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打脸系统退役两年后才来》 1. 1 1. 下午三点四十分,太阳像一颗煎过头的溏心蛋,软塌塌地挂在旧唐楼之间,把整条街烤得黏糊糊的。 荣记茶餐厅的霓虹招牌缺了个“记”字的偏旁,招牌是阿妈九十年代找街口李伯手写的,字迹已经斑驳许久。 铺面不大,八张卡座,两排吧台凳,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最贵那道叉烧煎蛋饭也才二十八港币。角落里一台老式风扇摇着头,把油烟和奶茶味搅在一起,吹得收银台下面那摞旧报纸哗哗翻页。 江辞懿就趴在那摞报纸旁边,脸朝下,手臂耷拉在台面上,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他穿一件领口松垮的白T恤,外面套着荣记那条洗不干净油渍的红色围裙,头发长了一点,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怎么说呢——街坊陈太每次来买外卖都要多瞄两眼,然后转头跟老公说“生得咁靓仔,做咩唔去选港男”(长得这么帅,怎么不去选港男)。 他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这只手曾经在荣耀职业联赛的舞台上每秒敲击键盘超过五次,现在用来……按计算器。 “今日营业额,一千零四十二。”他自言自语地报了个数,声音闷在胳膊里,含含糊糊的,像没睡醒。 然后他翻了个身,改成仰面朝天瘫在椅子上,后脑勺搁在椅背边缘,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天花板上那块永远擦不掉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他看了两年,觉得越来越像荣耀里荒漠小镇的俯视图。 ……想什么呢,他闭了闭眼。 “阿懿!”后厨传来阿妈中气十足的喊声,“两个冻柠茶,一个菠萝油,拎出去!” “知啦。”(知道了。)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动作像开了0.5倍速。从冰柜拿柠檬,切片,捣两下,加茶加冰加糖浆,一气呵成,手倒是比脑子快。菠萝油从烤箱夹出来,横切一刀,塞进厚切牛油,热力把牛油逼得微微融化,香气蹿出来。他端着托盘往外走,塑料拖鞋在瓷砖地上啪嗒啪嗒响。 卡座上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大概十来岁,扎着马尾,正低头玩一台屏幕碎成蛛网的老款手机。她妈妈是个烫着卷发的师奶,正在翻菜单。 江辞懿把冻柠茶和菠萝油放上了隔壁桌后,来到了这一桌。 “要来个什么?”他轻声问。 “老板啊——”师奶抬头,眯起眼打量他,“我家小孩说之前在电视里看过你,是哪个大明星哦?” 江辞懿放杯子的手顿了一瞬,眼神飘忽了一下。 “……怎么可能,”他面不改色地笑着,“一定是你家小孩记错了。” “系咩?”(是吗?)师奶将信将疑地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下巴,再到肩膀,带着香港街坊特有的那种看人很准的自信,“不过你长得那么好看,不当明星可惜了,来两个冻柠茶和菠萝油。” 江辞懿点点头敷衍了一下她的建议,记下她要的东西后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 「叮。」 他脚步一顿。 眼前,准确来说是他视网膜正前方大约二十厘米处,凭空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屏。光屏边缘带着故障风的像素抖动,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好时那种雪花闪烁。 他端着托盘,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打脸返场系统已激活。宿主:江辞懿。条件达成:离线时长730天,距荣耀主赛场直线距离>1000km。当前坐标:香港深水埗,确认完毕。」 江辞懿的眼皮跳了一下。 「系统正式启动,新手任务发布:请宿主在24小时内,于荣耀第十区创建新角色,并完成首次登录。奖励:技能点+3,新手礼包×1。逾期未完成,系统将自动执行惩罚机制。」 他盯着“惩罚机制”四个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对母女的对话还在继续,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小女孩在说“真的是他啦我认得”,师奶在说“你认错啦”,风扇在吱呀吱呀地转,厨房里阿妈在喊“阿懿,三号台催单啊”。 一切正常。 世界还在运转,只有他站在原地,手里端着一个空托盘,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老板?”师奶感到疑惑,又喊了一声。 他回神,光屏还在。他快速扫了一眼系统面板底部。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几乎需要贴到上面才能看清:「注:本系统绑定性极强,不可卸载,不可回避,不可欺骗。请宿主端正态度。」 “老板??”师奶声音大了点。 “哎好嘞——”江辞懿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港式茶餐厅伙计那种标配的利落劲儿,用粤语应道,“冻柠茶和菠萝油两个!” 他转身走向后厨,脚步稳得很。走到后厨门口时,光屏还跟在他眼前飘。他伸手挥了一下,手穿过了光屏,光屏纹丝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了句没人听到的话:“……玩我啊。” 2. 阿妈在后厨煎蛋,头也没抬:“做咩啊?三号台催咗好耐啦。”(怎么了?三号台催很久了。) “冇嘢。”(没事。) 他把空托盘放回架子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光屏终于自动缩小成了一个悬浮在视野右上角的小光点,他闭了闭眼,再睁开,那东西像挥之不去了一样,还在那飘着。 系统面板适时地弹出一行新提示:「新手引导已就绪。请宿主尽快完成角色创建。温馨提示:第十区刚开服三天,是当前荣耀最新最热的服务器,非常适合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四个字被着重加了引号,好像提醒他什么似的。 江辞懿盯着那对引号,嘴角抽了一下。 3. 晚上九点,荣记打烊。 阿妈在收银台数钱,他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洗洁精泡沫裹着油渍往下淌。他把最后一个碟子摞好,擦干手,走到收银台前。 “妈,我上去啦。” 阿妈头也没抬,手指头在钞票上翻飞数着:“嗯。听日早啲落嚟帮手。”(明天早点下来帮忙。) “好——”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老唐楼的楼梯窄而陡,木扶手磨得油光发亮,每踩一级都吱呀一声。 上了楼,推开房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搁着一台黑色笔记本电脑,外壳落了薄薄一层灰。 两年了,他离开H市的时候把这台电脑寄回来的,之后再没碰过。连线都还缠得整整齐齐,像一件被封存的遗物。 他站在门口看了它很久,然后移开视线,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水汽弥漫,镜子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肩膀宽阔,腰身劲瘦,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抬手把头发往后捋,露出整张脸。 确实很好看,好看得甚至有点过分——眉骨高且直,眼窝微深,嘴唇偏薄,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下压,带着一点天然的冷淡。当年还在嘉世的时候,光靠这张脸就上过三次热搜,俱乐部拿他的照片做宣传海报,卖到脱销。 后来也是这张脸,被骂得最凶。“除了脸一无是处”、“花瓶选手”、“靠脸上位”、“滚出职业圈”。 他把水关了,毛巾蒙在脸上,闷闷地站了一会儿。 4.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时。 他坐在电脑前,做了整整三十分钟的思想工作。期间站起来三次,一次去倒水,一次去上厕所,一次纯粹是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回来。 光屏右上角的小光点始终在闪,像一只耐心极好的电子跳蚤。 “……” 他最终把手放上键盘,掀开屏幕,按电源键。老机器发出一种垂死挣扎的嗡鸣,居然还能开机。他花五分钟下载了荣耀客户端。家里WiFi信号烂得要命,进度条爬得比蜗牛还慢,闲得无聊的他点开荣耀论坛。 论坛首页很热闹,当前讨论话题停在S7赛季微草战队夺冠,满屏都是“王杰希再封神”,“微草王朝开启”,“魔术师牛逼”。他滑动鼠标滚轮,手指犹豫了一下,鬼神使差地在搜索框里敲了两个字:嘉世。 然后他按下了回车键。 结果出来得很快,他一条条往下翻—— 《嘉世S7赛季总结:八强都没进,王朝彻底崩塌》 《嘉世到底怎么了?从三连冠到一轮游》 《听说嘉世内部管理混乱,叶秋好像也……》 他皱着眉,点开最后那个帖子。正文没多少内容,底下评论七嘴八舌,有人说叶秋被俱乐部排挤,有人说他合同快到期了,有人说他可能要退役。帖子日期是三个月前,没有后续。 江辞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叶秋……这个名字再次涌上回忆。 荣耀职业圈里,很多人管叶秋叫“白月光”。这说法怪肉麻的,但仔细想想又确实贴切。这人强得离谱,三连冠,荣耀教科书,把嘉世从一个普通战队扛成豪门。但比实力更让人服气的,是他对荣耀本身那种纯粹到近乎固执的坚持。不接受商业化安排,不配合老板炒作,不妥协。因为他是叶秋,他有资本不妥协。 而自己呢?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当年他刚进嘉世的时候,十八岁,刚从青训营被叶秋提上来。俱乐部把他当宝贝,海报、采访、商业活动,安排得满满当当。他以为自己只要打好比赛就行,结果很显然不是。 俱乐部决定放弃他后,三天之内,他从天才少年变成了职业圈毒瘤。 他试过解释,在微博上发了长文,一条条澄清。结果评论区最高赞是:“解释就是掩饰,长成这样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他把那条评论看了十遍,然后删了微博,然后订了回香港的机票。 离开那天,H市下着雨。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嘉世基地大门,他原本以为,门口一个人都没有。结果叶秋站在 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两罐可乐,也没打伞,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 “真走啊?”叶秋走过来,递给他一罐,好像就是给他准备的一样。 他接过来,低着点了点头:“嗯,待着难受。” 叶秋沉默了几秒,雨声很大,哗哗地浇在两个人身上。 叶秋最终说:“行,有缘再见。” 他拉开可乐,喝了一口苦笑道:“你倒是第一个没骂我的。” “骂你干什么,”叶秋笑了笑,“你又没做错什么。” 江辞懿握着那罐可乐,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分不清是不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对不起,或者其实我不想走——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拖着箱子走了,没有回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荣耀。 一个人回到香港,阿妈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在他放下行李箱的第二天早上,往桌上多放了一碗例汤。 “……唔该阿妈。”(谢谢妈。) “食嘢啦。”(吃东西吧。)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5. 「叮。」 这恼人的系统光屏弹出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检测到宿主正在浏览荣耀论坛。根据后台数据,宿主当前心率偏高、呼吸频率不规律、鼠标握持力度超过正常值34%。系统建议:尽快完成新手任务,以免产生额外情绪成本」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开口,普通话字正腔圆,“我说,我就不能按照你说的做吗。” 如果可以,他实在是不想再碰荣耀了。这台电脑,这个游戏,那个圈子,统统不想。 他的房间里有一台电脑,他两年没打开过。今天打开了,手指放在键盘上的时候,那些肌肉记忆还在。 WASD,鼠标左键,技能快捷键,每一个键位的位置都烙在手指里。 他甚至还记得星火流云的技能连招顺序。左手四个键,右手鼠标划出一个弧度。精准到零点几秒的节奏。打出来的时候,弹药专家的枪口会喷出金色的火花,一颗一颗,像流星。 他记得,他全记得,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多了。 「当然可以。」系统的回复跳出来,语气读不出来,但光屏上的字打得格外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欣赏自己的残忍,「不过我会把你当年被骂的事做成新闻,反复发在香港电视里。翡翠台,黄金时段,连续滚动播放。前荣耀选手星火流云因态度恶劣被退役内幕曝光——你觉得标题怎么样?」 光屏旁边弹出一个倒计时面板。 23:59:59。 23:59:58。 23:59:57。 秒针一格一格地像催命符一样跳着。 江辞懿看着那个倒计时,表情从一开始放面无表情,到嘴角微抽,再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行,”他睁开眼,认了命一般,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干还不行吗。” 光屏欢天喜地地闪了一下,倒计时消失。新的任务面板弹出来,还贴心地标注了红字:「第一步:点击新建角色」 江辞懿盯着那台老电脑的屏幕。荣耀客户端已经下载好了,桌面上多了一个图标,火焰形状的。他的鼠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 窗外,深水埗的夜还在继续。楼下传来阿妈关灯的声音,街上有夜归的人拖着脚步走过,远处有狗在叫。一切都很正常,很日常,很香港。 只有他在凌晨的房间里,点开了两年前那个让他身败名裂的游戏。 「新手任务:请在第十区创建角色。」 鼠标点下去,登录界面弹出来,开场CG开始播放——十年荣耀。 熟悉的音乐响起来,他下意识地跟着哼了半句,然后猛地闭上嘴。 「角色创建页面已就绪,请宿主输入角色ID。」 他把手放上键盘,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打什么呢? “星火流云”吗?那个ID已经在两年前被他自己注销了。或者随便敲一串字母,玩两天就删号,把系统糊弄过去就行。他手指动了动,准备打一串乱码。 然后他停住了。 他闭上眼,想起当年离开上海的那天,叶秋递给他的那罐可乐。想起叶秋说“你又没做错什么”。想起那个雨夜,他拖着箱子走了,没有回头。 ……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睁开眼,光标还在闪,然后他慢慢敲下四个字。 星、火、燎、原。 屏幕跳转,角色创建成功。弹药专家,一级,站在新手村的草地上,ID在他头顶闪了闪。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江辞懿看着那个ID,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偏过头,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说了句:“……真烦人啊。” 2. 2 6. 江辞懿盯着新手村那只蹦蹦跳跳的史莱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宿主,你已经在新手村站了四分钟。需要系统提供攻略吗?」 “不需要。” 「那你是在——」 “我在回忆。”他面无表情地说,“回忆你懂吗?我在回忆我为什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系统沉默了两秒,光屏上跳出一行字:「根据数据分析,宿主当前处于走马灯式回忆状态。系统建议:回忆完尽快打怪,否则24小时后惩罚机制准时启动。」 江辞懿:“……你真是善解人意。” 他闭上眼,那只史莱姆在屏幕上撞了他一下,掉了五点血。他没管。反正新手村死不了。他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放电影,里面播放的是他在嘉世遭遇的一切。 7. 故事要从第四赛季说起。 那时候江辞懿还在青训营,年纪最小,脾气最大。每天训练完就抱着手机刷荣耀论坛,刷到半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被教练骂。骂归骂,论坛照刷。 第四赛季总决赛,霸图截胡了嘉世的冠军。 那场比赛他看了直播,嘉世输了,叶秋在台上和霸图队长握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嘴角还挂着笑。江辞懿当时把手机摔在床上了,然后又捡回来,打开论坛。 论坛早已经炸了。 首页飘满黑帖: 《叶秋终于不行了》 《三连冠就是他的极限》 《霸图才是真正的王者》 《叶秋该退役了》 发帖的ID他一个个眼熟——霸图粉、蓝雨粉、微草粉,还有少量嘉世内部倒戈的“理智粉”。 江辞懿一条条点进去,又一条条退出来。手指越划越快,呼吸越来越粗。隔壁床的青训营室友探头问了一句:“你干嘛呢?脸都红了。” “没干嘛。” 然后,他注册了人生第一个论坛小号。 接着,他就开始了他的论坛征战生涯。从第四赛季到第六赛季,整整两年,这个账号发了七百多条帖子,回复了上千条评论。 内容涵盖:叶秋的战术分析、叶秋的历史地位论证、叶秋的性格优点盘点、以及大量以“你懂个屁”开头、“回去看看比赛录像再说话”结尾的对线回复。 有次他和一个霸图粉对骂了三百多层楼,从晚上十点骂到凌晨三点,最后对方率先破防,留下一句“叶秋粉丝都跟你一样没素质”然后销号跑路。江辞懿靠在床头,顶着黑眼圈,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然后第二天青训营训练赛,他因为状态太差被教练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他不后悔。 不过,他当时是真的佩服叶秋,佩服到骨子里那种。 一个人被全网黑成那样,比赛里还能正常操作,笑容都不带变的。换成他,他早疯了。 于是第六赛季,他第一次在嘉世基地见到叶秋真人的时候,他差点没绷住表情。 叶秋比他想象的要……普通?不算精致好看的类型,但是耐看,不过他有点不拘小节是真的,穿着拖鞋在基地走廊里晃。 看到他时抬了抬下巴:“江辞懿,对吧?” “是、是。” “嗯,操作不错。昨天训练赛那个三连炸,挺有想法。” 江辞懿耳朵尖都红了:“谢、谢谢。” 叶秋拍了拍他肩膀,走了,完全没有大神那种架势。江辞懿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以后一定要成为他这样的人。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最想销毁的事,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打开论坛,登上那个许久没用的号,发了一条新帖: 《叶秋亲口夸我操作好,我死而无憾了》。 发完三秒,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手忙脚乱地删帖。但已经有七个人看到了。回复分别是: “?楼主谁啊。” “醒醒,叶秋怎么可能夸人。” “编得挺像。” …… 他抱着手机蹲在基地走廊尽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从耳朵红到脖子根。 这件事他这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叶秋。 8. 后来某天训练结束,他鼓起勇气,当面问了叶秋一个问题。 “叶秋哥,”他站在叶秋座位旁边,手指绞在一起,“网上那些骂你的,你为什么从来不理?” 叶秋正在看录像,头也没抬:“哪些骂我的?” “就……那些说你不行了,该退役了,拖累嘉世了……”江辞懿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叶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哦,那些啊。”叶秋笑了一下,“他们骂我,是因为我有实力。” 江辞懿愣住了,从来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没实力的人,谁会注意你,你什么时候见过有人骂一个菜鸟?如果那人是个无可救药的菜鸟,大家都是笑笑就过去了。”叶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尾点了点屏幕,“被骂得越狠,说明他们越怕你。你懂吧?” 江辞懿沉默了三秒,仔细想想,好像又很有道理。他回到宿舍之后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叶秋说得对。 一个没威胁的人,谁有空天天盯着你骂?骂你,是因为你挡了路。是因为你站在那个位置上。是因为,你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再后来,他和叶秋熟了一些,偶尔一起吃饭。 有一次吃着吃着,叶秋忽然说:“我有个朋友,叫苏沐秋。以前也打荣耀。” 江辞懿抬头看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比我厉害。”叶秋说,“后来出了车祸。” 江辞懿没追问,他看到叶秋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恢复了正常。 后来苏沐橙告诉他,他才慢慢拼凑出完整的故事。苏沐秋是叶秋的挚友,荣耀初代玩家,才华横溢,在嘉世创立初期给了叶秋很多帮助。后来意外去世,苏沐橙接过了哥哥的账号卡,也接过了哥哥的梦想。 原来,那些光鲜亮丽的词背后,有一段他从来不知道的、沉重的过去。 江辞懿知道这事之后,看叶秋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崇拜”,后来是“心疼”。这个人扛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得多。但叶秋从来不提。从来不说。每天照常训练,照常比赛。 江辞懿想,如果换成他,他扛不住。 8. 然后,真轮到他扛不住了。 第六赛季中期,经理把他叫进办公室。笑容满面,语气亲切:“辞懿啊,你最近表现不错,人气也上来了。俱乐部想给你安排点特别的东西。” 江辞懿当时还挺高兴:“什么安排?” “你和沐橙,炒个CP。” 空气安静了三秒。 “……我和苏沐橙,炒cp?”江辞懿怀疑经理是不是疯了,而不是自己耳朵听错了。 “对,你们两个都是嘉世的门面,颜值担当,粉丝重合度也高。俱乐部这边策划了一下,觉得效果会很好。就是平时多互动互动,发发合照,直播连麦什么的——” “等一下,”江辞懿皱着眉打断他,“我一直把苏沐橙当姐姐。” 经理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里的温度降了一点:“我知道,我知道。就是炒CP,又不是真的。为了俱乐部嘛,大家都配合一下。” “我拒绝。” “辞懿——” “我拒绝。” 经理看着他,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换了种语气:“你再考虑考虑。俱乐部也是为了你好,热度上来了,对你个人发展也有好处。” 江辞懿站起来:“不用考虑了,我不做。”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气的。他把苏沐橙当姐姐。苏沐橙把他当弟弟。他们之间干干净净,凭什么要拿去炒作? 他回到训练室,苏沐橙正在看录像。看到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经理找我炒CP。” 苏沐橙的动作停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着说:“我也被找了。” 两人对视一眼。 “你别答应。”江辞懿说。 “你也是。” “那我们怎么办?” 苏沐橙想了想,笑了一下:“简单,以后我们保持距离。不一起走,不一起吃饭,训练室不坐一起。他找不到素材,自然就炒不动了。” “行。” 江辞懿点头,然后他想到一件事:“要不要跟秋哥说一声?” 苏沐橙摇头叹了口气说:“他最近够烦的了。嘉世成绩不好,他压力大。这事我们自己解决。” 于是那段时间,江辞懿和苏沐橙开始了“假装不熟”的表演。训练室里隔三个座位坐,食堂吃饭错开时间,上下班走不同的路。整整两周,两人没说超过五句话。 但是依旧逃不过叶秋的眼睛,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某天训练结束,他堵住江辞懿:“你和沐橙吵架了?” “没有。” “那你们怎么回事?以前天天凑一起,现在跟陌生人似的。” “没、没什么。就是……最近想专心训练。”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都有点心虚。 叶秋看了他一会儿,没拆穿:“行吧。有事跟我说。” 江辞懿点头,心里想的是:等这阵风头过去就好了。 结果他没能等到那个过段时间。 9. 炒CP的事还没完,第二件事就来了。 某天经理又把他叫进办公室,这次脸上带着一种他很不喜 欢的笑容。像是笃定他不会拒绝。 “辞懿啊,下周有个商业表演赛,你参加一下。” “表演赛?” “对,跟代言商的老板打一场,公开直播。走个过场就行,轻松点,不用太认真。” 江辞懿听懂了这个不用太认真是什么意思,他在职业圈混了半年,不至于连这都听不明白。 说白了就是放水,让老板赢,就是表演。 “我正常打。”他说。 经理笑容僵了一瞬:“辞懿,这是商业活动。对方是代言商,是金主。你让他赢一局,大家都好看。” “我知道,所以我正常打。” “江辞懿——” “我打比赛从来不放水。”他站起来,“不管对手是谁。” 经理盯着他,眼神冷下来:“你别不识抬举。” 江辞懿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停了一下,回头:“我要是识抬举,当初就不会签嘉世了。” 那场商业表演赛如期举行。公开直播,弹幕热闹。对面是代言商老板,四十多岁,打荣耀纯粹是因为这游戏火,想借机宣传自家产品。选了个神枪手,操作水平大概是新手村门口打史莱姆都费劲的程度。 江辞懿坐在电脑前,看着对手的ID,深吸一口气。 比赛开始后三分钟,他用了全力。精准走位,技能衔接,老板的角色被炸得满天飞,复活三次,第四次直接被打到残血缩在角落不敢出来。 全场安静。 弹幕疯了:“卧槽”,“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老板脸都绿了哈哈哈”,“星火流云你完了”,“这是公开处刑啊”。 江辞懿摘下耳机的时候,余光扫到台下,经理的脸黑得像锅底。旁边代言商老板的助理在低头打电话,表情很难看。 他走回休息室,经理跟进来,把门关上。 “你是不是有病?!” “你说正常打,我正常打了。” “我说正常打是让你放水!放水你听不懂吗?!” “我听懂了,”江辞懿看着他,“但我不放。” 经理气得笑了:“行,江辞懿,你行,你等着。” 于是等来的是接下来一周,俱乐部给他安排了一连串“特别”的商业活动。 10. 第一项:cospy。 经理把服装送过来的时候,江辞懿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这是什么?” “弹药专家的cos服,下周漫展穿。” “这是弹药专家的cos服?”江辞懿指着盒子里那件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的东西。黑色的皮衣,紧身到夸张,领口开到胸口以下,腰侧镂空,裤子短得像是被剪掉一半,还配了条皮质腿环。他沉默了三秒,“你管这叫弹药专家?” “怎么了?粉丝喜欢看这个。” “弹药专家穿这个上战场,第一枪没开就被自己的衣服勒死了。” 经理的脸抽了一下:“这是商业活动需要,你穿上,去漫展走一圈,拍几张照就行。” “我不穿。” “江辞懿,你已经拒绝了多少次了?炒CP你不干,放水你不干,现在让你穿个衣服你也不干?你到底还想不想在嘉世待了?” 江辞懿把盒子推回去:“不想。” 经理愣住了。 “我说,不想干这些。”他站起来,看着经理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炒CP我不干,放水我不干,穿这种衣服去站街我也不干。你们要炒要卖,找别人。我是来打比赛的,不是来当商品的。” 他走出办公室,这次门摔得很响。 11. 「叮。」 系统光屏弹出来,打断了他的走马灯。 「宿主,你在新手村站了十七分钟了。史莱姆已经放弃攻击你了。需要系统提供心理疏导吗?」 江辞懿睁开眼,屏幕上的弹药专家还站在新手村草地上,头顶的四个字id发着白光。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不用。”他淡淡地说,“我好了。” 「确认?当前宿主情绪指数:极其复杂。心率:偏高。肾上腺素:轻微升高。建议——」 “我说我好了。”他敲了一下键盘,新手角色举起木剑朝史莱姆砍了过去,史莱姆化成了一团经验光。 「……恭喜宿主击杀第一只怪物。新手任务进度:1%。」 江辞懿看着那只死掉的史莱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是他两年来第一个跟荣耀有关的笑。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点模糊的粤语腔调: “……秋哥,你当年说‘被骂是因为有实力’。” “那我回来了。” “我倒要看看,我到底有多少实力。” 3. 3 12. 荣耀第十区,新手村外,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江辞懿的新手角色已经在新手村外面的野区晃了快两个小时。屏幕上那个十级的星火燎原正举着一把最基础的新手枪,对准二十米开外一只正在啃草的野兔型小怪。 砰。 暴击,一击必杀。他面无表情地挪动鼠标,对准下一只。 依旧是一击必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停顿。他的右手在鼠标上几乎不需要调整。 甩枪、定位、预判、击发,四个动作压在一个呼吸的间隙里完成。左手在键盘上偶尔轻点,调整站位,但大部分时候,他只需要鼠标就够了。 二十米开外,发发暴击,枪枪毙命。 如果这是职业赛场,解说大概会来一句“教科书级别的枪法控制”。但这里是第十区新手村外面的野兔刷新点,所以路过的玩家只会—— “卧槽。” “卧槽卧槽。” “这人谁啊??” 