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囚鸟》 1、开文必看 林纱的碎碎念: 大家好,我叫林纱。 怎么说呢?我这个人吧,好像有一丢丢的倒霉。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爹没妈。十岁的时候被一个大变态在地下室关了一个月,暗无天日,还得了幽闭恐惧症。后来被养父的组织收养,天天教我舞刀弄枪,日子虽苦,但到底是不愁吃不愁穿。长大之后,我成为了一个小间谍。天天做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任务,赚些差不多只能够自己糊口的钱。 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谁知我却在做一个sss级的任务时死掉了,然后便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玄幻世界。 这个世界名叫亿辰大陆,东大陆生活着人族,西大陆生活着妖族。人族有八十一城组成的联盟,以修炼自然灵力为主,人口众多。妖族数量虽少,但由妖尊统领,天生妖力,十分强大。妖尊手下更是有闻名遐迩的九蔷薇,如虎添翼。 九蔷薇分别是九朵实力强劲颜色不同的蔷薇花妖,身负异能,是妖尊的左膀右臂。现今除了第九朵蓝蔷薇下落不明之外,其他蔷薇已然全部归位。 别人穿越,要么是公主要么是大小姐。嘿嘿,我也是。我穿越成为了亿辰大陆人族领地永安城城主的女儿阴筱纱,听听,这身份逼格多高啊!但是穿越还有一个定律,那就是穿越之后的身份百分之八十爹不疼娘不爱。嘿嘿,我也是。阴筱纱是阴家庶出,没啥才华,谁都嫌弃。穿越还有最后一个套路,那就是穿越的人一定会有潜藏的金手指。嘿嘿,我也有。我自打出生以来便体质特殊,血液有增进修为治愈伤口的奇效,但我一直悄悄地隐藏着这个秘密,没有外传。 那么,接下来,就是逆袭的时刻了! 阴筱纱的特殊体质最终还是暴露了,丧心病狂的阴家以为了家族发展之名,对外宣称我已暴毙,对内偷偷将我做成了血药人,天天提取我的血液作为药引。整整三年,苦不堪言。 等等,说好的逆袭呢? 虽然最后逃了出来,但我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了。在濒死之际,我捡到了一个水晶吊坠,吊坠里有一个自称为系统的生物,和我做了个交易。 杀掉九蔷薇,保我长命百岁。 没有任何犹豫,我同意了和系统之间的交易。 我知道,这是系统给我挖下的一个带着美味诱饵的大坑。但是就算是知道了这是一个坑,我也不得不跳下去。 因为我已经别无选择。 *** 水晶吊坠变成了左半边白色右半边灰色的状态,这次的任务,是去杀掉灰蔷薇白霜和白蔷薇白殇。 那个白霜我倒是不认识,只不过这个白殇…… 心情蓦地沉重了下来。 2、楔子 楔子:壁画 春天到来了。 这里是地处大陆南部的一处山脉,气候温暖湿润,树木常年青翠,花开得也早。虽然仅仅是初春,但是放眼望去,已是漫山姹紫嫣红。粉的是桃花,白的是梨花,黄的是迎春……以及在山脚下一个偏僻的洞穴旁,妖娆盛放的红蔷薇。 此时,一男子正向洞穴的方向走去。 他一身黑袍如墨,白发披散如雪,气质温润儒雅,如一块雕琢千年的古玉。男子嘴角一直含着若即若离的笑意,走向山洞的脚步放得不慌不忙。 在经过洞穴旁边的那片红蔷薇丛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弯下腰轻轻地拨了花丛一下。 红色的花瓣簌簌落下。 “何必呢。”他叹息一声,直起身继续向山洞内部走去。 现在这时候,本不是蔷薇花盛开的季节。但是里面那位为了能让洞边的红蔷薇四季常开不败,竟是耗费了自己仅存不多的力量硬生生地修改了其中的规则。如今这花瓣轻轻一拨便落下来了这么多,她的力量,显然又减弱了。 看来是时候,再去为她寻一次养料了。 洞穴内部的一侧墙壁平坦,上面有着各式各样的壁画。男子在走到其中一面壁画前时停了下来,驻足观看。 壁画上有两个人。 其中一位身着一件繁复华丽的白裙,柔顺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双手揪着对面那人的衣领,满脸的愤恨与绝望,但是她的眼神却是空洞无比,没有焦点。 另外一位却完全相反。她穿着一件白色大褂,一头黑发高束,脸色苍白得吓人。她环抱着对面的白裙女子,满目缱绻温柔,神色中充斥着达成所愿的满足。 男子的目光落在了壁画中白裙女子那空洞的眼睛上。 “还真是惨烈。”他轻声说道,“连眼睛……都瞎了。” 语毕,他继续维持着他那若即若离的微笑,朝着洞穴深处走去。 其实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可看的,毕竟结局他早已了然于心。 那由规则所书写的、必死的 ——结局。 3、THE FIRST LOCK thefirstlock:没有出口的迷宫 四周皆是白色。天是白色,地是白色,墙壁是白色,就连空气中,也漂浮着白茫茫的烟雾。整个世界就像是被披上了一层白色的裹尸布,无时无刻都在渗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气息。 这是一个迷宫。 在这一片白色之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纱正气喘吁吁地在狭小的过道中狂奔。她跑得飞快,像是身后追着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 “哈……哈……” 林纱重重地喘息着。 长时间的这么狂奔下来,她早就体力不支,已是强弩之末。双腿酸软得几乎要失去知觉,在主人的强制命令下强行支撑着,机械地交替,向前奔跑。 快跑……快跑…… 这两个字如同魔咒一般在林纱的脑海中不断回旋,卷走了她的体力,卷走了她的理智,只剩下了想要逃出这个迷宫的深沉执念。 不能被她追上……千万不能让她追上!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左转右转,兜兜转转,四周依旧是一片白色,宛若裹尸布般的白色。大多数人都是喜欢白色的,因为它象征着纯洁,但是林纱不喜欢,因为它象征着那个恶魔。 她讨厌白色,无比讨厌,讨厌到了极点! “哈……哈……” 林纱的喘息声更重了。 怎么跑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看到出口?四周还是令人恶心的白色,仿佛她跑了这么长时间都是在做无用功。 林纱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不论她怎么跑,都不可能跑得出去。命运之神早已书写好了她的命运,她将会在这个迷宫之中不断奔跑,直至体力耗尽,然后接受迷宫主人的爱抚。 过去多长时间了?林纱也不知道。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也有可能是几天。迷宫的白色模糊了时间的流逝,她只能选择一直奔跑,一直奔跑,仿佛这样就可以甩开身后一直紧随着的恶魔。 从一开始的飞速狂奔,到后来的喘息着小跑,再到现在的踉踉跄跄,林纱的体力即将耗尽,连多走几步都是奢侈。终于,在一个转角处,她双腿一软,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真的是……跑不动了…… 林纱低着头看着白色的地面,仿佛在看着曾经的自己。 逃不掉了…… 她这辈子也别想逃离那个恶魔了…… 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双白色的鞋子,向上是白色的裙摆,再向上是白色的衣襟,然后便是白色的领口和那人……苍白的面容。 那人便这样无声无息地来到了林纱的身前,就像是曾经林纱无声无息地被组织送到了她的身边。一身白色的衣裙和墨色的发,苍白的皮肤和樱色的唇,身形单薄,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病弱的天使。 但谁能想到这其实是一个血腥的恶魔。 恶魔蹲下身来,朝林纱的伸出了手。林纱一个瑟缩,想躲,却像是被蛇盯住了的青蛙般不敢动弹。恶魔轻轻一笑,用苍白修长的手指将林纱被汗水打湿了的碎发掖在了耳后,随即便捏住了她的下巴。 “林纱。”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被她用极慢的语速念了出来,无端地多了些许暧昧的味道。不同于寻常女孩子清脆甜美的声音,恶魔的声音十分低沉,带着微微的沙哑,如同一把小刷子轻轻地刷在了心脏上,撩得人酥酥麻麻。 林纱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到底还是逃不掉。 恶魔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脸扳向了自己。看着对方紧闭的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她轻声笑了笑,将头凑到了林纱的耳边。 炙热的呼吸在林纱的脖颈处吹拂,弄得她有些痒。她听到恶魔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别想逃!” “啊!” 林纱惊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四周一片漆黑,这是最令她安心的黑色。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给地面铺上了一层清霜。 林纱重重喘息着,惊疑不定。 原来……原来是在做梦啊…… “怎么了,筱纱?” 一个声音连忙问道。 林纱这才发现,她方才起身的动作实在是太大,不小心将睡在她身旁的那然给惊醒了。 “没事,做了个噩梦。”林纱说着,替那然掖了掖被子,“你继续睡,我去走廊里走走。” “用不用我陪你?”那然问道,声音中是满满的关心。 “不用。”林纱一边说着,一边从床边随意拽了件黑色的外套披在身上,“我想一个人静静。” 语毕,她跨过那然下了床,穿好鞋后朝着门外走去。 一双黑色的眸子注视着她离开的身影,意味不明。 走廊里时不时有凉风吹过,虽然吹得林纱有点儿冷,但也将她因为噩梦而产生的恐慌吹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会突然做这么一个梦?林纱不解。 那个恶魔明明已经死了,而且她也已经穿越到了亿辰大陆,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她们都不可能有再次见面的可能。 可是这个梦……好像在预示着什么…… 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林纱抚摸着脖颈处透明的水晶吊坠,缓缓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去。 “system。”她轻声唤道。 “player?”一个无机质的声音通过一个无形的通道传入了她的大脑,除了她不会有任何人听见。 “开启屏蔽空间。”林纱命令道。 “为什么?怕被那然听见?”无机质的声音问道。 “照我说的做!”林纱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ok,ok。”声音无奈地妥协,“屏蔽空间开启。” 四周依旧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林纱知道,变化已经悄无声息地产生了,不管现在什么人来,都只能看到她一个人在这里站着,而不可能听到她接下来说话的声音。 如此,甚好。 “柳痕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林纱说,“现在该告诉我下一次任务是谁了。” 在接收到林纱的话语后,一阵烟雾在水晶吊坠内缓缓升起,将原本纯净透明的颜色渐渐氤氲成了一半灰和一半白。 林纱看着半灰半白的吊坠,皱了皱眉。 她讨厌白色。 但同时她又松了口气,幸亏不是黑色。 “两种颜色,也就是说这次的任务有两个人了。”林纱说,“告诉我是哪两个。” 无机质的声音在静默了几秒钟之后,缓缓开口。 “任务人物【白殇】【白霜】,任务不可放弃不可取消,从现在起任务开始。” 在听到那个名字之后,林纱原本平静的脸,瞬间变色。 4、THE SECOND LOCK thesecondlock:不祥的预感成了真 林纱觉得自己有点儿倒霉。 这个世界名为亿辰大陆,人族与妖族并存,但是她并不是这个大陆土生土长的人。她前世生活在地球,是一个在死亡之后无意中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一抹孤魂。 在她前世十岁的时候,她被一个恶魔关在地下室关了有一个月。地下室暗无天日,既没有窗户也没有灯。她一个十岁的孩子当然会怕,可是任她怎么求救,那个恶魔也无动于衷。虽然后来被人救了出来,但那一个月的阴暗经历也成功地让她患上了幽闭恐惧症,直到现在也没有好。 后来她被组织收养,在师父林泽的训练下,她成为了一名间谍。为了挣钱养活自己,她每隔一阵子便接一个任务。任务都是b级c级的小任务,没什么难度,但报酬也不多。她不接a级以上的大任务不是因为水平不够,而是不想出卖色相。 间谍嘛,尤其是女间谍,在其他人眼里那是可以和妓/女划上等号的。 直到一个sss级任务的到来。 接这个sss级任务纯属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不接就是死,为了活着,她只能硬着头皮把任务给接了下来。组织说这个任务的目标人物是一个她不认识的毒药专家,但是在她到达任务地点后,她才发现她的任务人物……居然是她十岁时遇见的那个恶魔。 她发觉不妙,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想要逃,却发现组织分配给她的通讯工具和武器全部失灵。她又不笨,看到这种情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这是被组织给卖了。 手无寸铁的她就像是一只无路可逃的兔子,被静候已久的恶魔给关了起来。 这一关,就是三年。 被关起来的这三年,是她这辈子都不愿意回忆起的噩梦。她承认自己其实是个热爱生命的人,但是在那三年里,她无时无刻都想去死,对于她来说,唯有死亡才是解脱。 三年后,她忍无可忍,就像是被重物压垮了的木板子,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最终选择与恶魔同归于尽。 这个恶魔,名叫白殇。 然后林纱便穿越到了亿辰大陆,成为了人族永安城阴家的三小姐阴筱纱。但是即使是换了个世界,她的霉运依旧是如影随形。 她天生体质特殊,血液有治疗病症增进修为的奇效。被贪婪的阴家人发现后,他们不顾血缘亲情,美其名曰为了家族利益,将她做成了血药人,用来滋养整个家族。 阴家是崛起了,但是她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当几年后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逃脱的时候,她已经油尽灯枯了。 后来她遇见了那然,再后来她在无意间捡到了一个水晶吊坠,吊坠里有一个自称为“系统”的声音。系统和她达成了一项交易,她在系统的协助下替其杀掉妖族的九蔷薇,作为回报系统会修复好她的身体,保她长命百岁。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问。 “你别无选择。”它答。 没错,她快要死了,药石无医,除了和系统达成交易,她别无选择。 虽然和那然很熟,但是那然是九蔷薇中的黑蔷薇,她便没敢把这件事告诉给她。她的第一个任务青蔷薇柳痕,也是在那然的协助下以报仇的名义完成的。 第一个任务完成后,那然便喂了她一颗可以将人类气息隐藏起来的药物,将她带到了妖族的城池,白天游玩,晚上便住在客栈里。但谁知,好好的睡个觉,却做了这么一个梦。当时她还以为是自己胡思乱想了,但是如今接了第二个任务一看,竟是不详预感要成真的征兆。 林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脸色很是难看。 “是巧合吧?”她垂死挣扎。 “不是。”系统冷冰冰的声音打碎了她最后一分妄想,“这个白殇,的确就是你认识的那个白殇。那然都能陪着你一起穿越过来,为什么她不能。” “……”林纱咬了咬嘴唇。 “player想放弃任务吗?”系统问道,“你还有两次可以放弃任务的机会。” “不,为什么要放弃。”林纱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除去白殇不算,不还有一个白霜吗。” 按照他们之间的交易,系统修复她身体的程度是根据她杀掉九蔷薇的数量而决定的。她杀的数量越多,系统给她的寿命就越长。九蔷薇里没几个好的,大多数都是恶贯满盈的刽子手。好好的任务,为什么要放弃。 “给我提供一下大致信息。”林纱说。 “好的。”系统答应道,“白霜居住在蔷薇园里的灰霾殿,而白殇却住在距离蔷薇园有段距离的白蔷薇堡里。她们二人几乎从来不见客,也不招收多余的侍女,所以player想混进去,有些困难。” 为了能给九蔷薇最好的居住环境,妖尊专门为她们修建了一座蔷薇园。听说蔷薇园里富丽堂皇,各种颜色的蔷薇争奇斗艳地盛开,宛若仙境。 至于白殇为什么不住在蔷薇园里而住在别的地方……林纱对此并不关心。她反倒是有些庆幸,林纱的目标是灰霾殿里的白霜。白殇不住在蔷薇园,她终于可以成功地避开那个恶魔了。 “你只是说有些困难,但肯定还是有突破口的吧。” “突破口的确是有的。”系统继续说道,“白霜认了个干妹妹,是个白狐妖,名叫白霏。白霏有个癖好,便是喜欢扮作各种各样的穷人游走于妖族的各个城池,如果有人瞧不起她甚至对她出言不逊,便会受到她的惩罚。如果有人同情她并且帮助她,便会得到她的奖励。” “说了这么多,player应该知道怎么办了吧?” “我明白了。”林纱说道,“那你知道她行动的时间和空间规律吗?” “她行动的确是有规律的。”系统回答,“白霏一般喜欢在月初行动,再过十几天就是下个月的月初。至于行动地点……不出意外的话她下一次应该会出现在庭水城。” “庭水城啊……和我现在待的这座城是可是邻居,只是那然那里有些麻烦,该怎么向她交代呢……”林纱抚摸着下巴作思考状,突然她想起了一个问题,“你能认出白霏吧?我可不认识她。” “当然。”系统很自信。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林纱缓缓地抻了个懒腰。 “明天再说吧,回去睡觉。” 再不回去,那然怕是已经等着急了。 *** 第二天清晨,灰霾殿。 灰霾殿通体深灰色,如同冲淡了的墨,在晨光的照耀下,像是披上了一件淡金色的外衣。 一名青年站在大殿门口,正跟着门前的侍女说着什么。他白发如雪,黑衣如墨,长得清俊儒雅,带着一种随性潇洒的气质,如同不可捉摸的风。 “不是我不同意。”那侍女笑得无奈,“是我们家殿下真的不见客,您再怎么求我,也是白搭啊。” “我知道。”那青年笑了笑,“所以我也有带东西来。”语毕,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叠好的纸条朝前递去。 “白术姑娘身为白殇殿下的贴身侍女,替我传个消息总是可以的吧。“青年说,“劳烦白术姑娘帮我将这张纸条递给你家殿下,她看了这张纸条之后,自然就会愿意见我了。” 见他说得认真,名叫白术的侍女也不忍心拒绝。“那好吧。”她答应道,“我替你将纸条送上去,至于我家殿下愿不愿意见你,那就看你的造化了。云公子,还请稍候片刻。” “好,多谢。”青年弯眉一笑。 白术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了灰霾殿的大门里。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她便返了回来,神情颇为古怪:“我家殿下同意见您,云公子还请随我来。” 语毕,她又瞟了两眼青年。心下思忖,这云公子好生奇怪,她竟然看不出他是什么妖物化成的人形。 青年微微一笑。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 灰霾殿的后院其实是一个果园,高的是梨树,矮的是樱桃,爬藤的是葡萄,地里的是西瓜,各种各样的水果充斥着眼球。这后院从前一直被荒废着,直到后来小殿下白霏一时兴起,移栽了不少果树进来。一到秋天,整个院子弥漫着的都是水果的香气。 如今正是草莓成熟的季节,粉红色的草莓点缀在翠绿的叶片间,煞是好看。白霏拎着个水壶,一边哼着歌,一边细心地给草莓浇水。 白霏的容貌着实不错,眼睛很大,皮肤细白,再配着圆圆的娃娃脸,身形娇小的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她声音甜美,哼出来的歌谣带着令人愉悦的魔力。 “白霏。”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甜美的歌声蓦地停止。 “白殇姐姐,你怎么出来啦?”她转过身甜笑道,“客人已经走了吗?” 在白霏身前的一颗梨树下,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那里。那人身着一件白大褂,及腰的墨色长发高束,脸色苍白得吓人。她这身装束与亿辰大陆的着装风格完全不同,仔细来看,倒是有些像林纱前世时医院里那些给人看病的医生。 她就是令林纱毛骨悚然、谈之色变的白殇。 “嗯。”白殇轻声应道,“草莓……要熟了罢?” “是呀是呀。”白霏高兴地说道,“再过十几天就可以采摘了,那时候正好还是月初,这回我就扮演一个卖草莓的贫女吧,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是不错。”白殇说道。她伸出手缓缓抚向了身旁叶丛中一颗半熟的草莓,轻轻地摩挲,圆润的指甲在粉红色的表皮上顿时便划下来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草莓,也着实不错。” 5、THE THIRD LOCK thethirdlock:别离 新接的这个任务该如何做,林纱思考了两天已经大致确定了方向。但是比起任务,最令林纱头疼的还是如何才能寻个合理的理由,来把那然给支开。 那然此人,好奇心特别强烈。只要是遇到了她感兴趣的事物,她必定会参与其中。人们经常喜欢用“清风”这个意象来形容那些活得随心所欲的人,其实那然也是可以用风来形容的,只不过她不是清风,而是龙卷风。 不论她走到哪里,对于她所到达的地方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上次的那个任务,林纱还可以假借复仇的名义和那然一起来完成。但是这次的任务……任林纱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去搪塞那然。 毕竟白霜和她八竿子打不着,如果不是因为这次任务,她连白霜是谁都不认识。 好奇心害死猫啊。林纱默默地感叹。 但是令林纱惊讶的是,她所担心的这个问题,在几天后的一次早餐中就悄然解决了。 那是一个与寻常无异的早晨,林纱和那然在入住客栈的屋子里,吃着与寻常无异的早饭。 刚刚完成一个任务复了仇,还在那然的陪伴下在妖族的地界里玩了这么长时间,林纱最近很是神清气爽。她伸出筷子夹了一片冬笋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暗自慨叹着今日的冬笋仿佛比往日的要更加新鲜一些…… 虽说现在只完成了一个任务,她自己的那条小命还是岌岌可危。但是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洗着澡,看着表,舒服一秒是一秒…… 如此想着,她又将筷子伸向了红艳艳的撒满了辣椒的豆腐…… 就在林纱正吃得高兴的时候,那然冷不丁的一句话就插了进来:“筱纱,我最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林纱手一抖,筷子上的豆腐差点儿没掉到桌子上。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后,轻声问道:“为什么?” 林纱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她有些高兴,因为不用她自己绞尽脑汁地想理由了,那然主动就提出了要离开;但是在高兴的同时她也有些疑惑,那然是什么性格她很了解,如果不是因为遇到了必要的事情,她是绝对不可能主动提出要离开她的。 “……” 那然难得第一次陷入了沉默。她这个人永远都是让别人说不出话来,如今,居然也有她自己说不出话来的时候。 林纱抬起头,将视线投向了那然。她这才发现,那然那双一直充满着笑意的桃花眼在此刻却没有了一丁点儿的笑意。 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林纱暗自揣摩着。 像是注意到了林纱在看着她似的,那然眸子里的笑意很快又恢复了过来。 “具体原因我不想说。”那然笑了笑,“我出去这一趟,一来一回估计能有几个月的功夫。你就给我乖乖地待在这里,省得我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你。” “有什么原因居然不想告诉我。”林纱装作不高兴的模样,“我们之间现在已经这么生疏了吗?” “……” 在愣了几秒钟之后,那然突然笑出了声。 “筱纱,”那然双手拄在桌子上站起身,就这样蓦地凑近了林纱的脸,“你怎么这么可爱。” “……”林纱无语。 可是在无语的同时,她还有些紧张。林纱和那然的关系极好,做出这样亲密的动作也不是第一次。但是这样近距离地观察那然的容貌,对于林纱来说还真的是第一次。 漂亮的桃花眼含着戏谑的笑意,就这样直直地盯着她。眼尾微挑,带了三分邪气。睫毛纤长浓密,像是小刷子一般,每眨一下眼睛都会撩拨到人的心弦。 林纱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性格不做评价,但是人……真的好漂亮啊…… “小可爱,傻呆呆地看什么呢。”那然空灵的声音将林纱从她的思绪中拽了出来,“我知道筱纱一想到几个月就见不到我一定会舍不得,但是这么一直盯着我看,我可是会害羞的。” 语毕,她用袖子遮住了半张脸,假装羞涩地一笑。 “……” 你想多了。 “小可爱不用着急。”那然如果戏来了岂是那么容易走的,她继续表演道,“只是几个月而已。等着几个月后我回来了,筱纱想怎么看都可以。就算是看一辈子……我也不介意呢。” “……” 你开心就好。 “那你什么时候走?”林纱问道。 “明天就得出发了。”那然坐了回去,继续用筷子扒拉着没吃完的菜,“我要去的地方有些远,得赶时间。如果去晚了的话,时机就错过了。” “既然赶时间的话,你完全可以再早几天就出发。”林纱说道,“何必耽搁到现在,弄得这么着急。” “我知道啊。”那然笑道,“我知道早几天出发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她话风一转,“如果我早几天走的话,我离开筱纱的日子就会多了几天,我见不到筱纱的日子也会多了几天。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会不舍得。” “……” 林纱依旧安静地低头吃饭,并没有什么反应。但是如果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她的整只耳朵都已经红透了。 见林纱一句话没说,那然也不恼。她只是笑了笑,伸出手将林纱一缕散出来的碎发给别到了耳后。 在接下来的时光里,两人相对无言,只是默默地吃着饭。吃完饭后,她们一反常态地没有出去玩,而是缩在了客栈里,说着不为人知的悄悄话。 第二天很快就到来了,那然在收拾了一些必要的东西,又给林纱留下了可以互相传递消息的木镯后,便离开了这个已经住了两个月的客栈。 “在这里等我回来哦,筱纱。”那然挥手告别。 “好。”林纱站在了客栈门口,朝着那然淡笑。 黑色的身影,渐行渐远。 恐怕那然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和林纱的这一次告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竟是永别。 *** 离客栈门口不远处的一个角落,一个穿着脏兮兮衣服的娇小身影正缩在那里。乍一看上去,竟像是在经常城市里游荡的乞丐。 白霏扯了扯身上皱皱巴巴的破衣服,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都怪那个姓云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来到灰霾殿跟白殇姐姐说了些什么。他说什么她倒不管,但是因为他的一番话而让白殇姐姐为她增加工作那就很令人不爽了。 明明下个月月初才是她的换装时间,结果白殇姐姐非让她在今天换上这么一套破衣服,去偷窥一个人。 啊啊啊啊啊啊烦死啦!白霏想要咆哮。 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白霏从身后的破袋子里掏出了一个木簪子,然后插在了跟鸡窝一样的头上。 木簪子里蓦地传出了一个清冷的声音。 “找到了?” “找到啦找到啦。”白霏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也多亏了那个姓云的给的地址还算准确,要不然找到这个地方,还真是得费我一番功夫。” “我说,”白霏继续碎碎念,“你以前不是对宠物什么的嗤之以鼻嘛,怎么现在突然想要了?你要是想要个宠物,我那里有很多啊。何必大费周章,抓一个野的?野的可没有保障呦。” “这与你无关。”对方冷淡地回应道。 “好好与我无关与我无关。”白霏无奈,路过的人都对她投来了同情的目光,估计以为她是个自说自话的疯子,“白殇姐姐难得对我提出要求,身为小妹的我怎么也得让姐姐满意不是嘛。只不过——”她瞟了一眼站在客栈门口一身黑衫的林纱,蓦地舔了舔嘴唇。 “虽然是野的,但是你的这个小宠物……着实不错嘛。” *** 灰霾殿。 一袭白衣的人正站在窗边,修长苍白的手中握着一根粗糙的木簪。听着木簪里传来的调皮语言,她浅樱色的嘴唇难得勾起了一丝弧度。 “当然不错了。”白衣人说。 在她心里,她永远都是最好的。 6、THE FOURTH LOCK thefourthlock:美味的草莓 十几天后,庭水城。 在妖族地域上,一共有二十四座城池,且大多数城池的占地面积并不大。在最初的时候,妖族种类繁多,实行的是部落制,以妖尊为尊,一个部落便代表着一个种族。那时人族与妖族还没有达到水火不容的境地,没有外界的威胁,妖族的内部纷争很是剧烈。 越强大的种族,便可以争抢到越丰厚的资源,从而促进本族的繁荣与强大。而越弱小的种族,得到的资源就越少,便会一直衰弱下去。长此以往,强者越强,弱者越弱。随着时间的流逝,弱小的种族便会被这个世界所淘汰,走向灭亡。 也许是因为比起人族,化形而成的妖族更多了一份兽性,所以便将弱肉强食这份原则贯彻得更加明显。 后来,由于发生了一些事情,妖族与人族逐渐地走向了对立面。为了能够使妖族比从前更加统一一些,妖尊提议,要效仿人族的做法,在妖族也建立起城池和联盟。 但是妖族的生存制度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怎么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便轻易地改变?妖尊的提议顿时受到了大多数的反对。后来,妖尊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只建立城池,不建立联盟,而城池的数量也比人族的要少得多,只建立二十四座。 二十四座城池大多数都建立在了人族地域与妖族地域的交界处,城主由妖尊亲自委任,基本都是他手下的亲信。处理城内的事务是城主的日常,但是如果涉及到了杀妖放火之类的重大事情,城主便没有权力去处理,必须向上一级报备。 刚开始,妖族都很排斥建立城池,二十四城里几乎都没有几只妖。但是过了一阵子,有妖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去看了一圈,蓦然觉得原来城里也很有意思。于是他们有的便在城里安家落户,有的在城里开店营业,有的把城池当作了娱乐的地方。只知道一味抢夺的他们突然发现,原来喜欢的东西不用进行任何争斗,也可以用一种名为“钱币”的东西去交换;原来生活,还有另一种过法。 在妖尊的引导下,二十四座城逐渐朝着繁荣发展。各个种族之间的争斗越来越少,而交流越来越多。 庭水城,便是妖族二十四座城之一。当年建造这座城的时候,正巧将一个小湖圈在了城内,妖族灵机一动,便把这座城取名为庭水城。 林纱不断回想着系统给的信息,在街道上缓缓地走着。她看似漫无目的,实际上却一直留意着街道两旁的动静。 目标,暂时还没有出现。 在那然走之后,她又在客栈里多待了几天。直到林纱确定了那然不会再返回,她才动身,前往了庭水城。 这几天,她一直在熟悉城中的环境。 她现在走的这条街道,是庭水城中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两边分布着许多店面。每到逢一和逢六的日子,是庭水城中赶集的时间。许多居住在城外的妖族便带着各种小玩意来城内摆摊销售,本就繁华的街道在这天更是摩肩接踵,看上去好不热闹。 今天是初一,正是赶集的日子。也是……目标出现的日子。 思虑再三,林纱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方法。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别的方案。灰霾殿再怎么封闭,也不可能与世隔绝,肯定有负责日常出去采买物资的侍女。她完全可以处理掉侍女,然后喝下易容缩骨的药水,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 但是很快,这种方案她便放弃了。 林纱现在的身体状况很糟糕,非常糟糕。而易容缩骨的药水对身体的负荷和伤害都非常的大。这种方法,以她的身体状况,根本就支撑不了。 她可不想那然一回来,看见的就是她的尸体。 所以最终,她选择了另一种方法。 林纱缓缓地行走着,眼神不断地在扫着两边的小摊。 这条街上的妖实在是太多了,即使她想快点儿走,也做不到。 突然,前方传来了激烈的骂声。 “小贱蹄子,皮痒了是不是?这里是你摆摊的地方吗?!” 林纱听到后,连忙快走了几步,挤过人群,然后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化形成中年大叔的妖族,正站在一家水果店的门口对着一个小姑娘破口大骂。那小姑娘衣着破破烂烂,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她手臂上挎着一个草编的篮子,篮子里是新鲜的草莓,草莓又大颜色又正,看上去就令人很有食欲。 那中年大叔还在破口大骂着,骂的话也越来越污秽,越来越不堪入耳。而小姑娘只是跪坐在地上瑟缩着,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唉,这小姑娘也很是可怜。开集市摆摊不是很正常嘛,至于被骂成这样?” “她要是在其他地方摆摊什么事儿都没有,偏偏要在这里摆摊。