她同入洞房的却只有个陪嫁丫鬟,新郎此刻留在了大院里谢客,为尊长宾朋们敬酒。 一切都在按张升太的指令顺利推进,有史总管和两个儿子参与的谋划可以说天衣无缝。万璞、万珅提前告诫好所有家人,史总管约束住全部下人,史虎功则在祖祠内稳住张文昌,并负责把他灌到酩酊大醉。晚上找准时机让演了一天新郎的文旺退场,神不知鬼不觉把文昌送入洞房,这瞒天过海的行动就算大功告成。 等文昌酒醒,生米已煮成熟饭,再不情愿也只得认命了。 张家所有人都竭尽全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也衷心希望看到这出大戏有圆满结局。文旺最为卖力,婚礼上如堂兄附体,让史氏和何氏也挑不出毛病,在热闹气氛烘托下两位母亲都差点信以为真了。 第二壶酒喝完,张文昌已醉成一滩烂泥。史虎功好不容易把他搀到小床上躺下,自己保持着清醒,尽忠职守在旁边盯着。 下人过来收拾碗筷,顺便打探清楚了这边的情况。不一会两个佣人带着马褂婚服、热水、毛巾过来,把小床上的文昌像案板上的面团一样翻转揉搓。身上衣全部脱下,用热水擦了身,里外换上簇新婚服,细心的佣人还为他重新编了辫。 此刻的张文昌怎么折腾都不会有反应,可这皮囊里装满的酒、菜刚和胃中酸液开始融合,本应进入平和舒缓的消化程序,被外界粗鲁地扰动,就闹起来脾气。在佣人扶起文昌,准备给他穿鞋时,这胃彻底造了反,把交给它处理的酒、菜原路退回,还倒贴上不少酸液。 只听文昌干呕两声,紧接着“哗啦啦”将胃中物全吐了出来,不偏不倚灌满了整双鞋子,还热腾腾漫出一滩,从量上判断连中午吃的也基本交代了出来。 这鞋是没法穿了,好在衣襟上只溅了些星点,佣人将文昌挪一边,用湿帕子擦了。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相互看看各自脚上的鞋,有褪色的,有打补丁的,就史虎功脚上穿的几乎全新。这是他成亲那天的新鞋,之后就没舍得穿,想着今儿个日子喜庆才又把这双鞋穿出来。刚刚大少爷吐的时候两个佣人在服侍,自己站得远,鞋上一点没被粘污,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给大少爷穿上史虎功的鞋,略松一点,不妨事。两个佣人架起张文昌就要往大院那边去,这史虎功只得在祖祠里等着佣人返回带鞋过来。 临出门,史虎功没忘嘱咐佣人:“路上小心鞋别掉了,送到记得锁门!”佣人应声而去。 史虎功理理袜子,想起书房这侧有窗户也要顶死,不能留下隐患。抬头见佣人和大少爷已没了踪影,转念又想,大少爷醉成这样,估计连揭盖头的劲都凑不足,还能翻窗逃了不成?便不再多虑,蹲坐太师椅上专心打起盹来。 一〇〇 戚帛婧入洞房一个时辰了,开始还能坐床头矜持等候,许久也不见新郎进来,就与陪嫁丫鬟聊天解闷。 丫鬟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满以为一对新人该同入洞房,自己引小姐到床头坐好,就可以退下去,结果新郎非但没一起入洞房,反而迟迟不来,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戚帛婧的娘早死,戚老太爷和老爷都心疼这女孩,闺中使唤丫头、婆子戚老爷挑选好后,老太爷都还要亲自过问一遍。正因如此,嫁作新妇的风俗礼仪也由贴身的婆子传授,知道拜堂后新郎可能会应酬一下宾客,没想到会这么长时间。 龙凤红烛眼看将尽,只得又换上新的一对燃上。 丫鬟注意不把小姐的头饰弄乱,扶戚帛婧小心侧躺下来,自己则坐到靠门边的凳子上盯着,听到新郎过来再扶小姐坐起,这样,腰酸背痛的两人都好歇一歇。 张文昌几乎是被佣人悬空架着,颠得不停干呕,连着打了几个嗝,路上再被风一吹,稍稍卸了点酒劲,就觉得一嘴的怪味,还特别渴。 “水、喝水!”张文昌有气无力的叫着。 已近子时,酬送完宾客的老太爷和万璞、万珅精疲力竭,都各自回屋躺下了。他们对整个谋划成竹在胸,挑出来执行的人各个精明强干,完全可以放心,只等着第二天一对新人出来请安便是。 比预计的时间晚了,文旺早已隐身,不能再耽误。进到大院,两个佣人未做停留,直接就把文昌夹拽进洞房。 屋外的动静从虚掩门缝传入,洞房内主仆二人听到,丫鬟忙扶戚帛婧坐起,为她整理好衣饰盖头,然后恭顺地站到一旁。 把吵着要喝水的文昌扶凳子上坐下,一人撑着,另一人倒水让文昌喝。一碗不够再一碗,口干心烧得以缓和,文昌的头便耷拉下来。俩佣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倒水那人便领着丫鬟下去休息,另一人扶文昌慢慢挪向婚床。 张文昌眼前恍惚,全是一片喜庆红色,到床边转身一屁股坐下,佣人松手,他就仰面躺倒在了床上,头正好枕着松软舒适的新被,睡意迅速覆盖住了全身。 大功告成,佣人道了句:“少爷、少奶奶早些歇息。”退出来轻轻拉上门,拿出准备好的黄铜锁子,钩起门扇上的两个门环,蹑手蹑脚地锁死了。 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的计策是史总管和老太爷、两位老爷共同商量的,在三位主子犹豫不决时,史总管笃定:“大少爷儒雅仁义,只要在洞房内过了这一夜,就算未行夫妻之礼,也会因顾及名节与少夫人相敬如宾,之后大少爷便不会再提那潘姓女子。”老太爷和两位老爷才下了决心,拍板由史总管来调度实施。 安顿好滥酒的最后几位亲友,史总管来到大少爷这边。佣人刚锁好门,他凑上前,再试了试,没问题,才踮起脚尖同这佣人一起离开。 屋内,呆坐着的戚帛婧听到身旁响起来鼾声,她挑起盖头一角看了看,佣人退出去前仅把鞋脱了,现在文昌和衣躺着,双腿悬在床沿外。 新郎进来会先揭盖头,然后说些贴心的话,再喝下交杯酒,最后一起就寝,婆子是这样说的。 自己的洞房花烛夜注定不同,新郎醉得不省人事,戚帛婧只好把盖头撩起搭在头顶,为将要相守一生的人宽衣。动手解开马褂盘扣,要翻动身子才脱得下衣服,还要将悬着的腿提到床上,这一推拉,打着呼噜的张文昌翻了个身。 不知是枣子还是桂圆一类的东西正好硌在肋骨位置,张文昌感到不适,停下呼噜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新郎有了动静,戚帛婧缩过手,轻推文昌后背柔声道:“相公,帛婧为你宽衣。” 有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哪儿?该不是在做梦吧!肋骨硌得难受,张文昌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眼前红彤彤一片。什么?“帛婧”女子的话本已飘走,此刻才像远方飞回的镖一样扎准他的神经,张文昌如遭电击,“腾”的一下翻身坐起。 一〇一 眼前“刷、刷、刷”闪过文旺冒名顶替接待戚家人、爷爷苦口婆心同自己谈话、史虎功殷勤劝酒等等。 身旁的戚帛婧吓了一跳,连忙搭下盖头坐正身子。 张文昌的头乱得、痛得不像是自己的,他使劲甩了甩,再环顾四周,分明就置身在被布置成洞房的自己的卧房内,这几天来的情景逐渐拼接在一起,他如梦初醒——自己中计了。 套上鞋,张文昌没有理会戚帛婧,踉跄两步来到桌前坐下,倒了满满一碗水,一口喝下。这水如醒酒汤般进了喉,无法顺畅转动的脑子像阻滞的轮槽里注入了油,逐渐润滑恢复起运转。连自己都被瞒得死死的,这女子应该也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落入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真是可怜! “相公,时候不早,该歇下了!”15岁定亲,自己就是张文昌的人,之前没机会接触了解,对夫君多是遐想、期待、神往。今日,终于被张家的八抬大轿迎进门,等来这苦盼三年的一天,郎情妾意甜蜜日子即将开启。戚帛婧有些羞怯的提示着张文昌,准备迎接生命中最美妙的春宵时刻。 张文昌此时已彻底清醒,家里为了履行婚约竟然瞒天过海,不择手段让自己做牺牲。他摇晃着起身蹒跚移步到门口,伸手拽门,双扇门中间只隙开一条小缝,门被牢牢的锁着。摆脱不了这精心布局的牢笼,不甘被操控的张文昌愤懑不以。 目光从盖头下探出,戚帛婧追踪着夫君的脚步,先到桌前有喝水的声音,再到门边有门的响动。以为是栓好了门,接下来就该到身旁揭起盖头四目相对了。戚帛婧想象着夫君俊朗的面庞,举止轻柔地靠近,然后两人肌肤相亲的情景,心中不禁砰砰乱跳起来。 然而,夫君在房中来回走动,就是不靠近前,并发出哀叹之声。戚帛婧百思不得其解,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新郎却为何忧心忡忡迟迟不予自己亲近?刚刚已鼓足勇气催促,总不能再三提醒,显得急不可待吧! 为一纸婚约,家里真是煞费苦心,自己被困房中就算不与眼前女子接触,可过了今夜所有人都会恭贺一对新人,谁会在乎婚是怎么结成的。有苦难言,估计自己也只得妥协,那岂不是辜负了远方的玉莲。 被自家花轿抬进门,虽无甚好感,洞房花烛夜里便与戚帛婧翻脸,闹着娶别的姑娘,张家必将信誉扫地,更会使这无辜女子声名狼藉。 事到如今该如何是好? 婚房红得像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口,轻易就可以将人嚼碎,张文昌胸闷,眼前天旋地转,他扶着博古架子,踉踉跄跄闪身躲进了旁边的书房。这边没点灯,少了那股猩红燥热,月光从窗缝射入,在地下刻出道淡雅清晰的银线,文昌吸到了没被扰动清凉依旧的空气。 圆月初亏原本该是个多么美好明亮的夜晚啊!自己却在这一夜同陌生女子捆绑成夫妻,今后将是怎样的生活? 张文昌移步窗前,起栓轻推,本没指望能开的窗却被推开。像是满屋月光被挤压成的那道银线,迫不及待炸裂开来,重新充斥整个房间。书桌椅亮了、书橱亮了、竹榻亮了,月光也冲进心里,让他晦暗的心中豁然开朗起来。 一屏放满书籍与少量古物的博古架隔开两个房间,先前,婚房侧的红光侵过来,书房里除了那条挤扁的银线,所有物品都模糊混沌。月光涌入将书房内的一切镀上银光,瞬时如身处月宫,婚房那边反倒显得昏黄,像红尘弥满了屋子。两边似不同世界,一侧昏沉,一侧清亮。 戚帛婧犹豫着是否该再提醒夫君歇息。而此刻,张文昌内心的罗盘已指向了推开的窗,窗外洒满银光的庭院,以及可以肆意呼吸甘醇空气的远方。 一〇二 像镜子的两面,没办法欣赏背面纹饰的同时又能照见自己的脸,不管选哪个女子都会愧对另一人。起先,锁住的卧房门让张文昌以为没得选,只有辜负玉莲了,然而百密一疏没有封死的窗户,给张文昌留出自主选择的机会。 堂弟文旺重情重义,与戚小姐拜过堂即为正式夫妻,定会对其恩爱有加。回娘家她也不会受委屈,戚家殷实,同样可保衣食无忧。 潘玉莲则不同,无依无靠生活难以为继,全镇人都知道有个新姑爷,如果辜负了她,还有哪个正经男子会娶?让这朵纯洁玉莲被迫抛头露脸,遭人玷污践踏,难道自己真能无动于衷? 望着窗外皎洁月色,张文昌做出了选择,不能在这房中过夜,事不宜迟,他迈着比先前稳健的步伐回到了卧房这侧。 所有家具虽已换新,但衣物的摆放位置几乎没变,张文昌开始翻箱倒柜收拾起来。洞房花烛夜新郎却自顾自翻找物品,戚帛婧听着声,不解的问:“相公这是要干嘛?” 张文昌没功夫搭话,找出一个包袱皮铺在书桌上,收了两套衣裳,换上玉莲为他做的那双鞋,然后打开书橱暗格取出重要文书、所有银票和攒下的散碎银钱。还准备带点书,想想自己这些书玉莲那儿几乎都有,顺手就只把案头的那整套《张氏族谱》放了进去,打好包袱,掂了掂,不算太重。 夫君来回走动、翻找,又不便一直追问,戚帛婧隐约感觉不妙,她手足无措,摸出身上的一块纯白绸帕捏在手里掩饰心慌。直等到张文昌收拾停当,转回到洞房这边,戚帛婧才听到了夫君对她说出的第一句话:“戚姑娘,文昌另有心仪之人,无缘与你成夫妻。”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戚帛婧一时没明白夫君的意思,她茫然问到:“什么?”“三年前,家中未顾文昌感受与你订婚,过后,我与一潘姓女子定下终生,便催促家中解除与你家的婚约。”张文昌简明扼要的说。 “夫君为何说这样话?已迎帛婧进门,已与帛婧拜堂,帛婧就是你名正言顺的娘子,不该再提那些不堪之事。”既已成婚,接下来就该好好过日子,之前互不了解,导致夫君有他念,只要往后多用心思,夫君一定会喜爱上自己,戚帛婧对此有信心。 果然,这女子对偷梁换柱的婚礼全然不知,说出真相对她定会是不小的打击。张文昌心意已决,也只有尽量说得委婉些:“文昌整日都在祖祠里躲避婚礼,家人骗说已改由堂弟文旺来迎娶戚姑娘了,派人来祠堂灌我酒,趁文昌酒醉才被送入这洞房来。”说到这儿,文昌停下看了看顶着盖头的戚帛婧。 戚帛婧呆若木鸡,除了双手指尖使劲绕动的那块白色绸布特别刺眼外,没看到其他变化。于是,张文昌垂目,盯着戚帛婧露出裙摆的小脚接着道:“去府上迎娶戚姑娘,并与姑娘拜堂的应该都是我那堂弟张文旺。” 怎么会这样?倾慕的才俊、向往的日子、期盼的新婚夜顷刻间沦为笑话。历经三年,用自己全部憧憬织成的梦,如呕心沥血烧结的精美瓷器,还不及欣赏其华丽它就从高处无情跌落,哗啦啦稀碎一地。 戚帛婧听完眼前一黑,晃了晃才努力坐稳没有倒下。 毕竟与张文昌已经身处洞房了,那些有损名节的事天亮后再不要提起,成了一家人就一起往前看,她愿意一片片拾起地上碎片,来日方长总可以把它粘合成顺心的样子。 一〇三 “戚姑娘与我堂弟好好过,文昌就此作别!”张文昌拱手深施一礼,然后转身进书房,将椅子移到窗边,斜肩背起了包袱。 张文昌的话没留一点余地,行动更是果绝,戚帛婧彻底跌入了深谷,她六神无主慌乱冲书房方向喊道:“夫君都不揭下盖头,看看帛婧吗?”张文昌心有所向,此刻已站上椅子,对戚帛婧的挽留他无动于衷:“不必了,姑娘多保重。”说完转身跨步,跳到了窗外。 希望成泡影破灭,满心期待等来的却是如此结局,戚帛婧的泪无助的滴到了白色绸帕上,泪珠默默滚动两圈便全部没入帕中,留下清晰水迹。帕子是带入洞房的唯一随身物,是婆子特意为她准备,交代就寝前务必要垫在身下的。原本备来证明自己婚前贞洁,将清白之身交予夫君,并会因落红显贵之物,而今只能浸透自己的泪水。 向往的明媚光景原来竟是一团无情烈火,自己心心念念苦苦奔赴,最终却是扑入火中的那只飞蛾。 戚帛婧绞着手中的白色绸帕觉得无比讥讽,自幼没了娘,成婚没了夫,老天为何如此编排自己的命数?她滴泪无声,想这几年苦读诗书研习音律,生怕不能与张文昌般配,攀着能与其琴瑟和鸣夫唱妇随。 大家闺秀知书识礼,貌美如花碧玉无瑕,引以为傲的一切那负心人竟不屑一顾弃如敝履。绸帕没等来落红,心早已淌出血来,恨不能将帕子塞入腹中,拭干心头渗出的汩汩殷红。 森森大院万籁俱寂,张文昌脚步同心情一样轻松,径直走到后院门也没碰上一个人,估计巡夜家丁在婚宴上也尽兴喝多了酒,正呼呼大睡着。看家的大黄狗,不知何时从黑暗中钻出来,摇着尾伴到文昌左右。 白日里黄狗被鞭炮炸响吓破了胆,远远躲到后院柴房,这会儿听到动静跑出来,见是少主人就一路跟随。深更半夜少主开了院门,黄狗不解,头左右歪歪盯着主人看,嘴里呜咽两声,仿佛在问:“这大半夜的,主子是要去哪儿?” 张文昌雀跃而出翩然而去,任由黄狗在院内呜呜低吼。 空欢喜一场,戚帛婧失魂落魄,没有任何地方愧对张家,盼来的怎就只剩孤独垂泪?天明如何面对众人?往后的日子要怎样继续?失望、屈辱、懊恼、悔恨……自己素来要强,怎可以遭如此戏弄欺侮? 进了这个门就算张家人,此时,满腔悲愤的戚帛婧也做出了她的选择——就是死也要做张家鬼。她取开盖头擦干泪,绝望的把那块充满期待的绸帕平铺到婚床上。再扯下布置在雕花大床架上的红色缎带,站床上把缎带穿过外挑卷棚顶处横梁位置,打上个死结。 枯坐良久,书房侧似有风飘来,一支蜡烛灭了,另一支烛的火苗无力地吮吸着仅剩的一点点红蜡,苟延残喘疲惫地抖动着越来越弱的身形。 红光最终被幽暗吞没,洞房里变得阴森,戚帛婧估摸下时间,应该过了丑时。借助反射的月光,整理好凤冠霞帔,她依旧顶上血色盖头,在新婚夜、在本应承鱼水之欢的床榻上与世作别,去一个虚幻世间做新娘了。 一〇四 张文昌如笼中鸟般跳出婚房,殊不知,在逃离张家大院那一刻也就踏上了回归张氏家族的漫漫长路。 怕家人追赶他连夜奔走,天亮更是租车雇马一路兼程,半月后,张文昌到同胜镇,与望眼欲穿的潘玉莲团聚。这年十月,二人在乡邻的祝福声中正式拜堂结为夫妻。 张文昌用家中空房办起镇上第一间学堂,孩子们有了读书去处。玉莲则缝缝补补做些家务,日子虽不富裕过得却也温馨。 一切似乎走上了正轨,张文昌开始考虑要不要与家中联系。之前只说潘玉莲家在山西五台,并没有说清楚是五台山还是五台县,更没说到同胜镇这么具体。自己不辞而别,家中该不会上五台山或去五台县找过了吧? 与潘玉莲过起小日子整一年,再被家中找到或将玉莲带回,估计家里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可一个叛逆的不孝子又怎能恬不知耻坦然回去?只有惜时攻书,待下次会试金榜题名才有脸衣锦还乡。 想到金榜题名,张文昌忆起同科举子蔡廷衡,文旺说他高中榜眼,结果自己那段时间事情既多又乱,都忘了向其道贺,于是提笔补写了贺信,不知蔡廷衡在何处任职为官,信便寄往了他杭州府仁和县的家中。 信里主要恭贺蔡廷衡高中,也说了自己在定州与其分别后这一年多与潘玉莲的经历,捎带讲了从家中逃婚的缘由,表露无颜面对家人,只有科举高中方能挽回的意思。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张文昌错过的这一场戊戌科会试,蔡廷衡出类拔萃被万里挑一参与殿试,乾隆 帝亲自策问政治之本。在赶考路上蔡廷衡与张家兄弟同车,曾深入探讨过类似学问,文昌对此颇有见地。殿试上蔡廷衡借鉴张文昌所持“制治之道,教化尤先”观点,以“道惟以立诚为训学,以正民风固民本”应答,获乾隆帝首肯,赐一甲第二名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 张文昌寄出去的这封信直到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底,才辗转被在京城的蔡廷衡收到,此时他已任通政使司副使,之后两人多有书信来往。 也在这年底,张文昌与潘玉莲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是个女儿,取名“义兰”,夫妇俩视若掌上明珠。私塾收入本就微薄,新添个孩子,家中自然增不小开销。文昌带来的银钱尽量减省着花,可还是日渐见少,无奈刚出月子的潘玉莲背起襁褓中的义兰就开始劳作,接些洗涮缝补的活干。女儿稍能松些手了,她又帮人带孩子,说一个是带,两三个也一样带,增不了多少功夫。 蔡廷衡为官勤勉政绩斐然,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连升三级外调甘肃布政使司,任从二品布政使。年中赴任,途经山西特在五台县停留,地方官员殷勤接待,张文昌和几个同科的山西举子也一起被邀赴宴。 在邯郸与众才子六日之约的那位山西举人会试落第,回原籍宁武继续攻书准备再考,这次也受邀在列。 席上,性格爽朗的蔡廷衡盛赞张文昌才学,毫不避讳说多亏路途中有与其探讨学问,无意间竟押中殿试题目,方能在皇上面前作答如流。 众人啧啧称奇,纷纷对文昌未能应考感到遗憾,听了误考原由,又为这段才子佳人的传奇经历唏嘘不已。席间,一五十多岁的五台县陈姓主簿,对这后生的才学品质倍加赞赏,频频举杯邀文昌共饮。 今昔之比令人感怀,两年前,蔡廷衡与自己同赴京城,如今他贵为朝廷命官,地位与自己已是云泥之别。承蔡廷衡瞧得起,任然把自己当学友,可他高高在上自己只能仰攀,不比从前那样亲密无间。文昌暗下决心,必须金榜高中,再重新与其平起平坐。 蔡廷衡在五台停留,本是有心邀张文昌做幕僚共赴甘肃,可他志在蟾宫折桂便推辞了,反而是那宁武举人接过话头,毛遂自荐要追随往甘肃,蔡廷衡应允。 次日,宁武举人随蔡廷衡一行往甘肃赴任,张文昌依旧回去做他的教书先生。不久,宁武举人从甘肃寄来黄芪、花椒等土产和一封信,信中表达了对张文昌学识品德的钦佩,然后说自己有一舞勺之年的子侄,聪明好学却无名师指点,务必要拜在文昌门下,望其收留赐教。 文昌回信答应,年底,宁武举人这个名叫“董道章”的侄子带着行李来到同胜镇,正式拜张文昌为师。 一〇五 为朝廷二品大员座上宾的消息不胫而走,张文昌在同胜镇成了名人,大事小情镇上人都来向他讨教,也愿由他来断公道。因这场宴席,文昌在衙门里或虚或实也有了朋友,那位陈姓主簿在县里分管钱粮税务,虽无交集却对从教的张文昌另眼相看,两人渐成忘年之交。 在同胜镇算是扎下根来,但张文昌心中始终有一块隐痛,那便是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家中的任何消息,不是不想联系,而是觉得无颜面对。他憋着劲盼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的会试,待拔得头筹方才有脸回去。 都不知该说巧还是说不巧,会试头年九月潘玉莲发现自己又怀上了,算算日子该在来年四月中临盆,正好是会试放榜前后,夫妻俩为此事争执起来。若远离孕妻赴京应试,玉莲独自应付生产之事,还要拖着幼女,无人搭手怎么行?玉莲则要文昌安心赴京,毕竟错过又要等三年,自己在家有乡邻帮衬,一切小心便是。 分心赴考也试不出好成绩,反而浪费来回盘缠,自己本身会医术,固胎保健也还有些方子,比麻烦他人更为稳妥。最终,张文昌说服玉莲在家陪她生产,下次会试再赴京城。 每日散学,文昌便出门转转,农人带到镇上的鲜鱼野味都会被他买回,让胃口不佳的玉莲换口味,保证孕期营养充足。玉莲身子日重行动不便,文昌还挽起袖子学着做菜炖汤为妻子滋补,稍感不适就及时为她把脉诊查,可谓无微不至。 董道章勤奋好学,对文昌的谆谆教诲心怀感念,常帮老师分担课业,适时在学堂上指导幼童。对师母他毕恭毕敬,隔三差五也会来探望问安。 为确保母婴康健,洗涮缝补的活文昌早就不让她干,显怀以后给人带小孩的事儿也辞了。一得空就抱着女儿领着妻子户外散步,玉莲心情愉悦,没有了第一次怀孕时那种焦躁和压力。 转眼到了产期,妻子开始阵痛,张文昌请来镇上接生婆子,烧好水、煮过剪刀、毛巾等等,为迎接新生命做足一切准备。 儿奔生娘奔死,女人生产就是过鬼门关,张文昌心情忐忑,怀抱义兰在门外踱步焦急等待。女儿已经能清楚表达意思,挥舞小手不停说:“弟弟、是弟弟。”折腾了一个时辰,屋内响起清脆嘹亮的“哇、哇”哭嚎,接生婆疲惫又带些欢欣的呼声随后传出:“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总算有惊无险,周围人赶着给张文昌道贺。文昌欢喜之心自然难以言喻,夹杂其间的更有张家嫡长又续一代的郑重感情。 不必等皇榜高中再同家人联系,这男婴降生足可抵消他逃婚离家一半的罪过,到祖祠里不光是悔过,也可以此告慰先祖了。儿子满月,那股忙乱劲过去,文昌迫不及待写下出走三年来的第一封家书。 信寄给父亲,也问候了爷爷及所有家人,对当年不辞而别解释为“秋绪满怀、欢寡愁殷、恐误文旺、帛婧及儿终身,不得已而为之”,对此“叩头祈罪,望大人垂体下情,解恨为善。” 信里关怀了文旺与戚帛婧二人的生活,是否有了子嗣?问了他今科是否会试,结果如何?最后才说离家后往山西,与潘玉莲成婚,先得一女,近逢弄璋之喜,并详细注明孩子生辰,函请父亲及爷爷斟酌,为这男孩取名等等。 打了无数日夜的腹稿,终汇成洋洋洒洒十页,将所有歉疚、悔过、思念,以及自己的欣喜付诸文字托寄出去。 足足两个月,才等来家中回音。 一〇六 非张文昌所盼,信薄的似只有封皮。拆开看仅两页,可就是两张薄薄纸上寥寥数语让盛夏里的文昌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堂弟文旺写的回信,字迹远不如当初端庄严谨,然而正是这些字,每个都是锥子能扎穿张文昌的心:戚帛婧在他逃婚当晚就在洞房中上吊自尽,戚家报了官,家中多人被过堂下狱,家里耗尽积蓄才平息此事。 族人伤透了心,万璞更是抬不起头来。事后,尊长们商讨,一致决定:按家法,把这场劫难的始作俑者张文昌除族,文旺过继到张万璞膝下继嫡长续。 这封回信就是张家与他的最后一次联系,此后,文昌与张氏家族再无瓜葛。 字里行间没有一句怪罪的话,但文旺平铺直叙的言语冷漠得可以冻成冰。此前的文昌像一片叶,无论伸展多远总连接着枝条,孕育他的家是树,通过枝干脉络持续供给他赖以生存的养料。而这两页纸就是剪刀的两片刃,硬生生剪断了张文昌与家族间的脐带,使他断绝母体血脉彻底沦为弃儿,彼此陌路再不相干。 如五雷轰顶,张文昌捧着信欲哭无泪,万万想不到那柔弱女子如此刚烈,竟选择了一条死路。自己逃婚出走点燃这一系列变故的引线,让张家陷入绝境,害了所有人。 铸成大错罪魁祸首本该面对惩处,然而家挡在了前面,默默替子孙扛下所有。可家族开出的处罚竟然重到如此不可承受,又无从抗拒,一切咎由自取无法挽回。而今,他被树抛弃,成一片飘零落叶,张文昌追悔莫及。孤独失落的恐惧像无形漩涡,将这片无依的叶卷入水底,他窒息、挣扎,不知如何才能得救? 潘玉莲知晓信的内容后,也陷入到深深自责中。 实际情况比文旺只言片语所写严重许多,戚帛婧自尽后,张家可谓遭受到灭顶之灾。 噩耗传至戚家,戚老太爷当场呕血昏迷,两天后撒手人寰。 自知理亏,张家退还戚帛婧陪嫁,数倍赔偿戚家钱财。然而,霸道横行的戚家人怎咽得下这口气,他们讼至官府,控张家蒙财害其祖孙两条命,扬言要张家倾家荡产并以命相抵。 旋即,张升太、万璞、万珅、文旺以及史总管作为主谋被捕入狱,被一一过堂,要求交代主犯张文昌遁逃何方?骗夺的钱财藏匿何处? 人死不能复生,戚家此举不单为泄愤报复,他们勾结官府借题发挥,还想要侵夺张家积攒二十年的财富。供出文昌于事无补,无外乎被抓回来一起受皮肉之苦,故而张家所有人守口如瓶,始终没透露文昌可能的去处。私底下有派人去山西找寻,去了两拨也没能找到,自然无从告知文昌家中的这些变故。 张升太作为族长,坚称这只是家事,该由家法处理,出人命是个意外,况且对戚家已做出了积极赔偿。 戚家怎会善罢甘休,两具棺木抬进张家大院,灵棚就直接搭在了正堂中,每天从早到晚叫魂哭丧之声不绝于耳。张家群龙无首,女眷和幼子们对此无可奈何。 张升太年近古稀,押在牢里也怕出纰漏,被先放了回来,面对家中乌烟瘴气的景象,老人家也无计可施。大院被戚家这群泼皮无赖盘踞,担心出现更混乱局面,他让下人在祖祠中收拾出地方让妇孺家眷先搬过去避一避。哪成想戚家人得寸进尺,空出来的房间、小院又都被他们占了去。 一辈子行端坐正,也没刻意去拉拢过权贵,出来这档子事,张升太找不到关系可以疏通,只能是花钱消灾息事宁人。 一〇七 两个月后,万璞、万珅给放了出来,此时,大院里除几个张家下人还在坚守外已住满了戚家的人。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危难之际没人施以援手,反倒有不少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那段时间张家旗下几处分号莫名爆出“庸医误诊害人伤残,药铺错配猛药信石、狼毒,致人死亡之事”,迫使开封城内以及新乡、郑县、许州等地医馆、药铺陆续被查封、倒闭、转让。 见张家式微,伙计们纷纷辞工另谋高就。树倒猢狲散也就罢了,墙倒众人推更让人寒心,相继有分号掌柜趁乱伙同族中败类私分转移财产,加速了张氏家族大厦的倾覆。 作为从犯,张文旺被削去功名,遭数次刑讯逼供,在狱中关押半年“认罪服罚”后才被放出来。这时的大院已完全被戚家霸占,张家人拥挤在祖祠里,还欠下不少外债,只有不断变卖田产应付各种赔偿。 文旺出狱时遍体鳞伤,双手被夹棍伤到了骨头,几近残废,一年后才能勉强自行穿衣,提箸吃饭。又花了很长时间恢复,方能握牢笔颤抖着书写,就算不是带罪之身,那歪歪扭扭的字也让他与科举考试无缘了。 史总管作为官府最后的筹码,命运更加凄惨。张家人想尽办法耗尽资财营救,等接回来时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不久便含冤离世。 张家哪里斗得过地头蛇,连家人行踪也被其控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好好的张家败落,就此一蹶不振。 即使如此,张升太还是告诫家人,这便是命,没什么可怨恨。人有人的命,家族也有家族的命数,就像黄河,有咆哮翻腾时,也注定有波澜不惊日,寒冬还会封冻断流,但无论怎样也遮蔽不住她磅礴气概,稍加时日她又会浩荡向前势不可挡。 张氏一族数度遭劫,可都化险为夷,从老祖宗张仲景算起,宗族血脉已跌宕起伏奔腾流淌了1600年,也必将转危为安继续奔流下去。 万贯家财像山谷中堆聚起的云雾,看似厚重实则缥缈,一阵风来说散就散。仿佛黄粱一梦,醒来,家境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张升太坐堂行医时的样子。然而头顶的“医圣嫡传”匾是别人夺不去的,夺去了又如何?那终究是张家荣耀实实在在的证明。还有秘藏的乾隆帝御赐扳指,同样可代代相传,向后世子孙颂扬他这辈人为家族增添的光彩。 文昌这孙儿像是来索债的,逃婚出走使张家千金散尽,陷入万劫不复。保不齐这孙儿也是来让家族积德的,倾尽所有护其无恙,不知何时不知那代张家又将因此获得齐天福报。一如当年,他正在“必安堂”内给人诊着脉,莫名其妙被拉去见了圣驾,就不知是那世先人积下的德回报在他身上。 文昌逍遥自在,家族为庇护他却耗尽元气,这彻底寒了族人的心。爱之深痛之切,经历这么多,张升太内心五味杂陈。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为平息众怨,最终只得同意将这孙儿除族,让他与张家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张升太父子开始在祖祠大门边辟出的两间诊室轮流坐诊,能裁减的下人都裁减了,亲属们挤在一起过活。后人为先祖建起的祠堂,反过来又为这些落魄的宗族子孙遮风挡雨。 张家人对忠心耿耿的史总管心怀歉疚,留下史虎功在祖祠中替了他的位置做事。 一〇八 一封信,让张文昌的心魂从此没了归处,家中连认错的机会也不给,直接把他像毒疮一样从母体上剜割丢弃。那种被抛至孤岛无所依靠的怅惘虚脱挥之不去,虽接连又给家里去过几封信,可文昌再没收到开封方向的回应。 玉莲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丈夫,两人陷入郁郁寡欢的谷底,日子每天都过得痛心。 这样长久下去不是办法,一段时间后文昌逐渐平复,只有自己才能把自己打捞上来,一切过错唯一补救办法就是科举高中。他将虚浮无依产生的恐惧化为一种极端执念,想象高中后春风得意,将功补过重振家业的情景,通过不停读书来填补内心那块惶恐阴影。 “你爷爷为出生的这个儿子取名‘张义元’,就是我。元者,始也、正本也,他希望一切能重新开始。”这两年,张再发的性子已经被曲折累牍的家族故事磨得心平气和,养成不插嘴,专注听讲的习惯,避免打乱父亲在讲述复杂家史时理好的头绪。 听到这儿,张再发没忍住还是插了嘴:“那义兰就是我大姑,她在哪儿呢?” 没直接回答,父亲面色暗淡下来白他一眼道:“今晚到此为止,睡觉,明天接着说。”讲述往往只是主线,木箱里爷爷留下准备修家谱的文稿算做了点补充。再有就是枕着这些故事入眠,当晚那段内容的前奏、后续,以及细枝末节会神奇地涌入梦里,像流水注入干旱大地填充起其间的空隙,土地因此变得润泽丰腴,充满勃勃生机。 张再发很享受每晚的梦境,觉得是先祖托梦把当时的景象一一呈现给他,补足父亲的疏漏,又像是自己灵魂出窍回到了过往年代,身临其境般参与到了那一幕幕往事中,家族史在他的意象里愈加丰满立体有血有肉。 第二天,一家人围坐,父亲继续他日复一日的讲述。 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正月,同胜镇洁白积雪上洒满红艳的炮仗碎屑,空气中弥漫着燃放烟花的硝磺味,镇子还沉浸在新年的喜悦与欢乐中。 张文昌已开始忙碌,年前就叫回老家过年的董道章早归,一起张罗正月十六学堂开课。他要让十七岁的董道章尽快熟悉教程,以便为自己代课,二月初他就该动身往京城了。 义兰已不用父母操太多心,义元也快3岁了,长得虎头虎脑身子结实。这次赴京赶考少掉后顾之忧,张文昌精心准备,信心十足。 为补贴家用,潘玉莲帮人带着五、六个小孩。镇上不少人家是制贩香、蜡的,过完初七就陆续复工,为开春后上五台山的进香客制备朝拜香烛,故而这段时间玉莲手上带的孩子多。有个叫“金柿”的女孩比义兰稍大,两人最玩得来,这孩子聪明伶俐也很讨玉莲欢心。 正月底,学堂已交由董道章授课,张文昌抓紧时间在里屋再过一遍四书五经。学生们朗朗书声不时传入耳中,间歇时就是董道章讲解文章义理。听其深入浅出的解析,文昌暗自颔首,“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这少年渐得自己真传,再多加点拨增加修为,将来大有前途。 潘玉莲坐院中搓洗着衣服,眼睛不时扫视一遍这群孩子。儿子义元同另外两个男孩蹲墙边堆着雪人,义兰、金柿和其余三个小女孩聚另一边,叠手帕做游戏。 张文昌将学堂、家中事务分别与董道章和玉莲交代清楚,准备两天后便动身进京。 一〇九 立春后逐步回温,就不怎么刮北风,可这天不同,天明起,西北风又刮起来。 刚过巳时,院外突然响起敲盆打瓦哭天抢地之声。玉莲抬头就见北边腾起浓烟,有地方失火了,离自家屋不过二十丈。 潘玉莲疾步到门口探望,已连着烧了两间房,风威火猛,那火舌甩出足足有一丈多长。里屋文昌听到动静,跑出来看,风刮来烟灰飘落院里,大火已开始不受控制向四处漫延。 周遭屋顶、板墙被火舌舔住就着,高温炙烤下根本不敢近人,远远泼点水去,耐不住挥化成烟,起不了多大作用。囤积的制香蜡原料此刻都成了助燃物,各家房前屋后的柴草垛经火星点化立时变作赤龙,挥动火爪疯狂乱舞。 玉莲家处于下风,火随风势旋即就向这边扑过来,凶猛的赤龙很快也会将这里拉进火海。两人不约而同转头大喊:“着火啦,快出来!”玉莲慌忙去聚拢院里的小孩,文昌则跑进学堂组织学生们疏散。 火舌已窜上邻居屋檐,自家虽是瓦房,可木屋梁架同样难免一劫。如此大火燃起来没法救,只能是逃避保命,玉莲领着那群小孩顺利出了院子。文昌和董道章赶着十来个学生也跑出来,在街上空旷处一清点,糟糕!还差个学童。张文昌急了,夺过旁人的桶直接就给自己从头到脚淋遍,叮嘱董道章看好学生后就冲入了学堂。 明知徒劳,面对大火总不能袖手旁观,也得做些什么,各家大人忙作一团施救。小孩子们惊恐万状,义兰就紧跟在母亲身后寸步不敢离。 自家屋架已经着火,有瓦片掉落。见文昌冲进学堂,玉莲心头一紧,想起里屋桌上准备好的文书及考生“亲供单”,那可是要呈报礼部用于核名入考场的,必须救出来。玉莲急忙返身回院,冲进里屋。 金柿机敏懂事,护住幼小的义元,其他几个孩子也围在旁边。义兰紧随着母亲,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她那小小的身影竟跟着跑进了里屋。 屋内浓烟呛人,还好没燃起明火。桌上外裱蓝色绫锦的半包函套上《张氏族谱》四个大字依稀可辨,下面压着的就是会试核名用的文书,两样都是一等一重要之物。不容细想玉莲抱过族谱,折起文书、“亲供单”赶紧退了出来,根本没留意到女儿已在屋里。 可怜小义兰进屋后就被浓烟迷住了眼,咳嗽哭叫声完全被火焰燃烧和瓦片噼啪掉落以及嘈杂人声淹没。义兰被呛晕过去,无情大火轻易便将她吞没。 没能逃出的那个学童被从天而降的灾祸吓蒙了,缩身钻到桌下躲避。文昌叫着那孩子的名字冲进学堂,此时燃烧的檩条伴随着瓦片一起掉落,引着了书桌。等找到那孩子时,学堂内已成火海。 张文昌把学生护在身边,不顾灼烧踢开桌椅,为两人逃生开辟道路。这时已辨不清方向,四周全是大火。 见文昌还没出来,玉莲放下族谱和文书,不顾旁人阻拦就要往火场里冲,幸得邻居大婶把她死死拉住。众人见状,冒着如急雨冰雹般炸裂纷飞的瓦片,集中桶盆不惧高温靠近泼水,压制火势好让两人脱身。 火场中,二人见外边人影晃动,救火者不断接力泼水,辟出来条吱吱冒着白烟的通道。两人向前,急于摆脱身后凶猛大火追索,慌乱中学生摔倒,文昌立即俯身把他抱起。就在此刻,头顶咔嚓一声脆响,燃烧的房梁像被砍断旗杆的一面烈焰火旗向两人砸来,千钧一发之际,文昌全力把那孩子抛投了出去。 已来不及躲避甚至是用手遮挡,那段喷火房梁迎面击中了文昌。努力想挣脱控制的玉莲惊声尖叫,眼睁睁看文昌被房梁击倒,瞬间昏死在邻居大婶怀中。 人们冲上前把那学生拉到安全位置,再一桶一盆不断往文昌倒下的位置泼水,与火魔角力,势必要救下他们敬仰的先生。 房间内烟尘弥漫空气灼烫,那段横在面前的房梁被泼来的水压制,不服气呼闪着红光,随时准备复燃。求生欲和众人呐喊让文昌恢复了神志,他口干舌燥呼吸困难,被炙烤脱水得像两粒葡萄干样的眼珠已经有些视物不清。他顾不得头发衣服着火,掩起口鼻,跌跌撞撞地往外冲,几乎同时整个屋顶轰然坍塌。 张文昌被烟尘热浪抛出火场,连滚带爬逃几步后便趴在地上咳嗽得无力动弹。 同胜镇大半被火吞没,脱险众人采取不同方式救火。有裹上浸湿棉被冲入火场抢救财物的,有端起木盆靠近泼水的,有上房顶将近火屋檐房架敲断以阻隔火路的,全都在大火中奋不顾身。 人们为地上的文昌泼水降温,他那被烧出一个个窟窿的棉衣,遇水冒起蒸汽,发出泄气般的嗤嗤声。 一一〇 风停息下来,乌云混着黑烟笼罩着小镇,镇上连片房屋几乎全部过火,烧塌的断壁残垣比比皆是。余火仍在镇中东一团西一处的闪烁,能点着的都已经燃过,再没什么可烧的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味,大伙儿呼出的不是气,倒像是刚才吸入的烟。 嘈杂人声已不似先前救火时那般急切,变成了一段段一片片的哀嚎。潘玉莲从昏迷中醒来,大婶赶紧告诉她文昌没事,逃出来了。玉莲心稍安,转头开始呼唤义兰和义元。金柿牵着义元和没被领走的另外两个孩子就在面前,“义兰呢?你姐姐呢?”玉莲感觉不妙,开始冲着金柿和义元喊。两个小孩被玉莲扭曲的声调吓得哇哇大哭,哪里说得清什么时候就没见义兰的。 镇外散居人家接纳了火中逃生的妇孺,人们开始在废墟中清理财物、找寻亲人。安顿好几个小孩和烧伤的文昌,玉莲返回寻找义兰,她沙哑着嗓子,哭喊着女儿的名字从正街和几条小巷的这头走到那头。她不愿相信自己的女儿就藏在那些还冒着烟的灰烬里,踩着碳灰和水混成的泥浆在街上从头到尾一遍遍呼唤,直至深夜。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了镇上七、八成房屋,烧死十几人,甚至有两家不幸绝户。幸存的人们不是被烧伤就是在救火中不同程度受伤,同胜镇损失惨重。 第二天,女儿缩得如兔子般大小的炭黑身体在自家废墟中找到。 爱女惨死痛如剜心,知道是因玉莲冲进里屋抢救文书和族谱,义兰才失去照护误入火场,张文昌举起族谱狠狠摔在地上。又搜出那两张文书“亲供单”准备几把撕碎,被玉莲上前死死抱住:“这是女儿的命换来的、你的命根,我们家的盼头!”听了妻子的哭嚎,文昌仰天无力地松开手,玉莲趁机夺下文书。 张文昌蹲身捡拾散乱的族谱,一阵剧烈咳嗽袭来脸上的烧伤被拉扯得渗出血珠。旁人把他扶起,站稳后他推开众人,精疲力竭地佝偻下单薄的身子。女儿何尝就不是命根?他化成石像般呆立,无助的凭空哀悼那只存在了四年多的父女深情。 仅仅一个时辰的大火,令张文昌家破人亡,也改变了镇上许多人的命运。 文昌脸上身上的烧伤还待慢慢治疗,根本出不得远门,那年会试自然没法进京去考。喉部、肺部吸入滚烫浓烟深深伤害了他的身体,稍一活动便会气踹咳嗽,而这只是其次,脸上的烧伤才更让他担心。希望愈后不要留下明显疤痕,大面积疤痕挛缩影响堂堂仪表,有可能被限制参加会试。 潘玉莲其时已有三个月身孕,为不使丈夫分心,她没有告诉文昌,原本想丈夫会试得中,腹中宝宝好为他喜上添福。可真应了“祸不单行”这话,大火惊吓加之丧女之痛,她在火灾后的第四天小产。此后,玉莲再无生养。 董道章初执教鞭,踌躇满志独立授课,不足十日学堂化作乌有。传道授业的实践刚开始就戛然而终,更令他遗憾的是不得不辞别恩师回乡,然而,在家乡哪里寻得到如此博学的老师?还想等过些日子再来追随,结果师徒一别再相逢竟是十年后。 金柿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大火中她父亲为救这两孩子被倒塌的土墙压断了腿。命是保住了,可接下来金柿她娘带三个幼子拖着残废的丈夫,生活之凄惨可想而知。由心善的里长从中撮合,金柿家将其送张家寄养,一来多少弥补点张文昌夫妇丧女之痛,二来也减轻些金柿家的负担。 “就这样,金柿成了张家养女。”说到这儿,父亲把目光从对面的张再发脸上移到旁边的妻子身上。“是她带我长大,后来我们成了亲,再后来生下了你。” 这段转折来得有点突兀,张文昌知道母亲是童养媳,随了张姓单名“芊”,完全没料到那个叫金柿的小女孩会是面前的母亲。父亲还是不紧不慢按照他的节奏说着:“你爷爷被那场大火烧怕了,说:‘火克金、金克木,柿从木,金柿两字不但自身相克,还会被火克。’于是在你娘12岁那年为她正式改名,‘芊’草木茂盛的意思,用于纪念你早死的大姑,也有希望家族繁盛之意。” 这时,母亲低头,装着若无其事在木箱中翻找,没能多生孩子一直是她心中的隐痛。然后,用正纳鞋底的针去拨弄油灯灯芯,结果她脸上愧疚之色被映照得更加明显。张再发看向母亲,用目光安慰道:“家中人丁不旺又不是您的错!” 父亲仍然按照自己的思路在往下讲。 6. 第 6 章 一一一 火灾后,县里拨下赈济粮、款,落在每户人手中仅够维持一个月基本伙食,重建房舍根本就无从谈起。于是,镇上人要么投亲靠友,要么到偏远地点搭棚开荒,以求能尽快恢复正常生活。 张文昌夫妇在好心人家中一个治疗烧伤,一个带着义元、金柿坐小月子,疗愈心伤。 在最落魄的时候,县里那位陈姓主簿找到了张文昌,说自家私塾中先生老迈耳背,想要物色新人,如不嫌弃可屈尊到其老家执教家塾。错过当年会试一等又要三年,夫妻二人正不知该何去何从,于是欣然接受陈主簿之邀,安心休养,伤愈后便好前往执教。 陈主簿年过六旬,混迹官场几经沉浮,早年也曾官至从四品。他喜好雅玩,对和田玉情有独钟,因卷入高朴私卖玉石案,被乾隆帝贬官为五台县九品主簿。这几年也想了些办法打点,但仕途终究不见起色,心灰意冷之下已递了辞呈,要告病还乡,只等吏部批复了。 这年四月,陈主簿辞呈获批,交接完手头事务,便来邀张文昌一同返回其家乡。张文昌的伤基本痊愈,对收留的好心人千恩万谢后,在暖融融的初夏日,一家人随陈主簿出发了。 “就这样,咱们家迁来了荣河边上的荣岗村。”父亲喝了口水,接着说:“陈主簿家本身就是大财主,可惜读书入仕这条路他家走得不顺,邀你爷爷来也是想好好教导他的后辈。” 一家人被安置在陈家大院角落一间偏房中,张文昌开始在私塾执教,潘玉莲不愿吃闲饭,常常把两个孩子锁在屋里到大院中帮佣。 心比天高命却比纸薄,张文昌无奈过起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这年腊月,文昌领得第一笔酬金后就开始在村中找房,过完春节,不顾陈主簿挽留,执意搬出了大院,一家子租住到村里两间独立小房中。房子是玉莲看中的,屋后有点空地,可开来种些蔬菜瓜果。 陈主簿的长子在家中侍奉他颐养天年,另外两个儿子都自立门户,住在附近村镇。私塾中受教的均是陈家的子侄和孙辈。张文昌不负重望,孜孜不倦教导这些孩子,一改原来那位老先生的拖沓习气,私塾学风为之大振。 有了稳定居所,玉莲便专事家务。除带好两孩子,其余时间就开荒种地,慢慢走上正轨的日子令她心满意足。 张文昌觉得在陈家只是暂时,金榜题名衣锦还乡才是正途。他不单用《孟子·告子下》中《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篇里的“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来激励学生,也把它奉为座右铭,视所经历的磨难为将承担大任前老天对其的考验。 于是一边执教一边为下次会试精心做着准备,可他发现视力已不如前,更不敢熬夜,看书稍久便会头晕目眩;气温或食物冷热变化常常引起咳嗽,喝水不注意也会被呛得喘不上气,这让只有27岁的文昌隐约有些担忧。 陈主簿去职还乡换了身份,文昌尊称其为老太爷,自然,他的长子就是陈老爷。张文昌与这对父子相处融洽,闲时还偶有诗词唱和。这陈老爷比文昌大四岁,膝下四男三女,最大的儿子已满八岁,在文昌来陈家执教前便在私塾中读书。 看着其乐融融的陈家人,张文昌有时会想,前辈已打下基业,科考、仕途其实不那么重要。如果当初一切听从家中安排,凡事不那么执拗,哪怕科举不中,只要守好家业,现在也应该同陈老爷一样儿女成行享受天伦了。不知是那步走错,结果一步步沦落到教书糊口,还牵连家中遭受灾祸。 家里现在怎样?估计家人的口中、眼里早就没有这个叛逆的儿孙了! 后悔药没得买,思来想去张文昌更加坚信,要重返家族再兴家业如今就只剩科举高中这一条路。 一一二 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初春,张文昌终于启程赴京了。 沿途经宁武到五台,这是在返回两年多前同陈主簿一起走过的路。他特意拐去同胜镇看望了当初收留他们一家的那户好心人,见镇上零零落落盖起些新屋,自家那堆废墟上已是杂草丛生,整个镇子荒凉凋敝。 再从同胜镇过阜平到定州,反向走过当年同玉莲扶灵柩归乡之路。 路途可以返回,时间却永远不可能倒流了,一路上张文昌百感交集。当年同堂弟文旺从开封出发进京赶考,汇入定州这个才子云集的漩涡,所有人在此稍作休整继续北上,自己的人生轨迹却在这里出现了偏差,稀里糊涂与京城背道而驰。颠沛流离了九年,才重新以一个不曾想到过的地方荣岗村为起点,再次来到定州。 开元寺塔高耸入云,月桂居中宾朋满座,景象依旧,再看恍如隔世。而今夕已不同往日,张文昌避开繁华地段,在城中一小巷内客栈歇下。 月桂居里聚集的一定有屡试不中的风流才子,或许文旺和其他堂弟也在其中,张文昌无颜面去相见相认。物是人非,如今他只是个拖着残躯的潦倒书生,好在脸上烧伤通过精心治疗疤痕已不算明显,还不至于因容貌丑陋而被考场拒之门外。他孤独地蜷缩在小客栈冰凉土炕上,只盼着能早点天亮、早点进京、早点开科、早点放榜,好早一点衣锦还乡。 似老天爷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张文昌回到了当初人生历程开始出差错的地方。时间好像在定州城重叠,遮掩住了过去荒废的九年时光,这期间的一切完全不曾存在过,什么事情都不要发生,歇息一夜,让他与无数学子一起启程赴京,心无旁骛求取功名该多好。 这次,迎着新升的太阳,张文昌从曾令他晕头转向的定州启程,踏上了九年前就该走的路途! 同荣河岸边的温暖湿润比,京城气候干冷,树木稀少,春寒料峭下大风频繁。抵达当日,还不及体会城里的繁华与堂皇,扬起的沙尘就给了张文昌一个下马威,让他呼吸如塞颇感不适。 手里只有开封九年前出具的‘亲供单’和相关文书,这‘准考证’已经过期,且烧伤有损容颜与文书中所述面貌特征有出入,礼部核验人员拒绝为其更换凭证。张文昌一再恳求,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核验人员请来了他的上司,真是无巧不成书,来人就是九年那科的举子,在定州城月桂居内吃饭时正好在隔壁荷花雅间。 当时的张文昌大摆宴席请各路艺人轮番献曲,月桂居内一时风光无限,来的小吏对张文昌和当时的情形记忆犹新。见到人再看那几张单子上的信息心中便有了数,当年一老艺人摔下楼梯重伤,是他挺身而出为其处理后续,考生中传言那老者过世张文昌送其灵柩归乡而错过考期,这着实令人惋惜。小吏将张文昌叫到一间偏房提问了许多细节,经办人再调取存档,对他的籍贯、年岁、父祖、老师、邻居等信息进行了详细核对。 为国选材就该不拘一格,最后让张文昌写了个情况自述,由这小吏作保让他拿到了入贡院凭证。张文昌只觉得在礼部换证挺麻烦,几翻周折他也没认出为其提供方便的是九年前曾同路的学子。 领教过京城春季的沙尘,张文昌用一张帕子蒙面,除了遮挡风沙,也避免被同科学子中的熟人认出。他找好客栈住下,满怀期待静等三日后开科。 一一三 这天,丑时刚过张文昌就起床,带齐吃食、文房用具,扛上被褥兴冲冲出了客栈。月光下街上已喧闹如集市,学子们似在赶一场盛大庙会,虔诚地、笃定地、踌躇满志地、忐忑不安地涌往一个方向。 道路逐渐拥堵,摩肩接踵的人群从四面黑压压聚拢唯恐落后,临近贡院已是人山人海,贡院前的空地被挤得水泄不通。 有兵丁维持秩序,像箅子一样梳理翻涌在贡院前的人潮,学子们挤挤挨挨,一些被无奈地赶到了后头,争吵、诅咒、谩骂声此起彼伏。人群逐渐被规范成几条不怎么有序的队伍,千余人列作一行头尾不得相见,似几条蜿蜒长龙,都迫不及待要钻入贡院,去迎接那可能改变命运的重要时刻。 张文昌被人潮裹挟着已经晃荡了两个时辰,亢奋支持着他羸弱的身体。卯时,贡院大门徐徐打开,队列又是一阵骚动,核名官吏走出来,脸被门前灯火映红,个个整肃犹如地狱判官。时辰到,开始核名,无误后交由分列门边的兵丁搜身查验,杜绝夹带私藏,通过的考生领取号牌,急匆匆奔向对应号码的考棚,去做准备。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排在后面的考生自然抓耳挠腮,无奈的等着这龙身蠕动到自己位置,好像鳞甲般向前抖动一下,再将蠕动传递到下一片鳞甲。张文昌排在队伍中部,贴住前一位考生的后背,神情紧绷,感觉时间像是被谁调慢了,半天才挪动一点点。 天色微明,对列前面再百十人就该轮到张文昌了。贡院门楼显出黑黝黝的轮廓,像座小山伫立,离越近越感到压迫。急切想穿山而入与队列缓慢移动形成巨大反差,跨几步就可以抵达的目标,却要被揉碎成几十步,几百步来走完,这让他越来越焦躁。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他安慰自己,极力平复着狂放得快要跳脱的心。 不知是学子们的这场狂欢太过热烈,还是站立过久,文昌感觉身子有点发虚。他搜出装水的竹筒,撩起蒙面巾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刺激得喉咙有些发痒,怕呛着他不敢再喝。然而,喉咙里像是有几只同他一样焦躁的蚂蚁,急切想要爬出来,爬几步滑下去,再爬几步再滑下去,有的在爬,有的下滑,尽在他的喉中作怪。 越忍越是奇痒,张文昌清了下嗓子,结果控制不住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根本停不住,拉扯得胸都疼。周围学子侧目而视,都忌惮的与他隔开了距离。 那场大火,张文昌吸入高温浓烟伤到肺部,造成气血运行不畅,浊气始终淤积体内排不干净,长久之后孳腐生瘟,稍有不适就咳嗽不止。 自身本为医家,知道咳嗽算不得大病,但喉、肺烫伤药物难及,只能是慢慢休养,所以在家中都多吃一些白色养肺的食物,如白萝卜、冬瓜,盛夏时喝莲子百合粥等,以食补调养来达到修复效果。可出门在外哪里顾得了这么多,长时间没注意,咳起来又控制不住。 一一四 一名佩腰刀的兵勇被咳嗽引起的骚动吸引过来,张文昌此时低头揉着疼痛的胸腹,依然破着嗓子面红耳赤地干咳,兵勇说什么话他根本听不见。这兵勇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个暴脾气,再说了一遍,张文昌只是摆手,示意兵勇稍候。 同大多数学子一样,兵勇也是半夜就起,控制场面维持秩序几个时辰,早已耗光了耐性。他生硬地拨开文昌的手,粗暴地一把扯下蒙面,托住下巴扬起张文昌的脸。只见一条最宽处有三指的疤痕从额头斜跨到嘴角,本来不明显,可因他咳嗽不止面部充血,导致那疤痕鼓凸血丝缠绕翻卷,一只眼因着眼角挛缩被扯得狰狞,扭曲的脸在不甚明亮的晨光照耀下把看惯白面书生的兵勇吓了一跳。 兵勇忘记发问,下意识跳后一步,抽回右手抓牢了刀柄。 幸好张文昌身形单薄,否则兵勇一定会以为与杀人越货的凶恶歹徒撞了个迎面。这兵勇迟疑了一下,然后一步三顾的走到一个官员身旁,汇报了他刚刚碰到的情况。 这种小官办差轻易不会找考生的茬,因为开榜后,考生中就会有人平步青云高过他的品级,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官员听着兵勇的汇报,装腔作势的脸变得铁青,眉头越锁越紧,他不敢再袖手旁观,决定过来看看。 刚才那兵勇连同另一名拨开众人,小官迈着八字步跟来。张文昌随着队列前行,一边用手捂住嘴努力控制着咳嗽,这让他的脸和眼睛憋得更红,周围考生见状都像怕是被传染一样尽量避开。 官员在离张文昌约六尺的地方停下,隔着那两名兵勇向他问话。人声嘈杂,文昌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从他官服补子上的金绣鹌鹑判断出这是个八品文官。 文官并没想好好探究张文昌的情况,不等他解释就带那两名兵勇转身离开。八品文官回到门楼下向一个比他官阶高的主事官员作了汇报,两人嘀咕了几句,主事官员下达了指示,文官施礼后转来对跟随的两名兵勇传达指令。 因那道疤痕张文昌面容已不讨喜,持续不断的咳嗽更让人心生疑虑,传染、扰考场清静等说辞被层层加码,主事官员宁可错判也不愿担责,一句话便剥夺了文昌进场考试的资格。 兵勇一左一右过来,不由分说,把距贡院一步之遥,已经能从门洞中看到考棚的张文昌架离队伍,控制在了贡院门楼外一个站笼下。 贡院门楼两边各有七、八个站笼,木腿都有加高,为震慑作弊举子而设。离入口最近的两个站笼里各关着一个被查获夹带的考生,两人挨过板子,头和手被笼顶固定枷板锁死露在笼外,排队举子远远就能看到。 所有考生都向这两人投来鄙夷的目光,路过时还不忘啐上一口。 张文昌被带到其中一个站笼下,此刻也缓过劲来,他理顺了气拿出凭证,开始焦急地向身旁的兵丁申诉。兵丁哪管那么多,只控制着他不许回去排队,看着不远处鱼贯而入的考生,张文昌心急如焚。 几番交涉无果,他推开兵丁便想冲向贡院入口。 这一推可不得了,像是捅到马蜂窝,一下子围上来几个兵勇,恶狠狠地把虚弱的张文昌踹倒,摁在了地上,撕裂般的叫喊瞬间被兵勇们厉声辱骂淹没。 疼痛加上激动,张文昌红脸粗脖地又咳起来,唾沫星子不受控地四处飞溅。有兵勇松手道:“这肺痨殃殃的,别把老子给传染了。”听这话其他兵勇也松了手。文昌虽还在咳嗽但发现没人压制自己,机会来了,他顾不得多想,翻身举起凭证就往贡院的门洞冲。 一一五 冲撞会试扰乱科考重地,这还得了,门口两名兵勇上来把他拦下,明晃晃的腰刀架在了张文昌脖子上。之前那八品文官紧赶几步,到跟前看了情况,叫人没收了他的入场凭证,下令将这寻衅滋事者锁入站笼示众。 像抓拼命扑腾的小鸡仔,张文昌被两名身强力壮的兵勇拎起,锁入了并排的一只站笼。与旁边被抓作弊考生唯一的不同是他没挨板子,等候入场的考生不明就里,排队路过时投来一样鄙视的目光,“有辱斯文”“呸”口水、浓痰甚至石子也会砸到站笼上,溅在张文昌的脸上。 这无异于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张文昌意识到问题严重,头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贡院近在咫尺,都触手可及了,此刻突然变得那么遥远,再无可能向其靠近一步。 他除了咳嗽,就只有绝望地念叨“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还有上千考生等待入场,陆续有铤而走险者被查出,挨了板子锁入站笼。几个人扰起的涟漪怎能影响得到大清国的科考秩序?贡院内外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张文昌眼前逐渐模糊,那么多人慢慢变成灰蒙蒙一片,像地面蠕动的蚁群。耳朵仿佛失去了听力,只感觉到嗡嗡闷响。渐渐地他咳的没有了力气,也无力再念叨那四个字。 脖子连同下巴被吊挂拉扯得生痛,枷板阻滞着他的呼吸。晕厥中张文昌眼里出现了个小红点,由远及近,是一顶迎亲花轿,花轿抬到他面前停住。轿里下来个蒙着盖头的女子,盖头始终没有揭开,但张文昌知道这女子是戚帛婧。她款款靠近,却不为来向自己索命,只是透过猩红的盖头瞪着像上吊一样,挂在枷板中备受煎熬的自己,看看自己是否已体会到她在洞房中缢吊时的痛苦。 张文昌也想像她那样短暂窒息后就不再难受,可戚帛婧不答应,而是让他活生生的,长久的被痛苦折磨。想死、要死,可被枷板束缚着没法寻死,张文昌试了试咬舌,竟然发现自己虚弱得连咬破舌头的劲都没有。 被锁住举在面前的手失去了知觉,变得僵硬、陌生,若不是木枷紧锁脖子吊挂着瘫软的身体,此刻他应该已经滩成一堆肉泥,开始向四周流淌汁液了。 这是濒临死亡的感觉吧!我就要死了吗?张文昌调动着残存的一点思维问自己。就这样死掉也好,失去这次挽转命运的机会,再没有任何方式能将自己打捞起来,只能永远沉在屈辱窝囊的深潭里。活着这辈子愧对那么多人,死了也就省心懒得去想,早点投胎从新来过岂不更好。 就这样让考生们羞辱吧!希望他们中有人能找到大块石头,直接砸中自己脑袋,好早点解脱。 天光大亮,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昏迷的张文昌被兵勇从站笼里解放出来,连同他的被褥、用具,还有那视若命根而今已被揉得皱巴巴撕破了的两张文书一起扔在了墙根。证明其是通过乡试的举人有会试资格,防止冒籍、顶替的“亲供单”盖着开封府大印,描述着张文昌曾经的相貌;一张为通路文凭,让进京会试考生可享沿路州县食宿舟车便利。 兵丁们把守着大门紧闭的贡院,十几个站笼中几乎锁满了被抓到的考生。不同于那些作弊者需示众三天,开考后张文昌就被释放,还因他身体状况实在太差,兵丁担心他会死在站笼里,汇报上司后才提前将其放出。 一堵高墙无情的挡在了他与所憧憬的美好之间,张文昌仰躺在自己的被褥上,盯着天顶飘走的一朵朵白云,神情呆滞欲哭无泪。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中的语句犹言在耳,他苦了心志、劳了筋骨、饿了体肤、也空乏了身,经受住了老天的一切考验,可大任在哪里?许久,张文昌恢复了些理智。能被天降大任,必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且“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者。然吃尽苦头经历过所有磨难的,却并不都能被老天关注。 金榜题名的信念支撑着他一路走到了贡院,可就算进入考场又能怎样?自己的身体真能应付得下三场考试吗?或许衣锦还乡以及那世间的一切美好对张文昌来说就只能是浮云,看得见却永远无法触及。 接下来怎么办?不可能游荡在京城逃避,下期再考也已经被证明不现实,在家中养息着身子还算勉强,会试三场九天,无论如何也是坚持不下来的。思来想去就只剩一个办法——把儿子义元培养成才,让他来继承自己未竟之业。 想清楚了这些,张文昌心底又涌动起希望,他收拾好东西,披头散发,跌跌撞撞的回到客栈。休息两日,吃下些可口餐食,恢复了体力,然后一路颠沛往荣岗村。 一一六 丈夫衣衫褴褛失魂落魄的提前那么多时间回来,其心中的苦楚不言而喻,潘玉莲不多问,翻出干净衣服,让他洗了澡换上。 此后,张文昌专心执教,再不提进京赶考,这倒让陈家父子释然,予他的酬金也随之增加。不过,张义元的苦日子就开始了,6岁的他天天得跟着去私塾,晚上时候还要挑灯夜读,稍有懈怠戒尺就会落在手掌上,文昌把全部希望寄托到这个儿子身上。 读书需要天赋,张文昌渐渐发现,儿子除了踏实认真外攻书这窍一直难开,虽然见他颇为勤奋,可学业始终平平。 儿子除了读书,一有空就帮母亲打理开垦出的地,小小年纪各样农活一学就会,干得有模有样。三岁看老,这孩子长大更有可能是田地里的好把式,这让张文昌颇感无奈哭笑不得。 “那些年没少让你爷爷操心,也没少挨揍,可最终也只读得了书,做不来文,让你爷爷很失望。”父亲失落的感叹道。 听讲述张再发不怎么插话,这时也宽慰了父亲一句:“要是爷爷知道我现在的功课这么好,他应该能安心了。”小桌另一侧的月伊闪着晶亮的眼睛,崇拜的盯着张再发。 那些日子,义元就是在张文昌呵斥、责备、恨铁不成钢中度过的。 义元进私塾没两年,老太爷过世,陈老爷接管了家业,他先是把大院翻建成现在这个规模,然后又对陈家祠堂进行了大修。 那时的私塾同样设在祠堂里,这一修祠堂私塾只得停了集中授课。张文昌布置下课业,让孩子们分别回去温书,他也要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去办一件家事。 这年,义元整十岁,家族的事情得让他知道了。 文昌取出族谱,就像多年后张义元取出族谱一样让儿子看。厚厚的一套书让当时的义元头晕脑胀,象征性的翻了翻,内容大多还是得父亲向他讲述。于是,家族故事就从张文昌这里传递到了义元的手上。 两天后,张文昌备齐了地方特产,带上这几年积攒的银钱,向陈老爷借了车,要带儿子回开封认祖归宗。与家里的联系已断绝十年,自己这不孝子无颜面对亲人,但作为张家骨肉,义元必须要知道他的血脉根源,必须要在列祖列宗面前磕上一个头。 没有提前写信,想着去了信也不一定有回音,张文昌准备直接回家,不管亲人们对他如何处置,他都甘愿领受。 收拾停当,二人上了路。 此次回归,最乐观的情况是老家人已从他引发的浩劫中恢复过来,经十年消融,怨恨的坚冰已化作潺潺春水流走,家人都在盼着这个长子、长孙像燕子一样飞回。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打算跪在爷爷、父、母和所有人面前好好忏悔,获得家族彻底谅解,然后回荣岗村接上妻子和养女,到开封踏踏实实过日子。 如果家中依然不能原谅他,那就把无辜的义元留在父母身边,让儿子替自己尽孝,慰藉二老的晚年生活。自己再回荣岗村默默接受惩罚,用余生去一口一口吞咽自酿的苦酒。 路上,义元爱把小脑袋伸出帘子,让驾车的父亲给他讲开封家中的事情,憧憬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张文昌回答着义元的发问,近乡情怯,内心始终忐忑难安,脑子里不时冒出各种假设。 父子俩各怀心事,进入到开封地界。 一一七 乡音无改,可故里已没人能认得这赶车人,开封城外税岗依旧,张文昌无心探究其是否还被戚家把控,缴过费后就急匆匆离开。 归心似箭,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到了张家坡上。令张文昌诧异的是张家大院门额上的“张府”牌匾已换成了别姓。他疑惑地跳下车,向门口家丁打探,那家丁指指不远处的房屋,然后不耐烦挥袖,让他们赶紧让开。 家丁所指是一路之隔的张家祠堂,难道一大家人都挤在了祠堂里?顿时,张文昌心头一沉,自己的罪孽该是何等深重,竟牵连偌大的院落都赔了进去?他迈着沉重步伐,犹豫着向祠堂走去,马车轮卡在土路的车辙中缓缓滚动,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家道中落后,张家在祖祠大门边辟出诊室以维持生计,可这里离开封城毕竟有些距离,除有疑难杂症患者慕名而来,普通病人就都在城里看了,况且城里抓药也方便。鉴于就诊者少,祖祠里的诊室支撑了两年就关了张。后来,文旺父子在开封城中各找了一间药铺坐堂行医,如今家中男丁也大多在外做事。 刚搬过来时,祠堂里人声鼎沸,这些年离的离散的散,张家祠堂已冷清了许多。 张文昌在祠堂门口栓好马,卸下车,抱出义元,准备好的礼物都拿到门口,然后伸手打门。一会儿才听到有人应声,文昌的心悬了起来,不知会是谁来开门?沉重的已经掉漆的双扇大门徐徐开出一条缝,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露了出来。 “史虎功”张文昌脱口而出。比起十几年前史虎功成熟不少,嘴唇上留起了胡须,但机敏的样子还是没变。 “你是……?”史虎功一边问一边在头脑中搜索着。 “我是大少爷!”见史虎功任然一脸迷惑,张文昌补充道:“我是文昌啊!快去禀报老爷。” 认清面前这张饱经挫折的脸,史虎功惊得差点一屁股坐地上,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大少爷怎么变成这样?这是小少爷吧!快,快进来。”说完打开门迎进了文昌父子。 迈过门槛,义元开始好奇的环视这森森大屋中的一切。史虎功虑事像他父亲一样周全,接过文昌带来的礼物,嘱咐父子俩慢慢往里去,他先行几步进去通报,避免张文昌突然出现刺激到老爷。 祠堂除了正中的通路,宽敞空间已被隔成了大大小小的房间,连天井也被挤占,房间外分布着几个形状不一的灶台,大小不等的柴垛靠在不同的灶台旁。通路边三张八仙桌和条凳看得出油腻,应该是家人的饭桌,两个五、六岁的孩童在其间自顾自玩耍,以前庄重肃穆的祠堂已变成个挤挤挨挨的大杂院。 碰到了最小的堂弟,堂弟先是惊诧,还不及对话,小堂弟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父子俩往里走,那块“医圣嫡传”匾蒙上了灰尘依旧挂在原来的位置,文昌仰头给儿子讲这块匾的来历。斜眼就见小堂弟拉着婶婶史氏出来,躲在隔板后对他父子俩指指点点,然后小声嘀咕。张文昌领义元正准备过去见礼,结果这对母子都扭头走开,婶婶回了屋,堂弟则径直出了祠堂。 十年生死茫茫,叔婶一家对自己不管是什么态度,都不足为怪。 踌躇间史虎功过来领文昌父子去见老爷。走过挂匾的享堂,拐进了旁边一间屋,隔出来的小屋没有窗户,天井里的光几经周折才辗转进入屋里,光亮已打了六七成折扣,大白天房间里昏沌沌的,还散发着一股霉味儿。 一一八 张文昌还在适应屋内的光线,史虎功已紧走几步,扶起了屋里躺椅上的一位白发老人。躺椅边一老妇人跟上前,与史虎功一左一右搀着那老人。老妇人衣着朴素,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文昌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的母亲,她已褪去了以前的雍容福相,脸上少了光泽堆起许多皱纹,身子也佝偻了。 何氏将信将疑的盯着张文昌,扶白发老人艰难向前迈了一步。仔细端详后她确信这身材消瘦,蜡黄面庞上隆起深色疤痕的男子就是自己的亲骨肉。泪水瞬间从何氏浑浊的眼中夺眶而出:“儿啊!你这是受了多少苦……”她搀扶的手不敢松,只随着抽泣不停地抖动。 准备孝敬父母的小袋银钱“啪”的一声掉落到地上,酸楚涌上心头,此时,张文昌也认出了白发老人,是自己的父亲。他跨步上去,跪倒在双亲膝下抱住父母的腿嚎啕大哭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父亲苍老得超过实际年龄许多,已不能言语,颤抖着手抚着文昌的头嘤嘤的哭。 文昌转身,拉过不知所措的义元,“来,跪下,给爷爷奶奶叩头”。叩完头,义元起身,抱着爷爷的腿,也莫名的大哭起来。 三代四人哭成一团,声音低沉幽怨感天动地,像是在合奏一首悲欢离合的曲,又像是每个人都要把积攒的泪吼出来,好汇成同一条咆哮的河。史虎功拽了下文昌,插话道:“老爷两年前中风偏瘫,不可久立,扶他躺下,一家人再好好说话。” 不及拭泪,张文昌与母亲一起服侍父亲躺回椅上,史虎功出屋,轻轻地带上了门。 张家衰落史虎功一直自责,怪自己在少爷大婚那天贪杯,没能最终跟去洞房,如果那天去了,一定能把大少爷书房这侧的窗钉死,那之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张家依然会是开封的豪门大族,大少爷一定已功成名就,张家也一定是人丁兴旺了。全因自己一时疏忽,让这个家族凋零至此。 像块巨石压在心头难以释怀,后来史虎功把这想法对五小姐说了。那时,文芳拒绝提亲,以死相逼拒绝婚配,执意要留在家中侍奉父母终老。她听了史虎功的说法,只回答了一个字:“命。”见史虎功疑惑不解,才又补充道:“不怪你,是命中注定,大哥的命,戚帛婧的命,张家的命!” 这些年,五小姐文芳除了照顾父母就是躲在自己闺房中绣花、织布,或诵读佛经,极少迈出祠堂一步。当史虎功敲响房门,把大少爷回来的消息告诉她时,只听到闺房内传出平静的声音:“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一一九 父亲的语言功能几乎丧失殆尽,他艰难的打着简单的手势,也只能附和着母亲发出“嗯呐!”的叹息声,在张文昌听来却是令人肝肠寸断的声声呼唤“儿啊!儿啊……”。 从母亲口中,张文昌知道了家中这些年的变故:爷爷在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过世,享年75岁。遵其嘱,后辈聚居,家业由长子万璞掌管。此时的张家已千疮百孔,张万璞不得不东拼西凑,殚精竭虑的维持家族运转。 “爷爷有什么话留给我吗?”文昌问,母亲摇摇头,说爷爷走得很突然。虽然年纪大了可一直能吃能睡,过世前一天在田埂上散步还借助拐杖跳来跨去的。当晚照常睡下后,没像平常那样早早起床,等人去叫时,才发现身体都凉了。张文昌听后又呜呜的哭起来,父亲笨拙地摩挲着他的手,嘴里依然只发出:“嗯呐,儿啊!”的声音。 知子莫若母,张文昌想知道的是爷爷有没原谅他,有没收回将他除族的指令,可惜那天来得太突然,对这孙子的处置,爷爷什么话都没来得及留。 爷爷一辈子宽厚待人,从不与人结怨,再大的事都不会在心中淤积不解,享高寿无疾而终也算是福报,母亲安慰着张文昌。 何氏哪里知道,张升太其实早已不怨这孙儿了,一厢情愿把戚家女拉来与孙儿婚配算自己犯的错,是后续一切灾祸的根源。只因一家之长要秉持威严处事得要公正,孙子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不能偏袒,才情非得已将其按律除族。后来他得到张文昌来信地址,便叫史虎功派人去寻找,可同胜镇已被大火烧成一片废墟,没有找回孙儿,未能让一家人齐整也成为张升太此生最大的遗憾。 那父亲的病,是不是文旺不孝引发?母亲摇头:“你爷爷走后,所有担子一下子全压在他身上,你知道的,你爹患有风疾,硬撑了两年病情恶化,就成了现在这样。” 何氏把义元拉到身前,圈在两腿间仔细打量,慈爱的问孩子,路上累不累?有没饿了?然后继续说些家里的情况:文旺过继給万璞后虽不算贴心但还尊崇礼数,一大家人在风雨飘摇中修修补补也相安无事。只是每当提到文昌,他就没有好脸色,止不住埋怨一切都是文昌造成。文昌写回家的信也被他扣押了很久才让万璞和张升太知晓。 张文昌向父母说着自己这十几年来的情况,就听到门被推开,“哥”一个女子的声音随之传来。知道小妹不愿嫁人,再听到小妹的声音,张文昌稍许平静的心顿时又揪起来。他叫了声“小妹”,就朝被光线裁剪得黑白分明的身影迎了上去,“我苦命的小妹,是哥误了你。”说完,抓着小妹又禁不住涌出泪来。 大哥脸上的疤痕诉说着这些年经历的艰辛与坎坷,文芳看不下去,拉大哥到父亲躺椅边坐下,劝着:“都莫伤心,家人团聚难得好好说说话。” 24岁的老姑娘恐难再有婚嫁机会,这时的五妹让文昌心痛得不知从何说起,只拉过义元来让他叫小姑,让他不停给小姑磕头。 文芳却从容许多,对家中这些年的变故她处之淡然,也像早有预料到大哥回来一般,没有引起她特别的情绪波动。她宽慰大哥:“人本世间过客,来无处去也不知何方,一切随遇而安。跳脱物外度世,不过是在看一出皆由上天编排的戏罢了……”见兄妹两聊起来,何氏起身道:“我的乖孙儿一定饿了,奶奶给弄点吃的去。” 家里有发好的面,肉和大葱也正好齐备,何氏准备抓紧时间被孙子做大肉包。出门就见史氏鬼鬼祟祟的朝他们这屋张望,平时妯娌间就没太多的话,有口角何氏也辩不过她。儿、孙回来何氏顾不上理会,喜滋滋忙着剁馅切葱去了。 一二〇 把儿子过继给张万璞,史氏一百个不愿意,文昌捅娄子不但把本该属于自家那份财产败光,还牵连到丈夫、儿子入狱,到头来文昌置身事外,自己的儿子反倒成了别人的。怎么想也想不通,她又不敢去同张升太理论,只有在自己房中生闷气。 万珅一直开导她,家有家规,这只不过是个程序,儿子对大哥就改一下称呼而已,一家人还不都住在一起;儿子向她保证,母子亲情不可能因过继而发生任何改变;史虎功也劝她不要生气,由文旺继嫡长序是好事,要不是张文昌逃婚出走,哪轮得到嫡长变更这种事,虽家业不如前了,可今后文旺就会是一族之长,一大家子全都得受他指使。 各种劝说让史氏逐渐释怀,尤其是都在那场变故中冤死父亲的史虎功,还反过来劝她,有什么不能想开的呢?今后张家所有都会由文旺来继承,田地房产是没有了,不还有这么大一间祠堂?特别是只能传予嫡长的乾隆帝御赐扳指,最终会传到文旺手中,想到这个史氏还有点儿激动。 扳指可是皇家的宝贝,史氏也没能见几次,三十多年来张升太一直秘藏,他过世后应是由万璞收着的。 史氏也就忍了,这两年万璞病重,她就更没什么好忧心的,自己儿子接掌张家的日子为期不远了。 当小儿子慌慌张张跑来告诉她刚刚碰到了张文昌的时候,着实让她吃了一惊,十年音讯渺无还以为他已经死在了外头,这突然回来还带着个小男孩,这、这不是要来篡夺文旺的嫡长位吗? 不行,得马上想办法。 她与小儿子确认是文昌无误后,耳语了几句,叫小儿子赶紧到开封城中通知文旺,然后让万珅和几个儿子都赶紧回来。 见何氏出屋去忙吃的了,史氏蹑手蹑脚靠近房门,附耳偷听屋内的谈话。文芳向兄长诉说思念之情,文昌表达了悔恨认错想回归家族之意,义元一口一口甜甜的叫着:“爷爷、小姑”,其间夹杂着万璞“嗯呐、嗯啊!”的赞同应答之声。 门外的史氏听得抓耳捞腮,万璞中风行动受限,可仍是一家之主,他这一点头同意,就会邀族中长辈商议,文昌再花言巧语一下,那除族的指令就可能取消。文昌要是回归,这些年文旺不就白受给人当孝子的窝囊气了吗? 正心烦意乱的想着,就见文旺进了祠堂往这个屋子过来,史氏一下子有了主心骨,迎上去道:“我儿可回来了,再晚恐怕都没地儿去给人家做孝顺儿子了!” 那场牢狱之灾对文旺的影响极大,入仕之路就此断绝,学业荒废,手也落下残疾。好在经过这些年历练,文旺不但医术精进小有名气,处事也老成了许多。