月中眠和田中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盯着那个十五级小角色看了快十分钟了,越看越不对劲。 “你数了没,他打了多少只了?”月中眠压低声音问。 “没数,但每只都是一枪。”田中说。 “新手不可能有这种枪法。” “那他是代练?” “哪个代练会大半夜在新手村外面打兔子?打兔子给几个经验啊?”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同一个念头:这人,有点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他们原本是来干什么的?哦对,被君莫笑耍了,想找个高手帮他们出气。 那天在副本里,君莫笑那个混蛋让他们当炮灰引怪,把他们害死了不说,自己跑去单刷BOSS,月中眠气得在世界频道刷了一晚上“君莫笑可耻之徒”,刷到手酸,屁用没有,君莫笑连个回应都懒得给。 所以他们来找高手了,眼前这个星火燎原,怎么看怎么像。枪法准得像开了挂,走位干净得像职业选手,而且账号才十五级,完美的候选人。 “这位兄弟——” 他刚开口,那个弹药专家突然停住了。角色定在原地,枪口垂下来,一动不动。 月中眠愣了一下:“兄弟?” “网络卡了?” 他喊了两声,他都没有回应。 田中跟在后面,小声说:“是不是掉线了?” 月中眠皱起眉头,往前又走了两步,角色都快贴到弹药专家脸上了。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一声闷响。虽然很轻,但很清晰,像是椅子腿磕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某个人急促的喘息。 月中眠:“……” 田中:“……” 两人对视一眼,胡乱想着:不会是我们的邀请让他吓得从椅子上摔下去了吧? 13. 江辞懿确实从椅子上摔下来了,但不是被吓的。 他的胃在痉挛。 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用拳头从里面往外砸。他捂着胃部,整个人从电竞椅上滑下去,膝盖撞到地板,发出一声闷响。冷汗瞬间从额头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T恤的领口。 药在哪…… 他的视线模糊地扫过桌面,手在颤抖中摸索。那瓶胃药被他放在键盘旁边,刚才摔下来的时候带倒了,药瓶滚到了桌子边缘,摇摇欲坠。 他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瓶身,药瓶就掉了下去,在地板上骨碌碌滚了半圈,停在书桌脚下。 “……” 他咬着牙爬过去捡起药瓶,拧开瓶盖。手抖得厉害,药片倒出来几颗,他甚至顾不上数了,抓起一颗就往嘴里塞。没有水,直接干嚼,他来不及倒水。药片碎在牙齿间,苦涩的味道漫开来,他闭上眼咽了一下。 等药效上来,大概过了两三分钟。胃里的翻涌渐渐平息,那股拧着劲儿往外顶的疼痛一寸一寸退下去,像是潮水从沙滩上撤走。他靠着桌腿坐在地板上,仰着头,大口喘气,好像活过来了。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这是老毛病了,在嘉世之前就有,但是来了嘉世后更严重了。 14. 那是第六赛季刚开季没多久的事。 那段时间他训练特别拼,新人出道,急着想证明自己,每天正常训练结束之后还要自己加练两小时。饮食乱七八糟,经常忘记吃饭,胃病就是那时候加重的。 有次他甚至忘了带胃药,训练结束后,大家都走了。他留下来加练,一个人在训练室里打排位。 打到第三把的时候,胃就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一开始只是隐隐的,他没在意,想着打完这把再说。结果越打越疼,越疼越打不下去,手开始抖,操作变形,屏幕上的弹药专家被对手一套带走。 他摘下耳机,趴在桌上。 那种从胃底翻上来的绞痛,像胃被人攥在手里拧。他蜷着身子,额头顶着冰凉的桌面,呼吸又短又急。他想去拿药,但他以他现在这样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走回宿舍。 训练室空荡荡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暗着。他一个人趴在桌上,视线模糊,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了。 ……刚出道的新人因为犯胃病死训练室,在职业圈里想想也挺讽刺的。 然后,耳朵里传来了门开了的声音。他一开始以为是幻听,但脚步声是真的,皮然后一只手把一瓶矿泉水放在他面前,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熟悉的小瓶子。 他勉强抬头,看到了叶秋的脸。 叶秋蹲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跟平时在基地里晃悠时一个样。 他把药瓶塞进江辞懿手里:“能自己吃吗?” 江辞懿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叶秋帮他拧开瓶盖,倒了两颗在瓶盖里,又拧开矿泉水递过来。江辞懿接过水,手抖得厉害,水差点洒出来。叶秋没催他,就蹲在旁边等着,看着他慢慢把药吃了,又喝了两口水。 “还能走回去吗?” “……休息一会就行。”恢复了说话能力的江辞懿回答。 叶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训练室的灯全开了,刺得他眯了眯眼。然后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就在旁边,拿起桌上的训练笔记翻了起来。 江辞懿趴在桌上,缓了很久。胃里的疼痛慢慢退下去,意识逐渐清晰。他抬起头,发现叶秋还在。翻着他的训练笔记,一页一页看,像在批改作业。 “秋哥。” “嗯?” “你怎么知道我忘带药了?” 叶秋翻页的手没停:“你今天来训练的时候,我发现你平时放的那个小瓶子没有。” 江辞懿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注意?” “所以我去你宿舍里拿了。” 叶秋说得特别自然,自然到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解释。江辞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叶秋也没给他机会说。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望着他问:“能走了?” “嗯。” “那走吧,食堂还有半小时关,去吃点东西。” 江辞懿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叶秋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别硬 撑。胃疼就打住,训练不急这一天。” “……知道了。” “还有,记得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 叶秋没再说话,走在前面。走廊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江辞懿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胃里暖和了一点。 那之后他再也没忘带过药。 15. 「叮。」 系统光屏弹出来。 「检测到宿主当前生命体征:胃部轻微痉挛已缓解。心率恢复至正常范围。建议:注意饮食规律。系统可以提供健康管理服务,是否需要——」 “不用。”江辞懿从地板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把药瓶放在键盘旁边,特意往里面推了推,确保这次不会被碰倒。 屏幕上,他的弹药专家还站在原处。旁边多了两个人。两个角色正围着他的星火燎原转圈,一个ID叫“月中眠”,一个ID叫“田中”。 耳机里传来月中眠的声音:“……小兄弟?小兄弟你在吗?” 江辞懿戴上耳机打字:“哦不好意思,出了点事。你们刚刚说啥来着?” 月中眠明显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掉线了。我想问你,要不要加入我们月轮公会啊?我们公会福利很多的。” “比如?” “啊?” “我是说,比如什么福利?”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月中眠的声音带着一种热血沸腾的劲头:“那还用问,可以和我们一起讨伐君莫笑!” 江辞懿操作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君莫笑? 他玩了一个多小时,虽然没主动搜过,但世界频道刷得飞起,他不可能没看到。月中眠刷了一晚上“君莫笑可耻之徒”,把君莫笑抢BOSS、坑队友、把他们月轮公会当炮灰的光辉事迹全频道广播了。具体内容他懒得细看,但关键词他一个不落全接收了。 “怎么样兄弟?我们公会真的很缺人,尤其缺你这种高手。”月中眠又接着说话了。 江辞懿回过神来,他其实对公会没什么兴趣。 两年没玩,本来就是为了应付系统任务。加入公会,认识人,打团队副本,这些事他都不想做,太麻烦了。而且—— 「系统提示:新手任务后续阶段已解锁。建议宿主尽快完成转职,以便接受更高难度任务。加入公会可以加速这一进程。系统建议:接受邀请。」 江辞懿嘴角抽了一下。 “好啊,”他敲键盘打字,语气随意,“反正我现在也没事干,不过得等我先升级再说,我现在才十级呢。” 月中眠几乎是秒回:“这简单!我们带你练级!” “对!”田中也在旁边帮腔,“我们月轮公会别的不说,带人练级绝对效率!你站后面输出就行,我们拉怪!” 江辞懿看着屏幕上那两个热情过度的角色,沉默了一下。说实话,他不太习惯这种热情。在嘉世的时候,刚出道那会儿也有队友对他热情,后来一个个都变了,他现在对这种上来就掏心掏肺的人有种本能的警惕。 但系统在催,他也需要转职,转职需要经验,经验需要打怪,打怪需要时间,有人帮忙拉怪的话,确实快一点。 “……行。”他打了这个字,又补了一句,“但我先说明,我不加公会语音,不参加公会活动,不交公会朋友。就练级。” “没问题没问题!都听你的!高手都这样,我懂!” “……” 月中眠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江辞懿心想,这人还挺好哄的。 4. 4 16. 江辞懿最终还是错过了那个君莫笑。 这也不能怪他,他实在是抽不出来时间。因为周六周日两天,荣记茶餐厅忙得脚不沾地。 周末是深水埗最热闹的时候,街坊邻居拖家带口来吃早茶,游客按着攻略找过来打卡,外卖单子堆成小山。阿妈在后厨煎蛋煎到手软,他在外面端茶倒水收桌子,从早上七点站到晚上九点,中间只坐下来吃了两口饭。两天下来,他觉得自己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期间胃又疼了一次,不过倒也不算太严重。周六下午最忙的时候,他正端着两笼虾饺往三号桌走,胃里忽然一阵痉挛,疼得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虾饺放到桌上,勉强笑着说了声“慢慢食”,然后转身走进后厨后面的杂物间,从围裙口袋里摸出药瓶,倒了一颗,干咽下去。靠着墙站了五分钟,等疼劲儿过去了,洗了把脸,又走出去继续端盘子。阿妈在后厨门口看见了,什么都没说。晚上打烊之后,她在桌上放了一碗汤,没说话,转身去擦灶台了。江辞懿坐下来,把汤喝了,是他最喜欢喝的味道。 到了周一,阿妈才给他放了一天假。 “出去行下啦,成日困喺铺头。”(出去走走啦,整天困在店里。)阿妈头也没抬,在后厨剁肉。 “冇乜想去嘅地方。”(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咁就唞下。”(那就歇着。) 于是他就上了楼,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不知道干什么。 茶餐厅忙的时候他嫌累,闲下来了他又觉得空。两年了,一直都是这样。忙的时候还好,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放电影。那些不想记起来的事,一个一个往外冒。 他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开了电脑。 开机后点开荣耀论坛,他本来只是想随便看看,打发时间。 他对自己说,看看而已,不搜自己,不搜嘉世,就看看首页有什么热闹。结果首页第一条帖子,标题加粗飘红,回复量已经破了万。 《叶秋宣布退役!!一叶之秋账号卡移交孙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半分钟,揉了揉眼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叶秋……退役? 他点开帖子。正文很短,就几句话:嘉世俱乐部今日宣布,双方经过友好交流,队长叶秋因个人原因正式退役,不再参加职业联赛。一叶之秋账号卡将由新人选手孙翔接手。叶秋本人未出席发布会,未发表任何声明,感谢叶秋选手给嘉世带来的荣誉。 江辞懿把这几句话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往下沉一点。他又点开评论,评论区果然已经炸了。 “叶秋退役?????” “毫无征兆啊??” “嘉世你出来说清楚!为什么让叶秋退役!” “孙翔是谁?凭什么接一叶之秋?” “我不信。叶秋怎么可能退役。” “嘉世这几年成绩不好,是不是逼叶秋背锅?” “叶秋走了,嘉世还叫嘉世吗?” 他关掉帖子,又搜了一下“叶秋退役”的关键词。满屏都是讨论帖,有人惋惜,有人愤怒,有人分析原因。但所有帖子都有一个共同点——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叶秋退役这件事,就像一块石头凭空掉进水里,连个前奏都没有。 江辞懿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自从他回了香港,再也没跟叶秋联系过。他不知道叶秋这两年是怎么过的,不知道嘉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叶秋为什么退役,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忽然有点后悔,后悔这两年,一次都没问过。 「叮。」 系统光屏弹出来。 「检测到宿主心率波动异常,当前情绪状态:不稳定。建议宿主进行放松活动,避免高强度思考。」 “你懂什么。”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翻了个白眼。 「系统确实不懂,系统只是一段程序。但系统可以建议宿主登录荣耀,转移注意力。」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开了荣耀。 他站在主城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喊组队,有人在交易,有人在摆摊。热闹得很。但他不知道该干什么。月中眠不在,田中也不在。好友列表里就这两个人,都是灰的。 他把角色挂在广场上,站着不动。然后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摸到一盒烟。是上个月阿妈让他去进货的时候顺手买的,放在抽屉里一直没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了烟。可能是想试试,可能是想找点事做。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开窗户,靠着窗框站着。楼下街上有车经过,有狗在叫,有小孩在追。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放回嘴里。然后摸出打火机,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烟草的味道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他弓着腰,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看着窗台上那截被掐灭的烟头,皱着眉。 “……到底有什么好抽的呢。” 叶秋喜欢抽烟,每次训练结束,或者是比赛结束,他基本上都会来上一根,但是经常是他一个人默默抽烟,脸上没有表情,不知道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深水埗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他站在暗的那一半里。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叶秋走了,嘉世怎么办?一叶之秋给了孙翔。孙翔是谁他不知道,但能让嘉世把一叶之秋交出去的人,应该不简单。不过这些跟他没关系了。他已经不是嘉世的人了,他连职业圈都不算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叶秋为什么退役?是被逼的?还是自己选的?他那么爱荣耀,怎么可能说退就退?除非发生了什么,除非有人逼他。 江辞懿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他也是扛不住了。被排挤,被抹黑,被逼到墙角,他选了走。叶秋呢?遭遇好像和他差不多…… 原来你也扛不住吗。 他回到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站在广场上的星火燎原。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二十级弹药专家,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他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两年前他狼狈地离开,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荣耀了 。两年后他回来了,换了区,换了ID,从小号重新开始。他以为自己可以慢慢来,慢慢把那些事想清楚。结果他还没开始,叶秋就走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手指放在键盘上,他点开好友搜索,输入“君莫笑”。搜索结果出来。 君莫笑,第十区,散人,等级:15。所属公会:无。 他关掉搜索框,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房间里没开灯,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面有一个名字,存了两年,从来没打过。 他的拇指悬在叶秋的名字上面,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扔到床上。 算了……打过去说什么? 说你退役了?说我在香港看到新闻了?说秋哥你还好吗?两年没联系,一开口就问这些,太奇怪了。而且叶秋说不定根本不想接他的电话,或者叶秋早把他忘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深深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屏幕上的星火燎原。他移动鼠标,点开技能面板。弹药专家的技能树在屏幕上展开,一格一格的技能图标,有的已经学了,有的还没解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他关掉技能面板,操纵星火燎原走出广场,往野外走去。 但是他走得心不在焉,因为他此时脑子里都是叶秋。 他忽然有点害怕,怕叶秋就这么从荣耀圈消失,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包括他。怕他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他什么都没说,现在想说了但电话打不出去,因为叶秋从来不会随身携带手机这种东西。 他不知道叶秋在哪,在干什么,他甚至不确定叶秋还记不记得他。 一个被赶出职业圈两年没联系的队友。记得又怎样,不记得又怎样? 他打了一只又一只怪,经验条慢慢涨,等级慢慢升。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操作上,不去想那些烦人的事。 他打到第二十三级的时候,停了下来。屏幕上,星火燎原站在一片被清空的野怪区里。周围没有别的玩家,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17. “秋哥,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秋哥,我是江辞懿。” 删掉。 “叶秋。” 还是删掉了。 “……”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忍不住捂脸。他现在就处于这种,想法消息都是又不敢发的状态,他很害怕自己的消息会石沉大海。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盒烟,他走过去,拿起烟盒,抽出一根。这次他没点,就叼在嘴里。干叼着。烟草的味道淡淡的,他就这么靠着窗框站着,看着楼下。深水埗的夜晚,灯火稀稀落落的。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红的蓝的,一明一灭。 他咬着烟,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 “……秋哥,你到底喺边度啊。”(秋哥,你到底在哪啊。) 5. 5 18. 江辞懿终于等到了田中在线。 好友列表里那个灰了两天的名字终于亮了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动鼠标点了过去。倒不是他有多想念田中,主要是他一个人在新手村外面刷了两天怪,已经快刷吐了。经验条慢得像蜗牛爬,十五级到二十级之间好像隔着一条银河。他需要一个拉怪的,或者至少一个说话的。 田中的消息回得很快,但语气有点不太对劲。 “唉,今天月中眠没来,他心情不好。” 江辞懿打字:“怎么了?” “今天不是叶秋退役了吗,他是叶秋铁粉,正伤心着呢,说今天不想上游戏。” 江辞懿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忍不住想起一件事来——当初自己退役的时候,会有粉丝伤心吗?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他退役那会儿,全网都在放鞭炮吧。 打开论坛,满屏都是恶意的评论,他已经听到耳朵快长茧了。他记得有一条评论写得特别长,从操作、意识、态度、人品四个维度论证他“不配打职业”,底下跟了三百多个赞。 他当时看了很久,然后面无表情地关掉了页面。 所以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愣了那么几秒。他有点羡慕叶秋,有人会为他退役而难过,有人会因为他离开而不想上游戏,有人会在世界频道刷“叶秋别走”而不是“滚得好”。 他摇了摇头,不禁觉得好笑。两年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他打字问:“那你呢?你不是叶秋粉丝?” “我是啊!但我在游戏里伤心也是一样的嘛。而且月中眠那个人,他伤心的方式就是不上游戏,我伤心的方式就是上游戏打怪发泄。人和人不一样。” 江辞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人倒是挺实在。 他忽然想到什么,在对话框里敲了一行字:“对了,你们不是要找君莫笑麻烦吗?他人呢?” 田中那边沉默了好几秒。对话框顶上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跳来跳去,最后发过来一句:“哦你说他……” 然后又顿住了,接着发了一个流汗的表情。 江辞懿看着那个流汗的表情,觉得事情不太对。 “大神在带我们打副本呢,你来不来?” 大神……? 江辞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盯着“大神”两个字看了五秒,脑子里自动回放两天前月中眠在世界频道刷的那些话。“君莫笑可耻之徒”刷了整整一晚上,中间还夹杂着“抢BOSS狗贼”、“坑人没底线”、“月轮公会与你势不两立”。结果两天过去,君莫笑变成“大神”了? 他忍不住在电脑前做出了一个很微妙的表情。眉毛微微上挑,眼睛半眯,嘴角似笑非笑地抽了一下,大概就是那种“o.O”和“-_-”之间的东西。 他立刻打字:“前几天不是还要干掉他吗?” “哎呀那个……说来话长。”田中的语气隔着屏幕都能听出心虚,“反正现在情况变了,大神带我们拿了蜘蛛洞穴首杀!首杀你知道吗?” 江辞懿愣了一下,然后切到世界频道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果然,他刷怪刷得太专注,漏了不少消息。往上翻了十几页,看到了那几条: 系统公告:恭喜玩家君莫笑、月中眠、田中、浅生离、暮云深完成蜘蛛洞穴首杀! 世界频道: “卧槽?蜘蛛洞穴首杀?那个卡了所有人三天的蜘蛛洞穴?” “君莫笑?好耳熟。” “月轮公会?月中眠?不是前两天还在刷他抢BOSS吗?” “哈哈哈哈月中眠你脸疼不疼?” “散了散了,这波叫打不过就加入。” 蜘蛛洞穴他知道,一个BOSS机制复杂,需要极高的团队配合和输出效率。月中眠那几个人的水平他领教过,不算太差,但离首杀差得远。君莫笑一个人带着四个普通玩家拿下全区首杀,这意味着他对副本机制的理解、对节奏的把控、对队友的调度,至少领先当前服务器玩家好几个档次。 “所以你来吗高手?”田中又追问了一句。 江辞懿原本是不想去的。他本来就不想跟任何人有过多牵扯,月中眠那帮人虽然热情,但对他来说终究只是练级的工具人,更何况君莫笑这种能带首杀的高手,意味着更多社交、更多交流、更多暴露自己的机会,他不想。 但是。 「叮。」 系统光屏非常准时地弹了出来,悬浮在他视野右上角,带着那种故障风像素抖动的蓝色边框。 「新手任务后续阶段:请宿主在24小时内参与一次副本组队,并完成通关。奖励:稀有材料×5。逾期未完成,系统将自动执行惩罚机制——」 江辞懿盯着“惩罚机制”那行字,眼皮跳了一下。他已经领教过这个系统的缺德程度了,上次是威胁要在翡翠台黄金时段滚动播放他的黑历史,这次不知道又要搞什么花样,但他不想赌。 “……我来,”他认命般地敲了两个字,又补了一句,“等等我啊,去哪个副本?” 田中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热情得像在屏幕那头跳了起来:“骷髅墓地,速来!” 19. 江辞懿到副本门口的时候,已经有四个人在等了。 月中眠不在,来的是田中、浅生离、暮云深,以及,君莫笑。几个人正凑在一起聊天,看到他的星火燎原跑过来,田中立刻迎了上来。 “高手!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浅生离,这位是暮云深,都是跟大神一起打过本的。” 江辞懿懒得打字,只发了一个“嗯”过去。 浅生离和暮云深倒是没在意他的冷淡,朝他挥了挥手,算是打个招呼。 “人齐了?进本吧。” 就在这时,江辞懿的耳机里传来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是在听到第一个字的瞬间就僵住了。 “都准备好了吧?进去之后听我指挥,田中你注意拉怪,浅生离你看好治疗,暮云深你跟着我走……”< /p>是叶秋……他怎么都不会认错的,这是叶秋的声音! 那个语气,那种自信的指挥风格,甚至咬字的节奏,都跟两年前一模一样。江辞懿整个人定在椅子上,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只剩叶秋的声音从耳机里灌进来,清晰得像是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在第十区?他为什么用君莫笑这个ID?他不是退役了吗?他到底…… “你好……星火燎原?” 叶秋的声音忽然点到了他,江辞懿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怎么了?”叶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疑惑,大概是注意到了他一直没有回应,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关切,就像当年在嘉世训练室里,叶秋发现他状态不对时的那种语气,“兄弟,能听到吗?” 江辞懿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当那个一直挥之不去的声音真的从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他做了一件非常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 20.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扯掉了电脑后面的网线。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卡住,他的角色还站在骷髅墓地门口,ID发着白光,但头像已经灰了下去。他心跳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能听到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撞击声,耳朵里嗡嗡的,像刚打完一场决胜局。 田中那边的情况他看不到,但能想象到。 队伍频道里大概已经炸了,田中会发一个“掉线了?”,浅生离会问“怎么回事”,暮云深可能会说“等等吧”。而叶秋会怎么样?叶秋会说什么?江辞懿不敢想。他甚至连电脑屏幕都不敢看,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呼吸。 “……我在干什么。”他自言自语,声音闷在喉咙里。 他明明是想见叶秋的,他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 他想起自己当年就这么拖着箱子走了,他以为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叶秋。结果两年后,在香港深水埗的茶餐厅楼上,在一个他为了应付系统任务才打开的老旧游戏里,叶秋的声音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他还没准备好……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叶秋。他连一条消息都删了又删,连一个电话都不敢打。他拿什么去见叶秋? 他本来是想见叶秋的。但真的见到的时候,他还是逃了。 他是胆小鬼吗?或许是吧,面对一个曾经非常照顾他的前辈,偶像,他现在为了逃避,连见他一面的勇气的都没有。 江辞懿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屏幕已经一整个灰了,但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过了很久,他慢慢伸出手,重新把网线插回去。 电脑右下角的网络图标重新亮起来。他点开荣耀客户端,重新登录。