看见后面那水果店没?那是这位大叔开的。他向来小气得很,只要是在他家摆摊的,都被他给撵走了。” “可真是个吝啬鬼……只不过,他这次直接撵走不就行了?何必要一直这么骂呢?” “这我哪知道。估计是这小姑娘在他水果店门前堂而皇之地卖水果,让他更生气了吧?” …… 四周不断有妖族在窃窃私语着,但是无论他们怎么讨论,都选择了冷眼旁观,没有一只妖去上前帮助那个可怜的小姑娘。 而那中年大叔显然骂还没骂够,居然要去伸手抢夺小姑娘手中的篮子。 “在我家门前摆摊,那可是要收费的!我看你这一篮子草莓倒是新鲜,不如就孝敬给我好了!” 而一直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在大叔抢夺她草莓的时候,突然开始反抗起来。 “不!”她双手死死地抓住了篮子,蓦地抬起了头。由于她动作太过剧烈,兜帽被甩到了脑后,一直被遮着的脸也终于全部显露了出来。 四周的妖族在看到了她的容颜之后,顿时安静了下来。就连林纱,也不由得惊讶了一瞬。 真是漂亮的一张脸呢。她想。 圆圆的娃娃脸上镶嵌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细腻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她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精致易碎的娃娃,令人忍不住想要将她捧在手心里好好地宠爱。 而小姑娘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容貌给周围的妖族造成了多大的震撼,她依旧执拗地抓着篮子,向中年大叔恳求道:“求求你……求求你行行好……如果我空手而归的话,阿娘……阿娘她一定会打死我的!” 而中年大叔在看到小姑娘真容的时候,眼中也划过了一丝惊艳。他嘴角挑起了坏笑,显然是想到了更加恶劣的主意。 “大叔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妖,想要我放过这篮子草莓,自然也可以。只不过……”他故意拉长了声音,朝着小姑娘走来。 四周妖族在看见大叔的动作后,内心中的同情更甚,可惜还是没有妖愿意上来拯救这个可怜的姑娘。 毕竟他们大多数,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为小姑娘分出一点点的同情,在他们看来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而小姑娘依旧在愣愣地注视着大叔,并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的危险。 就在这时,一位黑衣女子挡在了小姑娘的身前。 “怎么……你想护着她?”中年大叔阴阳怪气地说道,“姑娘,我可提醒你一句,多管闲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先生您误会了。”林纱笑得真诚,“我不是要帮助这位姑娘,而是要来帮助您啊。” “我?”大叔狐疑。 “没错。”林纱笑道,“庭水城主对城市的治安秩序向来注意,在赶集这种混乱的时候想必会更加重视。您对这位姑娘做了什么是事小,但是如果惹了城主不快,那就不好了。” 说完,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悄悄地递到了大叔的手中。 而中年大叔在打开袋子看了一眼之后,顿时喜不自胜。 只要是带点儿脑子的,都能听出林纱的话只不过是托词而已。庭水城主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关心这种与他利益无关的小事。 但是即使是托词,被林纱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说出来之后,也令所有妖无法反驳。 中年大叔生性吝啬。他本就不是一个好色的妖,方才对于小姑娘的邪念也只不过是一时兴起。现在有人向他送上了大笔的金钱,即使是再大的邪念在财富的安抚下也早已消失无踪了。 “好吧。”他连忙将袋子收了起来,朝着林纱摆了摆手,“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既然如此,我这次就放过她。” “多谢。”林纱微笑点头。 而四周围观的妖族发现事情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的那般发展之后,便都觉得无趣,渐渐地散开了。 林纱走到小姑娘的身前,将她扶了起来。 这几年在大陆上行走,她攒了不少积蓄。刚才那种问题她其实有好多种方法去解决,但是林纱为了节省时间,还是选择了最快的一种方法。 毕竟她又不差这点儿钱。 将小姑娘扶起来之后,林纱转身便要离开。但是小姑娘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衣角,对着她轻声说道: “这里太拥挤了,我们去一个僻静的地方。” 语毕,她不管林纱是否同意,拽着她的衣服便开始走。 林纱无奈,知道姑娘这是想要感谢她。她虽然不在乎对方的感谢,但是到底也不忍心拒绝姑娘的好意。 小姑娘估计是经常来庭水城卖水果,对于城里的地形十分熟悉。只见她左拐右拐,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便领着林纱拐进了一个僻静的小巷子里。 “今天真的谢谢姐姐了。”小姑娘朝着林纱深深地鞠了一躬,“如果不是姐姐帮我,恐怕我今天……”她的脸上露出了忧伤的神色。 “不用谢。”林纱道,“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况且……我最见不惯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被欺负了。” 小姑娘的脸突然红了红。 “对了,”她连忙问道,“还不知道姐姐叫什么名字呢?” 林纱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隐瞒自己的真名。 “我叫筱纱。”她道。 “姐姐的名字真好听。”小姑娘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可以叫你小纱姐姐吗?” “自然是可以的。”林纱虽然心里觉得这么叫有点儿肉麻,但是她又不可能表现在明面上,只能答应了。 “那你呢。”林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小姑娘勾起了一个甜美的笑容,“我叫白霏。” “小纱姐姐,叫我霏霏就好。” 7、THE FIFTH LOCK thefifthlock:谁在蛊惑谁? 想当初,林纱在与系统达成约定的时候,除了那些已知的条条框框,系统其实还给了林纱一个额外的小福利。 在系统眼里,林纱现在实在是太弱。让她一个姑娘手无寸铁地去对付九蔷薇,显得他像是在欺负人似的。所以作为一个“公平”的系统,他提出,要暂时赐予林纱一项特殊的能力。 在林纱与系统的约定期间,她可以随意使用这项能力,使用能力的代价由能力的强弱程度来决定。只有林纱本体死亡或者是林纱完成了约定,这项能力才会被收回。 至于具体是什么能力,系统十分“大方”地交给了林纱来抉择。 送上门的能力,不要白不要。即使林纱明知道系统不怀好意,但还是欣然地接受了。 于是林纱再次感叹,系统这厮,可真是个老油条。 林林总总地算下来,系统在她面前一共列了能有几十种能力,而且个个看上去都很厉害的样子。即使知道系统来历不明十分强大,但是他这一手,依旧让林纱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不过不管系统自身有多少秘密,林纱一概不关心,也不想去关心。毕竟好奇心太重了不是什么好事,她连与系统达成约定都是在不得已之下做出的选择。只要系统能够好好地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保住自己这条小命,林纱就已经很满足了。 而在系统列出的几十种能力里,林纱在仔细斟酌之后,最终选择了“蛊惑”。 太过逆天的能力使用时付出的代价也太大,并不是林纱的首选;而随随便便的小能力虽然使用起来很方便,但是对于九蔷薇来说仿若蚍蜉撼大树,一点儿作用也没有。 所以林纱便选择了比较适中的“蛊惑”。 蛊惑,是一种精神系能力,可以在不经意间改变他人的思想和选择,而被改变的人却感受不到任何异样,记忆也不会有任何受损。即使被改变了思想,他们也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会对施术者产生依赖的情感。 当然,这种改变基本上都是比较小的改变,比如今天要吃什么或者是要带谁回家。但是更大的譬如涉及到生命安全的改变,林纱就无能为力了。 即便如此,林纱对于这个能力也很满意。 蛊惑的施展媒介是双方的眼睛,林纱只需要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便可以达成她想要的目的,施展起来很是方便容易。而使用能力时付出的代价也不大,就是比较耗体力而已。 所以林纱在再三思虑之后,还是觉得这个能力最合她的心意。 她现在本来就身体不好,不适合打打杀杀,那些战斗系的能力她看都没看。反倒是“蛊惑”这个能力,在不动声色的时候可以控制他人的精神,听起来就很有用。 听起来很有用,用起来……那就更好用了。 在得知了林纱的选择之后,系统遵守约定,还真的给了她“蛊惑”的能力。虽然不知道系统是用了什么方法让她拥有了这项能力的使用权,但是她这人向来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目的已经达到,其他的……她都不会管。 在上一个“青蔷薇柳痕”的任务中,“蛊惑”起了很大的作用。既让她完美地完成任务,又能够全身而退,没有受到任何危险。 于是林纱对这项能力的满意程度直线上升。 所以这次,她依旧准备使用“蛊惑”。 根据系统给的信息,她决定从灰霾殿的小殿下白霏下手。在她出门乔装成穷人的时候给她点恩惠搭上话,然后在说话时偷偷地使用“蛊惑”,改变她的思想,让她心甘情愿地带着自己去灰霾殿,然后再寻找杀掉白霜的时机。 至于被带过去的理由以及去灰霾殿后可能会受到的质疑,林纱准备都交给白霏去处理。用蛊惑控制着她,让她为自己打个掩护,绰绰有余。 系统曾经对林纱说过,白霏经常喜欢在每个月的乔装之后带人回灰霾殿。不知道她带人回去是要做什么,只知道,她带回去的那些人,都是有去无回。 即使这样,林纱依旧不想退缩。她决定好的事情,岂能是随意更改的。 每个月初一,是白霏行动的日子。而这次她行动的地点,则是在妖族的庭水城。 林纱看似漫无目的地在集市上闲逛,其实暗中却一直留意着可能出现的目标。 直到—— “小贱蹄子,皮痒了是不是?这里是你摆摊的地方吗?!” 前方传来了激烈的骂声,林纱连忙挤过熙熙攘攘的妖群去观看。 一个中年大叔正对着一个小姑娘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系统突然在她的耳边轻声道: “那个丫头就是白霏。” 眼前的矛盾越来越被激化,中年大叔在看到白霏的容貌之后,竟然起了歹念,妄想着要轻薄她。 虽然知道白霏肯定会有能力解决眼前的纠纷,但是林纱依旧调整好了面部表情,隐藏住眼睛里不必要的情绪,走上前去。 毕竟只有好人才能够获得白霏的奖励,她怎么着也得表现一下,自己可是一位“好人”哪。 她心底隐隐算计着,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她挂在脸上的温柔的笑容。 ——目标,终于出现了。 *** “我叫白霏。”少女甜甜地笑道,“小纱姐姐,叫我霏霏就好。” 林纱被白霏的坦诚精神小小地惊讶了一把。姑娘您出门在外,难道都不会给自己取一个假名吗? 但是这又关她林纱何事,不管少女是用真名还是假名,她只要知道,眼前的这位姑娘名叫白霏,是她的目标,便足够了。 白霏长得甜,笑起来更甜:“阿娘说过,接受了别人的帮助要说谢谢。我现在手上也没有什么可以答谢你的东西,不如,就把这一篮子草莓送给你吧!” “这……”林纱迟疑。 看见林纱的神色,白霏还以为林纱这是不愿意,于是她连忙道:“这草莓是我今天刚采的,可新鲜了!我知道对于您来说,这些草莓不算什么,但是……还是给我一个表达感谢的机会嘛……” 方才林纱掏钱给中年大叔的那一幕她也有看到,那么多钱送出去,林纱一点儿也没有不舍得的表情,看来……人家还是位有钱人呢。 “我知道这一篮子草莓寒酸,怎么可能配上您为我做的事情。但是……还是请您收下,改日,我会准备更隆重的礼物来答谢您!” 白霏又朝着林纱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双手奉上了装有草莓的篮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纱连忙扶起了白霏,“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的家庭本来就不太好,我要是收了你的这份礼物,那才是真正违背了我的初心。如果不想让我这位帮助你的人为难,就收回这份礼物,可以吗?” 林纱盯着白霏的眼睛,满目真诚。 “这样啊……”白霏的目光渐渐地黯淡了下来,她有些失落,“只不过,作为谢意的表达,小纱姐姐尝一个草莓,总是可以的吧?” “这……”林纱愣了愣。 “小纱姐姐放心啦。”白霏甜甜地笑道,“这草莓是我今天新采的,可好吃啦。” 说完,她从篮子里随意地挑出了一个较大的草莓,捏着梗子,便要朝着林纱的嘴里送去。 “我自己来就好了……”林纱想要推开白霏的手。 可是这小丫头竟然十分地执拗,任林纱怎么推也不肯收手,显然是铁了心思要将这颗草莓喂到林纱的嘴里去。 林纱无奈地叹息一声,只好张开了嘴。 反正就只是一颗草莓而已,尝尝也无妨。 白霏挑选的这颗草莓又大又红,表面的露水未干,反射着淡淡的光泽,看上去就很是诱人。只不过,草莓的侧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破坏了这份美感。 可能是不小心被树枝刮到了吧,林纱想道。 她张开嘴,将整颗草莓都咬了下去。 牙齿划开薄弱的表皮,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绽开。看来白霏这点倒是说得没错,这草莓,着实是又新鲜又好吃。 而在吃草莓的期间,林纱一直在紧紧地盯着白霏的眼睛,一刻也没有停止。 在林纱的注视下,白霏眸子里灵动的光芒渐渐消失。虽然她依旧笑得甜美,但是双眼却有些黯淡无神。 “小纱姐姐,好吃吗?”白霏问道。 “很好吃。”林纱点点头,摸了摸白霏的脑袋,温柔道,“只不过,小纱姐姐还有一个请求,请问霏霏可以答应吗?” “姐姐何必与我如此客气,您是我的恩人,我为您做什么都是应当的!”白霏依旧笑着,除了眼睛有些无神,其他地方都看不出来任何异样。 “那……”林纱的声音温温柔柔,带着一股子蛊惑的味道,“姐姐想去霏霏的家里看一看,拜访一下你的亲人,可以吗?” “这……”白霏迟疑了。 “放心。”林纱温柔道,“姐姐只是想去霏霏家坐几天客而已,不会做其他的事情。所以,求求霏霏了,好不好?” “可是……”白霏想要拒绝。 “想不到霏霏竟然是这样的人呢。”林纱故作伤心状,“说什么我是你的恩人,为我做什么都是应当的。可是如今,我想去你的家看一看,你都不同意。” “小纱姐姐,别这样。”看见林纱伤心的样子,白霏焦急了,连忙道,“小纱姐姐别难过,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去就是了。” “霏霏果然是个好孩子呢。”林纱夸赞道。 在听到林纱的夸奖之后,白霏笑得更加开心了。 “那霏霏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不好?”林纱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姐姐要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收拾好了,立刻便来这里找你,可以吗?” 明明知道白霏已经中了她的“蛊惑”,如今肯定会乖乖地听她的话,但是林纱还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收拾东西的过程。 “自然是可以的。”白霏点头,“我在这里等姐姐!” “好。”林纱笑笑,“不用担心,我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回来。” “嗯!”白霏重重地点了点头。 如今,林纱说的所有的话语,都带着蛊惑的味道,她将蛊惑的意念传达到了白霏那里,在不经意间悄悄地蛊惑了她的思想与选择。 林纱缓步朝着小巷外走去,在快要接近巷口的时候,她突然停止了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霏倚靠在墙上注视着林纱离去的背影,眸子里满是期待。看着对方清亮的目光,林纱突然有了一种心悸的感觉。 是错觉吗? 林纱捂住自己的心脏,将头转了回来,满面不安。 白霏……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8、THE SIXTH LOCK thesixthlock:守株待兔 系统曾经说过:白霏有个奇怪的癖好,那就是喜欢扮作各种各样的穷人游走于妖族的各个城池,如果有人瞧不起她甚至对她出言不逊,便会受到她的惩罚。如果有人同情她并且帮助她,便会得到她的奖励。 但是还有一个事实,系统并没有说出来。 惩罚有不同的惩罚,奖励却是相同的奖励。每一位对白霏抱有善意的人,都会被白霏以各种手段将其“请”回灰霾殿。 而这一进去,就再也不可能出来了。 *** 那种不安的感觉只是一瞬,很快,林纱便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也许是想多了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林纱快步地离开了巷子。 过了很久,白霏才轻笑一声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从巷子另一头的拐角处,一只妖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他微弓着腰,满脸谄媚,仔细看去,竟是方才为难白霏的水果店中年大叔。 他走到白霏身前,媚笑道:“殿下。” “刚才演得不错。”白霏心情愉悦,“虽然夸张了点儿,但至少没有穿帮。” “多谢殿下夸赞。”中年大叔连连点头。 “这件事你办得很好。”白霏继续道,“做得好自然是有奖励的,你且过来。” 听到白霏的话,中年大叔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贪婪的神色。但他依旧挂着谄媚的笑容,朝着白霏又靠近了些。 而他的那点小心思又怎么可能逃得过白霏的眼睛,但是白霏只是勾了勾唇,并没有戳穿。 “总是低着头做什么。”白霏道。“抬起头来。” 中年大叔依言抬起了头,冷不丁地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大又圆,正常来说会给人一种天真可爱的感觉。但是在此刻,那本应干净纯粹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魅惑的光泽,宛若世间最毒的情/药,引导着人们堕入九幽地狱。 而中年大叔的目光,渐渐地变得呆滞了起来。 “来。”白霏道,“把小纱姐姐刚才给你的钱袋拿出来。” 这一句话,白霏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被她拖得极长,仿若有一只无形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他的心弦,令他心痒难耐。 原本甜美清脆的声音,在白霏的刻意控制下,变得如同陈年的红酒一般,醉人得很。 中年大叔渐渐地将嘴咧开,露出了傻呵呵的笑容。他连忙将钱袋拿了出来,双手奉上。 “真乖呢。”白霏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是在夸奖听话的牲畜。 中年大叔笑得更开心了。 “平白无故的谁想收这东西。”白霏随意地将钱袋抛上抛下,自言自语道,“只不过以我家那位殿下的性格,怎么可能允许和小纱姐姐亲密接触过的东西,流落到他人的手中呢。” 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白霏不由得勾起了愉悦的笑容。 “真是令人期待啊……” 直到这时候,她似乎才想起来了杵在一旁傻笑着的中年大叔。 “差点儿忘了还有你呢。”白霏思考道,“该怎么处置你好呢?” “如果你姿色尚可的话,把你收为我的宠物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你实在是太丑了。”白霏的眼中明显划过了一抹嫌恶的情绪,“这座城已经寂寞太久了,你与我演的那场戏只不过是前菜。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才是正餐啊。” 中年大叔依旧在傻愣愣地听着。 “脱了衣服,在城里裸/奔十圈吧。”白霏笑眯眯,“这次,我就让你做一回主角。” “是!”像是接到了天大的恩赐一般,他连忙喜不自胜地答应了。 明明是过分到极致的要求,但是在白霏的魅惑下,中年大叔竟然毫不犹豫,听从了她的安排。 看着中年大叔远去的身影,白霏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有好戏看了呢~” *** 虽说是去收拾东西,但是林纱留在客栈的东西并不多,而且大多数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整理起来费不了多长时间。 林纱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她的直觉一向很准。当时离开巷子时那种心悸的感觉不是错觉,于是她在走了一段路程之后又偷偷折返了回去,借机观察白霏有没有什么异样。 也不知道该是失望还是欣慰,白霏并没有什么异样。 可惜她并不知道,白霏这个小狐狸早就知道了林纱在打什么算盘。没有发现任何异样?那只不过是白霏为林纱做的一场戏而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林纱自以为是黄雀,却不知真正的黄雀另有其人。 在收拾完东西,与客栈结完帐之后,林纱便匆匆忙忙地赶向了白霏所在的地点。 由于中间折返过一次,浪费了不少时间,她现在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但是天不遂人愿,在林纱赶路的途中。有大批大批的妖族在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行进,给林纱的行走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即使不用仔细听,那群妖兴奋的讨论声也不断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快去快去!城那头有妖裸/奔呢!” “真的吗?!在哪里?快带我去!!” …… 林纱无奈。 裸/奔?她才不感兴趣呢。 林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了拥挤不堪的妖群。在到达约定的小巷子时,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白霏靠着墙,静静地等着她。 “抱歉。”林纱歉疚道,“路上拥挤,我来晚了。” 在听到“拥挤”两个字时,白霏的眸子里极快地划过了一抹玩味,快到林纱都无法察觉。 “无妨。”白霏甜笑,“人来了就好。” 林纱心下一紧。 心悸的感觉,又来了。 只不过,如今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可能再退缩了。 “那我们出发吧。”林纱温婉笑道。 之后发生的一切,基本上都在按着林纱的规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即使中间出了一些事件,那也只不过是执行计划中的几个小插曲,不以为意。 进入灰霾殿十分的顺利。林纱原以为白霏就这么带着一个陌生人回灰霾殿一定会引起殿中人的注意甚至是反对,但令她惊讶的是,灰霾殿中的侍女们不但不觉得奇怪,反倒是习以为常。甚至在看她的目光里,还带着隐隐的同情。 不对劲…… 不祥的预感,越发浓烈。 白霏对待她简直像是在对待贵宾一样,衣食住行皆是上等。但是她给的那些食物,林纱一点儿都没有动。她宁可去和侍女们一起去吃大锅饭,也不愿意动白霏为她准备的看上去就很诱人的食物。 住的地方,虽然白霏已经为林纱安排了豪华的房间,但是林纱从来都没有进去居住过。她一直和一位名叫白术的侍女住在一起,挤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白霏还为林纱准备了很多精美的衣饰,但是林纱也从来都没有碰过。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她只知道,警惕一些,总是好的。 对于林纱无声的拒绝,白霏并没有放在心上。她依旧每天为林纱准备那些该准备的,即使林纱并不会用。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有五天。 为了能够让自己安心,这一阵子,她一直在用“蛊惑”控制着白霏。这几天林纱除了摸清了灰霾殿的地形之外,一直都没有探查消息,毕竟她才刚进入灰霾殿,若是冒然查探,打草惊蛇,那就不好了。 但是五天已过,灰霾殿中的侍女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是时候,该行动了。 要赶快完成任务。林纱暗暗想道。这个鬼地方,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第五天的晚上,林纱静静地坐在白术的床上。当侍女将精美的食物送进来时,林纱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最近一直是你来送东西呢。” “是。”侍女小心翼翼,“原本白霏殿下是想让我来侍奉您的,可是您拒绝了。” 林纱轻轻笑了。 白霏在刚开始的确是想给她指派几个侍女,但是在林纱的坚决反对下只能作罢。林纱这么做自然有她自己的考量,侍女……实在是太妨碍她的行动了。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林纱歉疚道。 侍女行了一礼:“我叫何衣。” “好名字。”林纱温柔地道,“那你现在是在侍奉谁?” “只是在厨房帮工而已。”何衣的声音带了些许委屈,“除了您这位客人,这灰霾殿里总共就只有三位主子。比我厉害的侍女有好多,怎么可能轮得到我呢。” “三位主子?”林纱诧异,“这灰霾殿里不就只有白霜殿下和白霏殿下么?哪里来的第三位主子呢?” “您这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何衣笑了,“除了白霜殿下和白霏殿下,灰霾殿里还有一位,是白殇殿下啊。只不过白殇殿下向来低调内敛,我们也很少提她,您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在听到那个噩梦般的名字的时候,林纱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骗人的吧……”她不可置信,“白殇不是一直住在白蔷薇堡么?” 林纱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系统在下达任务时曾跟她说过:“白殇住在白蔷薇堡里,而白霜则住在灰霾殿。她们几乎从来不见客,也不招收多余的侍女,所以player想混进去,有些困难。” 可是如今,眼前这位侍女,却用着无比肯定的语气说:白殇,在灰霾殿,就在她的附近。 “怎么可能是骗人的呢。”何衣连忙辩解道,“白殇殿下过去的确是住在白蔷薇堡,但是最近几个月,她为了散心,便搬过来灰霾殿住一阵子。您要是不信,随意打听一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你出去吧。”林纱摆了摆手,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何衣满面疑惑地关门离开了,实在是不理解方才还心情不错的人为何在转眼间就变得如此心神不宁。 在何衣离开之后,林纱连忙抓起脖颈间的水晶吊坠,咬牙切齿道:“系统……你骗我!” 往常在林纱呼唤下就会应答的系统在今天却没了声音。 “你明明和我说……白殇在白蔷薇堡里,轻易不外出!”林纱愤怒道,“她为什么在灰霾殿?!你骗我!” 系统依旧是没有任何声音。 林纱渐渐地滑坐在了地上,浑身冰凉。 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 上辈子,她在组织的逼迫下接了那个sss级的任务,当她潜入那个恶魔的住处之后,却绝望地发现组织给的所有武器和通讯工具全部失灵。 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 “不——!”林纱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不能让过去重现……不能再落到那个恶魔的手里! 逃跑……对,现在逃跑一定还来得及,一定还来得及!只要逃出去,她就自由了!她一定会自由的! 任务……什么任务!任务是什么东西!什么都不是!死……她不怕死!如果能逃离这里!就算是立刻死了也没有问题! 林纱迅速地朝着门口跑去,当她打开房间门看到门后人的时候,立刻就僵在了原地。 门外的白霏,眉眼弯弯,带着似曾相识的甜美笑容,不容拒绝地堵住了林纱的去路。 “你要去哪里呀?”白霏狡黠道,“小纱姐姐……哦,不。” 她假装成一副口误的样子,笑容中带着满满的戏谑与恶意。 “或者该叫你……林纱姐姐。” 9、THE SEVENTH LOCK theseventhlock:圈套 林纱终于知道了,自己最近内心中不安的来源。也终于知道了,这五天以来她为何要如此警惕。 白殇此人,极其擅长制毒用毒,是出了名的毒/药专家。一旦被她的毒/药所控制,那就再也不可能有翻身之地了。 自从进入灰霾殿以来,她一直不敢单独吃饭单独居住,也许就是因为这层原因。即使当时的她并不知道白殇就在灰霾殿里,但是白殇曾经对她造成的恐惧也早就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 现在,林纱被系统错误的信息诱导到了这里,她即将再一次正面面对那个恶魔。 以白殇的能力,在她进入灰霾殿那一刻就完全可以把她抓起来,但是白殇没有。不是因为心软,更不可能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白殇此人,她极其讲究美学。 狩猎的美学。 设下圈套,引诱猎物心甘情愿地走进来。静静地看着猎物在她的圈套里自以为聪明地活蹦乱跳,在猎物察觉到危险想要逃走的时候,再为其铐上枷锁,禁锢起来。 林纱心悸。 ……这不就是现在的她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当初的时候…… 脑海里突然掠过了上辈子她与白殇的初遇。当年的她还是个九岁的孩子,遇见了在医院里卧病在床的她。 “白殇?殇的意思是没到成年就去世了,这个名字好不吉利!” “让我为你取个名字?你确定?” “既然你姓白,又长得这么白,像雪一样,那就叫你白雪好了。” “……鸩……雪?” 上辈子的回忆纷至沓来,林纱连忙地控制住自己的思想。毕竟,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眼前,还有一个大麻烦没有解决呢。 林纱抬眼,看向了堵在门口的白霏。 “你要去哪里呀?”白霏甜笑,“林纱姐姐?” 林纱心下一沉。 看来,她早就暴露了。 在最初的慌乱过后,林纱已经逐渐地冷静了下来。毕竟一味的慌乱除了能让她以更快的速度落到那个恶魔的手中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冷静,一定要冷静。冷静下来,然后想办法,逃离这里。 林纱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盯着白霏的眼睛,想要使用“蛊惑”。谁知白霏轻蔑地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戏谑。 “林纱姐姐不要白费力气啦。”她道,“你的蛊惑,对我没有用的。” 即使有猜到,但是被真正告知这个事实的时候,林纱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为什么……” “林纱姐姐想要知道原因?”白霏笑问,“既然姐姐想要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好啦。” “我是白狐族的族长,而白狐族最擅长的便是魅惑之术。”她道,“虽然名称不同,但是作用还是和姐姐‘蛊惑’很相似的。其实姐姐的蛊惑也很厉害啦,即使是我手下那群小狐狸碰上了也得吃大亏。但是谁让姐姐你……遇到了我呢。” 白狐族的族长魅惑之术天下第一,即使是林纱的蛊惑,在她面前也逊色了不少。 林纱恍然。 这些信息,她都不知道。按理来说,系统应该在她执行任务之前就把这些关键信息告诉她,可是系统没有,他悄悄地隐瞒了下来。 欺骗,隐瞒,这个系统,到底怀的是什么鬼胎? 白霏显然并不想一直在门口站着,她抬步,开始朝前走去。 林纱连忙后退。 白霏向前走,林纱向后退。在此期间,二人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有越发寂静的空气和不断凝重的氛围。 直到林纱的脚后跟抵到了床,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白霏轻笑着推了她一把,林纱腿一软,坐在了床上。 从白霏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令林纱心惊。她这才恍然发觉,眼前的白霏,不是甜美可爱的小姑娘,更不是被白霜收养的小公主。而是一族之长,白狐族的王。 “姐姐还没吃晚饭吧。”白霏瞥了一眼床头柜上还没有动过的饭菜,“这几天,不管我为姐姐准备了多少东西,姐姐都没有用过呢,真令我伤心。” “我……”林纱装作语塞的样子,实际上却一直在留意着逃跑的时机。 “所以,作为补偿,”白霏拿起一块糕点,送到林纱的嘴边,“姐姐把它吃掉,好不好?” 林纱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有预感,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她真的吃了这块糕点,那就再也别想从灰霾殿离开了。 不能吃……绝对不能吃! 林纱狠狠地拍开了白霏的手,精致的糕点掉落到地上,滚了一层灰尘。 “姐姐是不喜欢这种糕点?”白霏笑眯眯,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那我再拿另一种好了。” 说完,她的手又伸向了床头柜的盘子。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林纱重重地踢向了床头柜。床头柜被她一脚踹倒,清脆的瓷器碎裂声音响起,不管是装食物的盘子还是上面的食物都稀里哗啦地摔了一地。 一把银白色的长刀浮现在了林纱的掌心,趁着白霏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空当,她举起长刀便是朝前狠狠一劈。 白霏连忙闪躲,长刀擦着她的耳侧而过,砍断了她的几根发丝。 就是这个机会……快跑!!! 林纱又朝着白霏砍了一刀,趁着白霏闪躲的间隙,她迅速地朝着门外跑去。 而白霏也并不着急去追,她捋了捋被砍断的发丝,轻轻笑了。 “我该做的,可都做了呢。” *** 林纱手握银白长刀,疯狂地在幽暗的长廊里奔跑着。 在灰霾殿的这五天里,虽然她由于怕打草惊蛇而没有打探消息,但是这里的地形,除了一些暗道密室之类的,她都大体摸了个遍。 当时这么做,只是出于谨慎。可是现在,她真的是非常感谢她当时的谨慎。否则,她现在估计就会像无头苍蝇一般随意乱钻了。 灰霾殿的地形十分复杂,走廊通道像蜘蛛网一般纵横交错,而且每个地方都长得差不多,进来之后极容易迷路。大殿一共有两个出口,一个是大门,一个是小门。小门通常是殿里侍女采买物资的时候走的通道,而她现在住的正是侍女的住处,所以离小门非常的近。 林纱决定从小门离开,既可以节省时间,又不容易引人注意。 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着林纱的脚步声,越往前跑,内心中不安的感觉便越浓一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灰霾殿侍女众多,走廊上经常有往来的侍女。可是今天,宽阔的走道上,连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为了逃脱恶魔的追逐而不断奔跑,现在的场景逐渐和那个纯白色的梦相重合。在那个梦里,她最终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只能怀着恐惧接受恶魔的逐步靠近。 林纱连忙甩了甩头。 这次,她一定可以逃出去……一定可以逃出去! 林纱努力地思考着。 除了走廊上空无一人,还有一点很奇怪。 那就是,白霏并没有追上来。 白霏不追上来,难道是觉得她不可能逃出去?是谁给白霏的自信,让她坚信林纱不可能逃出去? 怀着这个疑惑,林纱跑过了前方的拐角。当她看到走廊尽头那人的时候,所有的疑惑顿时都解开了。 一人,站在小门前,堵住了林纱通向自由的去路。她一身灰袍,身形颀长。虽然长得还不错,但是灰白的脸色却着实给她的颜值减了分。 即使从来没有见过面,凭借着已知的信息,林纱也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灰霾殿的主人,也是她这次的任务目标,白霜。 她站在走廊尽头,静静地注视着林纱的身影,眸子里隐藏着令人看不透的情绪。她将眼睛紧紧地闭上,然后再次睁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对不起。”白霜轻声道。 她的声音,沙哑得吓人。 白霜从袖子里拿出一支小巧的笛子,送到唇边轻轻地吹奏。她吹奏的曲调苍凉凄厉,无比诡异,连林纱听着都后背发毛。 随着笛声的传播,四周也渐渐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当林纱看见周围的景象之后,整张脸都绿了。 虫子,无数只虫子,数不清的虫子,数以万计的虫子。它们有的在飞,有的在爬,从各种狭小的缝隙里钻出,朝着林纱的方向急速赶来。 林纱连忙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果然,那个恶魔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抱着势在必得的信念,设了一重又一重的圈套。 小门是彻底地行不通了。林纱的大脑在急速运转着。灰霾殿的窗户外面都有铁栏,想要跳窗根本就不可能。所以现在……只剩大门这一条路可走了吗…… 林纱一边思考着,一边迅速地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 身后的虫子以一种既定的速度在追赶着,死死地咬在林纱的身后,既不前进,也不落后。它们这种行为,与其说是追赶林纱,倒不如说是在把林纱……往一个固定的地点撵去。 林纱本就身体虚弱,在长时间的奔跑下,早已体力不支。她气喘吁吁,以为自己还在全力奔跑着,却完全没有发觉自己的速度已经下降了不少。而身后的那群虫子也渐渐降低了速度,跟在林纱的身后,并不准备伤她。 一路下来,依旧是寂静无人。眼前逐渐浮现出了大门的影子,林纱连忙再度加快了步伐。 终于……快到了。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在双手碰到大门的时候,一个想法突然掠进了她的脑海。原本疲惫迷糊的身躯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一般,在霎那间清醒了过来。 不能开门……绝对不能开门! 这是一个圈套,以白霏和白霜为饵,将她引诱进来的圈套。那个恶魔向来心思缜密思虑周全,怎么可能给她这么大的漏洞逃出去?! 住处有白霏堵着,小门有白霜堵着,那么大门之后……大门之后…… 大门之后……只会更加危险! 可惜,已经迟了。 迟来的思绪已经阻挡不了推出去的双手,即使林纱再怎么不愿,大门也依旧在她的面前缓缓打开。 大门后的花园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的身形外貌,林纱熟悉到了骨子里,也恐惧到了骨子里。 白色的大褂,白色的手套,以及苍白的面容。她面对着林纱,站在灰白色的蔷薇丛中。 即使身处黑夜,林纱却觉得四周一片纯白,白得刺眼,白得令人烦躁。铺天盖地的白仿佛组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汹涌地朝着林纱扑来,似是要将她吞噬殆尽。 白殇举起食指,竖在唇前。 嘘—— “天黑了。” 她低沉的声音为寂静的夜奏起一曲华美的乐章。 “睡吧。” 林纱只觉得身子发软,脑内混沌。身体不受控制,朝着一旁倒了下去。她能感觉到白殇上前接住了自己,戴着手套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她中毒了……林纱惊觉。 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下的毒?!她最近一直和侍女同吃同住,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没有躲过去?! 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时刻,林纱突然想起了她与白霏初遇时的场景。白霏甜笑地捏着草莓的梗子,朝着她的嘴里送去。草莓很大很新鲜,就是侧边有一处浅浅的划痕。 她当时以为那道划痕是树枝刮的,现在想来,并不是这样呢。 那个……有着划痕的……草莓…… 10、THE EIGHTH LOCK theeighthlock:白鸩雪 在昏倒前的最后一刻,林纱的内心五味杂陈。 有得知真相的无奈,有对恶魔的恐惧,有对系统欺骗的愤恨,有对前途未来的迷茫……但是最多的,还是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 她后悔,好后悔,真的非常后悔。上辈子,她如果没有犯贱地去招惹这个恶魔,如今这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 不会有背叛,不会有死亡,不会有穿越,如果她从未认识过这个恶魔,那么她现在还会好好地待在地球上,当一个小透明间谍,时不时地接一些c级d级的小任务。虽然赚不了多少钱,但是也足够让她活得很滋润。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性命垂危。为了保住自己的这条小命,不得不与系统签订了契约,在杀戮中奔波。即使这样,系统还是要欺骗她,给了她虚假的消息,让她再度落到了这个恶魔的手里。 神啊…… 林纱无声地祈求着。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 她绝对绝对不会在上辈子九岁那年踏入那家“医院”。 上辈子,她是个孤儿,自从很小的时候就被组织收养。组织里一位名叫林泽的高层觉得她资质不错,便将她收为养女,取名为“林纱”。 说实话,组织里的生活,除了训练艰苦一些之外,其他都很不错。至少比起吃不饱饭露宿街头的孤儿,他们被组织收养已经是非常幸福了。 长年训练的生活枯燥无聊,当时的林纱毕竟还是个孩子,总是不甘于寂寞。所以在训练之外的休息时间里,她总是喜欢跑出去玩,希望能探索到令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在九岁那一年,她发现了一家“医院”。 医院看上去只是一家普通的医院,墙壁被粉刷成白色,整栋大楼里都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如果不是在无意识之间透过一扇窗户看到了那个人,恐怕她这辈子都不会踏入这个看上去就很没意思的地方。 那是一名少女,看上去比林纱能大了几岁。她静静地倚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少女经常保持着这样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雪白的雕像。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天意。在一个普通的艳阳天,林纱的视线蓦地撞入了少女漆黑幽深的眼眸里。似是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林纱走进了这家医院,走进了少女的病房中。 病房的基础设施不错,空调成功地驱散了夏季的炎热。也许是穿少了的缘故,林纱竟觉得有一丝阴冷。 方才由于在窗外,所以看得不真切。如今走得近了,少女的样貌就这样落入了林纱的眼帘。 柳眉杏眼,樱唇琼鼻。苍白的脸色不但没有给她的颜值减分,反倒是为少女添了一种病如西子弱柳扶风的美感。 两人第一次见面,神色各异。林纱眼中是满满的惊艳,是对于少女容貌的惊艳。而少女眼中的神色,九岁的林纱并没有读懂。 少女空洞如死水般的眼睛,在看到林纱的那一刻,蓦地亮了起来。当时的林纱一直以为那个神色代表着的是喜悦,是长时间居住在病房中无法外出终于看见除了医生之外其他人的喜悦。现在想来,当年的她还是太过天真。 那个眼神,的确代表着喜悦。只不过这种喜悦,却是猎人看到了猎物、想要将其吃干抹净的喜悦。 这就是她与白殇的初遇。 这一天,她们相处得很愉快。十五岁的少女也只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但是令林纱惊讶的是,她的知识无比渊博,上到天文地理,下到风土人情,少女都有所涉猎。而对于养生医药方面的知识,她更是擅长。 少女的性格比较冷漠,不太喜欢表达自己的情绪。但是林纱还是明显地感觉到了,和她在一起说话,少女会很高兴。 也许只是一个生了病无法外出的可怜人吧。林纱的内心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怜惜。第一天分别的时候,即使少女并没有说出挽留的话语,甚至也没有任何不舍的表示,但是林纱就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在第二天的休息时间再次前往了那家医院。 她总是觉得,如果她不去,少女一定会很失望。 她不想让少女失望。 明明是刚刚见过一面的陌生人,林纱却产生了如此莫名其妙的想法。 每天的休息时间,林纱都会去医院陪少女说说话。一来二去,她们便逐渐地熟悉了起来。 直到这时候,林纱才意识到,她还不知道少女的名字呢。 “你叫什么名字?” 某一天,林纱突然问道。 在此之前,少女一直翻动着手中的书页,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一下。在听到了林纱的问题之后,她的眼神离开了书本,静静地看了看对面好奇的女孩。然后少女从一旁的床头柜上拿起了笔和纸,写了两个字,递给了林纱。 “白……殇?”林纱诧异,“你叫白殇?” 面对林纱的问题,名叫白殇的少女并没有给任何回答。 “殇的意思是没到成年就死了,这个字好不吉利的!”林纱反对,“即使听着好听,给你取名也不能用这个字嘛……” “你不喜欢?”白殇突然问道。 “不喜欢!”林纱明确回答。 少女本来就由于生病终日躺在病床上,而且她才十五岁,的确还没有成年。到底是有多大的恶意,能给少女取了一个这么带着诅咒意义的名字? 即使这种想法带着些迷信的意味,但是林纱还是很不喜欢这个名字。 “既然如此……”白殇将笔递给了林纱,“你为我取一个新的名字吧。” “……啊?”林纱愣了,“让我为你取个名字,你确定?” 白殇淡漠地点了点头。 林纱有点儿愁。 她是个起名废,对于大多数物品都是以它们的形态和颜色来命名。比如名叫小卷的卷毛狗,名叫小白的白猫,名叫小绿的碧绿盆栽…… 林纱抬眼看了看白殇苍白姣好的面容,灵感来了,试探道:“既然你姓白,又长得这么白,像雪一样,那就叫你白雪好了。” “白……雪?”即使白殇的声音再怎么淡漠,林纱还是听出了戏谑的感觉,“据我所知,这好像是一个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没错。”白殇的话给了林纱更多的灵感,她继续找理由,“我希望你能像公主一样,总有一天会战胜疾病。然后披上婚纱,嫁给王子殿下。” “那你可就说错了。”白殇否认,她抬起手轻轻地摩挲着林纱的下巴,那光滑细腻的触感令她舒适地眯起了眼,“我可不是什么公主。” 当时的林纱并没有在意这句话,可是当她后来每次回忆到这里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冷笑。 是,的确是说错了。她哪里是什么和蔼可亲的公主殿下,分明是个恶贯满盈的恶魔。 可惜当年九岁的林纱,并没有意识到。 “那你就是不喜欢白雪这个名字咯。”林纱托腮,白殇话里的拒绝她不是听不出来,“其实我不太擅长起名字。” “没有,我很喜欢,不管你为我取什么名字,我都会喜欢。”白殇淡漠道,“只不过……再加个字就更好了。” 她拿走林纱手中的纸笔,在白纸上轻轻写着。林纱好奇,凑过去偷看。 “白……鸩……雪?”林纱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了出来。“有点儿奇怪。”她评价。 有毒的雪。 “以后……叫我鸩雪好不好?”趁林纱不注意,白殇将对方搂到了怀里,“我喜欢你这样叫我。” 这么多天,她们之间除了聊天之外并没有做过别的事情。如今白殇突然将她抱在怀里,着实令林纱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林纱在反应过来之后便想要挣脱,但是白殇的力气太大,根本就没有挣扎的余地。也许是整天待在医院的缘故,她的身上有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当然可以了。”林纱在挣脱无效之后只能任由她抱着。对于白殇的要求,她虽然有些不理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毕竟她真的不喜欢白殇这个名字。 后来,林纱也自我介绍了一下。她说自己名叫林纱,被养父林泽收养。今年九岁,只不过再过一个多月,她就要过十周岁的生日了…… 之后的每一天,林纱都会抽时间去探望白殇。期间,她也有旁敲侧击地询问过白殇的病症。但是白殇显然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林纱也只能放弃。 毕竟这应该是人家的痛处,她不应该提起的。 长时间的相处,在林纱的印象里,她觉得白殇像是暖水瓶,是一个表面冷漠但是内心温柔的形象。 在十周岁生日那天被白殇的一杯果汁药倒之前,她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 林纱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啧。她嫌弃。 怎么又想起以前那点儿和白殇的破事了。 即使过去的回忆再怎么温馨,现在,她和白殇之间也是势同水火,水火不容。 可能是刚刚醒来的缘故,林纱头痛得十分厉害。她转了转眼睛,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心渐渐地凉了下来。 这是一间牢房,阴森潮湿。林纱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贴在一面脏兮兮的墙壁上,令她难受得要命。 双手被粗重的铁链绑住,吊了起来。在她昏迷期间,不知道那个恶魔又给她下了什么毒/药。现在她全身绵软无力,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劲。即使没有手上的禁锢,她也完全逃不掉。 又被抓住了。 再一次地被抓住了。 她依稀记得上辈子,她第二次被恶魔禁锢,也就是被组织出卖了的那次。在某一天的深夜,恶魔一边亲吻挑逗着她的身体,一边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你逃不掉的……” 穿越之后,她以为她和这位恶魔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但谁知,她就像是走入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兜兜转转,无法逃离。 事情的发展逐渐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走去,林纱的内心中隐隐生出了一丝绝望与恐惧。但她连忙稳定心神,将这些无用的情感都踢了出去。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如果她自身都慌了,那么她整个人也就完了。 思考,一定要思考。抛除这些杂念,想出有效的对策。 第一次被恶魔禁锢,她在养父和另一个人的帮助下,最终逃了出去。 第二次被恶魔禁锢,她在三年后与恶魔同归于尽。即使自由的代价是死亡,但她依旧算是逃了出去。 而这一次…… 林纱目光坚定。 她也一定可以逃出去! 如果这是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那她就打出来一个出口。 脑海中蓦然掠过了系统的欺骗,林纱嘲讽地笑了笑,眼神逐渐疯癫。 即使整个世界都与她作对,都想要让她落到这个恶魔的手里。 ——那么她就将整个世界,撕碎了给你看。 11、THE NINTH LOCK theninthlock:极北雪原 双手长时间被捆绑吊着,早已变得酸痛不堪。林纱将整具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身后的墙壁上,争取能够让自己舒服一点儿。 接着,她开始梳理最近发生的事情。 在完成了青蔷薇柳痕的任务之后,那然美其名曰放松心情,喂了她一颗可以隐藏人族气息的药物,然后把她带到了妖族的地界上游玩。而林纱为了能和那然多待一会儿,便也答应了。 柳痕是她的第一个任务。而在妖族游玩期间,林纱接到了系统给她的第二个任务。在接任务之前,她还做了个有关于恶魔的噩梦。 这一次的任务目标,分别是白蔷薇白殇和灰蔷薇白霜。按正常人的思维,关注点一定是在任务目标增加了一位这一方面上。毕竟任务目标的增加使完成任务的难度也大大增加,放谁身上都不会愿意。 可是,林纱已经没有心情来计较这一点了。“白殇”二字已经完全地吸引了她的心神,联系到之前做的那个噩梦,刚接到任务的林纱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泼了一盆凉水,又冷又寒。 她也曾妄想过,希望此白殇非彼白殇,前世的白殇和这个世界的白殇,并不是同一个人。 可惜,系统的回答再一次将她狠狠地打回了现实。 白殇就是白殇,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只会有一个白殇。 而系统接下来的信息又给了她一丝挣扎的余地:白殇住在白蔷薇堡,白霜住在灰霾殿,她们闭门不出,没有往来。 殊不知,白殇虽然的确居住在白蔷薇堡,但是却与白霜的关系向来密切。更巧的是,白蔷薇堡太过偏僻,白殇为了收集研制新药的材料,特意搬到了灰霾殿住一阵子。 系统欺骗了她。 在系统的谎言下,林纱抱着侥幸心理想道:她可以只完成一半的任务,潜入灰霾殿杀了白霜。这样便可以在不惊动白殇的前提下,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毕竟系统发布的任务都与林纱这条命挂钩,即使有一点点完成任务的机会,林纱也绝对不可能宣告放弃。 接着系统又告诉了她有关白霏的信息。白霏的身份外貌性格以及日常习惯,系统都“详细”地描述给了她。最后,他还友情地提示了一下林纱,说白霏是她这次潜入灰霾殿的突破口。 至于白霏是白狐族的族长,她的魅惑之术天下第一等信息,系统一个字都没有说。 系统隐瞒了她。 林纱并不相信系统,他们之间也只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她的目标是活命,而b系统的目标是杀了九蔷薇。可是林纱怎么也没有想到,在执行任务的关键信息上,系统居然也敢对她撒谎。 欺骗,隐瞒,她可真是捡到了一个“好”系统。 在系统谎言的引导下,一切都逐渐地偏离到了错误的方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自以为自己是黄雀,却不知真正的黄雀另有其人。那个恶魔在大树边上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她这只傻兔子义无反顾地撞了上来。 她自以为已经用“蛊惑”控制了白霏,却不知白霏早就识破了她的小把戏,表面上带着甜笑的面具,面具之后却是用嘲讽的目光看着她这只跳梁小丑在挣扎蹦跶。 从林纱与白霏相遇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步入了恶魔设下的天罗地网。 白殇作为毒/药专家,不但擅长制毒,更擅长用毒。她日常带着白手套,不是因为洁癖怕脏,而是因为,她的十个指甲上,全部涂抹着有不同效用的但却无色无味的毒/药。 除了白殇自己,其他人都对她的毒/药怕得要死。草莓上的那个划痕,估计就是白殇的指甲划的。 而白霏表面上则装成了一副被她控制的样子,实际上却引诱着她吃了有毒的草莓。然后又顺着林纱的心意,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带回了灰霾殿。 进入灰霾殿之后,林纱变得更加警惕,对于白霏给她的优渥待遇一直是坚决地拒绝。可惜现在想来,当时的她再怎么警惕也是没有用的。毕竟在进入灰霾殿之前,她的身体就已经被恶魔下了毒。 而白殇显然是料到了林纱内心中的想法和所作所为,所以才决定提前给她下毒。 林纱嘲讽地笑了笑。 这个恶魔,还真是够了解她。 进入灰霾殿之后,林纱怕打草惊蛇,便在前几天只摸清楚了灰霾殿的地形,而没有去查探相关的消息。但是即使她并没有故意去查探消息,白殇这么大一个人住在了灰霾殿,也不可能透漏不出一点风声。 林纱对于白殇的存在一无所知,那就说明,整座灰霾殿,所有的侍女都对林纱进行了隐瞒。直到恶魔给她下的毒快要起效了,白殇才派出了一位侍女,在无意间通知了她在灰霾殿的消息。然后按照计划设下了重重阻碍,看着林纱在恐慌之下像跳梁小丑一般胡乱逃窜,最终在毒/药起作用的时候“投”入了白殇的怀抱。 当时看似是林纱在向何衣探查消息,但实际上这些消息都是何衣在恶魔的指示下故意透露的,目的就是为了欣赏林纱仓皇逃窜的样子。 林纱咬牙。 真是恶趣味啊。 明明在她进入灰霾殿之后有无数次机会将她捕获,但是白殇没有。她就是喜欢看着其他人怀抱着希望最终又陷入绝望的样子,对于林纱亦然。 越往下想,林纱的心里便越凉。 线索捋到现在,还有什么搞不明白的。虽然她并不知道系统到底是个什么生物,但是他绝对很强大。她是穿越者的消息,只有系统和那然知道。那然根本就不可能害她,那就说明,这条消息,是系统在私下里透露给白殇的。 系统和白殇联合起来,一个欺骗隐瞒,一个设下圈套。在天罗地网之下,林纱就像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最终被送入了恶魔的囚栏中。 而系统的真实目的林纱也差不多梦猜到一二。虽然并不知道系统为什么选中了林纱,也不知道系统与九蔷薇到底有什么过节。但是他与林纱签订契约显然是为了让林纱能够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刀,替他铲除九蔷薇。而如今这把刀却因为恐惧变得退缩,那系统自然要采取一些非正常手段,让刀再次变得锋利起来。 将林纱送到白殇身边,是对于系统来说最快速的方法,却是对于林纱来说最痛苦的方法。 突然,响起了一阵有规律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在不断地向着林纱接近。 林纱心里一凛,闭上了眼睛。 恐惧悄悄地占据了她的心房。 在这个时候,来者是谁,不言而喻。 *** 不管是人族的地界还是妖族的地界,在亿辰大陆的最北端都是一片茫茫无际的雪原。这里的风极大,终年飘着雪花,冰雪永久不化,环境十分恶劣。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都对这片土地敬而远之。久而久之,这片土地便成为了唯一没有生命居住的地区。 无人踏足的地方,向来隐藏着许多秘密。 那然如是想道,在苍茫的雪原中缓缓地行走。 她依旧是一身单薄的黑色长裙,即使凛冽的寒风堪比刀子,将她的裙子吹得猎猎作响,那然还是感受不到任何寒冷。 如果从远处望去,只能看见在茫茫的白色中有一个小黑点在缓缓移动着。在大自然的衬托下,即使再怎么强大的生命,看上去也是如此的渺小。 在离开林纱之后,她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极北地域。其实那然并不想离开林纱,但是如果她再耽搁下去,就会错过最佳的时机了。 相较短时间在一起,那然更想要的是永久的陪伴。如果这次她成功了,那么她与林纱就再也不会分开。 比起美好的未来,现在牺牲的这点儿时间,都是值得的。 只不过在茫茫无际的雪原中寻找那个地方还真是困难。那然慨叹。她已经在这里走了好几天了,但还是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突然,一个小黑点落入了那然的眼帘。这是那然这几天以来除了白色之外唯一看到的另外一种颜色,于是她连忙加快了步伐,朝着那个黑点赶去。 走近了才看清,原来那个黑点是一栋小木屋,坐落在一座山脚下。木屋长得并不怎么样,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但是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奇迹。 那然走到门前,轻轻地扣了扣门。 “请进。”一个温柔沉静的女声从屋内传来。 那然推开门,走了进去。木屋内部比外表看上去更加简陋,除了一桌两椅一窗,便再也没有了其他家具。 声音的主人,坐在桌子旁,指了指另外一个椅子,朝着那然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请坐。” 她白发白衣,仿若极北地域终年不断的白雪。配上她那清秀柔和的五官,莫名给人一种圣洁的感觉。 说实话,女子的五官并不算是令人惊艳的那种类型,但是那身柔和沉静的气质却是世间少有。仿佛只要在她身边,即使天大的危机也会解决,整个人都会像她一样,渐渐地静下来。 “那小姐,规则告诉我,您今天会来拜访这里。”女子温柔地笑了笑,“初次见面,我叫云白。” “既然如此。”那然坐在了椅子上,“规则也会告诉云小姐,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吧?” “那是自然。”云白道,“我千里迢迢地赶回来,就是为了满足那小姐的这个愿望。” “只不过……”她蓦地笑了,“凡事有因才有果。那小姐,即使规则已经告诉了我,但是我还是想亲耳听你说,你来这里的目的。” “目的吗……”那然将视线投向了窗外,眼睛闭上又睁开。 “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救人。”那然将目光牢牢地定格在了云白的身上,眸子里满是坚定。 “于我来说,最最重要的人。” 12、THE TENTH LOCK thetenthlock:打个赌 “于您来说,最重要的人吗……”云白轻声呢喃着,“好的,我晓得了。” “日月星辰东升西落,这是天地的规则;物竞天择优胜劣汰,这是自然的法则。”她继续说道,“自亿辰大陆诞生的那一刻起,凡事都要讲究规则。大到世界,小到个人,都是由各种各样的规则所构成。如果没有了规则,这个世界将乱成一团。” “可是现在……”云白盯着那然,温柔的目光似是在谴责,“你却是想要改变规则。” “……”那然沉默片刻,“请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由于您想要修改的内容对于整个世界发展的影响并不大,所以修改起来也很简单。”云白从袖子里拿出了一颗巴掌大小的萤石,萤石呈淡蓝色,在光线的照射下晶莹剔透,好看得很。 她将石头放到了那然面前:“这座山的山顶便是修改规则的阵法,而这块石头正是启动阵法的钥匙。你只需要将萤石放到阵法的中心处,然后从万千规则之中挑出你想修改的那一条。” “额外说一下。”云白道,“修改规则并不容易,少则几月,多则几年。那小姐,还请做好心理准备。” 云白站起身,打了个响指,原本雪白的头发顿时变得漆黑。而那然也并不惊讶,这种障眼法,以她的能力做出来简直算是轻而易举。 就是不知道好端端的,她为什么会有如此举动。 “那小姐,阵法并不会保护你,所以还请保重。”云白声音温柔,“相关事项已经交代明白,所以我该回去了。” “回去?”那然疑惑。 “没错。”云白道,“由于曾经受人恩惠,作为报答,我承诺要为那人当二十年的侍女。如今离开那人出来见您已是不妥,我应当尽快赶回去了。” 在看到那然的表情之后,她又笑了。 “二十年于我来说不过一瞬,那小姐不必忧心。” “还有,”云白用手指挑起了自己的一丝黑发,“现在站在您面前的不再是方才的那个云白,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女而已。” “所以,”她缓步向门口走去,在走到门边时,蓦地回头。 “如果再见面,请唤我身为侍女时候的名字,白术。” *** 地牢里潮湿封闭,阴沉晦暗,墙壁的架子上放有照明用的蜡烛,微弱的火光更是为这里添了一丝鬼气森森的氛围。 一阵脚步声渐渐地从远处响起。 白殇长发高束,身着白色大褂,提着一盏灯,静静地向着地牢深处走去。 她面容冷淡,没有任何表情。但若是仔细看去,却可以发现她眼底深藏着的喜悦与疯狂。 终于……到手了。 只不过,现在并不能立刻将她吃掉,还真是可惜。 白殇有位贴身侍女,名叫白术,最近因为一件重要的事情去了极北。至于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白术没说,白殇也并不关心。 她一直只会对两样东西抱有疯狂的执念,一样是朝夕相处的毒/药,另一样便是林纱。除此之外的任何物品,皆不被她放在眼里。 认识白术是一件很偶然的事情。 几年前,她当时正在山林里采药,提取一种毒草的汁液。那种草药虽然有剧毒,但在离开土地之后便会立刻死亡,所以汁液的提取只能在当地进行。这个过程很是困难,林纱全神贯注,生怕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也许是因为太过专注,原本警惕性极强的她居然也会忽视了周遭的环境。直到一个人狠狠地撞上了她的右侧边,手中好不容易提取的试剂全部洒出去之后,白殇的大脑才逐渐开始运转。 更巧合的是,洒出去的试剂一滴不落地全部泼到了撞她那人的身上。只见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转瞬间失去了呼吸。 毒草的毒性本就剧烈,提取出来的汁液更是毒得要命。不用口服,只需要沾上皮肤一点点,便会瞬间毙命。 白殇转过头,朝着相反的左侧看去,只见一个白发女子倚坐在树下。她虚弱无比,白衣服上满是血污。在看到白殇冷淡的目光后,勉强扯起了一个微笑。 “打翻了您的劳动成果,真是抱歉。”她道,“云白现在身无分文,能够作为赔偿的,唯有这副残破的身体了。” “我不需要。”白殇冷淡地拒绝了。 “而且您可是还救了我一命。”名叫云白的女子瞥了一下白殇脚边的尸体,“欠您的债,受您的恩,云白若是不报答,就太说不过去了。” “我不需……” “请先不要急着拒绝。”即使身受重伤,她依旧是笑眯眯的,“洺沂草既罕见又剧毒无比,它的汁液更是其中精华。但由于洺沂草根系太深,离开土壤便会死亡。所以大多数人发掘它的时候怕浪费资源,都选择在原地直接提取它的汁液。” “……” “但是,还有一种方法。”她继续说道,“在挖洺沂草之前为其浇一层蓓澜果的果汁,它在短时间内便不会死亡。在挖出后直接用蓓澜果的果汁浸泡,洺沂草更是可以长期保存。” 白殇缓步走到了云白的面前。 “做我的侍女。”她道,“二十年。” “谨遵指令。”云白微笑着答应了,雪白的头发在转瞬间变得乌黑。 “从现在开始,我整个人都是您的。”她道,“还请我的主人……为我取一个新的名字。” “你随意。”白殇漠不关心。 “那就……”云白思索,“叫白术吧。” 一个药材的名字。 至于白术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她又为什么会被追杀,白殇通通都不感兴趣。 与白术相处的时间越久,白殇就越能感觉到她的强大。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白术需要在她身边躲避风头,而她又需要白术高深的药理知识,双方互利共赢,各取所需,这就足够了。 就比如这次,白术向她告假,说是要去极北雪原做一件重要的事情。白殇二话没说便同意了,同时对于白术即将要做的事情只字不提。 因为她对于毒/药和林纱之外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 在临走之前,白术特意找到白殇,问了一个问题: “殿下,对于林小姐,您到底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白殇反问。 “没错。”白术道,“是喜欢,是爱,还是另有其他?” “照你这么说,那估计就是……喜欢吧。”白殇难得认真地思考起来,“从前,我的老师喜欢上了一个人。于是他给那个人下了不可治愈的病毒,然后将她关在了研究所里,让她永远也无法离开他的身边。” 