自万璞病倒后,文旺实际已担起了这个家的担子,在他和几个弟弟的操持下,家族跌落的趋势初步得到了控制。 一二一 文旺握住史氏的手:“娘别担心,有儿做主吃不了亏。”简短说完便推门进屋。 “休得扰我父清静!”文旺沉声,粗着嗓子斥责屋内所有人。 空气像被瞬间抽尽了般,屋内刹时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楞了一小会儿,文昌开口道:“是我呀!我是文昌啊!” “我堂兄风流倜傥,文昌岂是谁都能冒充?况且他逍遥快活早就不该进这个家门了!”文旺没打算认堂兄,他怎舍得将这些年费尽心血稳定下来的局面拱手让人。说话间,史氏搀着个怀抱婴儿的小妇人进来,直直到万璞躺椅前行礼,口中念叨:“儿媳带小孙儿来给爹爹请安。” 眼前这幕让张文昌目瞪口呆,他结结巴巴的问文旺:“这是弟媳吧!你们,你们育有几个孩子?” 文旺没有理会,皱眉看着文芳身后布衣裤褂惊恐躲闪的义元,道:“还带着个小叫花子,门口的车是你的吧!歇得差不多了快去赶你的路。”这时,文旺的三弟、四弟回来也挤进了屋,个个面色铁青。 张文昌怎知自己对家族造成的伤害如此之深,一路上尽管有种种假设,但没想到文旺对自己会是这个态度。此刻,躺椅上的父亲挥舞着手,咿咿呀呀含混不清的发着声,似乎要行使家长的权力,可惜螳臂当车早已力不从心。 文旺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数落着,桩桩件件说得张文昌哑口无言。听得出,父亲病倒后,整个张家更是靠万璞和文旺几兄弟支撑着,张文昌面红耳热羞愧难当。 文芳站出来仰头反驳道:“我哥纵有千般不好,可他是张家人,回来父母身前尽孝无可厚非!”文旺不屑的“哼”了一声:“无可厚非?是张家人能引火烧自家?土地、房屋、店铺,张家上上下下被毁了个一干二净,肇事者却逃遁得无影无踪……”文旺越说越气愤,肆意发泄着心中积怨。 文旺的话句句戳心,张文昌无言以对头埋更低了,没错,一切均因他而起,是这所有灾祸的罪魁祸首。这么多年置身事外,在家族最需要的时候他却躲避了、退缩了,以至于面对质问说不出,也说不起一句话。 难道自己就毫发无损过得顺心快活?想起被锁贡院站笼、火灾中死里逃生、这些年寄人篱下,所受的屈辱磨难又该向谁述?只怪自己害人害己,造成如今的局面,总不能追溯至文旺当初在定州城内为自己庆生组的那个局吧! 全因自己性子执拗钻牛角尖,害了整个家族。 一二二 笼屉揭开,雾气伴着香气蒸腾弥漫,屉里像开满了一朵朵饱满的米白色大菊花,有的花芯里还流淌出像蜜一样的汁水,这些年没了厨房伙夫也逼出来何氏的好厨艺。她用筷子轻轻夹起一个个包子,装了满满一大碗,心里想着孙子馋嘴吃相,脸上透出笑纹往小屋这边来。 屋内仍在继续这场一群判官对一个罪大恶极犯人的不知公正与否的审判,何氏耳背,快到门口了才听见。正好是文旺的声音:“真的能碰到我堂兄就告诉他,我这手也是拜他所赐,幸好诊得了脉,在病患和同行中还得了个雅号,叫‘残肢圣手’。”说完冷笑了两声。 何氏愣在门外,偷眼见史氏领儿媳和文旺几兄弟挤在屋里,虽说看不到各自神情,但从尖酸话语和剑拔弩张的气氛可知来者不善。何氏顿了顿,转身将这碗肉包端进了旁边一间不起眼的小房。 借助本就不亮堂,又被几个身影挡去大半的光,张文昌还是看清了文旺在他面前摊开的手。一双手掌看去还算饱满,可除拇指外每根手指都廋缩如老藤枯枝,且有不同程度的错位变形,指根处更为明显。在之前堂弟们对他的鞭挞指责中,知道文旺下狱受刑被牵连最甚,当看到这双手时,张文昌无地自容,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已无颜面留在这里,张家没有他父子俩的位置。文昌拉过儿子,开始给父亲叩头,含泪央求父亲保重。然后提出离别前最后的要求,让儿子在历代先祖面前磕头。 文芳守着父亲,不停顺抚他剧烈起伏的胸口,要让他冷静下来。其余人吵吵嚷嚷出屋,来到摆放先人灵位的享堂,供桌上,张升太的牌位赫然排在最面前。张文昌焚香叩头毕,让义元叩头,他为儿子向先祖诵道:“张氏67代孙义元给列祖列宗叩头,望列位先祖庇护,佑我家族人丁兴旺万年永续……” 史虎功在外采买了些鸡、鸭熟食回来,正从食篮中一样样往一张八仙桌上摆,就见文旺兄弟簇拥着张文昌父子过来,发现气氛不太对,这簇拥分明就是推搡。 这时万珅和二儿子脚跟脚也进了门,见家里的状况,他俩不准备上去与文昌寒暄,直直立在大门口一左一右等着送客的摸样。史虎功尴尬地摆着桌,对走近的文旺等人道:“几兄弟难得聚齐,备了些酒菜,可以好好喝两盅。” “喝什么喝?人家还急着赶路!”文旺的三弟凶巴巴的说,张文昌刚想停下的脚步又只得往前迈。 “等一下。”是何氏的声音,只见她端着先前那碗包子,颠着小脚追上来。“你们不念半点亲情赶堂兄和侄儿走,千里迢迢来竟狠心不让人吃口饭?”老太太颤抖着声音审视众人。文旺几兄弟停住脚步,头都扭向一边,像是担心看到何氏三代人惜别而心生不忍一般。 “也罢,俺们不吃这饭,奶奶给乖孙儿蒸了大肉包子,带到路上吃。”说完,何氏将碗放到桌上,从袖兜里掏出块布帕摊开,然后将包子一个个放入帕中,叠了一层共七、八个,再抓住帕子四角,对角打上结,交到义元稚嫩的手上。 张文昌噙泪看着母亲做的这一切,压制胸中乱窜那股邪气,忍住不让亲人见他咳嗽,低声念到:“娘,儿不孝,儿对不起您!”气息有些紊乱,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听清。 一二三 来到门口,张文昌想给年迈的二叔磕头,万珅侧身将其拦住,不忍直视:“家里就这么个情况,刚刚安定下来,经不起折腾。”文昌无奈鞠了一躬:“二叔珍重!” 父子俩被“簇拥”着出了宗祠,大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今后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带!”听不出那个堂弟的声音,“是、是。”史虎功的允诺声。再之后就是窸窸窣窣下门栓的声音。 张文昌呆立门口,几乎不敢相信期盼已久的回归家族就以这种方式结束了,他茫然无措不知前路复有。这扇大门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向他敞开?父母亲和小妹,不知什么时候再能与你们相见?太阳落山晚风徐来,文昌感觉到透心的凉意。 他把义元抱上车,自己也钻进了车棚。 “奶奶给的包子还是热的。”义元把那包包子贴到父亲脸上,让他感受到一些温暖。“趁热吃吧!”“爹也吃。”要不是儿子在旁边,张文昌都想一头撞死在祠堂门口了,哪有心情和胃口吃东西。 “爹不饿,义元吃。”儿子在身旁吧嗒着嘴香喷喷的吃完三个包子,打着嗝,像奶奶那样将布帕对角打上了结。 这晚,父子俩在车上睡了。义元没心没肺的小呼噜打了一夜,张文昌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也尽做些坠入深渊、厉鬼追赶、烈焰焚身之类的噩梦。当一柄寒光闪闪的大刀迎面劈来时,张文昌拼命躲闪,“呀”的一声惊叫坐起,原来又是做梦。天光放亮,晨风撩开帘子,一根光线透进来映在他的脸上。 旁边的儿子呓语着翻了个身,在他腾出来的位置上继续睡了。张文昌下车,迷迷糊糊准备活动下筋骨,忽然发现马不见了,惊得他一下子睡意全无。昨晚明明拴得好好的,没了马连荣岗村也难回去。 顺着蹄印寻找,一路都有啃食留下的草桩树杈痕迹,怪自己昨日六神无主忘了喂马,害它自己找吃的去了。蹄印绕过祠堂,进入到后边的一片灌木林,莫非这马有灵性,要带我到家族墓园来? 果然,马儿正在这片坟地中悠闲地拣嫩草叶吃。张文昌靠近,拾起拖地的缰绳。抬头就与“显考张府公升太老大人之墓”的碑文撞了个迎面,文昌一激灵,是爷爷的坟。他连忙定睛审视墓碑左侧落款,“孝子:万璞、万珅,孙:文昌、文旺、文……”自己的名排在碑上所有孙辈的最前面,爷爷是认这个长孙儿的! 张文昌欣喜万分,顿时泪流满面,不管不顾的在坟前叩起头来。爷爷地下有知,派这匹马带自己来看,好让自己知道,他老人家已经原谅了自己,张文昌内心激动得难以自抑。可您为什么不留下话,交代好孙儿的归宿?让孙儿受尽委屈有家难回,今后孙儿要怎样才进得去家门? 马儿打了个响鼻,像是提醒时候不早了。张文昌抹干泪,对着墓碑说:“孙儿没做任何准备,改日再来好好祭拜爷爷。”然后起身,牵上马绕回到祠堂前面。 儿子已经醒了,正坐在车头呆呆地面对着紧闭的祠堂大门,见张文昌过来,转动惺忪睡眼懵懂的问:“爹,还进去不?想俺娘和姐了!”张文昌答道:“咱们回家,找你娘和姐。”说完套上车,胡乱吃了点东西后便启程了。 这扇大门不是想进就能进得去,回归家族这事只能从长计议。 一二四 晌午时分,义元肚子又开始不争气的“咕、咕”叫起来,张文昌将车赶到路边停下,翻身进了车棚。“奶奶给的包子就剩两个了,咱们一人一个,不够再吃点干粮。”文昌边说边揭开布帕,顺手拿起一个吃起来,把更为饱胀那个留给了义元。 一条缝从那包子顶头裂到了圆鼓鼓的腰身处,肉汁将裂缝两边染成深褐色,里面的肉馅似按耐不住已挣破了皮急不可待要跳出来一般,十分诱人。 “那是我这辈子吃到的最好吃的包子。”张义元目光深邃,仿佛又回到了那令人难忘的一天,意味深长的话引得妻子和两孩子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旁边的妻子自然知道,这“最好吃”还有另一层含义。 包子虽已凉透,可香气依然浓郁,担心流走肉汁,义元正对裂缝咬下一口。不同于热乎时的柔软松香,这时的包子绵密紧实有嚼劲。腮帮子用力咀嚼着面皮,舌头灵活地参与搅拌,皮、馅儿、汁水纠缠在一起瞬间仿佛有了活力,香味儿满嘴乱钻。 当义元咬第二口时察觉到异样,门牙碰到了硬物。“爹,包子里有石头。” “怎么会?”张文昌疑惑地从儿子手中接过包子,开口处确实看到了不同于肉馅的东西,轻轻一掰,那东西露出来一大半。浮于其上的汁、馅滑开,显现出一截油润洁白,通体无瑕莹澈明净的圆管状物,张文昌的心急速狂跳起来,是扳指。 此刻,部分褐色的油脂嵌在浅雕的文字里,显出笔法清晰圆转,雕琢刀工犀利纤细,极品玉料琢刻巧夺天工,这必是那颗乾隆帝曾爱不释手的羊脂玉扳指。张文昌只知家中有此物,可具体是什么样子没有一点印象,如今得见果真不同凡响。 他连忙将其从包子里取出擦净,捧在手中细细端详,再用帕子厚厚包裹好,小心揣入了怀中。 一扫之前阴霾,气氛轻松起来,父子俩有了说笑继续归程。张文昌很兴奋,爷爷曾说过,张家两样东西最珍贵,一是“医圣嫡传”,不光是匾,还有这份名号带来的责任与荣耀,是整个家族人人都要细心呵护的;二是御赐扳指,视作传家宝,从他始由嫡长子代代传承,作为统领家族的信物。 文昌把这些一一讲给了义元听。 父亲获传扳指顺理成章,那扳指来到自己手中,是爷爷和父亲的意思,还是母亲痛惜孩儿私相授予?想来是父亲希望百年之后由自己回去引领家族,所以提早做了安排,否则母亲怎敢擅自做主?张文昌安慰着自己。如果真是这样,母亲用这种方式将如此圣物传递到自己手上,众人怎能信服?要是父亲的病好起来,在祖宗牌位前郑重授受,那统领家族的地位就名正言顺了! 扳指是重返家族的通行证,有了它,问题似乎就解决了一大半。可文旺的心门却锁得死死的,打开这把锁的钥匙又在哪里呢?张文昌一边驾车一边身不由己的胡乱想着。 此次回开封可谓尝尽人间冷暖,骨肉情亲血浓于水,父母、小妹真的是从来就没埋怨过自己,可无妄之灾对文旺及二叔一家人迫害太深,心头的伤口稍一触动仍会滴血,不是那么容易愈合。好在义元向长辈和先人们都叩过头,也算认祖归宗了,但要真正回归张家,被所有族人接纳,还不知道要经历多长的路程。 有没这种可能:文旺的嫡长位是爷爷确立不可动摇,自然该继承父亲的地位统领家族。因其对自己怀恨难消,彼此不能融洽相处,故而父亲将扳指私授予亲生儿子,目的是让自己另立一支,以扳指证新立这支为正朔? 父母都是为儿打算,可儿又为父母做了什么呢?之前担心在开封家中犯病咳嗽,还好控制住没让双亲看见自己的狼狈咳相,也仅没再给他们添新忧罢了! 一二五 张文昌思绪杂乱,一路回到了荣岗村,去时满怀希望,归来五味杂陈。同玉莲说起经过,族人的冷眼让人失落,可获得扳指又给了一家人极大的鼓舞。 文昌把扳指交给玉莲,要她好生保管,并嘱咐两个孩子,这可是家里的秘密,不能予外人说。 这时候,母亲从颈项上取出了绸绳穿挂的玉扳指,分别递到张再发和月伊面前,让他俩仔细看过。戴回脖颈后她接过了父亲的话:“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那场大火,除了抢出一套族谱和两张文书,整个家被全部烧光。有了那次经历,你奶奶接过如此贵重之物觉得藏哪里都不稳妥,于是就像这样找了根结实的绸绳穿起挂在了脖子上。” 之后的内容就是张义元夫妇共同的经历,他俩不分彼此互相补充应证,照例在每晚睡前向张再发和月伊讲述。 生活又回归正轨,张文昌按部就班到陈家私塾授课,对义元一如既往地严厉。儿子并非生性愚钝,只是不够聪慧伶俐罢了,日积月累总会有功成名就的一天。病躯已不容许他进京会试,这个重任只有留给义元了,待取得光宗耀祖的功名,再加上御赐扳指加持,那回归家族岂不就水到渠成。 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义元13岁,张芊15岁,家里正式给两个孩子订了婚,待日后长成再行礼圆房,两人由姐弟变成了少年夫妻。家中没什么值钱之物,但仪式和礼数也是要有的,不然太亏欠从小便跟随张家的这个女孩儿。文昌与玉莲商议,将御赐扳指交予张芊保管,一来算作聘礼,成婚时又可做陪嫁,表明家人对她的重视与信任;二来玉也养人,希望借此圣物保她平安、健康,今后能多添子嗣。 张芊懂得这扳指对张家意味着什么,这可是全家人把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她。从此,扳指就被张芊小心呵护在自己胸前。 那年冬天特别冷,从不冰封的荣河也完全封冻,两岸行人能在冰上来去自如。 大冷天,张文昌缩紧身子,顶着呼呼刮起的凛冽北风上下学堂。寒风像寻仇般抽出刀子,发了疯似的怒嚎着,戳在文昌本就受损的喉部、肺上,无情摧残着他脆弱的身体。 寒风又像爱恶作剧的调皮孩子,与义元拉扯着衣服,纵使他裹得再严实,风依然能钻进最里层与之肌肤相亲。义元揣着手,路上不敢玩耍逗留,与父亲同时出门,他都先跑进私塾或回到家里。 虽说每个冬天对张文昌都是考验,可这年他咳嗽的毛病显得更严重,时常咳至失声无法授课。好不容易挨到腊月放假,张文昌嘶哑着声音安慰玉莲:“歇下来,好好养息一下,开了春儿就没事了。”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身子真的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一二六 那年开春比往年晚,但势头比任何一年都迅猛,头天还结着的三尺冰雪眼见着加快步伐跑着融化了,第二天,周遭就露出大地本来的颜色。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衣袍被剧烈升起的温度三下五除二就给扒拉下来,村子里的人们欢呼着,忙不迭换上了夹衣。 荣河又开始欢畅的流淌起来,可河水刚欢畅了三天,黄河凌汛爆发,上游率先解冻,反而是荣河入黄河之后的下游段还冰封着。蜂拥而至的冰凌在封冻处受阻,碰撞挤压越堆越高,导致河水暴涨,大水肆意乱窜。部分河水裹挟着冰凌激起黄沙,如狮子般咆哮掉头,顺着河道反扑灌入荣河。 安闲平静的荣河瞬间浊浪滔天水位骤涨,大水持续了一天一夜才缓缓退去,在荣岗村台地下的河边留下一大片泥滩。 这年夏天,已28岁的董道章又给张文昌来信,汇报自己的学业状况。这些年他刻苦攻读,顺利通过县试,府试上榜后顺理成章参加院试。可考了两次都因八股文、试帖诗作得不如意,院试试卷始终没能入评卷学政的眼,故而如今仍是童生。 董道章希望能再来向文昌求教,夯实基础后去赴下次院试。因那场大火,没能一以贯之教导这个学生,文昌也颇为惋惜,见他仍有此好学之心,便同意他来荣岗村,就住在祠堂内私塾旁边。于是这对分别了十年的师生又聚在一起探讨学问,直至董道章去太原府参加院试。 有张文昌悉心点拨指导,董道章茅塞顿开,文辞课业突飞猛进,他如愿通过院试,获取到秀才资格。之后,师生间常有书信往来,知道这学生一直勤奋苦读,文昌甚是欣慰。 几年间,文昌也写了好多封信回家,可总是泥牛入海音讯渺无。他知道症结所在,也懒得再写,想等到合适契机再去开封。 因黄河凌汛形成的那片泥滩逐渐长满了野草、芦苇,甚至灌木,成了鸟类的天堂,孩童们玩耍的乐园。陈老爷也去看过,他眼光独到,认为滩地有利可图,于是请县里来人丈量了地亩,象征性缴了购地金,便将整个滩地收入囊中。 满人入主中原已历顺治、康熙、雍正三朝,到乾隆执政时人口增长迅速,而全国的耕地面积并没有本质增加,导致人均耕地面积不断下降。乾隆中期,全国人口超过了3亿,人均耕地面积已降至3.5亩左右。 从荣岗村和周边村镇的人口和土地情况,陈老爷也看出人口激增与耕地资源有限之间的矛盾,所以他毅然购进了河边的这片滩地。 不久就有人向他租地开荒,此后这片滩地也确实给陈家带来了越来越多的收益。 手握乾隆帝御赐扳指,虽为回归家族增加了筹码,可自家势单力薄,能否被接纳终究是个问题。若儿子出类拔萃考取功名,携扳指归乡倒还能让族人心悦诚服,可义元资质平平学业毫无起色,这不得不让张文昌做另一番考虑:在荣岗村扎根下来,今后实在回不去开封便在这村上开基,凭此信物扳指分谱为张家一支嫡传,在此立业世居代代相 传。 有了这个打算,又见已经有几户人家在河滩上搭房盖棚,张文昌也动了心,趁着滩地便宜先向陈老爷租些来开荒,有了收成好好积攒,加上自己教书的酬金,过些年也能在滩上甚至村里买块地来做宅基,建起自家宅院那才算得上立业开基。 同妻子一商量,玉莲求之不得满口答应,谁又不想安下心来踏踏实实过日子呢?她认准这个男人,便像藤蔓一样一生一世缠绕上他,自己的根就附在他身上。可丈夫也需要有根,长在开封的根已被斩断,能在这荣河岸边重新扎根,虽有些无奈,但总好过自家男人终日无依孤悬着晃荡好,聊胜于无,她支持文昌的想法。 玉莲对丈夫说:“大把力气憋得一直没处使,再加上两个孩子都能帮上忙了,咱们多租几亩地也不是问题。”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一二七 接下来,文昌父子除中午回家吃饭外,依旧早出晚归。玉莲和张芊一早到河滩租地上干活,临近中午,张芊回家备饭,她吃完再带一些到地里给玉莲吃。 滩地上只有薄薄的一层土,下面全部是细粉砂,要挑土来置换、要积肥,下种后又要比熟地多浇不知道多少的水。晚上回家,潘玉莲常常是累得直不起腰。辛苦下来收成少得可怜,只能算赚了秸秆柴草烧灰,为这贫瘠的土地积下点肥。 刚开始,地里连个窝棚都没有,周围也不见一棵像样的树,玉莲顶烈日冒寒风,有时又被暴雨淋得透湿,辛勤耕耘着那十几亩地。 两年时间,潘玉莲乌黑的头发里添了不少银丝,曾经娇俏白皙的面庞变得黑黄肌廋,一双纤细如兰花般的手被农活磨砺结实,布满了老茧。文昌心痛妻子却又帮不上忙,倒是义元利用能溜出学堂的一切机会,跑到滩地里为母亲分担。 自己的出现导致文昌与家族决裂,丈夫抛家舍业受尽艰辛,这些年自己没有任何方式和办法能为他分忧。现在丈夫有了在这里扎根的想法,潘玉莲无比高兴,她怀着恕罪的心理拼了命干活。虽然知道这些年对丈夫的亏欠实在是太多,无论多么卖力也无法弥补,可总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丈夫得到些宽慰,让他不至为当初的选择而抱恨追悔,虽然丈夫从未就此吐露过什么。 潘玉莲认定,就算回不去开封,一家人齐心协力,在这里同样可以过上好日子。 购地起宅不是一朝一夕,见玉莲辛苦奔波在家与滩地之间,地里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文昌将全部积蓄买成了砖瓦木料,请乡邻帮工,在租地里简单建起了一幢房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屋比他们在村上租住的还略宽敞。盖好后同先进驻的几户一样,他们一家迁到了这滩上居住。 之后又陆续有人定居在这里,形成个小聚落,为与坎上的荣岗村区别,这里被唤作“荣冲村”,外人听来,像是顺荣河冲来搁浅在这儿的一个村子。 住房条件改善,日子更有盼头。义元也满了18,潘玉莲又催促丈夫安排两个孩子完婚。张文昌指望着儿子考取功名,婚事一拖再拖,又考了两次,也仅仅通过县试,府试终究没考过。而同样受教的陈家子弟有三人通过府试,陈老爷的长子更是通过院试,获取秀才资格。 此时,张芊已经22了,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夫妻二人才安排两个孩子成婚行合卺之礼。 这几年潘玉莲常感血气不足,出现胸闷、心慌、气短乏力、眩晕的情况,有时发病还伴有胸痛、呼吸困难。身子已完全累垮了,为这个家,她任然咬牙一声不响的坚持着。儿子心痛娘,成婚后,便堂而皇之不再去学堂,丢开书本接过十几亩河滩地安安心心经营起来。 张文昌无可奈何,指望不上儿子金榜题名,看来在荣河边扎根开基已成定局。 张芊似长出来三头六臂,照顾婆婆病体,同义元一起忙地里的活,洗衣做饭所有家务均料理得井井有条。因滩地离私塾远了,张文昌中午就没回家,每日她还要给公公送饭。 一二八 地里收成虽一年比一年多,张文昌的酬金也一文没乱花,可因为玉莲的病,总也攒不下钱来。一家人日子清苦,转眼又过去两年。 张文昌不惜买最好的逍遥散、归脾丹、六味地黄丸之类的补中益气之药用于玉莲改善体质。散学归家,还时常为其针灸治疗,通过刺激特定穴位来调节身体气血运行,缓解她的疲劳、疼痛。 玉莲的病属积劳成疾,除不能再干体力活以外,还要多吃滋补食物长期调养,张文昌都为之悉心安排。 精力转移到妻子的病上,下在私塾中的功夫自然就有减少,加之他的咳喘已掩饰不住,陈老爷开始担心起张文昌的教授质量。碍于多年情份不便当面指责,于是考虑用另一种方式来处理,他找到文昌说:“家中女娃也吵着要读书,已没法让张先生兼顾两头,准备再请个人辅助,不知有没相熟的先生推荐?” 正巧,最近两次董道章来信都提到为支持他读书科考,家里已债台高筑,可乡试屡屡不过,命里怕是无缘中举。虽早已成家但迟迟不能立业,一事无成愧对双亲妻儿,字里行间心灰意冷流露出弃世之念。张文昌也只能去信规劝开解,尽量打消这学生厌世轻生的念头。 陈老爷这么一说,文昌立马想到董道章,顺势就把他推荐了出去。说其虽只是个秀才,但学问扎实经验丰富,见识不输一些举人,执教家塾能力绰绰有余。陈老爷同意试用,发现其人确有本事,没能中举真是缺乏运气。于是董道章被留了下来,去陈家大院教女眷由他负责,平时帮文昌协理私塾和祠堂中的事务。 张文昌的酬金虽被裁减,可能把更多心思用在玉莲身上,又帮董道章找到了出路,也不失为一举两得的好事。 再一件让张文昌夫妇忧心的,就是义元成婚已两年,可张芊的肚子一直不见反应。开始是旁敲侧击,然后埋怨儿媳,最后对他俩直言不讳了,叫小夫妻不要把力气尽用在那十几亩河滩地里,在炕上也要努力耕耘。张芊面红耳赤无法吭声,义元则不耐烦地说:“耕着的、耕着的。”说完又扛起锄头上地里去了。 幸好,不久张芊就怀上了,一家人如释重负,老两口悬着的心才算放下。特别是潘玉莲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掐算着日子,精神头也好了,得空就瞅着儿媳的肚皮,恨不得孙子马上就蹦出来让她抱上。 地里的活耗体力,不让张芊干;送饭去学堂来回太奔波,改由文昌中午与董道章搭伙,将就吃一餐;洗衣做饭这些事玉莲也逐渐揽过去。张芊都觉得自己成了个废人,每当想要做点事,婆婆总会抢过自己手上的活并嘱咐:“头胎得养息好,才会生得顺,之后一胎接一胎就不耽误。” 张芊怀孕第五个月,初夏的一天风和日丽,本没什么特别,早饭后张文昌上学堂,义元去地里,婆媳两个在家收拾完,潘玉莲便抱起一盆衣服去河边洗。她说河风凉不让儿媳跟去,张芊也没多想,就留在家中做孩子将来穿的虎头鞋。 洗衣的位置水流平缓清澈见底,几块大石半隐半现在河中。挽起裤腿,玉莲站到齐膝的水中将脏衣物一一展开浸泡,然后用棒槌不紧不慢地击打浸透的衣物,衣物垫在石板上反复理顺折叠,以确保所有污渍都被棒槌敲出。清脆的砰砰声中水花四溅,晨光点亮这些水花,像是洗衣人随着节律在往河里播撒着金色的粒粒珍珠。 捶打完一遍,再利用流水一件件荡涤揉搓,拧干扔回木盆里。 转身,河水反射起阳光晃了眼,遮挡犹豫间一件轻薄衣衫脱手,顺水往下流去,玉莲着急,挺身紧走两步去抓那件衣服。 一直低头弯腰,体内的经络血脉似乎已适应了身体弯成的弓形,她这突然抬头迈腿,经脉被这瞬间动作扰乱血气一时供给不上。玉莲顿感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意外出现她整个人栽到了水里…… 估计时间差不多,张芊把晾衣竹竿和绳索准备好,等着婆婆回来。可左等不回右等也不来,张芊心里开始发慌,洗一家人衣服平时半个时辰就打来回的,今天是怎么了?张芊决定去河边看看。 出门转身走几步就能看到河,再绕过护滩地的芦苇丛便能望见她们平时洗衣的位置。 绕过那些芦苇,映入眼中的景象令张芊大吃一惊——木盆摆在离岸不远的一块大石上,河水一如既往缓缓流动着,周围却没有任何洗衣人的身影。 风摇得苇叶沙沙作响,张芊一边揉着眼一边往那木盆跑去。盆里斜插着棒槌,有几件漂洗拧过的衣物,可婆婆在哪儿? 一二九 张芊极不情愿又不得不从身前向外扩大视野焦急地搜索,天呐!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离河岸五、六丈的地方漂浮着一个人影,从衣着看就是自己的婆婆。不容多想,她惊呼着,噼噼啪啪踩水扑了过去。 水到膝盖时滑个趔趄,扭了腰,顾不得那么多继续往前冲。河水没过大腿时张芊感觉到初夏的凉意,她半泅过齐腰深的水,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婆婆身边。婆婆趴在水中,被她激起的浪晃荡着,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冷的张芊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层密密的鸡皮疙瘩。她赶紧翻转婆婆的身子将头托出水面,大声呼喊,希望唤醒婆婆,同时迅速把她往岸边拉。 潘玉莲双目紧闭嘴唇煞白,棉软的身子在水中顺从地接受着张芊牵引。此时太阳已升起老高,荣河的这处回水区域闪着诡异刺眼的粼粼波光。四周不见人影,除了沙沙风声,就剩张芊咚咚的心跳。 接近岸边,婆婆柔软的身体失去浮力承托变得异常沉重,像吸饱了水的海绵。张芊唤不醒婆婆,又开始呼叫义元,可再怎么大声也没人响应。她不敢松手改从背后环抱着婆婆,踩着溜滑的卵石,背对河滩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一步步把婆婆往回拽。 张芊全身湿透,上岸后精疲力竭,她喘着粗气浑身发冷,在阳光下不停颤抖。张芊开始手忙脚乱推揉婆婆的肚子、胸口,用劲掰开婆婆的嘴,可一切都无济于事,婆婆已没有了知觉,像是沉沉的睡着了,在她怀里没有丝毫动静。 自己双腿发软已无力迈步,也不愿扔下婆婆独自跑开,张芊只能用双臂、后背和头为婆婆遮挡越来越烈的阳光,然后无助的嚎哭。 回屋喝水的义元发现异样,出来寻找,循声看到了河滩上嚎啕大哭的张芊,他大惊失色,连忙将母亲背回家,张芊则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把母亲放上炕后,义元展开急救,同时让张芊找人去私塾叫爹回来。 此时的张芊心惊肉跳六神无主,早已是身不由己,听义元说去叫爹,连忙拔腿就往坎上跑去,孕妇的禁忌完全被她抛诸脑后。 等张文昌赶回家,潘玉莲早已气绝。 紧随公公身后的张芊刚跑到坎下,就觉着小腹一阵剧痛,她跟不上步伐落在了后头,仍捧着坠痛的下腹焦急地往家赶。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手刚扶上门框就感觉腹中绞痛,大腿间一股热流,张芊发现不妙,低头见□□处已一片殷红。鲜血正往外涌,顺着腿向下淌,浸透了灰白色的裤子,她愣住了。当血滴到地上才回过神来,“义元、爹……”张芊语不成声地叫道。 屋内,张文昌父子为潘玉莲拍背捶胸,仍抱希望在做着努力。被张芊怪异腔调打断,两人停下忙碌将目光转向门口,见其裤腿已被血水浸湿,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同时起身过去把张芊扶到炕上,二人又忙不迭为她诊查。 一三〇 嘉庆九年(1804年)那个无比凄惨的初夏日,张芊麻木的与面如死灰的婆婆并排躺在炕上。公公绝望的撇开婆婆又来为她把脉、施针、开方,叫义元火速抓药、烧水、熬药,可是希望再次破灭,张芊肚子里的孩子没能保住。 这是造了什么孽呀!一天里两条命,活着的三个人真是生不如死,眼泪似断线珍珠般往下掉,哭声凄凉悲怆。张文昌喃喃念叨:“一直以为会走在前面,怎么你就抢了先?玉莲啊!你才42岁,才42岁!” 整理好母亲遗体,再看看小产下已具人形的婴儿,他蜷缩着,已有巴掌大,义元夫妇悲痛欲绝。 张文昌叹道,玉莲一直盼着抱孙子,这孙子也随她,知道奶奶走了硬是要跟去。 最后,用准备的肚兜做襁褓,把小婴儿洗净,包裹好放进了潘玉莲的棺材,让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奶奶的怀抱里。旁边是本就为他预备的所有小衣服、小鞋子,祖孙俩就这样依偎着下了葬。 张文昌怅然涕下:“你算是抱上孙子了,有孙子伴着在那边不会孤单,很快我也来陪你。等着,玉莲,等我。” 家中出来这么大的事,幸亏学堂里有董道章给他顶着。丧事办完,张文昌返回学堂,可是精力越加不及,时常恍惚走神,不由自主念叨些莫名其妙的语句出来,暂停讲授去一边咳嗽更成家常便饭。 董道章先还为其遮掩,可学生们散学回家会说,到后来陈老爷断定张文昌已经完全不能胜任家塾执教了。他让董道章主持学堂教务,另聘了个上过几年学的农家子协助,把张文昌替换下来。 回家休养的张文昌失魂落魄,完全没有早年的意气风发近年的温文尔雅,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唯余一把裹着层皮的骨头,这年他也才47岁。 玉洁冰清的莲花幽香缕缕,令张文昌一见倾心为之陶醉,他排除重重障碍循香逐人,直至抛弃世间所有才得以拥莲入怀。与之相守不离不弃25、6年,比同生身父母相处的时间还长,彼此以命相托早已互为依靠。玉莲跟着他吃了那么多苦,眼见日子有了盼头,不想竟意外离世,痛失所爱对张文昌的打击足以致命。 少掉执教的酬金,全部收入靠义元夫妇用汗水在那十几亩河滩地一粒粒砸出来,家里窘迫状况可想而知。张文昌什么活也干不来,偶尔给乡邻们诊个病开个方扎个针,也仅仅能得到几捧花生或一撮小米代替的诊金。 重回开封已是遥不可及,稍微定下心来张文昌便开始校对族谱,也撰写和整理一些文稿信札,为在荣冲村开基分谱做准备。他想,最初可能人丁不旺,谁又敢断定后辈就不会儿孙满堂?并且只要还有后人,就要为他们理清楚脉络,能顺这脉络找到自己的血脉根源,对后来人他负有这个责任,对先祖也必须要有这个交代。 一家四口像随风飘飞的蒲公英降落在了荣河边,怎奈造化弄人,20年过去了没见芝兰绕膝反而少掉一口。必须赶紧吸足养分稳固下来,越是艰难越要尽快扎牢根基发芽开花。否则,再出点什么意外,这个家就更加凋零,甚至像这滩地上的浮土一样被一阵大风刮得无影无踪。 到年底,这个愁云笼罩的家终于迎来了好消息,张芊又怀上了。 张文昌喜笑颜开:“我就说嘛!咱家这日子已坏到了极点,没有什么可再坏的了,往后只会是越来越好。”那天,他还破例同义元一起喝了点酒。 第二年秋天,一个男婴顺利降生,按字辈张文昌为这个孙子取名为“再发”,“发”有生发、扩大、兴旺、膨胀、散发之意,足见其对这孙子给予了多高的期望。 一三一 该睡觉了,母亲为张再发解开发辫,慈爱的脸上露出笑容:“我儿出生了,那接下来的事儿就该都知道啦。” 月伊转回脸盯着母亲,这几年,有关张家的故事她都听得很认真,并且从不插嘴,谁说话她就将乌黑的眼睛照向谁。月伊逐渐长大,对家族故事构建起的想象、理解和感触也日渐丰富,比如她听小女孩深陷火海那段就特别揪心,感觉到近乎窒息的压迫,对张芊救婆婆导致小产那部分又产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刚生下来哪里会记事,三、四岁前就没一点记忆,爷爷长什么样,为我起名,陪过我玩耍就没有任何印象。”张再发反驳着母亲。月伊又转脸来盯着这个哥,自己已是这家的人,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正被嵌入到张家某段纠结的故事里。 父亲拍了下额头:“对、对,你爷爷最后的那段日子也很重要。”于是,之后几天又接着往下娓娓道来。 张文昌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厉害了甚至会呕血,抱上孙子后短暂有所好转,但命中注定的事不管愿不愿意都逃避不开。他本身也懂医理,对自己的大限看得很清楚,所以药物、补品之类都不用。他说:“病药可救治,我这是命,是老天定下的,谁还能逆得了天?” 又或许他不想一直空耗着,早晚都是这么一天,还不如早点去那边找玉莲,也好告诉她家里已经添了张再发。 嘉庆十一年(1806年)九月,张文昌弥留之际做了如下交代:1、无论如何要让张再发读书;2、与潘玉莲合葬,如能返回开封则合葬墓迁往家族墓园;3、如终不被族人接纳,则按族谱60年一大修的时序,编纂《张氏族谱》荣冲小宗分谱。咳喘着交代完其余琐事,他用最后的力气递给孙子一支毛笔,接着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那天整好是张再发满周岁,冥冥中爷孙两似进行了一场神圣的交接仪式,他抓着爷爷递来的笔在手中扬起,随大人一起嚎哭。 人的一辈子不就是由生到死吗?下一代,一代接一代继续生死,循环往复永无休止。区别在于各人穿插入了一些不同经历在生与死之间,然后就好像有过不一样的人生。 生是起始死为终结,像一条线的两端,无论长短中间如何曲折波澜,终究是那么一段。所以人人都想把自己这段线画得圆满完美,并且尽可能的长。实在没法只能终结了,那就让下一代把自己这条线的终点作为起始,接续上这条线,仿佛生命便得以延续。一段段的线条首尾相接,绵延永续,这样连接线上的每一小段不就都得到某种意义的永生了吗? 听完家族故事,张再发意识到他的一生开始了,他的所有经历又将为这些故事接续,那会是些什么经历?会是怎么样的一条线段? 张再发的童年在父亲翻开族谱那一刻被活埋,所有的无忧无虑便葬送在了他十岁的那个晚上,责任、义务、担负、使命、职责就开始一刻不停的往他心里钻。最后累加起来成就两条:一是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二要多生子嗣开枝散叶。 前一条还好办,他学业优异,已顺利通过县试。家里也凑足了学费,明年会到县里碧坑书院读书,有名师指点后续考试张再发更有把握。项渠少爷也去那里读书,两人依然可以同窗互相激励。 让人困扰的是第二条,月伊是他媳妇,长大后成亲。今后他势必要与项娥拉开距离,再情投意合也只有逐渐疏远,不然还能怎么办? 一三二 张再发15岁,辞别了董先生入碧坑书院求学,书院依一个山包,旁边一池碧水,是县城里难得的清幽之所。在书院内自然与项渠最为要好,一起长大,只有他才丝毫不嫌弃这个穷家子弟。 书院包吃住,平时不许外出。项渠父亲是县里的教谕,张再发能来此读书,也是张义元求陈老太爷托他关照的。因项渠在这里,陈教谕来碧坑书院的次数就多了,除关心自家儿子学业,对张再发也深了一层了解。这寒门学子机敏聪慧,刻苦攻读几年跃过龙门实有可能,于是陈教谕对他有了份偏爱。 每月十五为休沐日,书院放假可外出一天。除了长假回家,休这一天的假张再发就拉上项渠上他们家药铺去。陈家在县城有多项产业,主要由项渠的二叔打理,药铺也是其一。张再发最喜与这里的坐堂医、药师甚至伙计打成一片,与他们交流讨教。翻医书、对图谱、识药材,哪里有需要就上前帮忙打下手,药铺里的人都喜欢这个勤快好学的小子。 项渠知道张家祖上行医,所以对张再发的举动不足为怪,也招呼众人对自己的朋友多加指导。虽没办法系统学习医药,但凭着聪明伶俐以及过目不忘的本事,日积月累张再发已顶得上半个郎中。 自从张再发和哥哥去了县里读书,再没有理由去学堂,项娥就不再往祠堂跑,加之年近及笄,家里对她的管束也严了。 一天,张义元带月伊到陈家大院给总管过目,想为小丫头谋份活干。大院里本不缺人手,结果被闷得发慌的项娥知道了,死活要把月伊留下来。然后找到老太爷,换月伊到身旁做了自己的丫鬟,这样月伊也能领到工钱补贴家用了。 两个女孩本就相熟,还都唤张再发和项渠为哥哥,能整日相伴都十分开心。人前月伊严守着主仆规矩稍显拘谨,私下里二人早已处成了毫不避讳的姐妹。 月伊许有人家,晚上就没留宿大院。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赶到大院,从后门入,准时伺候项娥起床梳洗,直至侍奉项娥吃过晚饭后再回荣冲村的家。 项娥羡慕月伊,一双天足大步流星,坎上坎下的每日来回毫不费力。反过来月伊又嫉妒项娥的那双三寸金莲,每次为她拆布洗脚总会捧在掌心像呵护两朵蓓蕾一般爱不释手细细揉搓,感叹自己的娘走得早,没人安排她裹脚。 遇书院放长假,两个学子同回荣岗村,张再发则多走一段路赶回家中探望父母。项渠同妹妹一样,与月伊一直延续着儿时融洽的关系,如今月伊来了大院,项渠也特别高兴,与她相处愈加亲密。 得知张再发也回了家,项娥就会准备些点心吃食或花园里摘的樱桃果子之类包好,晚上让月伊给他带去。平时有得意画作或吟出几段称心的句子便赶紧记下来存着,这时候也让月伊一起带给再发哥点评。 第二天一早,月伊带上经张再发圈点过的诗书画作回来,项娥就急不可待接过躲在闺房反复端详细细揣摩,希望从中找到蛛丝马迹,看出评语里的言外之音。可惜都是些恳切的评判或勉励之句,项娥不死心,总向月伊求证再发哥看她习作时的表情,如是开心快乐的反应,项娥便像吃了蜜一样,心生甜悦。 项渠想要看妹妹的这些习作,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的。 一三三 张再发与项娥除春节前后多见几回外,每次都只能在需返回书院的那天早上趁送别见一面。张再发会等在大院后门,待项渠收拾停当跟他家的马车一起去县城。项娥必定起大早,在门口送两个哥哥离开。 这天月伊会同张再发一起往陈家大院赶,她自然要更早去伺候项娥梳洗。路上月伊会说项娥小姐是如何如何的好,有意无意提到小姐常常念叨他。张再发何尝不明白项娥的心意,此刻他只有默不做声,偶尔开口也是阻止月伊继续往下说:“主人家待我们和善,不要有非分之想,千万把小姐伺候好了,别在大院里生事。” 自从搬来这里,就知道小姐与张再发要好,月伊从不拒绝在他们间传递物品,她也识字,从诗画习作中更能了解项娥对张再发一往情深,时间越长越觉得他们两人般配。只因当初家中变故,为求生计才被许给张家,可从头到脚自己没有一点能与之相配。她天真的希望促成小姐与张再发的姻缘,他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所以月伊一直帮小姐,也不停向张再发说项娥的好。 到陈家大院后,月伊入内伺候小姐,然后两人帮项渠拧着东西出来。马车前往往就会出现项娥与张再发眉目传情欲言又止,项渠吩咐项娥及跟出来的下人不得欺负月伊,不可惹她生气,两对少男少女依依惜别的场景。 一次在回县城的马车上,项渠有感而发:“我这痴情妹子怕是要跟定你了,好好考取功名你才娶得了她!”项娥的心思陈家上下都看在眼里,按说张陈两家门不当户不对,是不该允许项娥与张家小子交往的。可是从老太爷到项娥父母都多少了解些张家人身世,陈教谕兄弟几个年幼时在私塾中还受过张文昌教导。从小见张再发长大,对他的天资和刻苦也看在眼里,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传奇完全有可能发生在这孩子身上。所以陈家人没有阻止项娥与张再发接触,对上门提亲的人先推托,耐着性子想等等看接下来的状况再做定夺。 项渠直言不讳令张再发有口难言,明明知道自己与月伊有婚约,只是这些公子哥认为大不了月伊做小或者给些钱打发了事,完全不理解穷人信守的一诺千金,以及张家族规祖训的强大约束力。 见张再发不语,项渠自以为是道:“赔月伊家一些钱,把婚退了,如果没人要,我来娶她。”仿佛被戳到痛处,张再发挥拳反击,打向项渠的肩膀:“你个坏小子,还盯上了我媳妇。”项渠躲闪着说:“好了,别打,别打!这还不是为你着想吗?”两人开始嬉闹,一时无法将这尴尬对张再发来说又有些无奈的话题继续下去。 其时陈家已给项渠定下了一大户之女,媒人口中说这女子样貌俊俏知书达理,在县里可谓百里挑一。陈教谕希望儿子多下功夫考取功名走上仕途,倒还没急着催他成亲。 项渠没见过那姑娘,估计像嫁进陈家的这些所谓登对女子一样,个个如柳枝样弱不禁风,稍微有点动作就要人侍候。可为了些许利益又都能使出泼妇手段,妯娌间立刻可以斗得像涨红脸的公鸡,项渠打心底里厌烦。 月伊则不同,她身材匀称乌发秀美,温婉可人表里如一,亮晶晶的眼睛里总像藏着令人着迷引人探寻的小秘密。她话语不多,做事像鸽子般伶俐,别人才刚想到她就已帮人做好,项渠觉得月伊才算得上荣河岸边最水灵的女子。 月伊察觉出项渠对她有不一样的好,可贫苦人家女孩儿能在这大院里做事,不受风吹日晒已是侥幸,哪敢有什么奢想?但对这少爷她心中始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哥哥孟月年知道她去陈家大院里做事后,就有怂恿过她,说项渠少爷喜爱她,要她也对项渠示好,把握住机会就能与富人攀上亲,实在不行也可以讨得些馈赏。 对这卑鄙龌龊的想法月伊极为反感,甚至吵着不再认月年这个亲哥哥,觉得他为了攀附有钱人不择手段,扭曲得廉耻都不顾了。反观张再发和项渠,一个安贫乐道,清楚只能用刻苦努力才能改变自身;一个生活优渥可不会仗势欺人,虽对自己有好感也从未有越礼行为。 这两人是书中说的坦荡君子,才配叫好哥哥。处在他们间,再加上项娥也至于其中,复杂的情感纠缠困扰着小姑娘。项娥该与再发哥成亲,做她的嫂子才对,但自己又是张家的童养媳,这要怎么解?虽然喜欢项渠,可身份天差地别,心意怎敢袒露,也只有将爱慕之情压抑心底。 月伊虽比项娥小两岁,可经过家族故事的灌溉洗礼,有些事比项娥想得深,因此困惑也就更多。心情苦闷又没法与人言,她只有望向天上问星星:“今后会是什么样子?”星星无语,调皮的眨眨眼睛。 7. 第 7 章 一三四 月伊早出晚归到陈家大院伺候小姐,有次回家路过坎上坟地时,一只野狗叼了根白生生的骨头冲到路边,吓出她一身冷汗。到了家也心神不定,说不知是哪座坟埋得浅被狗扒开,那一定是根人骨。 下个赶集日,张义元卖完菜后就买了条小黄狗回来,交给月伊说顶多一个月就可以陪着她来回,早晚坎上坎下给她壮胆。月伊用绳拴着,精心喂养这只断奶不久的小狗,二十多天就能牵着它来回熟系路途了。 第一次带黄狗入陈家大院,它机敏的扫视周围,尽职尽责侦查环境保护主人。怕狗跑丢将它拴在项娥的小院内,项娥见了也很喜欢,将平时装猫食的小碗给黄狗装了些放石凳旁让它吃。逗了一会儿,两人去房中绣花。 院里老猫见有不速之客抢其饭碗占其地盘,甚是气愤,喵喵叫着再唤来两只,三只猫一合计决心要把这侵入领地的异类赶出去,于是对小黄狗发起了围攻。 小狗哪经历过这种仗,两个回合就败下阵来。等项娥和月伊听到动静出来看时,小狗嗷嗷叫着已挣脱绳子落荒而逃。两人跟过去,见大院里的一群猫追咬着小黄狗,直至把它赶出了后门才罢休。 二人上前驱散了猫,唤小黄狗进来。小狗抬腿刚搭上门槛,又听到院内猫叫,心有余悸的收回爪子。之后任凭两人如何唤它或是将它抱进院内,只要一撒手,它便“嗖”的一声跑出门,只赖在门外摇头摆尾,或坐着死活不再动弹。见它吃一堑长一智的呆萌样子,两个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索性随它,将小狗拴在后门,食盆也给移了出来。 这狗再大些不用拴了,也是每天送月伊到门口便不再跨进一步,安静的蹲坐后门外,即便中途出去疯玩,晚上也会在这里等着月伊出来一起回荣冲村的家。 大院里的人说前面有两只石狮守门,这黄狗像守后门的第三只狮子,便叫它作“三狮子”。狗通人性,叫多了它知道“三狮子”就是自己的名字,如果在门口没看到黄狗,只要大声喊“三狮子”,这狗总会从某处摇着尾巴跑过来,大家都说它的耳朵比鼻子灵。 荣冲村人的日子依旧清苦,但这滩上一年比一年兴盛确是不争的事实,翠绿色河水绕过青葱滩地,鸟语花香莺飞蝶舞,充满诗情画意。 几年间又有两户加入进来开垦,儿时的小伙伴逐渐长大,都成了家中的壮劳力。张再发去县城读书,大伙儿羡慕极了,不光是说县城里热闹,各种物事能看得人眼花缭乱,还因为整个滩地上就张再发走上了一条不同的路,与要面朝黄土背朝天过一辈子的他们不一样了。 铁蛋家亲戚在京城给谋了事,不久就让他去了京城,一下子把张再发比了下去,所有人连府城都没去过,更别说进京了。铁蛋走的时候这些一起玩到大的伙伴依依不舍,都说别忘了这边,柱子和二狗甚至将他送到了镇上才转头回来。月年同样羡慕的要死,若不是家里翻地走不开他肯定也会去送别。 那段时间张再发正在参加府试,得知铁蛋已经走了甚是遗憾,然后他安慰众人,过几年到京城考会试就可以见到他,届时再给大家带话捎东西。张再发的自信不是没来由,府试放榜他与项渠双双顺利通过。 孟叔同月年最先登门道贺,带来自种的不少物产。寒暄中密切两家姻亲关系,不但夸奖张再发,言语间也得意女儿月伊有旺夫之相,说能助女婿一路连科。 月年如同吃了一大把酸枣,虽也跟着说了几句乖面子话,心里却老大的不屑:府试有什么了不起,真厉害中个状元来看看,自己要是能读书,准不比张再发差。月年父子在滩地上辛勤劳作,好不容易还清前期的赊欠,这两年才基本收支平衡。孟叔开始精打细算要挤出结余攒下,准备为月年说个媳妇,从来不曾想过让他去读书。 张家的压力反而更大,主要支出就是为张再发读书,书本学杂住宿伙食这些费用已耗光家底。幸得月伊在陈家大院那份工钱补进来,项娥兄妹又常周济,家中才算勉强维持,反正一切就都指望着张再发出人头地了。 一三五 爱“嘿嘿”憨笑的剃头匠依旧会到荣冲村,他缺牙太多,已没剩下几颗。自感年龄越来越大,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匠人也想收个徒来接自己衣钵。二狗家劳力多,少个人没太大影响,剃头匠跟他们家说起,他家人求之不得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于是,爱偷懒的二狗被家人选出,跟剃头匠挑起担子去走村窜乡了。没工钱,只管饭和传手艺,这可比干农活轻松许多,懒人有懒福二狗乐此不疲,他也因此躲过一场劫难。 伙伴们各自奔前程,没门路的只能在地里刨食,孟家没其他路子,父子俩只能日复一日在滩地上忙活,这让月年很是烦闷。 除了盛夏夜大家会聚到荣河里戏水消暑,再难有儿时那样凑在一起玩耍的时候了。在村中月年游泳潜水是最棒的,当听到有人就此赞许时,他那枯燥乏味的心才能得到稍稍抚慰,只可惜唯盛夏才有展示矫健身姿的机会。 河水不知疲倦的奔流,冬去春来又到了书院放清明假,同往年一样张再发回来与家人一起去上了坟。他在爷爷奶奶墓前暗暗发誓要刻苦攻读,考好秋季院试获取到生员资格,接下来继续努力,让家族在自己手中重现辉煌。 这天晚饭后,一家人围炕桌而坐,在晃动的灯影中,母亲出乎意料的从脖子上取下那根红绸绳,将扳指郑重地放到桌上。父亲随即开了口:“月伊15了,你娘就是这个年纪接过这枚扳指的,现在该换你来好好守护。” 张再发常年在外读书,没有参与过父母就此的讨论,显然他们已经决定,扳指该传给下一代保管了。月伊睁大眼睛,忽闪睫毛看看父母又望向张再发,满脸犹豫慌乱的神情。母亲拿起扳指说:“绳儿我已经换过,这传家宝挂在女儿家胸前紧贴着身子,只有夫君才看得到,比藏哪里都牢靠。” 没有将扳指交到月伊手里,母亲侧身不由分说将绸绳圈从头套入她的脖子,然后理出辫子,提起扳指连同绳圈贴着脖颈处的皮肤,将其滑入了她的肚兜内。事发突然,月伊明显没做好准备,感觉带着娘体温的扳指紧贴到心口,慌张地连大气也不敢出。 父亲又发话了:“秋季院试,不管我儿能不能中秀才,考完你俩就成婚。书继续读,咱家里也得要早添人口。”张再发顺从地点点头。 不只是守护传家宝那么简单,这寄托着家人的期望,自己成婚日就这么订下,扳指挂到胸前就要担负起让张家人丁兴旺的责任。想到此,月伊不由自主的有些惶恐,爹娘当然不知道项娥小姐喜欢再发哥,她才该是守护扳指的最佳人选。 月伊自惭形秽,忧心辜负家人期望,小姐知道了这个安排会怎样想?自己哪里配担这个责,可这又如何向父母开口? 张再发似参与了一场筹备许久与己无关的仪式,整个过程如局外人般都不需要运转脑子。他默默的看着、听着、点着头。 生而为人每个人就都有自己的职责,张再发清楚作为张仲景第68代嫡孙,将家族血脉延续下去是他必须要担负的责任,在这过程中要弥补前人的遗憾,满足他们的期望。先人的经历也给了他指引,凡是与光宗耀祖无关的不切实际的喜好均不值一提,个人要完全服从于家族兴旺这个大局,张再发沉默着接受了家中十年前就做出的决定。 一三六 本该雨纷纷的清明时节今年却没什么雨水,陈家大院里那个常年咕嘟咕嘟往外冒水的泉眼水量减小,冒出的水由暗口流入花园景观溪流,再进到各个小院的人造水系后便已耗尽,再没多余的水汇集入暗沟流往大门对面的荷塘。荷塘干涸见底,淤泥像门口的石狮子般咧着大嘴,荷梗无助的插在泥上举着幡一样的枯叶祈求摇晃。 四个人连同通人性的“三狮子”一早在陈家大院后门分别,学子返回书院全力以赴准备院试,因心无旁骛二人没有就学业之外的事做过多交流。留在大院里的月伊却因家中的安排,如露土嫩芽没得春雨滋润般显出焦虑和毛躁。 项娥与月伊朝夕相处,从其口中知道了源远流长的张家史,她对张再发更加敬重与爱慕。自送走两个哥哥后,项娥就见月伊心神不定,追问了一上午没有结果,直到午饭后,月伊理出点头绪才开始向她袒露。 闺房中就她俩人,月伊从脖子下抽出那枚扳指,详细的把与扳指相关的内容补充进项娥所了解的张家故事中。这枚扳指是传家宝,更是由历代张家媳妇守护的信物,当说到家里已排定两人在秋季院试后就完婚时,项娥脑子里“嗡”的一声。 因得老太爷独宠,家里事事都顺着项娥。父亲也曾向她透露过,只要这次院试考中生员就默许张家上门提亲,聘礼不是问题,为了给外人好看,甚至可以派人先偷偷送到张家,再大张旗鼓的抬到陈家来。家中上下一致看好张再发,两家一旦订亲,陈家自会大力支持张再发读书,如能在成婚前中举更好,有陈家的财力,婚礼仪仗自然不在话下。 只盼着张再发考过院试,后续才会有眉目。不成想自己的终生大事被突如其来的张家婚期打乱,项娥一下子没了主意,这可如何是好? 月伊安慰她:“小姐才该与再发哥成亲,我会一路给你当丫鬟。还有半年时间,一定能想出办法。” 项娥知道张家只可娶一女为妻的祖训,她对月伊说:“再发哥若退了你的婚,我哥可就高兴了,到时候再不要伺候人,你来做我嫂子。”月伊心地善良做事仔细,项渠真娶她估计也只能纳为妾,可这已是项娥能想到的最好安排。 张再发考上生员是前提,否则一切无从谈起,可怎么就正好卡在这时间点上了呢?院试放榜前陈家不可能主动联系张家,可考试结束张家就要操办他与月伊的婚事。等核实清楚张再发中秀才的消息,那时陈家再想要屈尊,这对小夫妻恐怕已在洞房里缠绵多日了。 也不知再发哥心里是什么打算,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时常在闺房中谋划,看看如何扭转这被动局面。 将扳指直接交给项娥、到考完院试后月伊出走逃婚、分别向双方父母说明、让家里现在就同张家联系等等,要不月伊想的,要不项娥的主意,结果项娥反对,或者月伊反对,又或者两人都觉得不靠谱,日子就这样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一三七 到了六月依旧没想出任何办法,所有人都没留意到两个女孩的焦躁,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清明节后滴雨未下,春夏连旱的天气从来没遇到过,这让坎上坎下的人都叫苦不迭。 智慧的陈家先人建大院时就考虑到防火需求,在景观水系中隔一段设计有一处取水坑,供紧急情况下灭火之用。今年水位低,取水坑都成了小水洼,已不能满足要求。为保无虞,总管叫人买了许多口大缸分布到院落各处,并派专人巡查随时挑水注满,以备不时之需。 荣冲村离河近还好一点,水位退到最低,挑水灌溉或家用多走几步而已,土地减产是肯定的,但好歹能把庄稼的命吊着。坎上的农户就苦了,稍有懈怠准就颗粒无收,他们寻水源打深井,还有人不辞辛劳到荣河来挑水上去浇地,想方设法抗旱保苗。 六月中旬,太阳火辣辣的高悬着没一点示弱的意思,陈家大院里的泉眼不再咕嘟咕嘟往外冒,水量小到仅够院里人生活用度,坎上其余的水源均已枯竭。 每日太阳不及露脸月伊就已到大院,但依然会感觉酷热难当。这天同样时辰出门,她发现四周要亮一些,不是太阳发出的红光,倒像是天顶扣了个银盘,反射下月亮发出的那种光。亮光映得开裂的土地和路旁的枯叶似贫血般惨白,连前后窜跳的黄狗也像是换了一身不熟悉的怪异毛色。 下午董先生会到院里为女眷们授课,这也是月伊所期盼的。她伺候小姐梳洗用好早膳,两人准备把事情都收拾完,以便腾出时间听董先生讲授。 刚到巳时,就听见西南方向传来持续不断的闷雷声,隔得远声音轻微,但从黑沉沉的天边能判断出那方已经下雨。所有人心中升腾起希望,这雨会下过来。此时头顶光光的没有一片云,但人人都盼望着,该要下啦!不要说庄稼,再不下雨连人都要渴死、热死、闷死了。 接下来天象变化极快,人们偶尔只感觉一丝风吹过像蒸笼一样的地面,天顶的风却刮得很大。一片片乌云似受号令召唤从四面八方赶来,把原先敞亮的天空填补堆满,黑压压的像头顶覆了好多重盖头。大地渐失光照,极热极亮的晴午不多会儿变得如黄昏一般,轰隆隆的雷声也在向这边移。 注定会有一场暴雨,月伊坐立不安,晾晒的衣服收没有?地里的庄稼怎么办?自家那刮风就透下雨就漏的简陋房屋是否扛得住?还在伺候项娥吃饭,月伊已经像在找寻什么,低头东面西面地乱走。知道她的担心,项娥说:“这天气,董先生也不一定来,下午就别在这儿了,回家去吧!” 月伊心怀感激,不敢拖延,几口吃完就出了大院。“三狮子”吐着舌头窜跳,正焦急的在后门等着她。 西南面一个火闪,一根斜下分叉的血色经脉撕开黑云后又立刻隐去,许久才接上一个炸雷,令人不寒而栗。 风刮一阵停一阵,刮起来飞沙走石,狂放得让人行路不稳。阵风过去,除了天昏暗得如同傍晚外又好像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所有人都知道,已经憋了快小半年,不来场豪雨怎么说得过去? 头顶的乌云像是要砸向地面的铅块,路旁的树木一时在狂风中摇摆,下一时又如被点了穴般错愕呆立。似通往恐怖地狱去的土路上空无一人,如果不是“三狮子”前后奔跑吼叫给她壮胆,月伊恐怕也不敢在这条走过无数遍此刻却变得阴森的路上独行。 又是道闪电,这回雷声在不远处响起,天还是一样闷热。紧跟着有豆大的雨点粒粒落下,砸起许多尘土贴地面形成一层雾,灰尘混合着雨气发出腥味扑面而来。 开始稀疏然后雨点渐密,砸在人身上生痛。 一三八 黑云铺天盖地比先前更暗,尘雾被雨点压下,雨点又激起新的尘土。 月伊心急如焚疾步赶到坎边那颗柿子树下,往日她都会在这里歇一下脚,居高临下眺望生养自己的村庄。又一阵风吹来,枝叶横飞,月伊身上不算湿,但风变凉了,她不由自主哆嗦一下。 头顶电闪雷鸣,像是黑旋风李逵挥舞锃亮的板斧闯入一间堆满钟鼎的库房疯狂砍砸。为灌饱贪婪的土地,雨势凌厉起来,所有植物畅快的吸吮着久违的甘露,月伊则挪动身子到柿子树枝叶密集的地方躲避雨水。 这个位置本可将坎下村落河流一览无余,此刻风、尘、雨混杂在一起,横竖都变得黑蒙蒙冷飕飕的。月伊只模模糊糊看到近处两户村民用绳索、木板在加固房屋,天地乱沌成一锅粥,再远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荣冲村的一切都裹入了暴雨里,自家怎么样了?是顶着风雨往回赶,还是等雨势减小再跑下去?夏天的雨往往就是这样来势汹汹,打头阵的过去了接下来就没那么大劲。月伊正在犹豫,“刺啦”一声闪电扯开黑色天幕,照亮了村落和整条荣河。 已见不到有村民在室外,电光中月伊瞄见荣河上游似有一面宽过河道,高一丈有余的墙向下边翻滚扑压过来。 光亮稍纵即逝,伴随雷声四周又恢复了昏暗,月伊没看得很仔细,疑惑地想着刚才所见。一个不祥的判断在心中骤然出现——是山洪暴发,十万火急,得马上通知坎下村民们转移。 下一道霹雳已紧跟着蓄好了势,月伊刚迈步,闪电对准大地又劈下来,不偏不倚正击中她躲雨的那棵柿子树。瞬间月伊倒地,雷声重重锤落晃动大地,她已毫无感知。 大雨倾盆电闪雷鸣,压抑已久的天空终于向大地发起了总攻,射下无数支箭来,又像是前后左右并排了万千条瀑布从头顶飞流直下。荣冲村民不敢在外,都躲入了屋里,雨水牵起线一条条的漏,只有找出锅、碗、瓢、盆一处一排的接着,村里人家家如此。 荣冲村人哪里知道,比这还大的雨在西南方河上游,一刻不停的已下了两个时辰。天庭倾倒水缸,地上就爆发洪水,灰暗昏黄的洪流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向荣冲村扑来。村民一个个躲在家里,同门、窗、壁、板一起瑟瑟发抖,以为大雨只暂时扰乱生活,怎会想到盼了那么多天的雨水会顷刻间摧毁他们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月伊被脸上一下下的温热舔醒,忠实的“三狮子”一直在舔她,向她脸上喷着热气,并不断变换位置紧贴着她,用自己的体温阻止月伊滑向冰冷的深渊。 搅缠在一起的混沌开始分离,虽还时有闪电鸣雷,已不似先前那么猛烈,雨仍未停,但天已逐次亮起。 月伊辨不清自己身处地狱还是在噩梦里,她浑身疼痛,所有关节任何部位都动弹不得,只能勉强睁开眼睛。“三狮子”见主人有了反应,兴奋得围着月伊转圈乱跳,不住的狂吠。 脑子里除定格下闪现的一道强光外,全部是空白,月伊通体湿透趴在冰凉的泥水中茫然无措。见主人迟迟没有动作,“三狮子”着了急,咬住月伊的衣服扯,再换换位置又扯几下,拉不起来主人。 往常“三狮子”可能已先跑回家里去报过信,再转头来接主人了。可今日它看不见家,熟系的村庄现在已变成一片汪洋,浑浊的河水就在坎下翻卷着滚滚而过。 “三狮子”转而再去舔舔月伊的脸,轻叫两声,然后跑向陈家大院。 一三九 费了好大劲,月伊才支撑着抬起头,目光呆滞望着眼前,不该是生机勃勃的荣冲村吗?怎么看到的却是一条宽阔大河?河水黄沙漫卷裹挟着树木、屋架、牲畜,甚至还有沉浮着的人,难道面前是泛滥的黄河? 此时雨已经停了,月伊调整着瘫软的身子勉强坐起,努力想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 “三狮子”从大院带人来了,它兴奋的叫着跑到跟前与主人又是一阵亲热。接着过来的是大院中一个小厮两个佣人,都是“三狮子”冲进后院咬衣襟一个个拉来的。 这狗从来没如此慌张过,又不见月伊丫头,一定有事发生。三人不顾道路湿滑,踩着泥泞一路跟着“三狮子”跑来,每人脚底都黏上了厚厚的泥,身上也溅得、摔得都是泥了。 迎头就见高大的柿子树被劈折了树顶,离地一半以上的主干烧成黑色,枝杈也都被灼焦。明火已经熄灭但还冒着烟,近些了能闻到空气中一股木炭味。月伊浑身湿透仍瘫坐树下,周围是掉落的黑色枝丫,三人啧啧称奇围过来扶起,都说她命大,树劈成这样人还没事。 月伊抬手虚弱的指指坎下,才把众人目光引向面前的大河。 都只顾看被劈的树以及搀扶地上的丫头,没留意到坎下已经是另一番光景。向来温婉清澈的荣河被扩宽增高了无数倍,变成了一条暴怒的“黄河”,滩地和滩地上的荣冲村均没入其下,全然看不到任何踪迹,众人被眼前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半天大家才在“三狮子”的吼叫中转醒过来,年纪最大那人提议:“先把丫头带回大院再说。”于是,一个佣人背起神志不清的月伊,另两人扶着,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扭扭地向陈家大院走去。此时,雨完全停了,天色更亮,应该还是申时,可一切就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真实的彻底的不可逆转的发生了。 小厮跑到前面,将月伊的情况汇报给总管,也给她的主子项娥说了。荣河发大水,荣冲村已不复存在这一令人惊愕的消息不胫而走。大院中好事者连同坎上村民不约而同跑出去看,总管叫人备了马也去一探究竟,直到天黑,这些人才陆续回家或陈家大院。 总管回来说洪峰已过境,水还涨有一丈多高,汹涌澎湃一望无际,有见到一具具人畜尸首顺流而下时,估计坎下村民也没人能逃得过这道鬼门关。想不到洪水如此迅猛,大家长吁短叹,有与荣冲村人沾亲的忍不住嘤嘤哭上几声。陈老太爷听后连连摇头,口中叹道:“可惜了!那么多条人命,可惜了!那么大片地、每年那么多的租子……” 项娥把月伊安置在自己房中,让婆子烧了水,像亲姐姐一样给她洗了个滚烫的热水澡,帮她换上自己的衣服。月伊目光呆滞,全程没有一句话,晚饭也一口没吃。 不得已,项娥撬着她的嘴,硬灌了碗姜汤给神情恍惚的月伊喝下。晚上,两人就在闺房中一起睡了,项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知道月伊没睡着,可问什么话她也不答,整个人直挺挺躺着就跟死了一样。 一四〇 “不是真的,我是在做梦!”月伊心中就这句话,仿佛只能如咒语般反复念叨才可以填补起那道白光瞬间穿透身体时留下来的空洞。可白光暗淡下去就显出那条波涛汹涌的大河,重复这句话来驱散恐惧又出现白光,头脑中除白光就是大河,月伊被河与光折磨了整整一晚。 天刚蒙蒙亮,月伊起身,要赶到坎边去确认一下。手脚冰凉不听使唤哆哆嗦嗦弄出响动,项娥直到后半夜才睡着,没被她的笨拙惊醒。“三狮子”第一次在大院后门檐下过夜,见主人出来自然就跟着去了。 这么早温度还没升起来,雨过天晴空气清新,土地得了滋润又显出来生机。看到那棵面目全非的柿子树,月伊倒吸口凉气,真是老天爷开恩饶了自己一命。站到树下,双手不由自主颤抖,经过一夜奔流,河水已退去大半,水位降至荣冲村地面高度。可是眼前除了时不时打起漩涡的河流根本看不到任何一家的房屋,连扎根滩地上的芦苇丛、树木也一概不见。 确信不是在做梦,月伊后怕,痛苦地捂住了眼,真的是什么都没了,自己的两个家,两家的亲人,整个村庄都没有了。不敢相信自己已成孤儿,从此将无依无靠,心中涌起悲楚,她无助的大哭起来。 仿佛也有感触,“三狮子”绕着主人哀嚎,反复蹭着月伊的腿。 昨日若再多走几步就该跨到坎下,估计不等她跑回家,气势汹汹的洪水也会将她连同整个村庄一起卷走。月伊声泪俱下,起伏的胸口感觉到了那枚扳指。如果来得迟些,眼见大水席卷村子,她定会冲下去,不顾一切要找到家人。莫非这传家宝真有灵性,不早不晚使她止步于坎边,沉睡在柿子树下,避免自己遇难以及亲眼目睹家园和家人被洪水吞没? 可为什么独独留下了我?再发哥还不知道这个噩耗,得去告诉他,今后就只有与再发哥相依为命了。打定主意,月伊回到陈家大院,闺房门虚掩着,小姐已经起床,婆子刚刚伺候她梳洗好。 大院里又开始了一天的喧嚣,几个儿媳妇围着老太爷,让其在赶着写的两封信中加入她们的嘱托。 一封给镇上的小儿子,说这么大的水沿河村镇受灾定甚,年景好时乡里乡亲的土产山货让陈家赚了钱,这洪灾一发不少人难□□离失所衣食无着。故安排车夫送信并拉一车小米到镇上铺里,让小儿子架两口锅设个粥棚,为灾民应两天急。 另一封写给县里做教谕的三儿子,让他将荣河边滩地与荣冲村尽毁于洪水的情况做汇报,要县里来人勘灾,看看后续能不能拨付些赈灾款下来。同时也让其转告二儿子家中平安。 月伊彻夜未眠,思绪也还混乱,她急着去告诉再发哥家中变故。项娥搞清楚意思后反对她去县城,叫人送信去就可以了,女孩家家的怎能抛头露面跑那么远。再发哥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月伊固执己见非去不可,项娥根本劝不住。听得总管叫人套车,安排装小米,一问才知家中有车先去镇上再往县城,项娥只好让月伊随这车去,并吩咐车夫对其一路照顾。 让月伊赶紧吃饭,再给她准备了几个馍。项娥忙上忙下安排好回头一看,历来仔细的丫头如今也失了分寸,临要出门头还没梳。“平时都是你给我梳头,今儿就让我来帮你。”项娥对正吃饭的月伊说。这会儿确实是饿了,又要赶着不耽误出车,顾不得主仆之别月伊顺从地接受了。 晨曦中月伊的发丝闪烁着黑色绸缎般的光泽,柔滑、浓密、健康,每一根都充满了活力。她的头发格外多,平时扎得紧密严实,头尾各绑条绸绳,约束成壮硕的麻花辫。 因项娥少有动手,绑不出平时那样的严密顺直。月伊吃得差不多了说要自己来,项娥不让,撅起嘴说:“我就给你梳头一回就遭嫌弃。”没办法,月伊只能由着她。 想在辫子中间再加根头绳,这样准能绑得紧实。灵机一动,项娥取下月伊脖子上的扳指,解开绸绳圈结,连同月伊脑后的一撮头发一起穿过扳指,把扳指藏进颈窝发根里,再将就这根绸绳紧紧固定住才开始编,到一半处扎一根头绳,辫稍再扎另一根,这样分两节编出的辫子终于有了模样。 看着铜镜里小姐总算忙完,月伊左右转转头,感觉到扳指埋在自己颈窝内,又不至碍事,本该夸她手巧,可实在是没心情。收拾一下出了后门,项娥再嘱咐两句,主仆告别后,“三狮子”追着月伊上了车,马车出发,先往镇上去了。 一四一 县城的雨没荣冲村那边的大,但足以让书院前面干涸已久的碧坑池水满溢,城里也多处积水内涝,好在书院内没受什么影响,第二天学子们照常早课晨读。 辰时,听到书院外有喧哗之声,不久就感觉整个县城都沸腾起来。有学子坐不住出去打探,回来说荣河发了百年不遇大水,沿河村镇悉数被淹,好几个村庄甚至被连根冲走,喧闹是灾民们从四门涌入造成混乱所致。 张再发和项渠听了,哪还有心思读书,同许多学生一样赶紧告假,要回家去看看。他俩来到项渠二叔的商号,每次回家都是这边安排的车马。入内见到二叔,让两人坐下不紧不慢要给上茶,两人面面相觑,二叔才说着急也没用,城门已经关闭任何人等都不允许出入。 原来,一个半月前的端午龙舟赛恰逢城内庙会,十里八乡来了好多人。离城四十多里的万峰顶上,也下来二十多个土匪混在赶庙会的人中潜入了城。据说是因为天旱,山寨附近已抢不到东西,这些歹徒才以身犯险闹到了县城。 去城外看赛龙舟的人多,土匪们趁龙舟赛正酣时起事,声东击西先在县衙后厢马棚放火点着草料,把捕快等众人都吸引到那边去救火,然后连抢了十几家商号。歹徒得手混在人群中准备出城,当时捕头已发现不妙,派快马去通知关闭城门,可看完龙舟的人要入城,散了庙会的人要出城,场面混乱里外拥挤根本无法关门,最后一个贼人也没抓到。 今早五更三点,四门一开守城兵丁就发现不对,陆续有拖家带口的人进城,然后异常人员越涌越多。紧急报到县衙,县大老爷上次吃了亏,这回毫不犹豫就下令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之后派捕快严加巡查甄别。 知是洪灾所致后县太爷亲上城头查看,好家伙!城外灾民乌泱泱不断从四面八方过来,都想入城。从来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县太爷看得冷汗直冒,不要说混入匪徒,光是这么多人进来,县里那点存粮根本就不够。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些人一人一口都可以把他的县衙啃得精光,万一闹起民变,小则乌纱不保,弄不好还得掉脑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县太爷严令四门紧闭,灾民入不了城盘恒两日自会散去。 听二叔这么一说,张再发和项渠泄了气。两人再去到县衙,那里已聚集了一些灾民,找到陈教谕问也确实如此,城门何时能开还不得而知。二人只得悻悻回到书院,随时留意城门开放的信息。 在镇上陈家土产铺卸完小米,车夫与四老爷交接清楚,然后轻车熟路往县城方向驰去。月伊在车上睡了个囫囵觉,刚过午时就到了城外,能看到城门楼子,车却被堵住过不去了。路上人说是县城容不下这么多人,城门已经关闭,不知什么时候才许进出。 一些人等得无望离开,去别处想办法或是投靠外地亲友。一些人还在不停的过来,都是家园被毁一无所有,指望着官府开仓放粮拨款赈济的灾民。 见一时半会入不了城,车夫打算回去。 月伊如今唯有指望张再发,都到了门口,无论如何也想等到开门进去。人越挤越多车夫将马车调转了头,说不动这小丫头,又陪着等了一阵。太阳开始偏西再晚就赶不上晚饭了,于是车夫将写给三老爷的信给她,说入了城进不去县衙转项渠少爷也行。 交代完,车夫挥鞭赶马回荣岗村复命了。 一四二 月伊往城门方向一个阴凉地儿坐下,“三狮子”守在旁边,不能再往前了,人多怕拥挤踩踏。她拿出馍掰下一块与“三狮子”分食起来,还顺便将要带的信同剩下的馍包在了一起。 整个下午,众人满身臭汗个个望眼欲穿,城门却始终关得严丝合缝不见一点动静。月伊已别无选择,只能等到开门进城找到再发哥,才好有个依靠共同面对往后的艰辛。此时人群像浪一样推过来又打过去,不敢再坐着,如果不随这浪头移动就有被挤倒的危险。偏偏这时候睡意袭来,月伊只能将那个小包袱挽在手中闭目假寐。 忽然,手臂一紧,包被人夺走,月伊一声惊叫“啊!”可周围拥挤吵闹,没人注意抢夺,她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三狮子”时刻保持着警惕,几乎在她尖叫的同时就迅捷地扑了出去,月伊盯住它晃动的尾巴,才知道歹人去的方向。 怒吼的“三狮子”灵巧地躲避踩踏在众人腿间穿梭,纵使那歹人几番转弯穿插都没能将它甩脱。 月伊追了一段就见不到“三狮子”了,此时天色渐暗,她有些害怕。也顾不得那包袱,开始叫“三狮子”回来,可人声嘈杂不知道它能否听见。 不敢胡乱去找,月伊停在原地等,可“三狮子”还没盼回,更大的危险已经向这个家破人亡孤苦无依的小姑娘逼近。 早上出门还穿着小姐的衣服,这让月伊在一众难民中显得鹤立鸡群。想乘乱打劫的难免不会注意这面带愁容但清新亮丽衣着整洁的女子,可一只黄狗忠诚守护,难有下手机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贪财者铤而走险抢了她的包,狗被引开,马上就有好色之徒像苍蝇一样靠过来。 “啊!”月伊感觉屁股被人不怀好意捏了一把,转头看见一张丑陋的脸,正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冲她坏笑:“还是绸的,摸起来好滑。” 月伊吓得魂不附体,扭头想要摆脱那副狰狞面孔,人多的方向挤不过,她向人群稀疏的地方跑。众目睽睽之下又被谁搂了一下腰,她更慌了,向路旁难民求助:“帮帮忙,救救我。”劫后余生的人们木然地看看她,再看看身后追她的人,然后麻木的将目光移开,没人施以援手。 往哪跑都好像躲不开无赖追赶,慌不择路她进了一条岔道。身后的浪笑更加得意,月伊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哆嗦着继续奔逃。那方向上已没有行人,两旁是一人高的荒草,路也越来越窄,怎敢转身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道路尽头是座破庙,月伊无路可走只好闪身进去。庙几乎坍塌倾废,神像东倒西歪早没人供奉,地上一团团铺着些稻草。是群乞丐的窝点,昨日暴雨至稻草全部泡水,乞丐们应该离开这庙去寻别处干燥地儿去了。 想找个木板之类的东西来挡一下门,可除了神像和稻草就只剩下拆不动的房屋骨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月伊无计可施正不知所措看往哪儿藏时,一个黑影扑过来粗鲁地将她推倒。月伊挪动身子边退边喊:“来人啊!救命啊!”那黑影步步紧逼,并脱下身上的短褂扔到一边:“别费劲了,这里没人会来。”说完还滋溜一声吸了下流出的口水。 夜色掩映下又一个黑影进庙,这黑影抢到前面,俯身抓住了月伊的脚踝“看你还往哪儿跑?”然后□□着往她小腿上摸。月伊惊恐万状,闭着眼拼命踢腿,挥舞双手向四周抓、打,口中绝望地呼叫:“救命!有歹人!快来人啊!” 一四三 惊惶中太阳穴重重挨了一拳,月伊被打得头歪向一边满眼冒起金星,脖子像是被折断了般一时发不出声音,她仍不停乱挥乱踢极力抗争。肮脏的黑影压住了她的双腿,紧接着两只手又被先前进来那人抓住,女孩只能扭动身躯拼命挣扎。 双手被反拉过头顶被人扣死,月伊此时魂飞魄散,已没有任何办法抵御两头饿狼发起的攻击了。压制她双脚那人突然伸手,一把扯下月伊的裤子,强忍疼痛她拼命扭身甩头。月伊感觉到颈窝处的异样,身体被压制只能动脖子甩头,可扳指就在脖颈后,切不可暴露! 不顾女孩苦苦哀求,那人像红了眼的野兽捕住猎物,继续往上爬,然后饿鬼一般扑向月伊无法动弹的身体。 月伊怒目圆睁,视线穿透那张丑恶的脸,越过坍塌屋顶望向死寂深空,谁处能借得神力,助她摆脱两个男人的控制?除了头能动全身都被压制着,贞洁怕是已无法保全,但扳指绝不能让歹人发现。她僵起脖子不再晃头紧咬牙关努力绷紧身体,拼命缩起肌肉希望自己能团成个球,像刺猬那样躲避侵害,让野兽抓到了也因尖刺而无从下口来。 可惜无论她如何用力,也敌不过两个强壮男子。纯洁宝贵的少女被硬生生扯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还是从下身传来,绷至最紧的肌肉像悬丝傀儡被瞬间剪断丝线,月伊刹时瘫软跌落进万丈深渊。 ...... 她悄无声息地哭着,顺面颊滚落的不只是泪,还是血,冰凉的血。 月伊的身体像被锉刀来回剧烈地锉磨,女孩原本优美的弧线歪斜、变形、扭曲。疼痛渐渐变得迟钝、羞耻慢慢转成呆滞、愤恨缓缓化为麻木,脑中意识开始像雪花般一点点融化一片片空落,接二连三的打击将这脆弱不谙世事的女孩彻底击垮了。伊月颤栗着裂成两半,一半躺在腐臭的稻草上任凭摧残折磨,一半头也不回的飘到空中,厌弃了那具曾经寄居的躯壳。 许久,男人满足后翻身坐到一边,荡笑着对另一个人说:“爽死了,该你来。” 另一人试着松了松月伊的手腕,发现她没啥反应,于是肆无忌惮褪下自己裤子,迫不及待捅向女孩的身体…… 血腥味、腐烂味,空气里的恶臭令人作呕,月伊的躯壳没有任何感知,对所有侵害都已无动于衷。而漂浮起来的另一半似乎躲入了个虚幻的、奇异的、光怪陆离却十分安全的玄洞中。 这夜的月亮像个被人捏瘪了的球,几颗星没精打采的闪烁,拽着月有气无力地往空中爬。 女孩不再反抗竟让压在她身上的人有些胆怯:“不会要死了吧!”先前那人啐了一口道:“你才要死了,快点弄,我还等着呢!”当这个男人大汗淋漓从月伊身上下来,先前那人又扑了过去。 “怎么这么多血?”光亮映照到女孩的身体,雪白肌肤与周围已被染得变色的稻草形成鲜明对比。怕真是要出人命,那男人吓得一骨碌爬起来,与另一人对视一眼,两人慌忙穿上衣服,用稻草连同月伊的衣物胡乱盖住一动不动的女孩后便逃之夭夭。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夏虫极富张力的哀鸣,为这星月零落的夜声嘶力竭的唱着挽歌。升到空中的另一半月伊,不忍再看一眼被腐臭的稻草覆盖的那具疼痛、残酷、悲伤、扭曲、绝望的躯壳,穿过玄洞,寻着一段颂赞碧玉年华的美妙乐曲逐渐飘去远方。 天终于亮了,女孩睁开空洞的眼,迷茫地穿上衣裤。 我是谁?这是哪儿?接下来该干什么?她努力的思索,好像要去找什么人?对!找人。 走向庙门,每迈一步都拉扯得浑身剧痛,艰难地行了几步,拾起根棍子来杵着。这下好了,月伊蓬头垢面,破衣烂衫上满是血污,浑身一股腐臭味,怎么看都与难民无疑。她拄着棍子侧耳辨音,茫然地朝着人声处走去。 一四四 洪水爆发后的第三天,围城灾民已散去大半,城门终于正常开启了。张再发和项渠火急火燎往家赶,到了荣岗村让马车径直来到坎边的柿子树下。 大水已经退去,水位只比往日略高。本该是荣冲村的滩地似被一把巨大的铁锹铲掉了般空空如也,没留一点痕迹,仿佛那块滩地和滩地上的村庄从来就不曾有过。两人跳下车,目睹坎下景象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缺少了滩地的厚度,上下坎落差增大到近两丈,张再发疯了似的跳下去,摊开双手吼叫着边跑边舞。希望能触碰到树木、房屋、庄稼、芦苇或者是土地,这样就可以证明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滩地和村庄依然存在于原处,可直冲到了河边,十指都没有触觉到任何东西。 见他一路狂奔快掉进了河里,项渠双手拢成个喇叭在坎上大声喊:“快回来,你家月伊还在大院里呢!”张再发停下脚步,呆呆地注视着还泛着浑黄的荣河万念俱灰。听到项渠再次呼喊,他转身,沿着刚刚在沙泥地面留下的脚印跌跌撞撞一步步往回走,抬头,泪眼里映出了那棵被雷劈中的柿子树。 如此大难项渠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马车载着垂头丧气一言不发的两人回到陈家大院。院里人七嘴八舌,有说坎下的二狗回来看过,然后哭着再去找剃头匠了;有说幸亏铁蛋父母一个月前去京城,否则也躲不过这劫;有说不止荣冲村,好多沿河聚落都是整村人葬身洪水。 从项娥和车夫那里得到的消息让本已无比沉痛的张再发更加揪心,月伊被关在城外两天,不会出什么意外吧!现在怎么样了?是否进了城?项渠也放心不下,家中平安无事,他打算同张再发一起马上返回县城。 项娥找到总管,让结清了月伊的工钱并再预支一个月的,拿到那些铜板交到张再发手上,宽慰道:“你们是我家庄户,再发哥的事陈家会过问。”张再发强忍悲痛抑制住掉泪,想说感谢的话却终因哽噎作罢。项娥不住安慰他:“别太担心,月伊机敏不会有事。” 张再发与项渠又往县城赶,怕中途错过一路不敢掉以轻心,睁大眼睛盯着。进了城又县衙、书院、各家客栈一切有可能的地方都去寻。无果,还发动同窗、伙计逢人便问,全城翻了个遍找,最后更扩大范围至城外。可一个大活人,像是凭空消失了般没有一点音信。 村子没了、父母没了、家没了,再不能失去这唯一的亲人了。虽报过官,也不敢有太多指望,张再发无心读书,除了晚上仍住在书院,其余时候都在东奔西跑找寻月伊。 六天后,张再发回了趟荣岗村,看看有没什么新的消息。在陈家大院后门见到了两天前一瘸一拐跑回来的“三狮子”,它神情沮丧冲张再发“汪、汪”叫几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月伊不在大院,“三狮子”就一直盘坐后门不吃不喝。它双眼噙泪有口难言,没法说出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与主人失散的,只能“汪、汪”叫着。月伊是被人贩子拐到了外地?还是被强人掠走藏了起来?不管怎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对父母对孟叔才有个交代,况且世上有月伊这个亲人,找回她家就还在,否则独留世上也没啥意思了,张再发想。 到爷爷奶奶坟前祭拜,哭诉洪灾造成的不幸,祈望先祖保佑他找到失散亲人,寻回传家宝,他会在安定下来后再凭记忆恢复在大水中灭失的《张氏族谱》。 接着返回大院叩拜老太爷,感念陈家这些年对张家人的关照。老太爷劝他人可以慢慢找,学业不能耽误,马上就该院试了,错过着实可惜。张再发说小女孩在外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也必须要先找到月伊他才安得下心来读书。听了这话,老太爷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叹。 家中还欠着陈家的租,张再发拒绝了老太爷提供盘缠的好意。 县城及县城附近没有一点线索,接下来将会更远更大范围的寻找,来与小姐告别,不知何时才能重聚。张再发如鲠在喉,项娥则泪眼婆娑,拿出平日积攒下的散碎银子加上小时候戴的那个长命锁,用绢帕包了给张再发,说出门在外哪里都得花钱,不收就生气再不要理他。 无奈,想只收下银钱,张再发说:“银锁是保小姐长命富贵之随身物,我不能要。”项娥拭泪,抽泣着道:“早日寻到月伊,你带回来还我便是,如果在外日久,这锁子也可换些钱来应急。”为了让项娥安心,张再发决定先收下,到时再还给她。 “小姐大恩,容日后相报。”张再发拱手深施一礼。 只期盼能过上与月伊商量好的那种日子,哪稀罕什么回报。此刻坦露不合时宜,项娥欲言又止,希望能尽快找回那丫头,她才好重新谋划与再发哥往后的生活。 同“三狮子”结伴,张再发走上了寻亲之路。 一四五 洪水突袭荣冲村,有一个人得以幸存,那就是月伊的哥哥孟月年。当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他与孟叔躲回屋里,手忙脚乱的接漏雨,把被褥等往不滴水的地方收。 洪峰毫无征兆推倒了他们的土坯房,眼前一黑,两人瞬间被急速的洪流埋入水底。如刮起的龙卷风,湍急的水流将村子里的一切卷起,许多人不消一个沉浮就失去性命,尸体连同大量杂物一起像树叶般翻转着被冲走。少数人挣扎着试图抓住什么漂浮物用以支撑,但水流太急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翻滚洪流又迅速将他们埋到水底。 深陷水中月年本能的屏着气,当洪水翻卷把他托出水面时他张大嘴拼命呼吸。与平日戏水不同,月年被激流束缚了手脚,使出浑身解数才能露出水面片刻。他清醒的认识到连浮木都会被漩涡拖入水底,水性再好面对如此迅疾的滔天洪流也无济于事,想游到岸边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洪水与暴雨缠斗如巨蟒与猛兽相互撕咬,月年夹杂在这片颠倒、混乱、黑暗的天地中随波逐流。四周都晃动着死神可怕的身影,一切唯有听天由命,如果再一个浪头打来,已无余力冲出水面,精疲力竭的他只能沉入水底。 闪电又一次划破混沌天空,惊醒了闭目等死的月年,也照亮了不远处始终漂浮在水面的一个物件。是个汤婆子,一个黄铜铸的汤婆子,反射电光金灿灿特别显眼。 就一个闪亮月年仿佛看清了上面刻着的“福”字和花鸟纹饰,那不是妹妹的陪嫁吗?也是娘的遗物啊!强打精神月年埋头与浪涛较劲,向着汤婆子的位置游去,就是死也要先抓到它。打定主意月年心无旁骛目光紧盯那个亮点,孤注一掷拖动双臂划水,穷尽最后一口气力他抓住了汤婆子。 将右手四指穿入提手,拇指扣回来握住,左手再紧紧抱住汤婆子,好了!月年想,这样去到阴曹地府也算有件可以与娘相认的信物。浪再打来,他呛了口水,已无力调整呼吸和泳姿自救,又呛到第二口、第三口,月年失去了知觉…… 剧烈咳嗽扯得胸口痛,微微睁眼随之又伴着阵阵头痛,一个身着黑袍的影子出现在月年面前,模模糊糊看不清脸。应该是到了地府,眼前是黑白无常中当值的黑无常吧? “上帝保佑,昏迷四天,你总算醒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怪腔调传入了月年的耳朵,是个男人的声音。他说自己醒了,难道从洪水中逃脱没有被淹死?月年浑身乏力,努力睁大眼,蹲身过来的这个男人逐渐清晰。他更迷糊了,男人露出黑袍的皮肤呈白色,拿着瓷碗和汤匙的手上覆盖着浓密的黄色汗毛,头发也呈金黄色还一圈圈打着卷。 若是还有力气,见到此种怪物早就跑开了,但这时的月年躺在一个石屋内的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身后叠两个枕头将他头垫高,男子舀起一匙汤水要喂他喝,月年开始不敢张嘴,那男子说昏迷时一直喝这些他的烧才慢慢退下来。对方的善意无法拒绝,已经死过一回的月年抛开顾虑,大不了再死一回,真能养好身体到时再逃也不迟。 喂汤药的男人叫“万戴约”,说是来自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名字太长月年记不住。他说那地方离大清很远,他们还没皇上,只有个国王在管事儿,想来那必是个化外之地。 “万戴约”四十多岁,微胖,额头上有几道皱纹,眼窝深陷显得眼睛特别大,眼珠的颜色很浅,高耸鼻梁下两片薄嘴唇,胡须剃得很干净,整个五官看着有一种不协调的立体感。还有个叫“纳占耶启”的,有时也会来照看月年,他比“万戴约”年轻,身材高廋,长相同样怪异。 这两人是来中国传教的。 一四六 因礼仪之争,康熙年间朝廷宣布对基督教实行禁教,这一政策被其后各代奉行不替。一百年过去了,至道光时禁教的严格程度已大打折扣,西方传教士不必再像他们的前辈那样谨小慎微躲躲藏藏,只需贿赂笼络好地方官员,或打着救济、医疗、教育等幌子,就可规避限制,无孔不入渗透进中国广大城乡宣教布道。 他们这些人兢兢业业百折不挠,一些偏远地区基督教、天主教的影响力甚至超过了本土的道教、佛教。 两个怪人说这是间基督教堂,为万戴约前任所建。 月年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可以下地了。他住的这间石屋是教堂后面一排独立小屋中的一间,屋内陈设简单,木质的桌、椅、床、柜等家具都上过漆。就床头对面墙正中垂挂着一个钉有人形雕塑的十字架子,令月年颇感疑惑。 万戴约的老家在英国西南部一个叫康沃尔的半岛上,晴朗日子,当地人都是看到太阳从海中完全浮起后才开始一天的劳作。来了中国,他被分派到这个黄河边的教堂,虽然看不见海,但荣河在不远处将清水注入黄河产生出清浊分明的景致,双色河水律动与晨光交融形成别样的五彩斑斓,也让人百看不厌。 教堂里就他们两个牧师,万戴约爱来黄河边散步,也常拉纳占耶启一起来河边看日出,这成了他俩寄托思乡之情的一种方式。 那日下午,此处也下了一场大雨,第二天,两人迎着清新晨风往河口方向来。见荣河水比黄河还要浑浊,水量相较平日也大了许多,且时有人畜尸首冲入黄河,连同许多杂物一起翻滚几下就被浩渺的黄河完全吞没。 荣河一定是发大水了,两人议论着继续往河口走,没几步就惊异地发现一具被冲至岸边年轻男子的“尸体”。万戴约过去用手搭在“尸首”颈部位置,感觉到微弱脉动,还没死,两人马上展开急救。 被洪水冲下来这人抱着个空心铜扁壶,纳占耶启认为这扁壶虽小,但多少有些浮力,关键时的这点浮力救下了年轻人,最终让他漂流上岸。 纳占耶启抠下年轻人死死抓住的铜扁壶,背起这人回了教堂,万戴约就把他安置在后面的这间石屋内。 几天悉心救治,月年终于醒了过来,两个怪人说起他获救经历,月年也觉得不可思议。荣冲村离黄河口有将近三十里,被冲了那么远,还能活下来,不得不说是老天开眼。纳占耶启听他这么说,在胸前比划着十字用怪腔调纠正道:“上帝保佑!不是老天,是上帝。” 教堂不大,占地仅两亩多,石砌主体有三丈多高,正面墙尖顶上竖着个十字架,两侧肋拱窗把整座建筑拉撑得很挺拔。进入大门抬头就见整体的穹窿,阳光透过五光十色的花窗肆意射入,不耀眼,倒像为高敞的室内空间充足了一种神秘的辉煌微粒,让人顿生神圣之感。万戴约与纳占耶启精心呵护这幢建筑,在正对大门墙上也挂着的十字架下,用他们从西方带来的神奇力量点化着这里的人。 宗教真是神奇,纤柔而坚毅华丽又质朴,让人相信造物主的存在,相信灵魂能得拯救,相信复活与永生。牧师用圣经消除了异族人的敌意,让这里的人确信他们不远万里来此是为真心实意救赎自己。在这腐朽的暮气沉沉的帝国,当地人与他们合唱赞美诗,歌声中这些各色受难的人真的看到了碧蓝广袤天宇下,有上帝用石墙与窗棂隔出的一个护佑众生的伊甸园。 月年在这里重获生命,短短几天,弥撒、礼拜、忏悔、救赎,基督教义也将他带入了一个新纪元。曾经怨恨、沮丧、无助、迷茫、脆弱,甚至分裂的人被完全征服,他感到与这外来的神建立起了联系,找到了平静和归宿,得到从未有过的成长与满足。 痊愈后与万戴约和纳占耶启告别,他留下汤婆子,说等寻到亲再来取。他是不想与教堂断了联系,冥冥中还想要回到这里。 离洪水爆发过去了半个月,月年来到县城碧坑书院要找张再发,结果只见到了项渠。项渠惊讶于他能死里逃生,告知了他妹子失踪,县城内外都找遍了,没音信。如今张再发外出找月伊已走了多日,具体去到哪儿了则不得而知,等情况。 月年自是不甘心,又回荣岗村,当看到坎下荒凉凄惨景象时他哭得捶胸顿足。面对荣河双膝跪地重重叩了三个头后,他来陈家大院向相识的几个下人打探,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他离开了,一路走一路寻找妹妹月伊。如今,月年无家可归,妹妹成了他唯一牵挂的人。不知不觉跑遍了周边村镇,接下来他准备到相邻的岚城再找找。 一四七 小县岚城驻扎着维持地方治安的绿营军一个陆路营,守备詹延坚像军中各级头领一样,也是个克扣兵饷以自肥的主。 绿营军中这已不是什么秘密,近年更成常态,逼得要领饷养家的士兵不得不自谋生路。逃兵出现使各营均有缺额,官员们乐得吃些空饷,睁一眼闭一眼不加处置,至使逃兵事件愈演愈烈。 去年秋操,太原府提督发现参演标、镇兵员杂乱军容不整,弓马骑射草草了事,毫无战斗力可言,已到了不得不严加整顿的地步。于是指定亲信带队,要求春节后以协、营为单位核查兵额,严惩克扣及吃空饷官员。 詹守备坐不住了,他统领的这营兵丁数量不足额定的七成,常年吃着空饷,听闻这次核查要动真格,怎敢怠慢,得赶紧补齐营中缺额应付上峰检查才是。 一时募兵勇凑数不易,城内合格的人本就不够,找来的还老想着回自家睡热炕头,三天两头溜号的人不少。眼看查验日近,没办法,守备派出几组亲兵出岚城去临时招募。不管是农民、渔夫还是商贩,只要是男的、活的、年纪不是太大,都许以一个月薪饷,带回城中教场受训。这些人纪律性再差,晚上城门一关哪儿也去不了,只有乖乖待在营房,如此才方便管理。 要在附近补齐百十号人还真不是那么简单,标准又不能降太低,总要拿得动装备能参加操训才成,这些出城招募临时兵勇的人只得扩大征召范围。 城西五里有个三井庄,一户丁姓人家的小院就在路边,他家有块地也离这大路不远。丁家两个女儿早已出嫁,剩18岁的儿子与老两口一起支撑着这个家。 人勤春来早,积雪刚化,丁家父子便到地里费力铲土挖沟,为春播翻耕做准备。募兵的军士路过,看见正忙碌的儿子丁卫申眼前一亮,立即上前向父子俩展开游说。最终用三寸不烂之舌和二十个铜钱将丁卫申换走,约定一个月后归家,同时再补齐剩余的饷钱。 好不容易一月期到,儿子没回来,丁老头还多等了两天,按捺不住才进城探问。 到了校场口,哨兵不让进,问起丁卫申均说不知道,没这个人,把个丁老头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等到个把总出来,也说没这人,丁老头又拿不出任何凭据,被人家给轰走了。 原来就在丁卫申被招进陆路营当晚,在校场营房中就遭到老兵挤兑,他们几个新来的被赶到一段塌了的炕睡觉,铺位上垫的盖的也不周全。本想挤一挤就算了,结果第二天领餐食的时候又被兵痞欺负。几个人年轻气盛与老兵理论、争执、拉扯,最后演变成了新丁与老兵的一场械斗。 除了两个轻伤,混乱中自然是老兵大获全胜,给了新人一个下马威。新人以少对多,又毫无战斗经验,几乎个个挂彩,还有三个被打成重伤。法不责众加之临近上面要来核查,詹守备息事宁人,除分别给三个重伤人员医治外没按军纪处罚。 三人中两人的伤治得差不多就打发走了,另一个伤势过重,治了两天没救过来,死了。詹守备只好安排几个心腹趁夜黑风高将死者拉去城外乱葬岗埋了,对外宣称三人都各自回家。 很不幸,这死者就是丁老头的儿子丁卫申。 儿子失踪,丁老头似掉了魂,整天忧心忡忡围着校场转悠,只要有人出来就红着眼上前央求,却始终没打听到任何消息。没几天头发就全白了,不到50的人一下子像老了十岁。 校场口值日岗哨被丁老头时常纠缠得烦,支招让他去县衙报案。老头拿不出可能涉及人命的证据,普通失踪官府仅做登记,不做案子受理,自然更不会认真对待,除非能补齐人证物证, 又把他给推了出来。就这样,半年里丁老头被推来阻去,一直没得到儿子的下落。 时已立秋,但气温像秋老虎嘴里喷出了火,要把所有物品都点着那样热,丁老头依然四处碰壁疯疯癫癫到处找寻儿子。有当初同样被拉去凑数的年轻人实在看不过去,告诉了他县城校场中曾发生过的那场械斗,据说有人被打死后偷偷埋了的事,时间与丁卫申失踪大致对得上。 这消息如五雷轰顶,可怜的丁老头当场情绪失控即冲往校场,想找詹守备对质,结果与岗哨发生冲突。詹延坚授意亲信带几个兵丁一拥而上,对老头拳打脚踢,有人对着丁老头小腿狠狠踩下一脚,顿时疼痛钻心,老头骨头折了。 一四八 在岚城也没找到妹妹的踪迹,月年心力交瘁,想到了万戴约和纳占耶启,只有他俩才能抚平自己的彷徨与疲惫。那天,月年在离校场口不远的一个摊点打尖,正好目睹老头被打的过程,他义愤填膺又无能为力,过去探问才知都是苦命人。老头的家在城西,一路下去可以到那间基督教堂,反正顺路月年就好心把丁老头背回家去。 校场里的人也松了口气,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老头总算可以消停段时间了。 丁老头对这年轻人千恩万谢,趁着中途歇脚,留泪诉说了自家不幸。同为天涯沦落人,惺惺相惜月年也说起自己在找寻失踪的妹妹。 老头小腿骨折,到家后老婆子戴氏请医敷药手忙脚乱,竟忘了让好心人坐下歇会儿喝上一口水。月年放下丁老头,也没多言,匆匆上路赶往那座心中的圣殿,急不可待要去接受上帝的抚慰。 丁老头在炕上哼哼唧唧叫着疼,戴氏却已经按耐不住,瞅准间隙对他说了今天家中发生的奇事。老头出门后,戴氏整理完家务便靠炕头做针线,迷迷糊糊正打盹,突然听到院门有响动。以为是丁老头或是儿子回来,她赶紧出来看,大门已经被推开,院中却空无一人。 狐疑间就听墙角柴棚里好像有动静,戴氏壮着胆子上前,见一个女子直挺挺趴在柴垛上,吓得她掉头就往屋内跑。边跑边想怎么会有人死在家里?等到屋内拴好门又觉得不对,刚刚明明听到有响动,那自然不会是死人。戴氏开门出来再到柴棚细看,是个浑身脏污,散发着臭味的小姑娘。 戴氏战战兢兢地靠近,伸手试了试姑娘鼻息,还有气儿,就把她连拖带拽的抱进了一间空屋里。这屋子自小女儿出嫁后就一直空置,杂七杂八堆些东西也没有整理,但怎么也比抱进来这姑娘干净。 前阵子荣河发大水,时有难民从门口经过,估计这姑娘也是逃难来此,想讨吃的,结果饿晕在了自家柴棚里。戴氏便煮了粥,喂她吃下一些。也不知是病了还是累了,这姑娘一直处于昏睡之中。 下午,戴氏收拾好这间屋子,拧了湿帕子来帮姑娘擦脸。除去污垢,才看清是张纯净但缺少生气的脸,小姑娘双目紧闭,脸颊因饥瘦有些凹陷,更显出瓜子样的尖尖下巴。再擦干净姑娘的手,皮肤细糯得如同婴儿,可惜同样缺少血色显得苍白。 眼前这姑娘身段纤素,双手绝不像干过农活重活的样子,也不知是什么来历。看年纪这姑娘同自家丁卫申倒还般配,要是身家清白,娶到家中做媳妇也是不错的,戴氏擦拭时甚至有些想入非非。 正当她胡思乱想,院门被推开,好心人相助把断腿的丁老头送了回来。戴氏责备道:“地不用心种,总想着往外跑,这下可好,哪儿也去不成了。”老头以痛苦的呻吟作答。 听了在柴棚里捡到个姑娘,丁老头翻身坐起。好心人离开已经有一阵了,追出去也撵不上,不然真该让他看看这姑娘是不是他正要找的妹子。老头一动又扯得伤腿痛,只能再哼哼唧唧躺下,他嘱咐戴氏好好照顾那姑娘,说不定真是好心小伙儿的家人。 怕戴氏扛不住,丁老头回家总是强颜欢笑,一直瞒着她儿子失踪的事。开始说是转正式留军营,过两月又骗说是升了小头目忙不开,怕她多疑,还偶尔带点好吃的回来给戴氏,说是儿子孝敬她的,最近一次则说是换防调外地了。自己常往县城跑是去找人下棋,结果今天对弈的臭棋篓子耍赖,抓扯起来不小心折了脚。 戴氏安顿好老头子,再去隔壁,见小姑娘还是静静地睡着,她越看越欢喜,回来说这姑娘像是从天而降的儿媳妇。丁老头听了就更不敢告诉戴氏儿子或许已经遇害的消息,让她心里有盼头这日子才过得下去,只说:“小姑娘要是明天还不醒,就得请郎中来给瞧瞧。” 一四九 “那姑娘是个傻子!”大清早,一夜没睡好的丁老头就听戴氏从门口叫着进来。他没好气的应道:“吵吵什么?这才刚刚有点迷糊。”戴氏近前不无遗憾的说:“昨天倒在咱家柴棚里的小姑娘是个傻子,刚过去看,人是醒了,就是什么也不会说,问她什么也不懂得答。”“哦,怎么会这样?扶我起来。”丁老头抓住戴氏的胳膊,撑起身来。受伤的腿夹着板也不敢着地,拄着为他准备的拐,戴氏再搀着慢慢蹦到了隔壁房间。 姑娘躺炕上像只醒了眼珠子,顺着面前的人转,肢体一动不动。夫妇俩使出浑身解数也只是大眼瞪小眼,没有其他反应,还真是个傻子!好歹一条命,进了门总不能再给撵出去,先养着吧!即使不是那好心人的妹子,也算自家积德一回。 好巧不巧,这小姑娘还真是月伊,可惜昨日,月年与妹妹仅一墙之隔,竟然就错过了。 在破庙中遭凌辱失意,月伊醒来没有了方向,漫无目的跟着人群走。累了坐下歇会儿,困了躺下睡一觉,渴了喝雨水、露水、沟里的水,饿了则残羹剩饭或野果、草籽,什么都吃。 逃难的人怕沾染上这肮脏的疯子,都避着她,跟不上这群了又换另外的人跟。月伊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到哪儿了,也不知道换了几拨人跟随,她实在是走不动了。路边有户人家,月伊挪步过去,推开虚掩的院门,扶墙走到角落,一头栽倒在棚里柴垛上…… 吃过早饭有了些精神,傻姑娘开始坐炕上发呆,看样子只是累了饿了,没生病。戴氏照顾完丁老头又烧好一锅水,要给这臭烘烘的姑娘好好洗洗。浴桶放到炕边,调好温水,姑娘却很抵触不愿脱衣。戴氏像哄小孩般比划示意要给她彻底梳洗,夸张地展示沐浴很舒服的表情,拉着傻姑娘的手伸进桶里,让她感受水对肌肤的温柔抚爱。 终于,傻姑娘让戴氏脱下了上好丝绸质地的衣裤,可惜血污遮掩了这些丝织物的光华。裤头、盘扣、线脚被扯破、撕裂、脱落,戴氏仿佛明白了什么,逃难路上小姑娘一定遭遇过不测,受老罪了。 把那身脏衣物先泡水,再回头来帮傻姑娘全身浸入水中,姑娘面露喜色显得很惬意。 戴氏拿来箅子准备把她发辫解开好全面梳洗一遍。傻姑娘的头发很多,辫子的下半截已经散了。戴氏解开中间的头绳从下往上用箅子理清楚发丝,又去解辫根处那条头绳。 有异样,戴氏摸到了一个硬箍似的东西,头绳和一簇头发穿在这箍里再埋在辫根中。很稀奇,戴氏慢慢理出了那个箍,白生生上面还刻着字。把这箍举到姑娘眼前问是什么,姑娘只傻笑了一下,又自顾自玩水恢复成享受泡澡的表情。 箅子交姑娘手上让她自己梳理,戴氏拿着那箍到隔壁给丁老头看。老头子识货,说是扳指,原本用于射箭的工具,戴于拇指,用来扣住弓弦以便拉箭的,到后世变成附庸风雅的装饰物。这件扳指为上乘和田籽玉雕成,更不可能是实用器,应是戴在达官显贵手上把玩卖弄的。 姑娘头发里怎么会藏扳指?谁会把这么名贵的东西交由个傻子保管?应该……或许……,丁老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傻姑娘与扳指之间会是什么联系。 看遍里外,扳指上只刻着一首骑马射猎的诗,究不出它的出处。“这扳指非比寻常,得收藏稳妥;傻姑娘也定非寻常之人,要好好照顾。”没有其它的随身物,结合姑娘穿着的丝织衣物,老头最后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扳指得收到一个隐秘处,厨房内常年烟熏火燎,灶台上方土墙裂了个两尺长,最深处能插进个手掌的缝,藏这里头谁都想不到。 于是丁老头指挥戴氏,用小布片包住扳指,再裹一团泥,塞入这缝中最深处,撒上一把柴草灰,这样已经看不出藏东西的痕迹。外面再贴上张灶王像,除了夫妇俩,谁能想得到灶王爷守护的会是这个宝贝? 一五〇 傻姑娘洗完,戴氏给她换上女儿留下的旧衣服,又找来块干帕子给她擦头发。闻着洁净湿发如雨后所采新蘑菇的味道,戴氏好像又回到了女儿尚在身旁的日子。傻姑娘温顺侧头,享受戴氏慈爱地给她打理发丝,一些零散的遥远记忆如星点般在眼里闪现。她自小头发就多,七八岁前洗完头都是个叫“娘”的人为她用布把水吸走,再帮她擦干头发。 她想起一路是为找人,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吧!头脑中一个称呼浮现,“娘”傻姑娘脱口而出,身后的戴氏本能的应了一声,才想到这不是自己女儿。不可思议的呼喊让戴氏猝不及防,她抖着手,紧紧抓住帕子,兴冲冲跑到丁老头这边说:“那姑娘开口叫我娘了!”还困惑于扳指,老头楞了一下才问起:“到底是傻还是不傻呀?” 戴氏扶着老头来到隔壁,正在梳头的傻姑娘像朵出水芙蓉,看着比自家的两个女儿都俊。傻姑娘见进来人,挪了下地方,冲戴氏又叫声:“娘”,戴氏笑眯眯应了。姑娘转头对丁老头还是叫:“娘”,老头刚要绽开的笑容瞬间僵固了:“看来是真傻,哎!”老头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姓名,就先叫你傻姑吧!” 傻姑的面庞一天天红润起来,瘦弱的身体也渐渐丰盈,在戴氏一再开导下,她像是耗尽全部智力终于改叫丁老头“爹”了。老头内心五味杂陈,儿子怕是回不来,捡个傻姑娘养聊胜于无,最好没人来认领,过两年用她来招个上门女婿,才好有人养老送终。 戴氏不解丁老头的苦楚,对傻姑特别上心,在吃穿用度上比自己亲生女儿还舍得花销。他家另有十几亩地租给人种,除了灾年,维持日常用度也算足够。傻姑的状况越来越好,戴氏真盼着儿子早些回家,看看这姑娘会不会中他的意。 老两口像回到初为人父母时,什么事都耐心地慢慢教,一个月后,傻姑终于可以与老两口简单对话,只是像个没开智的五、六岁孩童,自己是谁?是哪儿人?有些什么经历?完全没概念。 家务活傻姑样样干得利索,老两口尽力护着她,就让她在家中做事,怕出门又走丢了。 自丁老头腿伤卧床,家中用水便是戴氏到村中水井去挑,路途虽不远但妇人毕竟力小,往返只得半担,不像以前总能保持水缸满满。傻姑到丁家已经两个月,这天打算洗衣服发现缸中水已经不多,她抱起木盆就出了院门。 丁老头听到院门“吱呀”声响,赶紧叫傻姑叫老婆子,看看是谁开门出去。正忙午饭的戴氏进屋问老头嚷啥,老头说刚刚听到开院门声音,别是傻姑跑出去了。戴氏吓得一激灵,可别疏忽在自家把傻姑给弄丢了,赶紧出屋要追出去找。 还没等她迈出院门,傻姑倒急匆匆返回来,两人差点撞在一起。傻姑满脸焦虑的问:“没水洗衣服,要去河边洗,可我们的河没有了,河怎么不见了?”急得都快哭出来。戴氏无言以对,接下木盆,拉着傻姑的手进到屋里,对丁老头说:“傻姑问呢,我们的河怎么不见了?”把难题交给老头子,戴氏赶紧抄起桶去挑水,心里打着鼓,看来水缸得随时注满才行。 丁老头坐起身,安慰姑娘:“傻姑别着急!”他快速地转动着脑子:“前一阵不是天旱吗,日头毒把河水都晒干了。”傻姑似懂非懂地问:“那就没有河了?”“没河我们还有井呀!咱们庄子有三眼井,从来就不曾枯过,不怕没水用。” “真的吗?”傻姑好像放下了她那颗忐忑的懵懂心。“当然是真的,改天娘挑水的时间带上你,等认得路了,就都由傻姑去挑。”丁老头对她保证。 离最近的就黄河和荣河,黄河水是没法洗衣服的,那傻姑的家应该在荣河边,因那场大洪灾逃难才流落至此。老头想,三井庄去荣河最近处也有四十里,等腿好利索了还是到那边给傻姑寻下亲。 一五一 “三狮子”带张再发来到与主人失散的城门外,此刻这里行人往来如常,看不出之前曾聚集过嘈杂、无助与恐慌的难民。然而,深受洪灾之害的人们又怎么可能轻易从那场灾难的影响中走出来? 一路寻找一路打听,可难民四散,始终没有个准信。“三狮子”东嗅嗅西闻闻,也一直没辨出女主人的气息。 在离开荣岗村第五天,到了一个叫白铺的庄子,张再发意外碰见挑着剃头担的二狗,才知道老剃头匠的家就在这里。最近老头卧病不起,所以二狗不敢走远,就在这附近揽活,每天还要回来照顾老剃头匠。 都是家破人亡唯留一丝挂念才苟活在这世上了,聊起来愁绪万千肝肠寸断,两人禁不住黯然神伤潸然泪下。二狗说他走村窜乡也没看到月伊,加上张再发去过的地方,可以说几乎覆盖了周边,这样还找不见的话,月伊会不会是被强盗掠上了万峰顶? 张再发也曾这么想过,但一直不愿意相信,如果真的被强盗掠上山,那不知道该多遭罪。可这周边每一处都是燃烧着希望去而后怀揣冰凉失望的离开,现在,除了万峰顶月伊还会在哪儿呢? 当晚,张再发和“三狮子”就住在剃头匠家,他要来纸笔分别给项渠和项娥写了一封信,让二狗路过的时候帮他带去。两封信内容差不多,说是寻遍周遭没能找到月伊,他要到更远的地方去寻找,估计很长时间都不能回来,很长时间都没办法联系,让他俩不必挂念。 众人口中的万峰顶地势险要,以丘温喜为首的一帮匪徒盘踞其上已经十余年。张再发估计此去凶多吉少,但即便是刀山火海,不管能否找到月伊,他都要上山去寻一个答案,不然心中永远难安。 吕梁山绵延八百里余脉即将完全隐入地平之下,结果到了这里,像一条蜿蜒下潜的巨龙碰撞到地下阻碍,惊恐愤怒地突然昂起头,隆立出一片方圆百里的巍峨峰群,这便是万峰顶。 万峰顶拔地而起上接云天,四周悬崖如刀削般陡峭,令人望而生畏,山中多豺狼虎豹少有人涉足。 早年,丘温喜家是来万峰顶下开荒的本分农户,闲时也进山几天猎点野物换钱。一次,为追射伤的一只狍子,丘温喜发现了隐秘在重重叠叠连绵不断山峰内的一处平地。这里云雾缭绕有溪水潺潺流过,如果不是狍子带路,根本不可能想到在如一把把利剑插入云海的峰林中竟然会隐藏着这样一处世外桃源。 丘温喜惊喜万分,狍子没追到却在深山中寻得了这样一片静怡丰美之地,可惜太偏僻不作指引根本就进不来这里。那次丘温喜仅猎得几只野鸡,但他沿着山中起伏隐秘的兽迹做了猎人才辨得出的路标记号,下次还可以找来这处小盆地。 万峰顶下本是乱石荒坡,因靠溪流之便,丘温喜与几户人家才扎根在此处共同开荒生活。他们将块石垒成田埂,收集犄角旮旯处的泥土,挑到垒砌成的梯田中,再开沟引水让荒坡变成了耕地。可是等这些靠自己双手垒出来的地稍微有了点收成,县衙里管理土地的监督就组织算手、图长等来丈量地亩,第二年便开始对这些土地征税。 开始大家忍气吞声,继续垒埂造地,想用土地增量盖过税收,可新地刚有点收益,这丈量地亩的人又来了,次年又收税,并且一年比一年取得重。 大家义愤填膺开始抗税不缴,县里监督和区正便来与“刁民”解释官府条例。这是他们一贯做法,遇拒捐抗税先来文的不行再动武,所以随行只带着两个地方生员来参与催收。那年丘温喜23岁血气方刚,丘老翁身体康健正值壮年,荒坡上就属他家垒的地最多,辛劳成果无端被人篡夺,丘温喜毫不犹豫挺身而出,为乡邻也为自家据理力争。 一大堆不得人心的“道理”怎能服众,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监督的一句“对牛弹琴”无疑是火上浇油,丘温喜怒不可遏腾的一下上去就是一拳,打在监督胸口,将其撂倒在地。剩下几个“秀才”见势不妙转身就跑,生怕这急了眼的莽汉降祸到自己身上。 等发现监督已气绝时,丘温喜也傻了眼。一时冲动酿成大祸,自己坐牢偿命不足惜,可父母日益年迈、没享过一天福的妻子、才刚刚会走路的女儿接下来不知道该要吃多少的苦受怎么的累,想到这些,心头顿时像压上了一座山。 虽然出了口恶气,毕竟人命关天,邻居建议丘温喜赶紧逃,远走高飞才好避祸。自己跑了,父母妻儿怎么办?有人劝他躲去万峰顶,上面群峰连绵,官府就是派上千人搜山也休想在其中找到个机警的猎人。并且在崖壁边就能远眺山下,看到聚落中的情况,不至于在他乡东躲西藏对家中又牵肠挂肚。 最后,丘温喜决定上山,等躲过风头再出来。 一五二 事情远没有丘温喜想的那么简单,本以为进山躲过三五天事态稍息就可回家,所以只带了点干粮。他走后不到一个时辰,一队人马进到了他们的聚居点,挨家挨户搜完后,把丘老翁抓了。人马带着监督尸首撤走一半,留下一半驻扎下来,每日轮班把守下山道口。 山下的情况丘温喜在万峰顶上看得一清二楚,急得抓耳捞腮又无计可施,好在山林里可资利用的东西多,暂时冻饿不到这经验丰富的猎人。 接下来官府组织了三次搜山,每次至少都四、五十人,结果山路陡峭狭窄,好多地段只能手脚并用攀爬,兵器没法带,有时连佩刀都得摘下来。逃犯的影子没看到,每个人都被枝叶、岩石划破了手脚,好几个还摔得鼻青脸肿。 官兵们个个骂骂咧咧,三次搜山终是虎头蛇尾草草收场。 丘温喜被堵在山上,干粮吃完只得采野果套兔子充饥。他寻着上次留下的记号找到了那片隐秘盆地,搭起窝棚铺上干草做了个临时居所。 一个月后,封锁下山道路的兵丁才撤走,丘温喜趁夜色回了家。家人都在,除父亲受了些皮外伤,母亲、妻儿担惊受怕外并无大碍。 丘温喜得知自己被列为悬赏缉捕的逃犯,各个路口都贴着画影图形在通缉他。家中积蓄包括稍值点钱的东西均被官府没收,所开垦的土地也被全部充公,这个家已无油水可榨,父亲才被放回来。 昏暗的油灯下,一家人商讨今后的出路。丘老翁觉得这里盯得太紧已待不下去,得寻他处重新落地生根,只是儿子将隐姓埋名,从此躲躲藏藏的过日子。 丘温喜的妻子武氏则认为,上有老下有小的离开此地另起炉灶不容易,倒不如先挺一段时间看看会不会有转机。挖野菜、邻居周济,还有丈夫带下山的野物也能维持生计,一有风吹草动丘温喜可以立即躲进万峰顶去。 但留下来,没办法遮住所有邻居的耳目,人心隔肚皮,谁敢保证个个都能禁住诱惑,不向官府通风报信?甚至把丘温喜绑了,直接送去县衙邀功领赏都有可能。 走与留各有利弊,没有万全之策。丘温喜想到了万峰顶上那块盆地,要不全家人迁到那里去生活,自种自吃无拘无束。那块地方土地肥沃平坦,开垦起来还无需像山下这般费力。山上野兽出没,对于丘温喜来说那不是事儿,野物多正好容易猎取,只是陷入深山远离村镇,日子一定会过得很辛苦。 还是丘母一锤定音:“辛苦有什么关系?不都是一直苦过来的吗?去皇帝老儿管不到的地方,一家人和乐齐整无需提心吊胆,那才最重要。”举家进山的计划就算是定下了。 丘温喜昼伏夜出将家中可用的物资农具等慢慢往山中那块盆地搬,二十天后丘老翁也上去一起整地起屋,对外就说是出去找活路了。邻居们心知肚明没人去多事,有官府巡查问到还帮忙打马虎眼。 山中盆地里是两三百亩的连片油松林,层层松针堆积在平坦地面,走在其上都陷脚。油松正好砍来建房,留下大的树墩还可以做房基。松针松枝当柴火,烧完的灰又是极好的肥,这片林子如果全部整理成耕地,至少可以养活200人。 有欣欣向荣的景象鼓舞,父子俩乐不可支挥斧拉锯举锄抡镐,干劲十足兴建家园。 又过去一月,山上初具规模,丘温喜父子摸黑回来,收拾完所有细软,在凌晨微光中最后再望一眼山下的房屋,一家人便消失在莽莽群峰中。 一五三 丘家立住脚后,逐渐有人来投奔,开始是同样不堪苛捐杂税的乡亲,然后口耳相传,他们又接纳了逃荒的、躲债的、被通缉的、被仇人追杀的。在这与世隔绝却又自得其乐的山中,只要勤劳肯干吃穿不愁,官府、仇家、债主则通通不得其入。 万峰顶上有座人间天堂,呼朋引伴来的人增多,有些甚至带着家眷进来。众人各施所长,这处山中聚落逐渐兴盛。 到张再发上万峰顶找寻月伊时,丘家已在山中生活了十五年,丘温喜开辟的这片世间乐土也发展到了五十来户近200人的规模,其中青壮男子就有六十多人。 这些年,丘温喜悉心经验管理着这片土地,加入进来的划以地块供开垦,其次做猎户,人们都尊他为大头领。这些人对小伤小病都有些止血、生肌、接骨的土方,但对付脏器肿疼、头痛、晕厥、休克、恶心、湿冷、高热、呼吸困难等病症就没有太多诊治办法。 连绵群山中不乏各种草药,但山里一直没有识药懂医之人。丘母就是在上山的第二年,不知惹上什么瘴气导致高热不退,苦撑到第三天,外面请的郎中都没来得及进山,便一命呜呼。这成了丘温喜一生的憾事,山里人越来越多,生病救治成了困扰丘大头领的一个难题。 必需品获取也变得越来越困难。刚开始人不多,自种自吃然后合伙围捕狩猎,猎物的肉人均分食,兽皮则派人下山换回油、盐、布料分到各家。不知是野兽避人,还是持续不断的猎杀,当人口增上一百后,丘温喜发现山上越来越难猎到野物,所获皮张已换不回足够的油、盐。 油、盐、茶、布等物品山中不出产,缺了山下紧俏的皮货,就只能贱卖产出的粮食去交换那些必需物,结果辛苦一年下来总觉得被山下奸商盘剥。当山上粮食也歉收时,获取这些必需物就只剩一个字了,那便是“抢”。 大约七年前,山中物资耗尽,丘温喜无奈带人下山抢了第一回。那个镇子离万峰顶十几里,抢的几家店之前还都同山上做过交易,熟人间抹不开面下不去手,双方都有些无所适从,最后尴尬地半抢半讨得了些油盐等物品。灰头土脸狼狈回山,丘温喜与几个小头目商量就定下了几条规矩:不到万不得已不抢、小商小贩不抢、二十里内的乡镇不抢、只抢必需物,不劫财不伤人。 在丘温喜管束下,山上的人严格遵循着他们的抢劫规则,从第一次不怎么成功的抢掠算起,下山劫掠的次数总共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可他们来无影去无踪,行事诡异时常跨地域,毫无章法可循,且不按山贼悍匪的路数来只犯小案。搅得周边地方官不得安生对其恨之入骨,却又犯不着大费周章,官府每次说要进剿万峰顶,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不了了之。 山上这群人逐渐被传得神乎其神,丘温喜也名声在外。一些歹徒犯案或是官府没破了的案就都往万峰顶上推,搞得万峰顶臭名昭著,不明就里的人更唯恐避之不及。 一五四 张再发进山时至初秋,凉风习习甚为怡人,循道入山不久,脚下的块石、碎石、沙土路便慢慢隐没于落叶荒草之下。阳光被峰顶、浓荫遮挡,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直觉和“三狮子”的嗅觉领路。 漫无目的在岩石中攀爬,兜兜转转在树丛中穿梭,除偶尔惊飞野鸡外毫无人迹。但可入药的木本、草本植物在斑驳昏暗的光线中却随处可见:黄柏以树皮入药,具有清热解毒、泻火燥湿的功能;黄芪《本草纲目》中称其为补药之长,补气诸药之最,其味甘、性温,经过调制与枸杞搭配补肾效果极佳。 还见到紫苏、薄荷、山楂、杜仲等,《千金翼方》还有老祖宗的《伤寒杂病论》等张再发记得的医书中介绍的药材一一呈现,这些草木要么行气和胃补血安胎,要么解瘀泄毒清热散寒,不同功效的草药几乎一应俱全。他边走边看边想,若不是被土匪盘踞,这山真可谓是座药农医者的宝库。 快两个时辰了,张再发正口干舌燥精疲力竭时眼前突然一亮,不远处小空地上跌进一丈见方的一片阳光,在浓密森林中印出块金色亮斑。“三狮子”停在那里嗅闻着,仿佛要分清光照的干燥树叶与之前的腐枝败叶有什么不同。 被遮天蔽日的忧郁环境憋闷了许久,张再发精神为之一振,他雀跃快步想上前沐浴阳光,好洗去疲惫继续在山中寻找。还没靠近“三狮子”就感觉脚下一虚,地面扭动落叶随之下沉,整个人失去重心要摔倒。“三狮子”喝醉了般踉跄着脚步也向他倒过来。 不好,有机关!但已经身不由己,就在躯体触地的刹那,一张大网从落叶间腾空,瞬间将张再发与“三狮子”兜入网中,并“呼”的一声弹起,他与狗被网了个结结实实吊在了半空。 刚刚那块平地此刻已变成个近一丈深的陷坑,张再发惊魂未定,见先前的落叶漏过网眼大部掉到了坑底,坑四壁是人工修凿的土石痕迹,还露出段草席和几根枝杈。张再发一身冷汗,不知落入的是为野兽设的陷阱,还是专门对付外来人的。 “三狮子”挤在他背后,被网绳勒得难受,开始“呜汪、呜汪”的叫,想必是它的嘴巴已勒变了形,叫声自然也滑了调。 稍稍定神,张再发由惊转喜,至少这是山中人设的陷,猎人总得要来看他的猎物,让其抓到还省了自己漫无目的瞎转悠。全身被网束缚着,张再发只能放开喉咙大喊:“来人啊!有没人?”唯有呼呼风声和悠悠回音。 “来人啊,救命啊!”光呼救不是办法,张再发开始摇荡这张兜网,看看能否磨断吊挂处,这么高掉落坑底确实危险,但没人帮忙这是他与“三狮子”脱困的唯一办法。 8. 第 8 章 一五五 “不想死就别乱动。”终于有人声传来,还是个女子的声音。被网吊起来不过一刻钟,但勒得连喘气都受阻,张再发感觉像是过了好久。听到人声暗自高兴,不管是死是活能先下来地面再说。 因背对着无法动弹,张再发看不清来人,从晃动的人影判断至少有三、四个。那说话的女子似乎是个领头的,她指挥一人用树杈和藤条做的钩绳挂住网,然后让另外两人去解开吊绳,带着力慢慢往下放。这张网不光结实构造还精巧,当网被来人分工协作拉放到陷坑边时网口依然紧收。 “姐,这还一箭双雕呢!”拿钩绳那人说话,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只见他身体敦实皮肤黝黑,一张圆脸上鼻梁英挺,浓密的眉毛叛逆地微微上翘,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被少年唤做“姐”的,确是这几人中的头领,张再发目光被她吸引过去。同另外三人一样,女子穿着灰褐色粗布衣衫,腰间若隐若现一把短刀透出股英姿飒爽的野气。她身材比少年高挑,肤色像熟透了的小麦,发辫盘于脑后用头绳扎着,一朵粉红色小花别在乌黑发髻上十分抢眼。女子睫毛微卷,眼睛像朝露一样清澈灵动,脸型与少年相似,只是嘴唇薄润下巴略尖,两人应该是亲姐弟。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挖掉。”女子咬着贝齿道。 张再发赶紧闭上眼,也不再急着呼救,想先听听他们怎么说。那两个解吊绳的人也不多言,轻车熟路将“三狮子”四脚交叉捆一起,嘴也给绑了,这狗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一直“呜咽呜咽”的哭诉。 哪顾得了“三狮子”,张再发自身难保,也被两人穿过网眼熟练地反绑了双手,他没做任何反抗。决定闯万峰顶就没打算再活着下去,如果找到月伊便交出全部财物看看能否赎出她,倘若连这山上也寻不着,那自己孤零零一个,生这世上无人知晓,死也没谁会怜惜,有什么差别呢? 网打开放出了捆绑好的一人一狗,张再发微睁开眼,见“三狮子”已经被放入了一个背篓中。他对女子说:“我来找人的,要见你们丘大头领。”没人理会。一人解下了张再发的包袱交给那女子,再一人不知从何处掏出个黑色头套给张再发扣上,得,这下可以把眼完全睁开,可什么也看不见了。 “才说好要下山去,结果两个活物挡道,这算什么事啊!”是那少年的声音。“还是将人先押回寨子,不行明天再下山。”女子像是一边在翻看包袱一边做出决定。她安排另外两人恢复陷阱,忙完即回山寨,两人异口同声答道:“是,少头领。”张再发没想到这万峰顶上等级如此森严,两个男人对这女子的话竟言听计从,看来得好好同这姐弟俩套套近乎。 “回去就剥皮,晚上吃狗肉。”应该是少年背起了装狗的背篓,“三狮子”求助的呜咽从少年发声那位置传来。张再发无能为力没敢吭声,他也开始不时遭木棍敲打,在女子“左、右、转弯、低头、抬脚”的吆喝声中摸索前行。 一五六 “小弟的病会不会被耽误?”少年问他姐姐。女子回答:“应是染上瘴气,山里的药不对症无法给他退热而已,说不定过几天他自己都能好。”机不可失,听到这儿张再发连忙搭腔:“我会医术,可以给你弟弟看病。” 连日奔波,学子已变得面黄饥瘦,没有一点书香儒雅之气,被姐弟俩当成个逃上山的难民,故而两人对他的话不屑一顾,继续自顾自聊着。 张再发被石块绊了一跤,女子眼疾手快上前用棍子拦住,才没让他摔倒。艰险路段女子牵引着他磕磕绊绊行走,张再发趁机继续道:“人体内有一种力量能够抵御外邪入侵,这力量便是‘正气’。《黄帝内经》中就有‘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的说法,强调了正气足则百病不生。” 姐弟俩被他唬得发愣不再闲聊,张再发乘胜追击:“小孩子发育还未完全成熟,正气不足容易外感风寒,自身体内脾胃失调也会有明显的高热不退这些症状出现。” 两人似乎有些动心,半信半疑开始专注听他说话。张再发问:“令弟今年多大了?”短暂沉默后女子答道:“七岁。”然后又陆续问了些诸如是否呕吐、流涕、咳嗽等,姐弟俩一一作答。张再发对这孩童的病症已基本了解,只需把脉再观察一下就可确诊。 又摸索着走了小半个时辰,张再发脚下变得平坦,再走就有了路的感觉。 说起医药张再发滔滔不绝,姐弟俩心悦诚服逐渐对其产生信任,当来到一段台阶前,女子令其站住,上前为他摘去了头套。突然恢复的光照晃得张再发紧紧闭上了眼,没给他松绑揉不到眼睛,只得一点点慢慢睁开适应,面前景物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麦田,树木高低错落点缀在田地间,麦穗灌浆饱已开始转黄,沉甸甸的穗儿压弯了麦秆的腰,在微风指挥下这些麦穗轻轻点头,像列好方队彬彬有礼的向来人鞠躬问好。脚下台阶呈之字形往上伸展,两边散布着一些房屋、小院。这里绿的是树,黄的是麦,灰的是屋,走动的是慈祥老人、健壮青年、快乐孩童,一派生机勃勃景象。 太阳开始偏西,已经有几缕白色炊烟从性急的屋顶上升起,立刻就被轻风摇散成薄薄雾纱,曼妙地盖住了整个村寨。 张再发看得入迷,转身问姐弟俩:“这叫什么村?”仿佛也第一次发现时有时无轻纱隐约笼罩下村庄的美,女子环视一周后自豪地答道:“这是我们的万峰寨。一直往上,带你去见大头领。”说完推他上了一步台阶。 平静、祥和、风光迤逦,这里有陶渊明笔下的诗意,完全不同于外界所传的凶神恶煞藏污纳垢之地,张再发沿阶而上移步换景,沉醉在这田园诗画的美景中。 台阶尽头是个大院落,张再发被带入正厅,里面高坐着个铁塔般的汉子,顶天立地给人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女子向那汉子道:“爹!路上抓到个人就先带回来。”然后对张再发说:“这是大头领,把你的来历如实禀告。”张再发双手还被反绑着,只能躬身低头算是见礼。 端坐厅堂的是大头领丘温喜,姐弟俩是他的儿女,又以这女子地位更高,张再发明白了这几人间的关系。 一五七 “请大头领做主,饶了‘三狮子’,哦!就是我那条狗的命。”此时天已经暗下来,正厅中又没有少年和“三狮子”的影子,张再发有些担心,第一句话就是赶紧要为“三狮子”讨命。丘温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狐疑地问:“什么狮子、什么狗?就不怕我要你的命?” 身旁女子轻声道:“放心,二弟说笑的,狗我们一般不杀,训出来可以巡山捕猎,再说你还会治病。”其他话丘温喜没太听清,但“会治病”这段听得真切,不等张再发回话,他抢先又问:“你会医术?”张再发点头称是。 “来人!松绑,你叫什么名字?”丘温喜有些急切地站起身,甚至把盘问清楚来历与松绑安置的程序都颠倒了。张再发左右互揉着被捆绑过的手臂,答道:“学生张再发,祖上便是行医为业。”丘大头领喜不自胜,忙对女子说:“芙儿,赶紧带他去给你小弟瞧病。” 女子叫丘芙,就是丘温喜当初带上山的大女儿,到山上武氏又为他生了三男一女,可惜山中条件艰苦,第三子第四女都早夭,现在最小的儿子又生了病,怎不叫丘温喜揪心。今日,本是让丘芙和弟弟丘子笛下山寻医的,哪成想瞌睡遇到枕头,就有个懂医术的小子送上门来。 丘芙带张再发往后边的一间偏房走,路上向他自报家门,并致歉道:“为保山寨平安,一路多有得罪,还请公子宽宏大量为小弟子达悉心诊治。”张再发也不客气:“医者仁心,学生自当尽力而为。”张公子一口一个学生,不止是郎中应该还是个读书人,丘芙心生欢喜。 之前听闻症状,张再发已有八九分判断,进到偏房见躺在炕上的孩童满脸通红烧得滚烫。坐下为这叫子达的小弟诊脉,发现跳动急躁脉象紊乱,并伴有持续咳嗽,咳嗽间隙听得呼吸短促。是肺热无疑,张再发说:“本不算大病,但拖了几日病症反复时好时坏,加之邪气侵入弱体,至使症状显得重了。” 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束手无策守在炕头的武氏眼前一亮,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拽住了张再发的胳膊哀求:“还请小哥无论如何要救我儿一命。”这个已经失去过一双儿女的妇人再不想经历丧子之痛了。 张再发安慰武氏,要来纸笔写下出自《伤寒论》治疗肺热的麻杏石甘汤药方:麻黄三钱,去皮去尖杏仁四钱,生甘草三钱,石膏十钱捣碎用绵袋装牢,三碗急煎成一碗,早晚各一副,连服四日。 开完药方,张再发被带到寨子中一间独立木屋,屋内物品一应俱全,只是门有上锁不能外出,三餐有人专送。 以往山上人生病都是先扛两天,不行再下山请郎中,瞧完病送郎中下山顺带抓药,这一来一回三四天过去,往往病症耽误便不好救治。张再发的药方出来,丘温喜连夜派人下山,第二天下午药已经入罐煎熬,晚饭后病童就喝下了第一碗汤药。 次日晨起,丘子达烧得已没有那么厉害,再两副药下去咳嗽流涕症状基本消失。 上山第三天,张再发又被带进了大院正厅,丘温喜居中,丘芙、丘子笛分列两边。张再发向大头领两位少头领施礼,见丘芙今日穿件碎花布的上衣,胸前挂了个银锁,比初见时多了几分少女的灵气。 大头领说了些感谢为小儿治疗的客套话,然后问起他的来意,张再发这才从一个月前荣河发大水说起,一五一十将家破人亡、亲人离散、上山寻亲的过程和盘托出。听到张再发怀疑失踪的未婚妻是被掠上了山,丘大头领愠怒:“万峰顶从来不干那伤天害理之事。”继而惋惜叹道:“小姑娘流落日久,在外凶多吉少啊!” 一五八 张再发对丘大头领的话将信将疑,一个下人还过来了他的包袱。大头领开口道:“本来上山的人所有财物要全部纳缴,念你为我儿治病,财物先还你。”还没等张再发道谢,丘温喜接着说:“芙儿说那长命锁可爱,我就留下给她了。” 怪不得见那银锁眼熟,宁肯被扣下其余财物也不能失去项娥的银锁啊!张再发连忙拱手道:“大头领,那是……”丘温喜打断他的话,拖长声调“嗯……”同时瞪起了眼。怕惹恼丘大头领,张再发咽下了想要说的话。 出来正厅,丘子笛牵过绳套,把明显已经瘦了一圈的“三狮子”交给了张再发。他说这狗心事重不和群,怕是训不出来,上山几日“三狮子”就绝食了几天,真要饿死了都没得肉吃,只能扒皮炖汤。 好在回到张再发身边,“三狮子”便开始进食,眼睛渐渐有了神,像又重新燃起希望。 不几日丘子达的病就全好了,医术得到验证,张再发恢复自由。放他出来的人交代寨子中可以随意走动,但千万不要出寨,森林里容易迷失方向,并且密布陷阱,如果不是头领带路很难安全走出山。张再发心想,还没得到月伊的下落自然不急着走,现在还多了桩事儿,就是得把那银锁给要回来。 丘大头领再次找张再发叙谈,说山上不养闲人都得干活,正好这里缺医少药,就安排丘子笛配合他采药制药,由他为山上人诊疗。还要多抽时间去看望丘老翁,为长年拖着病体的老人家调治。 丘老翁这年六十二,白发稀疏皱纹满脸,人虽慈祥随和,但毕竟上了岁数精力不济,常喊心口疼。 与儿子一道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十五年苦心经营山寨,丘老翁付出的辛劳不比丘温喜少。随着年龄增长劳作时气短乏力,逐渐感觉容易疲劳,活动剧烈就像吸不到足够的气一般难受,咳嗽已成日常,严重时还会咔出粉红色泡沫状的痰。 也请过郎中上山为丘老翁诊治,怎奈都无法断根,老翁只能减少活动在家中静养。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逃不掉的过程,初上万峰顶还是个壮汉,一晃眼就进入暮年,丘老翁以为是自己阳寿将尽,不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当初的选择,让一家人过了这么多年安稳日子,如今孙辈长绕膝前,山寨在儿子统领下平静、祥和令丘老翁欣慰,经历过这么多有什么可遗憾的? 只是这两年病症加重,出现心跳急促紊乱,胸闷胸痛。有时这疼痛会向肩部、下颌处和背部等位置传导,厉害时疼得像刀割,还出现过晕厥把老人家折磨得度日如年。 经张再发细致诊查询问症状,再持续观察几日后,确定与《黄帝内经》中描述的胸痹之症完全吻合。此症由年老体弱真阳不足,脾肾阳虚心力枯竭所致,是老年人常患病症。治疗此症不能操之过急,需循序渐进先减轻其症状,再增强体质扶正祛邪,方能为病体注入活力,让老人重现生机。 于是张再发选用源自《金匮要略》中的瓜蒌薤白半夏汤来为丘老翁行气解郁、通阳散结、祛痰宽胸。该方中有用到白酒,这令丘老翁喜出望外,殊不知丘温喜以为是父亲饮酒过度引病情加重,已禁了老翁两年的酒了。这药需长期服用,其中稍许的酒意歪打正着解了老翁的馋,使得张再发深得丘老翁喜爱。 一五九 张再发诊断精准用药恰到好处,不到十日丘老翁的身子明显感觉到轻松了许多。 丘芙姐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每次需出寨采药丘子笛都抢着为张再发拎锄、提篓、带路,丘芙也时常跟去。不管挖到什么药材姐弟俩都刨根问底,探寻药草治病疗方,张再发也尽其所能有问必答。 隔三差五要来为丘老翁把脉复诊,根据情况调整配方增减药量,张再发得以自由出入丘温喜宅院,加上一起采药,与丘芙和她两个弟弟时常都能照面。丘芙熬药端汤,伺候爷爷尽心尽力,在父母身边又表现出恭敬孝顺,完全不像她处理寨中事务时的专权干练,真有些遗世独立,不受尘埃沾染的小家碧玉模样。 武氏说张再发是小儿子达的救命恩人,让子达认他做了哥,丘子达天真无邪性格开朗,只要张再发来家都是高兴得绕其左右。最开心的要算丘老翁,老人家身体清爽了,昏花的眼睛里也闪出亮,看张再发更加的眉清目秀。老翁详细询问了他的所有情况,连生辰八字也没放过,然后眉开眼笑频频点头。 丘温喜也有块心病,眼见芙儿已经十七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定居山中的不是逃犯就是躲债赌徒,若不是自己压制管束,这山寨早就成匪窝了,哪里有人能配得上自己的宝贝女儿。想把丘芙嫁出山外也几乎不可能,与世隔绝的环境本身对外接触就不多,即使山下远亲和有来往那几家,谁又愿意娶个山大王的女儿?丘温喜这块心病随丘芙的年岁增长也越来越重。 丘芙小小年纪就担负起照顾家中弟妹的责任,十岁出头开始协助父亲处理事务。她总有办法巧妙地融洽寨中人关系,以最恰当方式解决诸如地块界线交叠等矛盾,用最短时间治愈父亲火爆脾气与人留下的创口,填充弥合起父亲刚毅果决之外的空隙。她用女子特有的细致和耐心润滑着整个山寨,众人都赞她处事公道妥当,能以理服人。 父女协力形成一个轴心,大家心甘情愿围着这轴有序旋转,使万峰寨像个大家庭,时刻保有一种安定的向心力。 武氏对女儿婚配之事也深感焦虑,丘芙却总自信嬉笑宽母亲的心:“万峰顶有谁能攀得起啊!能娶我的只能比咱们还要高,那得是天上的神仙了。” 张再发就攀上了万峰顶,在这高山之上展现出与农夫莽汉截然不同的文质彬彬,他坦诚、睿智、能力超群、充满魅力。可惜张再发是来找未婚妻的,有婚约在身,这多少让丘芙有些失望。丘芙没有声张,要凡是下山的人都多多留意他所说的那个叫孟月伊的女子,若真能促人团圆也算是对其为家人救治的一点回报。届时长命锁就该归还人家了,但在找到那女子之前,银锁就要扣在自己身边。 除了采药、制药、诊病、开方,其余时间张再发像箅子梳理发丝般,将万峰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过了两遍,确实没有月伊的任何痕迹。如丘大头领所说,万峰顶上这群人并非十恶不赦,都是在风雨中漂泊,共同聚在一个屋檐下抱团避雨的苦命人,就算有歹意,也被这世外桃源般的生活荡涤得安分守己了。 那月伊,世上唯一的亲人,究竟会在哪里呢? 一六〇 一个下人兴冲冲朝花园中蹙眉沉思的项娥跑来,“小姐,张公子有信来。”细长凤眉舒展开,双眼睛迅速投进了神采,“张公子呢?”项娥问那下人。“信是二狗带来的,院里没人要剃头,他挑着担子已经走了。” 粉红的脸颊微微有点发烫,项娥接过信让来人下去。信封上再发哥写成的自己名字仿佛散发着光晕,怎么看怎么雅致。以往常相见,他还没给自己正式写过信呢,项娥精巧的鼻翼抽动了一下。 今年先是大旱后又暴雨,异常天气让园子里的樱桃颗粒无收,此时叶子已经变黄,稀稀落落剩没几片了。项娥坐到一棵削瘦寒伧的樱桃树下,心怀忐忑展开了那封信:月伊还没有下落,再发哥要涉足更远,不找到誓不罢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叫不要为他担心。 看完信,项娥心凉透了。哥哥项渠已动身去府城院试,这场考试的结果就是个分水岭,能决定好多事。再发哥不去赴考,那岂止是担心的问题,恐怕他的命运连同自己的命运都将由此改变。 一场大水害得什么都乱了,她轻咬朱唇感觉鼻中发酸,完美的瓜子脸上除了失望就只剩迷茫。心中爱意无处可诉,相思谁能懂,断肠人啊!今在何方?美好憧憬真会像园中景致般枯黄变色,凋零至破碎支离吗?秋日温柔精致的光线抚摸着项娥,可她优雅的身躯里此刻已注满寒冰。 陈家虽是远近闻名的大户,但在对项娥的婚姻问题上是没有遵循守旧的。爷爷纵容父母溺爱,只要项娥真心喜欢,家里可以抛却门第之见默许她下嫁,但这未来的姑爷得是个白皙肤色、挺拔身材、品行端正的读书人,最重要是学业出众前程可期。这些开明条件像是为张再发量身订设,本来完全符合,可如今家没了、人不见了、学业也荒废了,所有前提荡然无存,陈家娇艳欲滴的女孩儿又不愁嫁,怎可能委屈她遥遥无期的等下去? 项渠顺利考过院试录为生员,从府城返回,陈家上下张灯结彩欢天喜地。除了这兄妹俩已没人提及张再发,更没人为他错过院试而惋惜,要知道张再发功课一直比项渠强,如果此次能赴试也一定会考过。 项娥年纪已经不小,接下来家中对上门提亲的人不再推托,开始透出要为她尽快找到婆家的意思。项娥惊得六神无主,慌忙来找哥哥,项渠也无能为力,只能劝说:“与张再发有缘无分,这是天意,妹妹顺其自然吧!” 尚合镇魏家雄霸一方,田地虽没陈家多,但在县里和府城都有产业,家财比陈家更胜一筹。魏家年头有来提亲被婉拒,过完中秋他家换了个伶俐媒婆又登了陈家的门。说这魏家小少爷魏仁福年纪十九,长相俊美清秀,自幼便饱读诗书,虽暂未考取功名,但孜孜不倦定能成器。 媒人的话自然不能全信,陈家派人去探了魏家的底。 这尚合镇离荣岗村有八十多里,属交城管辖,这么远也不知魏家人怎么找来的。魏家宅院在镇上数一数二规模,交城县中挂魏氏招牌的各式店铺不下十处,可见财力非凡。据说他家在府城中还开有一间大烟馆,那可是新鲜玩意儿,如果不是与广东或福建有贸易来往,根本就得不到洋商控制的烟土,魏家势力由此可见一斑。 有这些了解,两家交换了儿女生辰八字,相合,陈家应允了这门亲事。魏仁福登门拜见未来的岳父母,小伙子也确是个白面书生,就是身体单薄点。婚期择吉日,定在道光四年(1824年)五月初六,两家人接着便分头准备开了。 母亲将婚期告知女儿,那一刻,项娥就觉得心口一阵剧烈抽痛,造化弄人自己就要同一个陌生人开始生活,想到此不禁掉下泪来。母亲抱她入怀,也陪着掉泪:“我儿的心思为娘怎会不知?可都半年了,那张家小子仍然音讯全无。”项娥哭得更凶,如今,就是再发哥现身恐怕也于事无补。 替女儿拭泪,她哽噎着继续劝:“我们女人就是这样,做不得自己的主,还羡慕我儿能随心愿,怎奈也没这个福气……”话语中已不再把项娥当小孩,竟有些无可奈何同病相怜的凄楚。内心已没有了彼岸,支柱全然崩塌,项娥无言以对,瘫软在娘怀里“嘤嘤”的茫然哭泣。“魏家殷实,娘看那魏仁福也是个斯文人,该知疼冷热,嫁过去应不会受委屈。”母女俩哭成一团,心里都想着但愿如此吧! 一六一 魏仁福祖辈受雇于商帮往返武夷山与沙俄之间贩茶,俄人多肉食,三餐吃肉自然会有消化问题。茶叶中红茶暖胃,绿茶助消化,百多年前晋商发现了这一潜在市场需求,开始有意识引导俄人饮茶消费,逐步渐成习惯,让茶叶成为了当地人日常必备的饮品。山西商帮迅速打开茶叶在蒙、俄地区的销路,俄人甚至有“不喝茶,不上工”的说法,可见茶叶受欢迎之程度。 为掌控货源,魏仁福的爷爷被委派驻点在武夷山。他们这个商帮茶好,产地与市场间渠道畅通,直接同俄商交易,利润丰厚,成了晋商中的翘楚,魏家背依大树也因此发家。 魏仁福的父亲成年后也加入商帮,开始是跟随商队纵贯华夏南北,从武夷山装货万里迢迢运去恰克图与俄人贸易。虽说利润丰厚可沿途走船行路翻山岭越戈壁,啮雪吞毡草行露宿,其中艰辛可以用九死一生来形容。历练多年,他处事稳重妥当也被派到了福建,子承父业为商帮组织货源管控茶叶品质。 魏仁福父亲发现晋商的传统贸易网络多是往北方,路途遥远,而福建省的福州、泉州、厦门就有好多洋商盼着这些茶,只可惜福建的出海茶市均被本地商人把控。如果能从闽商手中争取一些份额,或者能直接与商埠的洋行做生意,那就不必舍近求远去冒万里征程之险了。于是他流连于武夷山、建阳的商馆,甚至去到福、泉、厦的各个洋行打探,可惜出海的茶叶市场被闽商牢牢把握,撬不得一丝松动。 一圈走动下来在贩茶上毫无所获,却阴差阳错让他接触到了能提供低价烟土的洋商。鸦片之害其时还没有被国人全面认识,只知抽大烟会令人成瘾。洋人自是不安好心,以此物昏聩国人智力,故晋商中各大商帮包括魏家所在的这个商帮均明令禁止贩卖烟土。 架不住厚利诱惑,加之那时魏仁福的爷爷已回了山西,没人约束,于是魏父开始利用商帮网络偷偷贩卖鸦片。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私贩烟土被东家查实,照规矩被痛打一顿后赶出商帮永不录用。 魏家几代都是做伙计、掌柜,离开商帮魏父索性自立门户开起商号做东家,轻车熟路也贩起了茶叶等常规物品,烟土成了魏字号中另一大宗买卖。 财源滚滚而来,魏家扩建了祖宅,在县里开了各业商铺。烟土生意终究上不得台面,所以只卖外地,烟馆也只开在府城。 魏仁福为家中幼子,姐姐出嫁,两个哥哥已在经营着家中产业。魏父常年奔波在外与家人聚少离多,自觉对魏仁福有诸多亏欠,财力富足后便在府城也购了宅院,让魏仁福到府城最好的书院就读,希望魏家也能有人考中科举走上仕途。 发妻钱氏也接到府城,好对魏仁福多加照顾。出自小户的钱氏初入魏家时也是战战兢兢为人,勤勤恳恳持家内助,哪知人到中年夫家竟飞黄腾达。在尚合镇祖宅里有公公盯着,这半老徐娘还不敢放肆,一入府城她也就放开手脚大肆享乐了。丈夫常年在外,钱氏便与新结识的姐妹们每日打牌赌博、喝酒行令。听说大烟解乏,还偷偷购置了躺椅、烟枪,烟灯、烟针等物,凑不齐角时就躲在家中大快朵颐吞云吐雾。 魏仁福先前在交城读书,环境相对单纯,也曾努力上进过。到府城后自律不足,身旁又多了纨绔子弟,酗酒、□□竟成为这帮自诩才子的所谓风流。 一六二 情场失意来销愁,赌场失利来解闷,商场失手来思谋,亦或是为打发无聊,亦或是得意须尽欢,魏家烟馆接待各色人等,开业以来一直生意兴隆人满为患。 见过太多人的家财被烟灯点燃,然后一口口被烧蚀光,大烟萎靡精神令人丧失理智,哪怕大户人家,只要出个烟鬼就不可避免的开始衰败。魏父以这些教训告诫,要儿子不得涉足烟馆,可年少轻狂哪经得起同窗们阿谀奉承。魏父的话终成了耳旁风,魏仁福瞒着父亲邀上好友,抽起来自家经营的大烟。 第一口下去,悠悠然有异样感觉,从此朝阳蒙尘,美好时光一去不返。魏仁福走上了不归路,钱财事小,身体、智力、性情以不可想象的速度衰弱、退化、暴虐。魏父绝没想到报应会来得如此之快,当他抓着躺在自家大烟馆卧榻上腾云驾雾的魏仁福一顿痛打时,自己也是泪流满面。 不能让儿子就此荒废,得赶紧想辙把他从大烟成瘾的无底洞中拽出来,魏父急将魏仁福送回尚合镇,让儿子离开乌烟瘴气的府城。以往,魏家艰难创业终有所成的故事,总能激励起包括魏仁福在内的小镇后生们。可如今,爷爷一开口他就嫌啰嗦,祖宅中,年迈的爷爷除了唠叨家门不幸已无法管束这个孙儿了。 一步走错百步难回,魏仁福早把先辈的艰辛抛诸脑后,现在只认得烟土这一个朋友。他竟按府城烟馆中的样式绘图,向匠人定制烟榻放书房内,榻上置一张豪华楠木炕桌,供躺着抽大烟时用。 魏父返家见儿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堂而皇之将书房变成了烟窟,他暴跳如雷,折断儿子的鎏金烟枪、摔碎烟灯、劈毁烟榻,连同搜出的所有上好烟土三下五除二在院中一把火全烧了。魏仁福看得剜心的痛,当父亲面不敢发作,转头就为难虐待经办的仆从。 魏父断了魏仁福的月钱,召回长子来盯着他戒烟。可钱氏宠溺幼子时常为其暗度陈仓,几次前功尽弃后,家里人束手无策,常因此事闹得鸡犬不宁。 岂止是魏家,此时的大清帝国已深受鸦片之害,烟馆越开越多逐步普及。无论商贾官宦,有钱人消魂之处不再限于城中灯红酒绿的妓院,大烟馆已超过美酒女色的诱惑,缥缈烟雾令他们更加的如痴如醉。 魏家烟土不再奇货可居,烟馆也已不是独门生意,仅在府城就有另外两家与之竞争。魏父还得要绞尽脑汁应对太谷、平遥、介休等县商帮从广东渠道运回的鸦片冲击。直到魏家商队到天津销货,回程转贩该埠鸦片才算巩固了购销网络,顶住了来自各方的压力。 烟商从中牟取暴利,而将家产吸食干净的烟鬼们则不能自拔,为筹烟资常常铤而走险,偷窃、抢劫,甚至不惜犯下命案。 可叹的是这些无良商人已完全清楚了烟毒之害,严令家中人不许吸食鸦片,但又都希望自己经营的烟土生意兴隆。将黑心钱赚得盆满钵满,哪管神州大地洪水滔天,鸦片这种毒物也随着唯利是图者的脚步在全国各地流播。 后人所撰《清稗类钞》对当时烟窟处处,甚至遍布署衙的情形有过如下描述:“鸦片盛行,官署上下几于无人不吸,公门之中,几成烟窟。有人仿唐诗一首曰:一进二三堂,床铺四五张,烟灯六七盏,八九十支枪。” 在这个畸形社会里,许多人同年轻的魏仁福一样,受好奇心驱使尝试了这一新奇事物。那种简单、直接、迅速便能获取的快感很难有人能抵挡得住,殊不知那是来自地狱的邀请,一旦经受不住引诱赴约,便会丧失心智,以为享乐实则沉沦,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烟腐蚀着魏仁福的身心,一种大脑思维被逐渐抽空的感觉令他不寒而栗,虽然还看不清鸦片的本质,但那包裹在温柔面目之下实为敲骨吸髓而来的狰狞让他恐惧。清醒时魏仁福也意识到不该被大烟左右,否则将会成为又一个牺牲品,他尝试用各种方式戒烟,兄长也竭力配合。 捆绑、灼烫、汤药、针灸都试过了,每次都好像意志坚定,可惜烟瘾一上来,那种心烦意乱百爪挠心的感觉难以忍受,哀痛欲绝得想一头撞死。只需那神奇的烟雾入胸肺,奇妙的温润便像甘霖一路播撒至全身,顷刻间抚平哀痛,一种煦柔刹时将人包裹,飘飘然如入仙境,这感受又叫人如何能够抗拒? 忍不住又一次让它麻醉,待明日保准戒! 一六三 看到儿子毒瘾发作时而狂躁、时而焦虑、时而又兴奋莫名,魏父的情绪也跟着变得极不稳定,痛恨当初自己涉足鸦片生意,如今似被其捆绑同样也离不开烟土,这不就是与儿子中的同一种毒吗? 见儿子时而满头大汗,时而又浑身起鸡皮疙瘩不住冷颤,满脸鼻涕眼泪。此时再不给他抽上一口,接下来便是抽搐、呕吐、大小便失禁,那是何等的痛苦?担心会造成更严重伤害,旁人都忍不住点上大烟递给他,一抽上情绪和身体状况就会逐渐平复。 家里人想让魏仁福尽快成亲,有媳妇终日体贴关爱,转移他对大烟的依赖,应该有利于戒除烟毒。可这小少爷声名狼藉不单尚合镇,甚至远扬到了交城县及周边。魏家只得许以媒婆重金,让其寻觅不介意抽大烟或者不知情又能门当户对的人家提亲。为这事,那两年魏父的黑发都愁白了。 清醒时魏仁福懊恼悔恨,发誓一定要戒掉烟毒,可谈何容易。日子就在发誓、戒烟、犯瘾、熬不过、再抽,恢复过来又发誓中死循环。可怕的是,两次犯瘾间的间隔越来越短,已经到了每日早晚必须抽一次的频率,否则就难受得死去活来。 为促成两家尽快联姻,魏家许下丰厚聘礼,陈家欣然接受。魏仁福也盼望这桩婚事能促自己改变,在家中抓紧时间调养身体。哪怕一时根戒不了,也要把抽大烟的量和抽的间隔尽可能的减小、拉长,谁又想甘心情愿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一直下去? 正月里,在仆人簇拥下,魏仁福一行车马踏雪而来,到荣岗村给未来的岳父母拜年。魏仁福献上厚礼,与陈家长辈在客堂叙谈,本就知书达理,再加衣饰华贵礼品不凡,留给陈家人的印象也还算不错。 那次上门总共在陈家待了一个时辰,连饭都没吃魏仁福便匆匆告辞,以为未来女婿客套就没强留,依俗还了礼,送他出门。其实魏仁福是怕漏出破绽,坏了自己形象,马车出村后赶紧点上烟深吸几口,这才平息下咚咚乱跳的心脏。 婚事板上钉钉,两家人就都等着五月初六的吉日了。 在岚城助一个挨打的老人回家后,孟月年径直去到黄河边的那间教堂。妹妹是否安好只能先祈求上苍,自己得赶紧找个落脚糊口的地方,否则不知要如何躲避接下来的秋霜冬雪。万戴约与纳占耶启欣然接纳下他,在这里月年帮厨、喂牲口、里外洒扫,逐渐融入两个传教士的生活。 洋人的圣诞节在春节前,万戴约策划了特别活动,然后让月年与纳占耶启走村串乡组织人来参与,说是有免费吃食、还送小礼物。农闲中的村民悉数赶来,先是跟着唱诗、然后听两个洋人读经、要祈祷、再祝福,最后才在烛光下领得了食物和礼品,基督教就由无数个像这样的教堂向大清国的城乡渗透。 与两个传教士融洽相处,月年敏感、昏暗、又隐忍卑微的日子被基督教义点亮。他似乎看清了世间的混沌,极力想从身陷泥沼不能自拔,慢慢下沉直至死亡的状态中挣扎出来。基督教像投入心头的一条草绳,月年毫不犹豫抓牢它,迫不及待要逃往一个新的方向。 接下来月年积极参加教堂礼拜,学习圣经内容,由于识得些字人又聪明,不多时日便粗通教义,接受洗礼脱胎换骨入了教。基督教虽在大清国有一定的传播和发展,但仍然是一种少数宗教,信徒数量相对较少。成为教徒后,月年领受的任务便是深入乡村传播基督教义,在周边发展教徒。 传西来的教自然会经历许多波折和挑战,但四乡走动能顺带找寻妹妹月伊,月年自是乐此不疲。 8八九分 孟月伊抛却了痛苦、悲伤,甚至欢乐等所有记忆,蜷缩进傻姑的身体里。傻姑无忧无虑,不知道自己庇护着曾经的月伊,智力停留在五、六岁样子,没有任何要长成的意愿。这倒不妨碍她勤劳肯干,丁老头夫妇尽可能让她做家务,可摘菜、挑水、干农活免不了要出院子。丁家来了个漂亮姑娘,无疑是在村中炸响了一声惊雷,有小伙子眼馋,往往劫在半道想要同姑娘搭讪。丁老头腿早好了,此时要么他要么戴氏,总会突然出现呵退那些别有用心的小伙。 为守护这来历不明又不谙世事的傻姑娘,丁老头不敢走远,就在三井庄里外活动,始终小着心。傻姑虽手脚麻利做事利落,村里人还是逐渐知道了她脑子有毛病,加之丁老头放话说是给儿子订下的亲,小伙子们也就不再来打主意,反而对此嗤之以鼻,脑子不好使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莫非这丁老头的脑子也坏掉了? 日子一长戴氏也慢慢意识到儿子恐怕是回不来了,她不敢把自己的疑问向丁老头挑明,怕会得到肯定答复而浇灭心头希望的火星,只是把这痴痴傻傻的叫她为娘的姑娘看得更重要。有傻姑帮忙理家,戴氏不单轻松许多,也能分掉些离儿别子的愁苦与酸楚,所以不管在家还是在村里,一刻看不到就要赶紧把傻姑呼唤到面前,儿子生死未卜她不想再弄丢这个“女儿”。 丁家捡了个漂亮傻丫头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引来了不怀好意者。 一年间来过三四波人,要么找女儿,要么寻妹妹,要么认邻居,说的是有鼻子有眼。傻姑对来人都是茫然不识,丁老头和戴氏则目光如炬严加甄别,居心叵测者休想从他们手中骗走傻姑。 向来人索要证明,甚至引导问走失时穿什么衣服或者随身带有什么物品,来者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果不其然都是冒充想要来拐人的,均被二老轰走。 嫁出去的两个女儿一年半载都难得照面,也同姑爷频繁回门,原来是被怂恿另有所图。两个女婿开始说关心二老身体,然后探问妻弟丁卫申下落,其实眼珠子就像狗皮膏药粘上了傻姑,只随着她端茶递水的靓丽身影滴溜溜乱转。 到后来两个女婿也不藏掖了,各自登门向丁老头表达了要为家中减轻负担,愿把傻姑娶过去做小的意思。 丁老头铁青着脸,说一个小丫头还是养得起,傻姑要准备给儿子卫申做媳妇。大女婿识趣而去,不久二女婿登门又提此事,丁老头仍旧以此搪塞。二女婿不甘心脱口而出:“传闻丁卫申已死在营中,不该要耽误傻姑……”不待这女婿说完,丁老头发了飙:“卫申生死与你何干?做不成我儿媳,傻姑就是我女儿,你瞎操什么心?” 