屏幕上弹出一连串的提示,队伍已经解散了,好友列表里田中发了好几条消息:“高手?”,“你怎么掉了?”,“没事吧?”,“下次再约啊。” 他一条都没回,然后突然看到,自己的好友列表里弹出一条:君莫笑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6. 6 21. 江辞懿深呼吸了一口气。 电脑屏幕上的好友申请还亮着,君莫笑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同意”和“拒绝”选项。他的鼠标指针悬在那两个按钮之间,来回晃了两下。 他当然想同意,他当然想跟叶秋说上话,但他又怕。怕叶秋问他这两年去哪了,问他为什么不联系,他还没有想好答案,或者说,他其实有答案,只是那些答案太丢人了,说不出口。 但叶秋不是那种会等别人犹豫的人,好友申请又弹了一次,这回还附了一条消息:“别想了,同意。” 江辞懿嘴角抽了一下,最后闭着眼按下了同意。 “叮”的一声,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名字。 他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盯着那个名字看,心跳还没平复,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下意识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回到键盘上。 叶秋单独加他好友是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他胃都开始隐隐发紧。他盯着君莫笑ID旁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看着它跳了一下,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错过什么。 然后消息弹了出来,刺的他眼睛生疼。 “江辞懿,这两年过得还好吗?” 江辞懿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了一声,像被人迎面敲了一记闷钟。 果然,他的这个ID被叶秋一眼就认了出来。 星火,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但叶秋太了解他了,了解他取名的习惯,了解他许多事。他早该想到的,叶秋是谁?荣耀教科书,职业圈里最顶尖的那双眼睛,怎么可能认不出他? 他张着嘴,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打字的能力,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敲不出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都快自动息屏了,他才猛地动了一下鼠标,把屏幕唤醒。 那边也根本不急,叶秋就这么耐心地等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没有再亮起来,但他知道叶秋在屏幕那头,安安静静地坐在某个地方,跟他一样在等。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隔着一整个互联网,两年没见,他甚至连一句“秋哥”都没想好要不要叫出口,但叶秋的耐心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不管沉默多久,对面都不会走。 过了大概有整整一分钟,叶秋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可以见一面吗?游戏里。” 然后是一个坐标,江辞懿看了一眼,就是刚刚那个副本门口,骷髅墓地外面那块灰白色的石质广场。 紧接着叶秋又补了一句:“就我们两个。” 江辞懿盯着那五个字,心跳快得像在擂鼓。叶秋想单独见他,不想让别人在场,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他有话要说,或者,他想听他说点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敲出那一个字的。 “好。” 发出去之后他甚至有点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发错了,是不是应该先想个借口拒绝,是不是应该再拖一拖。但消息已经过去了,叶秋那边回了一个“嗯”,然后就再没有动静。 江辞懿也操纵着自己的星火燎原走出安全区,往骷髅墓地的方向跑。地图上那段路不算长,但他觉得自己好像跑了很久。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在他后背上,凉飕飕的,他这才发现自己的T恤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22. 骷髅墓地门口,灰白色的石质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江辞懿的星火燎原站在广场边缘,远远地望着那个架着一把伞的君莫笑。叶秋的角色站在广场中央,撑着伞,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副本门口的石像。 然后他走了过来,收起伞,在星火燎原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三个身位的距离。 江辞懿手忙脚乱地开了麦,耳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大,粗重得有点丢人。 “秋哥……”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应该再镇定一点,应该像这两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描淡写地打个招呼,而不是一开口就带着这种藏不住的颤音。 “真是你啊。”对面说道。 叶秋的声音听起来跟刚才副本里一样,平静,自然,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不是取笑,也不是嘲讽,就是叶秋一贯的那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紧不慢的调子。 “刚刚怎么回事?一见到我就掉线?” 江辞懿的耳朵一下就热了,他心虚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又缩回去,最后才在麦里含含糊糊地说:“……是真掉线了。” “是吗。”叶秋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我信你才有鬼”的意味,但到底没有拆穿。 他太了解江辞懿了,在嘉世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被骂了也不吭声,采访被问到刁钻问题也只是笑一笑,但背地里会一个人缩在训练室的角落,戴着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假装自己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江辞懿遇到不想面对的事情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叶秋知道,所以他没有戳穿。 “怎么又回来玩游戏了?”叶秋问。 江辞懿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系统的事说出来大概会被当成神经病,但他又不想编一个太假的理由,只能模棱两可地答了一句:“被迫的……” 叶秋没有追问,好像只是为了确定一个问题,不管他回答什么都会相信他。 安静了几秒,江辞懿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他这两天一直堵在心里、看到新闻之后就再也没放下过的问题。 “秋哥,你为什么退役?” 麦里安静了,比刚才更长的一段沉默。江辞懿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几乎要开口把话题岔开,假装自己没问过,但叶秋的声音比他先一步响了起来。 “我吗?”叶秋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跟你差不多吧。” 江辞懿愣住了,什么叫跟他差不多? 他当年是被排挤、被抹黑、被逼到墙角,最后自己拖着箱子走的。叶秋呢?叶秋是三连冠的功勋队长,是嘉世的招牌,是荣耀教科书。嘉世怎么能让叶秋退役?他们怎么敢? 23. 叶秋说得真的很轻松。 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他说到俱乐部这两年的成绩不好,说到管理层的压力,说到某些人觉得他“打法过时”、“不配合商业化”、“需要一个更年轻更听话的核心”。他说得很简短,很多地方一带而过,好像那些事情根本不值得多花时间描述。 但江辞懿听得出来,他太听得出来了。 叶秋说“跟你差不多”的时候,他脑子里就已经自动补全了那些被省略掉的细节。被排挤,被架空,被一点点拿走话语权,被冠上一堆莫须有的罪名。然后最后,连他最珍视的东西,一叶之秋,也被交到了别人手里。 那可是一叶之秋啊。 江辞懿握着鼠标的手在发抖,他知道一叶之秋对叶秋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叶秋职业生涯的第一张账号卡,从荣耀最早的那批玩家时代就陪在他身边,陪他打了十年,陪他拿过三个冠军,陪他走过苏沐秋离开之后最艰难的那段路。一叶之秋不是一个游戏账号,它是一个时代,是叶秋的青春,是叶秋的荣耀。 嘉世逼叶秋退役,还把一叶之秋交出去了。这跟把他整个人从荣耀里连根拔起有什么区别? 啪嗒一声,一滴眼泪掉在键盘上。 江辞懿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第二滴、第三滴已经跟着落了下来,砸在空格键和旁边的按键上,留下几颗深色的水渍。他赶紧偏过头,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但没用,眼泪越擦越多,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 两年来积攒的委屈,以及在这一刻为叶秋涌起的不平,几乎在同时找到了出口。他在嘉世受过的那些气,被抹黑、被曲解、被逼走的那些事,他以为早就压下去了,早就烂在肚子里了,可此刻听到叶秋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完自己的遭遇,那些压下去的东西一股脑全翻了上来,他想控制都控制不住。 他压抑着声音,咬着嘴唇,但呼吸还是乱了。麦开着,喘息声一下一下地漏过去,在耳机里回荡。 “喂喂,别哭啊。” 叶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无奈,像是一个拿他没办法的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对很亲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语气。 “哎你真是,当年你自己走了没哭,怎么听到我走了就哭了?” “我才没有哭呢……” 江辞懿嘴硬着,嗓子却哑得不成样子。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还带着鼻音,话都说不利索,却偏偏停不下来。他好像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样,眼泪越流越多,嘴里也开始含糊不清地往外倒东西。 “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你……一叶之秋……一叶之秋那是你的啊秋哥,他们凭什么……” 他说得颠三倒四的,一会儿骂嘉世,一会儿说自己的委屈,一会儿又绕回叶秋身上。他指责嘉世过河拆桥,骂管理层不做人,又说当年自己在的时候就觉得俱乐部不对劲,说经理那副嘴脸他早就看不惯。他还骂了媒体,骂了那些跟风黑他 的营销号,骂了论坛上那些连比赛都没看过几场就跟着起哄的ID。他骂得毫无逻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中间夹着吸鼻子的声音,整个人像是把两年份的东西一次性倒了出来。 叶秋什么都没说,他也没有打断江辞懿的发泄。叶秋觉得,他现在能哭出来,反而是件好事。 他就安静地听着,麦里偶尔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可能是椅子动了一下,可能是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江辞懿骂了好一会儿,哭得好一会儿,最后声音慢慢弱下去,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他接过桌上那盒纸巾,抽了一张胡乱擦了擦脸,觉得自己丢人丢到家了。他在偶像面前哭了,还是开着麦哭的,他刚才甚至还骂了脏话,虽然只是很粗浅的那种,但他还是觉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叶秋,居然就这么听完了。 “骂完了?”叶秋的声音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让人听着脸又一红,“舒服点了?” “……嗯。”江辞懿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脸烫的像被煮熟了一样。 又沉默了几秒,江辞懿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看着屏幕上那个撑着伞的君莫笑,忽然问了一句:“秋哥,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这有什么的,”叶秋的语气比刚才更轻松了,好像刚才那场关于退役的对话真的只是闲聊,“不过是休息一年罢了。” 江辞懿一愣,休息一年? 叶秋用了休息这个词,而不是退役,也不是离开,更不是结束。他在说休息,说明他从来没想过就这么算了,他还要回来。 “……那,你还想回去吗?”江辞懿连忙问。 “当然,”叶秋几乎没有犹豫,声音里有一种江辞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笃定,那种在嘉世训练室里、在比赛台上、在任何时候只要提到荣耀就会出现的笃定,“我想拿冠军啊。” 江辞懿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君莫笑。伞收着,站在骷髅墓地灰白的石砖上,旁边是散不去的夜雾,远处隐约能看到石柱和墓碑的轮廓。屏幕上那个角色看起来只是一个十九级的散人,装备平平,但江辞懿知道,那背后是谁。 虽然还是没太缓过来,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清出去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键盘,刚才掉的眼泪已经快干了,只剩下几处浅浅的痕迹。 “……秋哥。” “嗯?” “我……”他张了张嘴,想了想,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你以后要打副本的话,可以叫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但他说完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主动了,这样显得很没面子。叶秋却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那种他很熟悉的、懒洋洋的调子。 “行啊,不过你别再掉线了,再掉一次,我就当你是不想见我。” “我没有!”江辞懿立刻反驳,声音都拔高了一点,然后又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闷闷地补了一句,“……真的是掉线。” “嗯,我信。”叶秋说。 江辞懿听出来了,叶秋根本不信。但他也没法再辩解什么,只能默默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看了一眼时间,快凌晨一点了。明天茶餐厅还要开门,阿妈六点半就要下来备料,他要是起不来,阿妈虽然嘴上不会说什么,但那个看他一眼就转过去的背影比挨骂还让他难受。 “秋哥,我该下了。” “嗯,去吧。” “明天见?” “明天见。” 叶秋的君莫笑收起伞,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往副本门口的方向走。江辞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屏幕上,星火燎原还站在原地,ID发着白光,旁边是一片被清空了的野怪区和一块灰白色的石质广场。 他把电脑关了,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房间里只剩窗外的月光和路灯透过来的昏黄光线。江辞懿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深水埗那种潮湿的、混合着茶餐厅油烟和楼下花店残留香气的味道。他靠在窗框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还有点肿,但已经不烫了。 他低下头,看到窗台上还有那截之前被他掐灭的烟头。他拿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到床边,把自己摔进去,仰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模糊,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他想,叶秋退役后不会离开荣耀,还说要拿冠军。 那我呢? 他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君莫笑撑着伞站在骷髅墓地门口的那个画面,还有叶秋最后那句“明天见”。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呢……” 7. 7 24. 陈果靠在网吧前台,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奶茶,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望着叶修。 叶修刚把耳机摘下来,靠在椅背上,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那场重逢里,嘴角残留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余光就扫到了陈果那张写满了“你有问题”的脸。 “怎么了,老板娘?”叶修挑了挑眉问。 陈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着奶茶绕出前台,走到他旁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犯人,又像是在打量一个终于露出马脚的骗子。 她歪了歪头,眯起眼睛,慢悠悠地开口:“说吧,你骗了哪个小姑娘的心,让她哭那么伤心了?” “咳咳咳……” 叶修直接被烟呛到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被烟呛到,这滋味怪不好受的。他弓着腰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快被呛出来了,抬头瞪了陈果一眼,那表情活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哪是什么小姑娘啊?”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以前的一个同事。” “哦——”陈果拉长了声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你们职业圈的。” “嗯……”叶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君莫笑的角色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两年没联系了,没想到今天在游戏里见面了。他也是和我一样,被排挤退役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起来,他还是我粉丝来着。” “是吗?”陈果的眉毛挑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那是得珍惜,毕竟你可不像人家叶秋,粉丝多到都为他流泪。” 叶修的动作顿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 “哎,你说你们怎么就差那么一个字呢?”陈果没注意到他的停顿,自顾自地往下说,“叶秋叶修,听着都差不多,你看看人家那粉丝,退役新闻一出来,多少人哭天喊地的,我也跟着哭了好一阵。你呢?你退役的时候——” “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叶修打断她,把烟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叶秋。” 陈果愣了一秒,然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我还说我是苏沐橙呢!”她把奶茶往台面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响,转身就走,边走边摆手,头也不回,“去去去,玩你的游戏去吧,一天到晚没个正经。” 叶修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把烟吐出来,在烟雾缭绕中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 他重新戴上耳机,操作君莫笑在副本门口转了两圈,在队伍频道里喊田中他们继续找人。田中很快回了消息,说浅生离和暮云深都在,还拉了一个叫沉玉的牧师。叶修回了个“进本”,然后带着队伍进了骷髅洞穴。 可他的手虽然在操作,脑子却一直没在副本上。 他有点心不在焉。 这种状态对他来说极其罕见,叶修打荣耀这么多年,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坐在电脑前,进了游戏,他就能把所有的注意力收回来,专注在操作和战术上,但今天不行。 他走位失误了一次,差点被小怪拉进怪堆里。田中在麦里喊:“大神小心!”他才回过神来,操纵君莫笑一个后跳拉开距离,千机伞切换成枪形态,两枪把怪清了。 “没事。”他在麦里说。 但真的没事吗?叶修自己都不知道。 25. 其实当初在训练营里发现江辞懿操作的,就是他。 那会儿叶修偶尔会去青训营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苗子。青训营的教练给他递了一份名单,上面排了一串名字,江辞懿排在最后,备注栏写了一句“天赋好,脾气差,不合群”。叶修当时没太在意,随手就把名单放下了。 后来有天晚上,他路过训练室,发现里面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少年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屏幕上是训练模式的界面。少年操作着一个弹药专家,在训练靶场上打移动靶,一枪一个,节奏稳得惊人。叶修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少年的操作精度和预判能力远超青训营的平均水平,甚至比某些正式队员还要稳,而且他那套打法,叶修在联盟里从来没见过,像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叶修靠在门框上,等他打完,然后他悄悄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屏幕,训练记录上显示的数据漂亮得不像话,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七,暴击率百分之六十一,这还是在移动靶模式下打出来的。 后来他就把江辞懿的名字从名单最后面提到了最前面,让人重点培养。再后来,第六赛季,江辞懿正式出道,操作惊艳了整个联盟,人气一路飙升,一时间风头甚至盖过了轮回的周泽楷。那年的最佳新人奖投票,江辞懿只差了三票,输给了周泽楷。 叶修看着江辞懿一路走过来,从青训营里那个闷声操作的小孩,到赛场上那个操作凌厉、大杀四方的弹药专家,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江辞懿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在乎得多。 叶修从来没有见过他哭,一次也没有。 在嘉世的时候,不管被欺负成什么样,江辞懿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甚至连最后拖着箱子离开嘉世基地的那个雨夜,他也只是低着头,嘴唇抿得很紧,一点声音都没出来过。 所以刚刚在麦里听到他哭,叶修其实是有些慌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或者说……他怕说错话,怕江辞懿觉得他在同情自己,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安静地听着,直到江辞懿自己慢慢缓下来。 听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心里那根弦也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说不上来的那种感觉,有些酸涩,让他想伸手穿过屏幕去拍拍那个人的脑袋。 随即他摇了摇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真是的,我在想什么呢。 他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把注意力拉回副本。田中他们已经到齐了,和浅生离、暮云深、沉玉四个人站在副本门口等着。叶修操作君莫笑撑起千机伞,在队伍频道里打字:“进本,听我指挥,今晚把首杀拿下。” 26. 江辞懿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嘉世,坐在训练室里那 把他惯用的椅子上,屏幕上是训练模式的界面。他戴着耳机,操作着弹药专家在训练靶场上打移动靶,一枪一个。训练室的灯开着,很亮,亮得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到叶秋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有点乱,叶秋看着他,笑了一下,说:“操作不错。” 江辞懿张了张嘴,想回话,可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叶秋,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那人,然后训练室的灯开始变暗,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叶秋的身影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江辞懿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伸手拉住他,可他的身体动不了,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一样。 “秋哥……”他终于喊出了声。 叶秋没有回答,紧接着,灯全灭了,训练室一片黑暗。江辞懿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重。然后就在他快要在这安静的黑暗中疯掉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江辞懿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灰白色的,从墙角蔓延到灯座旁边,形状像一张揉皱的地图。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薄薄的一条,落在他的被子上。他躺在床上,心跳还很快,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二分。 楼下传来阿妈开炉子的声音,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茶餐厅后门被拉开时那种老旧的嘎吱声。深水埗的早晨总是从这些声音开始的,隔壁楼的电视在放早间新闻,楼下花店的老板在用水管冲地,街角那家烧腊店的伙计在门口挂今天的烧鹅。 江辞懿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下来,才翻身坐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枕头,发现枕头边上有一小片洇湿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角是干的,不知道是刚才做梦的时候流的,还是别的什么时候。 他坐在床沿,回想起梦里的那个画面。叶秋站在训练室门口,说“操作不错”,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可梦里叶秋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一片黑暗里。他忽然有点害怕,怕叶秋也像梦里那样,在他眼前一点一点消失,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甩了甩头,站起来去洗脸。 冷水拍在脸上的时候,他清醒了很多。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昨晚哭的后遗症还在,他拿毛巾敷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才下楼。 阿妈已经在后厨忙开了,看到他下来,头也没抬:“今日咁早?”(今天这么早?) “嗯,瞓唔着。”(睡不着。) “食早餐啦。”(吃早餐吧。) 桌上放着一碟炒面,旁边还有一杯热奶茶。江辞懿坐下来,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炒面。阿妈的手艺还是那样,油多了点,面有点咸,但吃着吃着,他觉得胃里暖起来了,整个人也缓下来不少。 他想,今天上游戏的时候,叶秋应该还在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赶紧把奶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想。