白殇在穿越到亿辰大陆之后根本就没有过什么老师,这个老师,自然是她上辈子的。 “老师告诉我,喜欢一个人,便要尽我所能地去掌控她,操纵她,让她只受我的支配,只能在我的身边。”白殇的嘴角缓缓挑起一抹近似于癫狂的笑容,“她的眼睛只能看着我,双臂只能拥抱我,她的嘴只能唤我独一无二的名字,身体只能被我所拥有。” 这是白术在侍奉白殇几年以来第一次听到她在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也是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 尽管这笑容十分可怕。 “……可是她会讨厌你的。”白术无奈。 “无妨。”白殇说,“我喜欢她就足够了。” “可是喜欢并不是这样的。”白术道,“喜欢一个人,是要她开心快乐,幸福平安……” “那只不过是其他人的喜欢罢了。”在转瞬即逝的疯狂之后,白殇又恢复成了那副冷淡的模样,“我的喜欢,只能由我自己来定义。” “……”白术越来越同情那位可怜的林小姐了。 被这么一个可怕的人声称“喜欢”着,到底是幸福……还是悲哀? “殿下,要不要和我打个赌?”白术问道。 “不感兴趣。”白殇拒绝。 “这个赌约有关于林小姐。”即使遭到了拒绝,白术依旧坚持不懈地说了下去,“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还请好好地照顾林小姐,不要对她做出任何逾矩的事情。” 至于这个“逾矩”到底是哪方面的逾矩,在场的二位都是心知肚明。 “我赌的是,如果您对林小姐十分温柔照顾,她便不会逃走。您赌的是,即使对林小姐十分温柔照顾,她依旧会逃走。”白术道,“如果您输了,就请您以后用其他人的方式去喜欢她,让她平安幸福。如果我输了,那么林小姐……任你处置。” “有意思,我答应了。”白殇道,“只不过……你输定了。” “我知道。”白术垂下了眼帘。 她知道她输定了,这个赌约更是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在规则的牢笼下,她还是希望那位可怜的林小姐,能够好好地过几天平安的生活。 答应白术这个奇怪的赌约不过是白殇一时兴起,很快,她便有些后悔了。 毕竟到了手的猎物不能吃,多可惜呐。 白殇提着灯,依旧慢慢向着地牢深处行进着。 这些复杂的往事也不过在白殇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毕竟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白殇拿出钥匙,打开了走廊尽头一间牢房的门。牢房正对着门的墙壁上倚靠着一名黑衣女子,她眼睛紧闭,双手被锁链绑住高高吊起。清秀柔美的五官配上由于中毒而苍白的肤色,看上去格外令人怜惜。 白殇走到桌旁坐下,然后将手中的提灯放到了桌子上。 “睁开眼睛。”她冷淡地命令道,“我下的毒,药效能够维持多久,我再清楚不过。” 黑衣女子,也就是林纱,在听到白殇的话后,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你可真是像苍蝇似的。”林纱讽刺笑道,“阴魂不散。” 白殇将肘部拄在桌子上,戴着白手套的手撑着下巴,挑了挑眉。 “我若是苍蝇。”她问,“那你又是什么?” “……” 林纱语塞。 她一定是脑子进水了,连骂个白殇都能把自己给骂进去。 白殇突然站起来,走到了林纱的身前。 即使来到了亿辰大陆,白殇的容貌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尽管林纱已经对这张脸无比熟悉,但在每次看见时依旧还是会感觉到震撼。 如果不是穿着白大褂,她这副病西施般的容貌,实在是太具有迷惑性了。 殊不知,林纱在观察白殇的同时,对方也在观察着她。 她上辈子本就很瘦,这辈子更瘦了。白殇思忖。也是,根据云哲的消息,她这辈子在亿辰大陆过得很是磕磕绊绊。 想来接受白术那个奇怪的赌约还是有些意义的,毕竟猎物养肥了再吃,才能更加美味,不是么? 白殇身形颀长,遮挡住了本就微弱的光芒。她忽地蹲了下来,与林纱的视线齐平。 她伸出手,轻轻地摩挲着林纱的脸颊。林纱想要躲,可是由于被下了毒,连一丝一毫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抚摸的手,最终停留在了林纱清亮的眼睛上。 没错,就是这个眼神。白殇近乎痴迷地注视着。恐惧中带着坚定,永远只看着她一个人。 突然觉得,有些忍不住了呢。 虽然有那个赌约存在的限制,但是在正餐之前来一些开胃小菜,应该还是可以的。 白殇眼神晦暗,她蓦地揽过了林纱的脖颈,亲吻上了她的嘴唇。 13、THE ELEVENTH LOCK theeleventhlock:杨路雨 老师曾经反复告诉过她:喜欢,就是掠夺与占有,掌控与操纵。 即使老师不这么做,她也依旧认同这个观点,并将其铭记在心。 在遇到那个人之前,毒/药就是她生命中的全部。她喜欢毒/药,喜欢其研制和使用的过程,喜欢到快要发了疯。 于是,在每次研制出一种新型的药物之后,它第一次的使用对象,不是小白鼠,更不是倒霉的实验人类,而是……她自己。 她用自己的身体来试毒。 在别人看来,这种举动疯狂至极,就连她的老师都做不到这一步。但是在她看来,这很正常,这只不过是在表达她对毒/药的喜爱罢了。 因为喜欢,所以才想要去占有,想要去掌控。即使是毒/药这么无生命的东西,即使它将来也许会被用来对付某个人,但是她研制出毒药的第一次使用权,必须得由她自己所支配,被她本人所拥有。 即使她体质特殊,经得起毒/药的摧残。但是长年累月的试毒,她的身体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一年当中能有一半的时间,她都是躺在病床上度过的。 在最后的试炼中,只有她一人活了下来。旁边有个像秘书似的人说她从现在开始便不再是b3号,她可以拥有一个名字。 摆脱了冷冰冰的代号,为自己取一个真正的名字。 她想都没想,一锤定音。 “就叫‘殇’吧。” 她喜欢毒/药,毒/药是她最喜欢最喜欢的东西。即使长时间的试毒会摧残她的身体,她也毫不在意。 殇,指未到成年就死去。 从小毒/药吃到大,自己的身体现在有多么残破不堪,她比谁都要清楚。但是即使毒/药会让她早夭,让她未到成年便死去,她也依旧是甘之如饴。 在她看来,这很理智。在他人看来,这极其疯狂。 在一瞬的愣怔之后,秘书玩味一笑。 “你是白医生的学生。”他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既然只取了名而没有选择姓氏,那便直接跟着白医生的姓氏好了。” “从此以后,你就叫白殇。” ——【锁的秘密】 *** 白殇蓦地揽过了林纱的脖颈,亲吻上了她的嘴唇。 林纱在愣了能有一秒之后,顿时便想要挣扎。但是她的双手被锁链绑着吊着,全身又受到了药物的控制,怎么可能挣扎得起来? 捆缚好的猎物,除了被恶魔任意采撷之外,别无选择。 舌尖轻轻地撬开了紧闭的贝齿,如同国王在宣告即将巡视自己的领地。久别重逢,相比正常来说的粗暴,白殇对于林纱却是十分地温柔细致,温柔到了极致,细致得近乎苛刻。 比起生吞入腹,白殇选择一点一点来品尝猎物的美味。她耐心地试探着,在林纱无意识之间悄悄地开始侵占。 林纱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清亮的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她想要转头避开,却被白殇狠狠地按住了脖颈,根本没有丝毫逃离的余地。 在极近的距离内,她将恶魔的眼睛看得更加清晰。漆黑的眸子黯淡无比,清楚地倒映着林纱惊恐的面容。仿佛在那双眼睛里,从始自终只能看到她一个人。 林纱忽然打了个寒颤。 如果算上上辈子的经历,这早已不算是他们第一次亲吻。对于白殇来说,林纱的身体再熟悉不过,如何更能挑逗她的兴致更是信手拈来。 白殇一路向下吻去,唇渐渐地滑到了林纱的锁骨处。她在雪白的肌肤上流连,轻轻噬咬着,引得怀中的猎物一阵战栗。 对于林纱来说,白殇的行为,成功地唤醒了她上辈子那段想要努力忘掉的黑暗回忆。 被囚禁,被侵犯,被掌控,被下毒,没有人权,没有光明,没有自由,没有希望。她在黑暗之中如行尸走肉一般苟延残喘着,半死不活,就像一具被剥夺了灵魂的人偶。 “不……要……这样……”趁着白殇玩弄她的锁骨,林纱连忙开口艰难地乞求,“求……求……你……唔!” 白殇再次吻上了林纱的嘴唇,重重地吸吮着。湿滑的舌如同丈量过的一般细细地侵占着她的口腔,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分一毫皆不放过。 由于害怕对方的目光,林纱选择紧紧地闭上了双眼。但是闭上眼睛之后她发现更加糟糕了,在失去视觉之后,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明显地感觉到白殇有一只手探入了她的衣服里,轻柔地抚摸着她光滑的背部;而白殇正在她口腔中肆虐的事实,也比任何时刻要来得更加清楚。 林纱刚刚醒来,又受到药物的控制,本就虚弱不堪。长时间的亲吻掠夺了她的呼吸,林纱脸色苍白,双眉紧蹙,脑子越来越晕。 快要……快要……窒息了…… “不……” 像是被溺在沉重的沼泽中一般,全身被毒蛇缠绕,它们越勒越紧,势要夺走她仅存的氧气。而她本人也逐渐地向下沉去,失去了意识,投入了地狱的怀抱。 白殇突然觉得怀里的身体一软,林纱的头倒在了她的肩膀上。于是她这才发现,由于吻了太久呼吸不畅,林纱再次晕了过去。 “……” 她打开缚住林纱双手的锁链,撩起她的刘海儿,轻轻地落下一吻。 “享受你最后安静的时光吧。” 白殇将林纱打横抱起,朝着牢门外走去。 “等着赌约过后,我可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 林纱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环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潮湿阴暗的牢房,也没有了粗糙沉重的锁链,取而代之的则是富丽堂皇的卧室以及舒适柔软的大床。林纱在刚醒来之后愣了几秒,然后便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阳光透过窗户照耀进来,林纱缓步走到窗边。放眼望去皆是陌生的景色,并不是灰霾殿外熟悉的布置。窗户距离外边的地面能有一定高度,林纱粗略估计,觉得这个房间大概是位于这栋建筑物的二楼。 灰霾殿只有一楼,这显然不可能是灰霾殿。林纱清楚记得灰霾殿外种植的是灰蔷薇,但是这里种植的却是白蔷薇。 结合外边的景色与系统曾经给过她的为数不多的真实消息,林纱很快便推断出了她所在的地点。 白蔷薇堡。 白殇的大本营。 如果说灰霾殿是吸引猎物的诱饵,那么白蔷薇堡便是囚禁猎物的牢笼。 林纱随手拉上了窗帘。 阳光太刺眼了,晃得她眼睛疼。 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了,被换了一身白色的里衣,衣服倒是很合身,就是颜色令人十分讨厌。 重新坐在床上之后,林纱这才发现,白殇好像减轻了她体内药物的用量。 上次的地牢里的时候,林纱是整个身体都无法移动分毫,跟个废人差不多。但是现在,她不但可以随意地操控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甚至可以自由地行走。除了有些过度疲倦,一切好像都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林纱冷哼一声。 白殇也真是自大,难道就不怕她逃跑吗?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悄悄地推开了。 林纱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侍女服装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热气腾腾的食物,看上去令人食指大动。 呦。 林纱玩味地笑了。 又是一个熟人。 “真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林纱笑眯眯。 “何、衣。” 没错,来的这位侍女正是曾经在灰霾殿时被白霏分配去照顾林纱的何衣。 何衣轻轻地瑟缩了一下。 明明对方的语气很温和,但是何衣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对方在说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尤其是在念到她名字的时候,恨不能将那两个字生生碾碎。 她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到了床头柜上。 “林小姐。”何衣恭敬道,“请用餐。” 林纱摸了摸肚子。 自从在灰霾殿昏倒以来,她便再也没有吃过东西。虽然她并不知道过了有多久,但是她昏迷的时间不可能短就是了。 她的确是非常饿了。 林纱随意地拿起一块糕点,送到嘴边细细地品尝。东西倒是不错,至少可以让她在填饱肚子的同时还可以过得些许味蕾上的享受。 在刚刚被恶魔抓获之后,她是慌乱的。在被恶魔强吻之后,她也是慌乱的。但是在每一次的慌乱过不了多久,她便会迅速地镇静下来。毕竟一味地慌乱除了会令恶魔更加愉悦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林纱更不会弄什么绝食自杀的法子,人是铁饭是钢,何必跟好吃的过不去。吃饱了,才能有力气逃跑。 何衣看着林纱咀嚼的动作,她总觉得,比起碾碎食物,对方更想碾碎她。 即使饥饿无比,林纱用餐依旧是慢悠悠的,看上去很是赏心悦目。但是就连吃东西都堵不上林纱的嘴,她一边吃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向何衣问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白殇呢?” “在实验室研究新型的药物。” 哦,正常,研究狂魔。 “白霜呢?” “在灰霾殿。” “白霏呢?” “扮成一个贫女去庭水城卖草莓了。” 卖草莓?林纱挑了挑眉。这个家伙不是刚卖过一次草莓吗? 但是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她便恍然大悟。 上次在庭水城卖草莓是为了钓她这条鱼上钩,整得白霏白白地浪费了一次搜寻猎物的机会。如今为了物色新的猎物,自然得去再卖一次草莓。 白霏那只狐狸,外表甜美可爱,内心却黑透了。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位这么倒霉,会被白霏给盯上。 *** 庭水城。 又是一个赶集的日子,大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在集市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白霏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声音清脆甜美:“十分感谢您买了所有的草莓,我叫白霏,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白霏的对面站着一位少女,少女身形娇小,面容清秀,两缕乌发顺着鬓边垂下,一副极为乖巧听话的模样。 “不用谢啦,你的草莓又新鲜又实惠,说来还是我占了便宜呢。”少女微微低头。 “至于我的名字也没什么新奇的。”少女羞赧地笑了,“我叫杨路雨,杨柳的杨,道路的路,雨雪的雨。” 杨……路雨? 白霏的笑意渐渐地传达到了眼底。 众所周知,人族有八十一城,八十一城中有五大主城,主城中有一个紫莲城,紫莲城的城主姓杨,名杨路清。 杨路清有一个小堂妹,父母双亡,被寄养在她的膝下,名叫杨路雨。 白霏十分开心,于是她笑得更加灿烂了。 今天运气真好。 居然钓到了一条大鱼。 14、THE TWELVETH LOCK thetwelvethlock:计划 那然顶着凛冽的寒风,向雪山的最高处前进着。 云白……哦不,应该叫她白术了,在交代完一切事项之后便离开了这里。在她临走之前,那然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身为他人侍女,明明并不自由,为何还要千里迢迢地赶过来?” 那然可不信什么乐于助人的鬼话,像白术这种地位的人,别看她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但能活到现在个个都是人精。她肯不远万里地赶过来施以援手,肯定有她自己的目的。 白术微微地笑了,一如既往的温柔。 “那小姐,我想问题的答案我在刚开始时就已经告诉过你了。” “您能来这里,是规则使然;我知道您来这里的目的,也是规则使然。我早就说过,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由规则所构成,即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在无形之中我们还是会按着规则行事。” “……” 那然无奈。 这说了跟没说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白术温婉道,“答案很简单。” “规则告诉我,我应该来这里帮助你。” “那规则有没有告诉你……”那然揶揄,“我这次的行动会不会成功?” 听到对方的调侃,白术依旧从容。 “规则告诉我,”她道,“不能泄露未来发生的事情。” “所有的一切,皆是规则。” *** 林纱穿着她之前那身半旧的黑衣服,坐在大床上沉思。 侍女们为她准备了好多件精致华丽的白色衣裙,全部被林纱给拒绝了。不管这些衣裙再怎么漂亮,只要带上了白色这个颜色,就会莫名的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 还不如自己这一身破衣服有安全感。 又过了一天,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昨天她在吃完了何衣送来的食物之后,便觉得异常困倦,于是就选择上床休息。谁知这一休息就直接睡到了第二天的早晨,连她自己都对这么长的睡眠时间表达了震惊。 至于为什么会睡这么长时间,可能是药物的作用,也可能是她的确是十分疲倦了,到底是因为什么,林纱也说不准。 自从她离开了地牢之后,林纱便再也没有见到白殇。对于这种情况林纱喜闻乐见,能少和那个恶魔接触真是再好不过了。 现在,她在计划着该如何逃跑。 林纱知道,顺应着系统的意思,杀了白殇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如果要杀掉白殇的话势必又要和她进行过多的接触,对于这一点林纱是坚决拒绝的。 她不想和那个恶魔接触,甚至连一秒钟都不想在她身边多待。 至于系统会有什么反应,林纱已经完全不在意了。是他欺骗在先,这么一个无良系统,她能再听他的话才怪。 至于契约寿命之类的东西…… 她都不想管,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出去……逃出去! 今天在醒来之后,林纱有仔细检查过这个房间。不出所料,窗户是封死的,屋子里也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倒是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不少化妆品,但是林纱并不热衷于化妆。 房门倒是没锁,门口也没有任何看守她的人员。可惜这里不再是灰霾殿,而是白蔷薇堡,她不熟悉这里的环境地形,况且走廊上还有不少来来往往的侍女。为了不惊动白殇,林纱还是乖乖地待在了房间里,并没有选择出去。 林纱坐在床上,思考着可能逃出去的途径。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小侍女试探着走了进来。她的身形和林纱长得差不多,但是面容稚嫩,所以显得年轻不少。 小侍女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依旧是热气腾腾的食物。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床前,将托盘放到了床头柜上。 林纱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不是何衣。 “怎么是你?”林纱直截了当地问道,“何衣呢?” “何衣姐姐今天有事要忙。”小侍女答道,“所以叫我把今天的早餐给送过来。” 在说的同时,她也在仔细地观察着林纱。 原来这就是那位大人心心念念的人啊。小侍女心里略有些不屑。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嘛。 她早就听说了,白殇殿下布下天罗地网,只为俘获一人。以殿下的绝世姿容,她看上的人一定也差不到哪里去。抱着这种好奇的想法,想要看这人一眼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正巧今天何衣姐姐有事要忙,分身乏术,正愁该怎样去照顾那人。于是小侍女自告奋勇地选择前去送早餐,只为见那人一面。 早知道这人长得这么普通,她就不来了。小侍女有些失望。真是浪费她的时间。 小侍女的这些小动作,怎么可能逃得过林纱的眼睛。但她只是在内心轻嗤一声,表面上依旧是一派平静无波。 看来即使白蔷薇堡的规矩再严,也偶尔会蹦出几个不听话的存在。 今天的食物和昨天的配置差不多,依旧是普通的饭菜外加一碟糕点。只不过糕点的样式变了,昨天糕点是白的,今天的则是暗红色的,看上去像是枣泥糕,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林纱咬着食指,看着那位小侍女,似是在观察。 毕竟是经过训练的侍女,各种动作都堪称完美,毕恭毕敬。可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恭敬的意思。 蓦地,林纱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林小姐叫我小凝就好。”小侍女回答。 “大早上的辛苦你了。”林纱语气温柔,“有吃过早饭吗?” “还没。” “既然如此,”林纱拿起一块糕点,送到了小凝的嘴边,“要不要尝一下?” 看着近在嘴边的糕点,小凝默默地咽了咽口水。 糕点散发着迷人的甜香,覆盖了小凝所有的感官。她早上的确是还没有吃饭,现在早就饿了。如今闻到食物的香气,更是令她饥肠辘辘。 也许是她的错觉吧,今天糕点的香气,好像比往日的……要更加香甜一些。 比起瞧不起林纱,小凝更经受不住食物的诱惑。 就吃这一块。她想。就只吃这一块填填肚子,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思虑及此,小凝伸手接过糕点,送入了口中。 美味在霎那间在她的口中绽开,所有的味蕾仿佛都在这一刻苏醒,香甜的味道充满了口腔,甚至给她一种想要一直吃个不停的荒谬想法。 枣泥糕她又不是没吃过,她从前怎么没有发现,一个普普通通的枣泥糕,竟然会如此好吃? 一块糕点下了肚,小凝觉得自己更饿了。 林纱依旧笑得温柔:“既然早餐已经送达,那么你可以离开了。”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是小凝不得不离开。临走之前她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暗红色的糕点,眼中的渴望显而易见。 林纱微笑,慢条斯理地拈起一块糕点,送到嘴边细细地品尝。从前优雅的动作,如今看起来却莫名地充满了讽刺。 小凝匆匆地行了个礼,连忙离开了。 在小凝离开之后,林纱将食指送到唇边,轻轻地吮吸。 食指由于拿了糕点,所以沾满了糕点的甜香。但是比起另一种味道,糕点似乎都变得难以下咽。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滋味,在舌尖轻舔过食指的那一刻便瞬时充满了口腔。它极致甘美,世界上再怎么美味的珍馐美馔在它面前也不足为奇。 林纱笑眯眯,那是她在算计别人的时候才会有的笑容。 “我的血……好喝吗?” *** 白殇依旧是一身白大褂,长发高束,修长的手戴着洁白的手套。她将一种不知名的白色粉末加入了一杯不知名的浅绿色液体里,粉末在触碰到液体的那一刻瞬间消溶,而液体的颜色也在同时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种更加浅的绿色,浅到几乎无法察觉。 看到这种结果,白殇皱了皱眉,显然是很不满意。 这种新型的药物,除了毒性剧烈之外,她还想要达到无色无味的样子。这样不但不容易被人发现,运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可惜,现在只满足了无味,却并没有满足无色的要求。 其实若是按照常人的标准来说,现在就已经达到了无色无味的标准。液体的颜色已经浅到了几乎看不出来,况且以它的毒性可以一滴致命,杀人于无形之中是完全做得到的。 可是白殇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即使这并不会影响药物发挥效果,但是她要求这种药无色无味,那她就一定要将其研制到无色无味的标准。 除了毒/药,在日常闲暇之余白殇还喜欢研究一些其他的药物。譬如昨天送给林纱的食物里,就下了一些她刚研制出来的助眠药物。 这种助眠的药物不但助眠的效果非常好,而且不会有任何的副作用,况且还可以使人镇静下来,可以理性地思考。 这是白殇特意为林纱准备的“礼物”。 由于有赌约的制约,对于林纱,白殇几乎什么都不能做。所以……请赶快镇静下来吧,以最大的理性思考,思考着该如何逃跑,逃出生天。 然后…… 白殇眼神晦暗。 她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白殇转过身来。身后在方才的那一刻还是空无一人,在下一刻就出现了一位身着白衣的侍女。 “回来了?” 明明是疑问的语句,却被白殇说出了肯定的感觉。 “是。”白术优雅地行了个礼。 “我回来了。” 15、THE THIRTEENTH LOCK thethirteenthlock:你想去哪里? 林纱的房间里。 此时已是傍晚,即使拉开窗帘,光线也远没有白天时那么强烈。夕阳仿佛一个火种,将天边的云点燃,映得林纱脸颊通红。 林纱站在窗前,愣愣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外面的世界……可真好。 就是不知道,那然现在怎么样了。如果她知道林纱竟然蠢到陷入了这种境地,一定会非常担心的吧。 当时在分别的时候,为了能够不完全失去联系,那然特意为她留下了一个可以互相通话的木镯。木镯只能使用一次,上面附带着那然的气息。一旦启动,就会在转瞬之间联系到那然手中相对应的木镯,从而做到和她本人沟通。 木镯只能做到让二人通话一分钟左右,如果超过了这个时间,镯子就会自动碎成粉末。按亿辰大陆的原理,木镯本身不过是普通的镯子,只不过被专门制造这种器械的人在镯子上附加了极其稀有的空间之力,才能使木镯具有了远程通话的功能。 当然,只要附加了空间之力的物件都会有通话功能,除了木镯子,还有各种各样的簪子首饰都可以成为空间之力的载体,不至于只拘泥于镯子这一样。 上辈子在地球,手机这个东西人人都有。但是这辈子在亿辰大陆,能做到通话的木镯子由于制作难度太大,反倒成为了个稀罕物,价值千金。 这个世界可真讨厌。林纱嫌弃。 连和远方的人说个话都这么费劲。 可惜,她的木镯子在白殇抓到她的第一天,就被无情地没收了。 最后一条路,也被截断了。 林纱头脑在运转。 现在,只能靠她自己了。 “林小姐……林小姐?”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声音。 林纱转身,这才发现何衣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 这么大一个人推门进来她竟然都没察觉到,可见林纱刚才是发了一个多么过分的呆。 “等了很久?”林纱问。 “没有。”何衣笑,“没有等很久。” ……才怪。 “林小姐,”何衣示意对方看向床头柜,床头柜放着个托盘,托盘上满是热气腾腾的食物,“这是您的晚餐。” 林纱眼帘微垂。 那个叫小凝的小侍女,也就在今天早晨送餐的时候和她见了一次面。之后的午餐和晚餐,看来照例还是由何衣来负责。 似乎陷入了死局,连难得的机会都从指尖溜走。 不过没关系。 明天早晨,小凝一定还会再来的。 林纱总是有一种直觉,那就是看上去有些怯懦的何衣,实际上应该比难缠的小凝要厉害得多。 所以在多种因素综合作用之下,林纱选择将小凝作为突破口,而不是何衣。 白蔷薇堡为她准备的食物向来是普通的饭菜外加一碟糕点,十分规律。虽然样式看上去普通了些,但是味道却是极好,而且还都是林纱喜欢吃的东西。今天的晚餐照旧,没有任何变化……哦,如果忽略掉那杯多出来的果汁的话。 何衣心细,注意到了林纱的视线。她解释道:“白霏殿下今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不少草莓,我见这些草莓很新鲜,便从殿下那里求了些,给您做了一杯草莓汁。” “算是何衣的一点心意。”她眨了眨眼睛,似是有些紧张,“林小姐放心,没有毒的。” “何必呢。”林纱拿起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口,“这于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更没有任何意义。” “……”何衣沉默。 “对了,”林纱挑了挑眉,“你刚才说……白霏回来了?” 虽然在表面上,白霏是白霜认的妹妹。但是实际上,白霏却并没有和白霜一起住在灰霾殿,反倒是选择了和白殇一同住在白蔷薇堡。 “没错。”何衣点头,“还带回来了一个客人。” 客人?哪门子的客人?恐怕……是倒霉蛋吧? “那位客人林小姐也有可能认识,”何衣继续道,“她叫杨路雨。” 林纱有些惊讶。 竟然是杨路雨? 在八十一城联盟,杨路雨作为杨路清的堂妹,也算是小有名气。只不过杨路清身为紫莲城城主,最是冷心无情。况且杨路雨在各方面又是资质平平,并没有什么可利用的地方。杨家那么大,养一个小姑娘容易得很。杨路清从前养着她,不过是为了博得一个好姐姐的名号。如今杨路雨丢了,估计也就是象征性地找一找,随便做个样子,在大众面前能交代得过去就得了。 林纱叹息。 只是可惜了杨路雨这个纯真又善良的女孩子。 一旁的何衣静静地观察着林纱的神色,嘴角微微地勾了勾。 “这个地方似乎很偏僻呢。”林纱目光瞥向窗外,不经意地说道。 “妖族除了二十四城之外,基本上都是人迹罕至之地。”何衣回答。 “既然如此,那……” “很抱歉,林小姐。”何衣满面歉疚,“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准备,只能先走了。” “……” 说完,她低着头,恭敬地退了出去。 就这么……走了? 林纱在愣了几秒之后,突然玩味地笑了。她轻抿着草莓汁,甘甜的滋味充满了口腔。 别的先不说,就这草莓汁,味道还真是不错。 这一晚,依旧是无事发生。自从林纱从这个房间里醒来之后,她便再也没有看见过白殇的踪影。 根据何衣的消息,白殇在实验室里做研究,一直就没出来过。不出来更好,林纱每每见到白殇,即使再怎么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还是消灭不了内心深处不断蔓延的恐惧。 眼不见,心不烦。 第二天早晨,如林纱所料,前来送早餐的人果然是小凝。 托盘上的饭菜与昨天早晨的并不同,只有那糕点,依旧是暗红色的枣泥糕。 她盯着林纱,满眼渴望。 小凝觉得自己快要魔怔了。 昨天林纱递给她的那块糕点实在是太过美味,美味到她想一刻不停地继续吃下去。她以为这只是一时的感觉,过一会儿就会好了。谁知内心当中对美味的渴望愈演愈烈,强烈到她工作时都心不在焉,犯了不少小错误。 为了解馋,她特意从厨房里偷了一碟相同的枣泥糕。但是……不是这个味道,不是这种寡淡平庸的味道!与林纱那种极致的美味相比,这个味道难吃得让她想吐! 没有美味供养的小凝感觉到了焦虑,她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暗红色的糕点有许多,也许早晨送过去的糕点并不是枣泥糕。于是她开始试吃各种各样的糕点,但是没有一样能够还原那种极致的美味。 这些点心,通通难吃到吐! 小凝的焦躁快要达到了顶峰,她真的好想再吃一次那个美味。吃得越多越好,让那种甘甜的滋味充满口腔。即使吃到把肚子给撑破,那也没有关系! 小凝虽然浮躁轻狂,但是人并不笨。糕点的味道显然有猫腻,如果不是糕点的问题,那就是送她糕点这个人的问题了。 所以在第二天的清晨,她自告奋勇地向何衣申请,要去为林纱送早餐。 这也正中林纱下怀。 林纱咬着食指,观察着小凝的神情。 小凝衣着整齐,静静地站在林纱的面前。看上去倒是很规矩,但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浓烈的渴望,不时地瞟向床头柜上的枣泥糕。 林纱微笑着,将食指从牙齿间抽出。她修长的手指伸向了碟子,将所有的糕点都摸了个遍。 小凝默默地咽了咽口水。 她似乎闻到了昨天那种似曾相识的香气。 林纱端起碟子,送到了小凝的面前。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她将碟子又往前送了送,“喏,给你。” 小凝沉默片刻,最终忍不住诱惑,试探着拿起一块糕点,朝嘴边送去。 甘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熟悉得令人想落泪。小凝一只手夺过碟子,另一只手不断地抓着点心往嘴里塞。 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 明知事情诡异,明知糕点有猫腻,明知林纱不安好心,但她还是在狼吞虎咽。吃,她现在只想吃,唯一活着的意义就是吃,至于会发生什么,等着吃完之后再说吧! 小凝已然失去了理智,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在她大快朵颐的时候,林纱已经悄悄地绕到了她的身后。 砰! 一声闷响过后,小凝的身躯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她姿势扭曲,嘴里还有着没有嚼完的糕点,看上去狼狈得很。 将小凝砸晕后,林纱连忙把她的身体给翻过来,开始以最快的速度脱她的衣服。 昨天早晨,正当她思考着该怎么逃跑的时候,送早餐的小凝就误打误撞地送上了门,为她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从小凝进门的那一刻起,林纱就一直在仔细地观察着。小凝的身高身形都和她自己十分相似,更难得的是脸部的骨相也和她差不多。这张脸,非常适合扮成林纱;而林纱自己,也同样适合扮成小凝。 对于普通人来说,将一个人完全装扮成另一个人也许会有些困难。但是对于林纱,却是小菜一碟。再怎么说她上辈子也是一个小间谍,对于乔装易容的活,那可谓是信手拈来。 