二女婿落荒而逃,傻姑心惊肉跳不知所措,戴氏的疑虑一步步被证实,不免痛哭流涕。丁老头平息下心中怒火,轻抚戴氏后背道:“莫哭,没了卫申我们还有傻姑。”傻姑也从旁学样安慰:“莫哭,娘还有傻姑!” 两人将傻姑看得更紧了,戴氏央求丁老头不要去为她寻亲,人在家中坐烦恼都会找上门,再出去为傻姑四处打听,那不知道还要惹多少麻烦。丁老头觉得有理,万一为其寻亲不成,再招来什么祸端岂不更糟! 日子逐渐归于平静,傻姑像是永远长不大,就只认得这爹和娘。一天天过去,夫妇俩虽然欣慰但傻姑身世之谜未解始终令人耿耿于怀,当初的穿着,随身藏的玉扳指都说明她身上隐秘着不凡。出自怎样的人家?家人有在寻她吗?待寻亲而至又该要怎么给人交代? 习惯有傻姑在,要是哪天她真被亲人领走,这家里该是何等的落寂。及希望傻姑能与亲人团聚,又担心家人找到她,夫妇俩多少有些矛盾。 哎,老天既然安排傻姑来,就顺其自然到时候再说吧! 一六五 万峰顶上的月亮圆了缺,缺了又圆,张再发也为山寨中所有人诊查过一遍,久居深山这些人多少都有些头痛脑热、肠胃不适等病症。除几个特例单独治疗外,张再发统一配制了两次药草,用大锅熬成药汤,将寨中所有人分类让其服用,以防小病由表入里,由浅入深发展。 山寨中人也认识了张再发,都对他千恩万谢,凡下山的人替他寻找月伊自然更尽心尽力,可每次回来均一无所获。这些人下山要么销货、要么采买、要么联络,经过的点线多覆盖面广,寻人效率势必高过自己身单力薄。连这样都没有任何线索,是否意味着永远也找不到月伊,换句话说月伊已经不再这世上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打算,张再发得好好想想。 寻亲无果丘芙窃喜,这样张公子岂不是可以留下不走了?公子虽为书生但并不文弱,能吃苦还心思缜密,寨中人的身体状况他看过后个个了然于胸,并能做对应安排,解了困扰山寨多年的难题。张公子带两个弟弟日复一日采制药材,传授医术,耐心细致循循善诱。 张再发的一举一动撩拨着少女心弦,这段时间相处,丘芙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张公子,平生第一次动真情,时常觉得心湖中阵阵涟漪。 闲暇时张再发教孩子们读书认字,为在山上出生或很小就被带上山的孩子打开了解山下世界的窗户。这样,即使哪天归籍还乡,他们也不至于恐慌,能融入市井乡村,过正常的生活。 像梁山好汉一样,万峰顶的人也都是被逼上来的,但他们的孩子绝没有该被困在山里终老的道理,理应回归正常世界踏踏实实过日子。只可惜久居山野,很难再融入山下,张再发编排的课程为他们回归做了很好的铺垫与指引。 丘家在山下没有任何牵挂,况且丘温喜还有命案在身,从来就没动过下山的念头。但儿女们不该像野人一样永远跟他在万峰顶上,只是苦于找不到好的渠道让孩子们下山。张再发的出现让丘温喜看到了希望,特别是一直没有他未婚妻的线索,丘温喜心中不免打起了算盘。张再发无妻女儿丘芙未许,这两人要是成了亲,自然就可以成双成对下山落籍,过正常人家的日子。 在万峰顶上待了半年,淳朴、善良、热情的山里人给了家破人亡无所依靠的张再发一个港湾。不同于碧坑书院中时常要为食宿学费发愁,还要面对人情世故纠缠学业科考压力,这里空气清新透彻,人人敬仰他这位先生。独居木屋门口常常会出现几颗新挖的笋、一袋花生瓜果,以及蔬菜野物等。山里人都当他是自家的一份子,每家收获的物产自然都有他的一份。东西虽然细碎,但足以堆满张再发空荡荡的心,令他感到无比的富足、轻松、温暖与舒适。 大雪封山,张再发被邀请去与丘家人共度新年。 丘老翁的身子骨硬朗了,酒足饭饱在炉火映照下显得红光满面,年长的他无所顾忌,开始用洪亮声音向后辈们讲述丘姓的来历:“2800多年前姜子牙助武王克纣有功,被封于齐而都营丘,其子孙居于营丘者遂以丘为氏。” 这是张再发第一次听闻丘姓肇始,但他知道另一个与丘姓有关的事,于是接过话头:“雍正三年,朝廷颁诏尊师重道,称应回避先师孔子圣讳,凡系姓氏、地名,丘字一律加邑部为邱字,天下丘姓据此改姓为邱。” 张再发博闻强记令丘老翁赞叹不已,老翁接着道:“那满鞑子无理,明知姜太公早于孔丘,怎该由先人避讳后人?”张再发点头认同。他继续说:“没办法,咱家祖上从雍正朝起就只得改为邱姓,上山后满人管不到,我们汉人自己说了算,又改回姓丘,我之后人恢复丘姓才不忘老祖姜子牙太公,不忘祖地营丘。” 估计丘芙姐弟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姓氏的曲折,围坐一起听得津津有味。此时,丘老翁话锋一转,脸上深深的褶皱里爬出了一抹狡黠笑容:“这样算来丘家也系出名门,与公子结秦晋之好,应该不会辱没张家吧?” 一六六 老翁突然发问令张再发一楞,马上反应过来,敢情说了那么多有这话埋伏着等我。不及多想他起身拱手施礼:“老人家、大头领、诸位少头领!时候不早,学生先行告退。”不待丘家人答复,逃之夭夭奔往小木屋。 除丘老翁欣然颔首外,众人都还没回过味来,稍顷丘芙脸颊泛上红晕,甩起老翁的手娇羞呢喃:“爷爷,您怎么这样说,把人都吓跑了!”丘温喜有此想法可一直不知如何开口,老父亲不但想到了还替他试探,要不怎么说知子莫若父呢!这会儿他心领神会,笑着对祖孙俩道:“要说、要说,不然人家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去考虑呢?” 去留未定,张再发更没来得及顾及终身大事。 读书科考是一条苦涩、坎坷、曲折,让人欲罢不能却又前途未卜的心酸路,他不怕苦,其中艰辛都可以承受。但考科举是要钱的,学杂书籍文房四宝本已压得一家人踹不过气来,就算一路连科接下去的院试、乡试、会试需赶去府城甚至京城考,往返一趟少则一月多则半年,花销可想而知。失去家里支持,再无继续读下去的可能,况且孤身一人考取来又有何用? 老翁溯源丘姓让他想到了自家祖地,走投无路本该去开封认祖归宗。可爷爷留下的那套《张氏族谱》已毁于洪水,如今扳指这一重要凭据也随月伊一起失踪,再无其它能取信于祖地亲人,难道要通篇背诵族谱来证明?咦!何不趁着还记得清谱中内容,利用山中这段散漫时光把它默写恢复起来,避免日久连自己也给忘了。如老天眷顾张家,血脉不在我张再发处断绝,也好将之传予后人,让子孙知道张氏来历。 说干就干,张再发减少了日常往来,将自己关进小木屋摊开纸笔,像隐士著书般忘情地恢复《张氏族谱》。历代先祖或饥寒交迫披荆斩棘,或粗茶淡饭安常守故,或一穷二白捉襟见肘,或背井离乡风餐露宿,或当机立断青云直上,或贫病交加惨淡经营,或衣衫褴褛颠沛流离的一幕幕又重新浮现眼前。 多少次含辛茹苦精疲力竭,先辈们披星戴月,经历悲欢离合总能将山穷水尽化作柳暗花明。张氏血脉坚韧顽强的延续千年,怎能中断在我这里,必须要接上这一环,让家族荣光传诸后世,张再发一边默诵书写一边暗下决心。 或许命中注定不是与月伊结合,否则她怎会消逝得如从未在世间出现过?自己又怎么会滞留在万峰顶上?这深山村寨中怎么会有盛情的丘姓人家?丘家又怎么恰好有个年岁相当的女儿?难道冥冥中老天真在安排一切,该与自己共同完成这桩事业的人其实一直就等在这山里? 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致志用蝇头小楷填满张张白纸,再将之累叠变为册页,着实让终日闲散的丘家人叹服。丘芙眼见心喜,可又担心僻陋山寨留不住这个才子。 母亲武氏看出女儿心思,她说:“这学生不是读的四书五经,不是撰写八股文章,就不是奔着考试去。只要他不下山,早晚会成芙儿的夫君。” 一六七 冬天寒冷而又漫长,几乎耗尽了山中储备,青黄不接的季节导致无足够物产去换回油、盐,丘大头领召集小头目们,策划下山劫掠物品之事。 张再发闻讯连忙阻止,他已为山寨开辟出一条新路,采集草木制成的药材已积攒到一定数量,带下山交易便可解燃眉之急。大头领将信将疑权当一试,照此安排下去,换回的必需品竟然真能保障一段时间用度。 子笛、子达兄弟俩已能识得山中药用草木,获取后也能依样画葫芦清洗、晾晒、截段、切片、烘炒、研磨制为成药,今后这将是山寨的又一财源。 山寨给了张再发一个归属,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不仅为山寨添财源,还想用衣丰食足来回馈这里。除了继续写他的族谱,开春后,张再发根据《农政全书》的记载,指导山里人改良土地,革新耕种方式,并绘图让人下山打制适用农具。 受唐人刘恂《岭表录异》启示,张再发组织人将山寨最低洼处积水成田,实践种植稻谷并在其中养鱼。“鱼儿长成,食草根并尽,即为熟田,又吸鱼利。乃种稻田,且灭稗草,乃齐民之上术也。”他竭尽全力,希望用其所学将万峰寨变为山中的鱼米之乡。 为山中人诊病,他发现食物种类单一也是造成邪气入侵,产生疾病的重要原因。药食同源都具有调理身体治疗疾病的作用,食物分寒、热、温、凉、酸、苦、甘、辛、咸等不同性味,并可归入不同经络。如食物单一则性味不全,人体经络得不到相应归补,体内正气生发受影响,抵抗疾病的能力自然就会减弱。 张再发想方设法丰富山上物产种类,既改善生活寡淡状况,也希望用不同种类食物来均衡山中人脾胃,增强体质。山里人虽不能全面了解张再发的良苦用心,但言听计从任其摆布,到秋天就可以吃上鱼和自种的稻米,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丘家以及山里人无处不在的善意,早已抚平了张再发的烦恼与忧伤,这里就是世人向往的乐土。“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张再发倾其所学贡献出所有智慧,成效逐渐显现。读书入仕无非是希望成为治国平天下的贤臣良相,但宦海沉浮,从古至今又有几人真正做到?能学以致用,造福一方小小天地张再发很满足,这不就是人生的意趣吗?能引领一群人去开启新的篇章,肩上有担子,他的孤独感早被自豪与责任替代,浑身充满了力量。 凭着超人的记忆力,张再发废寝忘食,到五月初,《张氏族谱》全部写完,接下来的整理装订就相对轻松许多。 丘芙已许久没同张再发单独待过了,因他一直埋头奋笔疾书,也因爷爷试探询问后,再见面总觉得别扭。这天逢丘老翁寿诞,母亲特意给丘芙一番打扮,要她去请张公子来家中用饭。 铜镜映出母女俩的影像,巧手武氏要为女儿梳个两把头的发型。“上次爷爷将张公子吓跑了,不知他愿不愿意来。”俩人轻声对话:“放心,那不是吓跑,只是初次提及少年郎没准备而已。”丘芙还是不放心:“那他会来吗?”武氏回道:“你爷爷寿辰他敢不来?听闻书稿已成,张公子也没别的借口。” 深山荒僻也没个替人说媒的,终身大事还得要自己抛头露面,也真是难为女儿。武氏一边想一边找出为女儿攒的首饰,取珠花别在一个发髻上,另一个髻插上支步摇。反复看看,妥了,才放她朝张再发小木屋方向去。 一六八 步摇的垂珠斜于鬓边,在干净的脸和乌黑的发衬托下,珠翠显得更加莹润。丘芙从来没这样装扮过,风风火火的步伐震得步摇上三条流苏激烈摇曳,坠挂的玉翠随之大幅度摇摆,敲打到眼角。不得已放慢脚步以减轻步摇晃动,无形中被拘束感觉步幅减小,走路都稳重了。 丘芙柳眉微弯,双眼中闪烁起点点星亮。想着是为张公子才佩戴这束缚人的首饰,她嘴角微微上翘,拉动两片薄唇勾勒出一个淡淡的笑。 自上次遭丘老翁“突然袭击”后,张再发就很少登丘家门,除将心思用在恢复族谱上,也怕丘家人误会,毕竟有些事情还没说清楚。当丘芙的身影倚到门旁,他的目光才从整理的稿纸上抬起,猝不及防一尊曲线优美的少女像展现眼前,竟把张再发看呆了。 虽不是惊世骇俗的艳丽,但丘芙面容柔和淡雅,少掉胭脂水粉遮掩,和煦的笑意如春日暖阳能直射入人心,瞬间融化郁结的所有烦愁。今日,丘芙内着一件宽袖高领衫,外穿琵琶襟淡蓝色马甲,换了个发型仅增了发饰,稍加点缀便似锦上添花,令人不禁为这天生丽质动容。 丘芙唇齿轻启,言语流露出不同以往的柔情:“今日爷爷寿辰,爹爹要张公子务必过去家中吃饭。”山寨中大小头目都有受邀,张再发自然知道这个日子,没礼物可备,他已为老翁写了幅“寿比山高”。丘芙正式来请,张再发也不客套,顺从地应了一声后自己收拾桌面纸笔。让丘芙将柜顶上给老翁准备的横幅取下带上,见她垫脚抬手,两条袖管滑到肘后,露出偏深色细腻光滑的手臂,怜爱之心油然而生止不住想要亲近。 丘家备了几桌丰盛酒菜,山寨中有头脸的人都在,张再发被安排同丘家人一桌,和子笛并排与丘芙相对。今日贺寿高朋满座,众人开怀畅饮酒足饭饱,直至走路不稳才逐渐散去。张再发几次要起身告辞都被丘老翁或大头领摁下,为不至扫兴他也只好客随主便,并控制着自己的嘴,生怕贪杯失态。 最后就只剩下了丘家这一桌,平日不让丘老翁多喝,今天老翁破例也喝得面红耳赤。他先夸赞了张再发的书法,然后说如果不是这孩子,估计都吃不成这顿寿宴。还没等张再发谦虚客套完,老翁已旧话重提:“芙儿虽长在山野,但聪明伶俐乖巧懂事,张公子不会是看不起我这孙儿吧?”趁着酒兴问得更加直接,言语中还透出些许焦急。 听爷爷起头向张公子发问,丘芙连忙起身进里屋回避,掩住身形后小心附耳从门缝里听堂屋中对话。短暂沉默,把丘芙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丘温喜两手拍到一块儿揉搓着问:“你就干脆说喜不喜欢我家芙儿?读书人真是磨叽!”显然比老爷子更着急。武氏本想等着听听结果,见气氛有些紧张,怕是人多尴尬少年腼腆不便开口,于是叫上子笛、子达走开,就留三个男人在堂屋内。 看架势今天是躲不掉了,不答清楚这问题,丘老翁和大头领是不会放过他的。到这份上也无需再回避,张再发先谢过丘家的信任,然后将自己的想法与顾虑和盘托出。 一六九 父母遭无妄之灾,身为人子不能为双亲收敛守灵,此为不孝;未婚妻生死不明,便想要毁婚约,此为不忠;有一富家千金与自己青梅竹马互有情愫,明知地位悬殊不可能有结果,却仍接受对方馈赠,此为不义。不忠、不孝、不义之人怎配得上纯真善良的丘家女儿? 丘芙在门后听得真切,天灾所致不能说是不孝,洪水过后张公子一直在找孟月伊,连山里人只要下山也四处帮忙打听,对未婚妻可以说是一往情深忠贞不渝。世事无常,人不能在过往的悲痛中一直下去,总得走出来,那场洪灾过去都快一年了,张公子应该开始新生活。 至于那富家千金所赠之物莫非是因自己喜爱强留下,此时仍贴身戴的这个长命锁?张公子上山时,所有物品都有查验,就只这银锁贵重。以前没究其来历,如真是那小姐所赠,清清楚楚还回去不就了绝那份情义。 无外乎这些事,不重要,是否真心对自己有意才最为要紧,丘芙心想。 堂屋中,两个大男人耐心地听一个小男人絮叨,并不断宽解张再发:从洪水毁村那一天起,你就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缅怀父母,且之后一直在找寻孟月伊。灾难过去即将一年,对亡人算是尽心,对失踪者也算是尽了力。 至于受人馈赠加倍奉还不就可以问心无愧? 倾诉获得理解,张再发明确表示喜欢丘芙,希望丘家再给他点时间,为枉逝的父母致哀满一年。如果致哀期满也还没有月伊的消息,那就算这桩婚约解除,这样他才不会对其心怀歉疚,才能坦然地商谈与丘芙的嫁娶之事,即便之后月伊再出现也无愧于心。 老翁与丘温喜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离致哀满一年剩不到一个月,父子俩相视一笑,这下可以放心了。里屋的丘芙尖着耳朵听得一字不差,疑虑尽消,悬着的心落下又激起两朵红云升上脸颊。 酒喝不多,张再发躺回小木屋的床上,回想这一年来的遭遇,不禁感慨万千。项娥一片深情他何尝不清楚,与之相处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可门当户对的道理摆在那里,即使永远找不到月伊,自己与项娥也终究是不可能。而今有丘芙出现,更应该与往昔挥手作别,仅留存那些记忆便好。 人生真像是一次游历,同路人不知何故会突然消失,又有人不知何故突然要来与你同行,还会有心仪的人彼此倾慕,却无缘一路相伴,注定会在某个岔道分手。 他说服自己接受现实,不要再兜兜转转了,下山归还银锁斩断与项娥的情缘,遁入万峰顶中过世外桃园般的生活。踏踏实实早出晚归做个农人,春播夏耘秋收冬藏,闲时读书雨天习字,不也快哉! 日上三竿张再发迷迷糊糊醒来,找到丘大头领便讨要那枚银锁:“当初为找寻月伊,离乡前陈家小姐提供盘缠并赠我银锁,既已定下与丘家攀亲,自然不能三心二意,必须要去了却这份恩情。”大头领弄清楚银锁来历,说先要去找芙儿,拿回银锁后再行安排下山。 万峰顶山高林密,为保山寨平安,林中设有兽夹、弩箭、陷阱、绳套等无数机关,仅十几人能尽知其位置。野兽、不速之客甚至寨中人稍不留意便会触发机关,要么被擒要么死伤,这也是万峰寨能遗世独立的保障。 张再发知道擅自穿越森林的后果,所以只能等待大头领安排。 丘家人聚拢一商议,很快达成共识:即便张再发要娶芙儿的话出自肺腑真心,可一旦归乡变数陡增,受曾经的林林种种干扰,改变初衷也未可知。与放虎归山类似,若是任其下山,搞不好再想让他上山就难了。 丘芙主动请缨要去归还银锁,毕竟涉及自身利益,她还想看看那陈小姐是何方神圣。大头领找不出比女儿谨慎、稳重、机灵,更适合办这事儿的人,便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丘大头领把张再发找来,宣布了这项决定。张再发清楚丘家人的顾虑,也不争辩,说回去写封信到时候托丘芙转交。 一七〇 信中张再发详尽表达了对陈家以及项娥的感激,说了自己近一年来寻人不得的艰难,如 果月伊有返回荣岗村,还希望陈家能一如既往地关照她。既然为了却情缘,张再发没有透露他现在身处何地,只说遇到一户丘姓人家助其摆脱困境,他已与丘家女儿订下终身,不久就将成婚。因陈家恩重无以回报,愧不敢当面告知,故让丘芙代为归还银锁,并致谢等等。 为让丘家人安心,信没封口,仅写明“陈小姐项娥启”。张再发再单独画了图,将万峰顶山口至荣岗村陈家大院,途经路线一一标注。 到丘家,张再发让大头领叫出丘芙,然后将信和路线图给她,并郑重叮嘱:“还请少头领务必将信和银锁亲自交到陈小姐手上。”丘芙噗嗤笑出了声:“答应你!你也得答应我别再叫少头领了,叫芙儿就好。”她越看越觉得这未来的夫君可爱。 退出丘家张再发长舒一口气,自此再无牵挂,就安心做个山里人了。 虽违礼数但出于保护山寨和家人,丘大头领取出信来看了。就只两页,正如张再发所说,是真心实意与陈家小姐斩断情缘,准备与芙儿好好过日子的。大头领一边向丘芙和跟出来的父亲简述信的内容,一边将信纸折好放回封皮儿里。 一来一回得两天,丘芙稍作准备,打算次日晨便出发。丘温喜让子笛一同下山去跟着多长见识,另派了个得力之人随从。 三人下山到可靠的一家往来户中借得骡车,由随从驾着,当日稍晚便顺利抵达荣岗村,经指点到一户大院外停下。没想到陈家如此阔绰,门脸竟不输县衙的派头,留两人等在石狮子旁,丘芙登上五级台阶叩击门上兽首衔着的铜环。 不一会儿豪华朱漆大门吱扭扭打开条缝,有下人探出头问:“找谁?”丘芙欠身施礼:“找府上项娥小姐,劳烦小哥通报一声。”下人略显惊诧,上下打量这村姑装扮的来人后道:“小姐已经出嫁,一个月前就被迎娶到了夫家。”说完就要关门。丘芙连忙伸手拦住:“敢问有个叫孟月伊的丫头,如今可在府上?”那下人有些警觉再打量一遍丘芙,见还面善,虽有疑虑也不想深究,便说:“月伊丫头去找她哥,都快一年了再没回来过。” 丘芙心中不是滋味,接着道:“受人所托有东西要亲手交给小姐,请问项娥小姐的夫家该怎么去?”那人有些不耐烦,一边掰丘芙的手一边推脱:“在交城县尚合镇。”交城离这村至少有八十里,一下子被支那么远,丘芙可不想白跑路,带着一股子倔强劲儿拍门要问个清楚:“到了那儿要如何找啊?”门后传来上栓的声音,随后那下人吼了一嗓子:“尚合镇上最大户就是他家。”接下去就再无声响。 丘芙回身走了两步,坐台阶顶上看子笛爬那一人多高的石狮,随从在整理车驾,再往前就是铺满红花碧叶的荷塘。下人的话令丘芙忧喜参半,喜的是这富家千金已嫁做人妇,彻底断了张公子的念想;忧的是答应公子银锁和信要亲手交给她,平白无故又添出两天路程来。 喜忧之间夹杂着一层复杂情绪,隐约有些为张公子不平,他非要与陈小姐了断清楚才愿意同自家探讨婚嫁。公子如此上心,可别人未必把他当回事儿,这陈家小姐新婚燕尔早就花好月圆去了。还有那孟月伊仍旧音讯渺无,失踪快一年无疑是个坏消息,可月伊要真出现在自己与张公子之间,又定会把整个情形搅得错综复杂,那这到底算是喜还是忧啊? 三人只得来到附近镇子,在唯一的客栈住下,吩咐小二喂饱骡子,天明他们就要出发。 一七一 迎亲是婚礼中的重要环节,为五月初六顺利将项娥迎娶过门,几个魏家管事天还没亮就先一步进了荣岗村。一早,魏仁福骑着高头大马领着迎亲队伍也到了陈家大院,只见大门及院里所有门窗都贴满喜字,往项娥小院去的门两边还贴上了“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诸如此类的喜联。 项娥凌晨便起,由福全好命且手巧的婆子为其梳了头化好了妆,钗戴整齐搭上盖头坐在炕沿上。母亲在旁边握住她的手,依依不舍同女儿说着贴心话。两个陪嫁丫鬟也稍饰淡妆,穿上簇新鞋服立于左右。闺房内织物全换成了红色,桌上摆着装满枣子、花生、桂圆、莲子的果盘。 所有安排无可挑剔,却也别无选择,项娥默默听着娘的嘱咐,心中空落落的。什么都无需去想,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只需认命、只需顺从、只需任由摆布即可。 新郎官带着接亲的队伍已堵到大院门,新娘起身再整理下服饰,婆子将红绸一端交她捏着,然后前面领路,两个丫鬟扶着项娥,陪她一步步向那前途未卜的婚姻走去。陈家人闪身让开,父母跟了两步也只能站定,红起眼框目送,转瞬间女儿的身子便被影壁挡住,看不着了。 陈老太爷连自己的屋都没出,家中嫁女本是喜事,可离开视线的女孩儿再也得不到自己的爱护,这泼出去的水过得幸福和美、温馨甜蜜、喜乐安康,还是艰难困苦、举步维艰、度日如年,都只能听天由命,自己将不得而知。每次有女子出嫁都像剜老太爷的肉,何况这次嫁出去的是项娥,更是剜了心头肉。 原本还指望张家那小子能把最疼爱的孙女留在近旁,结果指望不上还是得远嫁。老管家懂他,陪着一起唉声叹气,尽管大院内外鼓乐喧天鞭炮齐鸣。 新郎从婆子手中接过红绸的另一头,将新娘牵引至大花轿前,项娥上轿坐稳,迎亲队伍便吹吹打打出发了。哥哥项渠呆立门外默默祝福,直至看不见队列,听不到尖锐的唢呐震耳的锣鼓后才转回大院,他也要去准备自己的前程了。 象征性走了一段,新娘子被请上一辆装扮红艳的花车,两个丫鬟乘另一辆紧随其后。此时,所有人员、嫁妆、物品等全部上车,加快速度往尚合镇方向行进,要赶在吉时抵达拜堂成婚。 一行人中午都只打了个尖,驾车人赶路无非累点,分乘车内的项娥、魏仁福、丫鬟等却像是进了筛糠的簸箕,颠得都快散了架。紧赶慢赶在酉时迎亲队伍抵达尚合镇,魏家内外张灯结彩气氛更比陈家热闹。 吉时将至,魏家人望眼欲穿,将一对新人迎进院后,高堂连忙入坐准备婚礼。新人就位在司仪主持及众亲友见证下,恭敬顺利完成各项礼仪程序,一对新人被送入洞房。 尴尬对坐了一会儿,魏仁福将桌上糕点移过两盘到项娥面前,说:“颠簸了一整日,娘子应该饿坏了,先吃点垫垫,我去给宾客敬一下酒就回。” 要赶大早来荣岗村接新娘,魏仁福前一天就出发了。虽有管事协调雇的轿子、轿夫、唢呐、鼓乐,以及准备相关事物,但终归他是迎亲主角。要保证婚礼喜庆、热烈、盛大、不出乱子,也把个魏仁福累得够呛。 有魏父及兄长在宴席上招呼客人,哪用得着他,魏仁福是有点扛不住,得偷偷溜去书房抽上两口。当那神奇烟雾进入胸肺,极度的放松和愉悦让他浑身舒坦,飘飘然如梦游般折回洞房,魏仁福径直走到床边,一头扎进那无忧无虑的梦里,不愿再醒来。 透过盖头下摆,见新郎自顾自进入了睡眠状态,虽有些惊讶也没去想太多,毕竟折腾了一天自己也极累极乏。项娥揭下盖头,关好门,取净首饰,灭了灯,和衣上婚床,在另一头睡下了。 一七二 天光渐亮项娥警醒,翻身坐起揉揉眼看看陌生的周围,太不真实,仿佛昨日直至此刻一直身处虚拟幻境之中。素未谋面的新郎也同自己一样和衣躺在身侧,这时才正式看清长相,鼻子高挺嘴唇红润,五官还算标致。项娥心中五味杂陈,连盖头都还是自己揭的,一句体己话也没听到,洞房花烛夜就这么结束啦? 正在胡思乱想,魏仁福也醒了,睁眼见项娥盯着自己,顿觉心虚,不知有没被她看出什么破绽,一激灵翻身窜起,逃也似的奔出了洞房。项娥纳闷,婚俗中没听说有这个环节,不知是什么规矩,魏府婆子已推门而入,领着个陪嫁丫鬟来伺候她梳洗。婆子说了接下来的安排:先给公婆敬茶、听长辈宣讲家规,再与婆家亲戚见面等,结束后才能用饭。 魏仁福平复好心绪等在门外,待项娥一起到家中正堂拜谒祖先,为公婆敬茶。二老对这儿媳甚为满意,交代几句日常后便要求两人多加恩爱,好早日怀上孩子,项娥羞得满脸通红,还得要不住点头称是。接下来与魏家长辈亲人一一打招呼,晕乎乎的项娥哪里记得住这么多,连夫君都尚需慢慢了解熟系,更不要说这陌生的一大家子,好在来日方长! 同一家人拘束的吃过早饭,由魏仁福领着去给行动不便的爷爷叩了头,然后小夫妻回到自己房间。想来不知如何开口,项娥没话找话:“夫君该是读了不少书,有没打算去求取功名?” 魏仁福正愁找不到话头,听项娥问一下子如释重负,连忙答道:“回娘子话,前年有通过小考,如今仍是童生。正潜心研读《诗经》、《礼记》、《资治通鉴》之类,为院试做准备。”想必没一点感情基础的婚姻都是由这么尴尬的对话开始了解对方吧! 接下来都小夫妻单独吃饭,但早晚给公婆请安是免不了的。午饭后,魏仁福领她在大院中转了转,随便一走项娥就知道比自家院子大。一路经过大哥、二哥小院又免不了与之寒暄,妯娌们再拉一下家常,很快便到了晚饭时间,众人各自散去。 刚掌灯,两人去向公婆道晚安。回屋,小菜酒水已经摆上了桌。对昨晚的表现魏仁福深感歉疚,故而做了些安排,要与新婚娘子对饮叙谈好好融洽两人关系。房中依然是双喜红烛,仍是耀眼的婚红罗帐,将昨日未曾说的话移至今晚来叙,同样不失良辰美景。 其他人都已退下,经过一整天相处做铺垫,两人四目相对也自然了许多。红光映照下新娘子更加妩媚动人,魏仁福说一些趣事儿逗乐,殷勤夹菜风度尽显。 刚两杯酒下肚魏仁福就感觉胃中翻腾,难道就如此不胜酒力?他疑惑着端起壶为项娥斟酒,不好,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这可恶的东西,怎么这时候瘾上来跟自己作对。魏仁福头上开始冒出冷汗,意识到由整天都没抽一口大烟引起,后背有些发凉,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连忙双手握稳酒壶,勉强为项娥斟满,丢下一句:“娘子稍候,我去去就来。”然后一溜烟出了新房。 换做吃魏家的饭菜,口味虽一时难以适应,但还不至于影响到肠胃,夫君这是怎么了,自家的饭食还吃得闹肚子?项娥觉得好笑,呡了一口酒,也只能边吃边等。 大约一盏茶功夫,魏仁福双眼迷离的回来,神情恍惚与刚才判若两人,他打着哈欠冲项娥道:“好困啊!我先睡了。”移步到床前一头扎上去,嘟囔一句:“娘子也早些休息。”话音未落鼾声已起。 项娥被惊得目瞪口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变了,举起蜡烛到床边又看不出个所以然,令她百思不得其解。项娥将魏仁福的鞋脱下,双腿摆入床榻,想给他褪去外褂,手伸了两次又都缩了回来,虽说是自己夫君,可又怎么好意思趁男人睡着了去解他衣衫,终究还是作罢。收拾一下吹灭蜡烛上床,同昨晚一样,各自一头和衣而睡。 难道夫君就这么点酒量,总不可能年纪轻轻便得了什么怪病?此时的项娥压根儿还没往抽大烟那处想。 一七三 虽已完婚可还未有夫妻之实,魏仁福心中很是焦急,明知被那烟土耽误却无力摆脱。要是扛着不抽,害鼻涕眼泪身不由己涂得满脸,暴露抽搐、呕吐、大小便失禁,在娇妻面前丑态百出,那以后还怎么做人?并且也从来没一回能真正扛过去! 第二天,魏仁福正常陪着妻子熟系家中事物,黄昏后用饭,再与项娥一起去道过晚安。回屋时他让下人烧水备浴桶,叫陪嫁丫鬟准备为少奶奶沐浴。魏仁福让项娥安心洗浴,他要去读书,一个时辰后再回来歇息。 拴上书房门,魏仁福点起烟灯,熬好烟土将其装到烟枪的葫芦口上,然后狠狠地抽了起来。 新媳妇上门凡事都是谨小慎微,这两天,项娥神情紧绷,生怕被婆家人挑出毛病。待到舒舒服服泡在浴桶里,丫鬟用布巾轻柔地搓着肌肤,她终于可以松懈下来。 两个丫鬟虽不如月伊贴心,可毕竟从娘家陪嫁过来值得信任,水雾蒸腾的环境中,项娥卸下所有戒备问丫鬟:“有没发现你家姑爷有些异样?”丫鬟都只十三、四岁,如何有那缜密心思,她俩一个添水一个搓背,听小姐问话只得如实回答:“挺好呀!没什么异样。”无法与两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深入细说,项娥慵懒地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不知别人新婚是否也如此别扭。 浑身清爽舒坦,项娥换上个绣着鸳鸯的肚兜,外面一件袍子,故意只简单罩着。等婆子收拾清楚丫鬟熏上檀香,时间也过去大半个时辰,她散开头发,闻着芬芳怡人的幽香坐到床边,等待夫君攻读完回房。 书房中吞云吐雾的魏仁福昏睡过去,完全陷入一种飘飘欲仙臆想的舒适状态。持续了差不多快一个时辰,他才从云里雾里逐渐恢复过来,整理下衣冠便往新房去。 像是补足了元气,魏仁福感觉心旷神怡精力充沛。他进屋,回身插上门,转头见项娥被一团欣欣向荣的红色幔帐包围,一阵快意瞬间袭来覆盖全身。项娥粉嫩脖颈上系着带子,一条浅沟居中若隐若现躲在肚兜上摆后,魏仁福迈步上前,那两只平绣鸳鸯被其后的胸脯鼓得丰满立体,似要随主人呼吸活灵活现的游动。 项娥脸蛋不知是臊的还是被刚才水汽蒸的,绯红如出水芙蓉。魏仁福目光逐渐呆滞,有些分不清眼前现实和脑中幻境的区别,来到床边,自上而下视角,见肚兜后胸部隆起,居中的浅沟往下延伸越发明显深邃。如遭电击,这男人有了反应,一下子陷入到癫狂之中,他开始手忙脚乱地脱自己衣服。 刚把马褂扯下,他感觉一阵眩晕,止不住浑身颤栗。一股莫名酥麻的邪气从丹田坠下,竟带动阳精倾泻而出,不可思议全部喷流到了□□里。生龙活虎的魏仁福像是被抽了筋,瞬间瘫软,那男人的尊严更似挨了击闷棍一下子耷拉下来。 项娥不知就里,随着夫君靠近越发的呼吸急促,见他脱衣及殷切又烦乱,紧张得香汗津津。虽然手足无措,但也觉得该抛却所有困扰来迎接这必须的蜕变。跟着项娥就感到不对劲,夫君停止了动作,像表演得正亢奋的傀儡被猝不及防剪断悬丝,毫无征兆垂下手耷下脑袋。稍后,双腿一软倒上床,翻身背对项娥说了句:“不早了,睡吧!”语调空洞语气奄奄一息。 如煨红发烫的炭火被一盆冷水浇灭,项娥激越的心情刹时降到了冰点,等她从震惊中慢慢缓过神来,才有办法思考这是怎么回事?白天都好好的,一到晚上就换了幅面孔,项娥懊恼、郁闷、沮丧,难道夫君心中另有其人才不愿同自己行夫妻之礼?就算有什么隐情两口子还有什么不好沟通的。见身旁躺着的魏仁福,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她无法接受,赌气和上衣服,枕另一头睡了。 魏仁福并不轻松,虽一动不动却是彻夜难眠,之前酒足饭饱也寻花问柳及时行乐,从来没出现过如此不堪之状。自从沾染上烟土,心思就都被这个花容月貌的恶魔占据,它一天天掏空自己身体,腐蚀自己的灵魂,竟然伸出魔爪把男人的尊严也要掠走。如此作践自己居然还离不开它,何其可悲!如今娇妻在侧竟不能自主,这是多么辛辣的讽刺。 魏仁福悔恨不已,这惩罚未免太残酷,这教训也未免太惨痛了,才二十岁,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不能这样下去,绝不能就此沉沦,他要自救、要反击,要逃出恶魔控制回归本来正常的生活。 一七四 新娘“三朝回门”,这天新婚夫妇要一起返回娘家,拜谒妻子的父母及亲属,表达女儿不忘父母养育之恩。新郎要奉上礼物,感谢岳父岳母,并向妻子家人展示他们婚后和美、恩爱、幸福的生活。 因相距较远,魏家组了个小车队回门,两个丫鬟叽叽喳喳与外表平静的项娥乘一辆车。上路不久,年岁大点儿那个叫“莲茹”的丫头发现有不妥:“别的新婚夫妻巴不得从早到晚如胶似漆黏在一起,咱家姑爷真不一样,竟然不与小姐同车。”项娥虽内心烦躁却也只幽幽应了一声:“是啊!”便不再说话。 小姐心情不佳,丫鬟噤声。看着外面不断变换的风景,没坚持多久,两人又叽叽喳喳无忧无虑说笑起来,项娥眼见莫名生出些羡慕。 到荣岗村已近晚饭时间,离家仅三天,除了哥哥项渠昨日出发去往太原外大院中一切如故。项渠考过院试后,父亲及大伯就开始为其打点活动,因只是生员还不能被授官,但能赶早进官府兼个闲差历练,对科考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挑来选去最终为项渠在太原府谋了个典史职位,帮府丞和主簿打下手协理公务。虽无俸资但可掌管文书典籍,接触官宦名流,为今后的仕途提前铺路。前几日就已接报催他去府城就职,一直推到送妹妹出嫁后才动身。 请出陈老太爷来与回门的小夫妻寒暄,没聊几句菜已上齐,便在正堂中用饭。席间魏仁福有问必答落落大方,项娥不再像女儿家那样毫无顾忌,也矜持如宾客,轮到她说话则是夫唱妇随优雅得体。女儿温婉懂礼女婿清秀高才,可谓天作之合,父母很满意。老太爷不露声色,他并非不看好,只是觉得婚姻是否美满,当事双方自己才会知晓。 几日不见却恍如隔世,虽十分挂念,但如今女孩儿已为人新妇,父母也不便过于亲近。爷爷先离席,等下人收拾完老两口也识趣回屋,好让他俩早些歇息。 闺房还是离开时的样子,项娥坐到自己曾经的炕上,抬眼望着魏仁福,心想,今晚该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吧!魏仁福左顾右盼,极不自然地坐到项娥旁边,伸手摸摸炕上被褥,犹豫着道:“怕是睡不惯你家的炕,一会儿我还是去车上睡。” 闻言项娥甚为气恼,这是什么婚姻?这算什么夫妻?以后是否一直这样?今日回门不想与之吵闹,到这个份上也不知道该怎么争辩,从小到大也没同人吵过架,被人欺负总有哥哥或再发哥为自己出头理论。这究竟算怎么回事?本该最可亲近被称为夫君的人却着实生疏,感觉不到依靠,如今连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了。 项娥扭头躺到炕上,再不理会魏仁福,坐一天车她也累了,迷迷糊糊睡去,梦中两颗珠泪顺眼角滚落。 魏仁福是不敢在这闺房中入睡,中午在车上他抽过大烟提神,照时间推算不到后半夜这瘾又会上来,等到犯瘾哭天抢地的把全部人吵醒,那他魏家的脸可真就丢尽在陈家了。 愧疚地看着妻子的背影,自己也满腹委屈,他鼻子一酸眼中蒙起层泪。默默等项娥睡沉,蜡烛燃灭,估计已过了亥时。保持姿势久坐魏仁福浑身僵痛,起来伸展活动一下,听得四周静悄悄的。 借助月光,魏仁福开门出了屋,离开小院到大院后侧,找到自己那辆车钻进去,先睡会儿,等到瘾上来再点上烟抽。过了今夜,回到尚合镇,再与妻子解释吧! 除两只护院的狗窜出来,见是衣着华丽的客人,只低吼了一声陪着走了一小段外,魏仁福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知道陈老太爷睡眠浅,听到有响动便起身,到窗前隐约看到是孙女婿蹑手蹑脚地去车里,虽说不知他要干什么,可是总觉得有些怪异。疼爱的孙女跟了他,过得怎样以后就只有天知道了。 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也没见孙女婿下来,感觉有些乏力便转回床上接着睡。这一幕他没有同第二个人说起,或许是年龄大了,以为就是那晚梦中的一个片段而已。 一七五 吃过早饭,项娥无奈与家人依依惜别,魏家车队还是浩浩荡荡的往尚合镇去了。 魏仁福仍旧独乘一辆车,既然妻子还没发现自己抽大烟,暂时就不让她知道,省得坦白出来平添烦恼,自己偷偷戒除掉最好。他想,前日是由于刚抽过,看似神采奕奕其实还被大烟操控着,才会异常激动导致泄精。如果计算好时间提前饱足烟瘾,待到亲热时劲头十足精力充沛,这样及无坦白与否的焦虑又可不受大烟控制,应该可以与项娥尽享鱼水之欢。 在一个小镇吃完午饭,魏仁福照顾好项娥及两个丫鬟上车后,自己也钻回车里,摇摇晃晃先美美睡一觉,然后搜出烟土烟具过足了瘾,想必今夜该不会再被大烟左右。 几天马不停蹄,项娥很疲惫,晚上便上床先躺下,不光应付婚礼来回乘车奔波劳苦,感觉内心压抑得也好难受。早知婚姻如此憋屈真不该顺从应承下来,如今这牙打掉只能往肚子里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好歹都只能同眼前人过下去。 魏仁福做足了准备,洗漱完后来到床边,轻轻撩起薄被靠项娥身后躺下。朦胧中项娥窃喜,婚后第四天总算正常了,她仍闭着眼,静静等丈夫进一步的举动。魏仁福嗅到妻子的发肤香味,隔着绸衣抚摸其平滑的背部,及兴奋又紧张。 手掌随妻子的玲珑曲线滑游,魏仁福呼吸短促脸逐渐涨红,感受到项娥身体有了柔顺反应,他内心愉悦欢快到了极点。可是似乎只能调动起上半个身子,下身虽紧挨妻子却拒绝接受大脑指令如愿高昂,依然萎软不振,仿佛已背叛自己另有所属。心头一惊顿觉压力陡增,他调息运气沉往丹田,根本不顶用,除把脸憋得更红外没有一点改变。 竟然指挥不动自己的器官了,瞬间脑中给出一个令人耻辱绝望的判断——阳事不举。 窘迫、紧张、羞愧与恼怒同时袭来,他恨,恨自己,恨不得用刀把自己劈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自作自受,事到临头哪里有办法补救? 除了收回手魏仁福还能怎么做?他麻木的下床哆哆嗦嗦穿好衣服,扔下莫名其妙的项娥,狠狠摔门而出。 夫君的爱抚,已让她幻化出躺在开满鲜花的原野上,被无法拒绝的微风吹拂得浑身舒坦的感觉。疲乏一扫而空,项娥肆意享受那双手激荡起的强烈快感,渴望着与夫君相互索取热烈交融。 接下来本该进入狂野、放肆的环节,在情绪最为高涨的前一刻,抚摸匪夷所思戛然而止。夫君不管不顾的离开,留她独子体悟愉悦感如炽热岩浆遭受冰冷潮水击凉的瞬间。 这几日都反复无常,项娥琢磨出端倪,夫君应该是有难言之隐,具体什么状况暂时还说不好。既然成了夫妻,不管什么问题那都该一起面对,千年修得共枕眠,怎能由夫君独自承担,到天明再同他好好说道说道。 魏仁福怒不可遏,冲到书房找出所有烟土,折断烟枪连同烟灯一起用块布巾包裹,毫不犹豫将其全数扔进后院的茅坑里,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晚怄气没再回屋。 天亮,魏仁福又变回个谦谦君子,陪妻子吃饭、请安、逛大院。当两人单独待在房中,项娥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既已是夫妻,夫君有何隐情不妨直说。” 纸终究包不住火,想瞒着妻子戒烟已无可能,既然问起何不开诚布公。于是,魏仁福将自己染上烟瘾的来龙去脉一一说给项娥听,同时表达了自己的深切悔意,希望妻子能助他戒掉烟毒。几日的疑问得解,可听到的却是晴天霹雳,中途项娥的眼泪便已似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不住下落。 烟毒之害她早有耳闻,可从来没想到大烟离自己这么近,更想不到丈夫就是个瘾君子,身体已沦落到不能自主的地步。 一七六 项娥瘫坐椅上,脑中一片混乱。 我本在陈家大院中逍遥自在,找不到钟爱之人那便不嫁,一样享受荣宠无忧无虑。不想父母忧心才应承下亲事,自己没招惹谁,怎么无端就摊上个烟鬼丈夫? 那烟瘾一旦染上极难戒除,身体早晚会被摧垮,好多殷实家庭也都是被烟土掏空。 这烟土是置人欲罢不能的毒物,听夫君言辞恳切,能看出其悔过之心,虽想戒除怎奈对大烟依赖太甚,恨身不由己进退维谷。 嫁人没得到依靠不说,反过来丈夫还想要靠自己帮助,唉!女人命苦,自古便是从一而终,既踏入了魏家门,生死都是魏家媳妇,夫妻就该同舟共济相濡以沫。事已至此责无旁贷,自己得担负起督促丈夫解除烟毒的责任。 昨晚起魏仁福就没再碰过大烟,他已暗下决心戒除,好陪身边人共享余生。可不会因有毅然决然的态度烟瘾就不犯,早上还行,中午虽尽力压制,却已显出兴奋狂躁,幸有项娥端茶递水从旁分散他的注意力。 一会儿魏仁福哈欠连天,恶心、干呕,夫君开始与毒瘾对抗了。项娥从不知所措到逐渐镇定下来,她拉起魏仁福的手让他感知到自己,好多出一些力量来与之抗争。 下午,烟毒之害彻底爆发。魏仁福在房中坐卧不安,情绪变得极不稳定,起初是出汗、流鼻涕、眼泪,浑身滚烫却又冒起鸡皮疙瘩,接着全身似虫咬般疼痛,令人难以忍受。他的意志力被越来越剧烈的毒瘾消磨得越来越薄弱,魏仁福苦苦支撑与之抗衡,表情异常痛苦。 然后寒战、抽搐,挣脱项娥约束,暴力抓扯自己。两个丫鬟吓得躲到门外偷看,常年跟随魏仁福的小厮见了奔去书房,没翻找到常备的烟土烟具他急忙往魏父的院子跑。眼睁睁看着夫君丧失意识项娥无计可施,好在小厮及时拿来烟枪、烟灯,魏仁福赶紧猛抽几口,其症状才初步得到抑制。 魏父已出门经营生意,紧随小厮跑来的是婆婆钱氏。她本在自己院里抽得正起兴,听闻儿子毒瘾发作,连忙将捧着的烟枪递给小厮,然后也跟过来。这时魏仁福恶心、肌骨疼痛稍微缓解,正疲乏无力地靠在床头。 见儿子萎靡虚弱的可怜相,钱氏忽然转头对项娥发难:“你是怎么照顾的?”冷不丁一把推过来,项娥踉跄退步一阵眩晕,靠到桌前才勉强稳住身形。本就压抑有太多委屈,此时项娥心跳加速血往上涌,情绪几乎就要失控。“娘……不怪她,是儿戒毒……扔掉了烟土。”魏仁福鼻涕眼泪还控制不住,就已为自己申辩,项娥不免心软,强压下胸中怒火。 他浑身的鸡皮疙瘩还没消散,打着哈欠断断续续的说:“儿要戒烟……哈……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娘也不要再抽了。”敢情这娘俩都是烟鬼,怎么能如此言传身教? 钱氏心疼道:“戒烟也不能操之过急,像这样身体怎么受得了?慢慢来,慢慢来。”在这对惺惺相惜的母子面前项娥就是个局外人,她像挨了记闷棍愤懑又无处述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己把戒除烟毒看得太简单。 魏仁福的状况稳定下来,母子俩还说了一些话,项娥就再没听进去。直到钱氏对自己说:“婆婆刚才也是性急,不小心推了你,女人出嫁从夫,别再鼓捣我儿做那伤身体的举动。”能说这话已算是为刚才动手道了歉,小媳妇还能如何?只得施了礼,毕恭毕敬送这个干瘪的老太婆出了院子。 9. 第 9 章 一七七 回头再看魏仁福,真是可怜,本就有心无力,加之处这般环境,想要戒除烟毒,难! 果不其然,稍后,婆婆就让小厮送了套烟具和一些上好的烟土过来,说有个腹涨头痛抽了挺管用,千万别损坏了身体。这倒好,原来对自己隐瞒还偷偷摸摸,现在可以明目张胆摆上桌面了。 魏仁福深受其害,内心煎熬逼迫他痛下决心,说下次犯瘾时将四肢绑起来,必须要挺过去才可能改过自新。项娥苦笑,新婚本该如糖似蜜,结果所托非人,竟然需要如此悲壮。思前想后不觉内心酸楚,这日子还得过,她也希望助丈夫达成心愿,迈过这道坎。 第二天,魏仁福让下人用绳索提前捆绑好四肢,为了不惊动钱氏,吩咐说如果失声叫喊就将他的嘴堵上。毒瘾如期而至,抽搐、视物模糊,认知能力下降。小厮及时用布团塞住了魏仁福的嘴,项娥揪心的盯着他在床上痉挛、翻滚。 昨日犯瘾时的症状再次悉数登场,可能是出现了幻觉,魏仁福的眼神一会儿空洞迷离,一会又恐怖阴森。表情时喜时怒时忧,像灵魂出窍一般不受控制。紧接着满头大汗呼吸急促,项娥担心呕吐物堵塞气管,想去掉他嘴上的布团,结果被魏仁福咬得死死的,根本扯不动。 大约过了一刻钟,他骤然不停吸气,像正全力胀满的一个风箱,眼睛开始充血鼓凸,样子极其骇人。魏仁福呼吸出现紊乱,无任何征兆身体忽然瘫软,红肿眼睛开始翻白,似羊皮胎泄气般又尽往外吐气。项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让小厮取下布团,点上大烟为其续命,躲在门外的丫鬟硬着头皮进来帮忙解开捆绑的手脚,抹背拍胸助其顺气。 烟枪嘴碰到魏仁福的唇,他自然地衔住,贪婪地吸吮起来。这烟土真是灵丹妙药,看似险些丢命的人,随缭绕的香甜烟雾入腹,渐渐就有了生气。亲历这段戒烟过程,项娥心有余悸,常规手段和措施对付烟瘾无济于事,短期要戒除烟毒那是痴心妄想。 婚后没一天琴瑟和鸣花好月圆的日子,反而每天都是在烦闷、焦躁、煎熬中度过。项娥情绪还不敢外露,时时要陪着笑脸,否则婆家人都会指责自己。又不能让娘家担心,捎回家的信儿都是说自己过得如何如何好,丈夫和婆家人对自己如何如何的体贴。真实的项娥变得郁郁寡欢,还要假意相信丈夫的盟誓,时常揪心的看他表演戒毒。虽然丈夫真的很想戒除,可那必须用命去赌,即使魏仁福敢,项娥也怕了,不敢冒这个险。 严重的心理负担让新房中气氛恶劣、怪诞,魏仁福在床上要么头痛要么恶心,越加紧张还可能导致腹泻,身体亏空无力支撑起男人的阳刚。如果靠抽大烟刺激,结果又兴奋莫名无法控制住泄精,成婚一个月,小两口没能有一次奏效的房事。 魏仁福寝食难安,开始调整生活方式,痛下决心发誓要戒毒。可事态不会因为有决心就发生转变,他焦虑心情没办法轻松,焦虑反过来又加重症状,就处在这种反反复复的循环中。多几次后,项娥的耐心也被耗干,感觉丈夫要玩就只能伴着他玩戒毒,往后的日子真就这样一直下去?有时忽然也很心疼眼前这个男人,可又有什么办法,除非奇迹出现,否则那无以名状的悸痛只会常绕心头。 终生托付给魏家,丈夫却自顾不暇,一个弱女子哪有办法拯救。像被抛弃在了与世隔绝之处任由岁月蹉跎,描眉点唇却只能看着镜中容颜衰老,像逐渐长满荒草的废墟被人淡忘,最终默默湮没在时间的无涯里,再不会有人记起曾经存在的自己。 大院熙攘心境却如此悲凉,项娥岂能不愁?如何不恨?可也不知道该恨谁,该怎样恨! 一七八 这天陪丈夫在书房,项娥百无聊赖正临颜真卿的《勤礼碑》贴,就有婆子来报,荣岗村有人来。隔过几天,娘家都会捎信或带东西过来,项娥也没多想,对丈夫说自己去去就回。 到自家小院厅堂,丫鬟莲茹早将一男一女领在那里等候,娘家上下自己无一不识,这两人却从来没见过。那女子穿着朴素,竹筒裤下看得到是一双穿千层底布鞋的天足,她声音清脆先开口:“我叫丘芙,这是我弟弟丘子笛。”项娥自然一脸茫然:“我有认识你们吗?” 陈家小姐略施粉黛妆容浅淡,更显出端庄清秀,果然天生丽质惊艳绝美。丘芙见问身体微曲,右手提一下前襟,左手下垂行了礼。她看着项娥不紧不慢道:“回小姐话,我二人受张再发公子所托,有信和物品带给你。”听到“张再发”三个字,项娥的微笑僵在脸上,消瘦身姿保持在原地。 莲茹接过丘芙递来的小包袱传给如泥塑般的项娥,她才机械的回了礼,连忙赐座。 项娥指使婆子沏茶,再去取一些干果过来,厅中只剩丘芙姐弟和她主仆二人。项娥急切问道:“张公子如今可好?”丘芙微微泛起醋意,没正面回答,只说:“小姐看完信就知道了。” 迫不及待打开包袱,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送给再发哥的银锁,下面压着封信,再有就是一些散碎银钱。她侧身,先把摊开的包袱放到茶几上,再用纤细手指取信封,抽出信来,目光快速地在纸上移动。蝇头小楷依然娟秀工整,可内容却平铺直叙不带一丁点感情色彩,两页看完项娥百感交集。 长命锁是贴身寄情之物,是自己整个少女时光的见证,是对五彩斑斓生活的憧憬与向往,送予钟爱之人希望此人能像银锁一样陪伴在自己身旁,怎能是钱财样随便馈赠与返还的?可叹物是人非,没能粗茶淡饭举案齐眉却锦衣玉食做了别人家少奶奶,事已至此才得到再发哥的消息,自己还能做何想?往后只会被困在这个院里没有任何指望了,既如此又何必把之前寄托的纯真情感收回来沾染玷污,封存到再发哥处岂不更合心意。 茶和干果上齐,项娥示意丫鬟婆子都下去,自己泯了口茶结果先润湿的却是眼眶。面前这女子虽村姑打扮,但唇红齿白生得清新脱俗,那种干净纯洁模样的确令人动容。 陈小姐书香门第仪态大方,难怪张公子对其念念不忘。两个女子彼此打量,相互揣摩着对方,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还是项娥迟疑着先打破沉默:“姑娘与张公子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婚期还没订,不几日应该就能确定下来。”丘芙自信又有点自傲的答道。“姑娘家住哪里?”旁边的丘子笛不知深浅,脱口而出“万峰顶。”丘芙赶紧接上纠正:“小村庄不出名,离万峰顶近。”然后岔开话题,说了如何先去荣岗村,最后才找来尚合镇的情况。 项娥要留吃饭,俩人死活不肯,说张公子托办的事已毕,路程远,要赶着回去。丘芙对项娥说:“还请小姐写封信,好带给张公子交差。”再发哥一切安好,从丘姑娘脸上洋溢笑容看得出幸福的婚姻篇章即将揭开,我还去搅什么局?项娥想了想道:“那就请二位稍坐。”然后转身进了卧房。 不一会儿,项娥手中拿着两锭银子出来,放到之前摊开的包袱皮上,她对丘芙柔声说道:“信我收下,银锁连同这十两银子算作给你们结亲的贺礼。”说完,就将包袱扎起来。初次见面怎么能收礼,丘芙想要拒绝。项娥不让:“张家本为我家佃户,一场大水令张公子家破人亡,为他备点礼也是应当。” 见陈小姐说得在理,丘芙不再推辞,进而说:“我替张公子先谢过,还请小姐在回信中说明。”项娥美丽容颜上添了忧伤:“回信就不必了。”“那要如何向公子回复?”“如你所见,我过得很好,让张公子无需挂念。” 不写回信也好,丘芙暗自高兴,但银锁、散碎银钱,现在还多了两锭银子,带回去终究觉得有些不妥。担心张再发会有疑虑,告辞前再问一遍,小姐仍说不必。时候也不早了,姐弟俩转身离开,丘芙的一只脚才要跨厅堂的门槛,项娥似乎想起来什么来,叫住了她:“姑娘留步!” 丘芙转身站定,以为陈小姐改变主意,结果项娥问她:“骆宾王的五言诗《咏鹅》,姑娘会背么?”丘芙不明所以,怎么临走要考背诗?虽读书不多所幸这首清爽欢快满含童趣故而印象深刻,她一边点头,一边踌躇着背诵:“鹅、鹅、鹅……”“就是这首。”项娥打断道:“如果张公子质疑姑娘没把信带到或有其他疑问,你给他背这首诗就行。” 姐弟俩退出来,随从驾车开始往回赶。 陈家小姐外表娟秀靓丽,举止优雅待人客气,留给丘芙的印象却是心事重重。除让自己背诗时露出点俏皮外,总体感觉憔悴,似在用一层与年龄不相称的秋霜掩盖难以言喻的哀愁。 一七九 归途中住了一晚,登上万峰顶已是次日下午。这回下山因增加来往尚合镇的路程,比计划多耗一天时间,家人应该会担心了。三人健步如飞,再半个时辰就可以进山寨。 正穿梭在密林中,就听得前方突然传出杀猪般的嚎叫:“来人啊!有没人啊!”应该有人误踩设在不远处兽迹上的夹子。三人赶紧过去,见一个二十多岁男子被锯齿兽夹咬住了左腿,鲜血正顺脚脖子流下。此人非山寨中人,没带任何行李,不像是来投奔的。 不由分说照规矩先绑起来,那人面露惧色,连声讨饶:“好汉,饶命,饶命!”除了有人引荐领路,莽撞闯山几乎都是这样被困、被绑的。看出三人中丘芙是头,那人又改口道:“女英雄,饶命,我来找人的。”管你什么理由,先抓去给大头领审过再说。那人破着公鸭嗓不停叫嚷,丘子笛嫌烦,戴上黑布头套前先把那人的嘴塞了。 兽夹咬合严实,几扣铁链后连着块巨石,一头二、三百斤的野猪被夹住也休想逃脱,并且越挣扎咬得越死,甚至深可入骨。 这人被夹住便疼痛干嚎,还不曾挣扎乱动,幸只伤到皮肉。丘子笛与随从合力张开兽夹,取出那只倒霉的脚。 环顾四周,几步外正好有一丛小蓟在顽强生长,丘子笛过去薅了一把小蓟叶,揉巴一团放嘴里嚼成糊。然后转回来抬起伤腿将小蓟叶糊敷在伤口上,再顺手从那人衣服上撕下一段布条将药糊与伤口包扎起来。这边处理完,随从也已将兽夹撑开,小心翼翼地再埋好。 子笛架到那人的夹肢窝,将他拽起:“别太娇气,可以走,保你三天就会好。”虽说如此,那人仍觉得疼痛钻心,嘴堵住呻吟不了,只能发出“呜、呜”之声。丘芙在前,随从搀着伤者,子笛殿后不时回头扫除脚步印记,几个人往万峰寨来。 进寨后,子笛与随从押着伤者去往寨子最高处的丘家院子,早有人将抓到闯入者的消息上报,丘温喜已端坐正堂等着了。“三狮子”特别兴奋,老远就朝那戴着头套被绑着的人跑来,不停嗅闻,然后叫了两声朝张再发的小屋欢快跑去。项娥带着装银锁银锭的小包袱,要去找张再发交差,想叫住“三狮子”一起,结果今天真是怪,这狗不像往常那样听召唤,头也不回的跑了。 张再发正整理一摞校对好的稿纸,“三狮子”跑进屋转着圈上蹿下跳。这狗像着了魔,围着张再发又咬又叫,想引起他注意,双眼直勾勾盯着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 稍后丘芙到了门口,见屋内情景笑道:“莫不是‘三狮子’看中寨里哪只母狗了,要拉你去给它说媒。”“丘姑娘回来了!”虽不再叫少头领,张再发也还不好意思叫她“芙儿”,觉得叫“丘姑娘”既不至于太过生分,又保持着距离。 “这狗也不知咋的,这会儿特别闹腾。”张再发费力把“三狮子”撇一边,腾出地方让丘芙进来。 丘芙把包袱递给张再发后就从她们三人下山到荣岗村,再转到尚合镇,见到陈小姐的情况一口气说了。两人已经挑明婚配意愿,不久丘芙就会是这屋里的女主人,她一边说一边打扫、收拾、整理房中物品,一刻没闲着。 项娥已远嫁到交城县尚合镇,张再发揭开包袱,盯着那枚长命银锁,轻叹一声怅然若失。此次下山依然没能打探到月伊的消息,他听了伴着摇头又叹一声,这声略重在丘芙听来像是在感慨尘埃落定。丘芙巴拉巴拉一直说,张再发全程没有开口,察觉他情绪低落丘芙问:“不质疑陈家小姐怎么不给你写封回信说说近况?” 张再发长吁一口气:“富家千金过的日子,好歹不是我们能够操心的。”丘芙故意捉弄道:“虽未写信,可人家有口信带给你。”“哦,是什么?”张再发问。丘芙逗他:“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张再发蒙了:“哦,我猜到啦!” “分明都读出来了,‘鹅,鹅,鹅’,”丘芙忍不住“咯咯、咯”笑出了声才接上:“……‘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陈小姐让把这首诗带给你。”逗完张再发,然后像自言自语地问:“陈小姐也奇怪,怎么会让我给你背这诗?”张再发没法作答,转头无奈地望向门外,这首诗已经将他带到很远,带到了很久以前。 一八〇 夕阳把灰色、青色、白色的云团通通涂成红色,为日光美景做完最后的渲染,黄昏便像个守时的老者姗姗而至。农人们收工拖着疲惫身影从门前走过,各自回家燃起渺渺炊烟,准备慰藉一天的辛劳。 丘芙是直接来的张再发这儿,几天的衣服都没换她便迫不及待,天开始暗下来,在晚霞红彤彤映照下她灿烂得像朵盛开的杜鹃花。莞尔一笑算作道别,丘芙出了屋,又似粉蝶起舞般飞去了自家院子。 家人聚齐在厅堂中,不像平日那样兴高采烈地东拉西扯,反而气氛异样,也不见一个下人摆桌上菜。还沉浸在与张公子小别相见的愉悦中,丘芙没多想说:“还没备好饭,那我先去洗把脸。”武氏叫住了她:“芙儿别着急,爷爷和你爹有话要说。” 气氛如此凝重,丘芙预感事关重大,顺从地在母亲身旁坐下。反倒是丘子笛最先开口:“姐,我们绑回来那人是个剃头匠。”丘芙愣了一下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想让他给你剃头就善待人家。”丘温喜接过了话:“那剃头匠冒险进山,是来找张再发的,你知道他找张公子干啥吗?”父亲表情严肃语调中寒气逼人,丘芙一激灵,有不祥之感:“找公子干啥?” “剃头匠叫二狗,与张公子是同村人。”丘温喜紧盯着女儿,像担心说出关键信息会令爱女受伤而于心不忍。“那又怎样?”丘芙悬着心追问。“这二狗走村窜乡剃头,看到了张公子的未婚妻,于是特意上山来报信。”丘温喜将稍早前审问剃头匠的情况向女儿全盘托出。 丘芙心里咯噔一下,再三天便到了张公子许诺的时限,接下来就该商讨二人婚嫁之事,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就冒出孟月伊的消息来?仿佛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块巨石,丘芙人虽坐在那里,魂却被激起的浪掀得左摇右晃。“芙儿,你看怎么办?不管做何决定,家里都支持!”丘老翁对这个有主见的孙女说。 若是张公子得到月伊的消息,姐姐与公子的亲事可能就要黄,丘子笛建议:“剃头匠的来意只我们一家人知道,改明儿把他打发走,说张公子不在山上,岂不就万事大吉。”丘芙听完摇摇头。 丘温喜道:“芙儿还不放心,为父叫两个人连夜把那剃头匠装麻袋里,丢到后山崖下去喂狼。”为了女儿为了家人,丘温喜什么都愿意去做。丘芙还是摇头,抬眼见爷爷浑浊的眼睛今天像是用山涧里的清泉洗过了一般透彻地望着自己。 张公子像颗划破暗夜的流星将自己点亮,如果按父亲或弟弟的办法把公子留住,隐瞒消息看似如了两厢厮守的愿,可那个叫月伊的女子又该怎么办?或许她不知道张再发一直到处找她,而不再有期盼,可是自己知道公子一刻也没放弃过。即使今天家人不给自己说这个剃头匠的来意,将其送走或秘密处理掉,除非永远不让自己知晓,否则将不会原谅家人,张公子也绝不会原谅丘家。 似乎理出了些头绪,她转身凝视母亲再环视家人道:“芙儿有娘,有爹爹、爷爷,还有弟弟,可月伊只有张公子一个亲人。不知道她的下落则罢,我们既然知道了,怎么可以利令智昏去抢别人的唯一。”钱氏温柔的抚着丘芙的手说:“张公子可能就会离开山寨去找孟月伊。” “爹、娘,你们是为芙儿着想,可丘家人做事从来堂堂正正,应将月伊的下落告知张公子,该由他自己选择决定。”丘芙思路越发明晰,接着说:“他俩青梅竹马情深意笃,并且早有婚约,成人之美而不横刀夺爱,那才是丘家光明磊落的表现。”丘老翁满脸皱纹渐次绽开,听完孙女说话连声赞同:“该这样,是我的好孙女,别人蔑我们为山贼草寇,可即使是真的贼寇盗亦有道,会懂事理明大义。”老人家欣慰地直点头。 丘芙打算明日亲自审问剃头匠,清楚无误后就把他交给张公子。 一八一 对未来的渴望曾无数次令丘芙彻夜难眠,哪个姑娘不想成为自己倾慕男子心仪的新娘呢?丘芙幻想过她与张公子成婚后幸福的生活,井井有条与山寨融为一体,和谐、安宁、静谧。舒缓得如同山涧小溪,逶迤绕过伫立在岸边的房舍后,静静注入绿油油的稻田,与那里的小鱼小蟹会面。在山寨中他们尽享天伦,度过这世间无数对恩爱夫妻应该度过的一生。 期待的生活眼见就要平顺展开,却不想失踪的孟月伊突然就有了消息,这让丘芙对上山来搅局的剃头匠有些厌恶。预设的轨迹是否会因此改变,面前的选择势必决定将来的日子,这真是一种考验。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何其有幸能与张公子相遇、相识、相知。告知其月伊的下落后可能就无法与公子相伴余生,会失落、抱憾、消沉,可因欺瞒伪装换来的拥有负罪、懊恼、悔恨、终日惶恐必定又随之而来。 此刻,丘芙心中躁动不安,爱意仍如炉火般熊熊燃烧,若为一己之私将此事隐瞒,自己便会成为罪人,唯诺得永世抬不起头,公子也将永留遗恨。流星自有其轨迹,天这边来划去天另一边,任何对其束缚的想法都是徒劳,留住意中人给的最璀璨光亮足矣,能否与之长相厮守就静待月老手中红线愿不愿意系在自己脚上! 吃过早饭,丘子笛到关押剃头匠的屋子,为他换了助伤口愈合的药,然后将之带到丘家院子。丘芙和丘温喜已经等在正堂了,以丘芙为主,三人对剃头匠又进行一遍问询。 二狗不再被绑,还给赐了座,他也就没那么恐慌,交代与张再发的关系也更有条理,但还不敢追问张再发是否在这山寨里。丘芙从二狗处了解到张公子寻月伊不得,最后是在他鼓动下来的万峰顶,时间点都对得上。 接下来就让他说怎么找到孟月伊的,二狗如实回答:为照顾体弱多病的师傅,有很长段时间没出远门揽活路。两个月前师傅身体状况好转,不需要人随时伺候,他就想着走远点,转悠个三四天再回来。挑着剃头担一去就到了岚城,城里一圈剃下来又往城外转,到一个叫三井庄的村子,路上迎面走来一挎菜篮的姑娘。 二狗看着眼熟,两人靠近便确定这就是已失踪许久的孟月伊,可跟她打招呼不理人,同她说张再发到处找她,也一点没反应。从小在一个村长大不可能会认错,于是二狗就跟着姑娘进了一个住着对老夫妇的院子。才知道姑娘是老两口收养的,脑子有毛病不记事,不认识其他人,傻姑这名字还是夫妇俩给起的。 对其是孟月伊二狗深信不疑,可无凭无据没办法向老夫妇证明,就想着赶紧把这消息告知张再发。 张再发上万峰顶是二狗建议的,自那次分别后两人再没联系。想必是张再发被山贼扣在了万峰顶,但无论如何也要冒险上山,告诉他月伊的下落。 回白铺庄就发现师傅病情恶化,整个人神志不清且没剩多少气了,前几日精神好转纯属回光返照。二狗赶紧请郎中开方抓药,结果挺了三天师傅还是撒手人寰。大洪水同样夺走了二狗的所有亲人,师傅不但传他手艺,两人更情同父子。二狗按孝子葬仪料理丧事,守孝足49天才动身来的万峰顶。 二狗说完,看着屋中一言不发的父女三人,壮着胆子怯生生问:“张再发还在这山寨中吗?” “先带他下去。”没理会二狗丘芙吩咐子笛道。多希望这人是信口开河胡编乱造,可却言之凿凿准确无误,验证完丘芙心乱如麻。定定神归拢复杂的情绪,她同不知怎么宽慰自己的父亲打过招呼,准备这就去告知张公子。 一八二 天空斜挂起太阳把大地熏得通红,丘芙来到敞开的门口,见张再发正收拾采药工具,打过招呼公子将她让进屋里。今日丘芙穿件合身的深紫色绵柔粗布右衽衫,把皮肤衬托得及光滑又细腻,可神情却比昨日刚奔波回山显得疲惫。 二人似被分别囚在各自的牢笼里枯坐无语,还是丘芙率先打破沉默:“昨日回寨的路上抓了个人。”“哦”张再发随意应和着。“那人是个剃头匠,叫二狗。”听到这儿,张再发如被锥刺了般“腾”的一声站起:“什么?他在哪儿?” “一会儿就将他带过来,公子中午就别做饭了,我叫人送,你们好多聊聊。”看不出丘芙内心的翻涌,她说完就平静地退了出去。 不久,二狗由丘子笛搀着一瘸一拐过来,“三狮子”在他前面撒欢蹦跳。张再发忐忑的把二狗迎进小屋落坐,子笛没进屋转身离开。 抑制不住激动两人互致问候,张再发揭开布条看了二狗的腿,伤口处理及时用药得当,外皮已结痂,不出三天就可初愈。等不及说冒险上山导致受伤,二狗火急火燎告诉了张再发他在三井庄碰到失智的孟月伊这事。 无疑石破天惊,一年了总算得到这苦命妹子的确切下落,张再发听了及欣喜又疑惑。月伊都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失智呢?有了她的消息选择势必就摆在面前,又该要如何同丘家人解释?张再发怨自己,当初为何就没找去三井庄,否则月伊也不会受那么久的苦,说不定就可免于失智,自己也不会在万峰顶上惹出这些麻烦。 久困山中孤陋寡闻,除了月伊的下落,二狗还带来了其他一些消息:荣岗村陈家私塾里的董先生已经告老还乡,张再发深感遗憾,这可是自己的启蒙老师。去年急着出门寻找月伊,回村都没来得及去看望他,没能给先生磕个头,他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上次在白铺庄看老剃头匠就已是风烛残年,听他离世令人惋惜却也属无奈,倒是铁蛋及其父母的死讯让张再发颇感意外。 铁蛋的远房亲戚给他在京城谋了差事,前年铁蛋就走了,大洪水前一个月铁蛋父母也去了京城,还以为老两口躲过一劫去享福,结果也是没能逃脱厄运。 二狗得到的消息是,铁蛋为了让家人日子过得宽裕,筹钱托京城亲戚找人给自己净身,舍弃两个“蛋”好入宫做太监。谁能想到平时不声不响的铁蛋却如此有担当敢奉献?可事与愿违,不知是铁蛋离了“蛋”身子变虚,还是因净身时没杀好毒,虽顺利入宫伤口却一直愈合不彻底。 刚进宫的小太监地位低下,全干脏、苦、累的差事,导致铁蛋下身反复感染,严重时还化脓渗血。虽有月俸可架不住一直看诊治伤,眼见入宫半年一个子儿没攒下,伤口也没好完全。当初失格卖身就是为求富贵,结果怕要落得“蛋”财两空,铁蛋索性就一心攒钱不再治疗。 活干重了伤口撕裂,歇下来又会被扣俸银,垫上干净的布咬牙忍痛坚持,最后发起高烧实在起不来了。管事太监嫌麻烦,结清月俸后把他赶出了宫。 借住在亲戚家里没了进项,加之身体一直不见好,亲戚就给荣冲村去了信,让铁蛋家来人把他接走,这样铁蛋父母才到的京城。留在村里的兄弟姐妹在洪水中无一幸免,估计去京城的父母还没得到这个噩耗,自己也陷入了一场劫难。 一八三 铁蛋亲戚家在西直门外,这里靠高粱河,生活便利耗费低,吸引了许多贫民在此搭棚居住。坏就坏在大夏天拥挤流动的人口和杂乱无章臭气熏天的糟糕环境,铁蛋父母刚到,这棚屋区里就有人陆续出现畏寒、发热、头痛、乏力,继而恶心、呕吐、咳嗽、全身酸痛等典型的天花症状。 有经验的包括铁蛋亲戚连忙逃去其他区域,人生地不熟铁蛋一家无一幸免均染上了天花。三人先喉咙痛吞咽困难,不久腹痛连小便也痛,铁蛋本身有伤情况最为严重,如中毒般身上起疱疹,皮肤开始溃烂。京城负责防控天花事宜的查痘章京带兵来查封了西直门外这一区域,出痘范围只许入不许出。 自康熙朝起皇宫中便开始推广痘疫苗法,皇子皇孙们有种痘,患天花的机率大大降低。即使城内天花爆发他们也还可以躲去木兰围场、承德避暑山庄等地方,太医院又有成立专门的痘诊科,广征名医加强治疗力度,天花在王公贵族间基本能得到预防和治愈。 底层民众就没那么幸运,只要有发现感染天花的患者,查痘章京便会立即采取隔离措施,圈禁发病区域防止病毒扩散。 此次措施及时得当,管控住了高粱河边的天花爆发,铁蛋一家人可就惨了身陷炼狱无处可逃,等迎来衙门医官时,已病入膏肓奄奄一息。最终三人连同其余半死不活的一起,被全副武装兵丁押运至远郊,扔进一个荒凉偏僻的山坳里任其自生自灭,坳口设岗哨严密把守,控制得连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听完铁蛋一家的悲惨遭遇,张再发不胜唏嘘感慨万千:“照这么说,荣冲村百来号人就剩下你、我还有月伊活在世上了?”二狗又给了他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还有一个——孟月年,洪水爆发时他也被冲走,侥幸得以死里逃生。” 张再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月年现在何处,二狗就不得而知了。只听说洪水退去半个月后孟月年有到碧坑书院和荣岗村,好多人见过皆啧啧称奇,但后来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没音信。 小舅哥仍在世,又有了月伊的下落,毫无疑问要去找他们,聚齐才是一个家,张再发兴奋地想是时候该与这山寨作别了。 丘家人仗义给了容身之所,对自己有知遇之恩,丘芙更是情深义重,如果二狗不出现过两天就该同他家商讨联姻之事。与月伊自小便有婚约岂可背弃,当初承诺与丘家结亲是基于找不到月伊的情况下做出的,现在有月伊的下落那承诺自然就不应该作数,只可惜要辜负一往深情的丘芙了。 如果月伊同项娥一样成了亲有依靠,那自然不必去打扰她平静的生活。可月伊非但没人可依靠,还偏偏失智谁都不认识,这种状况对她不管不顾,亏她还叫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哥。 亲人怎能遗弃,就算那对老夫妇对她视如己出,月伊也该由自己来照顾。 不知不觉夕阳又跨上山梁染红茂密的丛林,谈了一天没人来打扰,晚上两人抵足而眠。张再发决定等二狗脚伤好些就一起下山,找到月伊,把她照护好是自己的责任。 一八四 多少有些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开口同丘家表明心迹,好在丘芙深明大义,与丘家人沟通也还顺利。张再发的决定非但没有受到阻挠,丘家反而大度的派丘芙姐弟送他二人下山。 这天风和日丽,花草绿树在夏末的微风中摇曳生姿,张再发有些不舍的关上住了近一年的小屋门。随身只带衣物银钱,他最看重的那套族谱虽已全部装订好,因前路莫测暂时还是寄存在这山中小屋里。二狗空着手来自然甩手下山,丘芙与丘子迪则不同,两人心事重重各有所思,特别是丘芙假设着可能出现的情况,林荫中本凉风习习,她却焦躁、烦闷,没什么好心情。 除“三狮子”兴致盎然外,四人都无心观赏沿途变换的景致,夕阳西下便来到了三井庄。二狗带路找到收留月伊的那个院子,敲开门,“三狮子”冲动地就要往里钻,开门的是丁老头,他赶紧把双扇门压成了不到巴掌宽的一条缝。还没等张再发说完来意,老头黑着脸狠狠地将门关死,这一年有好多波人来认亲,到后来他已经懒得甄别,直接撵人,想把他家傻姑拐走门都没有。 张再发把院门拍得“啪啪”山响,“三狮子”也伸长脖子“汪汪”呼喊,里头再没有给出一点回应,看看天色已晚四人只好进到岚城,找一间客栈住下。 第二天早上,一行人又回到三井庄。不像之前那些人吃了闭门羹便一去不返,这几个年轻人锲而不舍,二狗也曾经有来打过照面。虽非人贩子之类的歹人,也必须得让他们死心,丁老头无奈只得先将众人让进院子。 怕“三狮子”乱窜吓到人,早上张再发特意找了根绳儿拴着,进院后就把它绑在了墙根的石碾腿上。 戴氏领傻姑躲在里屋,院中人影绰绰看不清,但谈话还是能听见。 丘芙姐弟和二狗向丁老头施礼,张再发本来想直接跪下为老人收留自己妹子道谢,不过还是觉得唐突了点,于是对老头一躬到地。这几人不同以往,真诚率直说不定真是傻姑亲人,丁老头有了些好感,他把张再发扶起,让大家进厅堂叙话。 落座后,张再发就从孟月伊六岁到张家同自己结下娃娃亲,两人便开始以兄妹相称说起。丘芙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张公子的这段经历她是知道的,此刻公子向丁老头叙述,她仍然很认真地听着。 本该于去年秋季院试后拜堂成亲,结果荣河暴发洪水酿成整村被毁的惨剧,二人一个在县城求学,一个在财东家干活才躲过一劫。家破人亡不堪回首,张再发泣不成声,丘芙善解人意轻声劝慰公子不要太伤心,虽长在山野她却是一个极富同情心的女子。 通常,同情心与善解人意是很难得,但又经常被人拿来乱用的品格。多数人会表现出过分的热情,如果被他们看到别人的不幸后就会猛扑上去,把自己所有的同情全部强加到对方身上,让对方感到尴尬甚至是恐惧。都不知道这些人是真有同情心,还是挥起同情这把搞头想攫取别人要掩饰的,更深层次的不幸。 丘芙的同情不刻意,对方都不容易感觉到便已接受了她的善意,如一阵清风徐来自然拂面。 平复好心绪张再发继续说接下来的经过,洪水退去在找寻对方时又彼此错过,直至两个月前二狗看到月伊,才把这个消息带给自己,如此他们才找过来。说完,张再发再次感谢丁老头的慷慨义举,避免了一个女孩儿流落在外遭人欺侮,众人长吁短叹,无不为其中之悲苦动容。 各中状况合情合理,丁老头找不出张再发话语中的破绽,这少年所言确不同于那些冒名顶替者的胡编乱造漏洞百出。 潘氏虽听得有一句没一句的,不过也能判断出真伪,这时候她抽泣着从里屋出来对丁老头说:“这孩子受这么多苦,我看没错了。”张再发的话算自证,二狗算人证,如果再拿得出物证来就可确定无误。 丁老头有些期盼的质问:“全部都是你空口无凭的说法,能有什么东西证明我家傻姑就是你所讲的孟月伊?”张再发面露难色:“举家尽毁,当初的字据自然没能留下,不过、不过……”老头追问:“不过什么?”“一枚玉扳指,是我传家之宝,就一直由月伊贴身佩戴。”张再发不无遗憾地说:“估计早就被人掠走了,那么贵重之物,一个失智小姑娘怎么能守得住。” 张再发轻声背诵起扳指上所刻的诗句来:“快马飞生耳后风,浮麋数肋中无空……”思绪仿佛被那传家宝牵引,没有留意到老两口听到了想听的内容,对视一眼确认无疑的表情。 曾幻想过傻姑被人接走的情景,可一年相处下来老两口已经离不开这个傻姑娘了,亲人真的找上门俩人都舍不得放手,傻姑也如同是他们的亲人。自从儿子被召往军营便下落不明,是这个小姑娘缝补起破碎的家,虽说是傻,可这更显出她对老两口的依从;也正因为傻,让夫妻两像新生了个孩子似的,建立起了手把手教一点点将孩子带大的那种感情。 失子之痛刚刚得以弥补又要被剜走伤口上长出的新肉,戴氏内心更加不舍,可傻姑亲人已找上门来由不得自己。她默默看着丁老头,等着一家之主做决定。 一八五 认可了张再发,丁老头生硬地笑笑说:“小哥莫怪,傻姑失忆又不识人,已经有好多歹人来打过主意。”张再发连忙向老头拱手急切地道:“多谢二老对我那苦命的妹子细心呵护,还请老人家让妹子来与我相认。” 丁老头示意戴氏去领出傻姑,他则简要说了一下傻姑是何时、如何到的丁家。开始连话都不会说,到现在也只认他们两个,言语简单得只能做五、六岁孩童样的沟通,不过家里家外的事情倒是都能干得妥帖。 既然眼前这年轻人对扳指仍在傻姑身上不抱希望,丁老头也就没提玉扳指的事,几十岁的人不是想贪那点财,他要为傻姑守住这个秘密,除非傻姑离开,否则他不会拿出来给任何人。虽已确认张再发是傻姑的家人,可也才刚认识,从情感上丁老头不希望傻姑吃亏,谁让她已经像是自己的闺女了,得要尽量保护好她。 每次有人来认亲,傻姑都躲里屋不愿出来,生怕爹娘把她交给陌生人。 好说歹说戴氏才把傻姑带过来堂屋,刚进门,“三狮子”便挣脱绳子从院里向女主人奔来,把傻姑吓了一跳。这狗点头哈腰屁股带动尾巴急速摆动,似要拼劲卷起阵旋风才肯罢休。像久别重逢黄狗没有恶意,满眼委屈地围着自己转,傻姑轻拍了一下它的头。 “是‘三狮子’。”张再发已有心理准备,盯着月伊想用最简单的句子开始与她对话。发现屋内这么多人,一男子同自己说话,傻姑怯懦的扫过一眼就往戴氏身后慌忙躲藏。丁老头招手让她过来,戴氏推着她,老两口把傻姑夹在中间面对张再发,老头对她说:“这是你哥。”引导她叫人。傻姑目露羞怯不敢直视像蚊子样小声叫了,张再发悲欣交集轻轻应过。 月伊是否有“哥”的概念?就算有也应该不明白今天怎么突然就有了个“哥”,她心中所有过去的印痕已经被抹去,周围的一切转身又会遗忘,现实于她而言没有一点意义,月伊成了虚无的只剩外壳的女孩。是什么让她丧失了心智?只有在老夫妇身旁她才觉得安全!除了这对夫妇其余一概不信任,月伊不愿意让其他人在自己空白的内心里留下任何痕迹,不管想投射进什么都像往她心里探头的野兽般令她恐惧。 “这几位是你哥的朋友。”傻姑又只得勉为其难壮起胆向丘芙、子笛和二狗点头施礼。戴氏说要去给客人烧水煮茶,傻姑赶紧跟着去就没再进堂屋,“三狮子”也跟女主人跑了,之后便如恕罪般讨好月伊与之形影不离。