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开始期待今晚了…… 8. 8 27. 江辞懿帮阿妈收了最后一桌碗筷,擦了台面,扫了地,又把收银台底下那摞旧报纸整理好,才慢吞吞地上了楼。推开房门,他没开灯,先摸到书桌前按了电脑电源键,老机器嗡鸣着亮起来,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等着开机的间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系统任务是要求他和君莫笑一起打骷髅洞穴副本,任务还没完成。 他猛地拉开系统面板,右上角那个悬浮的小光点自动展开,倒计时面板赫然在目:03:47:22。还剩不到四个小时。他盯着那个数字,后槽牙不自觉地咬了一下。这个系统虽然不会直接伤害他,但那些惩罚机制他一条都不想再领教了。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荣耀客户端。登录界面转了两圈,进入游戏。星火燎原站在主城广场上,周围人来人往,叫卖声和组队消息刷得飞快。他点开好友列表,君莫笑的名字果然亮着。 江辞懿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昨晚哭成那样,今天又主动找上门去,怎么想都有点丢人。但他还是闭了闭眼,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过去:“秋哥,要不要一起刷副本?我还差几次经验,想转个职。”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对面几乎是秒回,消息弹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把鼠标移开。 “好啊。”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像是那边一直在等着他开口。江辞懿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个念头闪了一下——不会吧,他专门在等我?随即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觉得自己想太多了。叶秋可能只是刚好在线罢了,别想太多。 “去哪?”叶秋问。 “骷髅洞穴吧,我任务还差几次。” “进队。” 28. 队伍组好之后,两个人进了骷髅洞穴。 江辞懿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事,和叶秋一起打副本,和他之前跟田中月中眠他们打副本完全是两回事。 田中他们会喊“高手你站后面”或者“大神拉怪了”,然后手忙脚乱地拉怪、引怪、输出,中间总有人跑位失误,有人技能放歪,有人被小怪追得满地图跑。打完一趟下来,虽然能过,但过程磕磕绊绊。 但他们两个不一样。 他的意识,打个副本根本不需要指挥。君莫笑一进本,千机伞撑开,整个副本的节奏就变了。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怪物还没看见他,他已经在拐角处停了一拍,等着江辞懿跟上来。等江辞懿站到合适的位置,他就操纵君莫笑切出枪形态,两枪把最前面那只怪的仇恨拉稳,然后侧身一让,把输出角度让给江辞懿。江辞懿不用问为什么,也不用等指令,他的鼠标在叶秋拉怪的瞬间就已经对准了那个方向,子弹倾泻而出,精准地覆盖了叶秋留下的每一处空间。 两个人配合得像是打了很久的老队友,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他们时隔两年之后第一次并肩作战。 “不错啊,没有退步。”叶秋在麦里说。 “嗯。”江辞懿嘴上应着,手里的操作没停。他其实想说他这两年虽然没碰荣耀,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会躺在床上,闭着眼在脑子里模拟操作。那些键位没有忘,那些判断没有忘,只是他不敢承认。 打着打着,江辞懿注意到了叶秋那把武器的不同寻常。千机伞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变,一会儿是枪,一会儿是剑,一会儿是盾,一会儿又变成了一根棍子。每一次变化都无缝衔接,每一种形态的技能都恰到好处地融入到战斗里。 散人这个职业,他在荣耀论坛上看过科普帖,说理论上可以打出全职业基础技能的连招,但实际操作难度极高,需要玩家对所有职业的技能冷却、释放距离、前后摇都了如指掌。迄今为止,职业圈里没有人真正把散人玩出来过。 “你这是什么武器?”叶秋又完成一个变化后,江辞懿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自制银武,”千机伞在他手里又切回枪形态,两发子弹带走了一只骷髅兵的最后一截血,“我叫它……千机伞。” “你自己做的啊?” “不,苏沐秋做的,我把它拿出来用了。” 江辞懿的操作顿了一下。屏幕上星火燎原的动作卡了半秒,一只小怪趁机扑上来挠掉了他一小截血。他赶紧挪鼠标重新调整站位,但心里那口气忽然沉了下去。 又是苏沐秋,原来他在荣耀最早期的时候就提出了一套超越时代的战术构想。那个构想太超前了,当时的荣耀版本甚至没有足够的技能池来支撑,所以搁置了。但叶秋把它记住了,不但记住了,还把那把武器留到了今天。 制作一把可以变化的武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曾经被认为不可能的散人概念,可以实行了。 可江辞懿也知道,玩散人有多难。散人没有职业专属的高阶技能,只能依靠全职业的基础技能组合连招,所以玩家必须对所有二十四个职业的基础技能了如指掌,必须精准到每一个技能的冷却、距离、前后摇、僵直、判定范围。别人做不到,但叶秋……叶秋精通荣耀的所有职业。 “你在想什么?”叶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在想……”江辞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你难道要玩散人吗?” 另一边沉默了一下,千机伞在君莫笑手里轻轻转了个圈,然后收拢成一把普通的伞,撑在肩膀上。 “嗯,有这个想法。”他坦白道。 江辞懿没有接话,他只是在心里摇了摇头。果然。叶秋就是叶秋。也就只有他能驾驭散人了吧。听说他精通荣耀的所有职业,三十多个职业,几百个技能,每一个的冷却时间、施法距离、伤害系数都刻在脑子里。换成别人,想都不敢想。 几趟副本刷完,系统掉落了几个稀有材料。江辞懿对这些材料的用途还不太清楚,也就没有在意。 “你有什么需要的材料吗?”叶秋问。 “没有啊,”江辞懿说,“秋哥你全收了吧。” “那好,”叶秋也没客气,“有什么要求和我说。” “好啊。” 29. 刷完格林之森后,星火燎原终于升到了二十级。 系统弹出了转职提示,问他要转什么职业。江辞懿没有立刻点,他站在副本出口的草地上,把角色挂在那儿,打算先把背包整理一下再转。君莫笑也站住了,撑着一把伞,安安静静地立在旁边。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剑客装备的玩家朝他们走了过来。 来人ID叫蓝河,装备不错,看起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跑到君莫笑面前停下,先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开始自我介绍。江辞懿习惯性地点开了对方的面板,看到公会那一栏写着:蓝溪阁。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僵了一下。 谁都知道蓝溪阁背后是蓝雨俱乐部,那是职业联盟的豪门之一,跟嘉世、霸图、微草一 个级别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操纵星火燎原往后退了一步,退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赶紧稳住,又站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蓝河是蓝雨的粉丝,又不一定认识他。而且他现在的ID是星火燎原,不是星火流云,没有人会把一个二十级的新手职业跟两年前那个被全网骂退役的嘉世选手联系在一起。 他定了定神,站在旁边看着。 然后他就目瞪口呆地目睹了君莫笑宰蓝河的全过程。 蓝河已经走到君莫笑面前了,问道:“君莫笑?听说你拿了蜘蛛洞穴首杀?” 叶秋在麦里笑了一声,然后回:“怎么,蓝溪阁对我的首杀有兴趣?” 蓝河:“冰霜森林的记录,我们公会想请你帮个忙。”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江辞懿目瞪口呆地全程目睹了。 叶秋跟蓝河谈条件,一个冰霜森林的记录,换强力蛛丝、秘银吊坠和隐藏奖励。蓝河试图讨价还价,叶秋一句一句地堵回去,每一句都戳在关键点上。 蓝河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到后来语气都软了:“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江辞懿看着这一幕,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为蓝溪阁默哀了三秒。 “不过还要等会儿。”叶秋又说。 “又要干嘛啊?”蓝河的语气已经有点有心无力了,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讨价还价的力气。 “他还没转职呢,”叶秋淡淡地说,“等他转职了再说吧。” 江辞懿愣了一下,他不用想也知道叶秋说的是谁。 “啊?你们先去打吧,”他下意识地说,“我自己转职不着急。” “哎,”叶秋的声音从麦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很自然的邀请,“你还听不出来吗?我想让你一起来打记录啊。” 江辞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撑着伞的君莫笑,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蓝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叶秋算进去了。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反感。叶秋想让他一起去打记录,说明叶秋认可他的实力,说明叶秋想跟他一起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耳朵有点热,赶紧低头假装在调整键位。 他确实就是这么想的,现成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而且是职业级的。弹药专家在副本记录里能提供稳定的远程输出和控场能力,他一个人散人虽然能应付大部分场面,但有些机制还是需要专门的远程职业来处理。而江辞懿的操作,他太清楚了,整个联盟里能跟他在副本节奏上踩到同一个拍子的人不多,江辞懿算一个。 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叶修望着屏幕上那个站在君莫笑旁边、穿着初级装备的,还未转职的小角色,忽然发现自己有点舍不得让他走。刚才打副本的时候,两个人配合得太舒服了,那种不需要多余沟通就能踩上同一个节奏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他想多跟他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在游戏里多刷两个副本,多打两只怪。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说出来。 “行吧,”江辞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故作随意的语气,“那我先去转个职。” “嗯,”叶秋应了一声,然后在队伍频道对蓝河说,“稍等,马上就好。” 蓝河那边回了一个“OK”的表情,大概是认命了。 9. 9 30. 江辞懿回到主城,在荣耀转职大厅里站了一会儿。 弹药专家的转职导师就站在大厅东侧,头顶悬浮着一个金色的感叹号。 他走过去,点开对话面板,屏幕上弹出熟悉的职业说明:弹药专家,以枪械和手雷为核心,擅长中远程火力压制与爆破输出,操作难度高,对走位和预判要求极为严苛。 他本来就应该选这个,练到二十级就是为了转这个职业,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盯着转职确认按钮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在嘉世,他自创了一套高风险的“星火流”打法,以极快节奏的连招压制和极限走位为核心。那套打法帮他打出了成绩,也帮他招来了“华而不实”,“数据刷子”的骂名。后来被赶出职业圈,那张账号卡被他用比赛打的奖金买来,然后亲手注销了。 现在重新开始,他依然选了弹药专家。兜了两年,还是回到原点。 他深呼吸一口气,按下了确认。 屏幕上的星火燎原周身亮起一圈金光,等级旁边多了一个职业标识。 系统提示跳出来:转职成功,解锁弹药专家专属技能树。 他点开技能面板,快速扫了一眼。大部分技能他都熟,那些键位、那些连招顺序、那些释放时机,全部刻在手指的肌肉记忆里。但有一小部分新技能他没见过,应该是他离开之后版本更新的内容。 他把那几个新技能拖到快捷栏里,关掉面板,往格林之森的方向跑回去。 跑到半路,系统光屏弹了一下。 「新手任务已完成。奖励:稀有材料×5,技能点+2。检测到宿主已转职,后续任务即将解锁。温馨提示:与君莫笑组队时,系统将自动记录宿主操作数据,用于后续任务评估。」 江辞懿扫了一眼,把光屏关掉了,他不想在叶秋面前被系统弹窗打断。 跑回格林之森入口的时候,君莫笑还站在原地,蓝河也在,旁边多了两个蓝溪阁的玩家,大概是被叫来一起打记录的。 叶秋看到他回来,在队伍频道里说了一声:“来了?”,语气随意得很,好像笃定他一定会回来。 “嗯,转好了。”江辞懿打字回了一句。 “进本吧。” 31. 冰霜森林的副本难度比骷髅洞穴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怪物密度大,地形复杂,BOSS的仇恨机制和阶段转换也很讲究。蓝河和他的同伴显然是做过功课的,进了本之后该拉怪拉怪,该输出输出,基本没出什么大错。但江辞懿注意到,叶秋的指挥方式跟带田中他们打蜘蛛洞穴时完全不一样。 打蜘蛛洞穴的时候,叶秋是手把手教,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放技能,什么时候撤,什么时候集火。但打冰霜森林,叶秋几乎不怎么指挥,只在关键节点上给一两句提示,剩下的全交给蓝河他们自己判断。而且他给了江辞懿很大的自由度,没有指定他站哪个位置,没有规定他打哪只怪,只是在他出手之后,根据他打出的效果顺势调整后续节奏。 江辞懿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因为叶秋在观察他。 每次他切一个角度打出一波连招,叶秋的君莫笑就会在下一秒出现在那个角度旁边,补上刚好缺失的那一点输出。每次他切枪换弹的间隙,叶秋就会拉一下怪的仇恨,把怪引偏一点,帮他争取那半秒的空档。 叶秋没有明说,但江辞懿感觉得到,他在给自己搭台子,让自己在蓝河面前打出一套干净漂亮的输出,这样待会儿谈记录的时候,他的数据就不会难看。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江辞懿不知道,但他没有问。 打到BOSS第二阶段的时候,冰霜森林的最终BOSS召唤了一波小怪。蓝河那边的人被小怪缠住了,一时脱不开身。 BOSS的仇恨值开始乱飘,眼看就要转移到江辞懿身上。他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步,准备单扛,结果君莫笑忽然从侧面切进来,千机伞撑开成盾形态,硬吃了一记BOSS的正面冲撞。 盾形态被打碎,君莫笑的血条掉了四分之一,但仇恨被拉回去了。叶秋在麦里不紧不慢地说了句:“继续输出,不用管我。” 江辞懿没有犹豫,直接切了一套完整的星火流连招。枪火轰鸣,金色的弹药火花从枪口喷出来,一颗一颗,像流星一样砸在BOSS身上。暴击数字连着跳了七八下,BOSS的血条一节一节地往下掉。 蓝河那边的人刚好清完小怪赶回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卧槽,这谁啊?”他们面面相觑。 记录顺利拿下,通关时间比蓝溪阁之前自己的记录还快了将近两分钟。 32. 出本之后,蓝河倒是爽快,直接把说好的材料交易给了叶秋。强力蛛丝、秘银吊坠、还有一样隐藏材料,全部到位。叶秋收了东西,道了声谢,蓝河就带着他的人走了。临走前蓝河多看了江辞懿两眼,在队伍频道里问了句“这位高手是哪路神仙”,叶秋回了个“朋友”,蓝河就没再追问。 人都走了之后,格林之森入口只剩下君莫笑和星火燎原。 叶秋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随意很多:“你明天还上吗?” “上。”江辞懿回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 “秋哥。” “嗯?” “你那个千机伞,”江辞懿斟酌了一下措辞,“还需要什么材料吗?我以后刷副本如果看到了,可以帮你留着。” 叶秋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很明显的笑意:“行啊,那我先谢了。” “不用谢。”江辞懿说。 “还有,你刚才打冰霜森林的时候……一直在给我让位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句话讲了出来。他不想装作没看见,也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糊弄过去。 叶秋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转职之后第一次下本,总得让你打出点像样的数据吧。”叶秋的语气很随意,“而且你打得不差,给你空间,你就能打出来。我让不让位置,结果都一样。” “……”江辞懿没接话。他知道叶秋说的是实话,叶秋从来不说假话。 但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叶秋在前面撑着,他不可能在蓝河面前打出那一套连招。他转职之后第一次下本,BOSS的机制他还不熟,技能改动他也没摸透,是叶秋一直在旁边替他兜底,他才能那么放心地 输出。 “谢了。”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客气什么。”叶秋回得很快,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江辞懿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他能有什么打算,打打副本,做做系统任务,然后呢?然后他想到一件事。他回来是为了什么?系统逼他回来的,系统让他打副本、做任务、升级、转职。但系统没有告诉他做到哪一步才算完。他总不能一直在第十区刷副本,刷到满级,然后呢? “不知道。”他老实说。 叶秋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说:“你要是没什么事,明天继续一起刷本?我这边缺人。” “……”江辞懿打字的手顿了一下,“你缺人?” 叶秋在那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江辞懿听得很清楚。“嗯,缺人。千机伞的升级材料还没凑齐,冰霜森林那边还差几趟,你弹药专家的输出挺合适的。” 江辞懿看着这行字,叶秋的理由听起来很合理,合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叶秋是谁,他想组队打副本,什么时候缺过人?别说第十区了,就算在神之领域,他随便在世界频道喊一声,怕是能组一个加强连。 江辞懿没有拆穿他,他打了两个字:“行吧。” 君莫笑撑伞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江辞懿。” “嗯?” “你打得很好,明天见。” 说完就下了线,头像灰了。 江辞懿坐在电脑前,看着好友列表里君莫笑变成灰色的名字,半天没动。他发现自己耳朵的热度不但没退,反而往脖子方向蔓延了一点。他抬手揉了揉耳朵,闷闷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明天见。” 君莫笑消失在格林之森的树影后面,江辞懿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空荡荡的草地,发了一会儿呆。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楼下阿妈早就睡了,整栋旧唐楼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路过的夜归人的脚步声。 他关了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深水埗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混着茶餐厅余味的空气。他靠在窗框上,低头看了一眼窗台。那截烟头早被他扔了,窗台上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刷本的时候,系统在他转职之后弹了一个提示,说后续任务即将解锁。他当时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想起来,他好像看到任务标题里有几个字。 他打开系统面板。右上角的小光点自动展开,新的任务面板出现在眼前。 「主线任务已更新:请宿主在三十天内完成以下目标——在荣耀第十区创建或加入一支固定队伍,并完成至少一次大型副本首杀。奖励:技能点+5,稀有材料×10,系统功能解锁×1。逾期未完成,系统将自动执行惩罚机制。」 他深深叹了口气,关掉任务面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水埗的夜色从窗外漫进来,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红的蓝的,一明一灭。他就这么坐着,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过了很久,他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了一句。 “……行吧。” 其实,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还不错。 10. 10 34. 有了蓝溪阁开头,第十区顿时刮起了一股奇怪的风潮。 君莫笑这个名字在短短几天之内从“那个抢BOSS的”变成了“那个能带首杀的大神”,世界频道的画风转变得比翻书还快。 前几天还有人跟着月中眠刷“君莫笑可耻之徒”,现在满屏都是“君莫笑大神求带”,“君大神缺腿部挂件吗”…… 江辞懿每次刷世界频道都觉得自己在看一场大型精分现场,昨天还抡着刀要砍人的那帮人,今天就差没把君莫笑三个字供起来早晚三炷香了。 他以为下一个找上门的大概是呼啸或者微草的公会,毕竟第十区刚开服,各大公会的分部都在抢资源抢进度。结果他万万没想到,来找叶秋的居然是霸气雄图。 江辞懿看到那个公会名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嘉世待了两年,跟霸图交手过不少次,对这支队伍的作风再熟悉不过。 硬桥硬马,直来直去,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从不玩虚的。按理说这种作风的公会不应该来找君莫笑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帮忙才对,他们应该自己硬啃副本记录,啃不下来就继续啃,这才是霸图的风格。 但来人不是普通成员,他叫夜未央,是霸气雄图公会第十区的会长,一个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牧师玩家。江辞懿点开他的面板看了一眼,装备搭配合理,走的是稳扎稳打的防守反击路线,一看就是张新杰的粉丝。 不过夜未央找叶秋倒也不是冲着记录来的,他在队伍频道里打字,措辞很客气,说想请君莫笑带一趟副本,学习一下指挥,顺便见识见识高端操作。态度放得很低,一看就是有求于人。 叶秋站在那儿听完,沉默了两秒。 江辞懿站在旁边,看着夜未央堂堂一个公会会长低声下气地跟叶秋讨价还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在嘉世的时候,公会会长们来基地谈合作,那都是俱乐部经理亲自接待的,端茶倒水递烟,客气得像在招待贵宾。现在夜未央站在格林之森的草地上,顶着个公会会长的头衔,跟叶秋说话的语气比跟NPC接任务还恭敬。 从“带一趟副本”谈到“以后有需要尽管开口”,最后几乎变成“只要你带一趟什么都好说”的架势。 他忍不住望天,感到一阵唏嘘。 世风日下啊! 谁能想到,堂堂霸气雄图的脸面,在叶秋面前跟菜市场砍价的大妈也没差多少了。 然后君莫笑对着夜未央淡淡地开口了。 “哦对了,”叶秋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提,“组个全暴力输出队吧,我们不需要牧师。” “……噗。” 江辞懿实在是忍不住了,直接笑出了声。他赶紧捂住嘴,但笑声已经透过耳机传出去了。 这针对得也太明显了吧?夜未央就是个牧师,当着他面说不要牧师?叶秋你还能再损一点吗?夜未央就是个牧师,公会会长,亲自跑过来低声下气求你带副本,你当着他的面说不需要牧师,这跟当着和尚骂秃驴有什么区别? 夜未央的角色站在原地,牧师袍子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夜未央那边沉默了好几秒,江辞懿几乎能想象到屏幕后面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但夜未央到底是霸图的人,骨子里有股硬气,愣是没翻脸,还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真可怜啊,他忍不住想。 35. 夜未央最后还是拉下脸跟来了,但他来也有他的目的。 一来他确实想见识一下君莫笑的指挥到底有多牛,蜘蛛洞穴首杀、冰霜森林记录,这些事在第十区已经传疯了。霸图的人崇尚实力,你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如果君莫笑真有本事,那他夜未央低头认个怂也不丢人。二来,他注意到了君莫笑身边的那个弹药专家。 霸图死忠粉的他,对于死对头嘉世的成员非常有研究。 这倒不是他闲得慌,霸图跟嘉世是老对手了,从叶秋还在嘉世的时候就打得不可开交,韩文清跟叶秋的单挑对局更是荣耀圈最经典的宿敌对决。 身为霸图铁粉,夜未央对嘉世的每一个选手都如数家珍,特别是那些从嘉世青训营里冒出来的、有潜力的新人。他把每一个可能威胁到霸图的人都记在心里,没事就翻出来看看,研究研究,琢磨琢磨。 当然,曾经昙花一现的江辞懿,他也记了很久。 那个弹药专家,出道那会儿简直惊艳得不像话。夜未央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看到星火流云的比赛录像时,反反复复看了五遍,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那套打法太激进了,节奏快得离谱,走位风骚到了一种境界,输出数据漂亮得不像新人。他当时就在心里给江辞懿打了个标签,这个人,会是霸图未来的大麻烦。 结果就在他以为江辞懿要威胁自己主队的时候,那个人消失了。铺天盖地的黑通稿,莫名其妙的退队声明,一夜之间从职业圈蒸发,连个像样的告别赛都没打。夜未央当时还觉得挺可惜的,虽然是对手,但那样的选手不应该就这么没了。 而眼前的弹药专家,很难不让他注意。 这个星火燎原,ID跟星火流云只差两个字,职业也是弹药专家,操作风格也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夜未央在心里犯嘀咕,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星火流云已经退役两年了,怎么可能出现在第十区的新手村,还跟君莫笑混在一起? 他心不在焉地跟着队伍进了本,一边打一边琢磨这事,然后—— “ot了!”有人失声叫道。 夜未央猛地回神,他刚才走神的时候加血加多了,BOSS的仇恨被他拉了过来。 那头巨大的BOSS转过身,八条腿在地面上刨出刺耳的摩擦声,直直地朝他冲了过来。夜未央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怪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一个牧师,被BOSS近身就是死。 他正准备逃,手指刚按上后撤键,只见几颗手雷从侧面飞过来,精准地砸在BOSS的上。金色的火花炸开,BOSS的仇恨立刻被拉了回去。紧接着一串子弹跟了上去,节奏极快,一颗接一颗,每一颗都打在BOSS刚被炸开的缝隙里,暴击数字连跳了五六下。 夜未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弹药专家不紧不慢地后撤了一步,调整角度,又扔了一颗闪光弹,把BOSS的冲锋路线逼偏了半个身位,正好卡在两根冰柱之间。然后君莫笑从侧翼切进来,千机伞一枪补上,仇恨稳稳地拉了回去。 教科书级别的OT补救,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操作。 夜未央盯着屏幕上那个弹药专家,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认得这个打法。手雷起手,闪光弹封锁走位,然后利用地形卡位。这套操作流程他见过,在第六赛季的那场比赛里,在韩文清被逼到只剩百分之十二血量的那场个人赛里。 他当时把这场比赛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帧都记得。 他好像认出了刚刚的打法。 36. 夜未央站在副本里,他盯着那个ID叫星火燎原的弹药专家,脑子里那段尘封已久的比赛录像被翻了出来,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倒。 那是第六赛季的某一次霸图VS嘉世的比赛。 夜未央记得很清楚,那是嘉世一位弹药专家的出道之战。个人赛第二场,嘉世新人江辞懿对阵霸图队长韩文清。 无论是嘉世粉丝,还是霸图粉丝,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那场比赛,包括他。 弹幕当时就炸了:“新人?打韩文清?嘉世疯了吧?”,“这是送人头吧?”,“叶秋呢?叶秋怎么不上?” 夜未央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嘉世派个新人来打韩文清,纯粹是看不起霸图。他甚至还跟弹幕一起嘲讽了两句。结果比赛开始之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记得那场比赛的开局,星火流云没有选择常规的远程 消耗打法,而是直接利用地形逼近了韩文清,在中距离上展开了一轮疯狂的压制。