她可以使用化妆品,将一个人完全化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林纱记得床头柜的抽屉里放了不少化妆品,正好为她提供了免费的逃跑道具。 假扮成小凝逃离也只不过是她昨天早晨在见到小凝的外貌后才有的想法,并没有任何准备,十分仓促。为了能够做出充足的准备,林纱决定延后一天。 只不过照顾她的人向来是何衣,就连昨天送早餐都是因为何衣太过忙碌抽不开身所以才叫小凝来送,如果不主动做些什么的话,她可不能保证第二天早晨来的还是小凝。 于是,林纱想到了自己的血。 林纱体质特殊,她的血液不但是极为难得的补品与良药,更是有着极大的诱惑力。而一个人意志力越差,就越容易受到她鲜血的诱惑,更越容易上瘾,失去理智。 显而易见,小凝并不是什么意志力强的人。 林纱吮吸着咬破出血的食指。 将血液在不经意间加入到糕点当中,然后以糕点为饵,终于在今天早晨钓到了小凝这条鱼。 其实系统给的“蛊惑”能力也可以轻松做到这一步,只不过林纱宁可破点皮,也不想使用系统给的能力。 林纱一边思考,手上动作一边在飞速地进行着。 在互换了衣服之后,林纱用抽屉里的化妆品快速地将自己化成了小凝的模样。她照着镜子,挑了挑眉,将小凝那份桀骜轻狂的模样学出来了个九成。 不错。林纱满意。如果不碰到对小凝过于熟悉的人,就不可能有任何问题。 随后,她又迅速地将小凝化成了自己的模样。林纱把小凝的身体拖上了床,盖上被子,营造出了一种正在睡觉的样子。 在将地面上糕点的残屑打扫干净以后,林纱便打开门,走出这个已经困了她有两天的房间。 这两天,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怀疑,即使门没锁并且无人看守,她也一直在屋里闷着没有出去。所以对于白蔷薇堡的构造,林纱是完全不了解。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毕竟耽搁的时间越久,人就会越危险。即使顶着小凝这张脸,她也必须加快速度找到出口。 白蔷薇堡比灰霾殿要大得多,各种道路错综复杂,仿佛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林纱现在身在二楼,走廊上偶尔会有侍女匆匆忙忙地走过。由于顶着小凝的脸,那些人都只是随意看了她一眼之后便移开目光,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林纱绕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了楼梯口。 在楼梯口的不远处,有一个女孩扶着栏杆站在那里。女孩个子不高,身形瘦小,两缕乌发顺着鬓边垂下,一副极为乖巧听话的模样。 林纱由于着急下楼,对于那个女孩也只不过是匆匆瞥了一眼。女孩具体长什么样子,她并没有看清楚。 在一楼的扶栏旁,林纱又碰到了一个熟人。 那人容貌清秀,气质温和,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着什么人一般。 林纱微微蹙眉。 竟然是白术。 对于白术,她自然是熟悉的。在刚进入灰霾殿的时候,她怕白霏为她准备的房间有猫腻,所以特意和一个侍女睡一个房间,挤在一张床上。而这个侍女,就是白术。 在林纱的印象里,白术此人,看似温柔体贴,但是她的温柔体贴却掩盖着一层迷雾,至于迷雾之下是什么,林纱从来也没有看透过。 不过即使大脑再怎么运转,林纱对表情的控制依旧完美,一点儿也没有露馅。 “你是负责厨房的小凝?”白术问道,“早饭时间,你跑到一楼来做什么?” 林纱斟酌着,刚想开口回答,就看见白术突然扬手朝她泼了什么。林纱想躲,可惜她与白术的距离太近,根本就躲不开。 白术泼出的是一种液体,无色透明。大部分液体落到了林纱的脸上,林纱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痛得她恨不得把整张皮都给撕下来。 由于方才躲避的动作过猛,林纱一下没刹住,跌坐在了地上。脸痛得要命,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即将毁容的错觉。 林纱试探着伸手摸向了脸颊,皮肤依旧是光滑细腻,没有任何损伤。但是这个手感,根本就不是上妆后皮肤的手感。 她的妆……被洗掉了?! “您也应该知道,小凝向来心高气傲。她是何衣手下的侍女,厨房里的工作在她眼里向来是粗活,她根本瞧不起。如果有谁说她是负责厨房的,她会瞬间反驳。” 白术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可惜,你犹豫了,林小姐。” 虽然白术的话完美解释了原因,但是林纱已经听不下去了。她听到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下又一下,似乎每一步都踏在了她的心上,令她胆战心惊。 这个脚步声,惊人地熟悉。 林纱低着头,依旧没有从疼痛中缓过来。 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双白鞋,白鞋的主人蹲下身来,捏住了林纱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依旧是熟悉到骨子里的容颜,林纱眼帘微垂,似是在逃避。见到林纱这种态度,那人手上不由得加大了力道,恨不得能把林纱的下巴给捏碎。 因为疼,林纱双眉微蹙,配上她脸上的水珠,淋湿的衣裳,别有一种好似被凌虐的美感。 “林纱。” 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想去哪里?” 16、THE FOURTEENTH LOCK thefourteenthlock:惩罚 杨路雨的内心五味杂陈。 她身份尊贵,是紫莲城主杨路清的堂妹,八十一城联盟里出了名的千金小姐。同时,她也是联盟学院的学生,是老师们眼中的乖乖女。 在辈分上,杨路清虽说是她的姐姐,但是年龄却比她大了有十几岁。自从父母双亡以后,杨路清便将她接到了身边,一直细心照料着。 在杨路雨眼里,虽然杨路清人冷清了些,但是却一定是个好人。她只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堂姐没有必要对她如此好。 所以,不管堂姐要求她做什么,她都会无条件地答应。 杨路雨从小被养在深闺,除了因为杨路清的关系有些名声之外,从未抛头露面过。外界的人们也只是知道紫莲城有位杨路雨小姐,却从来不知道这位小姐到底长什么样子。 一年前在进入联盟学院时,堂姐要求她隐瞒身份更改姓名,以普通人的身份进去学习。她问堂姐为什么,杨路雨也只不过淡淡地回了一句“为你好”,再也没有其他的解释。 杨路雨相信了,她向来相信堂姐说的所有话。于是她隐姓埋名进入了联盟学院,开始每天认真地学习。 说实话,杨路雨很努力。但是即使她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掩盖她天资一般的事实。她的水平一直处在学院中游,不上不下,丝毫不突出。 为了能够取得更高的成绩,在这次的实地考察中,杨路雨狠下心来选了一个最危险的地点。高风险伴随着高收益,这个道理杨路雨自然明白。 她选择的考察地点是妖族的庭水城,庭水城是妖族的一个边界城市。即使只在边界,对于杨路雨这种几乎足不出户的人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但是为了能够取得更高的成绩,为了不让堂姐失望,杨路雨咬咬牙,服下了掩盖人类气息的药物,硬着头皮踏上了这片神秘的地域。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妖族的地域都是一片蛮荒之地,饮毛茹血,残暴无比。这种想法,直到她在进入庭水城之后,彻底改观。 房屋鳞次栉比,街道干净整齐,四处都行走着化为人形的妖族。在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她并不是在妖族的地域里行走,而只是到了一个陌生的人族城池。 杨路雨有些迷茫。 在第一天逛庭水城集市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卖草莓的贫女。她见那个小姑娘衣衫褴褛,实在是太过可怜。一时恻隐之心发作,便买下了贫女所有的草莓。 女孩长得漂亮可爱,名叫白霏。白霏感激不尽,非要好好地报答杨路雨一番不可。 杨路雨拒绝了,她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完全不需要报答。可是白霏铁了心要感谢她,杨路雨也只能再三拒绝。 在不断拒绝的同时,杨路雨看着白霏清亮的双眼,逐渐地失去了意识。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向身边的侍女一打听,才知道这里是白蔷薇堡。而那白霏,哪里是什么卖草莓的卑微贫女,分明是白狐族的族长,是个活了有上百年的老妖怪。 即使杨路雨不聪明,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已经陷入了危险的境地。于是她选择逃跑,可惜人还没跑几步,就被白霏给揪了回来。 看着白霏笑意盈盈的脸,杨路雨害怕极了。可是白霏并没有惩罚她,白霏只是让她乖乖地站在二楼的栏杆旁,说一楼很快就会发生一出好戏,让她仔细看着。 杨路雨木木地站在二楼栏杆旁,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一楼大厅。白霏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如跗骨之蛇般黏在了她的身上,令她后背发毛。 一楼很安静,只有一位白衣侍女站在那里。这种场景,看上去并不像是要发生什么的样子。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白霏话中的好戏,到底指的是什么。 一名侍女从走廊深处走来,她衣着与相貌都十分普通,看上去很不起眼。她在经过杨路雨的身边时随意瞥了一眼,然后步履匆忙地朝着一楼走去。 在走到楼梯口时,白衣侍女突然扬手,将一瓶不知名的液体泼到了她的脸上。那位侍女捂着脸,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最终跌坐在了地上。 看她不断颤抖的模样,杨路雨想象不到对方到底经历了多么大的痛楚。 在侍女将手移开的时候,杨路雨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侍女的容貌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 那瓶不知名的液体,到底是做什么的? 就在这时,一人从二楼的走廊深处缓步走了出来。她身形高颀,长发高束,着一件白大褂,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杨路雨瑟缩。 这个人看上去……就令人觉得恐惧。 “那是白殇姐姐。”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杨路雨一激灵,“以后可要记得,离她远一些。” 不知是在什么时候,白霏挪到了她的身后。她凑到杨路雨的耳边,轻声低语着。 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般,杨路雨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她看着白殇慢慢走了过来,经过长长的楼梯,来到了那位“侍女”的身前。 “林纱。”白殇蹲下身,捏住了“侍女”的下巴,强迫她将头抬了起来,“你想去哪里?” 接下来的一切,杨路雨都是瞪着眼睛看完的。 名叫林纱的“侍女”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怕。白殇轻柔地揽过她的脖颈,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吻。一吻过后,白殇亲手为林纱带上了一个黑色的眼罩,蒙住了她的眼睛。 随后白殇牵起了林纱的手,领着她朝楼上走去。在经过杨路雨身边的时候,她看见林纱的嘴唇在微微颤抖,那分明是恐惧的表现。 她们在走到走廊尽头后拐了个弯,之后,杨路雨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说,”白霏突然绕到了杨路雨的身前,笑得不怀好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无法想象。 “既然选择了逃跑,那就要做好逃跑失败接受惩罚的觉悟。”白霏笑眯眯,“林纱姐姐的觉悟就很高,瞧她,多乖啊。” “……你什么意思?” “别装傻了,我的公主。”白霏拽起了杨路雨的手,拉着她强行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好戏看完,现在是惩罚的时间了。” 杨路雨的脸,顿时变得煞白。 *** 在听到白殇脚步声的时候,林纱的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她完蛋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林纱几乎处在了一种放空的状态。仿佛不去看,不去想,只需要麻木地接受,就可以逃避眼前的事实。 至于为什么白术会发现她,为什么逃跑会失败,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林纱通通都不想去思考。她已经够害怕的了,不想再为自己增加多余的恐惧。 她麻木地看着白殇亲吻她的嘴唇,麻木地看着白殇为她带上黑色的眼罩,麻木地看着眼前陷入一片漆黑。她感觉到白殇牵起了她的手,她迈着机械地步伐,跟随着恶魔走向了令人恐惧的未知。 不知走了走有多久,终于走到了终点。 吱呀—— 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林纱被带着向前走了几步,进入了一个更加温暖的环境中。 砰—— 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咔哒—— 是门被落了锁的声音。 “……” 这个房间显然并不是林纱前两天居住过的那个,屋子里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消弭了白殇的脚步声,在一片黑暗未知的情况下,内心中的恐惧被无限地放大。 袖子突然被撸了上去,胳膊一疼,那是被针扎入的感觉。林纱皱了皱眉,她能明显地感觉到,有什么不知名的药物,被注射到了她的身体里。 “白殇……”林纱轻唤。 “叫错了。”白殇声音喑哑。 随着药物的扩散,林纱的力气逐渐被消弭。她已然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身体一软,倒在了身后一个柔软宽大的物体上。 这是……床?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脖颈,白殇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猜一猜……我要对你做什么?” 17、THE FIFTEENTH LOCK thefifteenthlock:占有 “猜一猜……我要对你做什么?” 不同于寻常女子声音的清脆甜美,白殇的声音偏低沉,像是有人在敏感之处不断地辗转厮磨,令人又酥又麻欲罢不能。 林纱仰趟在床上,双眼被蒙住,她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感受到白殇冰凉的手像镣铐一样箍在了她的脖子上,以及对方长发划过她脸颊时产生的微痒。 “白殇……”林纱轻唤。 箍在脖子上的手,骤然用力。林纱眉头紧蹙,咬着下唇,她觉得痛,痛到快要爆炸。大脑逐渐麻木,意识近乎消失。双手不断地抓挠着身下的床单,留下了一条条挣扎的纹路。 白殇这是要……掐死她吗?! 在林纱即将到达极限的时候,白殇蓦地减轻了力道。脖颈被禁锢的感觉消失,意识重新回归到了本体。可是还没等林纱反应过来,白殇再次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每当林纱承受不住的时候,白殇就会松开。只要林纱已经缓过来一口气,她就会再次掐紧,如此不断循环往复。 在这一方面,白殇的行为堪比机器。她不会因为力度太大而使林纱出现生命危险,也不会让林纱有任何的喘息时间。她精密地计算着,永远让林纱处在最痛苦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林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白殇终于完全地松开了她的脖颈。她头痛欲裂,剧烈地咳嗽着,然后侧躺在床上重重地喘息。 “我刚才就有告诉过你,你叫错了。”白殇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既然你知错不改,那就惩罚加倍。” “呵……叫错了?”林纱嘲讽,“那我该叫你什么?恶棍……罪犯……还是变态?” “……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不知道。”林纱冷笑,“既然顶着殇这个名字,你怎么不当初就给我干脆利落地去死……啊!” 头发突然被狠狠地拽起,拽得林纱头皮生疼。白殇扳正林纱的脸,然后吻上了她的唇。 不同于第一次那种近乎窒息的细致,这次的吻十分粗暴。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发泄,尽情发泄着白殇心中的不满与疯狂。在她的怀抱中,林纱有一种白殇要在下一秒就要撕了她的错觉。 再之后的事情,林纱已经记不太清了。她整个人在接下来都处在一种放空的状态,逃避着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隐隐约约,她的双手被拎起,用冰凉的东西禁锢住。白殇说她这两只手总是乱动,不听话,必须得用镣铐给管起来。 反抗?她也有反抗过,可是每一次的反抗都被无情地镇压,在镇压之后便是狂风暴雨般地惩罚。 疼,好疼,全身都好疼。各种各样的痛苦掺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如地狱一般的空间。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眼罩也被摘了下来。可是摘下来又能怎么样,除了可以直面看到自身有多么惨之外,并没有什么用处,不会再带给她任何的安全感。 过了有多长时间?她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长时间,疼痛仿佛永无尽头,一波又一波地朝着她袭来,将她吞没。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时刻,林纱呆呆地将视线定格在了窗帘上。 这窗帘可真厚。内与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窗外,阳光明媚。窗内,是无尽深渊。 *** 何衣在进入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地面上零零散散掉落着各式各样的器具,这些器具上血迹斑斑,就连厚厚的地毯上都分布着星星点点的棕褐色,那是已经干涸的血液所留下的印记。 在正前方的大床上,林纱横着趴在上面。由于床宽不够,所以她的头和一只手完全在床外垂落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林纱的身上已经被换上了白色的里衣,显然是白殇在临走时给她穿上的。何衣其实很了解,对于给林纱穿上衣服这件事,并不是白殇为了给侍女分担一些工作量,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让除她以外的人看见林纱的身体,仅此而已。 何衣走到床前,将手中的托盘放到了床头柜上,然后对着林纱温声道: “林小姐,该吃饭了。您已经睡了有一天多了,再不吃饭身体会受不了的。” 床上的林纱依旧没有丝毫反应,何衣无奈,伸出手准备去轻轻地拍一拍她。就在她的手触碰到林纱背部的一瞬间,林纱像是被按了某种开关一般猛然惊起。 “别碰我!”林纱大喊,连忙朝着床角缩去。她随意地拽起床上一张被子,然后迅速地裹在了身上,只留了一张脸露在外面。她惊魂未定地喘息着,仿佛这样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林小姐。”何衣无奈至极,“是我,何衣。” “何……衣?”像是到现在才回了魂似的,林纱迟疑着抬眼向前看去。当看到何衣温和的笑脸之后,林纱才渐渐地放下了戒备。 “对,是我。”何衣温柔道,“林小姐你睡了这么长时间,必须吃点东西。” “睡了很长时间?”林纱慢慢地从被褥里钻了出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何衣耐心答道,“您睡了有整整一天呢。” 由于窗户一直被厚厚的深色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所以在房间内根本无法判断外界时间的流逝。 “哦。”林纱淡淡地应了一声,朝着床头柜上的食物伸出了手。 在伸手的同时,林纱手臂上缠着的绷带也隐隐约约地显露了出来。何衣眼中闪过不忍,即使被衣服遮住了,她也能够想象到在布料之下到底隐藏了有多少伤痕。 林纱缓缓地吃着属于她的早餐,味同嚼蜡。 “我记得,”林纱边吃边说,“我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说你只不过是一个在厨房帮工的小侍女,可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何衣沉默。 “你是白殇的心腹吧?”林纱问道。 “是。” 这次,何衣没有任何任何犹豫,回答了林纱的问题。 “那上次在灰霾殿,你是受白殇指使,故意将消息透露给我,然后看着我抱头鼠窜?”林纱继续问。 “……是。” “再说这次,”林纱呼出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小凝也是你们故意安排的,对不对?” “……” “当然了。” 白霏清脆的声音蓦地从门外传来。 她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对着沉默的何衣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何衣微微颔首,缓步退了出去,顺带着关上了门。 “你来做什么?” 对于白霏,林纱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你不是好奇小凝的情况吗?正巧我路过,听到了你的问题,于是就走进来咯。”白霏耸耸肩,“没错,就像你说的那样,小凝的确是我们故意安排的,难得能找到一个身材与你如此相似的人,我们当然得好好利用一下,逗一逗你呀。” “……” 对于林纱来说,这次逃跑即使不算是费尽心机,但是她依旧努力寻找着逃离这个魔窟的可能性。可是对于白霏等人而言,林纱的逃跑是她们处心积虑促使的,就是为了观赏她垂死挣扎的模样,还美其名曰逗一逗她。 像是一个笑话,像是一场游戏。 “小凝到底怎么样我是不会再给你讲了。林纱姐姐,我给你一些忠告。”白霏嬉皮笑脸,“与其去关心那些不相干的人,你倒不如好好地关心一下你自己。在这座白蔷薇堡里白殇姐姐就是天,只要能够让她满意一切都好说。这次逃跑就算了,毕竟是我们故意安排的。但是以后……我希望你能够乖乖的。有这时间去担心别人,倒不如好好规划一下自己的未来吧。” “你一个几百岁的老妖怪,年龄比谁都大,还一口一个姐姐,真是够不要脸。”林纱讽刺。 “……看来你是并不想听进去了。”白霏摇了摇头,将一份精美的请柬放到了床头柜上。 “这才是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白霏道,“两个月后,我想和我的宠物们举办一场宴会,希望林纱姐姐到时候也可以来。” “我不可能去的。”林纱拒绝。 “哎,先别急着拒绝。”白霏笑眯眯道,“话可不能说得太死,到时候去不去,可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林纱将视线定格在了请柬上。 ——以现在这种情况,的确不可能由她自己说了算。 “林纱姐姐,我是真的不理解你。”白霏摇头叹息,“只要你乖乖的,听白殇姐姐的话,在这里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完全可以生活得无忧无虑。你自己明知道这一点,为何还要反着来呢?” “呵……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林纱嘲讽,“如果我说,我想要白殇她放我走,那么也可以做到咯?” “这不可能,你别想了。”白霏惯常的笑容消失了,“就算白殇死了,她宁可拖着你一起下地狱,也不可能放你离开。” “这不就得了。”林纱摊手,“我想要的东西,你们都给不了,所以以后还请不要说这种愚蠢至极的话了。” “你没必要这样,这么一味地坚持除了会让你过得更加艰难以外不会有任何用处。”白霏道,“只要你肯妥协,除了自由,你什么都会有。” 林纱慢吞吞地下了床,走到了窗边。她费力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上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到了她的脸上。很刺眼,但却终于给了林纱一种还在活着的感觉。 “很可惜。”她的声音遥遥传来。 “除了自由,我什么都不想要。” 18、THE SIXTEENTH LOCK thesixteenthlock:交易 白殇的实验室内。 白术哼着歌,正在为白殇处理接下来研究所需要的药材。 自从有了白术这名侍女之后,白殇在研究药物方面着实是轻松了不少。从前一直是白殇一个人采摘药材处理药材然后再进行研究,如今她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交由白术来做,她只需要负责研究那一部分就可以了。 白术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于这位暂时的主人,白术一直以为她是那种只沉迷于研究冷心冷情的角色。直到林纱出现,她才看到了这位主人截然相反的另一面。 白术这时候才终于发现,白殇此人,并非是没有感情,相反的是她本人的感情十分丰富并且趋于极端,只不过她所有的感情都给了林纱一人,并且压抑在了冰冷的外表之下。本就极端的情感越是压抑越是极端,最终走向了疯狂。 还记得近一个月前,她和白殇为了收集药材,在白霜的灰霾殿住了有一段时日。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她正在为白殇打下手,就听见外面有侍女找她,说是灰霾殿外有人要见白殇。 作为一名侍女,白术除了需要在白殇研制药物的时候提供帮助,自然还得打理好她的日常。自家主人向来低调,不认识几个人,也没几个人认识她。现在竟然有人找到了白殇的所在地,还指名道姓地要见她,可真是稀奇。 但是不管是什么人要见白殇,以她的性格,白术肯定都得替她挡回去的。毕竟白殇她只知道研究研究研究,根本就没有见外人的心思。 一出灰霾殿的大门,在看到那位外人的样子之后,白术心下顿时了然。那位外人白发黑衣,清俊儒雅,容貌还是那副熟悉的容貌,只不过灵魂却早已不是那个熟悉的灵魂了。 作为白殇现在的侍女,她的名字是白术,而不是云白。所以她只需要做一个侍女该做的事情就足够,没资格有多余的情绪和多余的行为。 那位外人自称名叫“云哲”,所以她带着完美的笑容,驳回了云哲的请求。 “不是我不同意。”白术笑得无奈,“是我们家殿下真的不见客,您再怎么求我,也是白搭啊。” 可是云哲并没有轻言放弃。 “我知道。”他笑了笑,“所以我也有带东西来。”语毕,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了白术。 “白术姑娘身为白殇殿下的贴身侍女,替我传个消息总是可以的吧。“云哲继续说道,“劳烦白术姑娘帮我将这张纸条递给你家殿下,她看了这张纸条之后,自然就会愿意见我了。” 作为一名侍女,即使主人不想见客,她也有义务将纸条送到主人的手上。 “那好吧。”白术接过了纸条,客客气气地道,“我替你将纸条送上去,至于我家殿下愿不愿意见你,那就看你的造化了。云公子,还请稍候片刻。” “那好,多谢了。”云哲弯眉一笑。 云哲说看了这张纸条就会让白殇见他,以白术对他的了解,自然是抱了百分之百的把握。所以这张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竟然能让一向冷心冷清的白殇触动? 纸条叠得整整齐齐,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什么。返回的途中,白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偷偷地打开纸条看了一眼。 原以为能让白殇触动的东西,估计除了稀世药材之外还是稀世药材,可是这张纸条上写的并不是什么稀世药材,而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名: 林纱。 ……林纱?白术疑惑。林纱是谁?她怎么从来也没有听白殇提起过? 尽管心存疑虑,白术依旧将纸条原封不动地叠好,交给了正沉迷于研究的白殇。 白殇正在沉迷于研究中,突然被这么打扰,显然很是不满。但是当她一看到纸条上所写的内容时,脸色顿时就变了。 虽然她很快又恢复了从前那般面无表情的模样,但这还是白术第一次看到白殇有明显的情绪变化。平时的她,面无表情,对任何事情都不在意,一心沉迷于研究各种各样功效不同的剧毒,是个没有感情的研究机器。 如今,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人名,竟然能让白殇产生如此明显的情绪变化。这个人,还真是不简单。 突然,白术对这位名叫“林纱”的人,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就如云哲所说的那般,在看到了纸条的内容之后,白殇便让她将这位客人给带了进来。云哲在进来之后话还没说,就先递给了白殇一幅画。 打开画,画上只有一名女子,身着黑衣,身形瘦削,面容清秀,虽然带着温和的笑容,但却透着若有若无的疏离。 白殇伸手,轻轻地抚摸着画中的女子。她这副模样,像是恨不得能将画中的女子给抓出来似的。 白术起初一直在观察着画像,因为她实在是很好奇能让白殇产生情绪波动的林纱到底长什么样子。可是当她将视线移动到白殇身上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有晶莹的液体顺着白殇的脸颊滑下,滴落到了画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白殇,哭了。 这是白术第一次,看见白殇哭。 短短一小时之内,白术已经数次见到了白殇不寻常的一面。 白殇重新将画给卷了起来,随着画卷的卷起,她眼眸中复杂的情绪也逐渐消弭,再次恢复成了那个冷静又理智的白殇。 白术心下暗叹。 白殇对于情绪的掌控能力,真是不一般的强大。 “说吧。”白殇将目光转向云哲,“想和我做什么交易?” “不愧是殿下,这么快就猜出了我来这里的目的。”云哲微笑,“只不过在说交易的具体内容之前,我还是先解释一下……” “不必解释。”白殇打断了他的话,“她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她是什么身份她有什么目的她这么多年经历了什么,通通不重要。我想要的,仅仅是她这个人而已。所以我们之间的交易,给我挑关键的东西说。” “……好的。”云哲敛眸。 “交易内容很简单。”他道,“我会提供给你有关林纱的所有信息,尽全力协助你,让林纱落到你的手里,并且会保证她到死之前都无法离开你的身边。但是作为交换,殿下你也需要付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白殇问。 “你的命。”云哲答。 “成交。” 没有任何犹豫,白殇答应了与云哲之间的交易。如此轻松干脆的语气,仿佛她付出的代价不是生命,而只是一样无足轻重的东西。 白术感慨万千。 活了这么长时间,白术已经见过太多太多的人为了命而苦苦挣扎,也见过太多太多人即使在失去生命之后依旧对这个世界抱有着极大的眷恋,她更见过太多太多人为了所在乎的人或是心中的信念而毫不犹豫地奉献出自己的生命。但是白殇这种类型的,白术还真的没见过几个。 “不愧是殿下,果然爽快。”云哲依旧挂着他那副模范化的微笑,将一个晶莹剔透的手镯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有了这个镯子,即使我们之间远隔千里也可以互相交流。而且不同于其他远程交流用的器物,它不是一次性的,而是可以永久使用的。”云哲道,“接下来,就让我们商议一下具体该怎么做吧。” 这一商议,就商议了很久。 在送云哲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升到了最顶点,亮得刺眼。即使对方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只要他是那人承认的人,白术就不会去管。 “今天,还要多谢白术姑娘照顾了。”云哲客气道。 “哪里哪里,云公子客气了。”白术还礼。 她现在是白术,是白殇的侍女,而不是曾经的那位云白。所以在此刻,她与云哲,都选择撒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谎言。 就这样,白殇与云哲联手创造了一个网,然后又撒下了诱饵,将猎物一步步地骗到了网中。 19、THE SEVENTEENTH LOCK theseventeenthlock:白霏的收藏 在从林纱的所在地离开之后,白霏哼着歌,悠闲地朝着顶层走去。 白殇喜静,但是白霏却偏偏是那种安静不下来的类型。为了能够专注于研究,白殇专门把这栋建筑的顶层完全交给白霏,令她随意处置,但是除了顶层之外的范围不许白霏胡闹。然后白殇自己又专门开辟了一个地下室,在地下室内进行各种各样的研究工作。由于建筑的隔音效果极好,这样即使白霏在顶层闹得天翻地覆,白殇也几乎感受不到什么。 ——除非白霏直接把这儿给掀了。 顶层的面积很大,即使白霏收藏了不少东西,养了不少宠物,也完全不会觉得拥挤。白霏的那些宠物们,基本上都是竖着进横着出,甚至有个别宠物连出去的机会都没有,永远成为了白霏的收藏品。 所以,即使白霏待这群宠物很是宽厚,用锦衣玉食供着,但是他们每天依旧过得胆战心惊如履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丢了命。 当然,也有例外。 在顶层的楼梯口处,有一只妖正站在那里。她身段凹凸有致,头上顶着两只狐狸耳朵,身后还有一条毛绒绒的狐狸尾巴在惬意地摇摆着。耳朵和尾巴都是如雪一般的白色,令人忍不住想要上去摸一摸。 白霏一见,顿时挂上了轻佻的笑容。 “呦。”