屋内丁老头陪四人坐着,对如何安置傻姑他先开口:“相信傻姑是你们张家人,可这状况我们就愿意送她走,估计你也难带走她。” 曾经风餐露宿没日没夜拼了命地找寻这唯一亲人,好在万峰寨让张再发得以喘息、平静,否则可能会绝望得发疯。月伊是否也同样夜以继日寻亲?又因找不到自己而担惊受怕?只是她没那么幸运,崩溃失智后才得以进入丁家这处庇护所。 二狗带来月伊的消息张再发急不可待赶来相认,可认完亲后该怎么办之前确实没想仔细,自己都还没着落能把月伊带去哪里?荣冲村已荡然无存,她失智程度如此严重哪能再干得了原来丫鬟的活儿。再说项娥也不在荣岗村了,陈家的情况是否需要人手都不清楚,张再发茫茫然没了主意。 见张再发被丁老头的话给噎得沉默无语,丘芙贴心的对他说:“带上月伊仍旧可以住到我那儿去。”从踏入丁家院子开始,丘芙就在留心观察张公子,她捕捉到在与月伊相认过程中两人像孩子样碰撞的纯真眼神。 月伊无辜的,楚楚可怜的,对外人及好奇又忐忑不安的目光像夏夜山中萤火虫发出的亮光,伴着凉风隐约闪烁。张公子看她的眼神似默默涌水的泉眼,一汪深情充满爱意,两人的神态都干净得出奇。一个似雨中迷途深陷泥潭不知所措的小孩,而另一个是找到她,冲过去脱下衣衫为她遮雨,要领她走出泥潭的大孩子。 张公子流露出的矢志不渝不会因岁月更迭而改变,即使月伊花样容貌变得丑陋玲珑身材变得笨拙,对公子而言月伊仍是世间最可亲的女子,依旧和现在一样纯洁美丽。假如月伊能够感知公子的温柔良善,就会懂得是被他置于心灵最深处在溺爱,定会受到触动进而沾沾自喜。 公子的这种眼神从来没有向自己闪现过,在没见到这幕前丘芙还抱有一丝希望,哪怕不受宠,也甘愿与他共同过最凡俗的生活,辛劳的为他生一群孩子。从他俩短暂的眼神交汇中丘芙看到了执着和坚守,张公子找回了毕生要呵护的对象再不可能会留心旁人,安然、舒适、快乐,令人羡慕的生活公子只愿与月伊共度。 一八六 人之初,性本善,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善心本是一样,只不过年岁磨砺有些人逐渐丢弃了被他们认为会令其变得软弱的品质成了铁石心肠,而有些人则不断涵养这种品性。张公子执意下山丘芙已有预感,此刻,面对光滑饱满的前额和平静清澈的黑色眼睛后面一无所有的月伊她生不出来嫉妒怨恨,反而满是怜惜与同情。她思路清晰没有受自私心理和占有欲控制,在公子最需要的时候合适地运用自己的善良发出了诚挚邀请,这让张再发感受到莫大的理解、支持与安慰。 还可能回去山寨吗?自己义无反顾任性离开已让丘芙无比落寂,要再把月伊一并带上山,这多让人难堪,不是把丘芙把丘家人伤得更深吗? 发现张再发为难,这有利于留住傻姑。“差点忘了你们村已毁于洪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张家毁于天灾我家却是毁于人祸。”丁老头开始把之前围着月伊展开的话题往自家身上引,声泪俱下细述了儿子丁卫申失踪的遭遇,老头成功的博取了众人的同情。 同是天涯沦落人,丁家儿子估计已经枉死,好歹自己还找到了亲人,张再发听后不觉与丁老头惺惺相惜。月伊这剂汤药花一年时间愈合夫妇俩的伤口,如果将她带离定然又会将丁家人推入无尽的哀伤。 老头抓准时机对张再发说:“长住朋友家里也不是办法,傻姑已经算丁家女儿,我那老婆子更是离不开她。院里空房多,你可以在这里住下,兄妹俩先熟悉熟悉,也好给我们一段过渡时间缓和。” 这不失为一个办法,经历失智月伊好不容易才建立起对丁家的信任,强行将她从已熟悉觉得安全的环境带离,恐怕会刺激到她,况且不便上万峰顶,白铺庄二狗那儿也不具备接收条件。丁老头见张再发有些犹豫,心中暗喜道:“我去厨房看看,你们商量一下,有什么需要大声叫我。” 是去是留全在张再发一人定夺,丘芙诚心希望张公子带着月伊再上山,但出于目前情形考虑留月伊下来对她会更好,张再发决定暂住在丁家。这样,丘芙姐弟就要马上动身回万峰寨,二狗回白铺庄安顿一下,约定带齐剃头工具五日后到万峰顶山口等,由丘子笛带其到山寨中为所有人剃一遍头,下山时再将张再发那套宝贝族谱带下来到丁家与他碰面。 不想给老两口添麻烦,商量好三人就出门上路,丁老头追出来要挽留吃饭已经来不及了。转头见张再发一个人在院子里,老头不急不躁极力压制着要从眼角开始往外溢的笑容。确认得到了期望的结果,丁老头彻底开朗起来,喜色最终掩饰不住漫延绽放至面部的每个角落。 吃过午饭,戴氏将儿子原来的房间收拾出来安排张再发住,被褥都是现成的只是久未使用,张再发随身也带有衣物,进到房内整理竟发现一应俱全什么都无需额外添置。同桌吃过饭后月伊没那么怕生了,也来帮忙收拾,张再发看着本该聪明伶俐心灵手巧的月伊而今呆滞木讷,不禁涌起一阵酸楚。 他拿出身上一半银钱交给丁老头,一为感激丁家对月伊的照顾,二也因为自己要吃住在这里自然会产生用度。老头死活不收,张再发就要下跪恳求,月伊则在旁边看着两人拉拉扯扯无所适从。最后丁老头拗不过他,妥协说暂时替张再发寄放,等到带月伊离开时再给他俩做盘缠。 相认还只是张再发一厢情愿,要月伊能认识自己那才是真正的亲人重聚,接下来张再发的责任就是要想方设法让她恢复智力忆起往事。 一八七 连续几天张再发搜肠刮肚冥思苦想,古籍文献和历代医学论著对失忆失智之症的记载解析极为有限,前人通常有以下几种观点:体内阴阳失衡导致失忆;气血不足影响大脑功能,从而出现记忆和智力问题;精神受到重大刺激导致记忆丧失;脑部受损或脑部疾病引起失忆失智;药物或毒物造成的智力下降直至丧失。 全面检查了月伊的头部,没有任何外伤痕迹,失智不是由外力引起。从被老夫妇收留的时间点看,月伊由正常从荣岗村离开到失智出现在丁家院里其间隔不到二十天。中毒、生病对脑部影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排除其他因素,张再发判断能让月伊在短时间内彻底丧失心智的应该就只剩受到强烈刺激,遭受剧烈打击后内心畸变引发的脑内病症,换句话说就是心病引发失智。 看似乖巧的月伊终日少言寡语情绪平淡,仿佛灵魂已离她而去漫步于九霄云外,留下的就仅剩一片空白,可头一天在这空白上描绘的景象第二天就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无法解释月伊怎么会由那个活泼、温柔、体贴,多愁善感又充满幻想的小女孩变成一个无欲无念,一切都与己无关的人,是厌烦了世间的一切,才把所有全都抛弃了吗? 没人知晓稚嫩的月伊已吞咽过这世间最极度的冷酷、残忍、罪恶、丑陋、血腥与恐怖,她自愿与恶魔做了交易,以所有灵魂换取恶魔的消失。代价就是自己连自身的存在都不知道,那是种没有感受的感受,自然就没有屈辱和痛苦,就不会有什么可怕的了,这是她能活在这世上的唯一方法。 张再发深入观察,发现她不关注任何事物,世间变换对月伊而言没一点关系,所属的时光仿佛倒流把她禁锢在了四、五岁的空间和认知里。得把月伊领回曾经的生活,如果放弃,她将会被魔法永远困住,如此年复一年直至死亡降临。 没能保护好月伊,张再发产生强烈的自责,他千方百计想找到并解开月伊的心结,只有她恢复正常这世间才会美好,自己才可以算有个亲人。 进县城请教过老郎中,采买回可能会用到的医书、器械、药物,结合记忆中典籍里的病例推演,张再发为月伊定下了治疗方案。主要分三大块:内服用银杏叶、龙骨等配制的活血化瘀、安神益智的药物;外施针灸刺激百会、足三里、风池等醒神开窍的特定穴位;多吃核桃、鱼类等健脑益智提高记忆力的食物辅以食疗。 第一次施针,月伊充满恐惧,在丁老头夫妇协助下才隐忍下来。等取完针冷静后她目光归于清澈,满怀悲情地望着张再发恳求:“哥,我不想吃药,不扎针,只吃鱼,行不?”“吃药扎针才能治好病,不听话就没得鱼吃。”张再发和蔼的对她说。月伊性格里乖巧温顺的底色还在,虽然充满犹豫但还是能够听哥的话,她神情幽怨低声回道:“好。” 月伊的头发一如既往的浓密,每次施完针后张再发会为她编辫子,小时候母亲忙于家务就有叫张再发为妹妹梳头,张再发也会把月伊拾到的干净整齐。那时编辫子她总不老实,左摇右晃好动得让自己手忙脚乱。如今月伊木雕泥塑般的沉静,躯壳中像是被一堆燃烧完的柴草灰堵满,任何启发试探都擦不出哪怕一丁点儿火星,激不起一丝涟漪,对比往昔张再发止不住轻叹。 按既定方案悉心实施调治,每日张再发均详细记录,隔段时间根据症状改善与否再调整方案或增减其中各部分比重。月伊的病虽未见起色,但身体更加康健,对张再发为其治疗的态度由抗拒进而接受,后来已经完全信任积极配合了。 这至少为最终治愈失忆失智之症打下了好的基础。 一八八 朝夕相处,月伊逐渐认定张再发是在一起生活的哥哥,她俩就是老夫妇膝下的一双儿女。 夫妇俩对月伊视如己出是真心呵护,按开出的食疗单子让她饮食充足规律,保持着良好的生活状态。张再发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恍惚觉得是自己父母在关爱月伊,他对老俩口感激不尽,无以回报时就想到要为这对夫妇养老送终,也好弥补当初没能为生身父母送终的遗憾。要治好月伊的病不是一朝一夕,这样也能名正言顺常住在丁家,为其康复创造一个良好环境。 其时,丁老头夫妇已接受了儿子不在人世这一事实,傻姑到来只暂时填补起他俩的空虚。走失的人终究会回归,就算无人认领女孩儿大了也要出嫁,想用傻姑招赘一个进门,凭她的智力招进来的人能力必然堪忧,要以招婿来养老送终近乎奢望。 养老问题虽还未迫在眉睫但确实是夫妇俩的一块心病,张再发知书达理重情重义,比自己两个女婿和几个游手好闲的侄子更值得信赖和托付。当年纪与丁卫申相仿的张再发提出愿拜在老夫妇膝下进孝时,老俩口喜极而泣。张再发没有别的亲人,也无处可去,不用担心其失言离开,这一提议是皆大欢喜最完美的解决办法,老两口求之不得当即点头同意。 傻姑可长久留在家中安心治病,身边多了懂医术的张再发做儿子,夫妇俩有个头疼脑热也能得到及时诊治。老有所依让俩人觉得苍天有眼,这是他们收留傻姑积德所获得的福报。 择了吉日,戴氏置办好几桌酒菜,请来村中长老见证张再发立誓写下字据,当着尊长亲朋的面给二老三叩头,分别敬了酒,便改口叫“爹”和“娘”了。 近况发生重大改变,生活总算稳定下来,理应知会亲朋好友。丘芙、二狗知道这里的情况,且与二狗有约,不日他将从山上带族谱过来,自可不必多言。项娥已嫁做人妇免予打扰最好,项渠考过院试定会一路连科前程似锦,自己如今远离书斋,蓬蒿之人给他去信难免有攀龙附凤趋炎附势之嫌。 碧坑书院里的师长各个都有些势利眼,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张再发对他们都没有太深厚的感情。执教私塾的董先生不嫌弃自己出身贫寒,能与陈家公子少爷一视同仁,最是难能可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张再发对其极为尊重,当初离开荣岗村未去告别已是失礼,如今境遇出现如此大变化,思来想去有必要给董先生去信说明。 一八八 董道章带着陈老太爷结算的丰厚酬金回宁武已有些日子,前两年老母便已过世,此次还乡便无需再外出,可与妻儿享受安定的生活。两个儿子都已成婚,还添了三个孙子两个孙女,是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 这次除带回来大量书籍,还有在荣岗村使用的所有物品,以及老太爷馈赠的东西,足足拉了两大车。儿子分拣走其中的好物后二儿媳就开始抱怨:“家中本就住的紧凑,哪里还放得下这些杂物。”董道章胸有成竹,早看好紧邻自家小院的一块地,买下来适合并一起扩建房舍,多出个院子可以建成花园。回乡后他就着手与地主洽商,都已准备给订钱了,谁知那块地却被别人抢先下了手。 买走那四亩多地的居然是洋人,要在其上建一座教堂,地主开出个高价,没想到洋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同意,并很快付了钱。董道章措手不及,计划被打乱烦恼随之而来,得另觅地方建宅院,可惜有意向的地要么不规整,要么与旧院相隔太远。洋人高价下乡购地,无异于哄抬物价,势必造成周边地价上涨,这更不是什么好消息,董道章只能暂缓规划先观望一番。 不久这地块上就有工人进场了,先清理地表植被,然后平整场地搭工棚。工头是个身强力壮的外乡人,姓季四十多岁,因董家离得近时常来讨个水借个火什么的,一来二去混熟了知道董先生是秀才,就把洋人要建的教堂图纸拿来向他显摆。这不看不打紧,一看董道章坐不住了。 拟建的教堂占地三亩庙不像庙塔不像塔,两侧边墙高度最低就有一丈五然后往中部起脊,主楼门脸定位只比董家院门退进五尺,中间攒尖最顶到了五丈高。董道章稍稍一推算,这教堂要是建起来高墙遮挡光线,还影响自家通风。最要命的是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太阳照着那尖顶会把影子投射进院子,划过院坝直刺进堂屋里,这明摆着就是要破自家风水。 董道章找到了原地主,情况一说地主也觉得问题严重,那周围他家还有些耕地,中间拔地而起那么高大一栋建筑,阳光雨露风云水气都被其搅乱,铁定是要减产。两家一合计,再拉上三户可能会受影响的,由董先生写了份状纸,联名就把洋人给告了,要求洋人入乡随俗教堂只能盖成庙宇道观样式,且不得高出董家的门楼。 经办洋人到县衙应诉,搞清楚状况后傲慢的坚持要按教会批准图纸盖建,盖不了就只能退地。那地主又不干了,说地都被整坏了,要退只能退一半价钱。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双方僵持不下,衙门里也没法判,这两年洋人脾气见长越发飞扬跋扈,地主乡绅这边也不好得罪,便将他们都恭送出门让其自行协商。 洋人把遇到的阻力反映至教区,听说不能全额收回购地款主教自然不愿意,仍准备按原计划开工。地主是横了心想借机狠狠敲一笔,怕轻易阻止不了教堂建设,便动起来歪脑筋——花钱请戏班在这平整好的空地上搭台唱戏。这样,由戏班占着地还会把全村和周边的人都吸引过来,人多力量大纵使他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料想那洋人建不了房只得认怂,乖乖接受自己的条件。 普通戏班子哪敢来蹚这浑水,方圆百十里就只有邱家班不信邪接下这烫手的山芋。他们这家有底气,班主邱温毅与万峰顶上的丘温喜是远房堂亲,曾经有结不到钱的时候找丘温喜出面,丘大头领带人下山,把这想赖账的主吓得磕头如捣蒜,不但乖乖付了戏班的钱,还给下山的好汉们一笔辛苦费才把事情了结。 邱温毅接了这单,喜滋滋就到空地里安排搭戏台。因土地纠纷季工头只暂时留下个机灵小子在此看守,自己带工匠们到其他地方去忙了。听看守小子来报说空地上已经在搭戏台了,他一头雾水跑进县城找经办洋人落实,知道土地并未退还,是地主不讲信用。这季工头气不打一处来,教堂既然由我季某人承揽,拿人钱财就该替人消灾,没正常开工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被一群戏子骑到头上来砸招牌,想拿我当软柿子捏恐怕是找错了人。 第二天,季工头领着七、八个手拿锄头、棍棒、洋镐、绳索的工人便气势汹汹向自己的“领地”反扑回来。 一八九 戏台刚搭好,班子里的人照例整理布置,“咿咿呀呀”的吊嗓子。邱班主与两个台柱商量开场戏唱一出热闹的,喧天锣鼓一敲好把所有村民都吸引到这阔绰的场地来。锣鼓还不及敲村民们也还没来,季工头带着人却先到了,不由分说各自挥舞起手中工具开始拆戏台,根本不管台上有没人能不能躲得开。 双方发生激烈冲突,戏班这边也有十来个,可其中有女人,再两、三个老生,能打的剩不下几个。季工头这边来的都是壮劳力,转眼间高下立现,戏班的人被全部赶出了空地,戏台拆毁,各种物料连同戏服道具被砸的一片狼藉。 邱家戏班剧目丰富文武兼备,唱戏从来不遗余力声音能多响亮就多响亮,或曲调悠扬一唱三叹,或唱腔高亢坚毅轩昂,或空灵婉转娓娓道来,或风姿绰约声情并茂,各种角色总能被演绎得酣畅淋漓丝丝入扣。观众无不鼓起腮帮涨红脸不停拍手大声叫好,情绪之高昂非其他戏班演出所能调动得起来,口耳相传让邱家班声名远播。 这回倒好,还没开演就遭人拆台,两名台柱也在冲突中受伤,窝囊气邱温毅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就咽下去,把成员安顿在地主家后,他便独自往万峰顶上搬救兵去了。 明面上地主息事宁人,其实是想要坐山观虎斗,反正卖地款已揣在兜里。邱家班斗败不损分毫,若要是斗赢了他就可收回土地吞掉一大笔钱款。 教会的人不想硬碰硬把事情闹大,地主过分要求又不可能轻易答应,经办人只是受教会委托帮其找地,交易完成就没他什么事了,教堂能否建成不是他所关心的。前期勘察设计,后续落实的工程施工监理已花了不少 功夫,主教自然不希望放弃,哪怕稍微再多付出点代价也想要把教堂盖起来,这就需要个可靠的人在现场周旋。他想到了受洗礼入教快一年,对教会和教堂安排的事总能兢兢业业不辞辛劳去完成的一个中国人,教名“诺西斯”还是前不久巡视到黄河岸边的那座教堂时为他起的。 “诺西斯”深入村镇传播教义,有直接与乡民打交道的经验,让他来应对这起土地纠纷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后续还可以协助工程师督造教堂,毕竟过程中有许多与当地村民和乡绅沟通的地方。 万戴约先得到通知,不过他还是喜欢用异样的声调叫“诺西斯”的中文名字——孟月年。万戴约向月年说了教会准备调他去宁武协调新教堂建设事宜,然后征求他的意见。 月年对自己出生的家和成长的村庄从来就没有满意过,荣冲村里的生活迷惑、凌乱、毫无生气,在他眼里孤单的自己是被意外困在了恶劣的环境中。荣河两岸和陪伴成长的小伙伴们都只是驻足的驿站,他像个迷途过客始终在找寻方向,一心只想离开那个束缚自己的穷乡僻壤。 山洪本是宇宙间微不足道时常出现的细小抖动,却将月年指引进上帝的居所,让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像被一声惊雷唤醒,更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不光身体得到拯救心也随之震动,他开始接受教义的浇灌、侵染、置换。仿佛找到了让灵魂免受折磨的捷径,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对洋人的神产生十足的依赖与眷恋,他找到归宿不必再流浪了。 或许正是对家庭和成长地的陌生与疏离让他觉得因祸得福,如今他脱胎换骨为神代言,还有什么可以崇高过为上帝传教?而在阳光下极其神秘绚烂的教堂中,众生俯首聆听自己布道将是今后的日常,多少世代的先祖也不可能有他现在这种荣耀。他原本困惑的内心产生了无法描述的变化,隐秘的一种奇怪感受不可思议的愈加浓烈,那种光宗耀祖的昂扬令月年欢喜、满足、自豪和骄傲。 这促使他情绪饱满毫不犹豫,抓住一切可以为上帝服务的机会去努力奉献。 要让新来的神挤占人们心中固有神灵的位置,并不愚笨的月年必须想尽办法,单纯说教过于空洞难免影响接受度,有时他会采取一些权宜之计,非常巧妙地让中国的神与上帝比拼谁更神通广大。虽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靠谱,但要在乡野将基督教推广开值得耍一些小花招。这样中西合璧的方式效果可以说立竿见影,印象最深的是他看到了有人家中圣像前的香炉上便虔诚地插着三炷香。 这一年的阅历超过了之前的全部经历,苦孩子出身的他面对周围环境巨大改变依然保持着朴素情怀,没有对鲜衣美食风情浪漫产生任何兴趣,生活简单严格遵守着基督教所有的清规戒律。除了外出时连带找寻一下自己的妹妹外,应该说他已经准备好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上帝了。 遗憾的是上帝似乎在怀疑他的忠诚,否则万能的主怎么不向他透露一点月伊的消息,这只能用考验才能解释得通。 一九〇 新的考验来了——化解用地纠纷协助教堂建设。能被委以如此重任孟月年欣喜不以,没想到自己的表现这么快就得到了认可,自然要服从教会安排。这就意味着月年会离开黄河岸边,直至教堂建成后再等教会安排,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这里。 虽然与乡绅周旋同为中国人的孟月年有先天优势,可毕竟他太年轻,独自去往未开化之地解决纠纷,万戴约担心这个信徒会遇到麻烦。 为其准备好文书后,万戴约从箱底找出一把燧发枪交给月年,这是他要踏上大清国土,担心身处蛮荒之中发生不测而准备的,还好这里有前任传经布道,万戴约没有遇到必须要使用燧发枪的危险。月年去往新的区域开拓,且一去就要面对争议,处理不好矛盾有升级成械斗的可能,万戴约把枪送给月年防身以保安全。 燧发枪使用不算复杂,在击锤的钳口上夹一块燧石,传火孔边设有一击砧,射击时扣动扳机,在弹簧作用下燧石重重击打在火门边上,冒出火星引燃火药就可击发出枪膛里的弹丸。万戴约手把手教月年装药填弹,并在河边对着滩地试打了两枪,伴着放炮仗一样的声响弹丸射出十丈,依然很有力度的嵌入了黄泥里,威力可见一斑。 仿佛有某种预感,万戴约再次填好弹药装上燧石,郑重地交到孟月年手上,复杂的心情使他说话的腔调显得更怪:“希望你永远也用不到。”月年认为万戴约的担心纯属多余,只因对这新鲜的西洋玩意儿爱不释手,他才收下了做工精细的燧发枪。 就这样,月年带上枪和那个汤婆子他最重要的牵挂,收拾起衣物与万戴约和纳占耶启告别。他志得意满怀揣希望担起了为上帝增加布道场所的重任,丝毫没有意识到前方蛰伏的危险是一个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新手的人难以应付的。 去宁武县城找到经办洋人,与之办完交接便马不停蹄来到了乡间空地现场,虽然暗流涌动但表面看来这里同他见过的所有乡村一样安宁平静。两个匠人在工棚中忙碌,为他隔出一间屋做临时居所,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月年放下行李,让看守小子带他先去拜访地主。 月年穿一件教徒的黑色袍子,介绍用的洋名“诺西斯”,打扮稀奇古怪,但黄皮肤黑眼睛,特别是脑后拖的一条又粗又长像牛尾巴一样的大辫子,毫无疑问是中国人。地主没想到洋人会派一个年轻小伙儿来同自己打交道,反正初次见面双方没展开交锋,哼哼哈哈不谈及实质,都说土地纠纷慢慢商讨,不急,“诺西斯”客套一番算先混了个脸熟便起身告辞。 从地主家出来离晚饭还有点时间,月年又见缝插针让小子去拍紧邻空地这家的院门,教堂也需要获得邻居们的支持才能顺利建设。一个小妇人开的门,将他让进院后出来迎接的是位老者,月年一眼认出这是在陈家私塾执教的董先生。因月年离开荣岗村已有一年多,就算在村里时也少见到,董道章看他只觉得眼熟,没想起这人是谁。既如此,月年就以教会派来的“诺西斯”与董先生见礼,希望教堂建设能获得董先生的理解。 明明一个中国人偏偏要披一身“洋皮”,董道章不卑不亢据理力争,又把在衙门里的诉求向这“诺西斯”说了一遍。初次见面还不适合立即打出感情牌,来日方长月年不置可否,闲聊几句后就告辞了。 董先生的态度代表着乡绅们坚决的抵触情绪,这超出月年预期确实有些棘手,既然领了令就不能打退堂鼓要盘算着怎么应对才能不辱使命。简单吃过晚饭,小子点上一盏油灯后就退了出去,一边整理自己的物品,月年一边想着接下来的局面要如何打开。 圣经圣像端正地摆在简易的桌上,衣服没几件就叠放到床头,汤婆子压在上面,路途颠簸燧发枪夹好的燧石早就不知去向,看看枪管里幸好火药和弹丸都还原封不动。月年准备过两日在村里租个有炕的房才好对付即将到来的冬季,箱子柜子也得要,不然还有些零七碎八的不好收纳,顺手他将燧发枪放到圣像旁。 还在收拾包袱里的细碎,就听得工棚被什么东西狠砸了一下,接着就是守工地小子一声撕裂般的喊叫:“不好!有人捣乱。” 一九一 刹时,工棚外响起噼噼啪啪的打砸声,像是狂风卷起拳头大的冰雹从四面八方向木板棚屋横扫过来。一群人咒骂着泄愤,要拆掉这突兀在空地边的临时建筑,此时天已黑尽,分不清室外有多少人。月年一眼扫遍空荡荡的房间不敢冒然出去,本能的抓起燧发枪直指着摇摇晃晃的木板门位置。 没错,砸棚的这些人就是邱温毅搬来的救兵,当探得季工头不在,工棚里就四、五个人后,他大手一挥便指挥拆棚屋,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从万峰顶下来的“好汉”们不便带兵器招摇过市,长途奔袭准备的都是扁担木棍之类,不过拆座工棚这些也足够。最早发现异样的机灵小子跑得飞快,不知是不是找季工头求救去了,几个工匠被困在月年隔壁房间,分别拿起斧子、洋镐、撬棍等工具准备好了格斗。 这时月年的门被人一脚踢飞,一个壮实少年的身影闯进屋来,不容多想他向来人扣动了扳机。“吧嗒”一声只有金属撞击的脆响,燧发枪还没来得及装上燧石,自然是射不出弹丸。这或许是上帝的旨意,可月年与他还没有达成完全的默契,惊惶中根本来不及体会他老人家的意思。 两人都一愣神,然后各自反应,月年抢前半步将燧发枪传火孔凑近油灯引火,枪口稍偏向少年身侧,他深知弹丸威力也不想有人真真受伤。壮实少年看清了月年手握的东西,他判断是一柄手铳,对方有火器得赶紧撤。少年刚转身还没来得及迈步,又一个人冲到门口,就在此刻“砰”的一声巨响,月年握枪的手掌被震得发麻。 不同于之前任何声音的炸响震惊了所有人,工棚内外瞬间安静,稍顷,手中木棒掉落地上,壮实少年压住染血的右前臂尖叫,而跟在他身后的人已跌坐在地捂住渗血的胸腹呻吟。慌乱中,弹丸射出划过少年手臂,击中了这人的左胸略往下位置,听声音竟是个女子。形式瞬间逆转,“好汉”们停止了打砸,纷纷向这两人靠过来,口中叫着:“少头领。”“少头领怎样了?” 受伤的是丘芙姐弟。 他俩从三井庄离开已有月余,生活看似回归到一年前张再发没出现时的样子,可丘芙的心境已经全然改变,山寨中的日子变得索然无味。 前日邱温毅上山求助,丘芙得知后便主动请缨要带人去为堂叔助阵。下山无非是为邱温毅壮声势,让芙儿有点事做正好散散心,省得她整天闷闷不乐。丘温喜同意了姐弟俩带人跟邱温毅一起去,二狗这时已为山寨中人剃完了头,也好一并送下山。 下山不久二狗与众人分道扬镳带着张再发在山寨中恢复的那套族谱去往三井庄,十来个人继续往宁武,入夜赶到,结果刚开始拆棚威力巨大的燧发枪就让丘芙姐弟双双受伤。 月年的枪口冒着白烟,仍不知所措指着门边这些人,他感觉后背发凉,握枪的手不住颤抖。对方虽然人多但有两人受伤,还是头领,锐气大减,困在屋中的几个工匠仿佛受到了鼓舞,各自拿起工具上前向这些人形成了包围。邱温毅见事态失控大叫道:“走,先救人。”“好汉”们不为所动,开始与围过来的工匠们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这时一群人打着灯笼火把往空地这边来,守工地小子不见其人只闻其声,不知躲在何处又撕吼了一嗓子:“别怕,东家带人来了。”这些人若再加入进来己方完全没有胜算,邱温毅赶紧扶着手臂受伤的丘子笛催促:“快走,救人要紧。” 众人手忙脚乱抬起胸部中弹的丘芙极不情愿撤出空地,走不远就与来的这群人相遇,哪是什么季工头的人,是地主带几个家丁来为自己壮声势的。邱温毅方知上当,可兵败如山倒泄下去的气势已没办法再鼓起来,何况丘芙脸色煞白伤势不轻,衣衫已被献血浸湿。 一九二 火把映照出众人落荒而逃的狼狈相,地主没预料到会有人重伤流这么多血,吓得一哆嗦,转而安排家丁回去套车,一刻不敢耽误得送伤者去县城救治。怕事情闹大受牵连,万峰顶下来的好汉地主一个都不敢接纳,要邱温毅带这些人尽快离开。 将车交给邱温毅后,地主和家丁立即躲回家中紧闭院门当起了缩头乌龟。 众人愤懑不已只得把伤者扶上车,悻悻然离开。县城内医馆自然有好的救治条件,可这个时辰城门早已关闭,就算赶到能叫开城门兵丁稍加盘问一群“山贼”就可能露馅,受的又是枪伤,弄不好十来个人会被官府全数包了“饺子”。出村不久丘子笛果断决定改道往岚城,去三井庄找张再发。 二狗与众人分开后,下午便到三井庄将族谱交到了张再发手上。丁老头夫妇热情地留下二狗,说这次无论如何要吃饭,住一晚第二天才能走。有老夫妇在,两人不便谈山寨的事情,就多说了些月伊的境况,直到晚上躺在炕上,二狗才向张再发说这次下山是同丘芙姐弟一起,他们带人往宁武帮堂叔助阵去了。一说详细地址,竟然就是董先生所居的那个村,张再发感慨到:“真巧,董先生就住那个村,前天刚给他去了一封信。” 只是去为她堂叔壮声势听起来不会有什么危险,可那么甜美的女孩儿却要抛头露面,同男人们一起去喊打喊杀,张再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难免不为丘芙的安全忧心。这担忧并非多余,此刻远在宁武的丘芙刚刚便遭受了那致命一击。 第二天,吃过早饭二狗便告辞,收拾起行头上路揽活去了。张再发照常让月伊坐到亮堂的窗边,打开针灸包为她施针。“三狮子”认为女主人已经原谅它的失职,终日欢欢喜喜的绕着月伊转跟她像从前一样亲热。而月伊眼中这是哥哥带来的一只讨人喜欢的狗,她才刚刚与之建立起感情。 巳时,月伊穴位上的针全部取完,戴氏把熬好的药也端到月伊面前,正要督促她喝。就见身沾血污的丘子笛双眼红肿神情慌张,跌跌撞撞地闯进院子,把丁老头夫妇吓了一跳。 同老夫妇打过招呼子笛将张再发拉到一旁,把昨晚的突发状况向他说了,自己一点皮外伤简单包扎下已经不打紧,姐姐丘芙被弹丸射中胸腹血流不止。本来连夜往这里赶,可路上颠簸让姐姐越发痛苦,至凌晨时已几度昏厥,实在没办法找了个破庙先安顿好她,自己才驾车过来找张再发。 闻言张再发大惊,丘芙伤重怎奈不知具体情况,家中又没有治伤的药,事发突然来不及准备,他将银针包卷起,同老夫妇说要赶去救人,便和子笛出门登车一路飞驰。 一幅人体的五脏六腑图在张再发脑中铺开,然后是这些脏腑的某处遭受弹丸打击的不同深度,以及相应救治方法。银针最多只能帮助止血,减轻疼痛稳定伤情,必须要彻查探明后才有办法实施抢救。张再发简直不敢细想,他知道处置内脏伤害得要万分小心,否则结果将会极其严重。 听子笛说是个穿洋服的中国人开枪,张再发对这崇洋媚外之人恨入骨髓。马车疾驶一个时辰在一座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破庙前停下,的确是隐秘行迹的好地方,可要救治伤者采买药物这里就太过偏僻。 张再发跳下车飞似的冲进了庙,除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不认识外其他的汉子在万峰寨中都见过。众人见到张再发,悬着的心纷纷落地:“有张公子,少头领得救了!”然后为他闪出一个空缺。顾不得与子笛介绍的堂叔打招呼,张再发上前探望丘芙。 一月不见,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此刻奄奄一息斜躺在一片木板上,散乱发丝被汗水错杂无序地粘贴在额头和脸颊。她双目紧闭表情痛苦,牙关咬得咕咕直响,浑身不停地轻颤,似频频向外界发出求教信号。张再发蹲身揭开搭着丘芙的一件袍子,眼前景象令他大惊失色,她的衣裤都被献血侵染,伤处虽用一条布带缠住,可那布带也已被血水浸透。 一九三 “子笛留下帮忙,其他人先出去!”张再发没抬头,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对所有人说。大家相信他的医术能救治少头领,都退出去翘首以盼等待好消息。两人将丘芙调整成平躺,张再发取出银针让子笛脱下姐姐的鞋袜准备先为其止血。才触到丘芙的脚就感觉到她正在失温,体温明显比正常低,张再发力度适中均匀按压找到右脚内踝尖与跟腱间凹陷处的太溪穴,不敢耽搁将银针在火上烤过后垂直刺入,然后拇指向前食指向后捻转,直至感觉丘芙对针刺有反应后才停手,照此方式在左脚太溪穴上也施了针。 丘芙停止了颤动除偶尔抽搐一下几乎看不到伴随呼吸该有的起伏,她陷入昏迷对张再发施针反应轻微。接下来要扎中脘穴,希望能减轻她的痛苦,张再发小心解开缠在伤口上的布带,轻轻撩起丘芙的上衣慢慢往上翻卷。少女平滑的腹部微微下凹,仿佛一洼浅浅的盆地,血拉出的曲折线条以及和着汗在这盆地内外蠕动、堆积、流淌的痕迹已经将她凝固成一尊红白玉雕塑,此刻,张再发就像在为这尊雕塑缓缓揭幕。 想不到第一次注视丘芙的身体竟然是在这种状况下,张再发百感交集视线变得模糊。他腾出手来擦净蒙着眼的泪水,找准位于胸腹之间的中脘穴将银针小心刺入。伤口还在其上,张再发继续卷那浸透的衣服,细腻紧致的皮肤在这个位置做好了向上隆起的准备,他的双手已触及到少女柔软富有弹性的胸部。 突然一个黑红色小指尖大小的弹孔赫然出现在丘芙的左胸下,那该死的弹丸恰巧穿过肋骨缝隙钻进了质地最为脆弱的脾脏,张再发只觉得一股寒气上涌,脑中一片空白。 脾是人体内重要的储血脏器,一旦发生损伤往往很难止血。目视只能看见流到体表的血,还会有大量无法抑制的血液从脾脏渗出溢满胸腔腹腔,这比能见到的失血更足以危及生命,就算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性命堪忧。 张再发暗叫不好,心头凉了半截,他不忍直视拉下衣服遮住那黑咕隆咚的弹孔,随即抓起丘芙的手腕把脉。从中弹到现已有七个时辰,持续大出血导致供身体循环的血量严重不足,脉搏跳动得极慢极微弱,体内各器官因供血不足已引发功能衰竭。针灸太溪、中脘穴均是徒劳,不是因来迟施针太晚,而是一旦伤到这个要害脏器一切就都于事无补,就算医圣老祖宗现世也无能为力。 张再发手感本极其敏锐,但丘芙的生命体征急剧下降,脉搏已微弱至接近完全消失,这预示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即将终结。张再发满眼含泪回首朝子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不用再多说什么很明显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子笛“咚”的一声跪下绝望地放声痛哭起来:“姐……”声音凄厉穿透天宇。 邱温毅和外面的所有汉子都冲进来,围到四周呼喊,有人忍不住哽咽抽泣出了声。不知谁率先叫道:“为少头领报仇!”“对,报仇!”“报仇!”复仇的怒火瞬间将这群人点燃。张再发默默取下丘芙身上的银针,细细整理好她的衣服,仍旧用先前那件袍子缓缓给她搭上。丘芙的身体不易察觉的轻轻抽动了一下,捕捉到她睫毛微微忽闪努力对抗着死神正一点点睁开,张再发连忙伸手张开五指向前后左右晃动。 庙里安静下来,静得头顶房梁上蜘蛛结网吐丝的声音都能听见,众人急切地注视着丘芙。此刻丘芙极其冷静,冷得就像她冰凉的肢体,转动像寒星一样闪耀的眼睛,她扫视完所有人,然后一字一顿对子笛说:“带我,带所有人,回山寨。”音量不大,但掷地有声所有人都听清了。 丘芙异常清醒却无力调动瘫软的身体,感觉头脑中灵魂与智慧正不舍地抱成一团取暖,即将随自己彻底变冷而告别然后四散开去。丘芙滑动眼眸把目光移到张再发脸上,依然细致地向他挤出一个笑容,似有话要说,子笛连忙起身让张再发靠到丘芙的面前。 一九四 这是他俩离得最近的一次,在山里也有独处的时候,或坐一起闲聊,或丘芙领他去发急病的人家中,或弦月幽光下赤着脚踏溪水纳凉消暑,可两人间若隐若现像横亘着什么,总会被那东西隔开没办法挨得更近。 张再发擦干泪抽了抽鼻翼,捋清楚丘芙纷乱的头发,然后轻捏起她的手望着那像珍珠般润泽明亮的眼睛,提起嘴角勉强笑了笑。 近在咫尺四目交织,周围的人仿佛全部都消失了,丘芙苍白憔悴的面容上隐现出腼腆,她鼓起勇气用羞涩纤细的嗓音吟诵出只有张再发才能听见的怀春少女人生中第一首情诗。这是生命最后的奇迹,是埋藏心底只能为心上人咏唱的歌曲,简单而热情、婉转而真挚、幽远而柔软、凄美而温馨。诗歌还只吟出序曲可惜竟成绝唱,时间已不允许丘芙再吟咏出高潮篇章,她疲倦得不行,目光渐渐迷离越来越蒙眬慢慢变出层薄雾,笼罩了睫毛下的光华。 含情目光被迷雾遮蔽令张再发沮丧,他多想化成一股清风驱散这浮雾让从来不曾见过的光华重新绽放,可一切都无法挽回无法拯救了。那种追悔莫及、痛惜不已、徒呼奈何的感觉深深刺痛了他,张再发内心翻涌起伏,开始以最激越的情绪在丘芙耳边诉说。他打破那横亘表达出最深沉爱意,接续上女孩未能吟出的美妙篇章,这也是此刻他唯一能为丘芙做的了。 丘芙很满足,发出细小如琴弦即将拉断的声音,张再发不得不附耳到她的唇边,她气若游丝:“我死后……附身到……月伊躯体,好好待她……就是……真心待……待我。”那低声呢喃听起来含混像是梦呓。张再发的悲痛聚积、膨胀,撕裂了心涌上喉头,堵塞了鼻腔,他抽泣着狠狠地点头:“好、好、好!”。可是没有回音,丘芙此刻已经看不见也听不到了,她的生命之弦随着最后那句嘱托彻底崩断,只是灵魂还未走远应该能感受到张再发的郑重与诚恳。 丘芙气息散尽,目光逐渐暗淡眼睛最终轻轻地合拢,脸上带着微笑还挂着一丝侧耳倾听的神情,像个快乐甜蜜的婴儿有了倦意匆匆地静静地睡着了。她懒懒的柔柔地躺着,虽流连迷恋有心愿未了,但情窦初开的女孩终于听到了心上人情真意切的表白,如愿以偿去往了烟波浩渺的远方。 短暂沉寂后“报仇!”“为少头领报仇!!”扯开嗓门的吵闹声又响起,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那本就破败不堪的屋顶。张再发“嚯”的一声站起来已压倒众人的声音吼道:“少头领叫你们所有人送她回山寨。”他这一嗓瞬间让庙里鸦雀无声。 张再发转过身犀利地望向众人,看到他们都在注意等自己发话,他双手一摊问:“难道要少头领暴尸在这荒郊野外吗?”张再发极受山寨中人信任,这些汉子虽还在躁动但不再吭声齐刷刷把目光投向子笛,子笛极不情愿地点点头。 周围人还在犹豫,稳定好情绪的张再发重重挥出一拳,借这个坚定可靠的手势斩钉截铁对子笛,同时也是对大家承诺:“丘姑娘这仇得要我来报!” 一九五 说服子笛与众人护送丘芙遗体回山寨,张再发便与邱温毅往宁武去。一路邱温毅情绪低落埋怨自己鲁莽害侄女丧命,张再发一边驾车一边开导邱温毅,心中还要想着怎么报仇,如何惩治那个假洋人。鉴于丘芙的身份不能正常渠道报官,只有先赶过去再见机行事,即便取不了那人性命也绝不让他有好日子过。 一介书生只身前往面临的考验是严峻的,要是会法术就好了,挥挥手那恶人就被绑紧勒实,扔上万峰顶任由丘大头领他们处置。虽然还没想好要怎样复仇,但对众人的许诺丝毫不会动摇,张再发必须要这么做,否则他不单会被信任的朋友抛弃,还会被自己的良心抛弃。同时,行事还得要周全,家里有月伊需要照顾,这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也是丘芙临终的嘱托。 张再发无数次想起丘芙临终那一幕,不愿弟弟和下山众人为她报仇蛮干而要求送她回山寨,希望自己警醒不要去冒险而做出那样嘱托。是一种怎样的毅力和理智能让人坚持在生命最后一刻仍为他人着想?丘芙在面前缓缓闭上眼睛他揪心的痛,每每想起都心碎不已,这芳华早逝的女子让他激情难抑,恐怕永远也无法释怀。 连续奔波马不停蹄拉车跑夜路疲惫懈怠,抵达宁武那个村庄已是后半夜了,大约丑时两人把马车藏到离空地最近的小院旁。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张再发与邱温毅进去蹑手蹑脚围着工棚转了一圈,工棚内鼾声如雷,听声音人数比昨晚增加了不少。 人数占优尚且败下阵来,如今势单力薄去挑战岂不自讨苦吃,两人退到一边,躲在清理地表堆积起来的植被杂物后商量。张再发灵机一动问:“邱班主身上可留有火种?”邱温毅常年行走江湖,火折子是必备之物,他掏出竹管拧下盖子自己先看了一下又把里面暗红色的火折子朝向张再发说:“还行,能用。” 星光下,张再发指指面前焦干的灌木枝和枯草叶道:“我们用火攻。” 由木龙竹篾板搭建的工棚容易着火,真燃起来这临时建筑不需要排队从门出入,紧急情况随处一脚踹开墙板就可以逃到空地上,最多有点烧伤烫伤,除非遇到傻子不知逃生在里面闷烧才会有性命之忧。张再发觉得相较花季少女香消玉殒,这样的惩罚对凶手和这些人来说太轻了,可对方人多势众也只有采用这个办法来报复。 两人抱起那些干枝枯叶迈着碎步,各自跑了好几趟顺着工棚外墙脚都放上了这些引火物。先用火折子点上两柄火把,然后分头各绕半圈点燃了他们放的柴火,不敢耽搁一前一后赶紧逃离。 时值秋日风干物燥,身后晃动的火光愈发明显把他俩的影子拉长越来越清晰地投射到前方。烟呛的连续咳嗽声打破静夜,紧接着就是“失火了!”“快救火啊!”的杂乱人声,刚出空地的两人听到顾不得回头,心中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二人向马车方向去,路旁院门突然“吱扭”一声开了,被人撞见正不知所措,院内的人压低声音招手道:“张再发,是你吧!快进来”。怕别人分辨不出自己,那人举着灯笼往身上照,直举到了鼻端,原来是启蒙老师董先生。 张再发让邱温毅先走自己迈步上前:“董先生,您怎么在这里?”董道章将他拉进院,“这就是我家。”掩上门说:“你们停车的时候把我吵醒,出来看着好像是你。”张再发就要给董先生行大礼,先生拦住他道:“先别急客套,我刚想起来,那个叫诺西斯的假洋人就是孟月年”。 沉浸在意外相遇的兴奋中张再发一时反应不过来,董先生继续解释:“火是你们放的吧!工棚里有个假洋人,就是孟月年。”张再发被惊得目瞪口呆,指指院外:“就是那工棚?假洋人?孟月年?”“是,绝不会错。”董先生的回答不容置疑。 邱温毅驾车已跑得无影无踪,此时空地那边人声鼎沸火光冲天,不时传来木柴“噼啪”燃烧和木龙“咔嚓”折断的声音。结合所有关于假洋人的信息张再发恍然大悟,叫了一声“糟糕”丢下董先生夺门而出,冲入空地径直往着火的工棚跑去。 10. 第 10 章 一九五 工棚的墙板已经全着了,十几个人正围着有挥舞工具扑火的,有呆望着工棚哀叹的,有指着里头捶胸顿足的。在这些人中唯一一个穿长衫却又不同于中式袍子的人,火光映出身形是孟月年无疑,此刻,他搂着金光闪闪的汤婆子不知所措,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团团乱转。 空地一角凿有口供饮用的水井,水量足够灭火,可事发突然没抢出盛水用具,钩在辘轳绳头的汲水桶就成了唯一工具,杯水车薪式救火效率等同于眼睁睁看着大火把工棚烧光。棚里的人已全数逃出来了,孟月年焦躁不安并非可惜这工棚,而是慌乱中除一身衣服就只顺带出放在床头的汤婆子,对他来说更重要的圣经和圣像还在桌上呢! “月年,小舅哥!”距离近了张再发向孟月年大声呼喊。这如同天籁的声音听得月年喜出望外,虽然不知道张再发怎么就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但汤婆子总算有可以放心托付的人了。月年转身张再发已跑到了他面前,不等张再发开口,他把汤婆子塞入张再发怀里:“给,这是我妹妹的。”说完扭头冲进了工棚,他急着要去把自己的神救出来。 伸手没能把月年抓着,追了一步张再发又被炽热烈焰挡住,木屋顶已喷出了火舌,他绝想不到在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危急时刻月年还敢往火场里钻。有什么放不下?是什么魔法如此大的力量能让人舍生忘死?张再发的脸被烘烤得滚烫,他左手抱着汤婆子右手提起衣袖遮住脸对火场里喊道:“已经找到月伊了,月年快出来,我们一起回去。” 有村民提桶端盆跑过来帮忙灭火,董先生叫上两个儿子也来了,只是老人家腿脚慢落到年轻人后头。张再发话音刚落火势急剧变化,燃烧碳化的木龙支撑不住屋顶,整个工棚轰然倒塌,热浪将众人掀翻在地。得知有人被埋其中,大家爬起来又奋力往月年可能的位置不断浇水。此刻这里已是座平地升腾起的“火焰山”,看不出工棚的样子,一个可怜的生命就这样以身侍神,紧赶慢赶着去见上帝了。 众人仍在扑火没有放弃,董先生及时来到呆若木鸡的张再发面前,拉起他的手:“快跟我走。”一切无法挽回说什么都没用了,张再发只好跟董先生回家。他脑子里乱哄哄成了一锅粥,不过还是听从先生安排在家中躲了几天,等事态平息后才从董先生处离开。 能在大洪水中舍命救出月伊的陪嫁月年也算是够勇猛重情义,可冲入火场就太过鲁莽,躲那几天张再发擦拭着黄铜汤婆子,逐渐把整个事件梳理出头绪。月年应该是在找寻月伊的过程中入了洋教,他与丘芙因洋人和邱温毅的关系介入到这块土地纠纷中,冲突发生误伤到丘芙。肯定是误伤,以对月年的了解,他只是不安于现状好高骛远,还没狠心到会置一个女子于死地的程度。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本天经地义,可千不该万不该让月年死在自己手里,这算什么事?要怎么同月伊解释? 找到月伊的消息或许会让他安心,但就不知道他有没听见?阴差阳错这下真就只剩与月伊相依为命了,哦,还有新认下的父母,世事无常得要珍惜回去好好孝敬他们。 人命关天官府不得不来人调查,死者“诺西斯”为教会派遣来此,死因为吸入浓烟昏迷火场,之后被大火烧死。被问询的工匠都说“诺西斯”本已毫发无损的逃出,不知是否因贪恋财物又返回火场以至丧命。同时有几人证实“诺西斯”重返火场前与一个二十来岁的陌生人有交集,之后就再没见过这陌生人,几个工匠的证词无形中还侥幸让邱温毅与火灾撇清了关系。 现场一片狼藉证据难觅,官府将这场火灾定性为疑似人为纵火,那消失的陌生男子有重大嫌疑。死者交由教会处理善后,在没抓获嫌犯和找到新线索前现场封闭。土地上闹出人命,深究大火起因怕牵连上自己,地主对邱温毅心存芥蒂,打消了以此再敲一笔的念头,把戏班打发走后便不想再耗下去。董先生知道事情原委,担心暴露出张再发也不敢再坚持自己的诉求了。 经过教会疏通打点,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不久受托的季工头带人将这块地清理干净,就开始钉桩放线开沟挖基了。所不同的是“诺西斯”再也见不到黄河岸边那座教堂;丘芙再也不会下万峰顶;丘子笛的手臂上多了一个疤;而张再发心里则被永远划出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自己烧死了小舅哥,这件事必须要向月伊坦白,而且只能在她头脑清醒之后,否则一辈子不得解脱。 一九六 张再发人回到三井庄心却像丢掉在外面,很长一段时间郁闷纠葛无精打采,整日魂不守舍。丁老头夫妇担忧,他就说因赶去救人没救过来心情不好,过久一点就会没事。老人的慈爱把他逐渐拉回正常居家生活,月伊妹妹的病治愈希望渺茫,一时也难有更好办法但至少稳定下来没继续恶化。张再发仍持之以恒按既定方案调治没想过放弃,天冷了便拿月年用命换来的汤婆子为她暖手脚,闲时再给她讲些益智故事,盼望着哪天这妹子能突然开窍。 书是没法继续读了,干农活自己又不在行,想着家中为治月伊的病储备了不少药物,考虑将来生计张再发决定做自己擅长的事。道光五年(1825年)正月初七,在三井庄自家院门外他正式挂出了医家幌子。 开始大家对这小郎中将信将疑,张再发便免费送出一些用生地、枸杞、山茱萸、茯苓、酸枣仁、柴胡、红花、炙甘草配制的柔肝提气、祛疲醒神的药。村里人一年四季忙碌,特别是上点年纪后常感疲乏无力,煎服这药后大家都说疲惫感有明显缓解。张再发的医术逐渐被认可,村里人再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不急于跑县城,先来找张再发诊治,这样家中也增添了份收入。 二狗每月至少会路过三井庄一次,算准正好是张再发需要剃头的时候,戴氏会给他多烧水,为张再发和丁老头剃完头刮好脸后,还能再接待几个村里人。一来二去三井庄人也习惯了这规律,算准日子就该去丁家剃头了,就像当年老剃头匠如期到荣冲村一样。 一次,二狗忙完正收拾工具,张再发对他说:“你现在也是大师傅了,不能总被人二狗二狗的叫,你比我年长,从现在开始我叫你二哥,称呼区别不大也好让人容易改口。”二狗举目无亲一直羡慕张再发其乐融融的新家,改称呼事小心坎里的归属感事大,如重获新生他含泪哽噎着应承下来,从此也改口叫丁老头夫妇爹和娘,他又有了家、有了亲人,出门在外有了那份久违的牵挂。 除二狗外,不对,现在应该叫二哥会定期到三井庄,丘子笛会不定期来看望张再发。从邱温毅的渠道知道张再发为姐姐报了仇,如何烧死那假洋人的细节他却闭口不谈,这让子笛对足智多谋不居功自傲的张再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及感激又崇拜完全把张再发当姐夫看待,哪里知道这事另有隐情,张再发更多的是纠结,心怀愧疚有口难言。 姐姐就葬在离张再发当初住的小木屋不远,子笛邀他上万峰顶去看看,他也很想可家中一摊子事难以脱身,只能是让子笛多下山来见面。丘芙临终前两人互诉衷肠,从那一刻起这个令他感动过、欣慰过,给过他平静与惊喜的女子就深藏在心中,仿佛逐渐长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再也不会离开。 每次来子笛都会带些山上采制的药材,张再发按市价收购,推托两次这种皆大欢喜的方式就确定下来,山寨有了固定销路,张再发不愁有优质地道药材,用不完还可转手给同行救治更多的人。 永失大姐关爱小弟子达无比悲伤,子笛下山他非要跟去感谢为大姐报仇的人,同时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月伊弥补起了子达的失落,在丁家他重拾欢乐,把月伊喊姐姐叫得像自己亲大姐一样。月伊智力不如子达两人反而能无拘无束尽情玩耍,欢声笑语让丁老头夫妇深受感染,也难得与小辈们一起开心畅快。 月伊的状况仍旧没多大改善,她脑袋里充满疑问,可解答完第二天就能忘得一干二净,她的记忆空间单薄、零碎、脆弱,哪怕只言片语也很难留存。张再发最直观的感受是搜索不到开启月伊记忆库大门的钥匙,至使新东西进不去旧影像又放不出来。他坚持不懈苦苦寻觅,每天与月伊对话,讲趣事,锻炼她的思维和语言能力,希望打开她那扇深锁尘封的大门。 与月伊有关的往事已重复了许多遍,想起她同子达玩得尽兴张再发情不自禁道:“给你讲一个山里姐姐的故事吧!”“好呀,好呀!” 一九七 “那座山叫万峰顶”张再发想起哪段讲哪段,无需条理也无需逻辑“顶上有个村庄叫万峰寨,丘芙姐姐就住在这寨里。”故事围绕着这个姐姐展开,月伊听得津津有味。 “山寨里人不多,丘芙的家就在寨子的最高处,她有两个弟弟,一个叫子笛,更小一个叫子达。”张再发故意停下看看身旁的月伊,不出所料前日才与子达玩得不亦乐乎,现在她却像听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名字没一点反应。张再发只好继续往下讲:“丘芙他们一家最先找到那里,然后带人沿着小溪建成了村寨,所以他们家是寨子里的头,丘芙就是这山寨里的公主。” 眨着乌黑闪亮的眼睛月伊插话:“我也要做公主。”“是,你就是我们的公主。”张再发笑着回答道。从这天起,每当暮色降临他就在自家院里给月伊讲这个与丘芙有关的故事。 张再发的思绪踏进山中,再次经历万峰顶上的一切,那个为之付出过汗水令他沉醉的村寨,一个美丽而又神秘伴他度过近一年快乐时光的地方。炊烟袅袅升起曼妙覆盖山寨,让本就宁静的村野更显得苍茫安详,小溪把深灰暮色融入水中,留下一路之字形欢歌不知疲倦的流淌。就算偶有暴风骤雨,溪水卷起浪花略微急躁,无论如何也不会变得疯狂。 荣河原本也是这小溪一样的好脾气,无法想象狂怒起来会暴发出那么大的能量。同月伊讲故事不必有时间先后,叙事也可以跳跃得来没有任何联系,反正讲什么她听什么。不知怎的又扯到那条狂风翻卷巨浪滔天的河,洪水轰隆隆俯冲而下,奔腾汹涌如天崩地裂般吞噬了岸边的荣冲村…… 月伊不快竟然打断了张再发,她只想听小溪旁的故事,也许好坏还分不太清,但直觉告诉她大洪水会带来灾祸,内心深处应该是一直拒绝接受那场灾难。张再发只得又讲回那条水流和缓的小溪,溪水奏出美妙音乐穿过村寨,村寨四面被山峰环绕,每个看到这小村寨的人都会爱上她,希望留在这村寨里恬淡的生活。 一个唤作张公子的人匆匆上山,公主丘芙的宁静被这人打破了。张公子看到山中这个世外桃源,他卸下疲惫,就想,嗯!真是个适合疗愈心伤的好地方。善良美丽的丘芙希望他能永远留下,可是像他那样世俗的人就有很多世俗的事,终究会要离开。 不顾丘芙公主真情挽留,那个张公子留给公主一个绝情的背影还是走了。当张公子再找到丘芙时两人只有片刻时间相处,他们说了许多话,说完公主就消失了,张公子只能将丘芙的面容永远的刻印在心里…… 凄美的故事深情婉转月伊似懂非懂还百听不厌,张再发也乐得不断复述,这让他想起多年前两人屏息静气听父亲讲家族故事时的情景。如今的月伊听得认真可转眼就忘难有事物能长留记忆,也许因每次讲到丘芙故事的结尾张再发都眼含泪花,在月伊脑子里似乎能留下更深印象,过了些时日她能为张再发补充重复再讲时的遗漏,这仿佛又给了张再发一些治愈月伊失智的希望。 一家四口在炊烟缭绕的院落中过了一年,丁老头提出两个孩子都已老大不小,该按婚约择吉日完婚了。这也是生身父母的愿望,张再发没有反对,只是月伊依然懵懂不知这人生大事对女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解释太多她更糊涂,张再发只好说就是两个人搬进同个屋睡一个炕。 月伊最终还是没搞明白这人生中的重大变化,但能跟哥哥一起睡她是高兴的。婚期定在六月初八,张再发给董先生去信告知了这个喜讯,董先生回信道贺附赠亲笔喜联,并将替他打听清楚的孟月年安葬地一并告知。 按图索骥张再发去了位于宁武县的一座洋人墓园祭扫,一众刻着外国字的墓碑中孟月年的碑最矮小反而特别扎眼,碑后一个低低的坟丘已长出半人高荒草。张再发难免如鲠在喉心情沉重,他暗自许诺:欠的命债没办法还你了,我会加倍对月伊好,不管她浑浑噩噩多少年都会竭尽全力使她快乐。只要月伊恢复清醒,就同她说你的死因,由她来惩罚我以慰你在天之灵。 一九八 婚礼无需繁文缛节迎娶都在自家院里一气呵成,剃头的二哥,万峰寨丘家兄弟带几个人,丁老头两个女儿女婿,以及其他亲朋和村中长老,热热闹闹摆了五、六桌。堂一拜、酒一喝、鞭炮一放这婚就算礼成。 众人散去,披红挂彩的月伊由张再发领进洞房,新奇游戏玩了一整天,月伊也不听故事了吵着要睡觉,脱下婚服就躺到床上。两人从小亲兄妹般朝夕相处,现在长大变为夫妻,洞房花烛夜谈不上多兴奋冲动,但喝了些酒的张再发内心还是抑制不住的欢悦。 绣帐低垂烛影婆娑,张再发为已经入睡的月伊小心擦去脸上脂粉,新娘内心淡漠空寂自己爱莫能助无可奈何,但今后绝不让她再添哀愁,要用柔情包裹她,让她终日如沐春风。这一刻语言十足多余,张再发吹灭红烛,躺到旁边沿柔美的曲线深情地抚摸妻子,期待这美妙的春宵一夜。 月伊警醒身体扭动了一下,黑暗中看不到她像一只生气的不愿被抚弄的倔强小猫。张再发摸到新娘的脖子,就要去解小衣领口上第一颗盘扣,柔软温和的月伊性情大变,如摆脱毒蛇般甩开张再发,双手抱到胸前缩紧肢体厉声尖叫。 惊醒的“三狮子”在院中无所适从,“汪、汪”叫两声感觉莫名其妙,又把头搭在蜷起的后腿上用尾巴盖住继续打盹。 隔壁老两口听得真切,虽有心理准备还是不免怜爱叹息:“哎!傻姑啥也不懂,可总得要过这关。” 月伊的尖叫让张再发不寒而栗,一激灵醉意全无赶紧收了手,解她衣扣仿佛是在剥她的伤口,不能再刺激月伊!重新点上蜡烛定神要来安慰她,只见月伊被吓得缩成一团目光呆滞神志不清,她浑身颤抖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仔细听是含糊的“别过来、别过来……” 探究月伊病因张再发认为是重大刺激造成,遭受雷击,目睹家园被毁,亲人罹难都有可能是原因。他也想过是月伊流亡途中遭遇侵害所致,但一直不愿相信碧玉年华的娇艳女孩儿遭受那样凌辱,可刚刚月伊对自己亲昵举动的激烈反应,张再发不得不正视月伊失智的根本原因就是被残忍□□。她不愿回首那痛苦屈辱一幕,想要把那些不堪通通忘掉,哪怕连同自己一并忘掉也在所不惜! 拥有记忆只会让她绝望,任何治疗和引导也无法打开她自认为关起来才会安全的那扇门。刚才的举动触到月伊内心深处几乎激活了那可怕的幽灵,她被吓得魂飞魄散出现了令人心痛的应激反应。张再发懊悔不已,只能坐得远远地呆呆陪着等她渐渐平静下来。 困倦是最好的镇静剂,月伊蜷缩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半个时辰后,她终于闭上了那双空洞迷茫的眼睛。 月伊没办法面对更没办法驱散恐惧,这恐惧就像疮疤像创伤留下的淤血如影随形潜藏在她生命里,如果不把它深锁心底它将肆意漫延。她不敢去动那扇门,怕稍微松动恶魔就会乘机冲出来吞噬自己,可能只有时间才是抚慰创伤消散血淤的良药。也许月伊会渐渐淡忘;也许会逐渐坚强不再害怕,敢于面对那门后的恶魔;但也可能永远恐惧,躲起来一生都不敢去触碰那扇门。 生命之花在开得最烂漫的季节遭蹂躏,她只能把自己冰封起来,如果不这样等待她的将是凋谢死亡。她需要温暖,持续不断的能把那坚冰慢慢融化的温暖,再细心培植阻止她枯萎,施以活血化瘀的对症良药,才有希望把她从冬眠中唤醒重新舒展绽放。毫无准备就冒然触动那连着心脉的疮疤,撕心裂肺的疼痛只会把月伊逼入绝境,想到此张再发及痛惜又生出无限凄凉。 与新婚夜极度不匹配的氛围让张再发空前悲观,为月伊治疗快两年了从未懈怠,怎奈心病尚需心药,如此遭遇结下的死疙瘩要如何才能解得开?张再发没办法冷静思考、分析,他认为一切都源于那场大洪水,然后厄运接踵而至摧毁了他的生活。二十多年前爷爷决定一家人移居到那滩地上,谁能预见上苍会把这块送来的地又收回去,毫不怜惜匍匐在这块土地上挣扎的蝼蚁。 苦、累,所有那片滩地上的人都不怕,只要让他们一代代耕耘收获安定的生活,不愁把滩地建成只能用诗句才能赞美的家园。那块地既然诞生就该让她成长,还那么天真稚嫩,像没形成飞羽的懵懂雏鸟需要不断积攒技能。结果都不知道错在哪里,没有预言没有道理,不容分说又让她不留分毫的完完全全消失。这就成了所有想要把滩地建成美丽家园的荣冲村人的噩梦,直至降临也不知道是谁编排的只能接受的悲剧。 想起来滑稽,滩地与坎上的落差就一丈多高,就这高度决定了荣冲村与荣岗村不同的命运。富户和大族居高临下,起初似乎也不觉得有多尊贵,可灾难降临上演悲剧的就只能是他们脚下的荣冲村。想想不觉自行惭愧,还以为是陈家少爷小姐平起平坐的朋友,现在看来着实可笑,除非攀上科举这唯一跨越层级的阶梯,否则高低落差就永远摆在那里。 侥幸逃脱那场灾难后就只剩苟且偷安,涅槃重生的故事仅存在于佛经里,自己已很长时间没正儿八经看书了,如此深刻严肃的问题以前不曾在意过,现在也根本理不清楚。张再发太疲倦,保持住不碰到月伊的距离,在新婚妻子旁边他睡了。 外人眼里张再发是个孝顺的养子,还算体面的郎中,曾几何时他登堂入室,儒雅、知性、稳重、自信、豁达、睿智,如今沉沦没几日不烦恼,心事无处可诉。守着妻子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却招不回她的魂,漫漫长夜只好独自面对,有时候张再发觉得比起月伊自己也好不了哪里去,充其量算具约束四分五裂的灵魂,不至于让其分崩离析零落飘散的皮囊而已。 一九九 陈家的项渠少爷在太原府就典史职,做事严谨勤勉深得府丞和主簿喜爱,他一边当差一边读书习文,在太原也结交了不少名流雅士。时常与这些人探讨切磋,但缺了张再发的评头论足他总觉得学问没什么长进,也失去了两人在碧坑书院中相互攀比赶超着读书的那种劲头。 最后一次得到张再发的消息还是从妹妹那里,只说他没找到月伊,在外地即将与一名叫丘芙的女子结婚,具体哪个地方也不确切,此后便再无音信。如同完全消失了般他与月伊不再有一点痕迹,项渠莫名生出些遗憾与惆怅。 道光五年(1825年)项渠参加了乡试,自觉准备充分下笔万言,结果榜上无名,只好又回来太原府边办差边积累学识,为三年后继续再试做准备。 日常公务中最繁杂一项就是整理核对卷宗协助处理积案,项渠注意到三年前太原府对下辖各县驻军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兵额点核查对,以整肃军纪严惩克扣及吃空饷官员。由提督指定亲信带队声势浩大搞到当年八月,除查出个别营训练松懈对军士抽大烟管束不力外均无大的违规。雷声大雨点小没有一个官员被问责,结果那次核查后军费开支不减反增,各县驻军更理直气壮向上面伸手要钱要粮。 卷宗显示,岚城县绿营军陆路营的军饷总能足额批复,较其他各县驻军率先拨发,不光其他县不满连提督对此也颇有微词。可不满归不满,人家那陆路营守备詹延坚就是比军中其他同级将领更会钻营,这肥头耳的守备不知搭的那条线居然与总督有来往。 提督军务总兵是武职只负责统辖陆路和水路官兵,贵为一省绿营最高主管,可管不了钱粮。而总督虽为文官,却是直接受命于皇上前往地方的封疆大吏,他军政一把抓,既管钱粮经济也管河道修缮等事项,还能调动军队,更可以参与监察地方官。总督与提督虽品级相当,但总督拥有节制全省军务的职责,拥有最后决定权,因此在实际职权上高于提督。 仗着总督这层关系,那詹延坚肆无忌惮越级结交都司、副将,拉帮结派有恃无恐。提督恨得牙痒痒,可所驻扎的岚城治安尚可,其管辖的绿营军陆路营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乱子,抓不到把柄就不好发作,反而听到的都是夸这位守备能力出众有大将风度的声音。 詹延坚在守备任上三年有余,这段时间为抓住升职机会加紧了活动,遵循武官进阶制度,升职需要考核军功,和平时期就主要靠上级考察和保举。 总督本不该过问低级军官晋升,可他在不同场合多次夸赞驻扎岚城的陆路营军容整洁训练有素,夸赞詹守备治军有方表现出色,暗示提督将其列入通过考核的详本。碍于情面提督已无法按制度对詹延坚严格进行考核了,如果将其承写入详本,总督再联名将详本递上去推荐他晋升,那詹延坚就极有可能被提升为都司或游击。虽不能说他是个草包,但从军事技能、带兵能力、行政效率等方面衡量,詹延坚能正常干清楚守备一职就算顶天了。 总督要提拔詹延坚这让提督左右为难,官阶虽同为从一品,但总督握有监察地方官的大权,阻止总督达成心愿,弄不好被其参上一本真的会吃不了兜着走。提督也没太多办法,凭实力几乎阻止不了詹守备升职,就这么随波逐流提督又不甘心。 绿营军各部互相挤兑拆台使绊子是常有的事,这两年詹延坚常往府城跑,与高品级官员交往甚密自然招来嫉恨。毕竟晋升名额有限,谁又不想过得滋润点? 一封匿名信辗转落到了正感受困扰的提督手里,詹延坚隐瞒军队缺额吃空饷已是老生常谈不足为怪,告其营中军纪涣散士卒间斗殴造成一死两伤,人命关天的兵乱擅自处理那就非同小可了。 二〇〇 手握密信提督发现自己竟然无能为力,各标、镇兵员缺额军容杂乱不整,营中烟土泛滥士兵们毫无战斗力可言,可每每严加整顿都是草草收场无疾而终,也抓不住下属把柄。想着秋操时涣散的军纪,他在衙署中愁眉紧锁来回踱步。 恰在此时一兵丁领项渠来承递公文,跑腿的活多半是他们这些编外人员干。提督对常在太原府城中各个衙门走动的陈项渠印象深刻,知道这次他没能通过乡试,但有看过所写文章知其有真才实学非等闲之辈。 办完公事提督赐座,一边品茶一边就此次脱离实际的乡试题目闲聊几句,项渠观提督面色乡试话题不至于让其如此凝重,便侧身拱手道:“提督大人公务繁忙,愁眉不展恐心气淤积不利身体康健。”提督与项渠的大伯有过接触,知其为人正直为官清廉政声颇佳,再看眼前的项渠器宇轩昂风度翩翩,官场浊气丝毫不能掩青年才俊之光华,便将绿营中兵丁数量普遍不足额定,驻县陆路营常年吃空饷的牢骚发给他听。 项渠不解:“为何不严加查办?”提督无奈道:“不是没查,每次动真格要核查下面都像是未卜先知。”可不是吗,官官相护哪能有结果,不消说赶在核查前下面就补齐了营中缺额,大动干戈查无实据这才是最头痛的。提督不把项渠当官场中人,像与自己子侄般拉家常闲谈。 手里这封信内容如果查实,处置逍遥法外的詹延坚自不在话下,肯定还可纠扯出几个袒护包庇的责任人,到时候一并处理,对各级官员也能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可每次轰轰烈烈要整饬军纪,领令下去的人不是不能明察秋毫,真正办起来却蹑手蹑脚瞻前顾后,主要是地方治安还得要他们这些人维持,处置不当引发兵变就无法收拾,谁都担不起这个责,最后费力不讨好只能不了了之。 虽还未正式涉足官场但耳濡目染,项渠对这些欺上瞒下结党营私的情况已屡见不鲜。提督性情耿直嫉恶如仇,早年军功卓著才升到如今的从一品,他洁身自好不随浊流,项渠对其敬佩有加。作为局外人项渠对这些宿疾沉疴做了客观分析,就接触到的岚城县绿营军陆路营军饷批拨问题谈了自己的看法。 本来客套几句就该告辞,提督拉项渠复又坐下分析起官场利弊来,虽多为年少轻狂慷慨激昂之词提督却如遇知音,把项渠视作忘年交。不觉一个时辰过去,提督越来越激愤拿出了那封检举詹守备的信给项渠看,说没真凭实据这些就是捕风捉影。项渠问:“大人还没派人下去怎么就断定查不到真凭实据?”提督无奈摇摇头道:“这些人有他们的办法,总能全身而退。” 庸碌之辈趋炎附势却能步步高升必定会寒了勤勉有为之士的心,任由这种风气持续足可以祸国殃民。“何不避开所有耳目派人暗访?”项渠问,提督苦笑道:“贤侄啊!我二人今日在偏厅茶叙,恐怕你还未走出提督府叙话内容就已先行一步了。”项渠一惊确实没想到官场环境会如此艰险,而看似唯诺恭顺的侍从们依然在左右低头默不作声,转念项渠又想:提督推心置腹如此看重自己,完全可以为他做点什么,不该让孤傲冷峻的老将军如此失望。 “素闻府上花园气派雅致,大人可否带小侄一观呢?”话锋一变项渠提出要去花园看看。 提督浸淫官场轻易便领会到项渠的意思,不带随从两人一前一后就到了后花园。花园里舒缓地躺着一汪收纳万里碧空的小湖,湖边一丛丛精致的芦苇摇着泛白的芦花,气温微凉,一些早熟的芦花已飘散在湖面结成小团为水中的碧空妆点出云朵,大多数苇叶由碧绿变成金黄,展现出一种自然的灵性与人为修饰后静谧之美。湖腰最窄处架有一座单眼石拱桥,二人行至桥上站定呼吸着清新空气举目四望。 秋日花园已没有茂密的嫩绿,微风在稀疏的草木间穿梭起舞,昏睡的干黄枝叶被惊醒一边“沙沙”揉惺忪的眼睛一边朝游园者可劲摇动,仿佛为告诉来人自己仍风韵犹存。水波荡漾起来,不知名小鸟拖出长长声调像忍不住深深叹息,极其煽情地伤感鸣叫。周围不见人影,草木低矮稀松也藏不住人。这时候项渠俯近提督说:“大人若不嫌弃,小侄愿去岚城暗访詹守备。”提督迟疑,项渠补充道:“家中催我完婚正好以此告假,小侄非官府中人无人瞩目,不走漏一点风声方能查出结果。” 文弱书生挺身而出甘愿担此重任,提督及欣慰又显得有些无奈,他勉强笑笑说道:“你我空谈时局倒也无妨,如今这官场险恶要想有所作为,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提督个人埋头苦干,疏于像其他官员一样将重心用于编织一张互利互惠的关系网。等事到临头往往发现无人可用或是乐意为自己做事的人处处受阻,干不出实效。他深有体会觉得自己越来越被孤立,这种事情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帮得上他了。 项渠知道提督的苦衷,自己也许就是暗查詹延坚最合适的人选。为提督排忧解难查实此事,于公可还官场清明,于私可锻炼自己处事应变能力,意义非凡何乐而不为呢? 项渠叹道:“大人!小侄虽无官无俸却也吃着朝廷的廪米,有可以效力的地方怎能视而不见麻木不仁,岂不枉读了圣贤之书。”提督听后竟有些感动,仿佛从他身上看到年轻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自己,知道他有信心也有能力办好这件事。 还是那只不见踪影的鸟,叫声一样调子没拖那么长,听起来就悦耳得多了。 告好假项渠上路,刚出城门有两个小贩打扮的壮实小伙儿跟到近前,说是提督亲自选派的军士来沿途保护,随时听从他差遣的。见项渠犹豫那两人掏出钤着“提督军务总兵府”大印的公函来给他看,函件要求下辖各机构见函如见提督本人,均需无条件按持函人要求予以配合。确认无误,军士报上姓名,三人便一路同行。 二〇一 这天午饭后,傻姑与戴氏收拾碗筷进到厨房洗涮,丁老头剔着牙同张再发说话:“你俩成婚小半年了,啥时候能有孙子让我抱啊?”张再发尴尬的笑笑:“月伊尚小,应该还没那么快吧!” 正说着就听有人拍打院门:“这里是丁家吗?是丁卫申家吗?丁老伯有没在家?”自从开出诊室白天丁家的大院就没再关过门,村里人都是大呼小叫着直接进来,没有敲门的。今日来人不同以往还叫出“丁卫申”的名字,丁老头心头一紧不知会是什么事,抢在张再发前面迎到了院门口。 门口立着四人都不认识,领头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眉清目秀气度不凡。“几位找丁家人何事?”丁老头拱手问。那年轻人正要回话,目光掠过丁老头看到了身后的张再发,张再发也看清了来人,几乎同时两人异口同声惊呼起来:“怎么是你?” 原来项渠一行入驻岚城已有十天,他们像一主二仆游走各地的行商在正对校场口的客栈里包下个房间,三人马不停蹄四处出击又丝毫不起眼。遇到可疑线索就适当施以小恩惠,或出示提督函件要求配合,深挖詹延坚吃空饷应付上峰核查临时抓丁的事实,并且把军营中群殴致人死伤便是新抓来凑数的人与老兵发生冲突所致一事摸清。 詹延坚团伙已被项渠逐步瓦解,其下属也开始暗中倒戈,今日就是带着当初那名募兵的军士来丁家确认核对的。那日父子俩正在地里翻耕,就是这名军士向俩人展开游说,最终用二十个铜钱将丁卫申换走,之后便再无音讯的。 张再发把项渠等人领进堂屋,两人拥在一起简单寒暄后,项渠便要先办正事儿。丁老头此时已认出了募兵军士,抓住那人的手吵闹着要他还自己儿子。项渠叫随从将两人分开,先劝住丁老头不要太过激动,待那募兵军士也不那么紧张后铺开纸笔,要两人详细对质。清楚了当日来龙去脉项渠梳理成文字,让丁老头和那军士分别签字画押。把那募兵军士送出门时项渠一再嘱咐让其保密,说证据完整才能扳倒詹延坚,如果被其知晓销毁证据或串供便会前功尽弃,那军士表示苦詹守备久已,他愿努力联络更多知情者一起揭发。 项渠返回屋里同张再发说起这次来岚城的前因后果,丁老头预感到儿子失踪之事有希望真相大白不禁老泪纵横。张再发则说了为寻找月伊离开荣岗村这几年的离奇经历,月伊被丁家收养快一年后自己才找过来,现在两人已成亲就认丁老头夫妇做了父母。 张再发本以为做个乡野郎中就此在三井庄终老,不会再与陈家有任何交集,结果机缘巧合项渠竟然踏进了自家大门。他已是受提督赏识派遣来查案的高士,反观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妻子的病又治不好,还要为那三五斗米精打细算,相互的差距已经越拉越大。 决定不同项渠联系是明智的,项渠有这些阅历,科举入仕只是早晚的事,他会逐步登上高位而自己至多不要被人称作庸医。不想给人以笑柄,可偏偏又交集在了一起。 十年同窗一别三载,有太多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项渠问怎么不见月伊,张再发难为情的用右手食指敲敲自己太阳穴说:“她这里出了问题,又胆小,人一多就躲起来了。”旁边丁老头还痛哭不止,项渠不好久坐也嘱咐老人注意保密,这件事他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然后对张再发说改天再来看他们,先让他向月伊带个好,便领着两随从回岚城去了。 二〇二 过两天,项渠穿得更加整洁,只一个随从却带着大堆礼物来了三井庄。丁老头和张再发将两人迎进堂屋,落座后糕点、驴打滚、补品、布料等礼物摆了一桌。这是给老夫妇的,这是给张再发的,这是给月伊的,看得丁老头眼花缭乱,忙叫出戴氏来道谢、上茶。 “今日没有公务,特来找再发兄叙旧。”本来还想打探一下儿子案件进展的丁老头识趣,同戴氏和随从出来,留两人在堂屋中叙话。 自然又问起月伊:“这丫头到底什么毛病?”张再发只说是那场大洪水造成家园被毁亲人罹难,她来县城找自己不得而悲伤过度失智流落,直至被丁老头夫妇收养。说完张再发回房将月伊拉出来与项渠见面,月伊穿粗蓝布衣衫,身段依然柔软但更显饱满,三年不见娇俏玲珑的面庞上冷漠像潮水覆盖了原本的秀气,在项渠看来反而有一种孤芳自赏的独特魅力。 月伊眼神冰冷,意识不到这曾经是过去十分熟系的人,她回避着项渠热切的目光,冷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按张再发的要求叫了声:“陈少爷好!”扭头便跑出了堂屋,她的头发已经盘起,看不到以前转头时飞扬的粗黑发辫。“三狮子”显然是认出了项渠,冲他摇摇尾巴叫了一声,随后寸步不离跟着主人跑了。 生疏的问候仿佛冰山上折射下来的月光,项渠百感交集像被激凉到不禁打了个寒颤,见他错愕张再发连忙替月伊解释:“到现在,她仅认识我和父母,其他人和以前的事一概都不记得。”项渠听后竟有些语无伦次:“有医治吗?你的医术就很了得,家中不是办了诊室吗?” “已经两年了,毫无起色。”张再发摇摇头不无遗憾地说。项渠怅然若失,长长叹了口气“哎……!”沉默良久才道:“她们主仆二人都是苦命,好歹你同月伊在一起了,我那妹妹却一个人忍受煎熬!”这些日子张再发已习惯了郁闷,与项渠重逢属意外之喜,他没打算探问项娥的情况,听项渠这一叹可知项娥的婚姻并不如意,无需问项渠开始向他倾诉。 道光四年(1824年)也就是爆发大洪水的第二年,五月初六,项娥嫁到离荣岗村八十里的交城尚合镇魏家,丈夫叫魏仁福,夫家经商在镇上算数一数二大户。妹妹出嫁后项渠就到府城当差了,不久知道府城中一间大烟馆也是魏家产业,这着实让他吃了一惊。那玩意儿需从广东或福建进货,还要与洋商有贸易来往,能经营烟土魏家财势可见一斑,想必妹妹嫁过去应该可以养尊处优享受富足生活。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解魏家财富怎知妹夫魏仁福正受烟毒所祸身心俱废,小两口过得度日如年。项娥不可能同娘家人说日子难熬,为宽家人心,总强颜欢笑说婚事称心如意,婆家人对自己一切都好。