手雷、闪光弹、爆裂弹、□□,一套接一套,节奏快得像是开了倍速,枪枪到肉,手雷炸得韩文清的大漠孤烟满场跑。 韩文清是什么人,荣耀第一拳法家,正面硬刚从来不带退的,可那天他被这个新人逼得连连后撤,血线一点一点往下掉。韩文清的血量在短短两分钟内被压到了百分之四十以下。全场观众都站起来了,霸图的粉丝在观众席上喊得嗓子都哑了,夜未央当时坐在电脑前,手里捏着的薯片袋子被他攥得变了形。 夜未央当时看得嘴张得可以吞下一颗鸡蛋。 那可是他们的队长啊,韩文清在荣耀打了这么多年,输过,但从来没有被一个新人打成这样。他以为嘉世除了叶秋,几乎不可能有人对韩文清能造成威胁,但是这个新人差一点,就在个人赛打赢了韩文清。最后韩文清只剩下可怜的百分之十二血量,险胜他。 那场比赛打完,夜未央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他反反复复把录像看了三遍,越看越心惊。那个弹药专家的打法太独特了,连招之间几乎没有间隙,手雷和枪械的切换行云流水,走位刁钻到了一种不讲道理的程度,和张佳乐的百花式打法完全不同。 他一直以为,有了江辞懿的嘉世会一直压霸图一头。 但是,结果没有以后了。夜未央后来偶尔会想起那场比赛,想起那个差一点就把韩文清掀翻的弹药专家,但也只是偶尔。职业圈更新换代太快了,天才层出不穷,一个昙花一现的新人,很快就会被遗忘。 但现在他看着星火燎原。 那个ID,那个打法,那种手雷拉仇恨然后闪光弹封锁走位的流程。还有刚才那个OT补救里,弹药专家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的判断,以及那个判断背后所依赖的、对队友和对手状态的精准计算。 那种计算能力,那种在电光火石之间把整个战场装进脑子里的操作,不是普通玩家能有的。甚至不是普通职业选手能有的。那是一种被职业赛场锤炼过、又被时间沉淀过的本能。 夜未央在队伍频道里打了一行字:“星火燎原兄弟,在老区玩过?” 江辞懿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操作顿了一拍,他没想到夜未央会突然问他这个。他看了一眼君莫笑,叶秋没说话。 他犹豫了一下,打字回了一句:“嗯,随便玩过。” 夜未央看着这个回答,嘴角抽了一下。随便玩过能在二十级的时候打出职业级的OT补救?随便玩过能让君莫笑专门带着刷副本?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夜未央到底是公会会长,分寸感还是有的,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硬揭人家的底反而招人厌。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副本。 叶秋在麦里不紧不慢地说了句:“继续吧,下一个BOSS了。” 叶秋没有给他解释,而是自然而然地拉开了话题,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江辞懿知道,叶秋一定听到了夜未央问的那句话,他也一定注意到了夜未央停顿的那几秒。叶秋没说什么,没替他挡,也没替他解释,只是在合适的时机把副本的节奏往前推了一步。 江辞懿看了一眼君莫笑的背影,然后操纵着星火燎原跟了上去,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两年前他在嘉世的时候,打比赛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屏幕里,不想被人注意,不想被人议论,不想被人拿去跟任何人比较。两年后他坐在深水埗旧唐楼的小房间里,用着一台差点开不了机的老电脑,打着一个二十级的小号,旁边站着的是叶秋,对面是霸图的公会会长,而他居然在想着夜未央到底认没认出来。 ……我是不是有点变了,江辞懿心想。 然后他看见君莫笑在副本拐角处停下来等他,千机伞收拢成一根棍子,在手里轻轻转了个圈。叶秋的声音从麦里传过来:“跟上,别掉队。” “来了。”江辞懿应了一声,鼠标一推,星火燎原小跑着追了上去。 11. 11 37. 这趟副本夜未央下得心情极其复杂。 君莫笑的指挥确实有两把刷子,但刷子在哪儿呢? 夜未央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他全程用的都是最基础的东西。拉怪节奏、仇恨控制、阶段转换、集火时机,这些东西他夜未央也知道,霸气雄图的任何一个团长都知道,甚至蓝溪阁那个被宰了一刀的蓝河也知道。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堆人人都懂的基础操作,在君莫笑手里组合起来,整个副本就跟被拧了发条一样,顺得不可思议。三十五分钟,一个冰霜森林的副本,就这么打完了。中规中矩的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但整个过程平稳得像在平地上推车,连个颠簸都没有。 交材料的时候,夜未央是咬着后槽牙点的交易。 这些东西他们霸气雄图自己也能打,无非就是多花点时间,可偏偏君莫笑带他们打了一遍之后,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他们也会,这就很气人了。 他一边肉疼地把强力蛛丝和秘银吊坠交易过去,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夜未央啊夜未央,你堂堂霸图公会会长,被人用基础操作宰了一刀,还宰得心服口服。 他看了一眼君莫笑,君莫笑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意思,收了材料就站在那里,好像刚才那场交易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直接把他当透明人了。夜未央抽了抽嘴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夜未央把牧师杖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他边走边想,回头一定要把这次副本的录像拖出来逐帧研究,研究君莫笑到底是怎么用这些烂大街的操作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的。 君莫笑全程没有拿出任何超出他们认知范围的东西,全程都是基础中的基础,可他就是心甘情愿地把材料交出去了。这特么是什么妖术?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好像被当小孩一样耍了。 ……算了,认命吧。 另一边,叶修听到耳机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他手上的操作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几秒,然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太熟悉这种呼吸节奏了,急促里带着一点闷,像是在忍着什么。在嘉世的时候他听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在训练室的角落里,江辞懿一个人趴在桌上,假装在睡觉,但其实胃疼得说不出话。 他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零六分。这趟本下了三十分钟,也就是说,江辞懿大概从副本后半段就开始不舒服了。 “去休息吧,不早了。”叶修轻声说,语气里的关心没怎么掩饰。 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平时跟人说话不是这个调子,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声音从麦里传出去的时候,自动就收了几分。 “……嗯。”江辞懿的声音从麦里传过来,有点焉,像是被抽掉了半截力气。 他其实早就该下线了,刚刚副本里就不舒服,但为了不拖后腿硬撑了下来,现在放松下来反而更严重了。 叶修没有立刻退队,他操作着君莫笑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等着。其实刚才副本打到后半段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江辞懿的操作节奏变慢了,有几个连招的衔接比平时迟了零点几秒。不是技术问题,是身体问题。但江辞懿硬撑着打完了,一声没吭,配合没掉,输出没减,连夜未央都没看出来。 叶修也不急,就这么等着。他把君莫笑也停在原地,千机伞收起来扛在肩上,两个人隔着三个身位站在副本外的草地上,夜风吹过,草叶微微晃动。队伍频道里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打字。 叶修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舒服就不要硬撑啊……真是个笨蛋。”这句话在他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被他咽了回去。 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江辞懿这个人,你说他他也不会改。当年在嘉世他就这样,胃疼了不说,感冒了不说,被经理刁难了不说,什么都是自己扛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点烦躁,烦自己以前怎么没多关心他一下。 “秋哥……” “嗯?” “我去哪可以找到你……” 叶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他没想到江辞懿会问这句话。这个人在嘉世待了两年,从来没有主动问过谁的联系方式。 他的手机通讯录里除了阿妈和阿妈的茶餐厅供应商,大概就只剩下嘉世基地前台的电话。他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习惯了不找人,也习惯了不被人找。现在他开口问去哪能找到你,叶修觉得这句话比刚才那趟副本里所有的操作都值得回味。 “怎么?想来找我?”叶修的尾音上扬,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那边沉默了。叶修几乎能想象到屏幕后面的画面:江辞懿坐在那把旧电竞椅上,耳朵尖红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字。他每次胃疼的时候都是这副样子,整个人缩成一团,话变少,莫名其妙地特别希望有人能陪在他身边。 江辞懿每次胃疼的时候都是他最脆弱的时候,那种时候他特别容易说漏嘴,说完又会后悔。以前在嘉世的时候,有一次他在宿舍里胃疼,叶修去宿舍看他,他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肯出来,但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拽着叶修的袖子不放。那次之后叶修就知道了,江辞懿胃疼的时候会变得格外黏人。 “嗯……有机会的话。”江辞懿小声说了一句。 叶修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陈果的网吧这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台机器还亮着屏,角落里的几个通宵党戴着耳机在打副本,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他拿起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对着麦说: “嘉世俱乐部的对面,有一个叫兴欣的网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早了,我待会还有事,你也睡吧。” “好,晚安。” 君莫笑的身影消失在副本出口,好友列表里的名字暗了下去。江辞懿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空荡荡的草地,胃里一阵一阵地抽着。他伸手摸到键盘旁边的药瓶,倒了一颗就着温水喝了下去,然后关掉电脑,把自己摔进被子里,闭上了眼。 38. 第二天,江辞懿照常下楼帮阿妈开店。早茶时段忙完,中午又忙了一波,到了下午两点多,茶餐厅终于闲了下来。阿妈在后厨备晚上的料,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拿抹布擦那些早就擦干净的酱油瓶和辣椒罐。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实在没事干了,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荣耀论坛。 他其实没什么目的,就是想随便看看打发时间,结果首页一条帖子直接撞进了他眼睛里。 《星火流云疑似复出?这个星火燎原到底是谁?》 他盯着标题看了三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帖子正文里贴了一段视频,点开来一看,是昨天冰霜森林副本的录像。角度是从夜未央那边录的,全程跟拍,画面里星火燎原的操作被放得很大,甩枪、手雷、闪光弹、走位,每一个细节都被清清楚楚地截了下来。视频下面附了一段分析,发帖人ID是夜未央, 正文写得很克制,说:“第十区出现了一个弹药专家,操作风格疑似前嘉世选手星火流云,大家怎么看”。 他继续往下翻。 “星火流云?那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花瓶?他还敢回来?” “这操作确实像,当年他就是这种花里胡哨的打法,中看不中用。” “不是,你们怎么认出来的?光看操作就能认出一个人?万一只是风格相似呢?” “风格相似?这种手雷接闪光弹接地形卡位的连招,全联盟你找出第二个来我看看。” “找出来又怎么样?一个被赶出职业圈的废物,回来干嘛?继续当队霸?” “听说他当年在嘉世骂队友用粤语,有地域歧视。” “楼上那个是假瓜,早辟谣了。” “辟谣?谁辟的?他自己辟的吧?笑死。” “不管怎么说,这张脸还是能打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啊,在职业圈不知道还要祸害多少人。” 江辞懿一条一条往下翻,他的手指越划越快,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上滚,那些话一句一句往他眼睛里扎。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两年了,这些东西他什么没看过?更难听的他也看过,更恶心的他也看过。可他还是停不下来,手指像被什么东西黏在了屏幕上,非要一条一条翻到底。 他翻到一条评论,只有短短几个字:“他怎么还有脸回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收银台上的旧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后厨传来阿妈剁肉的笃笃声,门外街上有小孩在追跑打闹。茶餐厅里一切照旧,只有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拿着手机,指关节因为握得太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台面上。过了十几秒,又翻过来。屏幕还亮着,那条评论还在。他退出帖子,刷新了一下首页,发现帖子已经被删了。他又刷新了几次,确认帖子真的没了,才把手机放下。 他不知道夜未央为什么删帖,但他知道,就算这个帖子删了,还有下一个,还有下下个。 只要他还在玩荣耀,只要他还用星火燎原这个ID,这些东西就躲不掉,他早就该知道的。 39. 夜未央发那个帖子的时候,真的没有恶意。 他打完副本之后越想越觉得星火燎原的操作像星火流云,翻出当年的比赛录像对比了几遍,越对比越笃定。 他发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找个人讨论一下星火流云复出的可能性。作为一个霸图死忠粉,他对嘉世出来的选手一向没什么好感,但江辞懿是例外。 江辞懿当年差一点掀翻韩文清的那场比赛,他记了整整两年。他幻想过如果江辞懿来霸图会是什么样,幻想过如果江辞懿没有被嘉世折腾走,现在的联盟格局会变成什么样。他发帖的时候甚至带了一点期待,想看看有没有人跟他一样记得那个昙花一现的天才。 结果帖子发出去不到三个小时,评论区就彻底失控了。 夜未央一开始没注意,发完帖就去忙公会的事了。霸气雄图在第十区的分部最近在筹备一个大型副本的首杀,他作为会长有一堆事要安排,材料调度、人员分配、战术讨论,忙得脚不沾地。他发帖的时候只是顺手一贴,想着等晚上回来看看评论,如果有靠谱的分析就回复两句,没有就算了。 结果他晚上回来,帖子已经爆了。三千多条回复,他点开来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那些评论里,真正在讨论操作和技术的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全是人身攻击、旧事重提、丑照刷屏、阴阳怪气。 有人把江辞懿当年被黑的那些料全翻了出来,添油加醋地重新讲了一遍,底下跟了一群人在笑。还有人P了新的梗图,把星火燎原的ID跟各种嘲讽标语拼在一起。夜未央看着那些东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有人翻出了两年前那些黑通稿,重新贴了一遍。有人做了梗图,把星火流云的脸P到了一只花瓶上。 夜未央皱着眉,一条一条往下翻。希望能找到几个认真分析的人。找到了,但很快就被淹没了。那些恶意评论的点赞数远远高于理性讨论,评论区置顶的热评是“星火流云复出?复出干什么?回来丢人吗?”。 夜未央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回复框,打了一行字:“人家打得好不好你说了不算,你连他现在的水平都没看过就跟着骂,跟风黑有意思吗?” 他发出去之后,立刻被人围攻了。 “楼主是水军吧?”,“多少钱一条啊?”,“夜未央?霸气雄图的会长?怎么,霸图也开始舔嘉世的人了?”,“洗,接着洗,我看你能洗出什么花样来。” 他知道江辞懿当年被黑得很惨,但他没想到惨到这个程度。那些评论里没有几个人在讨论操作,没有几个人在分析他的打法,所有人都在骂他的脸、他的性格、他的“态度”,而那些东西,夜未央知道,大部分都是当年嘉世俱乐部和媒体联手编出来的。 他看过江辞懿的那条澄清微博,虽然很快就删了,但他截图保存了,那里面说得清清楚楚。 他在帖子底下试图反驳了几句,说“当年那些黑料大部分都是假的”,说“他的操作水平值得被讨论”。但评论区的情绪已经收不住了,没有人听他的。那些ID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条接一条地涌上来,把任何试图理性讨论的声音都淹了下去。 夜未央看着那些回复,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法反驳。他可以跟人讨论战术讨论一整天,可以把一场比赛的每个细节拆开来分析得清清楚楚,但他没办法跟这些人讲道理。他们不在乎道理,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靶子,一个可以任由他们发泄的靶子。 他叹了口气,点开帖子右上角的选项,按下了删除。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天真。他以为荣耀论坛是个讨论游戏的地方,以为大家会关心操作、关心打法、关心一个选手值不值得被期待。 结果他错了,大部分人不在乎这些。他们只在乎站队,只在乎踩人,只在乎把曾经被高高捧起的人拉下来再踩上一脚。慕强的人终究是少数,他自己也只是因为江辞懿够强才记住他的,而像他这样正常的人,在茫茫多的网络暴民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关掉了论坛。 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星火燎原现在还在第十区,君莫笑还在带他打副本。如果江辞懿看到了那个帖子呢?夜未央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道个歉。他发帖的时候真的没想那么多,他就是想找人聊聊,结果事情搞成了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打开荣耀,登录游戏。好友列表里君莫笑和星火燎原都不在线。 他站在主城广场上,看着人来人往,一时间有点迷茫不知道该做什么,忽然觉得这个游戏有时候也挺没意思的。 12.12 40. 自从看到那个帖子之后,江辞懿下午一直不在状态。 他端着托盘在茶餐厅里走来走去,给三号桌送了两杯冻柠茶,把四号桌的叉烧煎蛋饭记成了叉烧炒蛋饭,又给五号桌的客人端了一杯他根本没点的热鸳鸯。阿妈在后厨门口看了他好几眼,最后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走出来拿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 “冇发烧啊,”阿妈皱着眉,“做咩魂不守舍?” “冇嘢。”江辞懿低着头,把五号桌的鸳鸯端回去,拿抹布把台面擦了一遍又一遍。 阿妈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解下围裙往台面上一放,朝楼上扬了扬下巴:“上去唞下啦,唔舒服就唔好硬撑。”(上去歇会儿吧,不舒服就别硬撑。) 江辞懿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阿妈已经转身回后厨了,背影利落得很,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他站在收银台旁边愣了几秒,最后还是慢慢上了楼,老旧的楼梯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推开房门,没有开灯。 深水埗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带,灰尘在那条光里慢慢地飘。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腿一软,慢慢地滑了下去。 他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门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隐约传来茶餐厅的嘈杂声,街上有车经过,远处有小孩在哭。那些声音跟他隔着一层楼板、一扇门、一道窗帘,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坐了一会儿,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什么都听得见,又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话。 抨击的,嘲讽的,谩骂的,玩梗的…… …… 他真的要开始讨厌荣耀了。 如果不是这该死的系统,他根本不会回来玩。 他会继续在荣记茶餐厅端盘子、擦桌子、按计算器,每天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九点,累得倒头就睡,什么都不会想。 他不会重新摸键盘,不会重新练级,不会重新打出星火流,不会遇到叶秋,不会跟蓝河打副本,不会在夜未央面前暴露自己。 他会安安稳稳地待在香港,待在这条旧街上,待在这间小小的茶餐厅里,把江辞懿这个名字连同星火流云一起,埋进这间旧唐楼的水渍天花板下面。 可他回来了。 然后他看到那个帖子,看到那些评论,看到那些两年前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换了个标题又冒了出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他以为这两年他早就把那些话消化干净了。可今天下午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翻评论的时候,那种感觉跟两年前一模一样,胃里翻涌,手指冰凉,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害怕。 可系统偏偏不肯放过他。 「叮。」 那个熟悉的蓝色光屏弹了出来,边缘带着故障风的像素抖动,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 江辞懿没有抬头,他知道系统要说什么。这个系统的德性他早就摸透了,精准踩点,专挑他最不想面对的事情下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光屏还在,悬浮在他视网膜前方大约二十厘米处,上面显示着一行新任务。 「新任务发布:请宿主在荣耀论坛使用星火燎原ID发布一个帖子,内容为:我回来了。帖子需存留超过一星期。奖励:打脸值+20。逾期未完成或提前删除,系统将自动为宿主打上‘小丑’标签,该标签将在游戏内与现实中同时生效,持续至下一任务完成。」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浮现出一些很具体的画面。游戏里,他ID旁边会挂着一个滑稽的小丑图标,每个看到他的人都会知道这个人被系统定性为小丑。 现实中,他走在深水埗街上,旁边的人会莫名其妙地开始笑他,茶餐厅的客人会指着他窃窃私语,阿妈会问他为什么大家都在笑。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闭上眼,把头往后靠在门板上。 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他在门板上靠了很久,窗外那条光带从地板爬到了床脚,颜色从白变成橘,又从橘变成暗红。 楼下茶餐厅的嘈杂声渐渐小了,阿妈好像在收拾东西准备晚市。他睁开眼,撑着门板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走到书桌前,坐下。 电脑开机,登录论坛。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敲了四个字。 “我回来了。” 鼠标移到发布按键上,他闭上眼,按了下去。帖子发出去的一瞬间,他甚至没有勇气刷新页面看一眼。 41. 直到晚上,江辞懿都没有上线。 叶修在兴欣网吧的电脑前坐了一整个下午。他本来是想带唐柔打几局荣耀的,让她见识一下什么叫人外有人。 唐柔是陈果的闺蜜,觉得荣耀很简单,手速快得不像话,脑子也灵。 叶修想着正好把江辞懿也叫上,让唐柔看看真正的职业级操作是什么样的。结果他从下午三点等到晚上九点,星火燎原的头像一直是灰的。 叶修一边带唐柔刷副本,一边时不时瞥一眼好友列表,星火燎原那一栏始终暗着。 夜未央的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弹过来的。 “大神啊,那个叫星火燎原的,今天没在?” 叶修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了一下。夜未央怎么会突然问起江辞懿?他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打完副本之后夜未央就走了,全程没有跟江辞懿有过私下交流。 叶修看了一眼,打字回:“嗯,我也在等他。怎么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叶修本来没太在意,以为是夜未央有什么公会的事要问。结果过了大概半分钟,夜未央的消息又弹了过来,这次是一长段。 “那个……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下。昨天我打完副本之后,越想越觉得星火燎原像一个人,就发了个帖子讨论。我没恶意,真的,我就是想问问大家的看法。结果评论区失控了,好多人骂他,骂得很难听。我删帖了,但可能已经被他看到了。今天他一直没上线,我有点担心。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但是……你如果能联系到他,帮我跟他说一声,抱歉。” 叶修看着这段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这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什么帖子?”他打字问。 夜未央很快回了一条,把帖子的标题和大致内容说了一遍,附带了几个评论区里最恶毒的截图。叶修点开截图,一行一行往下翻。 “当年那些破事洗白了没啊就敢复出?” “长这样能是什么好东西,一看就是来钓凯子的。” “别侮辱凯子,凯子好歹有钱,他有什么?” 叶修关掉截图,把烟灰缸往 旁边推了推。他安静地看完了那段话,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怎么说呢,他现在有点生气。 夜未央发帖的初衷或许没有恶意,但结果就是江辞懿被网暴了。那些两年前的旧账被翻出来,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被重新贴上去,那个好不容易从阴影里爬出来的人,又被一脚踹了回去,叶修太了解江辞懿了。 那个人表面上说“无所谓”,背地里会在深夜一条条翻评论,翻到天亮。他在乎,他在乎得要命,他只是不会说。 叶修睁开眼,只给夜未央回了一句:“知道了。”便没了下文。 陈果端着茶走过来:“怎么了?不玩了?” “出去一趟。”叶修站起来,拿了外套和钥匙,往网吧门口走。 “哎?这么晚了出去干嘛?” “透透气。” 叶修推开兴欣网吧的门,外面是嘉世俱乐部对面那条安静的街。路灯昏黄,梧桐树影在地上摇摇晃晃。 他去了便利店,买了一包烟,站在门口抽了一根。深秋的夜风很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有点冷。烟抽到一半,他走到一边的公共电话亭旁,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通讯录。里面有一个名字,存了两年,从来没打过。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 叶修把烟抽完,掐灭在垃圾桶边缘,转身走回网吧。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果又问了一句:“到底怎么了?一脸要去打架的样子。” “没什么。”叶修说,“就是有个笨蛋可能又把自己关起来了。” 42. 叶修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了论坛。 映入眼前的,就是那条《我回来了。》的帖子,已经被顶到了热搜第一。 主楼只有那四个字,干干净净的,连标点都没多打一个。但回复区已经炸了。有人骂,有人笑,有人阴阳怪气,有人翻旧账。也有少数几个ID在说“欢迎回来”,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淹了。 他点进去,直接拉到最下面,点开了回复框。他没有用任何管理权限,没有删帖,没有控评,没有去找那些骂得最凶的ID一个个怼回去。他只是在那条帖子底下,用君莫笑的论坛账号,打了一行字。 “看到了。明天上线,带你刷本。” 发完之后他关掉论坛,登录游戏,操作着君莫笑站在主城广场上。