她道,“这么一小会儿……我家朵朵就已经等不及了?” 此女名叫白朵朵,与白霏同族,也是白狐族的子弟。由于她天赋太差,再加上修行不够,至今无法化成完整的人形,可是白霏就是好这一口,就是喜欢摸朵朵毛绒绒的大尾巴,于是她将白朵朵收为了自己的宠物之一。 再说白朵朵,由于她之前一直无法化成完整的人形,在族内受尽了冷眼与嘲笑。谁知她竟能得到族长白霏的宠爱,这令白朵朵十分喜悦激动。即使是成为供族长玩乐的宠物,她也愿意得很,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热衷。 她知道白霏喜怒无常翻脸无情,宠物的命就没有长的。但是在白朵朵看来,那些宠物死了是因为他们无能,没有办法将白霏侍奉得开心。而她白朵朵就不同了,她保证会将族长服侍得妥妥贴贴,让族长永远都宠爱她。 “可不是嘛。”白朵朵连忙扑进了白霏的怀里,“要不是族长您不允许我们下楼,我恨不得能一直待在您的身边呢。” “是吗?”白霏靠在栏杆上,将白朵朵抱在怀里,顺手摸着她毛绒绒的大尾巴,“我今天听到了一句有趣的话,你要不要听一听?” “族长大人的话,自当是洗耳恭听。”白朵朵道。 “有个人说,除了自由,她什么都不想要。”白霏松开白朵朵的尾巴,将她推了开来,“你怎么看?” “要我说,这人真是糊涂了,自由有什么用,既不能赚钱又不能果腹。”白朵朵满脸嫌弃,随后又冲着白霏娇笑道,“比如我,只要能永远待在族长身边,让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自由……又是什么东西。” “呵。”白霏轻轻笑了一下,随后又问道,“杨路雨呢?还在房间里闷着?” “可不是嘛。”白朵朵捏着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甜美,“从昨天进去就没出来过,给她送进去的食物她一口也不动,真是不识抬举。” “……是吗?”白霏吩咐道,“你先回你自己的房间吧,我去看看她。” “是。”白朵朵不情不愿地退下了。 白霏的脸上依旧挂着她那轻佻的笑容,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 杨路雨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仿若一座凝固的雕像。 虽然玩起来的时候心狠手辣,但是在其他方面,白霏对于她的这群宠物还是十分宽厚的,不但好吃好喝地供着,每个人还都有专属的房间。作为新晋的白霏“宠物”之一,杨路雨当然也有一个单独的房间供她居住。 此刻她头发散乱,肤色黯淡,有着浓浓的黑眼圈,显然是整整一夜都没有休息。 休息……杨路雨根本不敢休息,她怕她眼睛一闭上,就会不知不觉地没了命,成为白霏的收藏品,放在那个冰冷的陈列架上,供人观赏。 所以即使再怎么疲倦,她也不敢休息。于是杨路雨一直死死地撑着,整整一夜都没有睡。 况且,只要她一闭眼,浮现在脑海中的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那一幕幕杨路雨感觉不到丝毫美感,只觉得后背发凉,可怕得很,可怕到她睡不着,只要睡着了就会做噩梦。 昨天,她想要逃跑,结果没跑几步就被白霏给抓了回来。在二楼看完了一场戏之后,白霏美其名曰开始了对杨路雨的“惩罚”。 当时着实是给杨路雨吓个够呛,以为会发生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但是在听到白霏说要领她去参观收藏品的时候,杨路雨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如果只是参观收藏品的话,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吧…… 结果事实证明,杨路雨还是太过天真。白霏的收藏品,怎么可能是普普通通的收藏品呢。而她既然说了惩罚,就不可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也许是因为恐惧到了极致,即使到现在,白霏说过的话杨路雨都一字不落记得清清楚楚,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回旋,不断地将恐惧进一步加深。 “你看这个。”白霏从陈列柜上拿起了一个精致的小罐子,罐子里是透明的液体泡着两只球状的不明物,“好看吗?” “……”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匍匐在我脚边哀求的模样。”白霏端详着小罐子,似是在怀念,“他说主人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对他已经腻烦了,留着也没用。可是他的那双眼睛实在是漂亮,如果跟着他一起长眠了,那多可惜啊。所以我就在杀了他之后又挖出了他的眼睛,浸泡在了防止腐坏的药水里。这样,他的美就可以永远留存在这世上了。” “你说,”白霏将目光转到了杨路雨的脸上,“对不对呀?” “……”杨路雨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连忙将视线从那个精致的小罐子上转移。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有点儿想吐。 由于心神不宁,不断后退的杨路雨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把椅子。她不小心被绊了一下,身体重心不稳,重重地跌坐在了椅子上。幸好椅子上的坐垫很是不错,使杨路雨并没有磕伤。 坐垫做工精致,摸上去光滑无比,弹性十足。但在看到坐垫的颜色之后,杨路雨顿时惊叫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在经历了方才白霏的那一番话之后,看这坐垫的颜色和材质,杨路雨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瞧把你给吓的,一个坐垫而已,有什么好怕的。”白霏揶揄,“为了让我的宠物们放松,我这里经常会举办一些小游戏来让他们参加。赢了游戏的宠物会获得我的奖励,输了游戏的宠物……就只能去死了。” “她是我最宠爱的宠物之一,可惜她输了游戏,只能去死,我舍不得她就这么去死,总想留下点儿念想。于是我命人剥了她的皮,做成了几个坐垫。我时常就喜欢在这坐垫上坐坐,好似她还在我的身边一样。” 白霏抓起杨路雨的手腕,撑开她的手掌,强行将她的手按在了坐垫上。 “这个垫子用的是她后背的皮,最精致光滑的一部分。你摸摸看,手感是不是很好?” “不……不……”杨路雨吓得嘴唇哆嗦,不断地摇着头。 “还有这个。”白霏拽着杨路雨的手绕过了陈列架,“你看这个。” “……不要!” 在视线落到白霏所指之物的一刹那,杨路雨就迅速地移开。她背过身去,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这么漂亮的美人,你居然不喜欢,真是煞风景。”白霏伸手将杨路雨揽在了怀里,杨路雨想要挣脱,但最终还是没了勇气。 “你们人族墨莲城城主的夫人,曾经可是名震天下的第一美人。”白霏将下巴搁在了杨路雨的肩膀上,轻声诉说着,“这位虽然不及那位第一美人的风姿,但也逊色不了多少,有着独一无二的美丽。可惜她只是个普通的人族,寿命太过短暂。等她老了之后,她的美可就没有了。” “……不……” “所以啊。”白霏轻轻地蹭了蹭,“我挖空了她体内所有的东西,只留了这么一张美人皮。然后将这皮套在了我特意按着她的容貌铸造的等身蜡像上,再用最好的宝石当作她的眼睛。这样,她的美便可以永永远远地留在我身边了,谁也抢不走。” “就连时间,就连死亡,都抢不走。” 杨路雨吓得全身打颤,她想要离开这里,奈何白霏牢牢地禁锢着她,让她根本就没有挣扎的余地。 她现在处在了崩溃的边缘,就差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白霏在杨路雨的耳边窃窃私语着,仿若情人间温柔的呢喃。但所说的内容,却是令人不寒而栗。 “你的眼睛真漂亮,很有灵气。”白霏道。 “我……想收藏。” 20、THE EIGHTEENTH LOCK theeighteenthlock:白霜到来 “你的眼睛真漂亮,很有灵气。”白霏道,“我……想收藏。” “不要……不要这样……”杨路雨轻声哀求着,声音已然带了哭腔,“我错了……我不该逃跑的……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你在怕什么呀?”白霏假装一副不解的样子,“我只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真……真的吗?”杨路雨不可置信。 “当然是真的了。”白霏松开对她的桎梏,失去支撑的杨路雨顿时身体一软,坐在了地上。 然后白霏便离开了这个地方,再也没有搭理惊魂未定的杨路雨,随后神色恍惚的她又被侍女搀扶回了房间。在回到房间之后,杨路雨就一直坐在床上,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整整一夜,即使再怎么疲倦,她也死死撑着没让自己睡着。 她害怕,非常害怕。她怕自己只要闭上了眼睛就再也没办法睁开了。即使再怎么饿,侍女送来食物她也一口没动,她怕里面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杨路雨双手抱膝蜷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一想到在紫莲城快乐的时光,她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湿润。 自从进入白蔷薇堡以来,她已经数不清这到底是第几次哭泣了。她将头埋在胳膊里,把眼泪尽数蹭在了衣服袖子上。 好饿…… 好困…… 好想回家…… …… 咔哒—— 毫无预兆地,房门就这么突然被打开了,她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听到。门后的白霏静静地凝视着杨路雨,目光冷漠得吓人。 “一天没见,你就这么狼狈。”白霏缓缓地走到了床边,“真是让我失望。” “……” 杨路雨微微颤抖着,将头偏到了另一边,并没有说话。 白霏瞥了一眼桌子上已经冷掉的食物:“为什么不吃饭?想要绝食?” “……” “不说话是吧。”白霏狠狠地将杨路雨拽了过来,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其把嘴张开。她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一碗粥,朝着杨路雨的嘴就灌了过去。 白霏的动作十分粗暴,没有任何怜惜。满满的一碗粥突然被灌下去,是个人也会受不了。杨路雨艰难地吞咽着,她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都沾上了粥里的米粒,配上她那副憔悴的面容,看上去狼狈得很。 “不想吃饭是吧。”白霏将空碗重重地放回了桌子上,碗与桌面所碰撞发出的声响令杨路雨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不想吃饭的话,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吃。” 杨路雨伏在床边,剧烈地咳嗽着。 “昨天只不过是吓吓你,并没真的想把你给怎么样。”白霏道,“但是如果你再这么不听话,我并不介意现在就把你的眼睛给挖出来。反正我陈列架上还有空余的位置,不差你这么一双眼睛。” “……你想得美!”似是被逼急了,杨路雨猛地抬起头,她脸涨得通红,朝着白霏大吼道,“我失踪了这么多天,姐姐一定已经发觉了。她会来救我的……她一定会来救我的!” “你姐姐?”白霏嗤笑,“你是指杨路清?” “看来到现在还没明白你自己的处境啊。”她道,“杨路清要是真的在意你的话,就绝对不会让你落到我的手里。你在她眼里就是根刺,你死了,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骗人,你骗人!”杨路雨不可置信地喊着,“姐姐会来救我的,她一定会来救我的!你休想挑拨离间!” “呵,信不信由你。”白霏转身,朝着外面走去,“如果你执意想死的话我也不拦着你,反正这里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差你这一个。” 语毕,她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再也没有看杨路雨一眼。 杨路雨趴在床上,眼泪又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她连忙擦了擦眼泪,在内心中努力地安慰着自己。 没关系,白霏不过是在骗她而已。她相信姐姐,姐姐一定会来救她的。现在不来,只不过是因为姐姐在谋划而已。 没错,姐姐一定会来救她的。 一定会的。 *** 已经不知是第几天的清晨了。 林纱照着镜子,如是想道。 方才问何衣,何衣说,已经过了有五天了。 才只有五天吗?林纱迷茫。仅仅五天,却漫长得好似度过了一个世纪的时光。 之前,林纱还有过疑惑,疑惑白殇为什么在抓到她之后没有做特别过分的事情反倒好吃好喝地供着。现在,林纱依旧不知道,但她也不想知道。 她现在只想放空自己,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够忽视掉如今发生的一切,不再经历上辈子所经历过的无奈。 绝望吗?有什么好绝望的,毕竟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自从那一晚过后,白殇终于对她展开了真正的限制。她只能吃白殇让她吃的食物,只能穿白殇为她准备的衣服。之前林纱还曾腹诽过,想白殇不对她进行任何限制难道就不怕她逃跑吗。可是如今,白殇在她的身体内不知下了什么毒药,使她浑身疲倦乏力,连走路都得扶着墙走,连上下楼都需要有人来搀扶。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她连下楼都做不到。 ——除非林纱选择翻滚着下去。 吃的食物里,有白殇下的毒药;穿的衣服上,也有白殇下的毒药;就连白殇自己,也是一个行走的毒药机器。自从经历过血药人事件以后,林纱便一直很虚弱。如今又被渗透进了大量的毒素,她这副身体,怕是已经废了。 可是这都还不算什么。 每天在太阳落山之后,才是真正的地狱。 直到现在,白殇的老毛病还是没改。她最喜欢的就是用各种道具各种手段来玩弄林纱身体的每一处,欣赏林纱几近崩溃的模样,然后榨干林纱所有的体力。 每个晚上,都是一场噩梦。每个晚上,都是对林纱本就虚弱的身体的一次摧残。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白殇并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在这座白蔷薇堡里林纱可以随意走动。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她连走路都费力,连上下楼都做不到,限不限制行动,又有什么区别? 最近也许是身体变差的原因,林纱的胃口也跟着变差了。她现在一天只吃两顿饭,每顿饭吃得也非常少。即使是这两顿饭,也是因为白殇的强行要求才吃下的。 每天清晨在吃第一顿饭之前,何衣会搀扶着她下楼,领她到外面的蔷薇园散散心。蔷薇园里长满了白蔷薇,即使无人打理也很是茂盛。园子里还有一个躺椅,也不知是谁放置的。林纱最喜欢的就是在躺椅上晒着太阳,一晒就是几个小时。 昨天,林纱正躺着的时候,何衣在盯了她许久之后突然来了一句:“林小姐,你真好看。” 好看?林纱不信。她自己的五官是什么水平她自己清楚得很。在林纱看来,她的相貌虽说不算是歪瓜裂枣,但也顶多才达到清秀的水准。至于好看,那绝对算不上。 今天早晨,林纱在穿好衣服之后突然想起了昨天何衣的话。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蓦地占据了脑海:她想照一照镜子。 平时除了易容,林纱很少照镜子。可是她今天突然想照一下,她很好奇自己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竟然能被何衣称赞“好看”。 可是当林纱走到镜子前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恍惚了。 眼前这个人……是谁? 镜子里的那人,脸色苍白得吓人,乌黑的瞳仁里空洞无神。瘦削的身体上挂着白殇准备的白裙子,整个人憔悴虚弱,令人看上去就想要狠狠地凌虐。 原来,这就是何衣所谓的“好看”? 才短短五天……她就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林纱充分地相信,如果她再这样下去,先不说身体会怎样,她精神上的血肉就会一点一点地被吞噬殆尽,最终变成一尊没有灵魂的躯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一定要离开这里。 太阳终于出来了,整个房间逐渐变得亮堂起来。镜子反射的光芒映在林纱空洞无神的眼底,仿若一堆死灰被点燃。 房门突然打开又被关上,何衣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朝着林纱道歉:“对不起,林小姐。今天早上突然有位客人来了,我为了安顿她花了不少时间,所以就来晚了。” “客人?”林纱问,“什么客人?” “这位客人您也认识,是灰霾殿的白霜殿下。”何衣笑道,“她来得突然,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是看她这个样子,估计是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的。” “哦。”林纱兴致缺缺。 如果说从前,林纱还会关注一下,毕竟白霜是她的任务目标之一。可是现在林纱丝毫不想关心,白霜她只见过一面,而任务什么的,关她什么事。 林纱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只不过从前她身体正常的时候逃跑都没成功,虽然有白殇故意设计的缘故。但是现在她身子虚弱得要命,想要离开这里,更是难如登天。 21、THE NINETEENTH LOCK theneenthlock:鹤望兰 何衣在解释完之后,便搀扶着林纱下了楼,领着她走向白蔷薇园。 依旧是像前几天那样,林纱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静静地晒着太阳。清晨的阳光并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今天何衣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不像往日那般一直在林纱身边盯着。只见她在园子里晃来晃去的,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过了很久,何衣终于走了回来。她站在林纱身旁,一只手背在身后,像是藏了什么秘密似的。 “何衣。” “我在。” 林纱突然想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纯粹是因为她好奇,想拿来问一问。 “你们妖族,不都是有原形的吗。”林纱睁开眼睛,“白殇的原形是白蔷薇,白霏的原形是白狐狸。那你的原形……又是什么?” 何衣的身上总是带着股淡雅的香气,林纱猜测,她的原形估计也是一种花。但是是什么花?林纱有一点点好奇。 “原来林小姐想问的竟是这个?”何衣笑了,她很喜欢笑,而且笑起来会令人感觉到温暖。 “林小姐。”何衣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出来,“这是何衣的一点心意。” 她手上拿着的,是一个花环。花环是由花枝编成的,上面的蔷薇洁白如雪,令人生不起任何玷污的心思。除了白蔷薇,这个花环上还零星点缀着另一种花朵。 花瓣是暗蓝色的,边缘呈紫红色,萼片披针形,呈橙黄色,远远望去就像一个即将起飞奔向自由的鸟儿。 林纱接过何衣手中的花环,细细端详着。花环不算是特别好看,毕竟白蔷薇和另一种花的风格很不搭。两种花分开来都是赏心悦目的,但是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说不出的怪异。 即使不漂亮,林纱也依旧很喜欢。 她轻轻地摸了摸那像鸟儿一样的花朵,心下顿时了然。 “是鹤望兰。”林纱感喟。 她知道何衣的原形是什么了。 “林小姐放心。”何衣道,“白蔷薇花枝上的刺我都已经给拔掉了,不会扎到您的。” 林纱思虑万千,她静静地抱着花环,没有再说话。 时间过得飞快,一上午在转眼间就过去了。 “林小姐。”何衣提醒,“该回去了。” 林纱其实并不想回去,屋子里永远是阴沉沉的,闷得她难受。可惜现在临近正午,阳光逐渐毒辣了起来,以她身体的虚弱程度,在这太阳下晒一小会儿就会晕倒。 “回去吧。”林纱艰难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何衣搀扶着她,朝着楼上走去。 今天白霜突然到来,白殇应该暂时不会再过来找她了,她是不是可以……稍稍放松一下? 可惜,老天似乎并没有听到林纱内心中的祈愿。 推开房间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端端正正站在门后的白殇。她冷漠地凝视着林纱的身影,像是一条看见了猎物的毒蛇。 林纱只觉得白殇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将她向里狠狠一带。林纱踉踉跄跄地被拽了进去,然后门砰的一声,白殇将何衣关在了门外。 林纱一不小心,手中的花环也掉到了地毯上。 “你……”林纱惊诧。 按照往常的规律,白殇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过来才对。 每天早晨,林纱都会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房间。现在窗帘又被拉上了,房间又恢复成了阴沉沉的状态,只靠着几盏灯来照明。 房间本就不大,在缺少照明的状况下,更是给了林纱一种不可名状的压力。 白殇依旧沉默着,她走到掉落的花环旁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她用小刀朝着手心轻轻一划,划出了一道伤口。伤口上的血液顺着手掌滴下,最终落到了花环上。 花环在触碰到白殇鲜血的一瞬间,顿时变黑枯萎,不复方才那副鲜艳的模样。 “……!” 白殇缓缓地走到床边坐下,目光依旧直直地定格在林纱身上。她将双腿交叠,终于打破了沉默: “园子里……可还有趣?” “……” 林纱偏过了头,并不想回答白殇的问题。 “你离开没一会儿,我就来了。”白殇继续说着,“你在外面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可是在这里,等了很久呢。” 晦暗的灯火将白殇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显得万分诡异。 “桌子上的食物记得吃掉,一点儿也不许给我剩,剩了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她起身,朝着门口走去,“晚上在这里等着我,我会来找你。” “希望你明天,还能够玩得愉快。” 语毕,白殇打开门,离开了这个房间。 林纱缓缓跪坐在了地上,后背满是冷汗。白殇的气场实在是太过强大,方才她也只不过是在强行撑着而已。 当时,林纱并不理解白殇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第二天何衣扶着林纱走到蔷薇园的时候,她才终于恍然大悟。 原本妍丽茂盛的白蔷薇园,如今已经成为了一片灰黑的废墟。就连那个躺椅也被拆得七零八落,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废墟之上。 太阳照耀着这片焦土,格外的刺眼。 林纱沉默地注视着那片废墟好一会儿,才对着何衣道: “回去吧。” 以后,她怕是没有理由再来这里了。 “林小姐……”何衣担忧地看着林纱。 “没事。”林纱回头,露出了一个笑容,“没事的。” 没关系的。 现在这种境况,她早就应该料到了。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是她自己最近脑子糊涂了,欠缺思考。 最近她一直在放空自己,只为减少对外界的感知,获得清静一隅。可惜现在休息的时间已经够了,她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了。 每天晚上过后,林纱的身体都会新添不少伤痕。可是一想到第二天的清晨可以去蔷薇园里晒会儿太阳,仿佛漫长的黑夜都变得短暂了些。可惜现在她唯一的消遣,也已经被毁了。 又过了能有几天?林纱不知道。从那天以后她便一直闷在房间里,在逼仄的空间内连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林纱也再也没有问过何衣有关于时间的问题,反正问了也没什么意义,只会给自身徒增烦恼。 她的身体更加虚弱了,连走几步路都会喘上半天。在闷了有不知多久之后,林纱终于选择出去走一走。如果她再不出去,恐怕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死在这个房间里。 白殇虽然并没有限制她行走的自由,但是以林纱现在的身体状况也走不了多远。近几日林纱每天都会出门,在附近的走廊里扶着墙走上一小会儿。虽然每天都会累得气喘吁吁,但是至少她的身体没有再恶化下去。 也就是在这时,林纱偶然间发现了一个书房。 书房很大,高高的书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面满满当当地堆着书。在发现书房之后,比起每天扶着墙盲目的绕弯,林纱选择了抽出一点时间来看一会儿书。 书房的藏书非常丰富,各种各样的书应有尽有,甚至有不少偏门的书籍。比如最近才出的一本新书《罪人录》,里面统计了截至今日每一位所犯罪行罄竹难书的罪人。这本书是一名人族写的,统计的当然也是相对于人族来说的罪人。 在书里,林纱还看到了一位熟人: 【柳痕:身为妖族青蔷薇,潜入人族地域,冒充青莲城第一千九百八十六任城主柳权的女儿,谋夺青莲城主之位。身份暴露后仍不知悔改,妄想越狱逃脱。后被叶遥在南境森林中用业火处决。】 柳痕,是林纱上一次任务的目标。 曾经林纱与柳痕的关系很好,她甚至视柳痕为难得的知己。可是柳痕呢?笑里藏刀,心狠手辣,精于算计,趋炎附势,是数一数二的虚伪之人。 将柳痕视为知己,她当初的眼睛真是瞎了。 如果说《罪人录》比较冷门,那么《亿辰大陆概述》这种书就非常大众化了。书的开头将亿辰大陆的大体结构介绍了一遍,之后逐渐细化,是通用性最广的书之一。 【亿辰大陆人类与妖族并存,为了抵御妖族的侵略,所有人类团结在一起成立了八十一城联盟。在八十一城联盟中,有五座城池最为繁华,人口最为众多,远远领先于其他城池的发展。所以这五座城就被尊称为五大主城,也算是联盟中的领头羊。 五大主城还有个有趣的别名,叫做五莲城。 ……】 这段话林纱从小听到大,早已经耳熟能详。她撇了撇嘴,将《亿辰大陆概述》放回了书架上。 这种官方套话的书,最没意思了。 但是有趣的书也有不少,除了《罪人录》,林纱还发现了一本没有封皮的旧书。书页已经泛黄,破破烂烂的,显然是一本有年头的书了。里面记载了许多亿辰大陆上稀奇古怪的名词并加以解释,有的连林纱都没听过。 【食人魔:一种以人类为食的妖族,如果人类自愿,亦可在其他食人魔的帮助下堕落为食人魔。 业火:人族红莲城创始人叶燚所持有的火焰。火焰呈金红色,可以变化为任何形状,有焚烧□□与灵魂的双重功效,经常用于惩治罪人。罪恶越大,被燃烧时所产生的痛苦也就越重,可使极恶之人痛不欲生。 蔷薇:一种普通的花朵。但由于平衡者将其雕刻在权杖之上,使它的地位变得与众不同。】 平衡者? 林纱发现了一个她不知道的概念。 平衡者是什么?她怎么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既然这本书是专门讲与亿辰大陆有关的概念,那么平衡者的概念也应该会有。林纱连忙往后翻了翻,果不其然发现了有关于平衡者的内容。 【平衡者:与亿辰大陆同时诞生,维护世间规则是她唯一的使命。】 这就没了?光是一句话就概括完了? 林纱并不满意。 既然平衡者是与亿辰大陆同时诞生的产物,那么如果她找一找描述亿辰大陆起源的书,是不是会发现更加详细的内容? 说做就做。 可惜书房的藏书实在是太过丰富,专门找一本书犹如大海捞针,非常困难。再加上林纱身体虚弱,找起来更是力不从心。 不知又过了能有几天,林纱终于找到了一本有关于亿辰大陆起源的书籍。书本很薄,对于平衡者的介绍也很少,不过比起之前那短短一句话是要多得多的。 【日月星辰东升西落,这是天地的规则;优胜劣汰物竞天择,这是自然的规则。世间万物,都要遵循既定的规则。 平衡者与亿辰大陆同寿,为维护世间规则而生。她立于雪山之巅,手持雕刻着蔷薇的权杖,拥有修改规则的能力。除了她的四位下属,没有人见过她真实的样貌。 为维持亿辰大陆的相对公平,平衡者自生来就不会有任何感情。她总是会以最理性的方式来思考,从而做出最优的选择。一旦平衡者产生了“情感”,她自身就会走向灭亡。 平衡者一共有四位下属,他们因平衡者的诞生而诞生,下属们的身体、相貌和名字都为平衡者所赐予。四位下属包括两男两女,分别是云哲、云白、云翊以及云苍。其中云哲和云翊为男,云白和云苍为女。他们各司其职,共同辅佐……】 林纱面向书架,看得专心致志,完全忽略了周围环境的变化。就在这时,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突然从她的身后传来,吓得林纱手中的书顿时就掉在了地上。 “你在做什么?” 22、THE TWENTIETH LOCK thetwentiethlock:同生蛊 “你在做什么?” 沙哑难听的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地从林纱身后传来,吓得她一个激灵,连手中的书也掉在了地上。 即使不用回头去看,林纱也猜到了身后那位是谁。这种难听到极致的声音,让她想要记不住都难。 “你好。”林纱转身,朝着来者打了个招呼,“白霜殿下。” 虽然她与白霜仅仅只有一面之缘,虽然她已经记不清白霜的样貌,但是白霜这副破锣嗓子,着实是令她印象深刻。 同时,林纱的心里也在懊恼。她怎么就看得这么入迷,入迷到连周遭环境都给忽视了。以她的警觉性原本是不应该发生这种事情的,看来还是最近身体极度衰弱的缘故,导致她各方面的机能都在不断下降。 虽然林纱也不算是偷看,但是碰到这种情况,还是让她觉得有点儿尴尬。 估计是猜到了对方内心中所想,白霜弯腰捡起掉落的书,递给了林纱。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和白殇说的。”她道,“既然白殇允许你在这栋建筑里行走,那就说明她也默许你进书房。既然你可以随意出入书房,那么看什么书……不也是你的自由么。” 白霜将书又朝前递了递。 “所以,不必惊慌。” 林纱接过书,将它重新放回了书架上。 “今天算是我冒犯了,原本准备进来找本书,结果却不小心惊扰到了你。在此,我向你道个歉。”白霜继续说道,“可惜我来得匆忙,没有带什么东西。作为补偿,你问我三个问题好了。” “……三个问题?”林纱惊讶。 这白霜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拐弯抹角到最后只是想找个理由来告诉她一些信息? 林纱可不信白霜表面上这堆鬼话,什么找书,什么惊扰,对方分明就是专门来找她的。若说从前林纱对于白霜还仅仅有一个可有可无的印象,那么现在…… 她得好好审视审视这位白霜殿下了。 也是林纱自己从前疏忽了,能和白殇这个疯子交往甚密的人,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 “没错,三个问题。”白霜道,“你可以随意地问,只要是我知道的,都会一一为你解答。” 林纱独自斟酌了一会儿,刚想开口,就被白霜给打断了。 “我猜,你该不会是想问有关于平衡者的问题吧?”白霜仔细地观察着林纱的表情,“想问……为什么从来没听过平衡者的概念?为什么从来没见过有关于平衡者的书籍?为什么几乎没有人关心亿辰大陆的起源?你是想问这些,对不对?” “……” 这个白霜的眼睛可真是吓人,光凭观察她的表情就把她想问的问题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差不多。”林纱承认。 “恕我直言,你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白霜摇了摇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追求,有人想填饱肚子,有人想出人头地,有人想贪权夺利,有人想平淡一生。每个人追求的都不同,他们的追求就是他们的天。至于区区大陆的起源……又有几个人去关心呢?即使关心了,又能有什么意义?” “……” 林纱沉默了。 在被阴家做成血药人之前,林纱对于九蔷薇也没有多少了解。她只知道九蔷薇好像是由妖族的首领妖尊亲手培养,在九蔷薇可以化形的那一天便给她们下了封印,为她们伪造好身份放逐到人间,由此来观察九蔷薇在不同环境下生长所形成的不同性格。大约十六年后封印会自动解开,这时候妖尊就会再把她们给接回来。 十六年不过是一个大约的数字,有的蔷薇封印解开得早一点,有的蔷薇封印解开得晚一点。比如黑蔷薇那然,就是第三位解开的封印,算是九蔷薇里面比较靠前的了。 林纱当年在知道这些信息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那个什么妖尊实在是太闲了,闲得要命,然后便没有了别的感觉。至于九蔷薇,她当时根本就没有关注过。 几年前的林纱追求很简单,她只想让自己能在吃人的阴家里活得更好一点。至于什么九蔷薇之类的,她根本就不会去关心。 与个人的追求没有关系,自然不可能进行关注。 可是自从和“系统”签订契约以来,杀了九蔷薇就成为了她生命中的全部。在做任务的时候,她需要了解九蔷薇中每一位的相貌、性格、经历以及能力,只有将这些繁杂的信息记得烂熟于心,才能够稳操胜券。 所以对于白霜的话,林纱很理解。区区大陆起源,又有几个人去关心?即使关心了,又能有什么意义?关注的人少,自然知道的人也少;由于知道的人少,有关大陆起源的内容也就逐渐地淡出了大众的视野。 “这个我没回答,所以不算数。”白霜道,“三个问题,随便问吧。” 林纱在思考了一小会儿之后,终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要帮着白殇?” 虽然白霜有说三个问题可以随便提问,但那也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如果问到了不该问的,她照样可以把林纱给驳回去。 ——就比如方才的平衡者。 “我为什么要帮白殇?”白霜自言自语着,蓦地笑了,这还是林纱第一次看见她笑,“如果我说我是受人指使才去帮她的,你会不会信?” “……谁的指使?”