除不能行男女之事外魏仁福对她也确实不错,白净的小伙子偶有登门拜望岳父母,身体单薄了点表面也瞧不出其他毛病,陈家没人察觉项娥婚姻中的异样。 丈夫不能人事折磨着他俩,几番努力后项娥看开了,嫁鸡随鸡嫁不能云雨的狗也就随这狗吧!反而家丑不可外扬,她把真实的闺房情事包裹严实,让外人只能看到幸福美满大吉大利的婚姻,苦都自己悄悄咽下。 男女思维方式有异,魏仁福自是不甘心,面对如花似玉的妻子一直想要扭转局面。补肾物、壮阳药吃了不少,可紧张、焦躁、着急、恐慌,房事冲动与阳痿不举总是无奈交织,始终无法合欢,这更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至使身体表现越加差强人意。一切都是大烟造成,对其恨入骨髓瘾一上来又不能释手,清醒后痛不欲生悔恨交加,如此恶性循环最受煎熬的是履行不了丈夫之职的魏仁福。 二〇三 作为魏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就算不为成就夫妻之实,项娥也无限希望丈夫能戒掉大烟,看着他受烟土折磨毕竟不是个滋味。这大烟真有那么大的魔力能把人变得跟鬼一样?项娥及困惑又怀疑,不就是些缥缈的烟雾吗?真能毁人心智坏人肌体?带着狐疑也带着对烟土的蔑视,她天真的以为哪怕自己染上烟毒也一定可以戒除。 就在嫁到魏家快半年的时候,一次魏仁福抽得神魂颠倒她接过烟枪学着样将余烟深吸入了腹中,项娥想得简单,要向丈夫证明烟毒是完全能戒掉的。那口烟呛喉闷头,让人恶心感觉并不好受,她收拾完烟具扶丈夫躺好,这时候耳畔似响起妙音鸟的优美歌声。仿佛误入到漫天飞舞粉红色细小花瓣的桃花源中,一种欣快感缓缓袭来,整个人身心极度放松渐渐有种酥酥麻麻的惬意,项娥辗转身体不能安卧,双手不由自主轻轻地摩挲起自己的身体。 眼见丈夫就瘫软在身旁,可项娥此刻的感觉分明是他抖起雄风把自己覆盖在身下,无比畅快地满足着自己的饥渴。丈夫对妻子的倾心,男人对女人的宠溺,雄性对雌性身体的猛烈撞击,在那瞬间像是同时出现。细细体会时迷茫也掺杂其中,夫妻难道不该是这么如胶似漆美满交融的吗? 不消一刻,丈夫在自己身上肆意播撒甘霖带来的欢愉感散尽,一切如旧,恐惧向她袭来。烟土真是可怕,它像天神能轻易察觉并满足人心的渴望,它更是魔鬼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把自己扒得精光窥探走所有的秘密,自己都不曾察觉潜藏心底竭力掩盖的欲望被它唤醒,并成为把柄握于其手中。它像主宰生杀大权的魔王一点点施舍食物,却始终不彻底满足饥肠辘辘的囚徒,反而要激发起囚徒更强烈的欲求。 太可怕了,一旦被这恶魔捕获成为猎物、囚徒、奴隶,它勾起的那些贪婪和欲望只能乞求它施舍才可能得到片刻满足,项娥好像有点明白了丈夫的处境。必须远离烟土,陷入其中迟早会毁了自己,甚至连同所有身边人也会被一并葬送。 嫁过来头几个月婆婆钱氏还委婉的询问项娥胃口如何?是否想吃酸的?有没要呕吐的感觉?到成亲七、八个月后,话语已变得恶毒,说魏家造的什么孽怎么娶回个不会下蛋的母鸡。魏仁福替妻子辩护说不怨她,婆婆反唇相讥不怨她难道该怨你?魏仁福吞吞吐吐欲说还休,无言以对他俩只得打掉牙往肚里吞。 压抑、委屈、迷茫、疑惑,加上隐约的期盼,萦绕在项娥脑中的幻觉鼓动着她抛开烦恼再次体会那想云得云要雨有雨的感觉。最终她没能抵挡住诱惑吸下第二口,本是为短暂释放,结果反被那看不见的恶魔将她长久囚禁。 魏仁福的压力尤其大,当发现项娥也开始偷偷躲着抽时,他五内俱焚,怎么会这样?一步走错百步难回自己悔之不及怎能让妻子重蹈覆辙,变得像他一样令人生厌作呕。他开始劝阻妻子,可惜这时的项娥已沦陷其中难以自拔,两人也曾对赌,只要你能戒我就能戒,可身不由己的瘾君子誓言又有几分可信? 钱氏不明就里,越来越嫌弃这从陈家娶回来的娇小姐,开始放话要为小儿子纳妾,得找个白白胖胖的屁股大能生崽的。项娥带自己受过这让魏仁福更加无地自容,怪自己害了她,那么纯洁那么娇艳,那么的幽香扑鼻,一个烟鬼却去招惹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眼见妻子借抽大烟消愁,越陷越深被烟土熏黄熏臭,魏仁福懊悔不已。 他痛心疾首想一纸休书还项娥自由,可无故休妻被视为擅自抛弃,有违《大清律例》会受处罚,官府介入干预还会将被休的妻子“追还完聚”,自家也会被谴责为不守契约之族。那样也对项娥极其不公,世人认为女子应从一而终,如被休,对女子名誉损害极大,成为人人唾弃的对象,甚至还会连累其整个家族。他希望扭转项娥的命运,自己要怎么做才行?思前想后魏仁福做了一个谁都想象不到的决定。 二〇四 这天项娥起床后就不见魏仁福,丈夫难得这样早起,莫非幡然悔悟将自己关到书房苦读去了?到书房找不见,问几个下人也不知少爷的踪迹,难道独自去婆婆那里请安了? 抬脚往那边去,婆婆院中丫鬟婆子慌乱地进进处处。 项娥见状悬起了心,一个婆子上来扶着快步把她往院中带,进院门就听到婆婆钱氏的哭嚎:“我的儿啊!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项娥第一反应是无端的希望丈夫闯什么祸了。房间里只有婆婆瘫坐在椅上嚎啕大哭,脚下一张摊开的信纸。“婆婆这是怎么了?”项娥边询问边要上前安慰。见是项娥,钱氏像头发疯的母狮就要冲过来,被人拉住后她指着项娥撒泼道:“你个丧门星,还我儿子!”然后就劈头盖脸一顿辱骂。 虽然感觉不妙,但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问扶她进来那婆子:“出什么大事了?”婆子小声回话:“一早三少爷拿来封信让交给太太,那会儿太太还没起身,三少爷交代完就走了。”项娥焦急问道:“那信呢?”婆子不敢再多言,努嘴指向地下。 项娥上前抓起那页信纸,无疑是魏仁福写给父母的绝笔,目光快速扫过“……成婚十月为此生最畅快之时日……然儿不学无术及不能光宗耀祖又无法为家中增添子嗣,愧对父母及祖上……儿受大烟荼毒夜不能寐终日苦不堪言,唯有一死方得解脱,就此书与父母大人作别,谅儿未能尽孝……求父母善待儿妻,允其归家、改嫁……” 不及看完项娥腿一软就要瘫倒下去,两个婆子连忙把她架到椅子上安顿好。项娥的心碎了一地脑子全乱了,命运就是爱玩弄人,已经认输了她还穷追不舍要把人往死里整。陆续有去找三少爷的人回来报,都是“没看见!”“没找到!”魏仁福的二哥也过来了,开始逼问项娥:“你想想,他会去哪儿?”可项娥又怎会知道? 到婆婆院子已近一个时辰,不光这个小院整个魏家大院及周边都已炸开了锅。钱氏同二儿子商量安排人通知在外忙生意的老爷和大少爷回来,这时,就听有人喊:“找着了!” 众人连忙起身问:“三少爷在何处?”那喊叫的下人跌跌撞撞跑进屋吞吞吐吐地说:“回太太、二少爷、三少奶奶话,是个后院担柴挑水的伙夫发现的……”“急死人了,三少爷现在怎样?”“三少爷落到后院深井里,现在正想办法把少爷捞,不,把三少爷救上来。” 钱氏听后“啊!”的惊呼一声仰头晕了过去,二哥拽住那人就往后院跑,项娥目瞪口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夫妻一场虽不能琴瑟和鸣也定可以相守终老,从遗书和那人的话中项娥意识到夫君抛下自己先走了。一些人已奔去后院,项娥浑身乏力,留下个丫鬟照顾婆婆也挣扎着往后院去。 谁会不爱惜自己的生命?除非遭受无比沉重的打击陷入绝境,感受不到活着的意义也看不到未来有任何希望,成为别人的累赘生不如死,那么他才可能万念俱灰结束自己好一了百了。魏仁福选的那口井水质水量都不错,只因魏家早年开凿那井时直径偏小仅两尺,后来人丁增长便凿了口宽井,原来的窄井就少人用了。他是铁了心要想解脱,头冲下投井,除双脚露在水面全身都被卡死水下调不了头,自然必死无疑。 一人下井将绳子绑到魏仁福腿脖子上,众人合力把他拉了上来,当项娥赶到冲进人群,见二哥正手忙脚乱给躺在井边的魏仁福推肚子,希望排出呛入身体里的水。丈夫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发白,僵直地躺在地上任人摆布没有丝毫反应,像极了正被屠夫退毛的瘦弱年猪,一阵天旋地转项娥晕倒在了井台边。 等她混混沌沌从充斥着哭嚎与哀乐声的噩梦中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丫鬟给她套上用粗熟麻布制作的孝服,她才不得不接受丈夫已经离世的事实。灵堂设在离大院有一段距离的魏家祠堂,祠堂位于镇子边靠山位置,坐北朝南风水极佳,山上家族墓园里匠人们正赶工建魏仁福的阴宅。 灵堂内婆婆拍打着儿子的棺木哭嚎:“……丢下娘,儿让我要怎么活啊……”接着就数落项娥的不是。公公与大哥也赶回来了,无需听钱氏蛊惑,也不管魏仁福遗书中的解释,他们铁青着脸没有一句安慰,反而因克夫对项娥充满仇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确令人痛惜,可失去丈夫的女人难道就不值得同情? 二〇五 遵从族规和习俗,项娥为丈夫守灵接受亲友吊唁,直至安葬都没等来魏家的一句宽慰。下葬后项娥开始为丈夫守孝,源于“夫死从子”的传统,在丈夫去世后妻子应跟随子女一同守孝。子女为父亲守孝期为27个月,因此妻子也需遵循相同礼节,可他们两人并没生育子女,更可笑的是项娥与魏仁福在一起生活仅仅十个月,但也必须遵守这些礼俗观念。 墓园中抢建起一个夫妻合葬墓,丈夫安葬在右边的墓穴里封好了墓门,而左边这间墓室就张着黑洞洞阴森森的大口等待着她。接下来项娥就开始哀悼自己,她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反正每天都在哀悼中度过,直至将自己填入那间空墓室后这种日子才可以结束。再没有人领她走出大院,活动范围被无形的规范限制在囹圄般的自家小院里,除陪嫁来的两个丫鬟几乎就没人管她了。 寡妇是不洁之人,受儒家尤其是程朱理学的影响,寡妇需遵守夫家的家规和传统,应当在夫家终身守寡,以继续维护夫家的声誉和利益,不得随意离开夫家、不得再嫁,要承担起照顾公婆和抚育后代的责任。 如果有子女寡妇的日子可能还好过一点,如项娥这般无儿无女一个人苦熬真不知道该有多绝望,还能有什么盼头?大清《礼部则例》规定:节妇,即“自三十岁以前守至五十岁,或年未五十而身故,其守节已及十年,查系孝义兼全厄穷堪怜者”就可以向官府申请旌表,为自己建立贞洁牌坊,获得这一为夫守贞的荣誉可能就是项娥作为寡妇的唯一盼头了。 夫君七七过后,项娥让丫鬟安排热水,她要换下丧服彻底洗个澡好穿清爽些抖擞点精神。丫鬟在为项娥翻找衣服时一封夹在衣物里的信掉了出来,像是姑爷写的,项娥连忙擦干披上衣服拿过信来看。确实是魏仁福留给她的遗书:“吾妻,天赐良缘吾之幸也,本欲举案齐眉与汝鱼水相亲,吾竟不能人道无法尽为人夫之责,羞愧难当,皆因烟土祸害将倜傥少年变作失志丧身之鬼。作此书,一告吾妻不可再抽大烟,烟土之害罄竹难书;二禀吾上,吾自甘弃世实为无法行男女之事,痛不欲生无颜苟活。若吾上不察吾衷阻汝归家改嫁,汝可示此书以明真相。不忍、不舍,泪珠和笔墨齐下……就此搁笔。” 看完信项娥的眼框湿润了,一日夫妻百日恩相处十个月魏仁福有情有义,可惜烟土横刀夺爱,在遭其残害后剩给项娥就只是具躯壳,至使两人竟无一天夫妻之实。不想自己也被烟土掏空丈夫以自尽的方式劝诫,给公婆的遗书不便明言,又担心魏家会干涉自己将来的生活,夫君事前藏好这封信足可还自己清白与自由。 无法摆脱困境的人不希望别人掉进同一个陷阱,用牺牲自己来劝阻,项娥感动于这份勇气,那些镶嵌在短暂婚姻中丝丝缕缕的温暖与柔情又浮现眼前。她的内心感觉到极大的痛楚,事已至此出示这信也换不回人命,没理由让死者受羞辱背恶名不得安宁。项娥心如死灰收好了信,做出维护魏仁福好儿子好丈夫形象的决定,一切皆为天意,好与歹就都由这寡妇来承受吧! 陈家人得到的消息是魏仁福失足落水意外身亡,项娥尊礼仪留在魏家守孝节。陈家知书达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项娥是魏家媳妇,除常去信多带东西给她陈家人已不便干涉属于魏家的事务,反而因项娥未能给魏家生下一儿半女而心生歉疚。 自项娥出嫁兄妹两就没再见过面,妹妹的情况项渠也是通过书信了解的,他以为妹妹的苦日子是从妹夫落水身亡开始,哪里知道从嫁入魏家第一天项娥就开始受煎熬了,或者可以往前推至张再发错过院试那日开始,甚至可以推到那场大洪水爆发当天就注定的。 听完项渠讲述,张再发觉得不可思议,好好的千金小姐怎么就这么不幸,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落到如此境地,老天甚是爱捉弄人也不至于荒唐到令人绝望,项娥才二十岁呀! 二〇六 项渠不辱使命对詹延坚的暗访已有了结果,证据确凿且白纸黑字相关人员都签字画押,材料封存好由随从军士护送回太原交提督,此时詹守备还被蒙在鼓里,毫无察觉依然作威作福。 项渠又来过丁家一次,主要为向张再发和月伊辞行,之后便回荣岗村完婚去了。 不久詹延坚被抄家收监法办,官府支付丁家一笔抚恤金,丁卫申的遗骨也找到了。两个女儿和女婿回了丁家,之前收张再发为养子他们两家就颇为不满,认为本该由他们继承的家财会因此外流,被丁老头呵斥轰走。这次又觊觎弟弟那一大笔赔偿款,同样被丁老头斥责,但张再发感觉到老人家精力已不济,没上次那么有爆发力了。他忙前忙后,购吉地建墓穴同时也为二老准备出风水位置,在给这个没见过面的异姓兄长主持完隆重的迁葬仪式后,逝者和生者总算分别得以安息与安心。 两个月后,项渠再到三井庄,增添了一些有关陈家有关项娥的新消息。 项渠赶回荣岗村,家中已准备就绪,四天后迎娶了县城的那位富商之女。项娥执意回娘家参加兄长婚礼,魏家派两名婆子陪着,兄妹得以相见,但婚礼当日诸事繁杂那两个婆子又盯得紧没办法畅谈。趁隙把张再发和月伊的下落告诉妹妹时,项渠看到妹妹眼中燃起了明显亮光,可惜很快就熄灭了。 项娥在娘家仅住一晚就被婆子催促着回尚合镇,陈家人特别是爷爷拉着她的手恋恋不舍直把她送出大院,没想到这竟是爷孙俩的最后一面,两个月后陈老太爷无疾而终。魏家以寡妇不易抛头露脸且刚从娘家回来为由没让项娥奔丧,另外派人代她到荣岗村致敬丧礼。 项娥何尝不思念娘家人,可她也有顾虑,如今染上大烟隔几天不抽就浑身不自在,怕回去被娘家人发现,她不愿家人为自己忧心。魏家反而不怎么管她,要抽随意,搞得项娥心里都在想是不是魏家人不希望自家儿子等太久,放纵自己抽死了好早一点下去侍奉魏仁福。 尽管极力克制诱惑可那瘾上来估计圣人也难挡其威力,何况是身处荒凉世界忍受与世隔绝的孤寂弱女。项娥只能借烟土刺激、慰藉、麻醉,才能在苦寒中感觉身体有一点点温度,其他时候自己几乎就是具冰凉的尸体。那烟雾是唯一能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还活着,至少肢体还活着的灵丹妙药。 张再发、月伊以及所有人和事于她已是那么的遥远,如陷入一个不见底的漩涡,她被裹挟着旋转,时常头昏眼花已经越来越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就等着遭最终吞噬了。 项渠回府城继续当差,由他串联让张再发和项娥知道了对方仍然在某一处存在,此外什么也没改变,好像也无从改变。项渠的日子倒是过得越来越顺,婚后第二年妻子诞下一胎是个男孩,将喜讯函告张再发同时也问他怎么与月伊两人还没孩子,张再发自是有口难言。 道光八年(1828年)项渠乡试中举,只需通过吏部铨选便可以做官了。虽具备资格但举人直接做官实际上非常困难,因进士越来越多,举人自然无法与之竞争。加之许多旗人通过出任侍卫、拜唐阿等方式跨过科举直接入仕,这些人的背景、门路远比单纯依靠科举考试的汉人举子有优势。此外,捐纳买官大行其道,无形中挤占名额更增添了举人直接为官的难度。 项渠志不在此,认真准备着来年的会试。 赴京会试期间,偶遇一36岁的浙江仁和考生名龚自珍,出身官宦名家,祖、父多有著述。同科赴考相谈甚欢,项渠对才思敏捷学识过人的龚自珍钦佩有加。放榜后项渠名落孙山,龚自珍则参加了殿试,其文采飞扬妙语连珠本该位居前茅,可惜不擅小楷只列到三甲19名。两人各有遗憾,但能接触到如龚自珍这般的高才,对项渠来说却是受益匪浅。 项渠自是不会通过花钱打开仕途,更不想利用大伯的关系,回到太原他一边当差等缺一边继续读书备考,直至这年十月底才被正式录为训导。做此等小吏往往入不敷出也无法施展心胸抱负,对项渠本没什么吸引力,但正好会被分派到交城,负责管理县学的纪律和教学,能去妹妹所在的县与之见面自然方便些,项渠欣然领受。 一旦到任就不便东奔西跑,于是项渠决定先去岚城,看看张再发和月伊。丁老头夫妇见项渠上门自是千恩万谢,赶紧张罗上好饭食。如今项渠功名在身,且已踏入仕途,又其乐融融添了妻儿令人刮目相看。反观自己数年如一日,月伊依然对山寨公主的故事百听不厌,俩人都还是老样子,除又虚长几岁看不到任何变化,难得项渠初心不改仍旧视自己如知己,张再发胸中不禁暖流涌动。 二〇七 项渠就要动身,张再发没什么东西可带给项娥,想起她的长命银锁还在自己这里。他找出银锁交给项渠,说当时出门找月伊,项娥赠银锁以资盘缠,自己不敢擅用,现在人找到了,新家的状况也越来越好,托还给项娥,感谢她当初倾力相助一片盛情。 接过银锁攥在手里,项渠逼视着他问:“难道你就一点不明白我妹妹的心思?”不敢直视项渠的目光张再发闪烁其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状况怎敢起非分之念。”项渠不想难为他,与懵懂的月伊再见一面后便出发了。 到交城,先让人带信告知了项娥,约定下到魏家拜访的时间,然后项渠就先忙手头的事务。冬月十二如期到尚合镇 魏家,虽只是个从八品小吏,他也正式下了拜帖准备足礼物。魏家接待自不会像仅对待媳妇娘家来人那么简单,已近年底恰好魏父及两个儿子都在,便高规格在大院正堂接待了项渠。 随从奉上礼品,宾主落座客套寒暄,见陈家少爷世故练达出手阔绰,魏家人更不敢怠慢。不消一刻项渠便问起妹妹,魏父谦和地叫过下人让去请三少奶奶,稍后钱氏在前,项娥由一个丫鬟搀扶紧随其后步入正堂。与钱氏见完礼项渠把目光投到妹妹身上,虽说兄妹俩有五年没见,但项娥的变化还是令他大吃一惊,妹妹枯瘦如柴弱不禁风,深陷的脸颊上虽施粉黛却难掩毫无光泽的暗沉肤色。 接到哥哥即将来访的消息项娥及兴奋又紧张,她的健康状况已岌岌可危,今日是强打起精神做了修饰才来相见,可还是被项渠一眼识破。不似月伊眼神虽显空落但不失光彩,项娥凹陷的眼窝中仿佛空洞无物,这种状况完全是神情萎靡身心遭极度摧残所致,项渠几乎不敢相认。 “妹妹身子怎么虚弱成这样?”当着魏家人面,项渠也不禁脱口而出。哥哥这一问令项娥万般委屈涌上心头,那扇关闭苦水的闸门瞬间打开,眼泪汹涌而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魏父及两个儿子以为不便,留下钱氏和丫鬟、婆子伺候,三个大老爷们借故都出了正堂。 钱氏从旁说道:“这孩子痴情,自我家三儿走了后就一直消沉。”受这话刺激项娥抬眼,泪汪汪望一下哥哥又低头继续痛哭,分明是有苦难言的样子。“家中吃穿用度一样不缺,可这孩子胃口小,每顿就吃那一点点能不瘦吗?”钱氏一边比划一边说。项娥哽噎不止,眼泪依然如决堤洪水般控制不住,问话都是钱氏在代为回答,其中必有隐情,项渠不再问,等项娥哭乏了再和她说话。 钱氏和两个下人在旁边,项渠怕问得太直白导致妹妹以后难与魏家人相处,可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项渠心疼的看着妹妹说:“食欲不振怕是脾虚胃寒,也得要找郎中开个方子。”想夺回与妹妹的对话权。“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郎中说只能慢慢养。”还是钱氏快嘴抢过来搭话。“张再发现在医术了得,开起诊室平常虚寒炎症都不在话下。”这句钱氏不知该怎么接了,萎靡的项娥如遭针刺身子一抖抬起头紧咬的牙关松动开:“他还好吧!”“好着呢,还在为月伊治失智之症。”形势出现变化,钱氏不知道兄妹俩在说些啥,渐渐插不上嘴了。 谈起儿时最可亲近的人她亢奋起来,月伊失智所有人和事都不记得,连项渠与之面对面也不认识,了解到这些项娥抑制的思维仿佛被开启,但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从不太合规的言语中项渠逐步体会到妹妹的委屈,她是心灰意冷无望的在魏家一天天空耗生命。说起荣岗村,论起故人往事,项娥有片刻舒心,像溺水者见稻草,明知改变不了即将溺毙的实质也抓着权当安慰。 二〇八 妹妹自幼聪慧,茶饭不思导致骨瘦如柴可以理解,但如今前言不搭后语表达紊乱,再结合形容枯槁的样子项渠怀疑她极有可能染上了大烟。那可是毒物一旦上瘾后果严重,对身心皆会产生极其恶劣影响,项渠见过瘾君子一步步滑向深渊,久而久之死路一条。 有外人在不方便问,但无论染毒与否妹妹在魏家度日如年确是眼见的事实,于她而言自己就是那棵溺水者的稻草,对妹妹的处境无能为力,但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着也得让她多高兴一会儿。钱氏在旁边把兄妹俩盯得更紧,项渠就聊能让妹妹开心钱氏又插不上嘴的话题:“月伊伺候了你那些年,如果你给出提示说不定她就能记起以前来。” “再发哥有没说扳指的事?”项娥泪尽眼睛被洗得能闪出点光,她想起这至关重要的物件。“什么扳指?没听他说起。”这下把毫不知情的项渠问得没了头绪。对再发哥、对张家来说扳指的意义不言而喻,如果遗失岂不让再发哥悔恨终身。说来话长项娥淡淡道:“月伊离开荣岗村时带着张家祖传的扳指,那丫头失智估计已经弄丢了,定然也不知道丢在哪儿。” 项渠从来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见聊到扳指妹妹的思路清晰起来,就顺着这话一路往下说:“你再发哥说了,要是你在一定可以唤起月伊记忆,那扳指的下落还就有希望想起来。” “真的吗?”项娥眼里的光在增多,眉宇间也添加上神采。项渠见了更加痛惜,只恨造化弄人,没法埋怨张再发耽误自家妹妹,现在反而只有谈论他才能给妹妹带来些愉悦,项渠继续编:“你再发哥就想你去他那儿,帮他一起治月伊的病。”项娥睁大了眼睛:“再发哥真这么说?” 张再发就是她痴情症的病灶,分别越久思念越发堆积已成一座火山,重提此人项娥如旧病复发心潮澎湃。此刻,她不再矜持迫不及待地问这问那,想知道更多张再发的情况,被逐渐搅动起的岩浆想要获取到那一触即发的关键。钱氏发觉不妙,要阻止兄妹两聊下去,她插嘴道:“媳妇儿也累了,歇一歇我让人把参汤端过来。”平时说这么多话的确该呼吸急促踹不上气,今日似有股神奇力量支撑依然精神抖擞,项娥没有理会钱氏,与往常唯唯诺诺的样子判若两人。 岩浆在心头翻涌,有兄长撑腰项娥难得放肆一回:“再发哥真盼着我去?”这时项渠想起了那枚长命银锁,他掏出来放到茶几上徐徐摊开绸布,鬼使神差的对妹妹说:“你再发哥怕你不信,让我带上这银锁来请你。” 连自己都嫌弃多余现在能被人需要,不是累赘反而是别人的希望,项娥注视着这枚既陌生又熟悉、既疏远又亲切的银锁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自信心同她的面色一样逐步恢复起来,嗯!得去帮再发哥,得把月伊的病治好才会知道扳指的下落。银锁就是冲破大山压抑的机关,一股巨大的力量托举着炽热的思念喷薄而出。 项娥柳眉一竖不再有丝毫犹豫,把心一横清晰响亮地吐出三个字:“好,我去!”钱氏越听越生气,按捺不住大声吼道:“哪儿也别想去,好好待家里做你的少奶奶。”原本项渠就只要妹妹有些念想能高兴点,不料项娥真像是下定决心,一时手足无措心里盘算嘴上却不知说什么好。 妹妹想要脱离苦海,首先得在当地找个德高望重之人做说客,到魏家帮忙表明妹妹归娘家的意愿,以放弃嫁妆、丈夫遗留的财产,甚至支付高昂费用为代价来换取婆家同意才行。如此草率的表明意图不但对魏家是大不敬遭人白眼,人家也根本不会考虑这不合礼数之请。 气氛无比尴尬,娘家小舅怎么可以干涉别人婆家的事务,项渠收回思绪不好意思地说:“妹妹不急,养好自己身子才是首要。”然后转头面对钱氏,也不知怎么开口,难堪地低下头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临近中午天反而暗下来,开始有零星雪花飘飞降落。 这几年过得太不容易,仿佛所有人包括自己都盼着自己死去,项娥已经习惯这沉闷、黑暗、冰冷、腐败、充斥着地狱气息的院子,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该顺利的在这里糜烂。哥哥为她带来个出口,一个通往温暖的出口,张再发便是从出□□进黑暗的煦光指引着方向。项娥第一次想要活下来,她必须抗争鼓起勇气探出身,只有逃离这大院才能摆脱死亡,只有活着未来才会有希望。 感觉到正堂中剑拔弩张的气氛,魏父及两个儿子兴冲冲都进来,各自用目光和言语谴责这挑事的陈家少爷。项渠羞愧难当无言以对,项娥理了下头绪对他说:“哥哥到院外等我半个时辰,我有话单独同公公婆婆讲。”看着妹妹如孤勇之士举重若轻的样子项渠大惑不解,刚刚还萎靡不振转瞬间变得胸有成竹坚毅果断,从来没见她如此雷厉风行过。 二〇九 依着妹妹,项渠带随从离开魏家正堂到大院外等候。门口就一辆项渠雇的带棚马车,车夫将手对揣在袖筒里一直坐车驾前等着,他没有钻进棚内避风,怕自己衣裤脏了里面的坐垫。 见二人出来,车夫以为就要动身,赶紧拿起了马鞭。不知道妹妹会如何与公婆交涉,再说也还没正式与魏家人道别,他止住车夫:“不急,还要再等会儿。”朴实的车夫“哦”了一声,跳下来围着车用鞭子掸落在车蓬上越来越多的雪。 随从先钻进去整理下车座,然后拿下马凳扶项渠踩着上去,自己再跟进去。这随从是本地人,个头不高30多岁,项渠雇他平时收拾下屋子照顾自己饮食起居,有事儿的时候再让他跟着出门。这人手脚虽粗苯点但好处是少言寡语不烦人,此刻就静坐车内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项渠脑子里一刻没闲着,怪自己多话挑动妹妹提出要离开,本该从长计议结果这般唐突,魏家怎会同意?如果请来中人说合仍不能消除其间障碍那就只剩孤注一掷花高价请讼师,诉讼至衙门公断。 寡妇想要离开婆家无论如何均非易事,始终充满艰辛与挑战,即使能离开也并不意味着就重获新生,走到哪里不能守节的女子都会遭人唾弃。既然妹妹心意已决且话已挑明,回去便写信禀明父母,陈家倾全力也要让她逃离苦海,实在不行把大伯搬出来也要帮妹妹达成心愿。 正堂内项娥请公婆和两个小叔依次坐定,然后到他们面前“噗通”一声跪下,道:“请公公屏退下人,媳妇有话要说。”魏父觉得奇怪,三儿媳妇一向逆来顺受,今日大有不同其中必有缘故,他叫家中奴仆都先下去。钱氏对此嗤之以鼻,哥哥来了就像找到靠山想借题发挥,看我下来怎么收拾你,两个小叔不动声色就想瞧瞧这弟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魏父开口了:“屋里没外人,起来说话吧!”项娥捏着包裹好的银锁不为所动,她抬头对在座的几人说道:“项娥跪着与公公、婆婆和两位哥哥说话,保证句句属实如有半点虚言天打雷劈。” 魏家几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项娥因何郑重其事,只得静下心来认真倾听。“夫君魏仁福吸食烟土,身体早已被大烟掏空……”项娥刚一开始就被钱氏打断:“这谁不知道,你现在不也在抽。”魏父转头黑下脸瞪一眼钱氏,让她不要插嘴好继续听三儿媳说下去。 于是项娥从嫁入魏家第一天说起,将魏仁福身体虚空不能人道,两人一直试图改变,可无论如何努力也不见成效,由此开始经历漫长的煎熬,最终也未能成就过男女之事说了。魏仁福身体越来越差扭转无望,对此自己毫无怨言,是他念着夫妻一场感情真挚,不想拖累自己做无谓牺牲,选择投井希望能以此还自己自由身。 魏仁福的两个哥哥不干了,闹将起来:“说什么话?想离开魏家就借口把屎盆子往我弟弟头上扣,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有你好看!”魏父也不相信。项娥说:“夫君留给二老的遗书虽未言明但也说清楚了弃世是其自身原因,也希望二老深明大义能允媳妇返家。”“你这小娼妇闹什么幺蛾子,没人敢这么欺负魏家的,看我不撕烂你的嘴。”钱氏说着就要起身,被魏父拦下。 魏父似有些理解三儿媳的处境,他道:“年轻轻守寡的确不易,媳妇有此想法情有可原,空口无凭又死无对证,你不能用下作理由污蔑魏家来达成自己心意吧!”项娥磕了个头,对在座几人说:“夫君有遗书给二老,同时也给媳妇留下一封,就是担心其死后父母及兄长不明真相,书中详述其不能人道羞愤寻死,希望不要归罪于我,能许我返家。” 在座几人哪肯轻信,魏父一脸严肃问:“有留书信下来,现在何处?”“你同我三儿朝夕相处模仿他笔迹伪造又岂不容易?”钱氏不以为然依旧冷嘲热讽。项娥再磕一头,抬起泪眼面向公婆:“自古女子从一而终,嫁到魏家夫君对我关怀备至……”话到此又想起那些苦涩中夹带着的情义,项娥半掩面抽泣起来。 二一〇 “既如此怎又吵着要离开魏家?”大哥责问,项娥止住泪答道:“我本心如止水决意遵妇道为夫君守节至老,今家兄带来消息让我不得不提离魏家之事。”钱氏还是那种尖酸刻薄的口气:“是,说一个姐妹失智只有你能唤起她记忆,还什么家族传宝之类,怎就不是你同你哥串通好想来蒙骗我们?” “仅夫妻之名与夫君相处十月,无夫妻之实已为他守节四年,项娥问心无愧。夫君遗书你们可以说伪造,现在我哥哥就在院外……”从头至尾项娥都很留心用温和的语气表述事实,说到这儿她停顿一下,而后鼓起极大勇气掷地有声的说:“我去将夫君遗书取来呈予公婆,信,就许我与哥哥离开魏家,若不信,就与我和哥哥一起去县衙,请出‘稳婆’查验我身子,看看是否为黄花处子。”语调坚定不容置疑。 无异于石破天惊,魏家人一个个都愣在那里,眼见项娥撑住地面颤巍巍站起,扶着家具屏扇消失在正堂门口。“她说的会是真的吗?”钱氏望着门口幽幽的问。魏父同样盯着那个方位落寂地似是自言自语:“照这么说我看不会有假,可真苦了这孩子。”儿子投井自尽他一直觉得蹊跷,今天总算是真相大白。两个哥哥寻思着生前对三弟关心不够,都有些自责,弟媳妇为他守节多少也是对三弟的补偿,说不能让项娥离开。“她这是破釜沉舟已经由不得我们了,要不送她走,要不撕破脸对簿公堂,官府也会判她离开。”魏父理智的告诫两个儿子和钱氏。 项娥拿着一封信,用比刚刚离开时稳健些的步子跨进了正堂。“媳妇顺便收拾了几件衣服,让公公、婆婆久等了。”魏家人相互对视一遍更加确信已留不住她了。魏父接过信打开看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两滴泪“啪嗒”有声滴落纸上。其实刚才魏家人已经商量明白,这媳妇如此决绝是不可能再隐忍着待下来,与其闹到官府尽人皆知,落得所有人看魏家笑话,不如就顺水推舟允许项娥返回娘家,毕竟是自家儿子不争气有愧于人。 媳妇儿一刻也不想要多停留,钱氏看了信无话可说,就只能听丈夫安排。魏父口气和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早说出来也不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 “好女不事二夫,嫁到魏家不管怎样也未想过离开,只是事关一个家族传家信物的线索媳妇不得不做这个选择。”项娥道。钱氏和两个儿子生着闷气又无可奈何,还是魏父开口:“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那孽障的丑事还要多包涵,别让他在地下也不得安宁。” 项娥明白公公的意思,又跪下发誓道:“魏家能许我自由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与夫君相处的情形将永埋心底,绝不会让外人所知。”魏父点点头说:“起来吧!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你哥哥来,跟他一起回去我们也放心,至于如何了结姻亲关系我自会与你家人慢慢商议。”听了这话项娥如释重负,她向公婆和两个叔叔叩头谢恩,再缓缓站起。 钱氏唤来一个丫鬟,叫取过项娥收拾的包袱,只说三少奶奶要随家兄回去省亲,扶她到院外上车。下人们虽觉得突然但也合乎情理,没人多议论。 项渠在外等得无聊,估计着时间差不多正下车想进去看,就见一个挽着包袱的丫鬟搀扶着项娥,魏家人在其后簇拥着把项娥送至大门。显然这些人不单是来与自己告辞,还要为项娥送别。行李如此简单,项渠以为妹妹说服魏家人许她同自己一起回去省亲,根本想象不到仅半个时辰,婆家已同意她离开了。 随从跟下来接过包袱,撩起车帘帮着丫鬟将项娥扶上车,项渠站近门口拱手与魏家人道别,“珍重”“好走”双方话都不多。 二一一 项渠坐到妹妹旁边,随从上车缩在对角仍旧低头不语,车缓缓启动。刚刚费那番唇舌累得项娥精疲力竭浑身似要散架,随车的颠簸她左右晃动一下便倒在了哥哥怀里:“我好困,要睡会儿。”项渠牵起自己的大氅为妹妹披上,轻拍起她的背,仿佛又回到小时候,项娥重新感觉到了有人呵护。 轮子的“吱呀”声让项娥睡得迷迷糊糊,觉得马车在黑咕隆咚的山洞里摸索行进,朦胧透光的洞口就在前方,可朝着去却怎么也走不出这山洞。 雪渐渐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了明晃晃的太阳,气温还没那么快升起来但四周的白雪衬托着阳光,让人有暖融融的感觉。到县城租住的小院早过了饭点,项渠让随从到街上去订些个热菜饭食,兄妹俩先进屋等着。 项渠从壶桶中取出茶壶倒一碗尚温的水,项娥一仰脖全喝下,知道哥哥这会儿该发问了,索性自己先主动讲:“魏家已同意我离开,再不用回去了!”项渠一听吃惊不小:“怎么可能,就一会儿功夫他们什么条件都没提就放你走?”“魏家人通情达理,别看那钱氏虽刀子嘴却也是豆腐心,同为女人她知道女人的苦。” 项渠将信将疑,但不管怎么说妹妹重获自由终究可喜可贺。吃过饭,让项娥在自己炕上休息,他兴高采烈地与随从一起将旁边的书房收拾开摆上了一张铺。 项渠租的这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总共三间屋外带厨房茅厕,一间屋做卧房一间做了书房,另一间则用于堆放杂物。小院离县学不远,需要公干步行可至,随从的家住得也近,在院门口大声喊都能唤过来。趁妹妹睡着,项渠去县学转了转,没太多事处理一下又早早回来。 晚饭时,项渠谈起接下来的打算:“妹妹在这儿先住几天,容我写信将你归家的消息告知父母,好让家中有所准备。”项娥却没打算回家,她说:“我这不祥之身,怎敢回去玷污门庭,还请哥哥暂不将妹妹离开婆家的事告诉家人,我想先去再发哥那里。”“张再发毕竟是外人,要去找他也该先与家人团聚后再做安排。”但项娥接下来的话让项渠不得不重新考虑。 “魏家待人一向都好,哥哥见我羸弱不堪实因终日苦闷不得排解染上了大烟,而今严重到隔一日不抽便精神恍惚烦躁易怒。”项渠的猜测得到证实,这令他心痛不已。“我想先去再发哥那里,一来可以配合为月伊调治,二来更希望再发哥帮我戒掉烟毒,等身体好些了再回家见父母。” 烟瘾上来叫人生不如死,甚至会伤人、自残,不及时抽几口缓解根本无法控制。想不到温软女子也会被烟毒迫害得性情暴虐,妹妹染毒如此之深,这个状态返家着实会给父母平添不少烦恼。可张再发又怎懂得为人戒毒?左思右想也只有他那里能提供像家一样的庇护,项渠决定先给张再发去信,将妹妹的情况提前告知,估计不待他回信就得将妹妹送过去。 项渠连夜给张再发写了信,表明三日后就要将染毒的项娥送至他处,请他务必要想办法为妹妹戒除毒瘾,所需银钱自己会按需送达。第二天一早项渠托人将信寄出,然后去街市购置妹妹的一应所需,特别是她现在根本离不开的烟具和烟土。 一夜安眠项娥的黑眼圈似乎淡了点,眼睛也显出些亮,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以前她就爱睁大了眼睛听人说话,看着妹妹的一双大眼睛,项渠感觉那个性格温顺言语体贴的小姑娘又回来了。 二一二 这天下午情况就变得不一样,项娥神情开始涣散,紧接着抓耳捞腮烦躁不安,一个瘾君子的面目暴露无遗。她按纳不住将项渠赶出房间,拴上门一个人躲着吞云吐雾,项渠担心的守在门外留心听着屋内动静。许久,项娥才踩着软绵绵的步子开了门,此时妹妹像个游魂,只一半意识能虚无缥缈的认得自己。 项渠及揪心又无能为力,只有寄希望于张再发,如今恐怕也只有他那里才是安置妹妹最好的地方。希望他拼尽全力把妹妹拉扯回人间,别让亲人最终滑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张再发收到信既惊又喜,惊的是项娥竟然染上大烟,一旦吸食,烟土中的毒害物质便会日积月累常存在体内,这些物质无孔不入由内到外侵蚀肌体,甚至会塞堵思路影响心智。身旁已有个失智之人,张再发不愿意看到又一个月伊。喜的是能再见到项娥,自己有机会为她做些事,可以为陈家尽点力了。 张再发以项渠的妹妹身体虚弱即将来家中调养需常住为由告知父母,丁老头夫妇喜不自胜。项渠惩治祸首让他家沉冤得雪,并找回来儿子的遗骨,大恩大德正愁无以为报,得知这个消息他们岂不高兴? 老两口立即将原先月伊住的那间屋子为项娥收拾好,添加上崭新被褥,翘首以盼等她进门。项渠告好假,在张再发接到信的第二天就将妹妹送到了三井庄,老夫妇满心欢喜将兄妹俩迎进屋。当看清花信年华的项娥脸色蜡黄皮肤松弛,甚至比他哥哥还长几岁的样子都有些难以置信。 张再发知道其中缘由,虽有心理准备但见到真实的项娥还是不禁倒吸口凉气,没想到她的身体亏空会如此严重,自己面临的将是一个严峻挑战。一般郎中对戒烟毒都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是强制将瘾君子关入小屋隔离,断绝烟土供应,再使用戒烟方如“忌酸丸”、“补正丸”等药物辅助戒断。这种戒毒过程极端痛苦,许多人忍受不住翻窗越墙半途而废,更有甚者逃不掉又挺不下去最终选择自尽,至死也没能摆脱大烟的魔爪。 已知的那些戒烟方至多只起个缓解作用,缺乏决定性效果,要想成功戒除关键取决于戒毒者自身坚强的意志和能扛过痛苦折磨的健壮体格。见项娥遭荼毒身虚体弱对大烟严重依赖,张再发岂会袖手旁观,穷尽一切办法也要让她达成心愿回归正途。 如疗重疾,张再发先用糜粥混药给项娥饮食,待胃口打开养好腑脏,再以肉食加人参等补药,疏通气脉调和身体,开始为对抗烟毒储备体能。同时让项娥认清吞云吐雾带来的欢愉皆是幻觉,幻觉消散会加倍痛苦,由此来直面烟毒坚定她戒毒的决心。假以时日条件具备再使用强制隔离法,最终才有希望打败大烟根除烟毒。 张再发尽可能多的安排时间增加项娥的活动量,让其无暇他顾。刚开始,每日与月伊一左一右搀着她散步,慢慢变为扶,项娥会借机抓紧再发哥宽大温厚的手,感受那份安心与满足。明知道她喜欢,但脚上有力道后张再发就开始回避,只让月伊挽着走,活动范围越扩越大同再发哥肢体接触反而越来越少,项娥有些遗憾。月伊当然体会不了这么细腻的感触,出门走动只是单纯游戏,张再发教她要做好一个协理角色,不能大脚不顾小脚带着飞跑,要照顾好这个姐姐帮她恢复体力。 活动得多也有助于增大食量,项娥的睡眠慢慢也有了规律。 此时的烟土已充斥神州大地,城乡各处皆有那不计后果只顾眼前享乐然后深陷其中的瘾君子。项娥一时还离不开大烟,老两口知道她是为戒烟毒而来,没有歧视,反而对她充满怜惜,像又多了个女儿对其关怀无微不至。 二一三 将妹妹送到三井庄亲手交给张再发后项渠便回交城县,公事忙完他提笔给家中写了信,将妹妹已离开婆家,因身体极度虚弱选择先去岚城张再发所开诊室调养,待妥帖了才回荣岗村的事说了。不久父亲回信,说项娥及已离开就应与魏家好好协商解除姻亲关系,项渠就近这事就由他去办,说难得魏家如此通达情理提什么条件都答应。 至于项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已经苦了这些年,能离开夫家就先由着她高兴。在荣岗村看着张再发长大,是个好孩子不会亏待自家项娥,等她身体养好些什么时候想要回来都行。 领父命项渠代表陈家准备了一大堆物品登魏家门致歉,协商解除姻亲之事。不想魏家人已打包好项娥的个人衣物首饰,说聘礼嫁妆退来换去反而麻烦就都不去计较,且已征询两个陪嫁丫鬟,丫头“莲茹”同魏家管事伙计要好不打算回去,另一个惦念老母要回荣岗村。于是魏家留下项渠带去的礼物,项渠带走妹妹的衣物首饰和那个愿回去的丫鬟,立下字据解除姻亲关系,从此两家互不相欠。 预计会弄得焦头难额的麻烦事出人意料没多费口舌就干净利落解决,项渠美滋滋带着丫鬟和妹妹的物品回到熟悉的村庄。陈家人听了都很感慨,若天下人皆如魏家这般通情达理,那哪还来如此多的冲突、矛盾、争讼? 项娥如愿以偿恢复了自由身,可时间不会白白流走,几年下来早已物是人非回不去原点了。 这辈子还能与再发哥重逢,到了三井庄项娥心境显著变化如身处梦幻之中,与再发哥诵诗咏歌好不快活,她不再消极,开始调动起所有的意志力对抗烟土。但无论如何隔一、两天也必须抽一次,否则会变成什么样子谁都无法估计。张再发知道时机还不成熟,他要让项娥养得强健些,到了与大烟决战时才会一击成功。 私下里项娥问过扳指的事,可再发哥是在月伊失踪快一年后才在丁家见到的她,月伊又是失智后流落到丁家,只有寄希望于她恢复记忆,看看能否想起扳指的下落。 转眼到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为了让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丁老头照旧用一块黏稠的糖瓜粘到灶王像的嘴上,以使其嘴甜只能说好事。点上香烛众人祭拜,拜毕后揭下这烟熏火燎了一年的旧灶神画像用红纸包好烧净,如此,送灶神的仪式结束。等到正月初四再将事先请回的一张新灶王爷神像贴在原处,灶王爷再次降临人间,留在家中厨房内继续履行新一年监管人间善恶的职责。 在每年新旧灶神像交替的那些天,土墙上两尺长的口子便暴露无遗,提醒着老夫妇自家的灶王爷还多出一份守护责任。张再发刚来家中时,丁老头和戴氏寻思着先不说出扳指,担心他得了这宝贝就扬长而去。几年相处对张再发是个诚实守信的孩子已深信不疑,但岁月在老两口身上刻划的印痕也越来越深,他们就想平平顺顺到老不希望再起什么波折。怕扳指现世又会引来一番变化,于是决定让灶王爷守护住藏在身后的秘密,到万不得已或者说两人临终前才会交代这个宝贝的下落。 过了腊八就没人剃头了,二哥回白铺庄闲得无聊除夕前后就都在丁家这边凑趣,他们六口合成一家,其乐融融过了个祥和新年。 子笛、子达兄弟来家中拜了年,二哥随后跟着他俩去了万峰顶。从他们的交谈中,那个有点野性,实则温柔善良的丘芙在项娥心中愈发完美。本来与再发哥已谈及婚嫁结果得知月伊下落,再发哥信守婚契毅然放弃聪明伶俐的女子而选择这痴傻的姑娘相守,应该说是抛却唾手可得的幸福来选择或许终无所获的艰辛,还间接造成了丘芙遇害。真希望月伊能早些好起来才不辜负再发哥一片赤诚,也好给逝去的人一些安慰。 11. 第 11 章 二一四 这天下起大雪,一家人闲坐堂屋内烤火,月伊又要张再发讲山寨公主丘芙的故事。听得多了丁老头忍不住插话,为这个识大体的姑娘也为近前的两个女子惋惜:“丘芙薄命、月伊痴傻、项娥染毒,好女孩儿怎么都命苦?”老俩口早已改傻姑叫月伊了。 说到此丁老头开始埋怨张再发:“成婚这么久了又不同月伊生个娃,也好添些乐子。”月伊傻笑着不明所以,张再发则乐呵呵的岔开话题:“这不挺好吗?身形没走样,当年痴痴傻傻闯进家时穿的绸缎衣裳都还能上身。”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项娥想起这丝绸质地衣服,莫不是月伊离开荣岗村时穿自己的那一身? 只问过再发哥扳指的下落,怎么就没想到向老夫妇打听一下?项娥连忙说出那套衣服的花色样式。戴氏点头,疑惑地反问:“你怎么知道的?”项娥激动起来:“月伊失踪那天早上她的衣服洗后没干,就穿了我的。” 老夫妇最早接触失智的月伊,有可能知道扳指的下落。“那日月伊精神恍惚,连头都是我给她梳的,敢问丁老爹爹收留月伊时有没在她发辫中发现异样?”项娥呼吸急促连语速也不自觉变快。这一问让丁老头夫妇措手不及,六年前那天发生的事仿佛一下子又被拉回眼前,戴氏下意识点点头。 看来扳指有着落,项娥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她抓住戴氏的手急切地问:“白玉扳指还在她发辫中?”老夫妇同时点头。张再发被突如其来的发问和老俩口的反应惊呆了,他连忙问项娥:“快说,这是怎么回事?”“那日为月伊梳头编辫儿,顺手取下她脖子上的扳指穿发至颈窝处,用玉扳指挂绳替头绳绑了发根。”张再发心中如电光火石般急速变化,这么说扳指没丢,被项娥不经意间藏在了月伊浓密的发辫里,然后被带到了丁家。 爹娘怎么从来不曾提起?是否另有隐情?张再发翻身跪到了丁老头夫妇面前,声泪俱下:“爹、娘,那枚扳指从我高祖起便代代相传,如因我而失在世有愧于宗族,死后无颜面对先祖……”“儿快起来,容爹慢慢给你说。”丁老头起身来扶张再发,“那日我去县城打听我家卫申下落,留你娘一个人守屋,失智的月伊就是那时闯进来的。”丁老头一边回忆一边说:“我被詹延坚兵士打断了腿,一小伙子好心背我回的家,那小伙儿当时正找他失散的妹妹。” 戴氏也想起当时的情景:“怨我一门心思急你爹的腿伤,直到那人走后才想起给你爹说傻姑的事,连好心小伙儿的姓名也忘了打听。”老俩口主次不分已经有些颠三倒四,丁老头接过话:“也不知那人是不是月伊的哥哥,哦,说扳指,说扳指。” 当看到张再发望向自己焦急的眼神,丁老头意识到跑偏了才赶紧把话题转回来:“你娘给痴傻的月伊梳洗发现了扳指,瞅着是个贵重物件,可不知道来路就想先替这傻姑娘收着,等她家人找来或她恢复了再奉还,不想这一收就是六年。”张再发心中久悬多年的石头落了地,他拉过月伊给老夫妇跪下:“你们就是张再发和月伊的再生父母,叫儿如何报答爹、娘这大恩大德。”心情难以言喻他扯着月伊一起给爹娘叩头,激动得泪流满脸。 转身又要给项娥跪下,项娥哪里敢受连忙抬手把他托住:“合着都是一家人,别那么生分。”张再发就道:“小娥为我保住传家宝,留下了我张家根脉,是我家族的恩人啊!”不让下跪张再发给项娥作揖深深鞠了一躬。 丁老头知道那物件贵重,此刻才深深体会到扳指对张再发的重要意义,他很欣慰站起来就要去取:“为保周全,玉扳指藏在厨房灶王像后的墙缝里,我这就去取来。”知道扳指无恙张再发喜悦溢于言表,他止住丁老头道:“爹您坐,不用着急,知道扳指安好就仅它在那儿。”于是丁老头又坐回椅上,一家人围拢聊起玉扳指曲折离奇的故事来。 二一五 月伊受嘱托清楚这扳指比生命还重要,当年应该是为护扳指不使其暴露,才被歹人欺凌。这晚,张再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对月伊充满感激与歉疚。此刻月伊如婴儿般香甜地睡在枕边,张再发情不自禁伸手去抚摸她的脸,触感细腻像去了壳的煮鸡蛋,嫩得像豆腐滑得像绸缎。 冬天的暖炕就是个徐徐加温的笼屉,睡在里头熏熏然特别容易让人躁动,张再发自觉身体像个即将蒸熟的馒头被热力催发得膨胀起来,他不禁将手往月伊的脖子下游移。 像触动机关,月伊虽还在睡梦中但身体开始蜷缩,双手抱到胸前变得僵硬,然后颤栗,他赶紧收回手,否则接下来就会是尖叫、晕厥,每次都这样。张再发更不想被住隔壁的项娥听出异样,他翻过身背向月伊转念默诵起《诗经》《论语》里的篇章,迫使体内澎湃的浪涛失去支撑而退潮,不让那股冲躁失控变为无法抑制的海啸。 成婚这么多年,无论醒着还是睡着每次触碰她都会这种反应,虽有怨气但张再发怎么忍心在妻子伤口上撒盐,强行男女之事只会使月伊病情雪上加霜,更加难以治愈。不愿她再经历痛苦就只能转移意念压制自己的需求,精力积蓄太多睡梦中某个温顺女子自会来与己相见,得以缠绵满足而欢愉失精。有时候梦中女子像是丘芙,有时又似从前的项娥,对方面目大多模糊不清,反而月伊从来没在任何一场春梦中出现过。 这样的夜晚本就难熬,在冬天更显漫长,张再发好不容易睡着却只做了一个关乎扳指的梦,一会儿玉扳指遭人抢夺,一会儿不幸遗失,自己与人争抢或四处找寻,好在扳指最终安然无恙回到了自己手中。冗赘的梦拽住张再发直到天光大亮才醒来,虽还不甚清醒,但睁眼看什么都好像泛出了光,家中一切更为顺眼,心头莫名就有了期盼。 族规约定开封祖家应于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重修族谱,在那之前父亲就该带上扳指回去认祖归宗,好将流落在山西荣河边的这一支录入新谱。否则新谱里没有他家开枝散叶的记载,就算根据原谱录入估计也就一句“万璞生子文昌,往山西,失踪”连父亲的名字都进不去,这一支在族谱里就被终结。 在万峰顶上恢复《张氏族谱》时张再发心里就在犯嘀咕,这下麻烦了,父母殒命,家族信物玉扳指不知所踪。孤家寡人回开封空口无凭定不会被认可,只能如浮萍般没了根基任由漂泊。恢复起那套《张氏族谱》也只留个念想,供后人了解张家这一支脉的来由罢了。 忽然间,玉扳指失而复得,那是不是可以找个时机回去,凭此物重归宗族?想到此张再发信心百倍精神焕发。 雪已经停了,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早饭后张再发照例为月伊把脉针灸,给两个女子调配药饮,忙完再给汤婆子灌上热水让项娥抱着,三个人出门“吱嘎吱嘎”踩着积雪开始活动。 项娥没来之前,天冷都是由月伊抱着汤婆子暖手。陪她长大的旧物搂在怀中却没有丝毫触动,这不免让张再发为枉死的孟月年伤感。除了董先生就只有自己知道小舅哥是怎么死的,月伊不恢复神志这个秘密恐怕就永远烂在肚子里了。 午时,一辆马车朝丁家院子过来,停到门口却是项渠从荣岗村带着一大堆东西过来看他们。有向丁老头夫妇贺新年的礼品,有项娥的衣物、首饰和补药,有给张再发及月伊准备的礼物,最特别的是项渠花心思叫木匠做的一架雪橇。 其他物品都拿进屋,就雪橇放在院门外,丁老头招呼项渠坐下喝茶催促戴氏赶紧做饭。项渠也不见外说茶就甭喝了,下午要赶去交城县,送架橇来就为玩他们几个小时候冬天最喜玩的放雪橇,还得抓紧时间。村中有口井凹在农地之下,一侧是将近四丈长的斜坡,那里适合放橇。于是老夫妇在家中安排饭菜,张再发推着雪橇领其余三人,“三狮子”撒欢绕行左右,往村中那口井的位置去。 此时,艳阳高照,一小段路走得几人浑身暖和,项娥面色红润步态轻盈,来三井庄仅两个月身体已明显强健,项渠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觉得把妹妹交给张再发真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那地方已有五、六个小孩在嬉闹玩雪,项渠抓出一把糖果并几个铜钱分予那些孩子,让他们把斜坡用雪堆积规整好,完美的雪坡道即刻呈现。 二一六 比照成人尺寸打制的双人雪橇乘坐舒适,张再发与项渠交替驾驭,带着两个女子无比欢快的重温儿时游戏,连带围观的小孩,众人欢声笑语不断。月伊反而比小时候拘谨,下滑时双手死死抓牢橇沿生怕闪失,项渠带她仍用双腿细心的护住月伊的腰防止撞击减小颠簸,稍许遗憾的是她乌黑浓密的长发已盘成髻,不再有风吹动发梢拂过面庞的感觉了。 轮到项娥上橇,她将汤婆子交给站在坡顶惊魂未定的月伊,迫不及待去体验冲刺速度。月伊呆呆地看着滑动的雪橇,指尖感受汤婆子铜皮上錾刻文字与花纹留下的凹凸麻点,先前心中那一潭无法被风吹动的死水如被垂下的柳枝扫到,微微荡起点波澜——这情景好像经历过。 直到丁老头来喝吃饭,几个人才叫着:“真好玩!”“怎么想着带雪橇来?”“还不是为让你们高兴。”“吃过饭再来。”意犹未尽的回了家,谁都没留意到月伊低头不语若有所思,因为那样子同她平时犯傻发呆毫无二致。 饭后项渠便匆匆上路,心情舒畅对两个女孩的治疗有百利而无一害,张再发又带她俩滑了一下午。这游戏对月伊的触动很大,接下来两天张再发继续带她们玩,她居然肯定的说以前有滑过。张再发和项娥都无比惊喜,以为她记忆的大门会由此打开,异口同声发问:“那还想起些什么?”试图引导她忆起往事。 月伊又转回一脸茫然,仿佛刚才所说与己无关,不过这已经让张再发看到了治愈失忆的希望,只要天气允许他都带俩人去玩雪橇,可惜直到雪化再不见什么新的进展。春雨绵绵就只能窝在家里,月伊常盯着项娥的小脚看得出神,似在努力思索着什么。这天上午,张再发刚撤完月伊头上的银针,她忽然对项娥说:“小姐,该我来给你洗脚了。”惊得项娥连声喏道:“好,好,妹妹先去烧水过来。”张再发从旁小声对项娥说:“且顺着她,慢慢把她往你们主仆二人相处的往常带。” 真像是陈家大院里她一向伺候项娥小姐的样子,月伊打来水试好温,蹲身脱下小姐的绣鞋、袜子,一圈圈绕开双脚的裹脚布,帮项娥把“三寸金莲”浸泡入水中,然后由生疏快速适应到轻巧细致地揉搓起来。项娥有些不好意思,曾经的丫鬟而今论起来该叫嫂嫂了,今非昔比怎么能让她如此服侍自己? 苦盼这么多年,终于有一缕曙光投射进月伊的心房,张再发生怕遮挡住了这束光,他退到项娥身侧轻声道:“当初怎样使唤就怎样使唤,让她沉浸在以往的经历中才会容易找回记忆。”一切都要归功于项渠带来的那架雪橇,每一次下滑都像渔夫撒一次网,终于捞起了沉睡多年的第一片记忆。意想不到的效果就此产生,月伊零零星星的记忆片段开始从混沌中浮现,她人虽还是糊涂的,但已经能捕捉到一些。 张再发感受到莫大的鼓舞,一块块记忆的小布片慢慢凑,就不信不能最终拼出匹完整的布来!或许是祖宗显灵,自从那枚扳指有了着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月伊的智力有恢复,项娥身体在好转,过不久就可以为她采取隔离戒毒了。 二一七 春雨滋润万物复苏,月伊头脑中的记忆碎片神奇般的越积越多,逐渐有了些思维能机械的拼凑这些碎片了。虽然时间、地点、事物联系拼接常常出错,但如此短的时间做到这些相对空白的那六年已属突飞猛进。 她的心智活动似乎操控在两个小鬼手中,一个在努力回忆过去,要帮主人恢复正常智力,另一个却在竭力抑制,禁止她回想以往。因为那段不堪的痛苦往事就藏在某一块记忆碎片之下,若不小心翻动到它,就会像废砖瓦下的毒蝎子冷不丁窜出来对主人施以螫刺,主人将再次遭受沉重打击。 两个小鬼都说为主人好,它俩掐架最终相互妥协达成了某种默契,至使月伊的状况好转到一定阶段便停滞不前,看上去有提高,但记忆缺失严重离恢复正常还有很长的距离。 通过食疗、运动,项娥的体质已增强到可以和烟毒进行正面交锋了。对抗迟早会来,她不指望有能一次根戒的奇效,但她已经敢与大烟打这场对战。项娥畅快的向张再发表示:“再发哥,照我们商定好的法子办,不要怜惜我,否则就是在纵容烟毒害我。”说完开怀大笑,小女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对烟土的依赖虽然没减弱,但项娥戒毒的决心空前高涨,并且身体状况也已具备应付这场恶仗。又该是项娥必须要抽大烟的时候,忙完月伊的针灸药饮张再发来到她房中,抖开备好的布条在丁老头夫妇的协助下,张再发开始固定项娥。方式为绑与缠结合,用布条从并拢的双足开始一圈圈往上缠,两手先绑了放在腹部也跟着身体一起缠。 此时的项娥尚清醒,玩笑说要绑紧得像无法动弹的粽子。那时候所谓的有识之士普遍不知道非洲,不知道有埃及,更不了解木乃伊,否则他们的玩笑就该是绑得跟木乃伊一样了。 缠完一根布条打上死结,然后接上一根继续往上缠,直到缠过了双肩,身体平躺炕上已动不得丝毫。为防止犯瘾无意识咬到舌头,再用一段布条让项娥咬在嘴里打结于脑后,为控制头部肆意摆动受伤,除完钗、簪张再发还分别固定好两个方枕夹住她的头。做完这些就等着烟瘾上来同项娥,也同旁边的人拼意志力了。 项娥感到困乏,她闭上眼开始准备与毒魔较劲。担心老人家心软看不下去会助她中途停止,张再发叫老夫妇不得进入项娥房间,该干嘛干嘛去。他则带着见捆绑项娥而受到惊吓的月伊回卧房,为她讲山寨公主的故事以平复其情绪。 半个时辰后,张再发过去看,被裹缠捆绑的身体不能动弹,但脸上扭曲的表情能看出项娥正经历痛苦。张再发对她说:“莫怪哥狠心,戒烟毒就这个过程。”不管项娥有没听见,说完就径直出了屋。 烟毒发起了攻击,项娥头晕目眩,出现了强烈的恶心、呕吐反应,往常马上抽上两口,这种不适感就会立即消失。如今她浑身捆绑连打哈欠、呻吟都不能够,只得无助的忍耐与烟毒硬拼。张再发每过一刻或更短时间进来看她一次,为她清理掉鼻涕眼泪,再摸摸额头翻翻眼睑,只要项娥生命体征还不算太差他就马上退出去。张再发也担心自己忍受不住会给她松绑,从而导致前功尽弃。 项娥极度不适,心慌、呼吸困难,一会儿寒战一忽儿发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痛。她无可奈何地承受着折磨,意识逐渐丧失,体内各项机能波动剧烈,紊乱产生不自主反应至使其大小便失禁。 二一八 经历痛苦的又岂止项娥一人,对戒烟毒者的考验,何尝不是对为其戒毒者的考验,张再发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对戒除烟毒的渴望张再发比项娥更甚,但戒毒之难他又比项娥更清楚,之前张再发控制着自己焦躁,始终给予项娥最大的鼓励,千方百计让她摆脱阴郁打消顾虑。其实,为不辱使命张再发日思夜想,同样被烟毒折磨得时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陈家把项娥交给他是因为对他绝对的信任,千金小姐不能出任何差错,张再发内心忍受着煎熬。一方面渴求项娥能戒除毒瘾回复正常,一方面又担心戒毒失败对她的身体造成伤害,如果首次不能达到目的,戒毒者将会丧失信心,从精神上对大烟更加依赖,后期再想戒除越发是难上加难。 过程中要精准把握好度,还要将烟土烟具就近藏好,随时准备以防万一。某种程度上张再发比项娥更为不易,一旦开始强制隔离就得随时观察戒毒者的变化,判断她的体能、精神、毅力是否能坚持。切莫等到不可收拾了才终止,那样的话身体将受到极大损伤,甚至会影响日常自理能力。但又不能轻言放弃,首次戒烟毒的坚定意志被当头浇灭对后续状态影响严重,再想下决心戒毒会更难且过程更加危险。 张再发彻夜未眠强压着结束戒毒的冲动,为项娥一点点喂进蜂蜜水,既要看清不让她呛着又要忍受见项娥痛苦的样子。丧失意识那段时间风险极高,只能从项娥短促的呼吸、通红的眼睛、滚烫的额头来判断身体是否能承受烟毒的折磨,稍有差池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性命堪忧。 好在项娥坚毅过人,前期的身体调养也为其打下牢靠基础,她对张再发为其补水、观察均能努力配合,持续超过五个时辰扛过了毒瘾。整个过程在项娥虚脱、昏睡、瘫软、气若游丝的状态下结束,两人都像是熬历了一百年。松绑完已近第二天凌晨,淋漓大汗早浸透衣物,压在身下的布条都已被浸湿。 孤注一掷的强制措施取得了初步成效,接下来就是要摆脱心魔,彻底逃离烟毒控制。 此次戒毒体能消耗巨大,一连几天项娥精神萎靡,没有了之前的好胃口。张再发尝试着为她改变食谱,做项娥喜欢的面食吃,养好身体才能对付大烟不甘心的反扑。 以往不出三天必定要抽,捆绑戒毒三日后张再发便欣喜地掰着指头一天天往后数,果不其然坚持到第七天,大烟还是又朝项娥伸出魔爪。项娥忍耐不住有犯瘾的感觉,张再发连忙找出布条如法炮制又将她缠了个严严实实。这次历时仅前次的一半,整个过程项娥显得没那么痛苦,虽然也大小便失禁,但不受控制失去意识的时长已不足半个时辰,应该说离彻底根除又向前大大迈进了一步。 项娥对大烟的依赖在逐渐减弱,接下来应该会间隔更长时间才会犯瘾。如此最多再强制捆绑阻断两次便可以完全摆脱烟毒,再养好身体项渠就该来接她回荣岗村了。想着陈家那规整的大院,陈家人代际有序的传承,张再发不免联想到自身,开封祖家是什么样子?还有哪些亲人在世?新修族谱里怎么记录的自家? 张再发有些按捺不住,决定待下次为项娥捆绑阻断后就去开封走一遭。 二一九 又间隔半月,项娥才感觉要犯毒瘾,原本想不用捆绑把自己关入房中就好,但还是有些担心赤手空拳怕抑制不住毒魔,最终仍像前两次那样绑缠起来隔离。这次状况更佳,只一个时辰在清醒的状态下,主要以自己的毅力项娥就扛过了毒瘾,也没出现之前大小便失禁的情况。 张再发暗自高兴,戒烟毒几乎可以说完全成功了,他将项娥所用之烟具烟土砸碎销毁,她已不再需要这些物品,就算接触到大烟也不会轻易受其诱惑。项娥脱胎换骨又变回从前那个聪慧、健康、美丽的正常女子,接下来继续调养身体,没有意外便可回荣岗村与家人团聚了。 趁这段时间,张再发打算去开封祖家看看,如能认祖归宗也好了却爷爷遗愿——迁坟葬回祖地。把想法一说大家都赞同,慎终追远那是人伦中头等大事,还有生身父母,虽然尸骨无存也该在祠堂中安放牌位供奉,家族墓园里设置衣冠冢凭吊。 丁老头把藏在灶王像后的玉扳指取出来,郑重其事交给张再发,对他说:“这可是唯一凭据,得收好了。”张再发捧在手中细细看过,想了想道:“独自前往一路没人照应,况且不知开封祖家的情况,扳指先不带去,只需拓下上面文字一样可做凭证。” 张再发要去认祖归宗丁老头夫妇自是不舍,开封祖家一旦认可就意味着原以为会侍奉他们终老的这双儿女可能会离开,但又怎能阻挠孩子回归宗族接续血脉亲情。萍水相逢张再发和月伊带给老夫妇极大的安慰,让他们度过这几年无忧无虑的欢快时光,真到了缘尽时也该知足。选择不带扳指实物,张再发仿佛也舍不得,这样即使认亲顺利也铁定要回来相聚,陪老夫妇再多一些时日。 分别给二哥和万峰顶子笛两兄弟带了信,让他们这段时间多来家中走动,帮忙照应。一张雪白宣纸上整齐拓了四遍扳指上那首被上下云雷纹条框定的御提诗,折好收在了贴身衣物里。 两天后便是卜定的黄道吉日,借的车停在门口,张再发带上随身小包袱和一些干粮,与爹、娘、月伊和项娥道别,心怀忐忑向河南方向出发。 翻山越岭晓行夜宿,穿州过县20天进入开封地界,一路打听慢慢找准了张家坡位置。此时已是初夏时节,草长莺飞花繁叶茂,苍翠青葱的原野上生机盎然阡陌纵横。大道直对不远处一个高坡,其上房舍错落被周围瓜果田园拱卫,村庄不大但环境优美,故乡景致与父亲描述的和自己梦中的别无二致。 再问过两个路边劳作农人,张再发的马车停到一个破败祠堂建筑前。下车,他踌躇走上几步台阶,伸手扣响了那扇陈旧、神秘、隐藏着未知的大门。 仿佛从来没人从这里进出过,许久,掉漆的沉重大门才艰难地“吱扭扭”虚开一扇,探出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眯着眼抬头问他:“敢问公子何事?”张再发连忙自报家门:“小生是张家再字辈子孙,回祖家认亲的。”开门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三代都为这姓人管家的史可荣,就是当年那个史虎功的儿子,如今已整50岁。 史虎功早已过世,十年前就将为这破败家族看家护院管理祠堂的责任交给了儿子。见是个英俊后生上门认亲,史可荣心想这破落家族谁都恐避之不及,还会有人倒贴进来真是稀奇。要不是父亲说张家升太公对自家有恩,史家人受历代族长信任,成家置业也都托张家的福,因自己一时疏忽导致张家败落,在弥留之际让儿子发誓不得离开,必须尽心为张家打理维持,否则史可荣早就另谋出路去了。他几个孩子就都散落开封各处做事,此时的张家也容不了那么多下人。 儿子按自己意愿发誓,史虎功略显欣慰,接下来水米不进数日后带着歉疚与遗憾离世。史可荣接过父亲的担子与张家人风雨同舟艰难度日,他克勤克俭操持管家能力远近闻名,但没有哪个豪门大户能请得动他,看来又会在张家干一辈子。可惜自史可荣记事起,张家的气运就没有因为他父亲的治家能力有所恢复,反而是不可逆转的继续衰败。呜呼,张家能得乾隆爷赏赐,曾经多么辉煌如今就有多哀哉,自万璞公殁后张家更陷入了分崩离析。 二二〇 史可荣不敢冒然放陌生人进来,如今这祠堂里住的都是张家老、弱、病、残、孕,适龄女子出嫁,15岁以上男子也都外出谋生,就他一个算年轻的。见张再发面善,家族中再字辈的少爷、小姐差不多就这个年纪,便准备问个清楚。 “请教公子大名,是张家哪一支脉?”史可荣拱手问。见这位管家言语客气,张再发好感顿生只觉得与之有缘,赶紧将家世和盘托出:“小生张再发,父亲义元母亲张芊,祖父文昌祖母是潘氏玉莲,曾祖父万璞曾祖母何氏,高祖升太高祖母唐氏……”整部族谱仿佛就在张再发眼前,所载之事几乎可以倒背如流,照这世袭谱追溯上去他可以一直背到老祖宗张仲景的父亲。 听其条理清晰一下子就上溯到了升太祖公,八九分真是张家后人,可惜万璞这一支已没有男丁,仅剩个老姑婆一直留守在这祠堂中。“公子稍后,容老儿回禀。”史可荣又向张再发施了个礼,关上门去禀示老姑婆。这老姑婆便是张再发爷爷文昌的五妹张文芳,一直没有嫁人如今也已63岁,自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文昌领十岁的张义元来过开封祖家后,她就与大哥这家人彻底失去了联系。 文昌逃婚那年她年纪尚小,可接下来家族遭戚家报复却在文芳记忆里留下惨痛深刻的烙印。家人入狱受尽折磨,财产被劫掠,宅院遭霸占,一大家子人无奈都挤到祠堂里过活,张家从此一蹶不振。覆巢之下无完卵,所有张家人均受影响,已成家的遭对方家族蔑视嫌弃,还未成亲的被悔契退婚,甚至下一代人的婚姻也只能找些破落户才愿般配。文芳看透世间这人情冷暖,决意不嫁要在家侍奉父母,一来二去真就成了老姑娘。 之后文旺过继给万璞,此时的张家支离破碎早已不复往昔,大家虽有怨言但还是齐心协力想方设法要重振家声。接着升太过世,万璞病重万珅年老,家族的担子就压在了文旺肩上,断绝仕途的文旺对这将倾大厦力不能支,只有捡起老祖宗留下的技艺,到开封城医馆中坐堂诊病。逐渐有些名气站稳了脚,才算为下面兄弟和后来长成的子女们往城中谋生蹚出条路子。他们或入账房、或当教书先生、或到大户中帮佣、或做些小买卖,也有在医馆药铺中坐堂行医,当抓药伙计的。 文昌领义元回开封那年,文旺得到消息急匆匆赶回祠堂,应该说毫不客气地赶走了堂兄父子。过后还是有些内疚,同为张家子孙不应该那么绝情,可母亲史氏和几个弟弟不这样看,对文昌逃婚导致家财散尽一直无法释怀。文旺去到城里坐堂少有回张家坡,文昌归荣岗村后写来开封的信就都被史氏和弟弟拦截,至使文昌再也没能与家中联系上。 万璞弥留之际万珅一家老小围到床边,除哀痛不舍外,更重要的是万璞应该在此时将乾隆御赐和田玉扳指传给文旺才对。结果万璞指着供奉祖先灵位举行祭祀仪式的神台位置,口中模糊叫着“牌位”,之后就断了气。时常都有对这神台和祖宗们的灵位掸灰除尘,不可能有放扳指的地方,大家就当是万璞在交代自己牌位安放事宜。转头再来问何氏,何氏则一口咬死这么重要的物件妇道人家怎么会知道。 从此,玉扳指下落不明,张家人都以为扳指在戚家疯狂报复时被一并掠走了。再两年何氏过世,她只将玉扳指当年偷偷藏在肉包子里,由文昌父子带走之事告知了文芳,其他人均不得而知。上一辈人渐次故去,文旺理所当然是一族之长,为延续家族传统他化高价购回一块和田籽玉,请开封最好的工雕成一枚扳指,也刻上了乾隆爷那首御提诗,顶替那枚失踪的玉扳指以便代代相传。 二二一 文芳自然推说不知道御赐扳指的下落,对文旺刻制替代品不置可否,她内心专等文昌带着货真价实的扳指回来统领并重振家族。文芳吃斋念佛,天天焚香祷告,盼望着哪天大哥就金榜题名衣锦还乡,或功成名就荣归故里。母亲过世后她便开始斋戒,30多年从不间断历经无数个不眠之夜,可菩萨一直没给她做出任何启示,晨昏更替依旧毫无变化。 如今文字辈子孙就仅剩文旺的两个弟弟和文芳还在世,族长的位子传到了文旺长子张义资手中。世道艰难张家人只能自谋出路,除每年几次祭祀由张义资牵头,众人会悉数回张家坡外,都已难得有齐聚祠堂需要族长主持论断的事务。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是张义资没统领好家族,实因这时的张家似一盘散沙只能各自为政,族长的名头更多是一种象征意义。 同往日一样,这时的文芳跪在自己房中蒲团上,双手合十拢着念珠,闭目面对神龛中一尊德化白瓷观音像,默念“南无观世音菩萨”表达着敬仰,呼唤观音菩萨保张家人平安,特别是要保流落在外的文昌平安。文芳满心满眼中都是大哥这家人在某地安居,不来开封团聚是因时机未到,她只需在祠堂中耐心等待就好。 文芳身体硬朗耳聪目明,念完佛一般会去关照下幼小和行动不便的族人。近几日老觉得有些心悸,像有什么事会发生,她就绕到后面的墓园去转转权当活动筋骨,顺便再看看自己将来下葬的位置,内心不免也为不知道还能否见得到自家这支后人归来而担忧。 刚从蒲团上起身,史可荣就来到门口压抑着激动心情拱手对文芳道:“给老姑奶奶贺喜了!”在毫无生气的祠堂里无人打扰,过着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会有什么喜事?文芳转头看看史可荣,不紧不慢地问:“管家,这喜从何来?” 史可荣迈进房中的小佛堂,不无尊敬的拜拜观音又面向文芳拱起手:“回老姑奶奶话,大门外有个后生来寻亲,自称是文昌老太爷的孙子。”张文昌是文芳的大哥,虽然没见过但家族中各人间的关系史可荣却是一清二楚。他进而说道:“我已初步问过,还需老姑奶奶亲自甄别。”家中破败至此早已无利可图,还能来认亲一多半是真的,文芳又默念一句“南无观世音菩萨”后,问:“那后生长什么模样?” 眼见后生面善,被文芳一问史可荣回想,忽觉得有几分像张义资,连忙答道:“后生24、5岁年纪,看着与义资老爷挂像,应该是真的。”文芳从来就不曾怀疑过大哥一家在某个地方生活,只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会是文昌还是当时仅十岁的义元还是谁找回来。她平静地说:“把那后生带到这儿,让我好生问问。”史可荣答了一声:“是”便下去了。 等了许久,祠堂那扇大门再次打开,史可荣探出身对张再发做个手势:“公子请进。”谢过,张再发跨入门槛。当年爷爷带着仅十岁的父亲进入过这祠堂,将近四十年后自己再重新跨过同一道门槛,张再发望向本该整肃实则凌乱的堂内空间不禁感慨万千。 “老儿姓史,为张家管事。”张再发拱手正式与史管家见礼,然后跟着管家往祠堂深处去。偌大的祠堂被分隔得七零八落,两个老人年近古稀,对坐在天井中一边闲聊一边沐浴洒下来的暖阳,显得孤寂冷清。三、五个小孩有男有女,四至七岁的样子在各式围板分割出来的空间里追逐躲藏,见史可荣带进个陌生人,目光都留意着他俩。 祠堂里供奉祖先牌位的神台周围留出了日常祭拜的必要空间,保持着庄重气氛。一块黑底金字匾肃穆的高悬于神台正上方,“医圣嫡传”四个大字闪着光和乾隆御笔朱红印款一起彰显着这个家族曾经的辉煌与荣耀。 过神台背后不远便来到了文芳的房间,此时她已经端坐在正对房门的一张靠背椅上。史可荣带张再发入内对文芳说:“这位公子便自称文昌老太爷的孙子。”张再发适应了房中偏暗的光线,见是一位穿着朴素但气质优雅的年长女性,也不知是什么亲戚,他拱手施礼道:“见过张家奶奶。” 虽然有些背光,只见后生的身形文芳已觉得亲切:“近前来让我看看。”张再发往前几步。外表边幅不修显示出这后生刚刚经历过长途跋涉,多日不曾剃的头顶已冒出乌黑浓密发茬。这张脸五官端正,两道剑眉下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充满智慧,高挺的鼻梁有棱有角如雕刻一样坚毅,嘴唇厚薄适中弧度自然透出谦逊儒雅风范。 二二二 文芳看得出神,眼里的后生不觉与记忆中从未模糊的大哥影像完全重合,这不就是一直日思夜想的亲人吗?总算盼到了!当然不能仅凭感觉随随便便就相认,还得要问问:“一个人来的?”“是。”颔首的张再发也看清了眼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她脸上的皱纹正慢慢舒展散发出慈祥、和善、亲切的光芒。 史可荣见文芳面对后生认可的眼神,应该是没错了,他识相转身出门,叫杂役安顿张再发的车、马,自己则快步跑去备茶。 与大哥失联几十年近况没法核实,文芳看似不经意的提出:“你说是张文昌的孙子,说些他当年的事来证明。”自己也没见过爷爷,张再发想了想,干脆就从头说起吧:“爷爷文昌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生人,在世的话如今年也该73岁。” “啊!他已经过世了?”张再发一开口就让文芳陷入到悲痛之中,虽然同辈已没剩下几人,陡然听到这个消息,她依然震惊于39年前那一面竟是兄妹间的永诀。张再发被打断顿觉手足无措,文芳缓过神来指指侧位一把椅子道:“孩子坐下慢慢说。”忆起爷爷坎坷一生,张再发眼里升腾起一层薄雾,他顺从地坐下想先说说其他缓解点哀伤气氛:“爷爷出生那年正当是乾隆帝二下江南,回程中路过开封,我升太高祖有幸为皇上疗治眼疾,获赐‘医圣嫡传’匾和一枚白玉扳指。” 多数后辈对先祖事迹一知半解,能三言两语将这些说得分毫不差已不单单是张家子孙,更是个专注于家族过往的有心人。文芳不再插话默默点头,任由张再发继续说下去。“张家从此发迹,高祖定下御赐扳指只能传予长子长孙,视其为张氏一门由家族首领掌控的独特信物。”这时史可荣端着一个托盘进来,在文芳和张再发手边茶几上分别放上茶碗,顺便看看两人,见气氛融洽和谐便又下去安排饭食。 “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爷爷20岁与文旺叔公考过乡试,双双晋阶举人,为那年开封府一大盛事。当时家中已为爷爷与戚家订立亲事,只等第二年爷爷进京赶考归来便完婚,不想进京途中出现变故,爷爷结识了一潘姓女子。”说到这儿张再发偷眼看了下文芳。 只见这位老奶奶低头轻叹一声,就因这未曾谋面的潘姓女子张家突遭横祸,开始历经波折。所有人的生活被打乱,家中数人坐牢,并有人为此冤死,家境急转直下陷入困苦持续挣扎。几十年过去了咀嚼起来仍是满心满眼的苦涩,至今族中还有人在反复诉说、抱怨,自己包括父亲万璞也始终没办法抬头挺身,毕竟是自家人闯祸殃及到整个家族。 