唐柔在旁边的机位上问他要不要继续打副本,他说等会儿。他等了一会儿,好友列表里那个灰色的头像还是没有亮起来。 他又等了很久,星火燎原的头像始终灰着。 叶修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灰色的名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两年前江辞懿拖着箱子走的那天,他在便利店门口等了一会儿,其实他想说“要不你别走了”,但最后说出口的是“有缘再见”。他觉得江辞懿应该走,因为嘉世那个环境已经烂透了,留下来只会被继续折腾。他以为离开就好了,离开就能重新开始。 结果两年后,江辞懿换了个ID回来,还是被同一批人用同样的方式骂了一遍。 叶修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里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君莫笑,站在主城广场的角落里,伞收着,安安静静的。他想,明天江辞懿要是上线了,他得跟他说点别的,但他还没想好说什么。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在队伍频道给唐柔打了个招呼,退出了游戏。 13.13 43. 江辞懿蜷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膝盖缩到胸口,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恨不得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团塞进墙缝里。 猫受了伤都知道自己舔伤口,但是他不会。因为伤口实在太多了,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舔。 房间里没开灯,电脑屏幕也黑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冷冰冰的线。 他盯着那条线发呆,脑子里空空的,又塞得满满的,像一台内存不够的老电脑,什么都转不动,什么都关不掉。 「叮。」 光屏弹出来,蓝色像素抖了抖,然后非常不客气地显示出一行大字。 「请宿主立刻上线完成和君莫笑一起刷新副本记录的任务,不要消极怠工!」 江辞懿看了一眼,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 “滚……”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含含糊糊的,“我现在不想看到荣耀。” 光屏闪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蹦出三个字。 「翡翠台……」 江辞懿的身体僵了一秒,他慢慢抬起头,盯着那三个字,瞳孔里映着蓝色的光。 “前荣耀选手星火流云因态度恶劣被退役内幕曝光”。他脑子里自动补全了系统没说完的那句话,连标题的字体和背景音乐都想象出来了。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哎……我干还不行吗……”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重新启动。 他走到书桌前,按下电源键,老电脑发出熟悉的嗡鸣,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登录荣耀,好友列表里君莫笑的名字已经亮着了。 江辞懿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在队伍频道里打了一行字。 “秋哥,今天去哪刷?” 44. 叶修其实已经等了快好几个小时了。 他上线之后没有急着打副本,也没有回夜未央的消息。 他就把君莫笑挂在主城广场上,自己靠在椅背上,盯着好友列表里那个灰了整整一天的名字。 唐柔中途来问过他几个操作问题,他答了,但答得心不在焉。 陈果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问他在等谁,他说等一个朋友。陈果哦了一声就走了,没再追问。 好友列表里那个名字终于亮了。 叶修坐直了,操纵着君莫笑在广场上转了个身。队伍频道里跳出一行字:“秋哥,今天去哪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叶修看着那行字,配合地打出,“冰霜森林。” “好。” 打到中间的时候,江辞懿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他的走位比平时保守,输出节奏也慢了一拍,有几个连招的衔接出现了明显的卡顿。 叶修注意到了,但没有出声。 他只是在每次江辞懿慢下来的时候,操纵君莫笑往前顶一步,把怪的仇恨稳稳地拉过来,给江辞懿争取调整的时间。 江辞懿也注意到了叶修在给他兜底,他抿了抿嘴,把鼠标握得更紧了一些。 打到最后,BOSS还剩最后一丝血的时候,江辞懿终于开口了。 “秋哥……我发了那个帖子。”他的声音从麦里传过来。 “我知道。”叶修说。 江辞懿沉默了两秒,“你看到了?” “看到了。” 江辞懿没有再说话,叶修也没追问,只是操纵着君莫笑把BOSS最后一丝血收掉,副本通关的提示跳出来,队伍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叶修开口了,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夸了他,“写得不错,就一句话,挺省流量的。” 江辞懿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叶修会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或者至少问一句,结果叶修评价了一下他的帖子文案,还给了一个不算夸奖的夸奖。 该说不愧是叶秋吗,观察角度十分清奇,和平常人都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他自己都没怎么察觉,但叶修从麦里那声很轻的呼气声中听出来了。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夜未央那个帖子,你别怪他。”江辞懿说,“他就是想找人讨论一下。他后来也删了。” 叶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没想到江辞懿会替夜未央说话。 他被网暴了一整天,缩在房间里没上线,结果他开口第一句是替别人求情。 “你倒挺大度。”叶修说。 “不是大度,”江辞懿叹了口气,“就是觉得没必要。他也不是故意的。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那些评论里说的东西,有一部分是真的。我当年确实拒绝了那些事,确实没配合俱乐部。他们骂我,也不是完全没理由。” 叶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屏幕上星火燎原的背影。 “江辞懿。”他认真地喊了他的名字。 “嗯?” “你当年拒绝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错的。”叶修的声音平静得很,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俱乐部那些事你不干,你做错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错。被人骂,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挡了别人的路。你到现在还没明白这个道理吗?” 江辞懿握着鼠标的手一抖,没有回话,而是在消化着叶秋刚刚说的东西。 他想起来叶秋曾经说过,因为你足够强,所以才会被别人重视,被他们害怕,他们怕了,才会骂你。 叶修把烟掐灭,语气缓了下来,“帖子发了就发了,不用删。留着就留着。那些人要骂就让他们骂,反正你又不是靠他们的嘴活着的。”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靠的是操作。” 江辞懿盯着屏幕上星火燎原的ID,眼眶有点热。他赶紧眨了眨眼,把那股劲儿压了回去。 “……知道了。”他的声音带了些鼻音。 “知道了就继续刷本,”叶修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你可别拖我后腿啊,不然我要像以前一样指点你了。” “我什么时候拖过你后腿。”江辞懿嘟囔了一句,手里的操作已经跟上了。 君莫笑撑起千机伞,转了个圈,往副本入口跑去。 星火燎原紧随其后,两个角色的身影在格林之森的夜色里一前一后,默契得像一道公式的左右两边。 深水埗的旧唐楼里,江辞懿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暂时压到了心底。楼下的茶餐厅已经打烊了,阿妈大概已经睡了。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蓝的,一明一灭。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放在键盘上。 45. 出了一趟副本后,叶秋又组织人来了,江辞懿就在他旁边等着,感觉心情好了不少。 田中第一个到,月中眠紧随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主城传送阵跑出来,看到君莫笑就迎了上去。浅生离和暮云深来得稍晚一些,四个老面孔在副本门口站成一排,正聊着,一个陌生的战斗法师从旁边走了过来。 ID叫寒烟柔,装备很新,一看就是刚进游戏没多久的号,但角色走路的姿态有点不太一样,干净利落,没有新手那种磨磨蹭蹭的毛病。 叶修在麦里介绍了一下,说这是寒烟柔,有天赋的新人,今天带她熟悉一下副本。 田中他们几个纷纷打字表示欢迎,寒烟柔回了个几个字,惜字如金,跟江辞懿刚进队的时候一个德性。 然后叶秋说了今天的目标:再破一次冰霜森林的记录。上次给蓝溪阁打的不是最佳记录,那回带了牧师,节奏被拖慢了。这次是纯输出暴力队,没有治疗,全靠走位和输出压过去,理论上能把记录再往前推一大截。 田中听完,举手问了一句:“大神,为什么你要自己破了自己的记录啊?” 叶秋的尾音上扬,语气里带着一种独有的得意:“哎,这你就不懂了。破了记录, 自然要再找我们打啊。” 众人一时无语。 月中眠在屏幕前面翻了个白眼,心里默默竖了个中指。 靠,这么没下限。 上次宰了蓝河一刀还不够,这是打算养肥了再宰一轮,拿人家自己的记录当鱼饵,等着人家乖乖送上门来继续交材料。 田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发了一个“……”的表情。 江辞懿倒是无所谓。什么记录不记录的,他压根不关心。只要能让他把系统任务做了,并且能跟叶秋多待一会儿,叶秋说打什么他就打什么。别说冰霜森林了,就算叶秋说今天去刷新手村的史莱姆,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跟着去。 队伍进本。前两波小怪清得很快,田中他们几个的水平虽然一般,但被叶秋带了这么多天,节奏已经能跟上了。真正的考验在第三波,怪群密度突然变大,地形又窄,需要有人拉怪有人输出,配合不好就容易卡住。 然后江辞懿就注意到了寒烟柔。 这个战斗法师不简单。 她的操作还带着新手的不熟练,技能衔接偶尔会慢半拍,走位也偏保守,不敢往怪堆里切。 但她的手速非常快,快得不像一个刚玩荣耀没几天的人。 她放技能的时候,键盘按得又准又狠,三下连击打出去,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虽然伤害不高,技能选择也不算最优,但那种手速,那种本能反应的速度,江辞懿太熟悉了。 那是天赋,纯得不能再纯的天赋。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有天赋的人,但天赋能到这个程度的,他见过的不多。 打到第四波怪的时候,他听到叶秋在麦里时不时指点寒烟柔,“那边,绕背,别从正面切。” “对,龙牙接天击,打完之后不要急着走,往左边挪一步再撤。” “你手速够用,不用急着把所有技能都扔出去,留一两个做预备。” 寒烟柔很少回话,但叶秋说的每一条她都照做了,而且下一波就能改过来,改完就不犯。 江辞懿大概明白寒烟柔的天赋在哪儿了。不是手速,或者说不仅仅是手速。 是她在被指导之后能立刻把指导转化成操作,而且下一次遇到同样的情况,她会自己用出来。 这种学习速度,比手速更可怕。 副本清怪阶段气氛没那么紧张,叶修操作着君莫笑走到星火燎原旁边,两个角色并排站着,对着同一堆怪输出。 叶秋的声音从麦里传过来,突然问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江辞懿没有立刻回答,他扔了一颗手雷,把一只绕后的小怪炸飞,然后才开口,“手速不错,要是能控制好这个手速的话,会很厉害。” “嗯,我也这么觉得。”叶秋说。 江辞懿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他听出了叶秋那句话里的意思。 叶秋在观察寒烟柔,在评估她,在给她定方向。 “你……想培养她?”江辞懿迟疑了一下,问出了所想的。 “呵呵,”叶秋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叶秋特有的、不轻易示人的期待,“有点这个想法,副本结束,让你和她打一场怎么样?” 江辞懿愣了一下。 “她从今天开始就在期待了。”叶秋补了一句。 “……好啊。”江辞懿说。 他答应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复杂。 他当然看得出来寒烟柔的天赋,也看得出来叶秋为什么要带她。 叶秋在组队,在攒人,在搭一个能跟他一起从零开始的班子。 江辞懿不知道这个班子最终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叶秋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回到第十区,从头练一个散人,拿着一把十年前就该出现在赛场上的千机伞,不可能只是为了刷副本记录玩。 而他自己呢?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些系统任务最终会把他推到哪里,但有一件事他现在可以确定,如果叶秋想培养寒烟柔,那寒烟柔就值得被认真打一场。 14.中秋番外 江辞懿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后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来,手机搁在膝盖上,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日文歌的前奏响起来,吉他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拨弦。 一个温柔的男声开始唱,日语咬字很轻,尾音有一点哑。 他闭着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 窗帘没拉,窗外的月亮很大,圆得不像话,挂在对面居民楼的楼顶,像一颗被人挂上去的、有点假的白炽灯泡。 楼下有人放烟花,隔着一层玻璃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前不久刚通过系统,直播澄清了嘉世当年对他做的那些事。 炒CP、强迫放水、用cos服做商业炒作,一条一条,他对着镜头说得很平静,没卖惨,就是很普通地陈述事实。 直播结束之后网上炸了锅,那些骂了他两年的人忽然开始道歉,那些踩过他一脚的人开始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那些曾经脱粉回踩的ID一个接一个地回来留言说“对不起”,风评反转得像做梦。 他盯着那些评论看了很久,心里空荡荡的,没什么感觉。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会爽,会想要一条一条截图存下来。 但实际上他只是刷了两遍,然后关掉了页面。 现在他是搬到了兴欣租的小区,跟叶修住得很近。 兴欣的各位都在,包子、唐柔、陈果、魏琛,热热闹闹的一群人,每天楼上楼下地跑,吃饭的时候围一桌,打本的时候挤一屋。他其实不太习惯这种热闹,但也没有拒绝。 他发现自己好像变得没那么怕人了,至少不会再一见到人多就转身走。 今天是中秋,陈果下午就开始张罗晚饭,包子在客厅里挂灯笼,唐柔在帮忙搬桌子,魏琛负责去楼下买酒。 整栋楼都是兴欣的人,楼上楼下灯火通明,笑声和吆喝声从门缝里钻进来,灌满整个楼道。 他坐在楼上自己房间里,没有开灯,没有出去 他跟陈果说了声“一会儿下去”,然后关上门,坐到了飘窗上。他把耳机塞进耳朵,点开了那首歌。 日文歌的中文名字叫拟声眼镜,他的日语是自学的,两年前在香港没事干的时候,跟着网上的教程一点一点啃下来的。他现在已经能听懂大部分歌词了,不用看翻译,也能听明白那个人在唱什么。 —— どうでもいいような顔が見たい, /想要看见你那毫不在意似的脸, 歪んではさっぱり先が見えんな, /扭曲得完全无法看见前方呢, 僕らは個々に夢の中, /我们各自身在梦中。 他闭着眼,旋律在耳朵里一圈一圈地转。 他想,这歌里说的词和他很像。 不是某一句特别像,是整首歌的调子,那种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像是被人群落在后面却又不太想追上去的感觉。 两年了,他一直是这种状态。从嘉世离开,回香港,躲进茶餐厅,每天端盘子煎蛋,不碰荣耀,不看比赛,不联系任何人。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站到人前了,不会再有聚光灯,不会再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以为这样挺好的,安安静静的,没有人骂他,也没有人看他。 然后系统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蓝色光屏,一个故障风的像素抖动边框,一个威胁要在翡翠台黄金时段滚动播放他黑历史的缺德程序。 他被逼着回到荣耀,被逼着打副本、做任务、发帖、直播。被逼着重新站到人前,重新被人看到,重新被人评价。 但是,如果没有这个系统,他会回来吗?他会重新打开那台老电脑,创建星火燎原,跟田中月中眠打副本,遇到君莫笑,见到叶修吗?他不知道,可能不会。可能他会一直在深水埗的茶餐厅里煎蛋,直到阿妈退休,然后自己老去,把荣耀忘得干干净净。 但系统只是把他推了回来,其实真正让他留下来的,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决定继续打副跟叶秋组队,是他自己决定打开直播,把两年前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直播结束之后,叶修跟他说了一句话:“江辞懿,你比你以为的要勇敢得多。” 他当时没接话,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一个小时,最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烧得发烫。 —— 埋もれてゆく言えない本能, /逐渐被演没至无法言道的本能, 本当の事など誰も知らんよ, /真相什么的无人知晓啊, 言葉にしたとて真意はどうよ, /即使化作言语了本意又是怎样啊, 見えない本当の理由はそれは? /那无法看到的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轮圆得有点假的月亮。 如果是梦,他希望自己可以做得更久一些。 不……其实他不希望是梦。 他不自觉地放空大脑,然后叶修的脸居然就这么占据着被他放空的大脑里。 他想到了叶修,叶修跟他的经历出奇地相似。被嘉世排挤,被逼退役,被迫拿走一叶之秋。 但叶修跟他不一样,叶修没有系统,叶修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从嘉世对面那个叫兴欣的网吧开始,组队,招人,打副本。叶修走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 他抬起头,深呼吸一口气。 —— 歪んでた視界は僕の涙か, /视野扭曲是因为我的泪水吗, 決めつけた意味僕の中, /片面断定的意义在我心中, ひとーりふたーり言葉紡ぐ, /一人两人交织言语, それぞれ言葉に意味が宿る, /句句言语存有其意, 気付いたら少しは先が見えるか, /察觉到这点就能稍微看到前方了吗, 僕らはここで旅の中, /我们在此地旅途之中。 自己能够面对过去,再重新站在他面前,除了系统有一部分功劳,还逃不开他的鼓励,还有自己的坚持和勇气。这样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变强了许多呢? 此时的歌正播放到—— ひとーりふたーり輪を作れば, /一人两人围成一圈后, かけてる部分僕が見よか, /就让我去看看出现缺口的部分吧, 僻んでもやっばり先が見えんな, /即使变得乖僻亦始终无法看见前方呢, 僕らは個々に箱の中, /我们各自身在箱中, ひとーりふたーり和を壊せば, /一人两人拆散融和后, たちまち/, 转瞬间, 汚れてゆく見えないフォント, /逐渐被沾污得无法看清的字形。 歌还在唱,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把外面的烟花声和楼下的笑声都盖了过去。 “一个人在这,不和大家分月饼的话,就都被包子吃完咯?” 叶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那种随意的调子,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江辞懿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他听到了,但他假装没听到。他把自己往歌里缩了缩,好像这样就能藏起来一样。 叶修在门口站了两秒,轻笑了一声,搬了个凳子走过来,坐在飘窗旁边。然后他伸手,把江辞懿右耳的耳机摘了下来。 “喂——”江辞懿终于睁开了眼,还好他戴的是蓝牙耳机。 “我还以为在听什么呢,”叶修把耳机凑到自己耳边听了一下,“日文歌啊?” “嗯,最近很喜欢的一首。” 叶修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去拿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机。 江辞懿没来得及拦,手机已经被拿走了。叶修当着他的面按亮了屏幕,解锁界面弹出来,他随手输了几个数字,锁屏应声而开。 密码很简单,是叶修的生日。 江辞懿一愣,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别过头去,盯着窗外那轮月亮。 “你是什么时候……” “很难猜吗?”叶修笑了一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歌词,拇指慢慢往下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原来如此,那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了。” 他把手机还给江辞懿,又看了一眼窗外,“真的不去吃月饼啊?” “不想吃……腻得慌。” “嗯……” 叶修 没再说话,江辞懿听到旁边传来撕开包装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他不解地别过头,看到叶修手里拿着一个月饼,已经咬了一口。他刚想问你怎么拿上来了,叶修忽然凑了过来。 然后他的嘴唇就突然被堵住了。 叶修的吻来得猝不及防,江辞懿整个人僵在飘窗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膝盖上的手机滑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手却被叶修按住了。 叶修的舌头很灵活,轻松地撬开他的牙关,把嘴里含着的月饼推了进来。 蛋黄莲蓉的甜腻在口腔里散开,混着叶修刚刚抽过烟的、淡淡的烟草味。那种味道很奇怪,甜里带着一点苦,腻里裹着一丝糙,但确实不腻了。 江辞懿吃出来了,是蛋黄莲蓉味的,这是叶修最喜欢的味道。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跟叶修确立关系有一段时间了,兴欣的各位也都心照不宣,包子偶尔还会挤眉弄眼地喊一声“叶哥你家那位”,然后被唐柔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但他们之间一直止步于牵手,最多就是并肩坐着的时候肩膀挨着肩膀,或者叶修偶尔伸手揉一下他的头发。 接吻这件事,叶修从来没有提过,他更没有提过。他以为叶修不着急,他以为他们可以慢慢来。结果叶修今天就这么突然地、不讲道理地、带着一嘴月饼和烟草味地吻了他。 叶修好不容易松开了嘴,江辞懿微微喘着气,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月饼的油光。他瞪着叶修,耳朵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脖子根。 “你……犯规。” “哎,不是你说不喜欢吃太甜腻的吗?”叶修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月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混着点烟草味确实不甜腻了,好心还说我。” 江辞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他只能别过头去,继续盯着窗外那轮月亮,假装自己很忙。 叶修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指尖碰到耳垂的那一瞬间,江辞懿整个人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叶修的手指在他耳垂上轻轻捏了捏,感受到那片皮肤滚烫的热度,满意地收回了手。 “好了,就算月饼不吃,饭也是要吃的,”叶修站起来,把凳子往旁边推了推,“老板娘请客,怎能不多吃一点?走吧。” 他伸出手,江辞懿看着那只手,停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摘下另一只耳机,把手放了上去。 叶修的手指收拢,握住了他的手。江辞懿反握上去,从飘窗上下来,跟着叶修往门口走。 “歌不错,”叶修说,“下次一起听。” “嗯。”江辞懿应了一声。 他们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很亮,楼下传来包子的吆喝声和陈果的笑骂声。叶修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没有挣开。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一前一后,节奏差不多。 楼下客厅里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菜和月饼,唐柔在摆碗筷,魏琛在开酒,包子举着一块月饼冲他们喊:“叶哥!嫂子!快来!这块是蛋黄莲蓉的!我特意给你们留的!” 江辞懿的耳朵又红了。 叶修在他旁边笑了一声,低声说:“包子叫你呢。” “叫你呢。” “他叫的是‘叶哥和嫂子’,我姓叶,你姓什么?” 江辞懿瞪了他一眼,但是通红的脸毫无威胁性,叶修笑得更开心了。他拉着江辞懿走到桌边坐下,包子把那块月饼推过来,一脸邀功的表情。江辞懿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月饼,跟刚才叶修嘴里那块一模一样。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烟草和甜腻混合的味道。他拿起那块月饼,咬了一口,没说话。 陈果在对面举杯:“来来来,中秋快乐!今年人齐了,明年会更好!” 所有人举杯。江辞懿也举了,杯子里是茶,他不太能喝酒。叶修坐在他旁边,举着酒杯,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很快,但江辞懿看到了。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茶,然后偏过头,对着窗外的月亮,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万家灯火敞开,团圆的人围成一圈。他坐在中间,旁边是叶修,对面是包子,左边是唐柔,右边是陈果和魏琛,还有苏沐橙。满桌的菜,满屋的笑声,满窗的月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叶修的手在桌子底下伸过来,十指轻轻扣住住了他的手指,他也反扣回去,两人就这么默契地交握着。 15.15 46. 副本最后一段路打得比前面顺畅了很多,寒烟柔在叶秋的指点下,操作肉眼可见地变得更有条理了。 她的走位不再缩手缩脚,敢往怪堆的边缘切进去了,技能释放也从一开始的能打出去就行变成了有节奏的、有目的的连招。 虽然伤害还是不高,虽然偶尔还会犯一些新手常见的错误,但她进步的速度让田中忍不住在队伍频道说了句,“这妹子有点东西”。 月中眠回了一句:“我怎么觉得她打得比我还好了。” “你别说了,你昨天还被小怪追着跑呢。”田中毫不留情。 “我那是一时失误!” 浅生离默默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打完BOSS,副本通关。记录比上次快了一分多钟,叶秋看了一眼时间,“还行,再磨合几次能更快”。 然后他转向寒烟柔,“寒烟柔,待会儿跟星火燎原打一场,怎么样?” 寒烟柔在语音里回了一个字:“好。” 出本之后,其他几个人散了。田中说他明天要上班先下了,副本入口只剩下君莫笑、星火燎原和寒烟柔三个人。 叶秋在麦里说:“竞技场,寒烟柔你先建房间。” 寒烟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队伍频道里跳出来一串房间号。江辞懿复制了房间号,切换界面,进入竞技场。他出现在一个空旷的石质竞技台上,对面站着寒烟柔的战斗法师。君莫笑站在观众席的位置。 倒计时结束后,寒烟柔立刻动了。她的战斗法师冲上来,起手就是一套龙牙接炫纹的连招,速度极快,跟刚才副本里的表现判若两人。 江辞懿没有急着反击,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拉开距离,抬手就是一枪。寒烟柔闪开了,反应极快,紧接着又是一个天击逼过来。 江辞懿切了一颗手雷扔在她前进的路线上,逼她变向,然后趁着那个微小的角度偏差,两发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她的侧翼。 打到一半,江辞懿已经大概摸清了寒烟柔的路数。她的操作逻辑里有很多叶秋的影子,走位的方式、技能的衔接、进攻的节奏,都带着一种被打磨过的痕迹。但她太急了,手速快,想法多,总想一口气把对手压死。这种打法在副本里够用,但在竞技场上,一旦对手扛住了她的第一波压制,她后面的节奏就会开始乱。 江辞懿没有用全力。他把节奏放慢了一点,每次寒烟柔冲上来的时候,他用精准的走位和恰到好处的反击把她逼退,但不追击。他在给她空间,让她自己意识到问题在哪里。寒烟柔打了几个回合之后,确实开始调整了。她不再一上来就扔光所有技能,学会了留一手。她开始观察江辞懿的走位习惯,试图预判他的闪避方向。 叶修坐在观众席上,看着竞技台上的两个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看得出来,江辞懿在让寒烟柔,但让得很有分寸。每一次放慢节奏,都是为了让寒烟柔多打一个回合;每一次反击,都卡在寒烟柔刚好能反应过来的边界上。这种“让”,比全力打赢要难得多。江辞懿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寒烟柔上了一课。 打完最后一场,寒烟柔的血条先清空了。她站在竞技台上,没动,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在队伍频道里打了一行字:“再来。” 江辞懿看了一眼观众席上的君莫笑。叶秋在麦里笑了一声,说:“今天就到这吧,明天再打。” 寒烟柔沉默了几秒,然后打了一个“好”。 叶修退出了竞技场,回到主城。江辞懿也跟着出来了。两个人站在广场的角落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玩家和刷屏的交易信息。 “怎么样?”叶秋问。 江辞懿知道他在问什么。他想了想,打字回了一句:“她进步很快。再打几场,就能摸到门槛了。” “那你呢?”叶秋又问。 江辞懿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你觉得她摸到门槛之后,还能打得过你吗?” 江辞懿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叶秋不是在试探他,也不是在挑拨。叶秋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寒烟柔有天赋,进步很快,如果她继续成长下去,迟早会追上他。而他,江辞懿,两年没打职业,在第十区从头开始,如果他不往前走,就会被追上。 他在键盘上敲了三个字。 “不知道。” 君莫笑撑着伞在广场上转了个圈,叶秋的声音从麦里传过来,语气很轻,但带着一种江辞懿很熟悉的分量。 “那就别停下来。” 江辞懿看着那行字,把鼠标握紧了一些。窗外的深水埗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只有霓虹灯还在闪。他盯着屏幕上君莫笑的背影 47. 刷完副本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江辞懿跟叶秋道了晚安,正准备下线洗澡,系统光屏非常不合时宜地弹了出来。蓝色像素抖了抖,跳出一行新任务,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号,像是怕他看不清。 「叮。」 蓝色像素边框抖了抖,然后非常不客气地占据了视野正中央,把他刚打了一半的“秋哥明天见”都给挡住了。 「紧急任务发布:请宿主于4时内返回S市,前往XX电竞公司,面见公司负责人,并当面说明来意。任务奖励:打脸值+30,系统功能解锁×1,稀有材料×10。任务失败惩罚:宿主游戏内角色将被强制洗点,所有已学技能清零,等级归零,重新开始。」 江辞懿盯着“等级归零”四个字,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刚刚才练到二十二级,刷了整整一周的副本,做了不知道多少个系统任务,好不容易才把弹药专家的技能树点出了一点样子。 现在系统告诉他,如果不回S市,这些全都要清零。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把系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然后往后靠了靠,继续往下看。 光屏很贴心地弹出了第二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和一段个人资料。 照片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浓眉大眼,发际线有点危险,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笑容很官方。 照片下面是名字:赵德柱,XX电竞公司创始人兼CEO,公司主营电竞外设和直播平台业务,最近正在筹备组建一支荣耀职业战队。 江辞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第一秒他觉得这人有点眼熟,第二秒他觉得这张脸好像在某个不太愉快的场合见过,第三秒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赵德柱,他想起来了。 第六赛季,嘉世和某个外设品牌签了合作,对方安排了一场商业表演赛,美其名曰老板挑战赛,让职业选手和赞助商代表打友谊赛。 嘉世派出的是他,理由是新人需要多露脸。对面坐着的就是这位赵总,当时还没开电竞公司,做的是电脑配件生意,荣耀账号 卡是临时买的 那场比赛,经理在赛前反复叮嘱他放点水不用太认真。江辞懿听懂了是什么意思,但他没照做。 最终结果就是,赵总被他毫不留情地打爆了。 现在系统让他去找赵德柱,让他当面,说明来意。 江辞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沉默了很久。他觉得系统在玩他,而且玩得很有章法。 先是荣耀,再是发帖,现在又要他去见一个被他当众打爆过的老板。这一步步的,精准地踩在他每一根雷区引线上。 他重新看向屏幕,发现系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弹出了一行小字,贴心地补充了一句:「温馨提示:赵德柱最近正在寻找有经验的荣耀选手,准备组建战队。他手里有资源,有人脉,有资金,就差人。宿主可以考虑合作。」 江辞懿看着这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跟赵德柱合作?他当众让那人颜面扫地,现在要回去找他谈合作,系统是真不怕他被轰出来。 48. 第二天他下楼的时候阿妈已经在后厨忙了,煎蛋的滋滋声从灶台那边传过来,混着奶茶的甜腻味道,整间茶餐厅暖烘烘的。 他站在后厨门口,靠着门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阿妈,我要出去几日。” 阿妈头也没抬,手里的锅铲翻了个面,煎蛋的边缘泛起一圈焦黄,“去边度?”(去哪儿?) “S市。” 阿妈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没回头,但江辞懿看到她的肩膀绷了一下。 “去几日?”阿妈把煎蛋盛进碟子里,语气听不出什么。 “唔知,可能几日,可能……耐啲。”(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久一点。) 阿妈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时那种街坊师奶的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江辞懿很熟悉的东西。 两年前他走的时候,她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说,“做乜都要开心啊”。 现在她看着他的眼神比那时候多了一点别的,大概是这两年他闷在茶餐厅里端盘子、煎蛋、按计算器,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样的样子,她都看在眼里。 “钟意做咩就去做,”阿妈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继续煎下一个蛋,“唔好畀自己后悔就得。”(喜欢做什么就去做,别让自己后悔就行。) 江辞懿站在门口,看着阿妈的后背。她的围裙带子系得松垮垮的,后颈的头发被油烟熏得有点毛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转身上楼收拾背包,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服,那瓶胃药,充电线,还有叶秋之前提过的那张他买回来的账号卡,他没用这张,但下意识地塞进了背包夹层里。 他看了一眼书桌上的老电脑,黑着屏幕,他想了想,还是按了电源键,登了一下荣耀,给叶秋留了条消息。 “秋哥,我去S市了,不知道会不会回H市那边,到了再联系。” 发完他就关了电脑,背起包下楼,和阿妈道了一声,便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深水埗的早晨阳光很淡,街市上已经开始热闹了,卖菜的阿婆在摆摊,茶餐厅隔壁的花店老板在往门口桶里插新到的百合。 他走过那条走了两年的街,往机场的方向去了。 16.16 49. 飞机是上午十一点起飞。江辞懿在候机厅坐着的时候,从背包里摸出一副墨镜。他平时不戴墨镜,觉得没必要。 但今天鬼使神差地翻出来了,大概是想着回S市可能会遇到认识他的人。 他把墨镜架在鼻梁上,对着手机黑屏照了一下,然后自己先笑了一声。已经退役两年、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两年的人,谁还记得他长什么样?真当自己是明星了。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但还是没把墨镜摘下来。登机之后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旁边空着一个座。 他把背包塞进行李架,扣上安全带,偏头看着舷窗外灰白色的停机坪发呆。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旁边座位来了人。他余光扫了一眼,是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攥着登机牌和手机,手忙脚乱地往座位上挤。 “唔好意思,借借。”(不好意思,借过。)女孩用粤语说了一句,从他面前挤过去,坐进了靠过道的位置。 她低着头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不动了。江辞懿没在意,继续看窗外。飞机拉起来的时候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过赵德柱那档子事。待会儿见了面该说什么? 直接表明来意,还是叙旧?他们没什么旧可以叙的吧……不被赶出来就不错了。 他正想得头疼,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压抑着的声音。 “请问……你是星火流云吗?” 江辞懿的整个身体僵了一下。 他睁开眼,慢慢转过头。旁边那个女孩正盯着他看,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 他扫了一眼,是荣耀论坛的截图,标题里赫然写着《星火流云疑似复出?这个星火燎原到底是谁?》 女孩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捂着嘴,像是在拼命压住什么,她的手在发抖。 “我……我从第六赛季就开始看你的比赛,”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怕被周围的人听到,“你出道那场对韩文清的个人赛,我看了直播,后来重播看了十几遍。你退役之后我一直在搜你的消息,什么都搜不到,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眼眶红了。她低头在帆布包里翻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笔,递给他的时候手还在抖。 “能不能……帮我签个名?” 江辞懿彻底愣住了,他接过本子和笔,看着女孩的脸。她的眼眶是湿的,嘴角却笑着,整个人像是中了什么头等奖一样。 那种表情太鲜明了,激动、紧张、不可置信,还有一点点委屈。 江辞懿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想起两年前那条被点了三百多个赞的评论,他以为所有人都在骂他,他的粉丝早在两年前就跑光了,他也以为不会有人记得他了。 可是眼前这个女孩,坐在飞机经济舱的座位上,手里攥着一个签名本,眼眶通红地看着他,好像他是她等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见到的人。 “你……确定是我吗?”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声音,指了指自己问。 “是你,我不会认错的。”女孩回答。 他拿着笔,在签名本上写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谢谢你还记得。” 然后把本子递回去。女孩接过去,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吸了吸鼻子,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她把本子抱在胸口,偏过头看着舷窗外,小声说了一句“我系真系好开心”(我真的很开心)。 江辞懿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飞机已经在云层上面了,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有点刺眼。他闭了闭眼,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酸。原来,还会有人露出这样的表情,他曾经被人那样喜欢过。 50. 飞机落地的时候,S市的天灰蒙蒙的,跟香港那种湿热的黏糊劲儿完全不一样,空气里带着一股干冷的、混着尾气的味道。 江辞懿在廊桥里把手机开机,旁边那个女孩也把手机摸出来,两个人站在人流里对看了一眼,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那个……”女孩先开了口,声音已经缓过来了,但还是比正常人说话轻一点,“我能加你个好友吗?游戏里的。我现在在第十区,ID叫烟雨蒙蒙。” 江辞懿愣了一下,他之前在论坛上好像见过这个ID,在哪个帖子里跟人吵架来着,战斗力挺强,一个人怼三个不带喘气的,没想到是这么个小姑娘。 “我ID是星火燎原。”他说。 女孩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我记住了”,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拖着登机箱跟他并排往外走。 走到分岔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朝他弯了弯腰向他道了谢,然后转身往地铁的方向跑了。 江辞懿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把口罩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墨镜还在鼻梁上架着,现在又加了一层口罩,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耳朵和帽檐下面一小截头发。 他走到行李转盘等背包,旁边的人从他身边过,有好几个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心想,也是,大阴天的戴墨镜戴口罩,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人有点毛病。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是你安排的?” 他不确定系统能不能听到,从机场出来之后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那个女孩来得太巧了,巧到像是被人刻意放在他旁边。 系统既然能逼他回S市,说不定也能安排一个粉丝坐在他邻座,给他打一针强心剂。这种手段,系统干得出来。 光屏在他视网膜前方闪了一下,冰冷的电子文字跳出来。 「系统什么都不知道,宿主请尽快完成任务。」 江辞懿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这种话骗谁呢。 “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他在心里说,“不过还是谢谢。” 光屏没有回应,但那个蓝色的小光点在视野右上角安安静静地挂着,没有跳出来反驳他。江辞懿觉得,这大概是系统最接近沉默的时刻了。 他发现好像突然不怎么讨厌这个系统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他把背包寄存在机场附近的旅馆,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重新把墨镜和口罩戴上,出了门。 XX电竞公司的大楼在S市高新区,一栋银灰色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他在楼下站了十分钟,仰头看着楼顶那个蓝色的公司logo,把待会儿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第一遍太软,第二遍太硬,第三遍他放弃了,决定进去之后随机应变。 他推开旋转门走进去,大堂很亮,前台两位小姐穿着统一制服,看到他走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江辞懿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嘴,但墨镜没摘,“我想见赵总。” “请问您有预约吗?” “这个……没有。”他犹豫了一下,“但是您可以告诉他一个名字。呃,我是星火流云。他应该记得这个ID。” 前台两位小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拿起电话,按了几个键,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放下电话,脸上的微笑没变,但语气客气了很多,也公事公办了很多:“好的先生,赵总现在在开会。我们待会儿帮您联系一下,如果他有空的话会通知您。如果他不愿意的话,我们也没办法。” “拜托了。”江辞懿点头说。 他走到旁边的等候区坐下来,拿了本电竞杂志随便翻。翻了不到三页,他就开始走神了。系统让他来见赵德柱,但没告诉他见到之后该说什么。 但是,其实他一直有一个想法,在心里深处埋着。 他等了大概三十分钟,等候区的沙发很软,空调开得很足,前台小姐偶尔低头处理文件,偶尔用余光扫他一眼。 他正低头看手机,忽然听到电梯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从电梯里大步走出来,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不知道扔哪去了。 他看起来刚从会议室里出来,额头上还有一点汗,但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是……激动? 为什么是激动?他突然不理解了。 “江辞懿选手!” 赵德柱的大嗓门在大堂里回荡,前台两位小姐同时抬起了头。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辞懿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那力道大得江辞懿差点没稳住,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晃了一下。 “可算又见到你了!”赵德柱的语气像是等了他很久似的,“自从上次输给你我就一直在练技术,现在全公司上下都没有能打得过我神枪手的!你知道我练了多久吗?整整两年!我那个账号卡从一 级练到现在,满级了!装备都搞齐了!就差一个对手!” 江辞懿:哈? 他眨了眨眼,墨镜后面的表情还很懵逼。他被赵德柱握着手,整个人还处在一种事情好像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的恍惚状态里,嘴比脑子快了一步,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您……不生气?我在公开场合把您打成那样……” “怎么会怎么会!”赵德柱松开手,用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有职业道德,肯定不会放水!我那时候又没玩过荣耀,账号卡还是临时借的,被打成那样很正常的啦!后来我回去越想越觉得你打得好,干净利落,一点情面不留,这才是职业选手该有的样子!我要是你我也那么打!”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一点声音,凑近了一步,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说什么商业机密:“而且你走之后,我找了好几个职业选手私下里跟我打,他们都放水,打得我浑身难受,都没有你那种把我打爆的感觉。后来我就再也不找他们了,自己练。练到现在,我司内部比赛第一名,没人打得过我。” 江辞懿看着眼前这个一脸骄傲的赵总,嘴角抽了一下。 难道,这个赵总……还是个抖M不成? 51. 赵德柱把他领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利落,一面墙是显示屏,上面跳着实时数据,另一面墙是玻璃柜,摆着各种电竞外设和几座奖杯。 赵德柱给他倒了杯茶,往沙发上一坐,姿态比刚才在外面放松多了,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聊得来的对象。 “说吧,找我什么事?你退役两年了,忽然跑来找我,肯定不是来叙旧的。”赵德柱喝了一口茶,微笑地看着他,语气爽快得很。 江辞懿坐在他对面,把墨镜摘了,放在茶几上。他想了想,决定不绕弯子,“我想复出。” 赵德柱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认真地看着他,“复出?好事啊。你的技术还在,我看过那个视频,夜未央发的那个,OT补救做得很漂亮。你想加入哪个战队?最近势头正猛的轮回,还是老牌战队微草蓝雨?霸图或者烟雨?都可以,我跟几家俱乐部都有合作,可以帮你牵线。” 江辞懿摇了摇头,“不是加入。” “哦?” “我想……和叶秋一起组一个新的战队。” 赵德柱沉默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墙上显示屏的数据在无声地跳。江辞懿看着赵德柱的脸,看不出他什么态度。 那张国字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思考,眉毛微微皱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和叶秋,”赵德柱重复了一遍,“你是认真的?你俩要一起组一个新的战队?” “嗯。”江辞懿说,“我目前还不知道秋哥那边的想法,我还没和他商量。但是目前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如果他不愿意从头再来的话,那么我想重新组织一个战队来。”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可以吗?” 赵德柱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手指还在敲。江辞懿紧张地看着他,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他不知道赵德柱在犹豫什么,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如果赵德柱不答应,他就得另找门路了。 “这个……”赵德柱终于开口了,语气拖得很长,像是在故意吊他的胃口。 江辞懿的背绷直了,赵德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没问题,”赵德柱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再来一场PK,”赵德柱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账号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赢了我就答应你。” 他举起那张账号卡,的江辞懿看到那张卡,他抬起头,看着赵德柱脸上那个笑。 他不禁想起了两年前赵德柱坐在比赛台上,被打得满天飞的时候脸上写满了窘迫。现在他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自己练了两年的账号卡,笑容里有一种笃定的、有备而来的底气。 他没想到,事情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行。”江辞懿站起来,把墨镜塞回口袋里,“哪里打?” 赵德柱的笑容更大了,“楼下有训练室,走吧。如果你现在没有满级弹药专家的账号卡的话,我可以提供给你一张。” 17.17 52. 赵德柱从抽屉里摸出那张账号卡的时候,动作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他把卡推到江辞懿面前,手指在卡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展示一件珍藏多年的宝贝,“满级弹药专家,装备全橙,技能点满,键位是我自己调的,你试试顺不顺手。” 江辞懿把卡拿起来翻看了一眼,看得出来使用频率极高。他抬起头看了看赵德柱,对方站在办公桌后面,胳膊抱在胸前。 江辞懿忽然就笑了,“您真的很喜欢荣耀。” 赵德柱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挤出几道很深的纹路,跟之前那种商业化的官方笑容完全不一样,“是啊,尤其是枪系。小时候想当兵,拿真枪,后来没当成,当了个企业家,天天跟报表和合同打交道。后来有人给我推荐了这个游戏,一玩就停不下来。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做梦都梦见自己端着枪站在靶场上,一枪一个,弹无虚发。荣耀满足了我这个念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我打得很菜。” “您现在不菜了。”江辞懿说。 “那你待会儿可别放水。”赵德柱已经往门口走了,回头朝他招了招手,“走,楼下训练室。” 训练室在公司大楼的地下一层,门一推开,江辞懿就愣住了。房间很大,比他在嘉世用过的训练室还要宽敞,二十几台电脑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每台都配着专业的电竞椅和外设。 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可以实时投射比赛画面。但让他愣住的不是这些设备,是门口和窗户外面的那些人。 十几个年轻员工挤在玻璃门外面,脑袋凑在一起,看到他出来的时候齐刷刷地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又凑回来。 “他们……?”江辞懿转头看赵德柱。 赵德柱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得意,“实不相瞒,他们都是你的粉丝。自从你退役之后,我每次公司内部比赛之前都会放你打爆我的录像给他们看,一边放一边说‘看看人家,这才叫职业水准’。后来他们就把你当目标了,天天在训练室里练,说要练到能接你一招半式。” 江辞懿怔住了,他站在训练室门口,看着玻璃窗外面那些年轻的脸,有人朝他挥手,有人捂着嘴笑,有人举起手机想拍照又放下了。 他忽然想起飞机上那个叫烟雨蒙蒙的女孩,想起她递签名本时颤抖的手,他以为那是他复出路上唯一一次运气,没想到赵德柱这里还藏着一窝。 “他们已经等不及了,”赵德柱走到一台电脑前面坐下,朝他招了招手,“拿出全力吧。” 江辞懿在对面坐下来,他把账号卡插进读卡器,登录界面弹出来,角色名是一串乱码,应该是赵德柱随便敲的。 他花了十几秒调整键位,把弹药专家的技能栏按照自己习惯的顺序排了一遍。赵德柱已经建好了房间,地图随机,倒计时在屏幕上跳。 地图是一片树林,错综复杂,树木密集,视野遮挡严重。 神枪手和弹药专家在这种地图上打,谁先发现对方谁就占先手。 江辞懿没有急着动,他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荣耀的音效做得很细,不同地形上的脚步声、技能释放的声音都有微妙差别。 他听到左前方大约三十米的位置有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枪管碰到树枝。 赵德柱沉不住气,先动了。 神枪手从树丛后面闪出来,起手就是一发□□狙/击。子弹呼啸着穿过林间,江辞懿侧身一让,子弹擦着弹药专家的肩膀飞过去。 他没有立刻还击,先往后退了两步,把自己藏进一棵粗树干后面。 赵德柱追上来,滑铲,翻滚,膝撞,一套神枪手的基础连招打得有模有样。 江辞懿一边躲一边观察,发现赵德柱的进步确实很大。两年前那个连方向都找不准的老板,现在能熟练地利用地形遮挡视野,能在移动中完成技能衔接,甚至会在出招之后留一个后撤步防止反击。 但他还是太急了,赵德柱的进攻节奏很快,但变招太少,一套连招打完就直直地往前压,不懂得根据对手的反应调整。 江辞懿在树后等了两秒,等赵德柱的膝撞打出来之后,他忽然从树后闪出来,一颗闪光弹扔在赵德柱脚下。 赵德柱的屏幕瞬间白了一下,角色动作卡了半拍。 就这半拍,江辞懿已经切到了他的侧翼,两发□□精准地命中了神枪手的肩膀。 赵德柱没有慌,他吃了这两发伤害之后立刻后跳拉开距离,切了枪形态,开始远程对射。子弹从树林间飞来飞去,打在树干上溅起木屑。 赵德柱的远程压制持续了将近半分钟,火力很猛,角度也刁钻。但江辞懿太熟悉神枪手了。 他以前在嘉世的时候跟周泽楷交过手,跟联盟里不知道多少个神枪手打过训练赛。 赵德柱的火力虽然猛,但模式太固定了,左中右三个角度轮流覆盖,几乎没有变化。 江辞懿在第二轮火力间隙里找到了空档,一颗手雷扔过去,赵德柱翻滚躲避,却正好滚进了江辞懿预设的第二个雷区。两声爆炸叠在一起,赵德柱的血条掉了将近一半。 之后的比赛没什么悬念了,赵德柱打得依然很认真,依然在努力找机会,但江辞懿的节奏已经压上来了。 弹药专家的枪火在树林间炸开,金色的火花一颗接一颗,像是林间下了一场流星雨。 赵德柱的角色在火光中左躲右闪,最后被一记精准的爆裂弹收掉了最后一丝血。 “GG。”赵德柱在公屏上打了两个字母。 江辞懿摘下耳机的时候,训练室外面响起了一片掌声。他转头看过去,玻璃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十几个年轻员工站在门口,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赵德柱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他这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样?我说了他们都是你粉丝吧。” 江辞懿看着那些人,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谢谢。” 53. 