每个人都受自身局限,大哥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精,四书五经古今兴废无所不通。他聪慧过人优点难以尽述,本该金榜题名位列百官,可惜并不完美,单就执拗这项就使张氏一门陷入万劫不复。如今文字辈人要么老态龙钟要么已经作古,只能期待后辈承担起家族复兴的重任。张再发的讲述又把文芳带回到那段惨遭戚家欺辱不堪回首的往事中,她痛苦地阻止道:“不要再说了。”然后急于表明同张再发是什么关系,才好谈眼前的现实,文芳摊开双手万分激动地说:“孩子,我是你五姑婆,就是你爷爷最小的妹妹。” 其实张再发已猜出这位奶奶的身份,族中老妇人就只有五姑婆身份和年龄匹配,但在对方还没认可自己前,就只能述说家史来接受张家奶奶验证。明确了关系,他起身到五姑婆面前跪下,向万璞一支中自己唯一的亲人庄重地叩了头,算完成认祖归宗的第一步。 接下来祖孙俩有问有答,将文昌三代人在山西颠沛流离的生活过程完整地呈现在了文芳面前。 听着大哥这家人的不幸遭遇,想象不到当年仅见一面只十岁的义元都已罹难,留下张再发这唯一血脉,文芳心如刀绞。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任何时候子嗣都是重要问题,文芳关心起孙儿的情况:“孩子有说已成家,那有给我生下几个曾孙儿?” 不敢瞒姑婆,张再发答道:“虽已成婚五年但还未得一男半女。” 二二三 自文字辈起他们这一支就缺乏男丁,如今倒好,张再发这里连一个后人都还没有。看看另一支,文旺就兄弟四个,张义资又两个弟弟三个妹妹,再下一辈张义资长子张再金只23岁,就已育有一儿两女,从万珅往下这支现在散落开封各地的已有三、四十人。 “为何一直无子?”文芳有些焦急地问。张再发只得如实回答:“父母自小便为我养下一个媳妇,到成婚前一年突遭变故得了病。”见姑婆紧锁起眉头,张再发赶忙解释:“病在脑子里不是在身体上,多一两年一定可以生育。” 难道老天还在惩处万璞这支,要不然历时四代怎么就仅剩她婆孙两人?后辈认祖归宗本应为一件盛幸之事,理想中该是大哥带着一大家子人衣锦还乡,围在身边夸赞自己孤独坚守劳苦功高才对,自己也好把支撑自家这支的重任交出来。完美的想象没有出现,就张再发身单影只的回来,假设他一直没有后人,香火断绝自己坚守那么多年不就变得毫无意义? 祖训不许纳妾,抛弃病妻另娶又会遭人唾弃,回归宗族做个闲人也就罢了,而张文芳希望的是大哥或大哥的后人回来,要重新站上族长位置,统领家族东山再起以弥补当年自家对族人的亏欠。不能让人抓住张再发在道义上可供诟病的瑕疵,可现实如此,文芳无奈地钻出这片阴影,放下子嗣话题关注起同样至关重要的御赐扳指来,要想统领家族这扳指更是必不可少。 “独自跨越千里,怕那贵重物件中途有失,所以没带实物,不过有将扳指上题诗和纹样细致拓下。”张再发一边说一边取出那张宣纸递给姑婆。到这个岁数文芳依然能做女工,日常穿针引线不必借助外人,她接过宣纸见上面四条拓印墨迹黑白分明:云雷纹整洁、平顺、和畅、生动,每一处转折又都刚劲有力、险劲奇巧;文字刻划沉稳果断、疏朗豪放、雍容大度,简直无懈可击。细微处见真章,一枚小小扳指可知宫廷造办处匠人们手艺是如何的巧夺天工。 仅凭拓片已高下立现,当初文旺所选开封最好玉工,与宫廷玉匠相比当为不入流。“一枚扳指拓了四遍,孙儿真是有心。”文芳看得入神不禁自言自语。 可惜没带实物,否则改日召集族人为张再发谋家族长之位就会更具分量。取扳指来回又一两个月,文芳已是迫不及待,她思路敏捷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想到了一个及让族人们心服口服无可挑剔,又省时省力的办法。她不动声色对张再发说:“可否让姑婆剪下其中两条留作他用?”张再发自是无异议:“姑婆请便。”文芳拿出剪刀,默默将宣纸一分为二,留下了两条拓纹。 史可荣送来素菜斋饭,进进出出他已清楚文芳与张再发相认,便改口道:“少爷还请将就一餐,老姑奶奶日夜为家人祈福只吃素斋已经几十年了,明日再为少爷置办可口饭食。” 天降鸿福方能与姑婆同食,怎可嫌弃斋饭,张再发面带喜色,连声说:“无妨、无妨、挺好、挺好!”同样,这么多年来,终于可以享受与至亲对坐用餐,文芳觉自己都变年轻了。嫌史可荣碍着说话,让他下去安排张再发的住处,婆孙两不顾“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边吃边聊,一会儿愁容满面一会儿又笑逐颜开。 “路途辛苦先安睡一晚,明早我便让管家通知族人,尽快聚齐大家好认下我这孙儿。”不觉张再发的泪水又在眼眶中打转,还好有姑婆鼎力支持,否则这归家的路途还不知要经历多少艰辛磨难。婆孙两又说了许多话,天晚,文芳最后嘱咐:“只许说刚刚完婚便来开封认亲,不可向任何人透露成婚多年而无子嗣之事。”知道姑婆用心良苦,张再发不好违逆只得先答应下来。 二二四 道光十年(1830年)五月初二,张再发抵达张家坡的第三天,族中各支脉各辈长房,以及些想看看文昌孙儿容貌的宗亲,呼啦啦四、五十人聚到了张家祠堂。 杂乱的祠堂里瞬间就显得拥挤,头天张再发已陆续与一些族人见过面,现任族长张义资算他隔房堂叔,也赶回来与他交流过。有长者惊呼:“不敢想象这后生竟与当年的文昌如此相像。”也有人说:“别被俊美样貌迷了眼,小心遭人编排。”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多数已认可了他是张氏后人。 族人陆续到齐,张义资主持安排文字辈两位叔父及堂姑妈文芳侧靠神台入坐,再论资引各分支长房列两边就坐,其余则站到这两列后面,小辈们列序到天井里。虽然都清楚自己的站位,却也挤挤攘攘小半个时辰才安顿下来,义资面向神台祷告:“道光十年(1830年)鸣蜩既朔,逾弱冠者感祖宗恩泽,溯流追源称文昌之孙,求认祖归宗以建功业,树有根则旺,水有源则流,其是否为我族人,列祖列宗在上,不孝男义资跪祈明示。”然后三叩首,上香。 义资又向三位长辈叩头:“自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起,文昌一家再无音信,时隔40年有人自称其孙前来认亲,还请长辈们仔细甄别。”起身他向众人拱手作揖,道:“在场众族亲,今有自称文昌叔父之孙者前来认祖,是否为我宗族后裔望各位不吝言语,多加细节审问,切莫大意混入外人玷污我张家血脉。” 接下来张再发便站到祭台边接受所有人的审视,开始用质朴深情的语言自述。他侧重讲爷爷、父亲与家族的联系,讲自己未曾尽孝至亲便与世长辞,讲三代人虽颠沛流离漂泊在外,却常念先人恩德始终不改回归祖家之念。他叙事条理清晰情感浓烈,具有极强的感染力,在场众人谁没有父、母、子、女、兄、弟?无不感同身受为张再发的凄惨遭遇动容唏嘘。 一时间祠堂里似悲风掠过,听得到抽泣之声。“祖父文昌有亏于宗族,祖父连同我父已遭天谴客死他乡,仅剩我流浪在外。”张再发眼里也溢出了泪水。陈述得差不多,他调整下情绪诚心实意地对义资和众人拱手道:“千言万语抵不过家人一句话,恳请张家各位长辈、叔父及所有族人不计前嫌,接纳我这不孝子孙。。” 自述完由族人发话,文旺的两个弟弟率先考问张再发,都是些家族陈年旧事:“张家34世祖何名?有何事迹?”“字辈谱成于那代?能否背出?”族中老人也提出诸如“自老祖宗后还出过哪些名医?有何著述?”此类的问题,只要是载入族谱或爷爷书札中有提到过的,张再发都已牢记自然对答如流。 本就与族中同龄男子长得相像,几番拷问下来再没有人怀疑张再发是家族后裔。50年前文昌闯下大祸被除族,但其后人并没有犯错,时过境迁应该接纳其孙儿回归,否则不能体现宗祖的宽怀大度。与几门长房和长辈们统一完意见,义资宣布:“后生张再发确为文昌之孙,众族亲宽宏大量愿纳其重入宗族,张再发给列祖列宗叩头上香,呈上生辰八字。” 从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爷爷逃婚,甩手离家自断根脉起,已时隔整整52年。遭除族、被抛弃,遍尝孤苦伶仃的艰辛,用三代人的时间找寻回归的路途,到今日总算得偿所愿重回家族怀抱。 有了归宿有了依靠,自己也是受祖宗庇佑的人了,爷爷终于可以瞑目安息,张再发感慨万千泪如雨下。 “即为张家子孙便应谨遵张氏祖训,今日聚议事毕……”义资起了个头,就要宣布聚会结束,张文芳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洪亮的声音打断义资:“各位族亲应该还记得我父万璞为祖父升太的长子吧!”此话一出祠堂里顿时鸦雀无声,将离开的也转回来,众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到这老姑婆身上,看她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昨晚五姑婆有向张再发交底,要在今日宗族聚会的正式场合为他争回族长之位。张再发有些发憷,毕竟是被除族的后人,首次登门能被家族大度接纳就属万幸,自己怎敢有非分之想? “御赐扳指是族长印信,不在你手上则罢,在你手上那就是名正言顺的族长,这不单是一份荣耀更是一份责任。”姑婆对他说。张再发回道:“待我取来扳指,将它交给现任族长便是。”姑婆怒了:“荒唐!懦夫!你以为交出扳指就可以推脱干净你爷爷对宗族的亏欠吗?” 张再发低下头,“扳指传到你手上就该由你来给张家所有人一个交代!”无言以对,他只得遵从姑婆的安排。 二二五 除文芳婆孙,祠堂里的人大多数皆属万珅这支,两人对数十人,婆孙俩势单力孤。文旺、义资已持续统领家族几十年,忍辱负重劳苦功高,张再发刚被接纳就要谋族长之位,名不正言不顺怎能服众? 见安静下来文芳接着对众人说:“祖父将乾隆帝御赐和田玉扳指传予我父,我父又将此扳指传给了长子文昌。”依然是洪亮的嗓音。祠堂里顿时一片哗然,都以为这家族至宝早在万璞执掌家业时就已失踪,故而在对张再发的问询中都无人提及,这突然又有了扳指的线索,能不让人惊讶吗? 义资及所有人迫切想知道:“玉扳指现在何处?”文芳不急于回答这个问题,她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这扳指的重要性大家都应该清楚,祖父升太也早已立下规矩,扳指长子长孙代代相传,作为族长统领家族的信物。” 事发突然,在场众人开始纷纷议论:“文昌是宗族祸首不该拥有扳指。”“文旺、义资两代辛苦操持宗族事务,不能因有无扳指改变族长地位。”“就不该认下这后生,到头来是为夺族长之位……”张再发不便言语认真分辨着各种声音。 文芳不动如山,等众人怨气少歇她对张再发说:“族人均不信你,不认可你该是族长,有何话说?”张再发拱手给姑婆行礼,然后依次向两位堂叔公、堂叔义资及众人行礼,祠堂里又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等着听他做解释。张再发说到:“爷爷文昌一念之差让家族受辱蒙难,他悔恨无力回天终生抱憾,于是将玉扳指传至我父亲义元,希望我父义元能弥补过错,可惜未及认祖归宗我父罹难。” 这时天井里的人群中有人大声质疑:“先人不可能这样糊涂,让祸害家族一支的后人担此重任。”张再发瞟了一眼,说这话的应该是义资的长子张再金,紧接着又有人发难:“族中已有传了两代的扳指,只需将御赐扳指请回,替换掉现在这枚就好,何必大动干戈。”张再发看了看,是站在义资身后的另一位堂叔。 反对声在祠堂里嗡嗡作响,意见归结起来主要有两方面:一、张再发应向家族交出扳指,无权凭此物成为族长;二、不相信他有能力统领家族走出泥潭。 就不信这个邪!张再发的脾气倔起来像爷爷一样牛,他豁出去了,扼腕长叹一声道:“众位族亲,当初爷爷文昌有负宗族,他日日心如刀割悔恨不已,应该是高祖和曾祖都想要让爷爷将功恕罪,所以扳指才传给了他。” 张再发环视一下众人,提高声调不容置疑地说:“既然玉扳指现在传到我手上,就该由我来完成先人未竟之业,给宗亲们一个交代。” 大家又把话题转到扳指上,张再发说出了没带扳指实物的缘由,取出那份拓印交予义资。一看纹饰和字体的上乘雕工便知其为非凡之物,义资满眼皆是欢喜,传家至宝总算有了着落。 周围人又开始七嘴八舌:“怎能证明拓片真伪?”“对,扳指上诗文内容张家人几乎都知晓,应该不难伪造。” 仅凭两条拓印确实难以服众,五姑婆对张再发已有交代,让他咬死说先祖在神台上早有做出明示。面对质疑张再发只有搬出这个说辞:“父亲生前讲过,自高祖起御赐扳指均传予长子,历时五代传到了我的手中,为辨真伪先人留有证据在神台上。”说完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不知姑婆就此做过什么安排。 御赐扳指传予长子族人皆知,可神台上留有验证扳指真伪的标记几十年来却从未有人听说过,这神台和所有先祖牌位时常都会掸灰除尘,有什么异样早该被人发现了。不约而同大家又把目光投向神台,除了层层叠叠排列有序的祖宗牌位外别无他物。 “证据何在?”众人更加疑惑。 二二六 “父亲只说有凭证在神台上,具体凭证为何爷爷也没告知他详情。”于是有人怀疑张再发说谎,有人又靠近神台审视。 神台上看去一切如常,没有可以成为凭据的任何东西,义资自是不信但作为族长得要以理服人。他叫儿子张再金和另外两个后辈上来,说:“你们眼神好,仔细找找,千万不可有任何疏漏。” 张再金本也是块读书的料,怎奈家境不济没法供他进书院全心求学,念完几年私塾就只能打道回府,在开封城内一边帮父亲打下手,一边自行研读。听说有可能是隔房堂兄寻亲而至,便跟着父亲来祠堂凑趣,岂料这人虽仪表堂堂却居心叵测,张再金对其极为不满。 正盘算着怎么挫败此人谋族长位之图谋,又只得遵父命到神台上查找验证扳指真伪的凭据,张再金懒心无常拿开些牌位装模作样地查看。忽然“啪嗒”一声脆响,一个牌位的底座意外掉落到地上,众目睽睽之下一张小纸片从中晃晃悠悠飘出落在底座旁边。义资看得真切两步上前捡起了小纸片,张再金手里拎着掉底的牌位愣神在原地,心里想着并未失手,牌位怎么就坏了呢? 义资将纸片靠近天井借助日光细看,不禁倒吸口凉气,只见这变黄发脆的纸片上也端正拓印着御赐扳指上所刻内容,与张再发带来的宣纸拓印对照竟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纸张新旧。 难道是祖宗显灵?义资一激灵连忙唤张再金,让拿过那块掉底座的牌位来看,只见正中隶书竖写“故显考张公讳升太老大人之灵位”。义资打个冷颤浑身上下起了层鸡皮疙瘩,张再金和近旁的张再发也不寒而栗,惊讶地张大了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义资老于世故抬眼审视张再发,见他满脸诧异与自己儿子的反应和表情如出一辙,方才确信张再发也不知道这藏在牌位里的秘密。再细看纸片,裁切得略小于牌位底座承口,已发黄发脆确实是要经历四、五十年才能呈现出的样子。牌位与底座是类似榫卯方式的承插连接,仔细检查了也没发现人为破坏的痕迹,想来制作时本极为紧密且用鱼鳔胶粘接,外表再施大漆,几十年过去了鱼胶失效,木材、大漆干缩造成松动也不足为怪。 奇就奇在是升太老祖的牌位底座掉落,展现出核对扳指真伪的证据,难道冥冥之中祖宗真有安排。这个秘密连自己父亲都不了解,否则他一定会告知,义资心想,如此看来族长之位祖宗真是定好了文昌这一支的人。在场宗亲们虽然没办法一一上前查对核验,但大家也都亲眼目睹了这祖宗显灵的神奇事件,开始出现遵照先祖意愿支持张再发的声音。 义资本人倒没把族长之位看得有多重,轮到了自己就该担起这个担子,他竭尽全力一刻不曾懈怠,可惜家族运势还是不可避免的一天天衰败。为不落人话柄,义资一直殚精竭虑苦苦支撑,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为找到扭转颓势的办法他已经心力交瘁。 现在有机会交出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义资求之不得,但张再发初来乍到虽有扳指在手可这副重担他能担得起吗?转念一想或许升太祖安排将玉扳指拓印放进牌位中只是念乾隆帝隆恩,并非有意给后人的指示,索性再看看其他先人的牌位里还有没什么秘密? 义资清清嗓子道:“升太祖牌位里藏有之拓片与后辈张再发提供的一般无二,或许老祖仅为感念乾隆帝赐扳指之恩,并非为验证扳指真伪特意留置,果真如此当还有先人用此方式感念天恩。”他征求了三位上座长辈和其他各长房意见后,决定再拆些牌位来看看。 二二七 张再金找来个小木槌,两个后辈抬一张八仙桌摆到祭台中间,再垫上块绒布。由义资指挥,拿过来万璞、万珅,以及升太祖平辈及上下代先人总共十几块牌位。 张再金对这些牌位拜了几拜,口中念念有词:“并非后辈不孝叨扰先人,只为澄清家族疑问,先人不要记恨再金才好。”然后左手抓牢一块牌位,右手持木槌轻敲底座。此时祠堂里已不成体系,由长辈老人在前后辈少年紧随纷纷围到了八仙桌周边。 有敲两下就掉底的,也有不断加大力度左右轮换多次才敲下的,众人已不太关心正拆解的是哪位先人的牌位,眼睛都直勾勾盯着敲下的底座凹槽内是否有物品。伴随着一声声遗憾的轻叹已拆卸下五块底座,凹槽内均空无一物,眼见是第六块了,张再金左右轮换一槌槌敲击,插入底座里没施到漆的原木色一点点变多,“啪嗒”底座掉落下来。 “哇!”众人惊呼,凹槽内有纸片隐约可见其上拓纹,一些人把目光投向义资,一些人连忙去看张再金手中牌位上的字,“故显考张公讳万璞老大人之灵位”。 众人屏息,义资拿起万璞灵位的底座,抖出凹槽内纸片,不消说纸上又是拓印的一模一样的御赐扳指内容,只是纸张比升太牌位中掉落出来的那一片略显得新些。再把剩下几块牌位都拆开,包括万珅的,就都没有任何异样了。 仿佛一切都有了答案,有老人回忆起万璞仙逝前指神台方向含混叫“牌位”的场景,所有族人心里也有了判断:自升太祖起不单由长子任族长持乾隆帝御赐扳指代代相传,族长死后牌位内藏扳指拓印还要继续为冥府中的历代族人效力。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们哪里知道纸片就是张文芳剪下留用那两条拓纹,只不过被她用炭火仔细烤过。再让史可荣取来万璞和升太的牌位,垫着厚布拆卸下底座,比着凹槽大小剪成两个小条,烤得焦一点的放升太牌位里,恢复前敲掉些粘接填缝鱼鳔胶,让这块牌位稍加移动底座就会脱落。另一条则放万璞牌位内,恢复时牌位与底座严丝合缝。 趁夜深人静,史可荣把两块牌位放回神台,再用鸡毛掸子在常年不曾清扫的角落去卷一掸子灰,拿到这两块牌位上头将灰抖下。神不知鬼不觉,一切如张文芳所愿,计谋骗过了所有人,连张再发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此刻,文芳与众人一样站在八仙桌边啧啧称奇,而史可荣则立于圈外,仿佛这只是张家内务事不关己。 节外生枝,义资不得已要求众人归位,开始为此加一条议题——该由何人担当族长之任。这次没有前一个议题讨论那么顺利,义资为避嫌没参与意见,张再发作为挑战者更不宜多话。 祠堂里明显分为两派:以张文芳为首的认为应遵从先祖遗愿,支持张再发替位为族长,追随者主要为老辈人和一些旁系;以张再金领头的那些没当过家的后辈,要求维持现状,族长仍由义资担任,张再发应交出御赐扳指。 两派旗鼓相当各说各理,义资见吵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与三位长辈以及各支长房协商,也与张再发交换意见后达成一致。他站到祭台前双手抬起掌心向下压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宣布可以说这几十年来家族最为重要的一项决议:“综合族中所有人意见,包括先人升太、万璞的启示,对家族长一职做如下安排。” 祠堂里瞬间鸦雀无声,“待张再发取来扳指实物,由长辈和各支长房共同鉴别真伪,如确为当年乾隆帝御赐的和田玉扳指,则由其代行族长之职一年。”祠堂里又嗡嗡作响,主要是怕张再发初出茅庐难担重任。义资止住众人继续道:“由长辈和各支长房监督履职,一年期满考核,必须使家族地位显著提升,张再发才能正式接任族长之职,否则将扳指交宗族,由我继续任族长,张再发再不得觊觎族长之位。” 义资宣布完,各自都还有不同意见,特别是张再金明显有大权旁落之感,但多数人最终认可了这个折中方案。 二二八 来开封认祖归宗出奇的顺利,还确定下代族长的地位,这是张再发做梦也没想到的。可压力随之而来,扳指真伪毋庸置疑,难的是怎么能在一年之内让家族地位有明显提升? 问五姑婆,她这会儿说,自己一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完全没有了之前为张再发操纵获取族长之位时的机智果决。或许这几十年来她就没想过别的,一门心思只琢磨让自家这支重新站到家族中央的法子,也真是难为她了。 宗族聚议结束众人便都散去,祠堂里恢复了张再发刚来时看到的凋敝样子。再一个可以信赖的就是史可荣,婆孙俩叫上他来一起商量,看怎么能 短期内让族人们感受到变化,让张再发在家族中站稳脚跟。史可荣心有余而力不足,想帮张再发却也拿不出具体措施,凑在一起仅仅能谈些现今族中的困局。 目前,除了这座被隔得七零八落的祠堂张家已没有任何族产,祠堂后原为私塾的场地被族人分去做了卧房、柴房、厨房、杂物间,公产被私占还经常闹出些矛盾。小孩没了读书场所,外出求学又付不起学费,少年荒废学业,年轻人中又有无所事事终日游手好闲者,无事生非,甚至有几个还染上了赌、毒,宗族几乎丧失了应有的凝聚力和对族人的约束力。 交谈中,张再发问起:“一路之隔的原先张家大院看起来怎么也有些破败?”史可荣与姑婆你一言我一语互为补充,让他了解到那曾经辉煌的大院里上演过的一幕幕戏剧。 张家大院的规模不输荣岗村的陈家大院,五十年前被戚家霸占,戚家也仅仅使用了十几年。 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黄河因特大洪水再次决口,沿河受灾民众无数,灾难波及整个河南。为求活命灾民或逃荒或贱卖土地,戚家趁天灾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大发横财,放高利贷的利息甚至达本金之三倍。 地方官员侵吞朝廷救灾款物,还与戚家和开封其他豪强勾结,助纣为虐大肆敛财,至使劫后余生的灾民难逃饿殍载途白骨盈野的命运。这年底,寒风凛冽积雪盈尺,开封城中大量灾民囊中空空无处可去,只能聚集在官府所设的数个粥场里以所施少量清得可以洗面的粥续命。 而各家豪门灯红酒绿锦衣玉食,仍然张着血盆大口逼人卖儿卖女吸食灾民最后的膏脂。饥饿考验着无路可走的民众,这个农业帝国里人们的忍耐达到极限接下来自然便会选择垂死挣扎的传统方式——吃大户。在除夕夜,灾民们三五成群自发组织起来,砸门越墙入富户家中争粮抢食,风波愈演愈烈,最终演变成了大规模流血冲突。后虽被官府弹压,可开封的几大豪强却都已被聚众的灾民劫掠,抢完,民众为泄愤又将这些豪强的宅院放火焚烧。 冲突暴发时,住在原张家大院里的是戚大少爷一家,也未能幸免,激愤的灾民一拥而入,混乱中大少爷还被打成重伤。事态平息后大少爷的命虽得以保全,可戚家因对灾民最刻薄遭到的报复也最惨烈,城中资产尽数被毁,这张家坡上的宅院也被冲击得支离破碎。物极必反,红火了几十年的戚家再不复往昔之飞扬跋扈,只能收拾起残局自保,变卖资产归集余财重新走去山区采办木料,像祖上一样往返开封倒运木材,老老实实从头做起生意。 与祠堂一路之隔的大宅院在暴动中也被纵火,事后虽有修复但戚家已无力支撑各方面陡增的费用,于是将这院子卖给了一户耿姓人家。 这耿家算后崛起的财主,可迁入不到五年就有两人在大院里上吊自尽,其中一人还就吊死在当年戚帛婧上吊的那个房间内。耿家老爷深感这宅院邪乎,本想请人作法驱邪又因此处离他祖宅太远,收租放贷管理土地都不方便而作罢。 耿家再要想转手宅院就没那么容易了,都知道这院子是吊死鬼出没的凶宅,一般人哪愿意入手,闲置了几年价格一降再降,最后分割开来卖给了两家。买入有戚帛婧自尽房间那半宅院的人姓苏,更是把价格压低到了极致。两家买过宅院的老爷也没搬进去住,用于安置自家旁支和后辈使用。住的都是不得势的人,哪舍得真金白银掏出来维护宅院,至使那大院内外日渐凋零。 二二九 张再发听完不胜唏嘘,50年沧海桑田想不到当初不可一世为所欲为的戚家竟也落到这般田地,真可谓因果循环善恶有报。 代行族长之职只是后话,让家族东山再起更得要从长计议,又过了两天,张再发决定动身回岚城去接月伊来开封,顺便也好把扳指取回。备齐干粮辞别五姑婆、史可荣和族人,张再发驾车原路返回山西。 如何重振家业的思索冲淡了被宗族接纳的喜悦,张再发忧心忡忡,爷爷闯祸让大厦顷刻间土崩瓦解,作为其唯一后人由自己来赎罪理所应当。可历经五十年这坍塌的楼阁仍是一片废墟,要想在短时间重新搭建起来谈何容易。现任族长呕心沥血才让族人免受饥寒,要是年景差些闹点灾荒,族人的温饱都会成问题。史可荣已向他透过底,家无余财,真要是有什么动荡,整个家族就会遭灭顶之灾。 照顾宗族老幼自己责无旁贷,可生存乃至兴盛的所有问题都绕不开一个“钱”字,能有什么法子解决这问题?往三井庄路途二十多天,张再发一路思虑愁眉不展。 自打张再发离开,项娥的心里就空落出一大块,此去开封最快也要两个月左右才能返回。烟毒已完全戒除,项娥不再有赖在丁家的任何理由,况且她也十分思念爹娘,张再发走后她就给哥哥去了信,要项渠来接她回家。 在等哥哥来的那几天,月伊便跟项娥睡一起,两人似密友、是主仆,又像姊妹般相处。项娥用尽各种方式从不同角度试探、开解、启发,甚至是刺激月伊,希望利用最后的时间帮再发哥,哪怕是把这傻丫头再往回多拉一点点。自滑了几场雪橇后月伊似有些开悟,智力仿佛是涨了两岁,可惜一触及成熟点的内容她又像被打回了原形,满脸疑惑。 接信后项渠到三井庄,此时的月伊对他又没了印象,懵懂无知的女孩儿眼中怯生生闪现出恐惧,这深深刺痛了项渠,曾经那么可亲可爱的女孩已完全陌生,远离到再也看不见她从前的任何影子。自己的妹妹虽已养好身体面若桃花惹人怜爱,可惜又是个不祥之人,只能像多数回到娘家的寡妇那样伴父母终老。面对两个遭遇不幸的女子,项渠百感交集,收拾完项娥的衣物与丁老头夫妇作别,最后再看一眼痴痴傻傻的月伊,带上妹妹怅然往荣岗村去。 微风和缓悄无声息地抚摸着人们的脸颊,被初夏雨水润透的原野上万紫千红,一切都显得生机盎然朝气蓬勃。项渠和妹妹时而穿行在葱茏繁茂的林间,时而沐浴着和徇阳光在开满烂漫山花的原野上驶过,缤纷归途本该令人心旷神怡,可兄妹俩各怀心事相对却没多少言语。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项渠时常感叹怀才不遇仕途渺茫,想到妹妹的境遇他又觉得自己已无比幸运。与再发哥这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日,项娥的心情更要复杂许多,虽能回到父母身边不会像在魏家时那样憋闷委屈,可往后的日子就只是过一天算一天,终归漫无目的不再有任何趣味。 第二天傍晚,兄妹俩回到荣岗村,回到了生养他们的地方。母亲慈爱的手重新牵起项娥,父亲也特意回来,安排她住进自己的闺房,骨肉重聚相拥而泣,项娥再次感受到了家中浓浓的温暖气息。 女儿嫁到魏家受尽委屈,可那能怨谁呢?这就是命,家人本都看好张再发,可那小子不但没考取功名还跑得没了踪影,女大当婚怎耗得起,也只得听了媒妁之言,哪知道魏仁福命短撒手先走了,真就是苦了自家女儿。 重新回到父母身边,老两口再不想要她离开,决心把女儿呵护起来养在家中,不让她吃苦,不让她遭任何人的鄙夷与唾弃。 二三〇 再陪了妹妹两天项渠也得要回交城任上了,马车载着同样要赶回县里的父亲一起出发。父子俩难得有这样近距离单独相处的机会,车上两人自然谈到了项娥的前途。 “满打满算妹妹今年也只24岁,难道父亲就准备让她一辈子窝在家里?”项渠的话开门见山。父亲已日渐老迈满面愁云清晰可见,他理了下胡须于心不忍又无可奈何地反问:“不然还能怎样?门户相称人家谁愿意娶?下嫁出去还不知道会遭些什么罪。”父子俩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听得车轴处传来“吱呀呀”的转动声。 还是项渠打破沉寂:“如果张再发愿意娶,妹妹准保会过得好。”“你不是说他已经和月伊丫头成了亲,咱家门第怎可以让你妹妹嫁过去做小,还主仆颠倒排在一个丫头之下,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这话本该噎得项渠无言以对,可他了解张再发,为不使妹妹虚度年华必须要为其向父亲争取。 “妹妹孤苦伶仃过了这些年,多想能有个人贴心关怀,张再发是您看着长大的早晚会有出息,也绝不会亏待妹妹。”项渠加重了语气。父亲认可这一点,但也不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权当儿子言笑,他回道:“话虽这么说,也信得过那小子,可门不当户不对如此下嫁有违常理,为父丢不起这脸。”一味陈述难见效果,良药必须猛下才能将父亲心中俗念连根拔除,他说:“父亲饱读诗书,《史记》《汉书》常备案头,怎么也犯糊涂了。”简直就是在犯颜触怒父亲的边缘铤而走险。 “《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卓文君16岁嫁给一个富商,不久她丈夫便撒手人寰,年纪轻轻卓文君便成了寡妇。”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这段美满姻缘父亲怎会不知?他是需要别人再把这段千古佳话重复给他,引经典入耳去降服他心中的庸俗。 父亲没有打断任由项渠说下去。 司马相如在卓家酒宴上抚琴弹奏,一曲优美的《凤求凰》把文君吸引,她不由前来窥探,见司马相如风姿俊朗、气度不凡、才华横溢。两人互生情愫,文君携穷书生冲破礼教束缚私奔到临邛,为生计放下尊颜文君当垆相如涤器,褪去华服换上粗布衣裙酿酒售卖。 文君的勇气和坚定决心最终打动了父亲卓王孙,无奈之下卓父妥协,分给文君僮仆百人、钱财百万,以及丰厚嫁妆。夫妻两这才关闭酒肆,重返成都过上富足生活。后来,司马相如不负所望,一篇《子虚赋》得到汉武帝赏识,又因《上林赋》被封为郎官,成为武帝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 “当垆涤器”也成了为追求爱情与幸福而敢于冲破世俗偏见的不朽典故。 父女连心,怎么可能会不希望项娥过得好?果不其然,真情讲述拽出了陷在俗套中的父亲。他深有感触,儿子真是长大了,比自己更有主见,父亲以一种年轻人才有的叛逆口吻对项渠说:“妹妹是你接回来的,今后的日子就由你给她打算吧!真要是嫁给张再发为父定不会像卓王孙当初那样绝情。” 父亲认可了妹妹的事,这也只能算是个好开端,要成就这段姻缘还有许多障碍。且不说那一贫如洗的小子历来自命清高,光是他家只可娶一女为妻的祖训就让人奈何不了,妹妹接下来几十年能否有个坚实依靠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决。 见口若悬河的儿子这会儿又心事重重,已将项娥再嫁而遭人讥讽抛诸脑后的父亲想不出还会有什么让儿子忧心,他问:“有何不妥?”项渠没一丝犹豫果断地答道:“没有任何问题,我会办好!” 不觉到了县衙门口,放下父亲,马车载着项渠继续往交城进发。 二三一 重整家业对张再发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考验,农业帝国里最能产生价值的东西莫过于土地,丁家老两口虽无儿女供养可就凭家中那20亩地就从没闹过“饥荒”。 在丁家这几年不曾为生计发过愁,虽也看个病卖点药,但张再发清楚收那点诊金远远撑不起家用,开销还都是依赖那些土地。若想让家族运势有转变,也同样得指望土地,在地主豪强控制的社会底层获取土地唯一的渠道就是购买,可钱从何来? 这晚掌灯时分,张再发回到三井庄,除了项娥已经离开家中一切如故。见他满身风尘疲惫不堪,丁老头心痛不已,戴氏赶紧去张罗饭食。趁这间隙张再发给丁老头说了自己被开封祖家接纳,回来住不过三、五天就要带上月伊去河南的情况。对这亦喜亦忧的结果,丁老头已有预料,他抑制着悲喜交加的复杂情绪只点点头说:“好,我儿终得圆满。” 月伊的状况似乎也稳定,当晚独自睡了,第二天对张再发若即若离,第三天好像也想起来,熟络得与他再无隔阂“哥、哥”的叫着不离左右。最难过的是戴氏,命运又一次要将她的儿女带走,可有什么法子?祖宗要认、先人要拜、开封祖地这双儿女是一定要去的。那几日,老妇人患得患失昏花的眼中始终带泪,失而复得的宝贝又将得而复失。 剃头的二哥来了,张再发嘱咐他要常来关照老夫妇,一封信让他有空带上万峰顶给子笛兄弟,为不能当面告别致歉。丁老头夫妇为张再发收拾了一应物品,准备干粮,交代好最重要的玉扳指,马车也是老夫妇给置办的。“三狮子”已老迈来日不多,就把它最后的时光留下来陪老夫妇。 分别的时候到了,张再发正在对老夫妇千恩万谢,路上过来个驿差,核对完姓名后交给他一封信,接过看是项渠写给自己的,不及拆封顺手先放进了包袱里。张再发拉着月伊给老夫妇叩头,要二老保重身体,他俩会回来看他们。可再相见会是什么时候?他们又会经历怎样的煎熬?张再发同老夫妇一样心碎。 已经习惯被这对夫妇悉心照料的月伊不明所以,哭哭啼啼不愿离开,那一刻真是令人肝肠寸断。夫妇俩连哄带骗把月伊弄上了车,见不到信赖的人和熟系环境,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记忆会不会又被抹去?张再发感觉像喝下了满满一碗苦汤药,心里极不是滋味,挥别老夫妇和二哥后狠心转头驾车出发。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转回,张再发决定先带月伊去祭拜一下月年。知道她没有概念,张再发让月伊靠近自己,一边驾车一边给她讲娘家的事情。 “月伊的家本在荣河对岸,有爹、娘和哥哥月年共四口人,结果娘在月伊六岁的时候病逝了,爹爹就带着你们兄妹两个迁到了荣冲村。”故事太长又有太多凄惨段落,月伊不愿听几次打断,吵着让讲山寨公主丘芙的事,张再发不理她,强迫月伊必须先听完这个故事。 见吵闹没用,月伊只得木然地盯着张再发,听进去了多少,能否理解就不得而知,但张再发觉得必须要给她说清楚,因为接下来要祭拜的是她亲哥哥。“你就是我哥哥。”月伊插嘴道。“你叫孟月伊,他叫孟月年,是比我还亲的哥哥。”张再发只能这样对她说,月伊似懂非懂。 自己放火烧死了月年,与其说那是个误会,不如说是为丘芙讨回公道时出的一个差错,可这就成了张再发心中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说到这儿,他翻身找到装汤婆子那个包袱用手敲击,和着铜皮发出的“咚咚”闷响对月伊道:“这就是月年舍着命为你抢出来的。”无从知晓当时的情况,月伊怔怔地看着张再发,无法理解既然都是哥哥怎么要致对方于死地。 到了宁武县那个洋人墓园,没费多大劲就找到孟月年的墓,周围的墓都有祭扫保持着整洁,而月年低矮的墓碑几乎被丛生的荒草完全覆盖,小坟丘已不成形状,灌木长到一人多高,与墓园内环境格格不入。 不顾荆棘,张再发动手清理培修好月年的坟丘,拿出路上买的一应祭品放到看起来顺眼多了的坟前,再点上香蜡纸钱。张再发冲着墓碑说了些祈祷脱苦海早投生之类的话,然后拉过月伊让她在碑前叩头,月伊指着那低矮的坟丘问:“我哥哥就在下面吗?”张再发心情沉重默默点头。“为什么要烧死他?”只以为让月伊知道祭拜的人是谁就好,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三言两语哪里解释得清楚,张再发只能说:“放心,月年在下面过得很好,以后我们再来看他。” 二三二 月伊心中冒出些粗浅的认识,原本自己有好多亲人,可是死的死分的分,就只剩下眼前这个驾车的哥哥了。从墓地出来她控制不住情绪,开始莫名垂泪,越想越想不通越想脑子越乱,竟然就哇哇大哭起来。张再发怎么劝也止不住,闹得都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停留,担心被当成拐卖女孩的人贩子。 本打算祭拜完月年后去探望一下董先生,可哭成这样子董先生处也不好去,张再发只能将车赶上大路,逃也似的驰往河南方向。马不停蹄一个时辰,月伊仍然没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已经哭得声嘶力竭。直到张再发用丘芙的故事来转移她的悲痛,月伊才算渐渐止住这无可名状的哭泣。 路上二十多天,月伊时不时就嚎哭一阵,仿佛想起那些再也不得相见的亲人。张再发啼笑皆非,感觉她正在填补记忆中缺失的娘家这一块,可又不懂得节哀顺变的道理,哭闹起来就没个头,只能给她讲丘芙的事来岔开。 时值夏末白天气温仍然很高,五姑婆已盼了他们好多天,她时常虚开半扇大门一个人站到祠堂外张望,轻薄衣裙在瘦弱佝偻的身形外晃荡,小小的个子被高大门楣框着,像是幅干枯、孤独、无助与残破的立体画。一个女子从黄口金钗熬成垂暮老妇,张文芳见证了宗族从巅峰跌落,至今仍在谷底徘徊的全过程。哥哥文昌祸害宗族让自己抬不起头来,可又确信哥哥不会抛开这个家,他定会回来施展才华重振家声。这份所有族人都觉得古怪的执念支撑着文芳孤独坚守,默默地自童年盼望到老年。 没能如文芳所愿,哥哥走在了她的前面,但哥哥心中一定记着这笔欠债,他没还上他儿子要还,他儿子没还上他的孙子也会循路回来偿还。张再发就像他爷爷,有能力治理好这个家,所缺是为家族改运的启动钱财。还有一点,这孙儿说娶了个有毛病的媳妇,不知道她脑子里的病会不会传导至下一代? 估摸着张再发该回开封了,怕接不到他,文芳只要离开大门口就会叫史可荣去守着,务必要第一时间将张再发夫妇接到带去见她。 孙儿说已成婚五年却一直无子,难道孙媳妇不能生育?如果真不能生养或有可能产下同样有毛病的孩子,那自家这支不是又要走上绝路,张文芳添了块心病。还好有让张再发只与族人说刚刚成亲,可这丑媳妇见公婆马上就会露馅,她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弄清楚孙媳妇的状况,别让其他族人先抓到把柄。 敲开祠堂大门,史可荣没有与张再发多寒暄,赶紧将他们两人往文芳的房间带。月伊紧张地拽着张再发的衣袖,见了生人吓得不行,“哥、哥”不停的叫,张再发大声应着给她壮胆。天井里有老小闲坐玩耍,老人见了便问:“去了两个月吧!路上可否顺利?”小孩则追着喊:“是婶婶吗?好漂亮!” 见有人对自己说话,月伊惶恐地往张再发身后藏,几乎是惊声尖叫:“哥,我要回家。”语带哭腔。张再发拉不出身后的月伊,抱歉的回道:“贱内胆小……”不容他说下去,史可荣接话:“见那大小都来问,吓到这孩子了。”然后急匆匆把月伊和张再发推进了文芳的房间。 表面看月伊生得标志,一路颠簸受了些劳苦,除没见过世面怕生外,暂时没露出什么破绽。史可荣预先知道张再发媳妇脑子有病,可从称呼听他也犯了迷糊,两人的关系到底是兄妹还是夫妻?总不至于媳妇傻得都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吧! 史可荣退出来带上了文芳的房门,院中闲人要凑近他连忙迎过去,有人问:“不是说去山西接媳妇吗,怎么听到那女子叫他哥?”直待人跟到了天井中,史可荣才回答:“忘记问了,我好像也听她叫‘哥’来着。” “嗛”众人得不出所以然,失望的一哄而散。 二三三 “来给姑婆请安。”张再发扯出月伊。见没那么多人,面对的又是个和蔼老太太,月伊不怕了,饶有兴趣的端详起文芳来。 “姑婆见谅,她就这样子,多几日熟悉了就会好。”张再发为月伊的无礼冒犯向姑婆道歉。“是哪里人啊?属什么的?家中还有谁?怎么得的这病?”见她样貌乖巧,文芳顿生怜爱,试着轻声问了几句。 月伊茫茫然只呆呆盯着文芳看,问题都只有张再发代为回答。说到怎么得的这病,张再发也只能估计是在逃难失踪那段时间遭受刺激,造成失忆和智力退化。一直有在为她调治,本来已慢慢见好又因这次千里辗转食宿无定,让她失了心神导致病情反复。 医治多年还这个样子,完全就是个傻子嘛!不能让孙儿的精力耗费在为其治疗上,他必须全身心投入更重要的事,况且自家这支的香火也不能维系在一个傻女人身上。趁史可荣来上茶点,文芳问了孙儿夫妇进祠堂时碰到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还好,史可荣处理得模棱两可让人挑不出毛病。文芳道:“出去就说张再发这傻妹妹与嫂嫂相处不来,他只得下次再单独去接媳妇。” 史家三代与张家人荣辱与共经历了所有的波澜,史可荣理解文芳,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想法,回答一声“好”便出去了。张文芳终其一生在期盼,等待了那么长时间总算盼来张再发,可不能一跟头摔在他这傻媳妇身上,姑婆决定要继续为孙儿操纵,也是为让宗族命运能尽快走上正途。 张再发怎么可能顺从姑婆这个荒唐想法,他说:“月伊自小就养在我家,父母订的媳妇一直跟着我,怎能抛却?”“不能生养的女人有何用?早该休掉另娶,如果你父母在他们也得听我的。”文芳的话不容置疑。 张再发面颊微烫:“月伊会生,要再给她些时间。”文芳有些不解紧盯孙儿道:“女人十月怀胎能生早该生了,不会生等多长时间也没用,况且她这样子生出来的又是傻子怎么办?”婆孙两争执,月伊不知所措,退到张再发身后提心吊胆的看着这老妇人。见张再发语塞,文芳和缓语气说:“你三姑婆家有个远房亲戚,正托人找婆家,或者偷偷买个壮实丫头回来替了这傻媳妇。” 姑婆的话逼得张再发退无可退,一时也想不出更好说辞,没办法只得如实说了:“孙儿婚后几年,稍想有肌肤之亲月伊就犯病癫狂,故而虽一直同床共枕却无夫妻之实。”此话一出惊得文芳目瞪口呆,半晌才对低头不语的张再发道:“孙儿糊涂啊!傻子本不该要,既然明媒正娶了,就应生儿育女哪怕用强,不然娶妻何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姑婆语重心长让张再发自惭形秽,他口中嘟囔着:“自小待她如亲妹妹,怎么忍心,等她病好自然会儿女绕膝。” 这会儿屋内三人已经坐下,张再发的言谈举止特别是这违拗不听劝的样子与他爷爷文昌别无二致。文芳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不能由着孙儿性子来,否则他爷爷的悲剧又将重演。 “你爷爷不听老人言被逐除族,他所做之决定殃及整个宗族,至今仍受其害。”说起这些文芳眼中泛起波光。“流浪在外这么多年孙儿总算回来了,冥冥中你爷爷、父亲在天有灵,保佑你获宗族接纳……”姑婆突然停下,想起来那重要的物件:“扳指呢,扳指何在?” 为保万全从山西这一路过来扳指都藏在贴身小褂中,行住坐卧张再发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姑婆这一问他赶紧拆开那缝小的口子,取出了玉扳指。文芳没有伸手去接,她只抬眼看看然后问张再发:“御赐扳指在孙儿手上,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历经磨难张再发对扳指的分量和意义有深刻认识,他不假思索便答道:“意味肩负着复兴家族的使命。” 二三四 “宗族的事我会竭尽全力去办,月伊这病与之无关,不能因此抛弃她。”张再发坚持自己的观点。“孙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复兴家业是赎你爷爷文昌的罪,其二要延续香火让扳指在我们这支代代相传,否则你曾祖也不用费尽心机将扳指藏在包子中让你爷爷带走。”独守家中这么多年无比盼望自家这支能人丁兴旺繁盛绵延,等回孙儿本以为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可娶的是个傻媳妇,病能不能好?能不能生养?傻病会不会传给后代?又带来更多新的问题。 代族长位置本身就不稳固,不能全心治家族人怎能信服?就算孙媳妇能生产,悠悠众口又会质疑傻妻所生子女,定不许家族至宝传给傻子的后代,好不容易争来的族长之位又只有拱手让人。 一进门婆孙俩就针锋相对,见孙儿固执己见难以说服,姑婆道:“月伊从今往后就算你亲妹妹,我的亲孙女,绝不放弃全力为她调治。同时我让史可荣想办法,赶紧另娶个姑娘进来,神不知鬼不觉让所有族人看不出毛病。” 张再发跪到姑婆面前:“‘张家子孙只可娶一女为妻,’孙儿怎能违祖训?”“休不会生养之妻另娶,于祖训无犯。”文芳心意已决寸步不让。楚楚可怜的月伊,乌黑眼珠在婆孙两人的唇枪舌战间悄无声息滚动,闪着不知所措的光泽。“那也要办清楚和离,让月伊知之。”“抛弃病妻遭人诟病,况且月伊能明白什么叫和离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姑婆所言句句在理。 徘徊在门外阻止闲人靠近的史可荣时不时进来劝说两句,他俩所说虽不尽然,但月伊的病短期好转无望却是事实,要想与其有子嗣除非用强,然而对心智如幼童般的小妹怎么下得去手?就算月伊痊愈两人生儿育女,扳指乃至族长位的传承必将遭众人非议,谁也不愿意将宗族命运寄托在傻子的后人身上。 张再发不甘心,仍倾尽全力据理力争,而姑婆毫不退让甚至以死相逼。回归宗族希望的可不是这个样子,张再发只为寻根问祖,让家族知道流落在外还有他这个子孙。可手握扳指就不能享安逸,为爷爷偿债是必须的责任,让自家这支孱弱香火得以延续更是无处推托的义务,把族长之位和扳指留在自家恐怕也是先人的意愿。如此看来,姑婆随便去拉个姑娘回来配婚,代替月伊的想法就不算荒谬,这令他甚为苦恼。 思来想去无计可施,张再发掏出一封信给姑婆看,就是在山西临出发时收到的项渠来信。路途中张再发读完淡然一笑,没将其中所述之事放在心上,只想着到开封后再给项渠回信婉拒。 文芳不明就里,疑惑地接过展开细读,原来是一个叫陈项渠写给孙儿的。信中他自称“愚弟”,客套几句后就劝孙儿不该耽误韶华死守傻妻,趁着青春年少应另择佳偶,并极力撮合要将“舍妹”嫁给孙儿。信中说到项渠之妹新婚不久便守寡,无子女与婆家牵绊,她与孙儿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情深意笃,只要愿意她家定会为这桩婚姻准备丰厚嫁妆。 真是瞌睡遇到枕头,虽说是寡妇,但能带进资财来为张家生娃,又有何妨?这封信看得文芳心花怒放喜笑颜开,只需接受“愚弟”所促姻缘就不必另外再操心。一边折信交还孙儿,文芳一边打听陈家以及项渠妹妹的细节,这女子从天而降简直就是来解燃眉之急的。陪嫁财物不但可让孙儿扬眉吐气,也可作为重振家族的启动之资,偷偷将其娶回换掉傻月伊,一举两得毋庸置疑。 史可荣进来摆桌备饭,文芳将这意外之喜告知他,然后果断做出安排:月伊是张再发的妹妹,就同自己住一起,孙儿和之后接来的孙媳妇住隔壁新整理出来的一个房间。明日就去通知张义资和族中各支脉各辈长房来验乾隆帝御赐扳指,无误后张再发就去接回媳妇团聚。 无可奈何只得听由姑婆摆布,张再发没胃口,晚饭吃了一点点。月伊又累又饿,虽是素斋东西却吃不少,吃完便疲惫地倒在姑婆床上睡着了。 给姑婆道过晚安,张再发来到隔壁,为自己准备的房间除了床、柜就是一套桌凳,空间虽不大因没其它家什,也不显得狭窄。连日奔波张再发浑身疲乏可头脑异常清醒,瘫倒床上没一点睡意,从爷爷开始就在为回归宗族而努力,到他这里终于实现,可跨进门第一步就必须抛弃发妻,这算什么道理? 族中长辈大都见过面,想要真正被认可融入家族挑战才刚刚开始,姑婆步步为营势必要让自己掌握家族航行的船舵,一切小心谨慎看来是必不可少的。 12. 第 12 章 二三五 正想着史可荣推门进来,举一盏油灯与原本桌上那盏灯光并起将屋中照得亮些。见他另一只手提着个三层竹编食篮,放桌上后史可荣一层层打开往外取酒菜,他对张再发说:“见少爷没怎么吃东西,我让厨房炒了几样荤菜,来陪你喝两盅。” 与想法偏激手段功利的姑婆比史可荣温和公正值得信赖,张再发向他轻叹道:“回来就为认祖归宗,根本没想图族长之位。”说完一大口酒干下去,两人边吃边喝都打开了话匣子。 史可荣算是张再发的叔辈,与这忠厚的孩子也没隔阂,又了解文芳这么多年经受的煎熬,于是他推心置腹为文芳开脱解释,希望这孙儿能体谅姑婆的一番苦心。“堂堂七尺男儿,却要偷偷摸摸抛弃病妻另娶,枉读圣贤之书,让人情何以堪!”张再发言罢仰头,一杯酒又下了肚,史可荣也只得晓以利害悉心开导。 “我有负月伊,愧对她哥哥月年,辜负丁老夫妇信任,也没兑现向丘芙许下的承诺……”美酒在张再发腹中发酵变得酸楚,他一口气说出许多史可荣不认识的人,一一都对不起他们。这孩子心里苦,年纪轻轻就要背负这么大责任,做违心背意的事情,史可荣知道无论如何劝解都无济于事,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陪他借酒消愁。 可谁活得又轻松呢?联系起自己维持管家,像个裱糊匠东补西贴极力打理一间破屋,史可荣也满心委屈。纸片糊裱的破屋稍有风雨又会漏洞百出,他义不容辞必须得随时修补支应,这容易吗?明知道此非长久之计,得用上好材料将这些纸全部替换,方可改造成新屋长久宜居,可谁又有这个财力、魄力和能力? 张再发身上迸发出了扭转张家颓势的曙光,或许这就是族人们都在苦苦等待的希望,史可荣暗下决心:接下来会同文芳一样全力支持辅佐张再发,虽然知道这并不容易。不觉又喝了几杯,自感头重脚轻,史可荣把已经恍惚迷离的张再发扶上床,躺好,杯盘碗盏想着明早再来收,留下盏油多的灯带上门回自己房间去了。 “公子”,昏昏沉沉中张再发听到了丘芙的声音,只有丘芙才用这称呼唤自己。见一个婀娜身影推门走近,他努力想好好看看,可模模糊糊始终看不清楚,每次丘芙入梦都是这样炫目令人陶醉。加上这酒劲眼见丘芙到了床边他也没力气起身相迎,只把薄被掀起一角对那身影示意:夜里凉,快进来。 这晚的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切,朦胧灯光将丘芙姑娘玲珑身姿衬托得更加柔美、神秘,姑娘眼睑低垂成含羞曲线,顺从地钻进了张再发怀里。 姑娘美目紧闭微张着嘴,同他的呼吸一样急促。张再发小心翼翼地伏上去在她耳边低语:“芙儿,我来了!”姑娘调整身驱接纳下他。波涛般奇异的力量感被张再发逐次推高,令她难以抵抗无法把持,慌乱中只能听得她有气无力的声音呢喃:“……这……这是哪里……” 享受着被双手环抱被她身体紧握的感觉,张再发依旧双眼迷蒙伏到姑娘耳边絮语;“傻瓜,你又不是第一次到我梦中。”不过这次丘芙带来一种崭新体验,像整个人把他套住,让他挣脱不得,张再发不由自主的似波浪起伏像要摆脱却发现更加沦陷。姑娘原本紧紧抱住的双手,在他身子循环往复的活动中产生了松动,直至虚脱般地摊开。 颤栗着两个人融化在空间的最深处,又在时间的最远端地动山摇般重新聚合,只是顷刻却像过了万年……然后一切归于静止,张再发不舍得松手就势一滚把姑娘捧到身上。闻着零落在脸上的发香,张再发抚摸着她,轻轻拍打着姑娘后背,两人都睁不可眼渐渐深沉地睡去。 二三六 睡醒一觉还只是深夜,月伊在床上坐起,夏末朗月的光几经周折透进屋,将眼睛睁开到最大也只勉强看个轮廓。思维中该是哥哥躺在自己旁边,一有响动都会醒来关照自己,适应了黑暗她发现身边睡的是个老太太。 逐渐忆起三人曾一起吃过晚饭,可这时候哥哥去哪儿了?月伊一刻也不想耽误得要赶紧把哥哥找到。姑婆入睡前已将她的外衣脱去,月伊下床就觉着凉,也没找到鞋,屋里看过一圈不见哥哥,她赤脚跑出来。 双手交叉胸前月伊无所适从环顾四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只旁边屋子有灯光从门缝中透出。 她上前推开门,一眼看清屋内躺着的是哥哥,急切迈步进去搅起气流晃动灯火,哥哥随灯影摇曳虚化似乎眼见着就要消失。一种莫名其妙的紧迫感让月伊身不由己,竟然叫了声“公子”就往躺在床上的人走去。 这声情不自禁地呼喊唤醒了潜藏的丘芙,丘芙灵光闪现接管了月伊的身体,调动起她神游物外与“公子”如胶似漆,直至一切结束。当丘芙的魂魄移散,心魔再次掌控月伊,她又变换回一无所知的傻媳妇,丘芙那束灵光仿佛从来未曾返照入她心里。 天色微明,文芳闯了进来,果然见月伊躺在张再发床上,她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声音责备:“造孽,她傻你也傻呀!这要坏我大事。”说着就上来捶打孙儿。 在睡梦中被吵醒,张再发立马看清了恼怒的五姑婆,混沌沌的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什么错,直到见旁边躺着月伊才想起昨日已答应过姑婆的安排。“还睡一起,快去我房间把你妹妹衣服拿来。”姑婆怒气未消仍咬牙道。张再发赶紧胡乱穿衣裤,一边还纳闷自己怎么脱得光溜溜的。 月伊已经醒了正撑身坐起,竟然也什么都没穿,张再发一激灵,昨晚独自睡下仿佛做了个有丘芙的梦……啊!他不敢往下想,去拿过月伊的衣服后就逃到天井中。 开始还听得到不知哪个房间里传出的呼噜声,也有即将从梦中醒来前发出的咳嗽,然后陆陆续续有了孩子哭闹母亲责骂的声音。一个老人早起出来见张再发立在天井中,主动上前招呼,张再发按对方辈分施礼。刚客套两句就听姑婆大声呼他,张再发向对方致了歉便循声去到姑婆的房间。 月伊已穿戴整齐,姑婆正为她梳双丫髻,一个丸子髻已经竖起,另一个髻也即将成型。通常未及笄的小姑娘才用丫鬟,月伊这年纪且已婚早就不该梳这发型,姑婆为她如此打扮真就是铁了心当她作小孙女养了。 月伊头发浓密留得又长,在三井庄时戴氏都是为她绾成环髻。从山西来这一路,张再发就依样画葫芦把月伊的头发盘起不至散乱就成,这丫髻简洁明快,现在看来反而最适合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月伊。 姑婆用只有他三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丫头离不得你,若再多两天定会露出马脚,孙儿收拾一下吃完早饭就出发,尽快去接回那叫项娥的女子。”张再发喉头动了动,想说昨晚已与月伊成就了床笫之事,可说出来又能改变什么?况且他自己也有一丝丝的不确定,喉头滑动两下就只咽了咽口水。 头发梳好,月伊朝镜中自己丫鬟的样子左瞧右看,特别满意,她开心的拉着张再发然后歪过头让看她的双丸子:“哥,好看不?”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在她心中已荡然无存,张再发视线从那双纯净如山泉般清亮的眼眸里移出,落到月伊头顶这对丸子上,怅然若失的苦笑道:“好看,好看。” 二三七 早饭后,张再发将昨天没来得及从马车上卸下的东西搬回了屋,包括汤婆子和那套自己整理的族谱。玉扳指带着不便就交予姑婆保管,等下次回来集合族中长辈共同验证,再简单准备点干粮饮水,张再发又驾车上路了。 因给她梳了喜爱的丸子头,月伊虽对张再发依依不舍,但也开始信任姑婆,耐心哄哄她便像小孩儿一样伏在姑婆肩头止住了抽泣。张再发一出门就长吁短叹,倒不是担忧项渠的撮合能否实现,而是月伊这个样子令他痛心万分。 从小没了娘,到张家也没能过上一天好日子,唯一的亲哥哥被活活烧死,现在夫君又背叛她去娶另一个女子。如果月伊头脑清醒还可以吵可以闹,可以为自己的不平求助申辩,可以发泄心头所有不满,遗憾的是她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做不出任何反应。昨晚片刻温存月伊已毫无感知,相信只能是丘芙来附了身,那为何现在丘芙不再次附体为月伊发声,把自己骂一通打一顿,哪怕是狠狠地瞪两眼,就能阻止自己前往山西。 可惜只有逝者真正享自由,能信马由缰不听任何人安排、摆布、召唤与调遣,世人的无拘无束随心所欲则多是虚妄、做作、浮于表面罢了。 是什么力量迫使自己必须去山西?难道仅仅因为姑婆吗?从被家族认可那天起张再发就意识到自己正在融入一个血脉传承的体制。先人缔造出这个家族,就是靠血脉亲情维系传承的,可以肯定自盘古开天地女娲所造之人中就有自己的祖先,他们繁衍生息经历洪荒岁月,不知多少万年的筛选、融合、改良、分裂、淘汰、更新、演进,才流传到自己这一代。 先人们写就的故事已经沉淀为宗族共同记忆,指导并约束着子孙的言行,自己手握代表家族首领的扳指,就注定有责任让家族复兴昌隆。否则照此一味沉沦下去,张氏宗族最终会星坠云散,那这份丰厚的精神遗产要如何传诸后世? 应该是这责无旁贷的神秘使命督促张再发不得不抛开个人情感,更多要为宗族的永续发展打算。 他准备到交城先与项渠碰面,探讨清楚细节后才一起回荣岗村。二十多天的路程,张再发思虑不断,每靠近交城一步焦虑紧张的情绪就增添一分。 前路茫茫,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张再发似要过一条陌生的河,脑子里燃烧起一种不明所以地惶恐,好多种声音杂乱在耳边指点着深浅,有月伊的求救声、有丁老夫妇的嘱托、有姑婆的期盼、有项娥的呼唤、还有丘芙的责骂……凡此种种交织一起让他心乱如麻烦躁不安。 就一双手哪能一一安抚,纵使有上百张嘴也宽慰不过来四面八方冒出的各种声音。张再发没得选,就不管河边所有人的指点摸着石头一步步朝对岸的交城走去。 没费什么劲就在小县交城内找到了项渠的住所,他突然出现让项渠吃惊不小,两人亲密无间互相拍打着对方的胳膊兴奋不已。项渠的亲切热情如醍醐灌顶,各种杂乱声响在那一刻全部消失,张再发恍然大悟这就是自己的贵人,他或许只为嫁妹,但这桩婚姻有可能成为张家东山再起的转折。 两人情同手足沟通决不能藏着掖着,张再发将所处的窘境和盘托出:“……月伊脑子仍旧糊涂,不理解何谓和离,又想向宗亲们瞒下娶傻妻之事,所以……” 交流无碍,项渠清楚了张再发的处境,这岂不是更好,妹妹与之成亲不算做小,而是其唯一正妻,这样父亲的脸面也挂得住。美中不足是婚礼不可大肆操办使张家探得风声,只能暗度陈仓让项娥替了月伊,这多少有些委屈妹妹,可想想一无所知的月伊岂不是更加可怜,项渠也就不再纠结。 一桩婚姻扑面而来,项娥对此却还毫不知情,幸好这是她梦寐以求的。 二三八 两手空空张再发就敢去荣岗村娶亲,项渠叹道:“真是服了你!”他取出给妹妹准备的胭脂香粉和一面小圆镜,再拿出些银钱拉着张再发去街上买了糕点、补品、干货和几匹绸缎,对张再发说:“登门聘礼算我借你的,对我妹妹好则罢,如若不然定叫你万千倍奉还。”张再发走得匆忙什么都没准备,意识到失了礼节,自然只得依项渠并百般称谢。 第二天,两人先到陈父在县城的公馆,落座后项渠便向父亲陈情,讲到张再发打算低调迎娶项娥,陈父闭目深思如睡着了一般,张再发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陈父已得知了项娥从魏家出来后没立即回家的真正原因,如此说来这小子对女儿对陈家也算是有恩。良久陈父才像从梦中醒来般站起盯着张再发,然后一言不发来回踱步。面前的小子身姿俊朗相貌堂堂,两道浑如漆刷的剑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难看出其胸中存万丈豪情,只要给他机会像司马相如那般平步青云恐怕也不是没可能。 最终,陈父一锤定音:“今后你我就以翁婿之礼相见!”张再发如释重负喜出望外,赶紧起身重新施礼。原本还顾虑重重,仅凭项渠怜悯之心想嫁妹,他家未必同意,这样的话,即使倾其所有自己想娶项娥也是痴人说梦。如今,陈父不拘小节不嫌自己轻慢,这桩婚姻才可以算得板上钉钉。 根据了解到的情况,陈父决定以招上门女婿的规格办婚,动静小到连自家亲友也不必专程通知,两个孩子拜先祖拜长辈,一家人再安排吃顿合卺喜筵便成婚。如此简洁也并非只为张再发打算,女儿是寡妇改嫁,两人婚礼本就不宜大肆操办。他让项渠与张再发先回去与项娥说明,自己处理完手头事务次日一早归家。 项娥在家中一直郁郁寡欢,母亲最懂女儿心思,知道她心有所属,始终对一个没可能的人念念不忘,只得嘱咐丫鬟和弟妹们多陪陪她。张再发还会回来娶女儿,这事儿母亲同项娥一样之前没得到任何消息,本以为日子就这样百无聊赖的孤独下去,谁承想在这风高云淡的初秋一切能发生改变。 当丫鬟兴冲冲跑来告知她项渠少爷领着张再发已进了院子,项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确认后才赶紧坐到镜前理云鬓贴花黄,出来与哥哥和张再发相见。 初见时还不知道张再发此行目的,项娥兴高采烈安排两个哥哥到堂屋内就坐,亲近地为再发哥端茶。直到项渠请出母亲,说了在县里同父亲商量的内容,母亲止不住欣喜若狂,旁边的项娥刚听出点端倪,就满面绯红连忙躲进了闺房,心里虽美得像浸了蜜,太阳穴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震得突突直跳。 当天就不好意思见再发哥,项娥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马上可以与之成为夫妻,命运要转变真能比人转身还快?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那月伊如何安置?两人会留在此处还是要去开封?心里有疑问无数,母亲同样一无所知,就只能去兄嫂房间问哥哥。 项渠刚给出部分答案,旁边的嫂子就开始打趣她:“马上就要成亲,妹子该留些话到洞房里问询夫君。”又臊得项娥面红耳赤。次日晌午父亲回到大院,聚齐家人便宣布:“已让人看过期,本月十二日,壬子辰良,周堂通利,宜配婚姻,婚期就定这天。”也就三天后,说是悄无声息简办但时间仓促准备起来所有人也都是手忙脚乱。 二三九 笙箫鼓吹一概都免,礼仪上确实就省了不少事儿,交拜合卺毕就算成婚。因是改嫁用项娥闺房布置成的洞房内多放了个浴桶,按习俗寡妇要洗去全身晦气才能与新夫婿圆房。 调好热水项娥让丫鬟婆子们都下去,见张再发侧目回避她羞涩地舒展双臂褪尽衣裙,将全身没入水里趴在桶沿边,才叫张再发近前来为自己搓背洗身。两人头挨着头动情地说话,搂着柔润的项娥轻轻搓洗,水珠在她紧致富有弹性的皮肤上珍珠般滚动,张再发仿佛又进入了梦中。 从头到脚洗个遍,该办正事,张再发在她耳边轻声说:“不早,该就寝了。”项娥浸水的肌肤像温润的羊脂玉,抱出来擦拭干。项娥害起羞来,让他闭上眼等会儿,然后默不做声取出一片白色绢帕放床上摆布好,自顾自平静地躺下,才对已经等不及的张再发说:“来,再发哥!” 不知梦到过多少回这样的场景,时至今日才得以实现,龙凤烛红光亦真亦幻,光影里张再发疾步上前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勾住项娥脖颈将自己的脸贴紧那绯红的面颊...... 项娥眉头微蹙,张再发觉察出一丝异样,刚才她并没有像自己那般快乐与满足,忙问:“怎么了?”项娥柔声道:“没啥。”然后挪开被子,耸动肩头跪起身,去揭起那块绢帕。一朵硕大殷红的牡丹盛开在绢帕上,张再发手足无措首先想的是自己太过粗鲁伤到了项娥,一时间无地自容又有些不确定。 收好那块落红喜帕,项娥重新躺回疑窦丛生还在自责的张再发身边,不待询问她喜极而泣:“终得完璧之身交予再发哥。”张再发更加疑惑,只听她继续到:“先夫体虚不能人道,嫁去魏家从来未曾云雨,他便是因此羞愤投井。本来有发过誓,要将此事烂在肚里以全他家颜面,与再发哥已是夫妻便守不住这个秘密,今后你我都不许再提先夫家事。” 这么多年项娥竟然还是处子之身,张再发惊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搂紧她哽咽着道:“我只是你家佃户,能获小姐垂青已是三生有幸,不想阴差阳错得到的竟是段完美姻缘,我定会好好珍惜,护你不再受委屈。”项娥温柔地看着他,佯嗔道:“又叫小姐?”能让钟爱的男子把自己由姑娘变为女人,内心充满了甜蜜。泪迹未干脸上已洋溢起幸福,她对张再发说:“原以为会孤独了此残生,结果老天眷顾,最终能与再发哥成亲,那无数个不眠之夜就算没白熬。” 道不尽终成眷属的欢愉,浓情蜜意的感觉让人迷醉,见项娥也没睡意,张再发拨弄起她柔软的秀发,两人卿卿我我像畅游水中的两条快乐的鱼。 二四〇 小夫妻是要回去开封的,家里就没额外为他们添置东西,项娥日用被褥、衣物、首饰收拾完算作嫁妆,其余包括叔伯们的添妆便都换成了汇票,兑成银子有近两千两,足够在张家坡周边买500亩地的,这让张再发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动身前夫妇俩特意到张再发爷爷的坟上去祭拜,此时张再发对宗族事务已有诸多了解,与未曾谋面的爷爷间那条深深沟壑在心中已逐渐填平。他将最近发生的事一桩桩告知爷爷和奶奶,说这次因迎亲不便,待回到开封就准备寿域,下次来便将他们迁葬回祖地,以遂其愿。 祭拜完再转向荣河,远远就看到那棵被雷劈掉顶的柿子树,一半以上还是焦黑颜色,但下半部枝杈历经劫难已恢复元气。原先枝干高耸像尖塔,如今摊开似伞盖,柿子树找到了一种新的茂盛姿态,枝叶间再次挂起青涩丰满的小果子,不日便可转红。 站到树下眺望,河水顺扭捏河道平缓地流淌,阳光照耀像一匹刚刚展开还未来得及绷直的绿色绸缎。不复往昔的坎下再没能淤积出可供耕种土地,岸边原本是荣冲村的位置上成了滚着石头的河滩,那大大小小的石块像一个个裹着泥粘着沙久久盘恒于此的灵魂,父母、岳父、柱子等等都在其中。 两天后他们出发往河南,新岳父安排下三辆车拉项娥陪嫁,车夫是精挑出的壮汉,把张再发载项娥这辆车排在第二,保护着一路安全。车上,两人开始展望今后的婚姻生活,张再发给项娥说了唯一那次与月伊亲热感觉是丘芙附体才成就的。忆起善良薄命的丘芙项娥甚为惋惜,同时暗下决心要一辈子保护好月伊,自己占有了她的位置,就有责任无微不至待她,或许这会是自己与再发哥间的羁绊,但不这样做又怎么能弥补起这份歉疚? 四辆车浩浩荡荡于中秋节当天抵达张家坡,族人们倾巢而出夹道迎接,可以说自迁入祠堂几十年来张家都没这么热闹过。喧哗吵闹还引出了一路之隔大院里的两家人,得知缘由后都向他们道贺。姑婆拉着秀外慧中的项娥,再看见那三大车的细软更乐不可支,这真算得是张家特别是自家这支扬眉吐气的一天。 可就忙坏了史可荣,指挥两个下人卸车,同张再发一起跑前跑后安排腾挪房间、堆放物品、管待车夫食宿、照顾车马等等。项娥对开封婆家的情形已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目睹还是让她倒吸口凉气。老弱妇孺把一个好端端的祠堂挤得杂乱不堪,她们一行的到来使这里更加拥堵。 扶着姑婆项娥躲进了房间,正好也同月伊见面。外面闹哄哄的月伊不敢出去,有生人同姑婆一起进来,她只怯生生盯住项娥看。姑婆让叫“嫂嫂”她木讷的叫了,项娥知道现在的月伊不单对自己恐怕对再发哥都已经没印象了。见她这个状态项娥内心更加坚定,必须让月伊好起来,如果治不好她的病也要让她终生无忧,否则自己就是不可饶恕的忘恩负义之徒,是对她让出来这份幸福的亵渎与背叛。 这晚张再发、项娥、月伊就陪姑婆一起吃饭,四人就着中秋圆月烘入屋当中的银光团坐。看着三个孙辈在面前姑婆喜不自胜,孤独了一辈子的她产生了儿孙满堂的错觉,一时间竟笑得合不拢嘴。 张再发的房间已被荣岗村带来的物品塞满,几乎仅剩下门到床那几步路的通道空间。项娥被这逼仄的环境压抑得睡不着觉,她推推张再发道:“再发哥,你说回来就要准备购些田地,我倒觉得该先改善起居环境,有个敞亮的房间你也才好读书。” 二四一 项娥的嫁资本是其傍身财,为让张家重现昔日荣光她一分一毫都不私藏,要完全交由夫君支配。对此张再发感激万分,这些钱财也必须用到刀刃上,听她说出这个想法,正困扰于让妻子忍受狼狈局促场所而心怀不安的张再发来了精神,他喜滋滋地说:“小娥提醒了我,古人云安居乐业,安居确实应摆在第一位。”你一言我一语热切的展开话题,在开封第一晚两人躺床上便做出了重大决定:先置办房产,把宗祠清退出来恢复庄重祭祀功能,被挤占的私塾也要腾空,让族中孩子能有个清静地方读书。 第二天一早同姑婆说起当家后首先要干的事,姑婆十分赞同,改善族人居住条件,恢复祠堂庄严和私塾授课,这些举措会产生极大感召,所有族人会以张再发为向心重新形成家族凝聚力,特别是让张家孩子读书这条更是宗族永续兴旺之良策。 共同核验乾隆帝御赐扳指的时间就定在上午,义资与族中该来的长辈们到齐了,虽都已认同张再发带来的扳指不会有假,但规定的程序还是要走一遍。众人在神台前祖宗牌位下就坐,一群后辈隔开点距离也围在周边,该出示玉扳指了,文芳却叫张再发去把房间内观音像前的香炉捧出来。 张再发同所有人一样大惑不解,但也没多问从姑婆的房间捧出了香炉,炉内三炷冒着青烟的香燃过大半,放到神台上闪着微红光点。文芳起身冲香炉和神台上祖宗牌位拜了几拜,然后转头说:“亏菩萨和列祖列宗保佑,祖传扳指才安然无恙。”似乎话里有话,众人听后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文芳环视一周接着道:“我那屋子这两个月进了三次贼,其中一次还是白天,大家不知道吧!” 此时,祠堂里安静下来,香顶灰渣掉炉里的声音仿佛都能听到,文芳的眼睛开始在众人间探寻,张再发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也随姑婆目光扫视四周。就只见站在外围的张再金表情不自然的勾了一下头,稍微侧身往前面那人的身后躲了躲。细小动作不知文芳有没看见,反而是义元有所察觉,皱了一下眉。 文芳继续说:“遭了贼却没丢东西,大家不觉得是观世音菩萨和祖宗保佑吗?”张文芳是长辈,东拉西扯说一堆义资也不好打断,见她这句似在问话于是连忙接上:“现在谁屋里能有让贼惦记的物品?没丢东西就好,我们还是验扳指吧!” “好,验扳指。”文芳上前取下香炉中仍燃着的那三截香,同时叫过张再发:“孙儿来倒香灰,取出扳指给各位长辈看。”大家都知道玉扳指是文芳替张再发收着的,但想象不到她会把扳指藏在香炉里。晨昏礼拜,一上香就知道扳指有没在炉内,看灰面就知道有没被人动过,此刻大家才如梦方醒。 张再发对自家姑婆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仔细倒扣出香灰,一个小布包赫然出现,拿起抖净灰取出了里面的扳指。本想将扳指交给姑婆,结果文芳噜噜嘴,张再发会意转身捧着玉扳指郑重其事举到了义资面前。义资右手小心捏起扳指,左手兜底托住然后凑到眼前认真看验。扳指为温润的和田白玉材质,短圆管状器型沉稳、庄重、典雅,其上纹饰轻灵回转独具魅力,像是几千年前就已自然生成一般,与后来复刻的那枚替代品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上下回纹之间是乾隆帝的那首儒雅、温婉、绰约、风情与风范兼具的咏赞诗,文字为馆阁体也应该是御笔,被宫廷顶级玉匠用精美绝伦的雕工细腻的展示出来,技艺之高超只能用鬼斧神工来形容,对比之前从牌位里掉出来的两条拓片也毫无二致。 精雕细琢的玉扳指从义资开始在各个长辈手中一一传递,观者无不啧啧赞叹。这件技艺超群人力难为的玉雕精品出自宫廷造办处,为乾隆帝珍玩并赏赐予先祖确凿无疑,作为张氏宗族的传家宝当之无愧。 二四二 义资问:“长辈们和各支长房都已看过,是否为当年乾隆帝御赐给升太祖的和田玉扳指?”祠堂里嗡嗡作响,然后都各自表明态度:“无异议”“是真的”“不会有假”。 众人无异议,义资宣布:“现长辈们和各支长房已共同鉴别扳指为真,既如此,按上次聚议所订,张再发从今日起代行族长之职一年。由在座长辈们监督履职,一年期满考核其是否称职,再确定该由我继续任族长,还是由张再发正式接任。” 张再发施礼感谢族人信任,按说接下来就该收好扳指,结束这次聚议,开始为家族事务认真谋划。不想围着的一群年轻人里有发出声音:“代族长既已走马上任,准备如何为我们打算?”循声望去提问的是躲在外围的再金。张再发转身先对义资拱拱手然后转向这群年轻人道:“御赐扳指传至我处,尊先祖遗愿自然该由我为家族担责,初步设想是要置建房舍改善族人的居住条件。” 在场众人顿时欢欣鼓舞议论纷纷,没想到张再发走马上任就有如此主张,要解决积压在族人心头的沉疴顽疾。不管他是否办成,一来就找准症结众人无不对张再发刮目相看。建房置业非一朝一夕,义资止住了下面的继续讨论,道:“从山西回来一路劳顿,先让代族长休息几天再从长计议,今日议事已毕大家散了吧!” 众人陆续离开,就剩下文芳、张再发和义资三人,通过几次接触义资非常赏识这个堂侄,他提醒张再发:“除这座宗祠外祖上没留下一寸土地,建屋置产得先从购地开始,千头万绪难度可想而知,世侄可要有所准备。”义资已不把他当外人,说得很诚恳。 置建房舍还只是确定下的初步方向,对义资提出的现实问题张再发深以为然,他表示进一步考虑清楚后会再同义资商议,看看要如何推进才好实施。三人又共同探讨些宗族事务,文芳见证下办理了必要的交接,张再发恭送义资离开。 从这天起,乾隆帝御赐和田玉扳指便系挂在了项娥的颈项下。 紧跟着安排项娥娘家来的那三辆车回去,有提前对车夫们打过招呼,虽与张家上下接触但口风紧没人察觉项娥是张再发移花接木来的妻子。反而因项娥知书达理处事张弛有度,让张家人对这位年轻族母另眼相看,都对她充满期待。 寸土皆无要新起炉灶盖房谈何容易,为减少环节夫妇俩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原来的张家大院。特别是买入有戚帛婧自尽房间那半宅院的苏家,他们家人在这儿已住了十年,之前因添丁进口老宅子安置不下,便以极致低价购得闹鬼的半个院落。如今他家分宗立派,稍有些办法的人都已迁出,比高峰期居住于此的人口少掉了大半。 这部分宅院十年间几乎没有大的修整,无人居住的屋子漏雨甚至屋顶坍塌也不过问,如今杂草丛生更显鬼气森森。张再发来到开封城中请求义资协助,希望其出面联系洽购这一半院落,义资也觉得合适,如此不但省去了买地新建的一系列麻烦,回购祖产对祖宗也算个交代。于是他带上张再发找到苏老太爷,仅仅在费用上有点拉扯,很快便达成一致与苏家立好购房契约。 房产三侧以围墙界,另一侧为共用界墙,范围内有四个小院落,包括50多间瓦屋以及附属设施等。