赵德柱非要拉他去参加公司团建,“正好今天,你赶上了,不去不给面子”。 江辞懿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他拽上了电梯。团建地点在公司顶楼的自助餐厅,电梯门一开,江辞懿又被吓了一跳。 整个餐厅被改成了一个大竞技场,中间清空了一片区域,摆着二十几台电脑,两两相对。 电脑两边是长条餐桌,上面堆满了食物和饮料,员工们三三两两坐在旁边,边吃边聊,时不时有人跑到电脑前面坐下,戴上耳机,跟对面的人打上一局。 “这就是我们的团建内容,”赵德柱站在他旁边,一脸骄傲,“互相PK,输的人请赢的人喝奶茶。你别看我们公司小,氛围是真的好。” 江辞懿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二十几台电脑和满桌的食物,震惊了好一会儿。 他见过很多战队的团建,嘉世的团建是去KTV唱歌,去郊区烧烤,大家坐在一起假装关系很好,其实各怀心思。 但这里不一样,他看得出来,这些人是真的在享受荣耀,享受坐在一起打游戏的感觉,享受赢了之后对面请的那杯奶茶。 赵德柱拉着他走到靠里的一张餐桌旁边坐下,江辞懿端着盘子去自助餐区转了一圈,夹了几样自己爱吃的,回到座位上,跟赵德柱面对面坐着。 赵德柱也端了一盘吃的,坐下来就开始说合作的事。 “说正事,”赵德柱嘴里嚼着一块排骨,含含糊糊地说,“你刚才说想和叶秋一起组战队。这个事我认真想了一下。叶秋现在在哪?他跟哪家俱乐部签了?” “他没签,他现在在网吧,他自己练了个散人。” “散人?”赵德柱的筷子停了一下,“那个十年前的打法?现在荣耀版本支持吗?” “支持,他有一个可以变化各种形态的武器。” 赵德柱把筷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行,叶秋要是能玩散人,那这个战队就有意思了。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组战队不是小事,选手、教练、后勤、场馆、宣传,这些都是钱。我有钱,也有资源,但我不做亏本买卖。” “我明白。”江辞懿说。 “你明白就好。”赵德柱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叉烧,“回头你把叶秋约出来,我们三个坐下来好好谈。我这边可以出场地和启动资金,但我要占股份,具体的比例到时候再聊,战队的名字到时候再想吧。” 54. 江辞懿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赵德柱忽悠来看轮回的比赛了。 勉为其曰,刺探军情,事实上是他想看周泽楷的比赛。 到了场馆门口,江辞懿从包里翻出口罩和墨镜,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赵德柱看他这副打扮,惊讶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倒也没有必要吧?” “我知道,”江辞懿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声音闷在口罩里,“但是我不想在场馆内被发现然后被口水喷死。” 赵德柱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倒也是,不过嘉世也太没道德了,看起来当年和他们终止合作是对的。” 江辞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其实一直以为赵德柱不再和嘉世合作是因为他在公开场合把对方打爆了,让赵德柱面子上过不去。现在才知道,是因为嘉世逼他退役。他看着赵德柱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义气。 他们坐在VIP区,位置很好,能清楚地看到舞台上的两台主电脑和旁边的大屏幕。 场馆里坐得满满当当,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轮回的主场,八成以上都是主队粉丝,举着蓝色的灯牌和周泽楷的应援幅。 微草那边也有不少粉丝,绿色的灯牌在角落里倔强地亮着。 个人赛是周泽楷对阵王杰希。两个人都是全明星级别的选手,一个是神枪手,一个是魔道学者。 江辞懿坐在座位上,看着大屏幕上两个角色入场。周泽楷的一枪穿云从左边走出来,银白色的枪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王杰希的王不留行从右边走出来,骑着扫帚,披风在空气中微微翻动。 解说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激动。 周泽楷和王杰希在赛场上碰到过很多次,互有胜负,但每一次交手都是高水平的对决。 大屏幕上,一枪穿云率先动了,枪口喷出火舌,子弹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王不留行在空中一个急转,扫帚划过一道绿色的轨迹,魔法粉末从披风下面洒出来。 两个角色在地图上纠缠,技能的光效交错炸开,观众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 江辞懿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屏幕上的画面。他耳边的欢呼声震得他耳膜发疼,蓝色的灯牌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片翻涌的海,他忽然觉得思绪飘得很远。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嘉世的主场打比赛,也是这样的灯光,也是这样的欢呼。 他坐在比赛席上,戴着耳机,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广播念出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时候他十八岁,刚从青训营上来,第一次感受到职业赛场的氛围。 他记得自己站起来走向比赛席的时候,观众席上有人举着他的应援幅,上面写着“星火流云”四个字。他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低下头,坐进了比赛席。 那场比赛他输了,但他记得那个应援幅。 大屏幕上,周泽楷和王杰希的个人赛已经打到了决胜阶段。 一枪穿云的血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七,王不留行的血量还有百分之二十九。两个人都在找机会,谁先失误谁就出局。 江辞懿看着屏幕上两个角色的走位和技能衔接,脑子里自动开始分析。 周泽楷的枪法还是那么准,每一发子弹都卡在对手最难受的位置。王杰希的魔法师打法还是那么诡谲,扫帚的飞行轨迹几乎没有规律可循。 如果是我,我会怎么打?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辞懿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想过问题了。 两年了,他把自己从那个世界里抽出来,假装自己再也不关心比赛,再也不关心胜负。 但坐在这个场馆里,看着大屏幕上的画面,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按键盘。 赵德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周泽楷这枪法,你觉得怎么样?” 江辞懿盯着屏幕上的一枪穿云看了两秒,然后说:“准,但太准了,有时候反而少了一点意外性。王杰希应该已经摸到他的节奏了。” 话音刚落,大屏幕上王不留行忽然一个急停转向,扫帚甩出一道弧线,避开了周泽楷预判的一发□□狙/击,然后反手一片魔法粉末洒过去,一枪穿云被迫后撤。王杰希抓住这个后撤的间隙,一套连招压了上去,血条差距迅速缩小。 赵德柱看了江辞懿一眼,“你说得挺准。” 江辞懿没接话,他看着大屏幕上两个还在纠缠的角色。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大屏幕上王不留行刚好收掉了周泽楷最后一丝血。 微草的粉丝在角落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轮回的粉丝席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礼貌的掌声。 江辞懿坐在蓝色的灯牌海洋里,看着舞台上两个选手站起来握手,听着解说在麦克风里快速复盘刚才的比赛。 他燥热的心在跳动着,他忽然很想打比赛。 18.18 55. 比赛结束之后,人群开始往出口涌。轮回的粉丝虽然对个人赛的结果有点失望,但毕竟还有团队赛,大部分人还是留在座位上继续等。江辞懿没打算看团队赛,他从VIP区站起来,跟赵德柱打了声招呼,就顺着过道往场馆里面走了。 他在洗手间里站了一会儿,洗了把脸。凉水拍在脸上,把场馆里那股燥热的空气从皮肤上洗掉了一层。 他等到人少了才出来,在洗手台前面洗了把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活像个跟踪目标的反派。 他扯了张纸巾擦手,转身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迎面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戴着口罩和帽子,身形比他矮一点,江辞懿没在意,低头往旁边让了一步,准备擦身过去。 两个人错开的瞬间,那个人偏了一下头,大概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江辞懿也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 四目相对。 两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人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秒,江辞懿看到对方的眼睛,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双眼睛他认得,虽然两年没见了,但那种清澈的、干净的、说话时总是先看人一眼再慢慢移开。他下意识地把口罩往上抬了一下,脚步加快,想混过去。 但就在他偏头的那一刹那,帽檐下面露出来一截蓝色头发,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点冷光。 那个人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忽然停下来,猛地转过身,“江……前辈?” 江辞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56. 如果有人在这里,或许会疑惑。 明明周泽楷是第五赛季出道,江辞懿是第六赛季出道,周泽楷比江辞懿早一年进职业圈,为什么他喊江辞懿“前辈”? 这件事要从几年前说起。 江辞懿十几岁的时候在S市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他还没加入嘉世青训营,刚从香港过来,一个人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白天打零工,晚上打游戏。 他隔壁住着一户姓周的人家,家里有个男孩,比他小一岁,在读高中。 男孩每天放学回来都会路过他门口,小孩放学之后没人管,经常跑到他家门口敲门,探个头进来,看他打游戏。一开始江辞懿嫌烦,觉得小孩吵。但那个小孩很乖,不闹,不吵,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看,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想玩?”江辞懿问。 少年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是周泽楷第一次碰荣耀。江辞懿把键盘推给他,教他WASD怎么走,鼠标怎么转视角,技能键怎么按。 周泽楷学得很快,快得让江辞懿有点惊讶。他本来以为这个看起来安安静静、话都不怎么说的小孩就是随便玩玩,结果周泽楷上手之后就没停下来过。他当时觉得后生可畏,拍着小孩的脑袋说他天赋很好,真是羡慕像他这样的天赋怪。 从那以后,周泽楷每天放学都来找他,两个人挤在那间小房子里打荣耀,有时候打到凌晨,周泽楷的家长打电话来催,他才背着书包跑回去。 江辞懿跟他说过,自己要当职业选手。他辍了学,一个人从香港到S市来,就是为了打荣耀。他跟周泽楷说,别学自己,这条路不好走。周泽楷当时听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江辞懿觉得小周这样家庭好、学习好的孩子,估计不会往职业圈那条路上走。他也就是随口一说,没往心里去。 后来江辞懿因为喜欢嘉世,搬到了H市,加入了嘉世青训营。临走那天小孩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一张自制卡片,递给他。卡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周泽楷”三个字,旁边还画了一颗小星星。 “哥哥,你拿着这个,”小孩说,“等我打得好了,我也要当职业选手。” 江辞懿接过那张卡,放进了钱包里。后来那张卡在他在嘉世搬宿舍的时候弄丢了,他找了很久没找到,难过了好一阵。 后来两人就渐渐断了联系,江辞懿在青训营里忙训练,周泽楷还在上学,偶尔发条消息,也是隔很久才回。再后来,江辞懿在第五赛季的电视转播里看到了周泽楷。 他没想到周泽楷出道的这么快,从第一次碰荣耀到站上职业赛场,其实总共也就两年时间。 然后第六赛季,他在赛前握手的环节看到周泽楷的脸,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那个曾经坐在他旁边看屏幕的小孩,长大了,站在赛场上,穿着轮回的队服,眼神认真。 在赛场上,两个人交过手,各有胜负,打的有来有回。但私下里,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周泽楷在轮回,江辞懿在嘉世,见了面也只是点个头。 江辞懿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泽楷也不主动开口。后来江辞懿退役了,两个人就彻底断了联系。 他没想到两年后再一次见面,周泽楷一眼就认出了他。就凭一截露出来的蓝头发,就喊出了他的名字。 打招呼吗?还是转身就走?江辞懿自然干不出来转身就走这种事情。 他站在原地,看着周泽楷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几年前一样,此刻正看着他,里面有意外,有不确定,还有一点点被压着的激动。 “好久不见啊,小周。”他说。 57. 两个人找了场馆附近的一家小餐厅,要了个包间。包间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灯光暖黄色的。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摘了口罩和帽子。 江辞懿看了一眼周泽楷,两年没见,这个人还是那样话少,坐在那里乖巧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江辞懿也不知道说什,两个人很久没像这样面对面坐着聊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好几年前在S市那间小房子里,周泽楷放学回来,他煮了两碗泡面,两个人边吃边看荣耀的比赛录像。 菜上的很快,服务员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两个帅哥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气氛安静得像在拍文艺片,忍不住多瞄了两眼。江辞懿点了几个菜,随便点的,他没什么胃口。周泽楷也没怎么看菜单,就说了句跟前辈一样就好。 服务员走了之后,包间里又安静下来。 “前辈……你……过得还好吗?”周泽 楷斟酌了一下措辞问,但他问出来就后悔了。 他当然知道江辞懿这两年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事,他问过得好不好,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是什么。 “……对不起。”他张了张嘴,半天憋了三个字出来,尽管他知道错不在他身上。 江辞懿看着他,不禁觉得好笑。明明他什么都没说错,却突然说一句“对不起”。他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 “还不错,”他说,“倒是你,过得更好了。” 周泽楷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看着江辞懿,眼神很认真,语气比平时说话稍微重了一点,虽然还是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前辈在的职业赛场,根本没有意思。” 江辞懿手上的动作骤然停顿了一下,望向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非要和我打吗?”他眯着眼笑了一声,“联盟有那么多弹药专家呢。而且强的选手越来越多了啊。” 是啊,近几年职业选手的质量越来越高了,从第四赛季的黄金一代开始,更多封神的角色出现了,老人们也逐渐开始退出视野,把机会让给这些年轻人,他没想到周泽楷一见面就这么告诉他。 但是他不知道的事,周泽楷确实每次都在享受和江辞懿的比赛,自从他退役后,他总觉得身边缺少了些什么。 “我……”周泽楷着急地摇了摇头,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我真的很想再和您打一场。” 江辞懿是他的领路人,说是他半个师父也不为过。 江辞懿看着他的脸,这个人从来不说假话。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不躲不闪,像是把心里的话原原本本地掏出来放在桌面上。他说“没有前辈在的职业赛场根本没有意思”,那就是真的没有意思。 江辞懿忽然有点感慨,他在嘉世被骂得最凶的时候,以为所有人都忘了他。结果不是。叶秋记得他,飞机上有一个女孩记得他,赵德柱公司里有一群员工记得他,周泽楷也记得他。 这一路上的惊喜太多了。 “放心,”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泽楷说,“会有机会的。” 周泽楷歪了一下头,眼睛里冒出一个问号。 “我马上要复出了。”江辞懿勾起唇角说。 周泽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半晌才反应过来,惊喜地喊道,“真的?!” “嗯。”江辞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要加油啊小周。” 周泽楷愣了好几秒,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幅度很大,跟平时那种安安静静的样子不太一样,像是藏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可以放出来了。 “……好!” 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江辞懿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窗外的S市灯火通明,餐厅包间里安安静静的,两碗米饭摆在桌上,谁也没动。江辞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周泽楷面前的碟子里。 “吃吧。” 周泽楷低头看着那块肉,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他细嚼慢咽地吃着,跟几年前在小房子里吃泡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19.19 57. 告别周泽楷之后,江辞懿打车回了旅馆。 他在网上订的是一家电竞旅馆,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卫生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台电脑,配置还算过得去,键盘鼠标都是入门级的电竞外设。 他关上门,把背包扔在床上,整个人跟着倒下去,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跟周泽楷那顿饭吃得他有点撑,也有点恍惚。 然后系统光屏就弹出来了。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打脸值+30,系统功能解锁×1,稀有材料×10。请宿主查收。」 江辞懿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拖动眼前的蓝色光屏。 光屏跟着他的手指划了一下,翻到了背包界面。 稀有材料整整齐齐地排在格子里,强力蛛丝、秘银吊坠、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但闪着微光的矿石和皮革。 他翻了两页,忽然想到一件事。 叶秋的千机伞是自制银武,苏沐秋设计的图纸,叶秋自己一点点做出来的。一把可以随意变换形态的武器,支撑起了散人这个职业的全部可能性。他现在的星火燎原用的还是副本掉落的普通紫武,属性凑合,但离银武差得远。 如果他真的要复出,总不能拿着一把紫武上赛场。银武得自己攒材料,自己制作图纸,自己做武器。 他想起自己以前那把银武,那是嘉世给他做的,弹药专家专用的手枪,属性很好,特效也漂亮。 离开嘉世的时候,他买来账号卡把id注销了,武器还给了俱乐部。那个账号卡和那把武器,现在大概早就被拆解回炉,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了。他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堵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不过他不急着做,他不会做银武。自制银武需要大量的材料、精确的图纸、还有对武器编辑器极深的理解。叶秋能做千机伞,是因为苏沐秋留下了完整的图纸和制作思路,叶秋自己也是荣耀里最懂装备编辑器的人之一。江辞懿虽然对弹药专家的武器需求了如指掌,但让他自己从零开始做一把银武,等于让一个会开车的人去造发动机。 他打算先跟叶秋商量,反正赵德柱那边已经答应合作了,战队的事八字有了一撇,接下来就是把叶秋拉进来,把队伍凑齐。至于银武,可以慢慢来。 「叮。」 系统光屏又弹了一下,这次跳出来的是任务面板。 「主线任务更新:请宿主在三十天内组建战队,至少招募三名核心成员。任务奖励:打脸值+50,系统功能解锁×1,稀有材料×20。」 「支线任务发布:请宿主前往H市,与叶秋当面商讨组建战队事宜。任务奖励:打脸值+10。」 江辞懿看到“前往H市”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H市,他两年前拖着箱子离开的地方。叶秋现在也在H市,他迟早要回去的。 「新功能解锁:系统通讯录。」 光屏自动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列着一个通讯录界面,格式跟手机通讯录差不多,但里面的名字排列方式很奇怪,是按照“关系亲近程度”自动排序的。目前排在第一位的是赵德柱,第二位是周泽楷。第三位是空白的,光标在那里闪了闪,系统贴心地标注了一行小字:「叶秋,联系方式:无手机。建议宿主直接前往H市当面联系。」 江辞懿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叶秋从来不碰手机,这件事他早就知道。 在嘉世的时候,整个基地就叶秋一个人没有手机,别人找他都是直接去训练室或者宿舍敲门。 俱乐部给他配了一部,他扔在抽屉里,一年充一次电。后来干脆连充电都忘了,那部手机大概已经变成一块砖了。 他关掉通讯录,把系统面板收起来。周泽楷和赵德柱的联系方式都有了,往后需要联系谁,系统能直接帮他拨号或者发消息。这个功能倒是挺实用的,省得他到处记号码。不过现在他不急着联系谁,他先上了荣耀。 58. 登录界面转了两圈,星火燎原出现在主城广场上。他不在的这两天,第十区好像又发生了不少事。世界频道刷得飞快,有人在喊组队,有人在交易,有人在骂街。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消息记录,然后看到了一条系统公告。 「系统公告:恭喜玩家君莫笑、包子入侵、寒烟柔、月中眠、田七、浅生离、暮云深完成野图BOSS血枪手首杀!」 江辞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他不在的两天,叶秋又带着那帮人干了件大事。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好友列表里君莫笑的名字亮了一下,然后一条组队邀请弹了过来。 「君莫笑邀请你加入队伍。」 他立刻点了接受,队伍里已经有几个人了,君莫笑、寒烟柔、月中眠、田七,还有一个ID叫包子入侵的,他没见过。 君莫笑发来了一条消息,“回来了?” “嗯,回来了。” “正好,来准备帮霸气雄图刷冰霜森林的记录,夜未央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好,马上到。”江辞懿回完,就往冰霜森林的方向跑了。 跑到副本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流氓角色站在君莫笑旁边,就是包子入侵。 那流氓穿得乱七八糟的,装备有什么穿什么,完全没有搭配,站在那儿左晃右晃,一看就是个闲不住的主。 那个流氓看到他跑过来,立刻迎了上来,热情地在队伍频道里喊,“新来的兄弟!你是什么星座的?” 江辞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盯着那行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星座?他加个副本,第一句话被问星座? “别介意,他这人就这样。有点……天然。”叶秋在麦里解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又好笑的纵容。 “……哦。”江辞懿回了一句,“我是双鱼座的。” “双鱼?双鱼好啊!”包子入侵的消息刷得飞快,“双鱼座的人温柔、细腻、有艺术天赋、想象力丰富,而且特别重感情!我跟你说,我认识的双鱼座都特别靠谱,你肯定也是!而且双鱼跟我的星座特别搭,我是水瓶座的,水瓶跟双鱼在一起那就是——” 他自顾自地说了一长串,把双鱼座的好处翻来覆去地夸了一遍,中间夹杂着水瓶座和双鱼座的星座配对分析,最后总结陈词是“咱俩以后肯定能配合得很好”。 江辞懿看着那一串消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本来只是随口说了一个星座,结果被包子入侵这么一解读,好像他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温柔细腻有艺术天赋”。 他在心里默默想,叶秋从哪里找来这么个人才。 叶秋说今天主要目标是刷埋骨之地的副本练级,顺便帮霸气雄图把冰霜森林的记录再往前推一推。队伍浩浩荡荡地进了埋骨之地,江辞懿跟在队伍后面,一边打怪一边观察包子入侵的操作。 江辞懿看了几波之后,忍不住开始认真观察包子 的打法。包子入侵的操作怎么说呢,如果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天马行空。 他的流氓在怪堆里上蹿下跳,技能释放的时机完全无法预测。 他的翻滚、踢腿、扔砖头,技能衔接得完全没有规律。有时候他会在怪还剩半血的时候忽然收手,跑去打另一只怪;有时候他会用一记背摔把怪扔到完全没必要的位置;有时候他会在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撤的时候忽然往前冲,然后在最后一秒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角度把怪控住。 十分有想法,但是……也就只是点子多了。有很多操作,江辞懿甚至想不到为什么要这么做。 比如包子入侵刚才那一波,他明明可以正常输出把怪打死,偏要用一记抛投把怪扔到旁边另一只怪身上,两只怪撞在一起,仇恨乱了,田七那边差点OT。但就在田七准备骂人的时候,包子入侵忽然扔出一块砖头,精准地砸在两只怪中间的地上,砖头弹起来同时眩晕了两只怪,仇恨又稳回去了。 流氓这个职业在他手里,像是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一遍,所有的零件都在,但组装方式跟说明书上写的不一样。 叶秋操作着君莫笑从前面退回来,走到星火燎原旁边,两个角色并排站着输出。 叶秋的声音从麦里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很有想法吧?” 江辞懿看着包子入侵又冲进怪堆里,甩着锁链放了一个完全没有必要的技能,被三只怪追出来,然后在逃跑途中阴差阳错地卡住了其中一只怪的位置,让田七的输出刚好收掉了那只怪。 他沉默了两秒,打字回了一句,“岂止是很有想法……” 他顿了顿,又补了半句,“简直是让人捉摸不透。” 叶秋在麦里笑了一声,他偏头看了一眼君莫笑的角色,叶秋正操纵着他往副本深处走,千机伞在手里转了个圈,背影看起来轻松得很。 江辞懿收回视线,操纵星火燎原跟了上去。埋骨之地的副本道路很长,两边的枯树和墓碑在夜色里影影绰绰。 包子入侵还在队伍频道里刷星座分析,寒烟柔偶尔回一个“嗯”,田七在跟月中眠拌嘴,浅生离默默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他明白,叶秋在攒人。包子入侵,寒烟柔,这两个人虽然现在还很稚嫩,但他们的天赋摆在那里。 包子天马行空的想法加上寒烟柔近乎本能的学习速度,如果好好打磨,未来会是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好像所有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他还没完全看清,但他知道叶秋一定看清了。 他操纵星火燎原又往前跑了几步,跟君莫笑并肩走在副本的通道里。包子入侵从后面追上来,挤到他另一边,在队伍频道里打了一行字。 “双鱼兄弟,你打副本的时候也这么安静啊?你是不是那种闷声干大事的类型?” 江辞懿看着那行字,打字回了两个字:“不是。” “我不信!双鱼座的人都这样,表面看着低调,其实心里想得特别多!你肯定也是!” 江辞懿没再回,他偏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包子入侵那个上蹿下跳的流氓角色,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副本前方的BOSS房间已经能看到轮廓了,叶秋在麦里提醒,“准备进BOSS了,都跟紧”, 包子立刻回,“收到”。然后一个箭步冲到了队伍最前面。 江辞懿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支队伍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