双方商定售价白银268两一次付清。证人便请了包括另一半院落的董家老太爷在内的12个人,买卖双方签字画押,房契文后也列出了这12个当场见证交易人,并均画押证本人身份。 钱款付清当日移交房产,界线内所有物品一并归属张家。购房的价格虽不算高,但要把这破败院落整修像样花费肯定超过购房价本身。当张再发带人到院中接收清点时找出些石、瓦、木料等可供使用之物,好歹也可抵省点建材费。 二四三 肥水不流外人田,张再发与义资商议修复院落雇工尽可能用自家人,于是,由义资牵头集合族中15至50岁的闲散男丁,组织起近30人的队伍便开始了重整家园。 根据参与建设劳作这部分人承担具体工作的不同,每日下来由史可荣统一记工,按亲疏远近作为其后分配房屋或支付钱款的依据。史可荣记了两天便发现责任重大,且既要管祠堂内务又要管院子整修,难免手忙脚乱。于是,这项事连带零星物料采买就都交由张再金来做,族中年轻人也服他,还别说,再金每日兢兢业业协助张再发精打细算也干得有模有样。 自力更生只能单纯干些简单的体力活,院中大量的木雕、砖雕、石雕、泥塑的五福临门、喜上眉梢、松鹤延年、连年有余、马上封侯等吉祥图案和漆作纹饰等等要修复成当年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的模样,就必须手艺人才能完成,如此又请了一批能工巧匠。看着这半边大院在族人和工匠们的手中一点点重现美轮美奂的样子,夫妇俩的银子虽一天天变少但感觉离恢复先祖荣光的日子正一步步接近。 每日,张再发从大院工地回到祠堂,在天井中就会朝屋内作针线的项娥喊:“我回来了。”这个时间点项娥已望眼欲穿在盼着他,听到后便放下手中活计,拿起掸子从那逼仄的房间中跑出来,两人刚好在自家门口碰一起,项娥扬掸子为张再发掸落灰尘同时会关切地问:“累不?有没渴了?赶紧喝点水。” 这天一如往常,张再发喊完不见项娥出来,只听她在屋内应了一声,没多想张再发迈步进屋。项娥这才迎过去也不掸灰,兴奋地抓住他小声说:“再发哥,我该是有了。”说完羞怯地垂下眼睑。还没从建筑工地繁琐杂事中转过弯,张再发随口问:“什么有了?”旋即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像是被瞬间点燃般放射出光芒,激动地道:“真的吗?我要做父亲了?” 得到肯定回答,张再发一高兴就把她抱起要在这狭窄空间里转圈,项娥双手搂紧他的脖子连忙止住:“别,小心磕着。”张再发抑制住兴奋把她抱到床边坐下道:“小娥想吃啥?我这就让厨房安排。” 小两口正贴心说着话,就听姑婆在门外喊:“孙儿你过来,姑婆有事问你。”“小娥先坐着,我去去就来。”张再发兴头十足的说完出屋,跟姑婆来到隔壁她与月伊的房间。落座后张再发见姑婆面色凝重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姑婆历来雷厉风行无需询问她自会开口:“我这孙女的月事以往正常吗?” 叫自己过来没头没脑就问这个?张再发看了一眼傻楞愣坐旁边出神的月伊,然后如实回答:“一直都正常,在三井庄来月事便是戴氏帮她料理。”想了想补充道:“就只前次来开封的路途中,不让我染指,她自己胡乱弄的。” 姑婆逼视着孙儿道:“那就怪了,月伊身子没病,可这么久跟我寸步不离怎么就没见她来过月事?”张再发吃了一惊:“虽与她同床共枕可从不让我碰她身子,就只有刚住进祠堂那晚才有过一次肌肤之亲。”说着说着好像明白了什么,再看姑婆脸色,已不是凝重而是喜忧参半顾虑重重的样子。 “前阵她吐了两回,一直不来月事姑婆才往怀孕这处想。”顿了顿姑婆接着说:“照时间推算有三个多月跟着就该显怀了。”边说边疼爱地牵起月伊的手。月伊抬头冲姑婆乖巧地笑了笑,就像蹲坐主人身旁的温顺小猫,根本意识不到婆孙俩在因她而犯愁。 两个女人都怀上了自己的孩子,项娥那是喜,月伊的身份已经转换为自己妹妹,这时有孕就是个巨大的灾难。张家未出阁女子被抓住通奸或查出有孕,即使养女与家兄媾和不算□□,按族规最轻的非亲属通奸论也是“奸夫者杖一百,□□逼令自尽,以惩宗族败类。” 张再发脸上阴云骤聚脑子里“嗡嗡”作响,搭在茶几上的手指不由自主抖动起来,一时间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是我张家骨肉,也是姑婆第一个曾孙,我来想办法让他平平安安落地。”姑婆当机立断显得异常冷静。办法无非是叫史可荣把月伊安顿到某个偏僻处,让她偷偷生下小孩,以维护自己声誉,可这算人干得事吗?孩子怎能由姑婆操心,自己播下的种再棘手也该自己面对,张再发打定主意:“姑婆先别声张,待我与项娥商量好再做安排。” 姑婆略微迟疑,诧异道:“孙媳妇不会责怪?”项娥能与自己同甘共苦风雨同舟,张再发对此有信心,他说:“孙儿了解项娥,她能理解会与我共同面对。”姑婆将信将疑又嘱咐:“耗费那么多精力做了那么多事情,好不容易在家族中站住脚,孙儿切莫大意被人抓着把柄,顾此失彼因小失大啊!” 等了几十年,眼见孙儿崭露头角能把握家族发展方向,姑婆担心事态失控,孙儿会丢掉扳指,失去族长之位。 二四四 别看张再发在姑婆那儿斩钉截铁地夸口,回屋吞吞吐吐好一阵才把月伊怀孕之事说清楚。刚确定自己有了喜,又听说月伊怀孕,一种近乎于惊异的神情弄得她热忱的心瞬间变成无所适从的漠然灰色,项娥睁大眼睛自言自语地问:“什么?”难道这就是天意,她抓住再发哥的手直瞪着他惶然不知所措,仿佛真弄不清这节外生枝会带来什么后果。 既已成事实还能去埋怨谁?稍顷,项娥略带不快淡淡道:“也好!到时候咋俩的孩子就有个哥哥或姐姐陪了。”张再发愁眉不展:“小娥先别取笑,如何躲过族人耳目,让月伊平平安安生下孩子才为首要。” 宗祠里就巴掌大点地方转来转去迟早会被人发现,唯一办法是把月伊带出去。让史可荣安排太不负责任,把月伊送到三井庄待产由丁家老两口照顾,又怎能放心?权衡再三项娥提出的方案最佳:“带着月伊回娘家,直到我们俩都生完再回来,那时就说收养个比自己孩儿大点的娃,好一起有个伴。” 项娥怀孕,祠堂里现有环境根本不适合养胎待产,得有个宽敞舒适有人悉心照料的地方才行。这样一来,回荣岗村娘家就是最好的方式,丈夫脱不开身,由小姑子跟着一起去也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 商量好便由项娥执笔给哥哥写信,第二天一早就发了出去。信中只说自己怀孕要带上月伊一起回娘家养胎,张再发因家族事务繁杂脱不开身,要哥哥必须立即安排车来接她俩,信中语气急切,项渠应该不会拖延。 张再发的确脱不得身,院落修缮进入关键赶工期,气温再降收尾的活就得拖到来年。工地上下每天几十人忙碌,协调、管理、支派哪一样都离不开他。 项渠在山西交城接到妹妹来信,第一个反应就是妹妹如此急切肯定是要负气回家,他怎么舍得妹妹受委屈?在衙门里告好假,连夜雇了县里最好的车马,准备齐路途中一应所需,第二天便星夜兼程赶往开封来找张再发兴师问罪。 项娥已在祠堂里放出风声,娘家即将来人接自己回去养胎待产。张氏族亲都觉得愧对了这个富家千金,人家不计较门第下嫁至破落户中,所有嫁资无私贴补婆家公共使用,张家先人要积几世德才能获如此的福报?如今婆家竟不能为其提供一个宽敞舒适的环境休养,真是愧对这情深义厚的媳妇。 仅用23天项渠抵达张家坡上,见一边院落人员物料进进出出还是个工地摸样,一边是个虚掩着门的祠堂。正不知该上哪边打探时,史可荣从祠堂内向风尘仆仆的项渠走来。 一问果然是项娥的娘家哥哥,史可荣赶忙把他带到院落这边找到正在指挥干活的张再发,两人见面项渠脸色铁青便开始质问。把项渠拉到一间临时管理房中,张再发解释道:“项娥没受一丁点儿委屈,这么着急是请你来务必救我。” 屏退左右,张再发掩上门,把月伊怀孕的事给项渠缕了一遍,强调事发是在去荣岗村迎娶项娥之前。哪个当哥的听到这种事不来气?项渠怒火中烧:“想不到你张再发即吃着碗里又在吃锅里,本来可怜你守个傻妻又多年无子,才撮合妹妹嫁给你,一家子还替你掩人耳目,结果你是在把我当猴耍。”项渠要马上见妹妹核实情况,如果张再发真玩的这一套,他绝不会轻饶。 张再发只能低声相求:“叫人先带你到我这边就是想提前给你说清楚,见到小娥还请不要张扬,如果闹开我俩的地位在张家真就会一落千丈。”项渠强压怒火,表示听完妹妹的话再做定夺,稍后,张再发见项渠情绪平复才带着他往祠堂这边来。 二四五 从史可荣口中项娥得知哥哥已经到了,她在房中焦急等待,盘算着要怎么给哥哥说。 不一会儿,就见张再发与项渠一前一后走过了天井。项娥把面无表情的哥哥让进屋,却把张再发拦在门外并顺手掩上门。屋内瞬间昏暗下来,拥挤压抑的空间堵得让人踹不过气,不待落座项渠便开了口:“张再发是怎么欺负你的,说来哥哥给你出气。” 项娥把哥哥引到一把椅子上坐下,然后“噗通”一声跪到了项渠膝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陈述:“再发哥对我很好,是我对不起月伊……”然后把张再发对痴傻的月伊不离不弃,因稍有肢体接触月伊便会犯病,两人婚后一直没有肌肤之亲,是因为回归宗族后碍于族长责任和家族压力他才答应娶自己的,是自己抢夺了月伊的位置,对不起她,而月伊怀孕纯属意外等等消息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对张家的情况项渠知道些,一个破落大家族举步维艰困难重重但根基还在。本来张再发与妹妹在这家族中的地位已日益稳固,夫妇同心其利断金,凭张再发的能力应该很快就可以突破眼前困局。可月伊怀孕这事一出瞬间扰乱了大好趋势,处置不当将颠覆张再发在宗族的地位,到时候这意气风发的代族长无路可走,真就只能屈尊降贵回荣岗村当上门女婿。 项娥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非要哥哥答应带上月伊一起回荣岗村才肯起来,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张再发身败名裂妹妹不也就跟着倒霉,可不明不白带个傻丫头回去生孩子,这要怎么跟父亲交代?“这孩子究竟也是再发哥的骨肉。”妹妹抓住自己手臂死命摇晃。不可能袖手旁观,自己现在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经不住一再哀求,项渠心头一软:唉!不管了,就先斩后奏,家里总不至于把个孕妇撵出来吧!“好了,好了,哥哥答应你。”项娥这才起身揉揉膝,摇摇晃晃地去开门叫忐忑不安的张再发进来谢谢哥哥。 事不宜迟只住一晚项渠就要带着妹妹和月伊出发,张再发深情地望着项娥,双眼一直离不开收拾东西的她。这是多么体贴、善良、贤惠,聪明能干又善解人意的爱人啊!可惜不得不分开,自己照顾不到她,还要让她照顾另一个孕妇,真不知要怎么对她好才能表达心中情义。光把项娥看得比自己重要远远不够,张再发甚至想:如果此刻房梁塌下来,我会毫不犹豫把她护在身下,心甘情愿让自己的脊梁折断也不要让她受一点伤害;或者一头疯牛向她冲来,我会义无反顾地挡在她身前,让牛挑起自己来换取她平安。 “再发哥就别盯着我看了,去瞅瞅月伊那边姑婆收拾得怎么样。”项娥对正出神的张再发说。答应一声,张再发转到了隔壁,姑婆正在打包衣物,月伊见张再发进来叫声“哥”就低垂下头不再言语,那神情不了解的人看了以为在沉思,但张再发知道她只是扎进了自己那空空如也的内心。 月伊怀孕五个月已经显怀,只是冬天穿着棉衣,旁人仅以为她长胖了些。她似是而非的冥想着,有意无意的用手兜兜肚子,是觉得累赘,还是已经感到肚子里的异动?过去牵起这可怜的傻妹子的手张再发叮嘱道:“明天就要跟着嫂嫂出门了,不要担心,一切听嫂嫂的就好。”月伊懵懂点头。 姑婆手脚利索,也没什么需要孙儿帮忙的,就让他回屋去陪陪项娥。张再发正松开月伊的手,突然被月伊一反常态抓住了,她露出分明就是丘芙才有的神情眨着晶亮的眼睛对张再发浅笑,嘴里似乎是未经大脑认可就自动吐出语句来,话语也不是她的口气:“哥,肚里的孩子动了。”说完拉张再发的手去摸那鼓动处。姑婆在旁边连忙打断:“我怎么给你说的,不许乱讲话。” 那声“哥”听来都像是叫“公子”,张再发瞬间头皮发麻,一恍惚才回过神来,酸楚的眼泪不由自主涌出,可惜隔着棉衣没摸到胎动。见他流泪月伊不知所措,有些着急的安慰道:“姑婆说是肚里长了虫,不用怕,慢慢会好。”此刻,丘芙的灵气又如一缕青烟消散不见。 张再发抹了把泪,也不知说什么话合适:“对,不怕,会好的。”他不敢再待下去甩开月伊的手,出了屋。回到自家门口他犹豫要不要进去,感觉自己情绪很糟,都快忘了那晚丘芙是怎样入梦,或者说是丘芙附体的月伊如何与自己缠绵的了? 与项娥成亲后丘芙再也没进入过自己梦境,以前从与她的共梦里醒来,除了□□里一团意犹未尽的黏液和满心惆怅外什么事都不会发生,那一晚梦中明明是丘芙,怎么事情却发生在月伊身上?张再发忽然觉得这一切十分的虚幻,丘芙就游荡在旁边从未真正离开,当自己快要忘记时她就借助月伊的身体来见一面。 那一刻月伊恐怕也是不由自主受梦幻支配,否则怎么会是丘芙才有的表情和反应,可月伊的魂魄又去了哪里?难道空出大脑真就是为去承纳丘芙的灵魂? 如此状态下,他不敢冒然去推自家那扇门,假如推开里面没有项娥,这个混沌的梦境岂不是更加迷幻,那该怎么办?他长叹了口气,准备到史可荣房间去,如果在他那里能发现项渠,才可以证明项娥真实存在,自己只是恍惚中突发了癔症。 史可荣屋里的情形足可以让人放心,他的老婆孩子都不住祠堂,平时就一个人。这会儿,史可荣正与项渠喝着酒,没得说,张再发忽然清醒,又觉得周围都是真实的了。 二四六 项渠领着两个孕妇出发,张再发陪着跑出好远,车上他也不说话,就一个人一个人的盯着看,仿佛要把他们都烙印在眼底。直到步行返回张家坡要大半个时辰,张再发才依依不舍下来目送马车绝尘而去。 他的计划是赶在年前把院子全部整理出来,根据亲疏远近辈分高低分配,该搬过去的全部迁入,资格不够的也分给钱物让所有张家人过一个不一样的新年。安顿分派好只要在清明前后出发,就能赶在月伊生产前到荣岗村,当然能陪着项娥安心生产。 回程不比来时,车上多了两个人还都是孕妇,车子自然要慢些平稳些。冬天行路最怕的就是遇上暴风雪,会让人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就近找地方躲避,风雪过后再重新上路。 中途还算顺利,再两天便可到荣岗村,就这天出客栈行至正午,天气骤变开始刮起白头风,雪片被刮得漫天乱舞好似煮沸了一锅白米粥。前不挨村后不着店要找个避风的地方都难,如此大风车夫也扛不住躲进了车里。 车厢随着呜呜鬼叫的风吱呀呀左右晃动,项娥把月伊抱在怀里轻声安慰,项渠则用一件大皮衣盖在她俩身上。估计驾车的马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或许是刮起的沙尘打到了眼,马儿在外头嘶吼着开始胡乱挣扎。车轱辘是刹住的,马儿乱动导致车厢剧烈摇摆,一阵横风迎头撞上竟然把马车掀翻。 四人尖叫着随车滚倒在侧翻的厢壁上,车子还在风中颤抖,或坐或躺四个人都不敢乱动。大约过去一刻钟,风小了天渐渐亮起来,所幸除了车夫头上肿起个血包外其余三人没受明显的伤,车夫抱怨着这鬼天气,迫不及待出来看自己的马。月伊和项娥吓得够呛,此时才能够哆哆嗦嗦说出话来,项渠让她们在车内别动,跟出来看看怎么帮车夫。雪小了,马儿被车辕别得跪到了地上,解开马具拉起来看,真是万幸马儿没有受伤。 再等了好久路上方见行人,几个好心人帮忙同心协力才把侧翻的车纠正回来。 那半个大院临近完工,坡上的张家人个个虎视眈眈蠢蠢欲动,张再发真不能离开,如果没有他坐镇整修一新的大院肯定会遭疯抢一空。张再发找来义资,聚齐叔爷、自家姑婆和各支长房,提前制定下分配方案,亲疏远近辈分高低一目了然,张再发还要将宗祠里和私塾中占用的住户利用这次分配全部清理出来。 半个大院的购买、修整、布置、工料等等,所有费用都是代族长张再发一人承担,本就可以说一不二。张文芳年龄虽不是最长但作为先族长嫡女辈分高有威望,加之义资鼎力支持,整个分配方案得以顺利实施。张再发带着姑婆理所当然占有四个小院落中有二十间房的最大那个套院,当初爷爷住的房间就在其中。义资这支分得最小的一个四合院,其余人等则按间分配,柴房、厨房、杂物间等等全部分完,再安顿好下人,最后只剩得三间瓦屋做客房备用。 有符合条件但又没分到的或参与过建设又不合条件的,张再发根据情况进行财物补偿。张家人都算是捡到了大便宜,只是在用自己的秤杆与别人攀比称量时才觉得吃了亏,但所有人对张再发都充满了谢意与敬意。 族人们在大院里欢天喜地过新年,张再发又开始考虑腾退出来的私塾开春授课之事。桌椅板凳已准备就绪,暂不外聘先生,自己或族中饱学之士,甚至张再金都有能力管教好年幼的孩子。 张再发自己还没办法安下心读书,凌云壮志得要先放一边,因为儿女情长就在面前,他那颗心早被两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牵扯走了。自项娥回荣岗村后也来过几封信,头一封是刚刚抵达就写来报平安的,之后的信都说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处理完家族事务再到荣岗村团聚。 二四七 族中才俊不管谁考取功名走上仕途都可以福佑宗族,好过受豪强欺压官府盘剥的单纯购地收租,一遇灾荒年更没其他渠道纾解。族人们非常赞赏张再发的远见,竞相出力共同筹备,正月十五私塾准时开课,族中孩子们终于能兴高采烈地踏入自家学堂。 祭祀更不容忽视,张再发已经将爷爷和父亲的牌位供到了宗祠神台之上。腾空的祠堂修整已赶在清明前完工,结合前例他把今年的祭祖规格提高,毕竟又重新拥有了庄严、肃穆、宽敞、整洁的场所,只有隆重祭祀才能告慰先祖,不辜负先人孕育出这个宗族。墓园中选好的基址赶在年前土地封冻就建好了墓室,再到荣岗村不光要接回妻儿,还要让爷爷奶奶魂归故里。慎终追远是每个炎黄子孙的正念,没有先辈就没有自己,也希望历代先祖保佑张家今后能兴旺发达。 忙完清明祭祀,张再发与姑婆和族人暂别,急不可待要到荣岗村去,如果不是族中事务牵绊他一天也不愿与项娥分开。当然也不希望月伊在陌生环境里担惊受怕,好在项娥和陈家人宽容大度,他们一定会无微不至照顾好月伊。 正好立夏这天赶到荣岗村,艳阳高照村中花红柳绿风物依然,张再发无暇顾及醉人景色,心早就飞入了陈家大院。他直接从大院后门入,下人见是姑爷到了都出来打招呼,不等他们通报张再发似一道闪电直奔向项娥家小院。 院中的樱桃树上挂满晶莹剔透色泽鲜亮的小红果,像女孩儿撒娇嘟着的红唇,看着赏心悦目令人喜不自胜。两名女子在樱桃树下闲坐、逗猫,面色如樱桃般红润腆着大肚子的是月伊,另一个却是仍旧瘦小的项娥,体型与月伊大相径庭。 张再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项娥哪有个孕妇的样,脸色蜡黄,憔悴瘦弱得就如同去年刚刚戒完大烟时的样子。两人也看到了闯进来的张再发,项娥起身向愣在原地的张再发扑过去:“你可来了,想死我了。”说完几乎晕厥在他怀里。 抱紧眼前这女人,张再发语不成声地问:“出、出了什么事?我们的孩子呢?”“都怪我,没保护好孩子。”项娥痛心疾首的答道。听他俩说孩子,月伊抚摸着自己肚子警惕地看着张再发,流露出不解的神情仿佛在说:“孩子不是在这肚子里吗?”项娥母亲听到说话从屋里来到院中,见是女婿来了就拉着张再发诉苦:“我这女儿多灾多难,从开封回来没两天就小产了……” 到堂屋落座,项娥一直没停止啜泣,岳母从旁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女儿本就不壮实,抽大烟更是掏空了身体,还没恢复完全就怀上孩子,如果好好养息应该不会有问题,可就在回荣岗村的路上遇恶劣天气翻车,受惊吓动到胎气。最初只觉得小腹坠胀,到家后肚子难受,请郎中来看说情况不妙,果不其然第二天下身开始流血,孩子就没能保住。 “那怎么不来信告诉我?”张再发强忍心头悲痛责问道,还是岳母替项娥回答:“女儿说去信告知也于事无补,反而搅得你疲于奔命两头不得兼顾,故而所写的信都是报平安的。”忙于家族事务却忽略了自己的爱人,纵使孩子没了也不能及时给予安慰,了解完来龙去脉张再发极度自责。 岳母忍不住拭拭泪继续说道:“小产后女儿郁郁不乐,又不许人告诉你,就把全部精力都转移到月伊身上,本来有安排丫鬟婆子照料,结果好多事她都亲自为月伊操心,像是自己的孩子跳进月伊肚子里去了一般。”听得张再发更加揪心。 二四八 “姑爷来了就好好陪她,身体养壮实很快又能怀上。”岳母说完把依偎在项娥身后的月伊拉了出去,好让女儿女婿单独相处。此时项娥已止住了抽泣,无辜、无助又无奈地闪着泪花,像个犯错的孩子等张再发责罚,看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张再发怎能不心碎? 从面色看巨大压力明显影响到项娥的肝脏,五行理论中肝属木,脾属土,肝气郁结会导致“木郁乘土”,从而影响脾胃正常运转,出现食欲不振消化不良的情况。晚餐张再发督促项娥进食,希望她能多吃,睡前再仔细给她诊脉,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一切皆因小产而起,导致情绪低落又得不到夫君宽慰,以至过度忧郁,七情中忧、思、悲、恐对体内的五脏六腑尤其是脾胃功能造成直接影响,脾虚胃弱至使消化吸收能力下降。 针对项娥这情况,需通过疏肝理气、调和脾胃的方法来治疗,张再发也为月伊做了诊查,这没心没肺的傻妹妹毫无忧愁烦恼,身康体健大小皆安。于是张再发注重为项娥选择如山药、红枣等易消化、补益脾胃的食物,为月伊调整的饮食则主要以增补营养为主。 还要打消项娥心头顾虑,宽慰她只消养好身体调适心情,再怀上孩子那是迟早的事。两人时常带着月伊一起游玩,自在散步、赏景、观花等,有张再发陪伴项娥逐渐从阴霾中走出来。 项渠也回大院住了几天,陈家人都刻意回避着月伊肚子里孩子的来历,仿佛她就是在家中休养的亲人,这让张再发十分感动。月伊本是陈家丫鬟,现在被奉为上宾,如此善待月伊,不将她肚里的孩子看做自家女儿婚姻幸福的障碍,不是项渠、项娥兄妹单纯费口舌就能说服家人的。陈家人真心待月伊,更源于他们深爱自己的女儿,把项娥快乐与否看作全家人是否快乐的依据。 那些天张再发想:自己凄风苦雨的命运已起好的变化,那这转折是何时注定会发生的?是与项渠同窗那天起?还是项娥将扳指藏入月伊头发里那一刻?反正不管怎么说,日子已经越过越顺畅了。他与项渠和后来归家的岳父谈了许多,还用整整半天时间来向岳父征询治家之道,一个女婿半个儿,真感觉自己已大半融入到了陈家中。 小满过后两天,月伊出现临盆症状,马上请来接生婆,月伊住的项娥闺房旁那间小屋便成了产房。过程很顺利,傍晚就听到婴儿的啼哭,屋外项娥紧抓住张再发的手比自己生产还紧张,指甲嵌入到张再发的肉中也浑然不觉。直到接生婆出来报母子平安,可以进去探视,她才长舒了口气。 “是个男孩。”接生婆眉开眼笑来讨赏,打发走她张再发进屋,见月伊头上抱着块布巾上衣敞开侧靠在床头,虽说是夏季,一条薄被仍搭至腰际。 项娥欣喜地紧挨她旁边欣赏着襁褓中的小孩儿,月伊则在母性的驱使下把孩子的脸贴近胸部,钩下头调整位置,协助那张小嘴去衔自己的□□。一个是妻子一个是自己孩子的母亲,两人靠得如此之近又没办法完全重叠,此情此景张再发感慨万千,为缓解自身尴尬他问:“要不把温好的鸡汤端给月伊?”项娥嘘了声道:“你别吵到了小婴儿。” 张再发心头瞬间有暖流涌动,那本该遭憎恶的婴儿此刻竟被视若珍宝,他不觉得项娥是一时感情用事,而是爱惜月伊真心到不分彼此,以至将这孩子也视为自己的一部分。遗憾的是月伊感受不到这么浓烈的关爱,连有人搭手自己才不至陷入孤立无援的感觉都不知道有没有。此时,岳母、项娥的嫂嫂等一些女眷也挤进小屋来瞧这个新生命,没有一个人嫌弃,大家都因这小生命的到来而欢快。 女眷们叽叽喳喳淹没了婴儿娇弱地啼哭,还是项娥站起来把她们拦下:“别吵了,还让不让我家宝宝好好吃奶?”张再发被挤到门边,看着容光焕发俨然将这个小生命视如己出的项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就是那至高无上的母亲,不声不响的月伊反而像是为孩子哺乳的奶妈。刚生完娃,月伊身子虚弱除了本能喂奶之外不知所措,仿佛担心这跟自己一样可怜巴巴的脆弱小生命受到伤害,除项娥外谁都不信任,连张再发也不给抱。 二四九 “要给孩子起什么名?”留下两个婆子照护月伊母子,夫妇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项娥问张再发。“这是我张家第69代嫡长孙,为‘世’字辈。”张再发说。 他俩之前讨论过,但不知会是男还是女,也就一直没确定。其实张再发老早就为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取好了名,最初以为这孩子会是他和月伊的,在万峰顶时又想着可能会是自己与丘芙的,然后又以为会是与项娥两人的,想不到转来转去最终还是月伊为他生下第一个男孩。 “就叫‘世弥’吧!”张再发道。 这世间有太多的缺憾需要填补,“弥”有补之意,项娥拍手称快:“我们这孩子叫世弥好,还有更胜一筹、遍布、满的意思。”项娥当仁不让把这新生儿唤作“我们这孩子”,可见她已经替月伊当起了母亲。这不是夺人所爱,项娥是在帮自己撒一个弥天大谎,用一己之力掩盖月伊 产子之事,只能是她这个隐瞒,自己在张家所有人面前才会好到无可挑剔。 尘世中除了人,还有哪类物种会有如此博大和丰富的情感?在看见和看不见的空间,这个神圣的女子把世界修复齐整,把周遭变得完美,可以说是项娥创造并赋予了这个孩子、月伊、张再发,甚至整个张家新的生命。 项渠和岳父也专程回来看了孩子,都把他当做亲外甥和外孙儿来对待,这种感觉让张再发也宁愿相信那就是自己与项娥的骨肉。没几天就为孩子找好了奶妈,虽然月伊奶水足可终究要回开封,那时候总不能让人见一个大姑娘在给孩子喂奶吧!为让月伊适应手里没有襁褓,自然也费了不少功夫,她不再奶孩子了,可一看到就会撕心裂肺地嚷叫:“我的娃,我的娃!” 抱孩子的人,或奶妈或项娥或其他的任何人就回以郑重口气纠正:“你哥的娃,是侄儿。”这让月伊多年以后也分不清“我的娃”和“侄儿”这两个称呼间的区别,一会儿叫张世弥“我的娃”一会儿又叫“侄儿”,不知是清醒与否的缘故。 孩子出生三个月,机敏伶俐开始识人了,除了奶妈他对项娥最表现出兴趣,逗他叫“娘”,他便“啊啊、喔喔”的仿佛与之对话。该往开封了,下次又不知什么时候能再回娘家,依依不舍与家人作别,由张再发驾车载人,另一辆车载一大堆孩儿需用之物以及盛装爷爷奶奶骸骨的两个瓷质金盎出发。 奶妈是驾另一辆车的车夫推荐的自家亲姐,几年前嫁到临村刚生完第四个小孩,见是个丫头就送了人。这次正好让她随车去,直至照料到开封奶妈接手再跟着弟弟的车一起回来。 马车上月伊才得机会抱到孩子,本能要抽出手解自己的上衣被项娥止住,并告诉只能是奶妈喂孩子,一旦她想给孩子吃奶就不给抱了。月伊只能顺从,搂着小孩细细地瞧嘴里叫着“侄儿”,因为一叫“我的娃”就会被纠正,但她时不时还是会出错。 到开封已过白露节气,张家那半座大院里秩序井然,天气转凉人也觉得舒爽了许多。张再发领项娥、月伊、奶妈抱着孩子来到了自己的那个套院,逼仄阴暗全数消散,呈现在项娥面前的是宽敞明亮优美舒适的居所,她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自己的丈夫无所不能,不枉托付此生。 姑婆与月伊住当年爷爷住过的那个屋,时隔小半年张再发觉得她又老了些。月伊免不了要花几天时间来熟悉、适应,姑婆不怕这屋子邪乎,反倒说就想见到大哥,告知孙儿已寻回来还他当年的欠债了,好让他放心。姑婆从奶妈手中接过襁褓爱不释手,留下奶妈让孙儿夫妇先回屋收拾,忙完再过来,她要好好看看这曾孙儿。 姑婆逗着婴儿,月伊怔怔地坐在一旁看,仿佛疑惑似曾相识的老太婆怎么也这么喜欢“侄儿”? 二五〇 一辈子就像一本书,只不过有些人的厚重,传奇写满每一个章节。岁月已无声无息在张文芳脸上刻满了深深的印痕,到这个年纪她依然不觉得有经历过什么传奇,翻看自己作为主人公的这本书,除年少时有点天真烂漫的幻想外,剩下的内容无疑全都是凄凉愁闷枯燥乏味的等待。 活在这本既定内容的书中无法跳脱,张文芳只能在无休止的等待中惆怅而又安静的慢慢老去。就在这本书即将翻到尽头的时候,自己所期盼的一切骤然出现:孙儿携扳指回归,得所爱之人相助坐稳族长之位,唯一遗憾是没能一次得到预想的两个曾孙儿,但即便如此上苍堆叠在末尾的情节已堪称完美。文芳觉得日子又有了滋味,暗淡下去的生命之火重新变得耀眼灼热,哪怕接下来为数不多的时日中尽是千难万劫,她也能够坦然面对欣然接受。 月伊是曾孙儿生母,那些天伦之乐人之常情对已幻化为一具驱壳的她来说一刻也享受不到。同样,再深重的孽障再大的风雨也不能损其分毫,她不知道自己的故事,也记不牢周围人的样子,无需去理解是非、成败、对错、好坏、正误、优劣,一辈子无忧无虑,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是该让人可怜呢还是该令人羡慕? 穿越长长的阴霾文芳望着自家这第一个‘世’字辈孙儿,万千思绪涌上云开雾散的心头,要是老天开眼能让她再多看到几个曾孙,那将会是何等的满足! 在焕然一新的院中,夫妻俩也拢了一下账,项娥带过来的嫁资已用去快四成,坐吃山空肯定不行。改善族人居住条件已经达成,私塾也在顺利授课,是时候购入土地为家族打下永续发展的根基了。 张再发还有块心病,在组织族人修缮院落时发现两个同辈堂亲有大烟成瘾的症状,两人与自家这支隔得稍远,很年轻,分别比自己大两岁小三岁。不把他俩挽救回来意味着两个家庭将坠入水深火热之中,父母妻儿会因他们的堕落而痛不欲生。现在全族都已安定下来,作为代族长有责任不让一个宗族成员掉队,必须避免有人吸食大烟沦为坏整锅汤的耗子屎。 两人都住在开封城里,一个叫张再部,一个叫张再度,并不是好逸恶劳之辈,结果一人禁不起劝诱一个顶不住自己好奇,吸食两次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终日萎靡不振呵欠连天,干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就想着哪里能弄几个钱好去抽上两口。那会儿张家半个院落施工,他俩使不上劲,反而少工具丢材料就都是他们的手脚,张再发装着没看见,现在得了闲便找上门去分别劝说他俩下决心戒烟毒。 染上大烟耗费钱财亏空身体,再部、再度两人深感其害,可要想戒除就没那么容易了,烟瘾上来完全不受自身控制,家人已为他二人伤透脑筋。代族长亲自登门劝说,两家都羞愧难当,但烟毒凶猛要想戒除那是得拿命去赌。 有成功为项娥戒毒的经验,他们两家犹豫不决时张再发成竹在胸,说了自己的方案与步骤:首先必须远离有大烟的环境,其次用劳作来疲惫身心消耗对烟土的依赖,最重要的是一旦犯瘾就强制约束,趁两人身体还没被大烟彻底摧垮,扛过毒瘾。反复几次,少则月余多则三月,一定可以根除。 染上烟毒就是在一步步迈向深渊,堕落的瘾君子会把一家人拖入无尽的苦难中。人人避之不及,而代族长却不离不弃,以毋庸置疑的口吻打消两个年轻人的顾虑。两家人被张再发诚心所动,相信代族长能救他们出水火,扭转两家人的命运。于是,再部和再度遵从安排,跟着张再发到张家坡上开始实施隔离戒毒。 二五一 备用的客房此时就派上了用场,一间屋给他两人住,一间则备齐了绳索、布带等约束犯瘾时的一应所需。白天张再发监督二人与下人们一起洒扫庭院劈柴喂马,或到地里干活,就是不许他俩有闲四处游荡,晚上更是把两人锁入房中,完全杜绝其与开封城中哪些狐朋狗友接触。 张家已购得了三十多亩旱地,到地里就让佃农领着他俩一起翻土劳作,二人对代族长毕恭毕敬言听计从。年长两岁的再部对张再发更是感激涕零,哭诉了自己染毒的经过:他家本在开封城中做买卖,日子虽不富裕但足以应付所需,两个小孩也能送去读书。去年夏天生意正是淡季,被偶有往来的董家小少爷拉去尝鲜,从那时起就甩不掉大烟,买卖也给耽误了。这董家是城中做丝绸布匹的大户,就是他家早年买了旁边的另一半大院。 再部与再度的戒烟过程都还顺利,唯一麻烦点的就是他俩犯瘾不同时,一人犯瘾张再发就让另一人参与捆绑监督,正好让其看清大烟是如何残忍地伤害身体,增加其对烟土的憎恶。两人反复多次经历痛苦的戒断过程,逐步减轻了依赖烟土的程度。他俩身体底子本就不错恢复起来也比较快,加之张再发注重为其改善营养,用各种措施缓解不适,矫正其不良行为,进入大院两个月二人便完全摆脱了大烟的束缚。 即将返回城里,再部表示一心只扑到生意上,空闲时就陪孩子读书,不给烟土留丝毫可钻的空子。再度年轻些,虽成了家有儿女,可一直做零碎手艺没个固定的事儿干。张再发撮合再部收下他当学徒打下手,后续两人就可以相互监督、照管,及时提醒消除日常陋习,并且自家兄弟互相扶持,生意上更能得心应手。张再发拿出些银钱作为支持与鼓励,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周到清楚,目的就是要他们尽快开始正常生活,不要因困顿迷茫而重蹈覆辙。 除却这块心病,张再发开始亲往私塾授课,平时自己也下功夫苦读,来年的院试再不能错过,且一定要试出好名次。项娥则在自家套院中带着孩子,与姑婆和月伊一起过着其乐融融的生活,奶妈早换成了开封本地人,除了他们三个恐怕连月伊自己都不知道世弥不是项娥亲生。 当看到世弥表情愈加丰富,逗他的时候会发出明确的“咯咯”笑声,并且开始模仿尝试发声时,姑婆才算彻底放心,孩子是健康的,不会像月伊一样脑子糊涂。世弥对照顾他的人表现出明显依恋,反而是月伊接近时他会出现警惕反应,因为月伊不会哄孩子,只能用“侄儿”和“我的娃”两个不同的称谓呼唤,叫“我的娃”时又会被人呵斥,所以连这小婴儿都不怎么喜欢她。 世弥会自己翻身了,抓握东西也开始有劲,俯卧时能用手臂支撑着抬起头来。到五个月大已经能独立支撑上半身坐稳,接下来的世弥越来越不老实,只要醒着大部分时间就在炕上或在地下流着口水到处乱爬。 这天,奶妈带世弥去院子里玩耍了,项娥把一个小布包递给张再发,问:“再发哥还记得这个吗?”张再发接过打开看,这不是陪着项娥长大,自己也曾替她保管过的长命锁吗?“怎会不记得?是小娥的长命锁。”他回答。 “这锁子在我家也传了几代,世弥跟着就该学走路了,迈出生命中第一步起就带上这长命锁,让我的祝福永远伴他往前走。”项娥郑重其事引得张再发脱口而出:“小娥应该把它留给我们自……”项娥抬手压上他的唇止住后面的话,然后动情地说:“世弥就是我们自己的娃,还有月伊,就是我的亲小姑。” 凝视着项娥真诚清澈的眼睛,张再发语音哽咽:“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摸摸,肚子里已经有了我们的第二个娃。”一边说项娥一边拉过张再发的手,话语中明显压抑着激动的心情。 二五二 时而如履薄冰,时而遭晴空霹雳,时而又要与惊涛骇浪搏击,命运给了张再发述不尽的艰辛,没人会去求暴风骤雨波澜壮阔的经历,都希望能平安顺风抵达目的地。那些看上去无法逾越的沟坎总算都已迈过,接下来除打理好族中事务,就该刻苦攻读考取功名,不使亲人失望那才算得上圆满。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世弥渐渐长大张再发也开始拥有了为人父母的心境,孩子终究会去成就和体会他们自己的精彩,做父母的就该倾尽全力为已经和即将到来的孩子做出最好的铺垫。憧憬以自己付出减轻下一代的辛劳,让他们不再经历父辈曾经历过的贫穷、仇怨、纠结、病痛等等一切艰难困苦的煎熬。 回开封城刚一个月,再部就领了个枯瘦如柴的小伙子到大院来找张再发,这人便是拉他下水去抽大烟的董家小少爷。董家经营绸布庄在开封算排得上号的大户,家中忙于赚钱,难免有子弟疏于管教,小姨太这个独子董宜繁便是被娇纵的,整天游手好闲不思进取,两年前就染上了大烟。一人抽还嫌不够家里被他拽去烟馆好几个,连最被董老太爷看好将要执掌家业的大少爷也染上了烟毒。 张家坡上再部与再度成功戒除烟毒,张再发支持他俩重返开封,生意场上难免遇到当初一起抽过大烟的人,董宜繁也与他俩碰上了面。 初见张家兄弟还将信将疑,持续观察才确信他俩完全摆脱了对大烟的依赖,身体也健壮了。长期受困于烟毒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哪一个不希望能最终挣脱毒魔控制?董宜繁连忙向他俩打听戒除烟毒的秘诀,无非是断绝与大烟接触,犯瘾时强制约束,扛过几番瘾后对大烟的依赖自然就越来越低。 话虽如此可当面临生不如死的戒断过程,不但难以自控家人也不免心软,稍有松懈或纵容便会半途而废。更难的地方在于瘾君子身体状况各不相同,每个人心理的承受度也不一样,犯瘾时神志不清寻死觅活,此时必须经验丰富的医者严密监控,发现异常及时处治,否则将有性命之忧。故此戒烟毒少有成功事例,然而,一旦失败对戒毒者信心打击极大,至使其破罐子破摔烟瘾更难戒除。 董家这几位已不止一次尝试戒大烟,可都没能熬到出头之日,反而烟瘾逐次增大,对前途失去了信心。张家兄弟戒烟毒成功让董宜繁看到了希望,他央求再部领他来拜见张家族长,想让张再发抽出时间能为他及几个兄弟戒毒,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 这并非单纯钱的事,戒毒不似生病吃药,弄不好会出人命,旁观者只看见那简单几个步骤,亲历者才体会得到其中每一步都步步惊心,不是简单说说就能办成的。况且外姓不比自家,为其戒烟毒不同于随时能做的普通协助,单纯晓以利害这些纨绔子弟怎会乖乖就范?此外,心理承受能力、外界干扰程度、家人支持态度等等都是影响戒毒效果的因素。与其接手后达不成目的,还不如就与董家平平常常客客气气做邻居,张再发一口回绝了董宜繁的请求。 没过几天董家又来人了,这次是义资与再部陪着董老太爷一起来的。从小老太爷就跟他父亲挑着担走街串巷,两代人公平处事诚信经营宽厚待人和气生财,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60了才积攒下这个家业。老太爷身子还没迈进套院,那爽朗的笑声已传入了张再发的耳朵“哈哈……族长别来无恙啊!” 购现在这半座院落有麻烦董老太爷做证人,也一起吃过两次饭,知道这老爷子性格耿直,张再发没做耽误连忙迎了上去:“是什么风把老太爷吹到我这寒舍里来?”领着老爷子往堂屋去,他一路看一路频频点头:“这月亮门独特,这丛竹植这里有诗意,族长真是有品味!”“哪里,哪里,老太爷过奖咯!”张再发客套着把董老太爷、义资、再部让进厅堂就坐。 刚入腊月,不年不节也不是走亲访友的日子,张再发估计老爷子是为他家几个少爷戒烟毒的事而来。等上好茶便开口问道:“老太爷登门该不是只为指点后辈庭院布置的吧?” 二五三 “唉,家门不幸啊!”董老太爷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显露满脸憔悴,看得出老爷子已被几个儿子的事折磨得身心疲惫。应该在开封城中与义资有过反复沟通,接下来主要就都是义资在帮他说话:“董家几个少爷先后染上大烟,转折多次戒烟毒都没能成功,他们几个已把家里折腾得入不敷出了。” 张再发估计得没错,这时他用碗盖刮刮茶碗,刻出点声响后接过话茬,即是对义资又是对董老太爷说:“再发勉为其难做了代族长,处理张家事务尚且力不能负,完全没时间分心去协助贵府,还请老太爷体谅小侄愚钝庸碌。”说完向老太爷拱拱手,又用责备的眼神扫了一下义资,虽然知道义资肯定与董老太爷争论过,是被逼无奈押着回来做说客的。 “张家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从老祖起历代名医辈出,我也坐堂多年眼看着好好的人坠入深渊而不能救,痛心疾首啊!”义资早估计到一开始会碰到这样的拒绝,他听了并不气馁继续劝说。张再发咬咬牙狠心道:“大烟之祸不同于普通病害,一旦上瘾刻骨铭心极难消除,为再部、再度两人成功戒除实属侥幸,你可问问他经受了多少个日夜翻来覆去的折磨。”义资仍不死心还要开口被张再发止住。然后他转头和颜悦色地对董老太爷说:“喝完这盏茶还请老太爷去后院走走,帮小侄做些指点。” 满脑子想着如何能让张再发接手帮儿子们戒毒,董老太爷表面若无其事实则心急如焚,原指望义资说服张再发看来行不通,自己是站在风暴中心的那个人,再不说话主人该要送客了。“哪还有闲情去欣赏府上的花园!老朽都快被几个逆子气死,现在仅仅供他几个抽大烟就不是个小数目,年景又不好自家都开始吃老本了。”家丑本不该外扬,老爷子脸皮薄喝了口茶缓了缓才接着说:“照此下去,无需等我百年之后,用不了几年就可以亲见他们把家底败光,最大的孙子也才十岁,到时都只能沿街乞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于心不忍,张再发也不敢轻易接这烫手山芋,他对老爷子说:“开封城里名医贤士无数,老太爷该求助他们才对,我这无名小辈怎敢与那些大家争功。” 老爷子听后站起身悲壮地说:“能想到的法子都试过了,一有戒烟毒的消息就把几个孽障送去,结果钱花了不少却没一个能戒除。”一边说一边颤颤巍巍往张再发面前挪,到了张再发身前老爷子两腿一弯就要往下跪。这哪里受得起?张再发眼疾手快和窜上来的再部一起连忙把老爷子架住,再看他已是老泪纵横。 “两代人心血眼看就要毁在这几个不孝子手中,张家族长医者仁心,你是唯一能救我董家的人了。”捶胸顿足地说完,老爷子泣不成声。两人把他扶回椅子坐好,张再发捧起茶碗递到他手上,拧起双眉来回踱了几步回到自己的位子,看老爷子平静了些才说:“承蒙老太爷厚爱,改天小侄到府上看看几位公子再做定夺。”一改方才断然拒绝张再发话语柔和下来,不愿让老爷子太过失望而安慰道,他想先应付过去等到时候再找借口推托。 厅堂中的对话一句也没逃过里屋项娥的耳朵,夫君有这个能力不单自己深信不疑,连外人都确信和仰慕,她不由得十分欣慰。董家这事于情于理都应该帮忙,感觉夫君不愿伸手相助,这岂不等同于隔岸观火见死不救? 送走了董老太爷和义资几个,项娥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张再发完全不为所动,唏嘘于项娥的单纯说道:“别人的悲欢小娥如此上心,可知道这开封城有多少大烟鬼等着要救助?”与以往不同,项娥没有搭话侧身站定昂头望向天空不再看他:“再发哥别忘了,我原本也是个烟鬼。”话音未落两行清泪无声滑下。 项娥内心执守的善良像无形浪涛拍得张再发浑身一震,她深感自己幸运,如获救的人看仍在溺水挣扎的不幸者般怀着质朴同情。这眼泪看似平常却让张再发自惭形秽,如今安逸稳定的日子不都源于项娥戒烟毒成功吗?照她当时的状况不彻底摆脱大烟,不死很快也会变成个废人,渡人自渡助人其实也是在帮自己。项娥恢复如常,两人才可能结为夫妻,自己在家族中才会站稳脚,不久还将诞下儿女,因果循环善有善报竟淋漓尽致应验的如此及时。 对董老太爷求助视而不见,那几个少爷一再沉沦直至被大烟吞没,自己能不闻不问心安理得看着董家就此断送?如果能为其成功戒毒,他们将像春天地里的秧苗般勃然生发,重新开始轰轰烈烈的生活。只要力所能及自己就该施以善行,适时积德不求回报,只为没有辜负信任,今后可以坦然淡定地从董家门前走过。 项娥一句话醍醐灌顶,不及时纠正错误自己将永远无法释怀。他让人给城中的董老太爷带信,约定下时间去董家看那几个染毒的少爷。 张家坡上一别董老太爷心灰意冷,痛苦和绝望同时向他袭来,老太爷十分清楚张再发那只是托词,根本没有想要为几个儿子戒烟毒的意思。老太爷没有怨恨,这不是张再发分内之事,他憎恶自己才是儿子们堕落成行尸走肉的罪魁祸首。小时候挨过饿就不想让孩子们再受穷,一辈子省吃俭却娇惯纵容了几个儿子,像被诅咒般他们一个个竟都无一幸免。 教子无方铸成大错,可惜现在才明白,悔之晚矣! 有人劝他何不也经营烟土?这样量大可直接同洋商洽谈批购,即可以满足儿子们吸食,还能获不菲利益。老太爷对烟土深恶痛绝,不是因为它儿子们怎么可能被蛊惑?两代人积蓄化为乌有怎能不心如刀绞肝肠寸断,可即使开封不再有董家,也不能昧着良心去祸害他人。董老太爷还能苦苦支撑一阵,但任何力量在烟土面前仿佛都微乎其微。接下来这家中将再无宁日,坚持一天算一天,只期望那灰飞烟灭不可避免的末日能晚点降临。 带信人奉上的消息使董老太爷欣喜若狂,他恨不能马上把儿子们交到张再发手上,换几个正常人回来。老太爷对带信的人说:“哪敢劳族长大驾,明儿个老朽就带几个不孝子登门拜见。”希望重新燃起,董家这下有救了! 次日一早,董老太爷带上礼物领着自己五个儿子,分乘三辆车来到了张家坡上,虽有意回避住另一半院落中自家的外戚和远亲,但阵仗比较大,还是引得他们出来与老太爷相见。急着带儿子们找张再发,老太爷仅同那些老幼客套几句就闪进了张家这边院子。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族长为我五个儿子戒烟毒,不单是救五条命还是救我全家。”一见面,老太爷就拉着张再发的手道:“大恩大德老朽没齿难忘。” 厅堂中老太爷向张再发介绍了这几个儿子,五人分别为三房太太所生,大太太的长子叫董宜治有三十多了,年龄居长。其次是张再发见过的董宜繁,他被大烟侵害最久,上次见就发现烟毒已经有些影响到智力,今天看他脸色更差。 就坐、上茶,张再发为五人切脉一一诊视,都是脉象紊乱羸弱,身形单薄、两腮无肉、面色灰暗、口唇干裂。无一不精神萎靡、目光呆滞、迟钝、无神、眼窝深陷、黑眼圈明显,董宜繁最严重眼中有淤血累积。几个仅仅二十到三十几岁的人皮肤干燥,或苍白或蜡黄,都呈现出未老先衰迹象。 再一问都是食欲不振睡眠不足,唯有抽完大烟后才感觉精力充沛,可惜借助烟土提起来的精神持续不了多久便会涣散,然后又渴望抽大烟来恢复。 几个人吸食大烟的时间差异较大,受烟土残害的程度也不尽相同,但只要严格按自己的手段施行,应该都可以戒除。当务之急要立即开始对他们几个进行隔离,每拖延一天瘾君子中毒就会加深一分,只是临年关不知道董家方不方便安排。 离城来张家坡上封闭戒烟毒就要打破他们既定习惯,隔断与亲朋的一切联系,才能把不确定性控制在最小范围。五个年轻人中四个已有家室,虽不是生离死别,但终究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与外界接触,张再发必须获得老太爷支持才能让这几个公子坚持下来。 听了张再发的顾虑董老太爷深受感动:“如果能马上开始老朽求之不得,你们几个说说有没下决心?”他问儿子们。自从被那丑恶烟土披上的福寿外衣蒙蔽,奇异烟雾便让人欲罢不能,虽觉得不可饶恕却又身不由心,往往沉重的负罪感还在眼前,□□的美妙诱惑又迫使他们忘记羞耻流连在大烟馆中。 假如让他们重新选一次,估计宁愿选择缺胳膊断腿也绝不愿再染上大烟,几个儿子无不想把自己当胸剥开,掏出并抛弃那被大烟熏黑的心肺,重新换上一副未被污染的心肠。但又都有过戒烟毒失败的经历,除了董宜繁以外其他人对张再发均是半信半疑,连老太爷多少也抱着点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 几个人还是决心马上开始戒烟毒,那好!张再发当着董老太爷的面,给他们约法三章。 二五五 董宜繁一直强撑着,这时候已有些招架不住,开始流涕不停咳嗽,本就无力靠在椅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又要往地下滑。知道今天是来同张家族长见面,但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烟土烟枪谁都没带,现在还只是董宜繁犯瘾,再多一两个时辰估计谁都无法自控。随着症状加剧,董宜繁浑身发抖冷汗淋漓,并咳出血来,再不像以往犯瘾那样吸上两口肯定出大事,但这张家坡上又没准备大烟,怎么办? 控制住董宜繁翻看了眼底,张再发果断叫旁边伺候的人:“速去取我的针来。”下人应一声便往书房去,然后,他指挥手足无措的几个人解开董宜繁衣服,并脱下鞋袜。项娥一直关注着堂屋里的动静,此刻她已经在书房内找出银针包,递给了疾步而来的那个下人。 打开针包一支支抽出银针,主穴取水沟,防止邪气闭窍导致昏迷、晕厥;天突、膻中穴各一针,宽胸理气降逆止呕,化痰散结止咳平喘;一针百会缓解头痛眩晕;一针神门穴,再配以太冲穴两针,补气安神改善心悸。张再发临危不乱镇定自若,一番稳准的银针组合刺穴下董宜繁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先是僵硬跟着症状逐渐减轻,人慢慢平复过来。 这套神乎其技的针法效果立竿见影,把众人看得眼花缭乱惊得目瞪口呆,之前戒大烟从来没见过谁能施针止瘾,几个公子对张再发佩服得五体投地,戒除烟毒的信心随之油然而生。张再发对老太爷说:“针灸只能暂时抑制烟害,半个时辰后毒瘾将卷土重来,还请带宜繁公子即刻回府仍用烟土缓解,尽量克制用量待我正式接手。” 这会儿董宜繁恢复了神志,他稳定下身子道:“我就说开封除了张家族长外,没人能让我们戒得掉大烟。”另外几个纷纷表示赞同,说回去就将家中安顿好,明日齐涮涮全都到张家坡来。 董老太爷打发儿子们先走,他留下要与张再发商谈具体事宜。 戒烟毒的事有了着落,董老太爷喜不自胜:“只要能让几个不孝子戒掉烟毒,族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张再发也不客套,丑话说在前头:“老太爷信得过,那有几个条件必须提前答应小侄,否则非但不能戒除烟毒,还会闹得不欢而散。” 老太爷抬抬手:“族长请吩咐,老朽听着。”“以100天为限,期间公子们不许与外界接触,完全听命于我,即使是老太爷来探视也需经过小侄应允方可。”老太爷无异议。张再发接着道:“这段时间吃住用度自不必说,要配制丹药,用上拔罐、针灸等多种疗法,还会安排人昼夜值守服侍,花费不菲。如果董老太爷肯割爱,小侄希望是旁边这半个院落还有张家坡上董家的20余亩地予以作价。” 老爷子愣愣地看着张再发,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听错了,院子加那些地少说也值银四百两,与之前戒烟毒花费比这无疑是个天价,跟自己预计的每个儿子支付十两总计五十两的费用也相去甚远。见董老太爷犹豫,张再发拿话激他:“既然老太爷舍不得这些财物,那贵公子们戒烟毒之事还是另请高明吧!”老爷子的脸不听使唤地扭曲,儿子与银子孰轻孰重自己是拎得清的,可这小子的要价也太狠了,不由人不心痛。 转念一想之前那些是便宜,冤枉花钱遭罪不说还适得其反儿子们烟瘾越来越大,这张家坡上的屋和地迟早保不住,长此以往开封城里的产业也会尽落他人之手。与其反反复复越抽越凶,当然不如下够血本让儿子们彻底摆脱大烟。老太爷啰嗦着咬牙直奔主题:“张家族长肯相助就是造化,限时100天,儿子们根除毒瘾,张家坡上我董家房产和土地则尽数归张家所有。” 张再发摇摇头道:“小侄会倾尽全力为几位公子戒烟毒,100天后能否根除,那要看他们自己的福分。”董老太爷愕然,这跟明火执仗强抢有什么区别?过来待足100天无论结果如何都要收我的房和地,反而对他没一点约束,是不是太苛刻刁钻了呢?稍有犹豫张再发又要往外推,罢!罢!罢!就信他人品端正并非为敲竹杠趁火打劫,于是两人就此拟下契约。 13. 第 13 章 二五六 第二天,老太爷当着五个儿子的面将房契和地契交到张再发手上,叮嘱儿子们谨遵族长吩咐,必须彻底戒除才不冤费这高昂代价。几个儿子既愧疚又无能为力,内心五味杂陈无可奈何地留在了张家院里。张再发送老太爷出门,老太爷要去旁边通知自己那些外戚腾退房屋,张再发把他拦下,说旁边闹哄哄搬家会让公子们分心,不利于戒烟毒,腾退之事不着急安排。 见言之有理老太爷便径直回了开封。五位公子安置在两间客房里,所带烟土烟具全数被张再发收缴,他会视几人的耐受情况,需要时允许减量吸食,避免因突然禁绝导致身体和大脑不可逆的损伤。 大院里突然增加了五个来戒烟毒的,张再发把再金叫回来帮忙,又调两个下人配合,这样即使几人同时犯瘾也能得到有效处置。 依然是那看似云淡风轻的几个步骤,但五个人的身体状况不同,对烟瘾的忍受度也不一样,张再发因人施策:有好吃好喝增加营养强壮身体的,有事务没完没了被使唤得与下人无疑的,董宜治体质最好甚至被安排到户外铲雪铺路同佃农们一起干活。 有董老太爷的“尚方宝剑”在,张再发的话语犹如圣旨,几位公子虽有怨气却也只能不折不扣执行。同之前的日子比张家坡上实在是太辛苦,四体不勤的公子们敢怒不敢言忍受着□□的劳累,最初度日如年渐渐也觉察出一些妙处,偶尔忙碌完一天,连大烟都不及想就能倒在床上睡个好觉。 张再发为他们制订“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办法起了效果,几个人对吃和睡的期盼某些时候甚至超过了吸食大烟的念头。不知不觉他们对烟土的渴求时间间隔虽未明显延长,但所需的量已得到了控制。 一个月过去,董宜治和另外两位公子的状态调整到位,具备了彻底戒断的条件。张再发单独同董宜治聊起家常为他鼓劲:“要想重回温馨家中过安稳日子,烟土是绝不能碰了,接下来再犯瘾便需将你捆绑起来,靠毅力而非毒雾撑过去。说不痛苦那是假的,可想想妻儿,挺不过去你在他们眼中就始终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懦夫。”董宜治感慨万千,自己贪图享乐愧对家人也没当好大哥带好头,这次戒烟毒也算个机会,就由他领头与毒魔做正面交锋。 董宜治烟瘾大但身体相对壮实,交流中张再发感觉到他那在烟土摧残下作为长兄的责任与担当虽脆弱但依然顽强,只要鼓起勇气他是最有可能取得成功的一个。如果第一人选择不当戒烟毒失败,将会使众人对自己的信任崩塌,造成五个人全军覆没满盘皆失败的结果。这也是张再发权衡再三选中董宜治第一个捆绑戒烟毒的原因,他能成功示范作用显著,将会令其后几人信心倍增。 同样要经历炼狱般生不如死的煎熬,董宜治被捆绑在一间空房中堵上了嘴,犯瘾后绝望的血红充满了空洞的双眼,身体动弹不得,指甲无意识中把够得到的皮肉全部抓烂。期间出不得一点岔子,张再发一刻不敢松懈严密监控,他也让四个弟弟从旁观看,用大哥的毅力激励弟弟们,反过来又促使大哥更显现出坚毅顽强。 前后一个月的时间,经历了三次捆绑对抗毒瘾,董宜治对大烟彻底失去了兴趣。剩下四位公子如法炮制,除董宜繁和另一个兄弟捆绑对抗毒瘾中出现昏迷、休克、抽搐,被用针灸和提前备好的“补正忌酸丸”救回,有惊无险一个个先后戒掉了烟土。先戒除的也不得离开张家,协助和鼓舞还没戒掉的兄弟,当董宜繁最后一个戒成功,距他们进到张家院子已近三个月。 他们在这院中度过除夕、元宵,当春回大地五个人再不是弱不禁风的瘾君子,而是可以开始为今后日子做打算的正常人了。 回望这段戒毒经历,他们庆幸有一位循循善诱手段高明的医者相随,引导兄弟五个回归正途。他们深深呼吸着新的空气,感受到从前那细密绵长的真实生活终于失而复得。 二五七 董老太爷恪守承诺,中途来张家院子两次,只向张再发询问情况都没提想见儿子的事。100天满他兴冲冲再次来到张家坡上,心怀忐忑地检验儿子们戒烟毒的成果。 五个脱胎换骨的儿子面色红润身子壮实出现在老太爷眼前,对他来说财物无关紧要,换回梦寐以求像从前一样健康的儿子花费多大代价都值得。堂屋中父子相拥喜极而泣,等他们平静下来,张再发拿出房契和地契道:“就要开始全新的生活,真替你们董家人高兴,现在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董老太爷疑惑地望向张再发没敢接茬。 “小侄要以董家在张家坡上所有产业作价才愿出手,并非利欲熏心而是希望公子们知道不能戒除烟毒这些产业就将打水漂。巨大代价产生的压力胜过对他们干巴巴说教,当时突发奇想,还望老太爷见谅。”这是事前约定好的酬劳,老太爷激动地喘不过气来:“老朽怎能够失言毁约,院子那边已安排了腾退,找好中人就拟契约过户至张家。” 董家人欢聚的场景深深感染了张再发,祖业有后辈延续家世得以代代传承,像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老太爷对董家终于能有个交代。由自己扭转局面促成这家人达成目的,张再发内心欢愉程度超过了一切物欲享受,过程中辛劳已不值一提,这场重聚就是对他最好的奖赏。 把两份契约直直塞到老太爷手里,张再发说:“小侄只尽了医者绵薄之力,几位公子在这里戒烟毒被驱来当牛做马,完全抵得过张家的粗茶淡饭,这房和地小侄是万万不敢要。” 如此大恩怎能不有所报答,老太爷道:“没有张家族长,董家万劫不复将一无所有,几个儿子如今已得解脱,老朽与贤侄平分家产也不为过。”两人推来搡去,不取报酬老太爷岂肯罢休。看着说不过去张再发开口:“既如此,老太爷可否舍得那20余亩地,方便小侄将自家之地与其连片耕种。” 董老太爷不假思索直接把那份地契拍到了茶几上:“从今往后这些地就是张家的了。”事后张再发找来四位乡绅见证,被老太爷几番推托,最后虽以市价立约但实际只象征性收费将那20几亩地转到了张家门下。 处理完这些事就已经入夏,为让有过小产的项娥这一胎能平安顺利,张再发小心翼翼早早给她养起了胎。成天围着前后转悠惹得项娥都开始嫌弃:“一家之主不该目光短浅,怎么可以整日眼中只有个大肚婆,即使替肚里孩子考虑也应鞭策自己去求取功名。” 张再发反驳道:“今年院试已过,要考也只待明年二月,不照顾好小娥身子再有个什么反复,岂不是要剜我的肉。”项娥便不再与他争执,自己产期在秋分前,估计生产完他才能全心全意努力用功。 自从回到开封,月伊的调理就都是五姑婆在给她做,也按照张再发之前的食药针灸方式,可一直不见起色,好在没继续恶化,每晚这婆孙俩也都能睡个好觉。只是张再发已没空闲给月伊讲故事,知道她心里仍有这个哥可再不像从前那么亲热,反而对姑婆和嫂嫂项娥有更多依恋。 当暴风雨出现人们会本能地关闭门窗,躲在封闭空间里挨过恐惧后就会出来,看雨过天晴更美的风光。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月伊竟完全把自己封锁起来与世隔绝独自哀伤,在变幻莫测的红尘中,她是经历了多大的苦难才再不肯开启心灵的门窗。这样也好,月伊身上不会发生什么刻骨铭心的事情,晨起一碗热粥,夜暮时自会有人为她点上灯火。不再经风浪悄无声息地过日子,不会有人去惊扰她,她也不会去惊扰任何人。 或许这就是月伊日复一日要经历的模样,她像绢花固定下含苞待放永不凋零的模样,她不是没有过故事,是她的故事里终究放下了全部。张再发的故事里放不过自己,如果是为保护那枚扳指月伊才遭到不可承受的侵害,他宁可用扳指和手中的一切去赎回月伊的天真烂漫,但这没办法实现,没有任何人比这个妹子更令他痛惜。如今能做的就是扎根脚下这片土地,让自己生长出力量,能用宽厚的胸膛坚强的臂膀永远保护月伊、项娥、世弥、姑婆和身边的所有人。 二五八 董家少爷们戒烟毒成功的消息已在开封城中炸开了锅,那些渴望戒毒的人有的找到义资,有人请再金带话,也有备上厚礼直接登门的,无不想让张再发出手为自己或自家人戒除烟毒。开始张再发还应付一下,结果不堪其扰,后来只能闭门谢客一律不见。 开封城里有医师药师研制戒烟药,见有利可图各家药店也争相配制出售,但不与强制隔离措施配合根本就没效果。有郎中学张再发的方式强制戒烟毒,经验不足隔离中途出了人命,就再没人敢尝试。据说外国传教士利用教堂也在多地设立了戒烟所,旨在扩大影响发展教徒方便传教之用,主要手段靠诵经、祈祷、忏悔产生点可怜的自制力,如以卵击石不痛不痒,怎么可能是烟土这个凶神恶煞的对手? 打着□□的名号,洋人向大清海量倾销鸦片,导致白银外流每年数百万至上千万两不等。大烟危害民众健康使生产力受损,八旗兵丁吸食鸦片成风,军队腐化战斗力急剧下降,凡此种种终于引起了朝廷高度关注。 此前朝廷对鸦片的态度摇摆不定,弛禁派以穆彰阿、琦善为代表,主张对鸦片贸易采取宽松政策,认为禁而不止不如开放征税。严禁派以林则徐、邓廷桢为代表,认为鸦片祸国殃民主张坚决禁止。皇上也认识到了鸦片问题的严重性,道光十三年(1833年)道光帝明确转向支持严禁派。 朝堂上对鸦片的态度由松弛转向严禁,这一转变从权力核心通过僵化中枢最终传导至麻木的市井末梢,可谓要经历漫漫征途。朝廷下旨要求严行禁烟法令,但地方多有利益瓜葛态度暧昧,各地执行力度不一,沿海地区鸦片走私活动丝毫没受到影响,一如既往的猖獗。 鸦片搅得大清国天翻地覆生灵涂炭,民众开始只痛恨为祸不浅的洋人,后来也逐渐意识到正是软弱无能的朝廷纵容了烟土的漫延。朝廷态度虽转为强硬,但地方官员却少有禁绝大烟的作为,民众对官府失去了信心,反而是地方上一些对鸦片深恶痛绝的有识之士,表现出禁除烟土的决心。 一旦染上大烟自身根本无法戒除,也会将家庭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遭其荼毒底层百姓苦不堪言。张再发走访散居开封城内外的宗亲,好在没有族人步再部、再度后尘坠落这温柔陷阱,他二人的营生也走上正轨,不再有烦事扰心在自成一体远离尘嚣的张家坡上他有闲暇时间读书、陪妻儿了。 这天,史可荣通报说董家老太爷和大少爷来访,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张再发连忙说:“请”自己也赶紧从书房往堂屋中去。由远及近的笑声仍然洪亮,听得出老爷子的笑声里还多了果敢与畅快。张再发迎出去请董家父子入厅堂,落座后他先看了董宜治,见面色红润身体已恢复如常。闲聊几句老太爷说起来由:“贤侄助几个不孝子戒掉烟毒的消息如平地惊雷影响甚广,今开封城中好多人托老朽说情,想请贤侄出马助其戒大烟呢!” 一听来意张再发有些不快:“老太爷您又不是不知道,这助人戒烟毒风险巨大,各种手段治疗下来往往无功而返,费力不讨好,您老还是别把小侄架上炉子去烤。”老太爷笑眯眯的也不生气,笼络一下雪白的胡须道:“坊间发起要组织个戒烟会,但凡有意愿者戒烟会都将全力助其戒大烟,可寻遍开封能成批让瘾君子放下烟枪的唯贤侄一人,这戒烟会总督导非贤侄莫属。” 原来是地方士绅和一些商家为挽救不能自拔的瘾君子正筹建戒烟会,大烟对个人和家庭的祸害程度董老太爷有切身感受,于是他积极参与筹备。为把戒烟会做出规模,老太爷已决定提供张家坡上那半个院落做戒烟场所,现在欠缺的就是有经验能系统指导人戒烟毒的郎中,老太爷便是为此登门求贤。 之前一些药铺和医馆也帮人戒大烟,但多是个别零散行为,本身没个正式场地,效果无法保证更别说覆盖范围了。戒烟会成立将打破这些局限,选址董家在城外的院子远离遍地烟馆诱惑,一次就可容纳数十人戒烟覆盖面大大增加,场所开阔也方便其参与劳作活动筋骨强健体魄。 有士绅和商家财力支持,推动戒烟会成体系建制度,抗衡烟毒定能起事半功倍的效果。 二五九 张再发被董老太爷说得有些心动,可以成批助人戒大烟,一次就能为好多具行尸走肉重新注入灵魂让他们脱离苦海,那种成就感对每个怀揣大医精诚梦想的医者都有着难以抵挡的诱惑。 虽然很想接受老太爷邀请,但不能感情用事,张再发清楚戒烟会成立就是与整个烟土经营团体对抗,官府、财阀、洋商,甚至地痞流氓无不隐身这利益团体中。想对腐朽堕落风气做一翻革新改良,戒烟会如蚍蜉撼树,加入其中恐还会引火烧身,可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连年过花甲的老者都挺身而出,自己也应义无反顾。 对积重难返的开封市井影响可能微乎其微,加入戒烟会却足以决定自己今后很长一段时期的生活状态。之前的道路像是被冥冥中一股神秘力量引导推动着往唯一方向,处于被动无需费心做选择。是否老天见自己走得太无趣,才把要不要加入戒烟会这个主动选择摆在了面前,来考验自己有没勇气、有没魄力、有没能力,敢不敢去选择,去承担所选择的全部后果。 张再发还需要仔细想想便委婉地说:“小侄倒是愿意做这个戒烟会的马前卒,可家中事务繁多,容安排一下再正式回复老太爷看看能否接受。” 董宜治朝张再发拱手道:“烟土之害董家有切肤之痛,家父当仁不让接下这会长职位,愿散尽家财也要助更多人劫后重生。”对眼前这位老人张再发的敬意又增一层。董宜治接着说:“不忍老父上下奔走日夜操劳,愚兄也任了戒烟会总理,之后就由我来府上与族长沟通此事。” “董家人大义,都在为戒烟会奔忙,小侄深感钦佩,宜治兄应有更重要的事就不劳往返,三日内我必登门就能否入会正式答复。”张再发向父子俩拱手,一边对董宜治说。不受干扰专心攻读,参加院试一路求取功名,这是既定方向。一旦介入戒烟会便需担起批量救治瘾君子之任,势必琐事缠身无暇读书,张再发站在十字路口,内心飘忽不定犹豫着该往哪边迈步。 送走董家父子,张再发征询项娥意见,在这个问题上她也不好决断,于是来找姑婆告知此事。姑婆认为这纯属截然不同无法兼顾的两条道,入戒烟会就意味着走治病救人从医的路,对董家的邀请置之不理则可以继续行读书科考学而优则仕之途。悬壶济世的确不能与成安邦定国的大业相提并论,可眼前就能践行医者仁心,而要攀上兴国安邦的高位不知要待何年何月,况且又有几人能一路连科仕途顺遂?不敢说哪条道就一定好,深谋远虑的文芳也拿不定主意。 月伊凑过来呆呆盯着不知所云的三人,最终商量无果姑婆提议:“孙儿乃一族之长,大事不决可到宗祠中求先祖开示。”张再发处事公道、沉稳、干练,履职能力族人都看在眼里,代理任期虽未满一年,但众人早已认可了他就是张家族长的不二人选。 族长的决策正确与否,关系着家族是上一个新的高度,还是被领入一片迷途,张再发不得不慎重。第二天,他举棋不定迈入宗祠,走过修葺油饰一新的门廊,天井前方便是安放神台的享堂,历代先祖牌位整齐排列供奉在神台之上。享堂正中悬挂的大匾上“医圣嫡传”四个金字熠熠生辉,这是乾隆帝对高祖升太以及整个张氏家族的赞赏与褒奖。 老祖宗一部《伤寒杂病论》惠及后世一千六百余年,历代先人传承家学多有医药著述留存史册。凝视着牌位上的名号,张再发仿佛与先人们建立起了联系,血脉中蕴藏的家族记忆被唤醒,一个个牌位像一个个固结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有敢于仗义执言顶撞宋真宗的御医张松理,有协助王惟一制成针灸铜人的张均启,还有保境安民的张知、张尔巍等等,最伟岸的莫过于老祖宗张仲景,先人们虽非全数习医,但无不践行扶危济困救死扶伤的家训。 神台前张再发上香叩拜,历代先祖的足迹在缭绕升起的青烟中显现得越发清晰。放着眼前需要拯救的生 灵不顾任其涂炭,却好高骛远贪大求洋想去青史留名,《张氏族谱》、家规、祖训中就从没有这样的记载。与其投身虚无缥缈前途未卜的科举,不如汇集诸家经验,拯救更多急需拯救的瘾君子和他们正在陷落的家庭。 烟毒是先辈们没有遇到过的症候,虽用上了针灸、药物以及其他辅助方式,但几个戒除例子不足以算成果。大烟对脏腑经络的影响到底如何形成?“望闻问切”四诊合参探求病因、病性、病位的方法如何应用于戒烟毒?“汗、吐、下、和、温、清、补、消”等治法如何协调使用?能否将推拿、拔罐等治疗手段也用到戒毒者身上使其更快达到阴阳调和进而康复? 必须更多的积累才能验证出实效,归纳症型制定诊治法则还需通过长期实践深入探究方可得出结论,才会为当世医者甚至后辈们探索出经验,救助更多人。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踏出宗祠,张再发决定加入戒烟会。 二六〇 张再发专程去开封同董家父子碰面,表明自己愿为戒烟毒呕心沥血的决心,老太爷对他接受邀请一点不意外,说:“早就看出贤侄不单是医者,也是智者,有博大仁爱胸襟。” 戒烟会一切白手起家,张再发参与到了紧锣密鼓的筹备初创中。因与董家院子就隔道墙,戒烟场所这边的事便全权由他负者,包括房屋内外清理、功能区划分、药具购买、前期人员招募等等。在戒烟会及场所运行规则制定时,所有会长、经理、执事都有参与并多番讨论,最终明确下戒烟会纯公益的性质,宗旨是根除烟害达成有意愿的瘾君子都成功戒毒的目标,资金和物资由参会的所有士绅和商家筹集,张再发负责组建并管理一支高效的医药师团队,董宜治协调戒烟会与各方的关系并负责宣传、推广,董老太爷与其余几位副会长则定期进行检查评估,规范资金筹措与使用情况。 众人拾柴火焰高,戒烟会各项事务日趋完善,所需资金也逐步到位。筹建中张再发结识了一批有远见卓识有影响力的士绅、东家,这批人对董老太爷极力保举的这个医圣后人也有极佳反馈。 九月初六日,主管民政的河南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赵大人被请到了张家坡上。吉时到,董宜治点燃了戒烟会正式开张的长串鞭炮,董老太爷与赵大人一起为“开封戒烟会”匾额揭幕,赵大人喜笑颜开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反正这戒烟会办好了是官府的功劳,办砸了那是民众自发所为,他这布政使连督导不利的责任都不用担。 史可荣这时好不容易钻进人群找到站在最里圈的张再发,他正看着揭开的牌匾,高兴得合不拢嘴与会中人拱手互贺。“什么?“你说啥?”震耳欲聋的锣鼓声盖住了所有的话,史可荣只好把他往外拉。 原来是项娥快生了,张再发一路小跑赶在史可荣前面进到自家院子,接生婆此刻已在卧房里,为即将临盆的项娥鼓劲。昨日项娥便觉得腹部不适有下坠感,想着夫君筹备的戒烟会场所即将开张,并且请好的接生婆和奶妈都候在院里便没有声张。 半个时辰前她感到小腹发紧,开始不规律阵痛,应是胎儿入盆引起宫缩,这才让接生婆将自己扶入房中待产,叫史可荣去找张再发即刻回来。 张再发回到家中却使不上劲,只能焦急地在门外踱步,想起又向卧房内喊一声:“开水有打好了吗?”屋内有两个协助接生的小脚婆子,一个虚开门扇探出头说:“都齐备,老爷安坐就等着抱孩子吧!” 奶妈高挺着胸脯守候在卧房外,一幅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兴奋模样。一岁五个月的世弥走路已经很稳,姑婆与月伊牵着他也等在房外,世弥能说些简单句子,姑婆让月伊牵着他站到门口,教世弥催生:“弟弟快出来。”几个族中女眷过来,在套院内伸头缩脑想尽早听到婴儿的啼哭。 张再发将世弥抱起,拉月伊到一边坐下,说道:“不吵了,闹哄哄的搞得人心焦,我们慢慢等。”房内项娥略显沉闷的喘息时缓时急,将近半个时辰她压抑的嗓子终于亮开咆哮一声,而后是短暂沉寂,整个陈家人都屏息集中注意力等着下面的声音,张再发更是憋出了一身冷汗。 终于新生儿的啼哭响彻了整个院子,接生婆整理完交由那两个婆子收拾、擦洗,她往疲惫的脸上堆满笑纹开门出来:“恭喜老爷,是个儿子,母子平安。”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张再发吩咐史可荣带接生婆去领赏钱,他则在门外等婆子抱孩子出来。 小婴儿皮肤粉红有点皱巴巴的,停止了哭闹被束缚在襁褓里打起了盹,众人看了一圈便将孩子交给了奶妈。这奶妈也不避人,迫不及待地解开衣襟抖出□□,对准婴儿小嘴便将□□凑进去,仿佛就指望让这张小嘴为她卸去□□里的重负一般。 二六一 趁这功夫张再发进到了卧房,项娥身体虚弱脸色不太好,张再发连忙贴上前为她把脉,旁边的婆子正调羹汤,说道:“太太是累了,女人生孩子都这样。”的确除脉象弱点一切如常。“小娥喝点汤,我在这边陪你。”他从婆子手中接过了汤碗,婆子将项娥的身子稍微扶起,搭着她靠在床头,试了试,汤温热正好合口,张再发一勺一勺将汤送到了项娥的唇边。 喝了几口,恢复点体力的项娥细声说:“生儿子叫世正,生女儿叫世芙,看来得下一个才会是芙儿了!”名字是他俩一起取好的,人总得有些念想,“芙”这个动人的字眼是为怀念一个令人无比遗憾的美丽女子,这也得到了项娥认同。 每个人都会消亡,即使是至亲再怎么珍惜也会分别,无非是相处的时间长短罢了。但每个人又都想亲人能长伴左右,那就留下点什么好用它钩起回忆,让亲切的身影独特的芬芳长存心底,至少在自身消亡前她是活生生可观、可嗅、可感、可知的。 陆续有人来恭贺喜诞麟儿,张再发一一还礼,对将其与戒烟会开张相提并论为双喜临门,他置之一笑。戒烟会是喜是忧现在评论为时尚早,同样,孩子出生对父母而言是喜事,可对这孩子来说只是开头,过程和结尾会怎样没人知道。即使是自己也只能决定眼前事,接下来还有几十年漫漫长路要走,自己这出戏是喜剧还是悲剧将以怎样的方式落幕也同样没人知道。 张再发觉得等孩子大了,能告诉他们的是:只有回头看到的才是轨迹,往前全是未知,聚合、离散、移动、争斗、流血,也有成家立业、相亲相爱、生儿育女、吟诗作赋、甚至高官厚禄,一切不可预测充满偶然。 人绝不可能顺风顺水的活一世,但即使厄运连连也要小心谨慎一丝不苟去设法使之扭转。虽然结局不一定能如愿,但因恐惧就不敢去尝试,因结果未知就不敢面对,那样自暴自弃岂不是浪费为人的意义。成功的选择亦或是错误的判断,只要认真努力放开手脚袒露心胸去真实体验,就算只感受到生命的残酷也算存在世上没白活。 人生最大的悲剧不是遭受了多少困苦挫折,而是一生犹豫试探,看似终日忙碌,却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需要什么、要怎么去做,遇事畏畏缩缩远远观望,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浑浑噩噩的匆匆度过。 曾闻过花香、经历灾难、失去亲人、背井离乡……无论多少困苦、挫折与残酷,张再发对美好的探寻从未停止。这些过程让懵懂走向成熟,使稚嫩积淀醇厚,他渐渐意识到正是过去的磨砺造就了如今的沉稳智慧。只要还活着就要一直向前,没有比生活本身更高远的未来,路途中坚实走好每一步,还有许多道理在等待他慢慢领悟。 (完) 张再发重返家族,虽未能入仕但昔日荣光渐次恢复人生一样充满希望。可这毕竟不是童话,能用“从此以后,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来结尾,其家族还在延续故事就不会终结。不过紧接着的都是好消息:董老太爷立下遗嘱,自家在张家坡上的半座院落无偿赠与张家,过户到张再发名下;项娥接二连三生下孩子,有男有女,彻底打破了张再发这一支三代单传的局面! 敬请期待《家道Ⅱ》 唐朗2026.9.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