林纱连忙问道。 “这算是第二个问题么?”白霜反问。 “……”林纱眼帘低垂,咬了咬牙,“不是。” 她也倒想知道白霜到底受了谁的指使,只不过这种问题,一定会像刚才的平衡者一样,被驳回来,或者是糊弄过去。 这种问题,即使问了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还不如不问。 “既然如此,”白霜道,“那我就没有回答的必要了。” 林纱抬起头,重新观察起白霜来。她一身黯淡的灰袍,面容普通,五官端正,看上去平平无奇,属于那种丢到大街里就找不到的普通人。 这个白霜,远不像她外表看上去这么简单。 “第二个问题,”林纱道,“你和白殇的能力分别是什么?” 在封印解开之后,九蔷薇中的每一位都会获得相应的能力,比如柳痕的能力“青藤”,就可以随意控制植物。所以她很好奇,白殇和白霜的能力,到底都是什么。 在做这个该死的任务之前,林纱其实也有问过系统二人的能力,但是系统的回答竟然是“不了解”,鉴于系统同样也不知道那然的能力,所以当时林纱并没有特别怀疑。 可是现在看来,系统哪里是不了解,他分明是故意隐瞒,不想告诉她。 “白殇的能力是‘毒’,就是一瓶行走的毒药。她死后体内积累的毒会瞬间爆发,使这附近都不会留下任何活物。”白霜回答,“而我的能力,则是‘蛊’,平时玩玩小虫子而已。” 林纱有点儿无奈。 白殇此人,不但擅长制毒用毒,就连她本身的能力,也是“毒”。 “那最后一个问题,”林纱直视着白霜的双眼,“可以告诉我……该怎样才能离开白殇吗?” “很简单,”白霜答得干脆利落,“杀了白殇,你就可以离开她身边了。” 林纱的神色僵了僵。 “我还以为你会很维护她呢。” “不是你问我该怎样才能离开这里么?”白霜反问,“既然你问了,那我自然就要认真地答呀。” “而且奉劝你一句,不要再想着逃了。白殇一日不死,你这辈子就逃不出她的手掌心。”白霜继续补充,“算上白霏,我们三人体内都有我养的同生蛊,只要白殇一死,我和白霏也活不成。这样岂不是更好,两全其美。” “同生蛊?”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第四个问题?”白霜挑了挑眉。 “……” “友情解答,”白霜似乎很喜欢看到林纱僵硬的脸色,“同生蛊是我养的一种蛊,白殇体内的是母蛊,我和白霏体内的则是子蛊。母蛊如果死亡,子蛊也得跟着一起死。可是如果子蛊死了,母蛊却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林纱语塞了半天,“……至于么?” 蛊是白霜自己养的,那主动权肯定也是掌控在她的手里。所以这一系列的行为,林纱才更不理解。 这群人,一个比一个不怕死。 如果是之前还要完成任务的时候,这些信息对于林纱来说非常有用。从前是得杀掉白殇白霜二人,而现在只需要杀白殇一人就可以。毕竟白殇一死,白霜也活不成。 可是现在她对任务没有任何兴趣,她只想逃,尽快地逃离这里。白霜说只有杀了白殇才能离开,杀了白殇…… 林纱突然打了个寒战。 她不敢。 又是“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打了开来。由于有书架阻挡,所以林纱并不能看到进来的人是谁。她只能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在不断接近,一步一步仿佛踏在了她的心上。 白色的衣袍在书架旁一闪而过,一个身着白大褂的人从书架后绕了过来。白殇静静地注视着白霜和林纱二人,即使没有说话,空气中也有无形的压力在逐渐蔓延。 “我该走了。”白霜挥了挥手,“保重。” 说完,她就立刻离开了这里。毕竟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白殇并不欢迎她。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白殇和林纱二人。 看了这么长时间的书,林纱第一次觉得书房里的空间是如此的逼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二人相对无言,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都趋于静止,只有压力在不断增长,静等着爆炸的瞬间。 白殇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了林纱的身前。她用双臂将林纱困于书架之前,目光如同标准的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身下的猎物,仿佛在思考到底该从哪里下口会比较好。 林纱偏过头,避开与白殇对视。白殇目光中的侵略性实在是太强,让她只要看一眼就会头皮发麻。 “今天算是特例。”白殇突然开口,“以后,你不会再见到白霜了。” “……!”林纱小心翼翼地呼吸着,不敢说一句话。 察觉到白殇的动作,林纱顿时大惊失色。这个恶魔,晚上折腾她还不够,难道白天还想在书房……?! “……这里可是书房。”林纱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书房怎么了。”白殇毫不在意,“我又不是圣贤。” 察觉到白殇要有进一步的动作,林纱下意识地就想要推开她。可是她的双手还没碰到对方,就被白殇一只手抓起,高举头顶,狠狠地按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你?!”林纱气急败坏,她刚想要说些什么,就被白殇的另一只手掐住了脖子。 “闭嘴。”她命令道。 林纱立刻噤声。 白殇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恨不得能吃了她似的。 咔嚓,是手铐落了锁的声音。林纱将头偏到了一边,不想再面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白殇此人,其实欲望并不是特别强烈。但是她非常喜欢看林纱在她的手下迷离哀求的模样,只有在这种时候,林纱才会剥离平时那层冷漠坚硬的外壳,露出柔软脆弱的内里来。 受够了…… 真的受够了…… 她不能再这样苟延残喘下去了,她必须逃走,一定要逃走,逃离这个魔窟。 在昏迷之前,这样的意识一直在林纱的脑海中盘旋,最终凝结成了最深重的执念。 逃…… 竭尽所能,离开这里…… *** 醒来之后,还是像从前一样,床头柜上摆着食物,床边站着何衣。 “林小姐,您终于醒了。”何衣欣慰,“白殇殿下在送您回来之后,您就一直昏迷着,可吓死我了。” “我没事。”林纱表面上应着,实际上脑子里却飞速思考着逃跑的方法。 第一次逃跑失败,除了是因为白殇故意设局,还有一大原因就是她太过鲁莽。当时一心只想着跑,结果一脚踏进了圈套里。 这一次,白殇几乎没有设局的可能,但是对她本人的监管却极度森严。况且林纱现在身体虚弱得要命,连走路都费劲,更何况逃跑。 所以,一定要万分小心。 林纱现在最好用的能力,也就是系统送给她的“蛊惑”。可惜这个能力已经被白霏知道了,白霏知道也就相当于白殇知道。但是没有办法,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底牌了。 何衣身为除白术之外权力最大的侍女,如果能够将她蛊惑,一定会很有帮助。 先试试,看“蛊惑”还能不能用。林纱如是想道。而且按她使用的经验,不管这个能力能不能用,她在试验的时候都不会惊动到试验对象。 “林小姐先吃些东西吧。”何衣还在一旁念叨着,“昏了这么久,该补充一些营养。” 她抬起头,看向林纱。在与林纱对视的一瞬间,何衣的目光渐渐涣散起来,温柔的笑容也逐渐消失。 可以用,看来白殇也对她的这个能力没什么办法。林纱确信。既然已经成功控制,那么接下来,就得需要何衣做些什么了。 但是在给何衣下命令的时候,林纱却迟疑了。 只要她这个命令一下,不管林纱能不能够逃跑成功,以白殇的性格,这位帮助她逃跑的何衣,肯定是活不成了。 林纱突然意识到。 会死。 何衣会死。 那个偷偷给她做草莓汁、给她编花环的何衣……会死。 林纱犹豫了。 她……舍不得。 就在林纱犹豫的这一小会儿,何衣的目光已恢复了清明。无奈的笑容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她看着林纱,轻声问道: “林小姐……你在蛊惑我?” 23、THE TWENTY-FIRST LOCK thetwenty-firstlock:痴心妄想 “林小姐……你在蛊惑我?” 在听到何衣这句话的时候,林纱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在不断回旋: 完了。 可是……不对啊,即使被蛊惑者摆脱了蛊惑者的控制,也不可能对蛊惑过程有任何印象。何衣应该什么都不记得才对,为什么会发现? 除非……何衣方才根本就没有被林纱蛊惑,她只是装的,像白霏那样,装成一副被蛊惑了的样子,然后观察着林纱的下一步动作。 能压制她能力的唯有白霏的魅惑之术,看来白殇是让白霏对何衣做了些什么,让何衣可以免疫她的蛊惑。 林纱苦笑。 她自以为已经够小心,可是还是大意了。对于她这个蛊惑的能力,白殇怎么可能不做一手准备? 失败了。 又失败了。 林纱颓废地低下了头。 “可是林小姐犹豫了。”何衣继续道,“是因为不舍得何衣吗?” “舍不舍得又能如何。”林纱面无表情,“门就在那里,你现在就可以出去告状,告诉我要逃跑。” “那怎么可能呢?”何衣笑了,她拿出了一块乳白色的萤石,递到了林纱的手中。 “这是……”林纱惊愕。 何衣她竟然……?! “我想林小姐您也认识这是什么东西。”何衣温柔道,“这是空间石,是冷星殿下力量的精华。只要将目的地写在石头上,再将它用力捏碎,石头中蕴含的空间之力就可以将您传送到您想要去的地方。” “你……”林纱不可置信。 “这种石头,连白殇殿下都没有几块。我花了这么多天的时间,总算是偷出来了一块。”何衣无奈,“所以林小姐,不管你有没有使用蛊惑,我都会帮助你的。” “……” “不过看到林小姐犹豫了,我还是很开心。”何衣道,“您果然和那个人说得一样,是个温柔的人呢。” “那个人……”林纱疑惑,“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嘛,林小姐您也认识。” 何衣笑笑,说出了一个令林纱意想不到的名字。 “她叫那然。” “好了,先不说这些了。”何衣叹了口气,“以您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不可能走出这里。所以我只能偷了一块空间石,这样林小姐离开这里也会方便许多。” 林纱接过了那块乳白色的石头,轻轻地摩挲着。 “我也有想过偷一些缓解您身体状况的药出来,可是白殇殿下对于她那些药的看管比对这石头的看管严多了,我根本找不到机会。”何衣无奈,“偷出一块空间石,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还有这些,”何衣拿出了一个小袋子,放到了林纱的腿上,“这是我收集到的人族货币。您是人族,如果逃到人族地域的话也会更加方便。所以这些钱您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你很细心。”林纱说道。 现在全身上下除了自己这个人,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她的。林纱现在身无分文,手上那点儿钱都被白殇给没收了。如果就这样一穷二白地逃出去,还真是个麻烦。 林纱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石头。 如果说之前还有犹豫的机会,那么现在,她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以白殇的警觉性,估计很快就会发现石头被盗。石头为什么被盗、被谁偷走,她也立刻就能明白。 白殇向来残忍,何衣这次偷了她的石头,肯定是凶多吉少。如果林纱再在这里磨磨蹭蹭地不走,那么势必会失败,让何衣的心血白费。 可是……能去哪里呢? 妖族的地盘留不得了,她总不可能在白殇的老本营打转。就像何衣说的,她只能去人族的地域,那里天高皇帝远,白殇即使想找她,也没那么容易。 “这次,谢谢你。”林纱五味杂陈,她伸出手,将石头递到何衣面前,“你应该知道帮助我逃跑被白殇发现会是什么下场,所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就可以拿着这块石头写上你的目的地然后逃跑。只要我人不走,白殇也不会说什么,你可以尽情去过自由的生活。” 何衣瞥了那石头一眼,缓慢却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林纱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林纱的思维飞速运转,她连忙拿起了一旁的笔,在空间石上写下了“墨莲城”三个字。 墨莲城身为人族五大主城之一,人很多,这样有助于她躲藏。城主苏启清正廉明,将整座城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样会减少很多麻烦。墨莲城相比其他城池来说对妖族有着更大的仇恨,城中人才辈出,是出了名的战斗之城,这样即使白殇即使查到了她的踪迹想对她下手,那也得掂量掂量。 转瞬间,林纱便将自己的目的地定得清清楚楚。 她将石头紧握,逐渐施力,随着力量不断增大,空间石渐渐发出了乳白色的光芒。 在即将被传送的最后一刻,林纱才看向何衣,犹豫着问道:“你和那然……是什么关系?” 手中施加的力道突破了极限,还没等到何衣回答,空间石便开始起了作用。只见一道白光闪过,房间里已经没有了林纱的身影。 何衣无奈地笑了笑。 即使林纱还在,她也说不出什么。因为她和那然,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 记得很久以前,她作为部落之间斗争的牺牲品,被放逐到了西部的荒漠。荒漠的条件十分恶劣,对于所有普通的妖族来说都是死地,更何况何衣这种植物化形的妖类。 就在她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一位自称名叫那然的黑衣女子给何衣带来了生机。那然不但给了她水和食物,还领着她走出了荒漠。何衣千方百计地想要报答,但都被那然一一拒绝。最后那然实在是拗不过,无奈笑道: “举手之劳而已,我没有什么值得报答的。”她说,“但是如果将来你遇见一个叫林纱的陷入困境,还请帮她一下。” 这段话,何衣一直铭记在心。 在此之后,她与那然便再也没有见过面。后来在听到那然是黑蔷薇的时候,何衣还小小地惊叹了一下。 刚听到“林纱”这个名字的时候,何衣还不太确信。直到林纱屡次在睡梦中呼唤那然的名字,何衣这才不再怀疑。可是林纱在睡觉时叫那然名字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多到甚至有一次,都被白殇给听到了。 当时白殇的眼神何衣至今难忘,每次回想都会让她后背发凉。 太可怕了。 白殇对于白蔷薇堡的侍女没有采取任何控制措施,但是依旧没有人敢去挑战她的权威。因为敢违逆她的人下场都会非常惨,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 所以作为第一位违反她命令的侍女,何衣现在非常慌。 慌是正常的,她何衣又不是什么英雄,有着大无畏精神。她其实也不怕死,死不过是眼睛一闭的事情,有什么好怕的。 怕就怕,会死得很惨。 砰的一声,房间门被踢了开来。何衣连忙转身,看见白殇站在门口,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看上去白殇与平常并没有什么区别,依旧是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可是何衣细心地发现,白殇周围的物品,在缓缓地被腐蚀着。 白殇的能力是毒,她自身就是一个行走的毒药机器。每当情绪处在极端的时候,她身上的毒就会不受控制地向外散溢。 “殿下。”白殇身后的白术扫了眼屋子,“已经走了。” “不过……”她话风一转,“有您在她身上下的蛊,即使逃到天涯海角也可以给捉回来。” 何衣脸色一白。 什么……意思? 瞧见了何衣难看的脸色,白术友情解释道:“白殇殿下在林小姐的身上下了蛊,所以不管她去了哪里,殿下都可以感应到。即使远到极北雪山或是南境森林,也不会逃出殿下的监控范围。” 白术语速缓慢,一字一顿地打碎了何衣最后的希冀。 “想要逃跑?简直是痴心妄想。” 何衣跪坐在了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她原以为……原以为如果能让林纱成功脱逃,即使赔上这条命也是值得的,反正这也是她欠那然的。可是现在……林纱逃不出去,她自己还得把命给赔进去。 完了。 全完了。 *** 墨莲城外。 一队规模浩大的车驾正向着城门接近,不论是马车还是装备,都在角落里雕刻着精致的墨色莲花。而墨色莲花,是墨莲城城主府才有资格使用的标志。 这是城主夫人叶遥回城的车驾。 车窗的帘子突然被掀开,露出了一张美丽至极的脸庞来。她一身红衣,衬得皮肤格外白皙。眼尾有着一抹红色,微微上挑,为本就精致的五官带来了一丝妖媚之感。 叶遥,是青莲城柳家的表小姐,人族地域上的名人。别的先不说,就她这张脸,妖媚艳丽冠绝八十一城联盟,被称为人族第一美人。 叶遥与墨莲城主苏启成婚这件事,一时被传为了佳话。毕竟一个是青年才俊,一个是绝世美人。在其他人看来,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听上去就像是书本里的故事,但故事的主角是怎么想的,又是否愿意,没有人去关心。 叶遥垂下眼帘,她刚想要将帘子放下的时候,却无意中发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抹白色若隐若现。 看形状,像是有人倒在了那里。 “停车!”她连忙道。 叶遥匆匆忙忙地朝草丛走了过去,快到连周围的侍从都来不及进行阻止。那抹白色果然是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发披散,脸朝下倒在了草丛里。 白色的衣角由于沾了不少泥土,已经变成了灰色。叶遥将这人的身子翻过来,想看一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子。 可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叶遥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不确定地唤道: “……阴筱纱?” 24、THE TWENTY-SECOND LOCK thetwenty-secondlock:挖眼 好温暖…… 好久没有这么温暖过了。 这是林纱在朦胧中,最主要的感受。 周身被软绵绵的被褥包裹着,温暖又舒适。四周的环境有些吵,似乎有人在不断地说着话。即使这样,林纱也不会觉得烦。相反,她很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人间嘈杂包围着的感觉。 很真实,真实到她终于可以确认自己还活着。 不但身体是暖的,心里也是暖的。 林纱依稀记得,空间石的力量不稳定,在传送的过程中出了一点儿小故障,导致她被传送到了墨莲城外的郊区,产生了些许误差。没办法,郊外荒无人烟,她只能一步一步地朝着城内的方向挪。但是半路由于体力不支,昏倒在了路上。 再然后,林纱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当她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身处在了一个温暖的环境中。 她这是……被人给救了回来吗? 林纱挣扎着撑开眼皮,勉强将双眼给睁开。床边坐着一个女孩子,一直在密切关注着林纱的状态。一见林纱已经醒来,女孩高兴道:“你醒啦?” 林纱迷茫:“这是……” 女孩显然知道林纱的疑惑,于是她连忙解释道:“这里是墨莲城里的医馆,你在城外晕倒了,正好碰见我们城主夫人回城的车驾。夫人看见,便将你带了回来。” 林纱皱了皱眉。 城主夫人……叶遥? 即使外界再怎么赞美她与苏启的这段婚姻,林纱也知道,这段婚姻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美好。苏启深恋着叶遥,当时青莲城处境不佳,为了能够进行改善,城主柳痕便将自己的表妹叶遥强嫁给了苏启,作为两城建立合作的标志。 后来在林纱的设计下,柳痕是妖族的身份被暴露了出来。一时之间,柳痕从高高在上的城主大人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最终被叶遥在南境森林中亲手处决。 只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林纱朝着女孩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你们了。” “不用谢呀。”女孩眉眼弯弯,“我们家夫人向来心善。” ……心善? 林纱在内心中冷哼一声。 怕是……心中有愧吧。 “来,先把药给喝了。”女孩从一旁端起了一个装着黑褐色汤汁的瓷碗,“大夫说你身子虚得很,得好好养着。” “身子虚?”林纱问,“大夫只说了这些?” “是啊。”女孩点点头,“今天不巧,这城里最厉害的大夫出去采药去了。夫人说了,药你先喝着,等着那位大夫回来了,再叫他给你看一看。” 林纱有些失望地垂下了眼帘。 也是,是她期望值太高了。白殇那个疯子在她体内下的一大堆药,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检查出来。 “来,喝药。”女孩扶着林纱坐起来,“把药喝了,再睡一觉。你呀,一定得健健康康的。” 女孩将瓷碗里的药一勺一勺地喂进了林纱的嘴里。在喂完所有药后,她扶着林纱躺下来,替她掖好了被子。 女孩很开朗,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但是没过一会儿,倦意就滚滚袭来,林纱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药里,应该有安眠的成份。 不知过了有多久,林纱隐隐又有了意识。朦胧中她感觉到似乎有人坐在了床边,冰凉的手缓缓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记得以前和那然在一起的时候,那然知道她缺乏安全感,总是会让她先睡,而那然自己则会坐在床边,看着林纱进入梦乡。 那然笑说:“你安心睡吧,危险什么的,有我替你挡着呢。” 是那然……来了吗? 现在想想,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那然了。 好想她…… 下意识地,林纱轻声呼唤道:“那然……” 在“那然”二字脱口而出的刹那,抚摸她脸的那只手瞬间僵住。冰凉的手从林纱的脸颊滑到了脖子上,狠狠掐紧。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将林纱的幻想打得粉碎。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这个声音……林纱对这个声音的印象已经刻在了骨子里。先不说别的,这些天每天晚上在林纱最无法忍受的时候,都会听到这个声音在耳边悠悠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已经成为了林纱的本能,仿若一盆冰水浇透全身,令她又冷又惧。倦意已经完全消失,林纱连忙睁开了眼睛,果不其然看到了噩梦里的那张脸。 怎么可能…… 林纱不可置信。 才不到一天的功夫,白殇是怎么找到她的。 美梦突然被打碎,堕入了残酷的现实之中。仿佛有人在她的耳边讥笑:放弃吧,挣扎除了会让自己更加难过以外,毫无用处。 白霜的话蓦地浮现在脑海之中:除非杀了白殇,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出她的手掌心。 林纱微微偏过头,朝着四周扫视了一眼。不论是叶遥派来保护她的护卫,还是医馆内值班的伙计,甚至是坐在床边照顾她的女孩,无一例外都倒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他们全身没有任何异常,仿佛只是处在普通的睡眠中。 但是林纱知道,他们已经死了,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你真是……”林纱语塞。 ——逼着我不得不去杀了你。 “出来的时间够长了。”白殇道,“再不回去,可就会错过一场好戏了。” “……什么好戏?”林纱警觉。 白殇说好戏,那就肯定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等你回去,自然就知道了。” 一股苦涩的药香朝着林纱袭来,她呼吸一窒,再次失去了意识。 *** 意识再次苏醒,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但是林纱在醒来之后就后悔了,比起看到眼前这种画面,林纱倒宁可自己一直昏着。 白殇颇为满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怎么样,很惊喜吧?” 并不是很惊喜。 林纱坐在地上,浓郁的血腥气呛得她几乎窒息。 是惊,而不是喜。 前方不远处安置着一个刑架,刑架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个体。有无数恶心的虫子在那个个体上爬来爬去,虫子从嘴里进去,再从耳朵里爬出来,从手上的洞口进去,再从肩头的洞口爬出来。 即使那人血肉模糊到连脸都一点儿也看不清,但是林纱还是可以确定,眼前这位……是何衣。 即使被如此多的虫子啃食,何衣也没有发出任何痛呼。这不是因为她有多么的胆大无畏,而只是因为她的声带早已被虫子啃掉了。 “这次出去,你很开心,可是我并不开心。”白殇说,“不开心当然需要发泄,在你不在的这一天,我把我所有的不快……都发泄在了她的身上。” “但不愧是植物化形的妖类,恢复速度就是快,所有的刑具在她身上用了半天还是觉得没意思。”她继续道,“后来我想,花嘛,都是怕虫子的,于是……喏,就这样。” “可惜当时你不在,并没有欣赏到前菜。不过这最后的大戏你看到了,那就够了。” 白殇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随着她一句接一句地说着,林纱的身体也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即使从地面上传来的冰冷,也及不上心里的凉。 她觉得身子发软,想要用手支撑一下。可是手在碰到地面的一瞬间就触电般地收了回来,掌心的感觉黏糊糊的,都是血。它们顺着掌心的纹路流淌着,再啪地一下滴落回地面。 林纱顺着看过去,发现不止是手,连她的衣服上都是沾上了血,将白色的裙摆染得鲜红。 血液的源头,是前方的刑架。鲜血顺着架子流淌下来,像蛇一样在地面上爬行,最终缠上了林纱的全身。它们带走了生命,带走了希望,唯独将死亡留了下来。 这都是何衣的血。 林纱跪坐在地上,伸出颤抖的手拽住了白殇的衣襟,她苦苦恳求道:“是我蛊惑她,让她去帮我偷空间石。你有什么都冲着我来,放了她好不好……” “林纱,”白殇打断,“你当我是傻子?” “……求求你放过她。”林纱跪着,揪住白殇的衣服死死不放,仿佛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白殇,我求求你,放了她。” “……” 不论林纱如何恳求,白殇依旧不为所动。她冷漠地注视着处在痛苦之中的何衣,眼底潜藏的愤怒隐隐燃烧。 突然,林纱直起了身子,抱住了白殇的腰。她的胳膊瘦得吓人,像是两截枯枝。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蓦地钻入了白殇的耳朵。 “鸩雪……” 后面林纱又说了些什么,白殇根本没有听清,愤怒已经席卷了她的理智。白殇揪住林纱的衣服强行将对方拽起来,一只手臂将她禁锢在怀里,另一只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转向了面朝刑架的方向。 “林纱,你好像很不长记性。”白殇的指甲深嵌进林纱的皮肤里,疼得她微微皱眉,“自不量力地想要逃跑,除了会拖累他人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上辈子的教训,你显然还没有吃够。” “所以……好好给我看着,不许移开视线,看看擅自逃跑的下场是什么。希望你以后即使逃跑也请谨慎一些,别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 林纱沉默半晌,问道: “所以你是不可能放过她了?” “是的。”白殇缓缓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那……让她走得轻松一些呢?” “……” “我知道了。” 就在四周都以为林纱会放弃的时候,她突然动了起来。谁也想象不到一个油尽灯枯的人是如何在短时间内爆发极大的力气,挣脱白殇的禁锢,朝着刑架冲了过去。 她的手中凝结出一把银白色的长刀,林纱举起长刀,向着刑架上的何衣狠狠刺去。 这把银白色的长刀名叫斩生刃,是系统专门送给林纱用来除掉九蔷薇的利器。斩生刃为规则武器,其上被书写着必死的规则,不论是多小的伤口还是多强大的个体,只要让斩生刃见了血,绝对会必死无疑。 长刀刺入了何衣的胸口,她微微颤抖着。即使说不出话,林纱也隐约体会到了她想表达感谢。 随着何衣生命力逐渐消散,她身上的虫子们啃食得更加欢快。甚至有的虫子想顺着长刀爬过来,因为它们好像闻到了更加美味的食物。 林纱连忙让斩生刃消失,她转过身,直视着白殇,眼神中满满都是滔天的恨意。 “白殇,”她一字一句道,“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行啊。”白殇挑眉,“只要你有这个能力,只要你能付得起代价,我这条命,随时为你奉上。” 一时的爆发过后,接踵而至的就是过度的疲惫。林纱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她尝试着想起来,却发现自己连转个头的力气都没有。 白殇向前走了几步,在林纱身前蹲下:“现在……轮到你了。” “什么……意思?”林纱艰难道,心中泛起极度不祥的预感。 “就是因为有了这双眼睛,能看得清路,你才总是想着逃跑。”白殇轻柔地摩挲着林纱的脸颊,“我在想……如果挖了这双眼睛,你是不是就会乖一点儿了?” 林纱已经反应过来白殇要做什么了,她是要……她竟然是要挖她的眼睛! “不……”林纱慌了。 “怎么,怕疼?”白殇歪头,“放心,我会让你昏迷一阵子,这样你就感受不到任何痛苦。而且我还会为你做一双义眼,它绝对配得上你的美丽。” 说完,林纱感觉后颈一疼,她再次失去了意识。 25、THE TWENTY-THIRD LOCK thetwenty-thirdlock:失明 墨莲城。 叶遥在打开门的一霎那,迎接她的便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空空如也的床铺。 她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昨天在看到阴筱纱的那一刻,叶遥差点没有认出来。从前的她面容清秀温婉大气,而现在的她虽然比以前漂亮了许多,但是明显能够感觉到她的虚弱,就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一碰就会碎掉。 前后差别太大了,大到叶遥虽然第一眼就认了出来,但却犹豫着不敢确定。 如果不是经历了大量的摧残,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况且这摧残中的一部分,还是由叶遥而间接引起的。 她内心有愧。 所以叶遥在确认了的那一刻,便下定决心要尽全力帮助阴筱纱。她决定要用尽一切办法来治好阴筱纱的身体,让她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可惜,叶遥什么都还没做,她想要帮助的对象就消失了。看这满地的尸体,阴筱纱百分之百是被他人劫走的。 “查。”叶遥冷声吩咐着身边的随从,“用尽一切办法,把她给我找回来。” …… 而在另一边,紫莲城中。 “属下无能,未能找到小姐的讯息。”一人恭敬站立,朝着面前的紫衣女子汇报道,“还请城主大人息怒,属下甘愿领罚。” 紫衣女子正在桌旁练画,连看都没看那人一眼。等到一幅画已画完,她像是才想起有人正等着她似的,冷淡地应了一声:“哦,你先下去吧。” 紫衣女子正是紫莲城的城主杨路清,杨路雨的堂姐。 “城主大人?”那人惊疑。 “办事不力,去刑堂领罚。”杨路清抬起头,“至于该罚多少,你自己看着办。” “是!”那人连忙应道,随后就退了下去。 杨路清仔细地端详着自己方才画出来的画,缓缓地勾起了嘴角。这画是一幅肖像画,画上是一名女孩,女孩的五官脸型与杨路清有几分相似,看上去就像是她的妹妹。 实际上,其实也是她的妹妹。 杨路清将画丢进了火炉里,浓烈的火舌卷起,将画纸吞噬地一干二净,只余下一些灰黑色的灰烬。 她收起笑容,静静地注视着灰烬飞舞。 既然走了,那就不用回来了。 *** 死亡,永远是一个禁忌的话题。而妖族的死亡和人族比起来,又多了一丝神秘的美感。 人族死亡,只会留下一具冰冷的躯体和不断腐烂的尸身。他们被长埋于地下,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变成森森白骨。而妖族在死亡的那一刻则会恢复为原形,绽放出生命中最美的一瞬间,随后便会化作齑粉,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映入林纱眼帘的便是刑架上的何衣突然绽放出巨大的光芒,化作了数朵鹤望兰。鹤望兰形似鸟儿,它的花瓣便是鸟儿的翅膀。它们挣扎着向外飞去,似是在飞向自由。 可惜,还没飞到门口。鹤望兰便化作了齑粉,纷纷落到了地面,只余点点荧光。 这是林纱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同时也是她最后的光明。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有多久,长时间被囚禁在白蔷薇堡,仿佛连时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林纱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眼部似乎被安装了什么异物,难受得很。 一定是天黑了,屋子里还没点灯的缘故。 她如此想道。 即使外面传来了清脆的鸟鸣声,微风透过敞开的窗子送来了清甜的果香,甚至有什么温暖而无形的东西停留在了她的手臂上—— 这仅仅都是错觉,而已。 一定都是错觉。 有人走了进来,她轻轻走到林纱的床边,将托盘放到了床头柜上。 ——似曾相识的一幕。 林纱顿时大喜过望,她猛地挣扎到床边,想要抱住那人。但是由于林纱什么都看不见,遗憾地扑了个空。 那人显然感受到了林纱激烈的情绪,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林纱抱进了怀里,一只手温柔地摩挲着林纱的长发。 ——就连这份温柔,都是似曾相识的。 “是你吗?”林纱紧紧地反抱住那人,像是抱住了救命稻草,“是不是你,何衣?” “……林小姐。” 在一开口的瞬间,她的声音便打碎了林纱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是白术。” “……” 沉默良久,林纱忽然笑了。 是呀,她怎么给忘了。 何衣死了。 她也瞎了。 …… 手腕突然一痛,将林纱从思绪中拉了出来。白殇拽着捆缚住她双手的锁链,声音冷得吓人: “在我面前,竟然敢走神。” “对……对不起……”林纱虚弱道。 最近由于看不见东西,林纱连曾经唯一的娱乐——看书,都做不到了。她只能呆呆地倚在一个地方,不断回放着之前发生过的事情。虽然这样会令林纱很痛苦,但是如果不这么做,她连活着的错觉都即将消失。 唯有在白殇身旁的时候,林纱才不会这么做。白殇此人何其敏锐,她任何细微的反应都无法逃过对方的眼睛。这个独断专行的人,怎么可能允许林纱在她身边的时候还想别的事情。 然而百密一疏,林纱这次一不小心沉浸在思绪中走了神,就立刻被白殇发现了。 现在的她,躺在床上,长发披散,衣衫凌乱,双手被锁链绑着,一副任人采撷的样子。 其实以林纱现在的身体状态,即使不用锁链捆绑她也完全没有力气挣扎,但是白殇依旧把她的手给捆住了。就像眼睛上带着的这个黑眼罩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必要,因为她根本就看不见。 但是白殇依旧喜欢这样做,她喜欢看见林纱虚弱地躺在她的床上,喜欢看见林纱无力挣扎反抗的模样,喜欢将林纱的一切……牢牢地掌控在手中。 ——这是白殇的情趣。 “随意走神,可是有惩罚的。”白殇道,“这样,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什……什么游戏?”林纱不安。 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林纱只能听到白殇打开了抽屉,拿出了一个类似于匣子一样的东西,匣子里的东西随着白殇的走动发出了叮当的响声,想来里面应该是装了一些金属制品。 “我写你猜的游戏。”白殇说,“我在你手上写名字,你把名字给我猜出来。猜不出来……你知道的。” 林纱瑟缩。 匣子里的东西是一些用金属制成的“笔”,白殇抓住林纱的手腕,拿起笔在她的手掌心缓缓地书写。 在笔尖触碰到皮肤的一霎那,林纱脸色瞬间变了。正常的笔在手心写字只会有些发痒,但是这个笔……却给林纱带来了极大的痛苦。 这哪里是什么正常的笔,分明是白殇研究出来的下毒的用具。笔尖应该是淬了某种不知名的药物,它所过之处又痒又疼,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不断地啃食噬咬。 林纱神色痛苦,即使这样,她还是不得不仔细分辨着白殇在她手上写下的名字。 像是怕林纱认不出来似的,白殇将书写的速度放得极慢,而这样显然又给林纱带来了更大的折磨。 第一个名字,就是重磅炸弹。 “何……”林纱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把第二个字给念了出来,“……衣?” “回答正确。”白殇道,“下一个。” 接下来的几个名字很简单,林纱依次都给辨别了出来。 “白……霜。” …… “白……翊。” …… “白……霏。” …… “白……术。” …… 随着不断地书写,手掌的痛楚呈倍数增长。林纱微微颤抖着,她紧咬着下唇,有血珠从唇角溢出。 “那……”林纱近乎麻木地说出了第一个字,但是在辨别出第二个字是什么的时候,她的大脑猛地清醒,立刻噤声。 第二个字……绝对不能说出来。 “……说啊。”白殇似乎有些期待,“怎么不说了。” “……” 林纱确信白殇绝对是故意的,她之前写了那么多的名字,也只不过是为了在这一刻,将这个名字给引出来而已。 但是她是怎么知道的?她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她又为何要将…… 林纱的思维转得飞快,无数的问题在脑海中不断盘旋。即使眼睛看不见,她也大概感受到了白殇情绪的变化。为今之计,只能先转移白殇的注意力。 她根据声音判断出大致的方向,伸出手抓住了白殇的衣襟。 “鸩雪……” 林纱的声音又细又软,充满了哀求的意味。她能明显地感觉到白殇竟然愣了一下,随即便把笔扔到了一旁,将她狠狠地按在了床上。 “林纱,你在挑逗我。” “既然如此,”白殇道,“就如你所愿。” 26、THE TWENTY-FOURTH LOCK thetwenty-fourthlock:多喝热水 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林纱早已习以为常。这种事情自从她进入白蔷薇堡以来不知道被做过了多少遍,从刚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如今的麻木与适应。 就像被温水逐渐煮熟的青蛙一般,她就是那只可笑的青蛙。 不过今天的白殇,比起之前……好像温柔了一些。 ——是因为她主动邀请的缘故吗? 没错,就像白殇说的那样,林纱就是故意要进行挑逗。白殇是很了解林纱,但同时林纱也很了解白殇。她知道什么样的行为会使白殇愤怒,也知道什么样的行为会成功挑起白殇的兴趣。 “鸩雪”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与白殇都再清楚不过。 以前的白殇,永远对她是百般凌虐,每晚过后林纱身上都会伤痕累累。白殇会为她包扎好伤口,敷在伤口上的药物会以最快速度令其愈合,然后再迎接新一轮的凌虐。 医毒不分家,白殇在毒药方面有着极其高深的造诣,那她的医术也绝对差不到哪里去。 可是这次……好像有些不一样。 这种感觉令林纱五味杂陈,她庆幸着今天逃过一劫,却同时又痛恨着那个陷入了情欲之中的自己。她在欲望的海洋中浮浮沉沉,四周一片黑暗,却没有光明来拉她一把。 即使被如此温柔的对待,林纱最终还是由于糟糕的身体状况而疲惫不堪。在她困倦到即将睡过去的那一刻,白殇似乎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身体,在林纱的耳边轻声道: “……不许离开。” …… 失明,着实给林纱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先不说别的那些比较复杂的事情,光是吃饭走路这种简单的小事,对于失明的林纱做起来都极为困难。 如果一个人生来便没有光明,虽然非常惨但还是会逐渐地适应;但如果一个人突然失去了相伴而生的光明,那只会令人更加难以接受。 眼睛部位一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适感,据白术所说,白殇是在她昏迷时将她的眼睛挖出后又镶嵌了一对义眼进去,在确保伤口痊愈且林纱不会有任何痛感之后才将她给唤醒。但是好端端地被塞进了一双义眼,即使没有经历最痛苦的过程,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在刚刚醒来的那几天,林纱数次在吃饭的时候打翻盘子,在走路的时候撞墙摔跤。直到有一次直接从楼梯上滚下来了之后,她便再也没出过房间了。 可是吃饭,还是一个大问题。自从何衣去世之后,除了白术日常送去三餐,白殇便再也没有为林纱指派过别的侍女贴身侍奉。现在林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她独自一人闷在房间里,静静地体会着时间的流逝。 为了能够让林纱好好吃饭,白殇选择将她领到饭厅,然后亲自喂她。身为白蔷薇妖,白殇平时是不太进食的,每次在喂林纱吃饭的时候,她手边都只会摆着一杯热水来喝。 白殇身体寒凉,所以她非常喜欢温暖的东西,譬如热水,譬如林纱。 在某一天喂林纱吃饭的时候,白殇还像是平常那样想要端起杯子随便喝一口热水。可就在杯子送到嘴边的时候,她却犹豫了。 热水依旧是无色透明的热水,没有任何变化;身边的林纱依旧是那个虚弱麻木的林纱,也没有任何变化。 升腾而是的热气模糊了白殇的五官,林纱虽然外表平静,但内心却忐忑不已。 白殇难得笑了笑,她放下杯子,像一旁侍立的侍女招了招手。 “你,过来。” 侍女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走到了白殇身前。她目光闪躲,显然是有些害怕。 “这水,”白殇指了指杯子,“给我喝掉。” 侍女哪里敢违抗白殇的命令,她只能战战兢兢地端起杯子,将里面的水喝得一干二净。热水有些烫,烫得侍女舌头发麻。 还没过多久,这位喝了热水的侍女便突然倒在了地上,闭上了双眼。很快她的身体便化作了一只毛绒绒的小狐狸,失去了呼吸。 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化为原形,这是只有在妖族死亡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这个小侍女,显然已经死了。 林纱虽然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根据白殇说的那两句话和小侍女倒地的声音,就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白殇轻轻地摩挲着杯子,仿佛那是某人的脖子。她将视线从尸体转移到了林纱的身上,眼神如同淬了毒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林纱,”她一字一顿道,“你想杀我?” 林纱沉默,空洞的眼神一直愣愣地看着一个方向。 没错,她的确是想杀白殇。 可是白殇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弱点,要杀她,又谈何容易?论武力,林纱自己都虚弱得要死;论智慧,她更是斗不过白殇;就连想要来些阴招,白殇都不会给阴她的机会。 既然没有机会,那便创造机会就是了。 其实即使失明,林纱也不可能狼狈到连饭都吃不好连路都走不好的地步,她这些狼狈的行为,有一半都是装出来的。就是为了能够让白殇在身边的时间再多一些,从而找到杀了她的机会。 不负林纱所望,她的确等到了。以白殇的独占欲,有关于林纱的事情她向来是亲力亲为,怎么可能让其他人来插手。虽然白殇不太吃饭,但是她每顿饭都会喝的那杯热水,便成为了林纱的突破口。 由于系统又是欺骗又是隐瞒,林纱自从被白殇抓住之后便再也没有与他联系过。但是系统在契约生成之后给她的那些好东西,林纱可是一直还留着。 譬如蛊惑,譬如斩生刃。 白殇也真是够毒的,不想让她跑,完全可以断她的手脚。可是白殇偏偏挖了她的眼睛,这样一来,林纱不但看不见路,连“蛊惑”也无法正常使用了。 在与系统交易的过程中,他也有给过林纱各种各样的药剂。可惜白殇本身便是个行走的毒罐子,百毒不侵,即使不用去试林纱也知道系统给的那些药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作用。如此一来,她所能支配的东西,也就只有斩生刃了。 斩生刃是规则武器,会对所有生命下定必死的规则。它可以幻化成任意大小任何形状,即使小如毛毛雨般细的针,大如比身体还长的巨剑,斩生刃都可以做到。 但是谁又能想到,如此可怕的武器,它的原形仅仅只是一枝蓝色的蔷薇呢? 斩生刃化作的粉末无色无味,只需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撮便可以致任何生命于死地。就连强大如妖族九蔷薇和人族五大主城的城主,都无法幸免。 这几天林纱一直在寻找机会,准备把斩生刃的粉末给下到白殇的热水中。无奈白殇实在是太过谨慎,她又失明,费了林纱好几天的努力,才终于找到了这么一次机会。 可惜,她沉默隐忍,装成没了眼睛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计划了许久。 ——最终还是泡汤了。 27、THE TWENTY-FIFTH LOCK thetwenty-fifthlock:白殇的实验室 极北雪原。 狂风宛若一只巨手,将此地搅弄得天翻地覆。堆在冰上的雪花如同破布一般被撕扯开来,无力地在天空中飞舞而后落下,苍凉无比。 在这万物都被操控的空间里,唯有一人依旧岿然不动。 那然站在山顶的阵法旁边,狂风吹乱了她的衣服和长发,似乎有些狼狈。但是如果仔细看过去,才会发现她的身上竟然连半点冰霜都没有沾上。 她一直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原本黑色的眼睛此刻却变为了耀眼的金色,眼睛里好像有两个咬合在一起的齿轮缓缓旋转,光华璀璨。 在普通人看来,那然眼前的这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阵法。阵法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中镶嵌着一个淡蓝色的萤石。但是在那然的眼里,景色却完全不同。 以萤石为起点,延伸出了无数条半透明的细线。它们完全不受狂风的影响,在半空中缓缓地飘动着,仿佛海洋里自由的水草。 那然此行,是为了修改规则。 而这些半透明的“细线”,都是天地之间的规则。 修改规则,听起来简单,实际做起来却难如登天。普通人根本看不到从萤石中散发出来的规则“细线”,即使看到了,也没有修改的能力。 唯有那然,才能将二者兼顾。 可是天地之间的规则多到数不清,大到日月星辰,小到黎民百姓,他们身上都会有世界烙印其上的“规则”,先别说修改,光是从万千规则之中找出那然想要的那一条,便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在阵法旁边,仿佛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那然日夜不停地寻找着她想要找到的规则,根本就没注意到底过了有多长时间。 ——毕竟九蔷薇可是好几个月不吃饭不睡觉都不会出任何问题的怪物。 直到手腕上的木镯发出了感应,那然才猛然从专注中惊醒。她看着木镯,神色无比复杂。 这个木镯,除了那然手腕上的这只,还有一只在林纱那里。这是那然临走之前特意为林纱留下的,木镯里被注入了空间之力,可以让她们在无法见面的时候进行联络。 木镯只能使用一次,在使用过一次以后便会碎掉。不到十万火急的情况,林纱是绝对不可能动用这个东西的。 在木镯被接听的一瞬间,里面便传来了林纱近乎沙哑的声音:“那然……救救我……求求你快来救救我……我在……” 明明声音已经沙哑微弱,那然却分明听出了声嘶力竭的感觉。 还没等林纱说完,木镯便碎成了两半。在这种境况林纱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断掉联系,木镯碎了,只有可能是被外界破坏所导致。 ……林纱有危险。 这是浮现在那然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 林纱向来是一个不喜欢麻烦他人的人,如果不是实在承受不住了她根本不可能使用这个木镯。临走之前那然特意叮嘱过林纱要好好地待着,不要到处乱跑。现在一看,她照样还是不听话。 那然从袖口里拿出一绺林纱的发丝,这是她趁着林纱睡熟之后偷偷剪下来的。金色的双瞳凝视着发丝,万千命运变换成细线,从发丝中飘荡而出。 那然的脸色越来越黑。 该死! *** ……已经过去有多久了? 林纱平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思考着。 应该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她的嘴角蓦地挑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好像最近……她总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是没办法,在白蔷薇堡度过的时光实在是太过难熬,令她总是不由自主地计算时间的流逝。 有时候,也不是没考虑过要小小地反抗一下,比如故意不吃饭之类的。但是这么做除了会激怒白殇以外不会有任何意义,所以还是算了。 她现在的每一分体力都弥足珍贵,不能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如果有人要杀他,那他一定会很害怕或是很愤怒,即使不是愤怒害怕,也会是其他的负面情绪。对于被人杀这种事情,几乎没有人能做到无动于衷。 ……可是白殇做到了。 对于林纱要杀她这件事情,白殇除了问了一句“你要杀我”之后再没有其他的反应。她依旧像从前那般清冷淡漠,没有任何愤怒恐惧之类的情绪。甚至对于林纱用了何种手段,她都是漠不关心。 ——就像个死人一样。 至于白殇是如何发现热水里被下了斩生刃粉末,林纱并不知道。也许是由于白殇上辈子是在死人堆里长大的,所以才对于死亡的气息格外敏感吧。 虽然白殇没生气,但是这次谋杀却在某些该死的方面给了她灵感。这个灵感所带来的折磨,远比白殇的愤怒还要令林纱痛苦。 白殇,竟然将林纱用来……试毒。 自从那天以后,白殇便将林纱带进了她的实验室。每次研制出一种新的毒药,她都会将林纱作为第一个使用者。从前白殇向来是用自身试毒的,现在她很高兴又找到了一个新的试毒对象。 对于毒药使用的剂量,白殇把控得非常严格。既能使药效在林纱的身上显现出来,又不会伤到她的性命。 在白殇心里,她最喜欢的东西,除了林纱,便是日夜研制的毒药。如今能将二者结合在一起,白殇觉得十分完美。 白殇这人也是个鬼才,即使穿越异世,她也用各种奇奇怪怪的材料做出了不少注射器。于是现在林纱每天的生活便是注射注射注射,如果她能够看见,想必手臂上已经满是针眼了吧。 给林纱注射的大多都是一些不致命的药物,但是这些不致命的药物当药效发作起来之后却异常痛苦。有时林纱甚至都在怀疑,对于她要杀她这件事,白殇是不是非常生气,以至于要这样折磨她。 而有一次在痛苦到濒临崩溃的时候,林纱也的确这么问出了口。 “……你生气了?” “生气?你是指要杀我这件事?”白殇清冷的声音从实验台旁传来,“我为什么要生气?” “没有喝下那杯热水,只不过是想要你多陪我一阵子罢了。”她继续说道,“我喜欢你,所以对于任何你赐予我的东西,都会欣然接受。” ——甚至包括死亡。 只不过这句话,白殇并没有说出来。 “……喜欢?”林纱冷笑,“你这算是……哪门子的喜欢?” 这还是白殇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喜欢”二字,可惜林纱听了并没有恍然大悟,她只觉得好笑。 囚禁、侵占、试毒……白殇的喜欢,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一天天过去,林纱的身体更加虚弱了。她本就已油尽灯枯,如今再被白殇这么一折腾,更是活不了几天。她就像是一朵开败的花,在白殇的实验台上逐渐地枯萎下去。 上次这样任人宰割的时候,还是在阴家的地下室里。那时她的体质被阴家发现,阴家人美其名曰为了家族发展,将她做成了血药人,用来滋养整个家族。她名义上的姐姐阴筱月不但享受着她的供给,还对她动辄打骂,将她当作出气的工具。 那段日子,苦不堪言。 在最难过的时候,林纱总是喜欢回想一些过去欢喜的事情。可惜这辈子实在是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她欢喜的,那么就回想一下上辈子的试试吧。 想林纱上辈子的小时候,竟然还有一段时间和白殇的关系特别好。那时她临近过十周岁生日,白殇要她在生日那天到“医院”来一趟,说是有惊喜准备给她。 十周岁的生日那天,那然为她买了好多好多吃的。但是为了完成约定,小林纱还是偷溜了出来,去了“医院”。 在将惊喜给林纱之前,白殇将一杯果汁递到了林纱的手里。长时间相处下来林纱对于白殇早就没了戒心,于是丝毫没有犹豫,她将果汁一饮而尽。 然后林纱就晕了过去。 后来林纱才明白,所谓惊喜,就是白殇为她准备的小黑屋以及长达一个月的囚禁。也许因为她当时太小,白殇并没有对她做什么。但是对于一个孩子,被关在没有窗子一片漆黑的屋子里已经足够令她恐惧。 刚开始,林纱愤怒地敲门砸门,大声地控诉着白殇的罪行。随着时间流逝她逐渐失去了砸门的力气,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孤独地处在黑暗之中。 在希望之火即将熄灭的时候,光明降临了。 小黑屋的大门在林纱面前敞开,那然站在门口。耀眼的阳光从她的身后照射进来,仿佛一位披着圣光的天使。 林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光明,即使阳光刺目得令她流泪,她也依旧不愿移开半分视线。 “小纱纱。”那然轻唤道,朝着林纱的方向伸出了手。 “我来接你回家。” 28、THE TWENTY-SIXTH LOCK thetwenty-sixthlock:急转直下 透过那变幻莫测的命运,那然恍然发觉,自己又被骗了。 ——就像上辈子那样。 上辈子在组织里,那然只要是没事就喜欢去缠着林纱。那时候林纱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对于那然的亲近,她既没有太过喜悦,也没有表现出反感的情绪。 可是有一段时间,组织安排给那然的任务突然多了起来。那一阵子她长期待在外面,深陷任务之中无法脱身,根本就抽不出时间来去联系林纱。等着那然所有任务完成之后,基地里却没有了林纱的踪影。 ——她被组织给卖了。 好一手调虎离山,那然早就知道这个组织没有下限。但是其恬不知耻的程度,再次令她大开眼界。 于是那然去找了林纱的养父林泽进行理论,问他为什么在她不在的时候没有保护好林纱。林泽是组织里的高层,如果他想阻止,林纱完全不会成为牺牲品。 林泽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话,可是这句话却令那然更加愤怒。 他说:无用之人,没有浪费资源的必要。 在他眼里林纱早已成为了无用之人,卖给白殇赚取巨额的报酬不过是为了榨干她身上最后一分利用价值而已。 那然知道,林纱是被卖给了那个著名的魔头白殇。但是白殇的老巢具体在哪里,那然并不知道。 没有人愿意帮助她,她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白殇为人谨慎至极,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查找地址更是难上加难。最终足足耗费了那然三年的功夫,才将白殇的老本营给查了出来。 可是当她赶过去的时候,迎接她的却是一场爆炸。铺天盖地的爆炸绽放出巨大的烟花,吞没了所有人的生命。 ——包括那然自己的生命。 被炸死后,那然灵魂穿越到亿辰大陆,成为了九蔷薇中的黑蔷薇。她以为这上万年的生命估计只能孤独度过了,谁知在机缘巧合之下又见到了林纱。 ——没想到,除了她,连林纱也穿越过来了。 与林纱再次见面,那然衣着光鲜,林纱却狼狈无比。她身体瘦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乱,满身血污,全身上下都是伤口,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皮。 伤口明显是用刑具打出来的,在那然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林纱显然遭受了极其恶劣的摧残。 那然问林纱发生了什么,林纱闭口不言,只说罪魁祸首是柳痕。她在林纱熟睡的时候偷偷使用了下能力,发现林纱并没有说谎。 罪魁祸首是柳痕,整个永安城阴家也不过是受她设计而已。但是直面林纱痛苦的过程,令那然更加难以接受。 柳痕,表面上是人族青莲城的城主,实际上却是妖族的青蔷薇。以那然的能力杀了她其实很容易,但是如何能让她死得痛苦,才是那然真正想要的。 即使罪魁祸首已死,林纱健康的身体也已经回不来了。她的身体遭受了无法修复的伤害,单用药物之类的东西根本没有作用。 偏偏那然的能力在林纱身上还找不到使用的空间,很无奈,那然只能选择在根本上作出改变,去极北雪原找平衡者的手下修改规则。 ——修改林纱会被摧残的这段规则,还她一个健康的身体。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林纱的一通消息,令那然不得不放弃只有一次修改规则的机会。况且林纱的命运与她上次看到的截然不同,显然是被人动过手脚。 那然在命运里看到了一个她最不想看到的人。 ——白殇。 她以为白殇早就在上辈子被炸死了,谁知道她也穿越了,来到了这个亿辰大陆。 冥冥中仿佛有一只大手,在操控着世间的一切。即使换了个世界,她们三人还是不约而同地走向那必死的结局。 *** 今天被注射的药物,依旧是格外地令人难受。 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体里爬动,它们不断地啃噬着林纱的骨骼和内脏,又痒又痛又麻。林纱大睁着眼睛,无神地凝视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仿若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经过这么多天的注射,林纱已经有经验了。白殇的毒药,越挣扎只会越痛苦。只有尽量将身体放松,减少移动,才会把痛苦降到最低。 除了注射,白殇还有不少药物是口服的。每当林纱拒绝服下的时候,白殇就会卸掉她的下巴,将药给灌进去,然后再把下巴给恢复原位,强行让林纱喝下去。 刚开始的时候,林纱经常痛得打滚挣扎,如果不是双手双脚被固定在了实验台上,她早就掉下去了。每当毒性发作过后,林纱整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一般,衣服也是湿淋淋,满是她的冷汗。 在最痛苦的时刻,即使她经常用的回忆过去来减轻痛苦的方法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后来,林纱不挣扎了。 早就应该明白了不是吗?挣扎除了会消耗她仅存不多的体力之外,不会有任何作用。林纱选择静静地瘫在实验台上,接受她所该接受的。 其实比起上辈子白殇对她做过的事情,这辈子的这点儿都不算什么。但是假如有条毒蛇从前咬了人一口,后来又咬了一口,只不过第二口会比第一口轻一些,所以人就应该感到庆幸……怎么可能。 上辈子的经历,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林纱一次次地逃跑,再被白殇一次次地给抓回来。每一次被抓回来之后,面临的都会更加毛骨悚然的折磨与惩罚。 最后,林纱终于不逃了。可是那个时候的她,全身被废,眼睛失明,整天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躺在床上,任白殇处置。 上辈子她的身体可比这辈子强健多了,完全能经得起白殇的折腾。可是林纱并不想就这么被囚禁一辈子,她怕自己会疯。 既然逃不了,那就一起去死吧。 她费尽最后心力,谨慎地筹划着。最终引爆了炸弹,与白殇同归于尽。只是林纱不知道的是,她的炸弹,同时也把那然给炸死了。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触碰到了她的额头,将林纱沉浸在思绪中的灵魂给拉了出来。白殇摘下手套,将手掌覆在林纱滚烫的额头上,似是在测量她的体温。 在测量完体温之后,白殇重新戴上手套。她一只手轻轻探入林纱的衣服里面,另一只手则解开了衣服上的纽扣。 “……” ——又来了。 白殇最近找到了一个新的乐趣,那就是为林纱注射毒药,然后在药物效用发作的同时,从另一层面上来继续折磨她。 对此,白殇乐此不疲。 随着时间的推移,林纱感觉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滴到了她的脸上。霎那间她恍然大悟,轻声问道:“你又给自己注射了?” ——那滴液体,是白殇的冷汗。 早在很久很久之前,白殇便把自己的身体当作试毒的机器。即使如今有了林纱,她依旧没有停止毒药对自身的喂养。 与注射给林纱的微量药物不同,白殇注射给自身的药物完全算是超量级别。药量翻了好几倍,那所遭受的痛苦自然也会翻好几倍。但是对于毒药赐予她的痛苦,白殇非但不觉得难受,反倒是甘之如饴。 她喜欢毒药,所以药物赐予她的这些根本不是痛苦,而是无上的恩赐。所以越是痛苦,便越会让白殇喜悦。 当林纱第一次得知这些的时候,她只觉得不可置信。这种三观与感知,简直是扭曲到了极致。 白殇,她就是个疯子。 她喜欢毒药带给她的痛苦,可是长时间下来身体也会逐渐变得麻木。于是白殇选择研制出更加令人痛苦的药物,然后再用在自己的身上,亲身体会这令她愉悦的痛苦。 如此,循环往复。 人真是一种神奇的弹性生物,在你以为这就是极限的时候,总会发生些什么事情让你清楚地发现原来你的下限不止如此。没有什么无法忍受,下限就是用来突破的。 某天,毒药的药效刚刚消失,林纱满身冷汗瘫在实验台上。白殇已经离开了实验室,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的手无意识地在台子上缓缓移动着,就在这时,林纱突然在实验台的边缘摸到了一个东西。那东西是个镯子,木制,上面凹凸不平,应该是雕刻上去的花纹。 顿时,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原本被毒药折腾得近乎恍惚的精神瞬间清醒了过来。 这个手感,这个镯子……应该是那然在临走前,留给她的那个可以用来通讯的木镯。 只不过这个木镯在林纱被白殇抓住的第一天就被没收了,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它的踪影。可是现在……现在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实验台上?是白殇无心遗落,还是她……故意的? 是故意的吧?是吧……一定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白殇那么谨慎,怎么可能会给她这么大的破绽!所以……一定是故意的! 肢体仿佛不听大脑指挥了似的,即使心知肚明,林纱依旧颤抖地拿起了镯子,朝着目的地打了过去。 不要怪她……不要怪她……她也不想这样的……她也不想这样的!但是……但是她实在是不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被囚禁着了,所以即使有一丝一毫逃出去的希望,她都会下意识地狠狠抓住,死也不放手。 如果真的被白殇囚禁一辈子……林纱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这个想法光是一出现,就令她觉得无比恐惧。 木镯的另一边迟迟没有接通,林纱心急如焚。白殇最近一直泡在这个实验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如果她回来了……那就完蛋了! 快接……求求你……快点接…… “喂?”那然的声音传了出来,听上去似乎有些冷漠。 ——总算是接通了。 林纱心里一松。 时间紧迫,必须快些说完。 “那然……”她沙哑地恳求着,“救救我……求求你快来救救我……我在……” 还没等林纱将地名说出来,就有一只手狠狠地捏住了她的手腕。林纱一痛,木镯脱手,掉在地上摔成了碎块。 木镯是不可能无缘无故摔坏的,它碎了,说明有人强行中断了她与那然的联络。 手腕上传来的手套布料的质感,来者是谁,不言而喻。 “好了。”白殇冷漠道,“到此为止。” *** 老师说过:喜欢,就是掠夺与占有,掌控与侵犯。 我看着被老师囚禁在研究所里的女孩,觉得老师说的是正确的。 老师还说过:喜欢一个人,就要接受她所赐予的所有东西。包括讨厌与憎恶,包括仇恨与死亡。 ……老师说的都是正确的。 我看着被女孩大卸八块的老师,如此想道。 ——来自白殇的独白。 29、THE TWENTY-SEVENTH LOCK thetwenty-seventhlock:永夜 “好了,到此为止。”白殇捏住林纱的手腕,“你说得已经够多了。” “果然……你是故意的……”林纱冷笑,“不过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就不怕我亲爱的那然过来把我给救走……吗啊!!!” 猝不及防,白殇狠狠地拽了一下林纱的头发,力道之大使林纱怀疑她的头发在下一秒就会离开头部。看着捂着头部心有余悸的林纱,白殇毫无怜惜之意。 “林纱,注意你的措辞。”她声音寒凉,“不要故意做一些惹怒我的事情。”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很对,”她继续道,“我的目的,就是要那然过来。至于为什么要她过来……” ——当然是要让那然再次亲身经历一下何为绝望。 只不过后半句话,白殇并没有说出来。 “看你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拿出注射器,“我们继续吧。” 冰冷的针头再一次无情地扎进了林纱的身体里,她的手颤了颤,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药物很快就起了作用,林纱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有毒的火焰之中一般,被狠烈地灼烧腐蚀着。如果不是手指触碰到的身体还是完好无损,她甚至都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要步入天国。 林纱紧紧地咬着被子,努力抑制自己不要有太多的动作。越是挣扎,便越是痛苦。 ……这种生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日复一日,林纱躺在实验台上,接受着白殇对她的各种摧残。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株断了水的植物,在冰冷的实验台上逐渐地枯萎下去。 直到有一天,白术对白殇说:殿下您要是再这样下去,恐怕林小姐就活不了几天了。是药三分毒,您给她注射的剂量再怎么少,到底也会对她的身体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多亏了白术的这番话,林纱才终于能够从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解放了出来。 由于长期注射毒药,再加上日复一日地躺在实验台上无法活动,导致林纱的双腿萎缩,在刚出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无法正常行走了。白术想要为她准备一架轮椅,但是被林纱拒绝了。 本来眼睛就已经废了,她总不能,让自己这两条腿也废掉。 离开了实验室,林纱的生活再次步入了一个新的节奏。她每天的大部分时间还是由白殇所支配,但是在白殇不在的时间段里,她会让白术搀扶着她,锻炼近乎废掉的双腿。 长时间处在阴冷黑暗的白蔷薇堡中,林纱蓦地怀念起了温暖明媚的阳光。记得上次看见阳光已经是很久以前了,那时的她总是喜欢在早晨和何衣一起到白蔷薇园。她躺在躺椅上,何衣在她身边打理花朵。 何衣是个很温柔的姑娘,她的温柔总是体现在难以注意的点点滴滴。譬如早餐的草莓汁,譬如亲手编制的花环。 那是林纱在这段黑暗的日子里,仅存的温暖记忆。 后来白蔷薇园被毁了,林纱也就再也没有出去过。可是现在,她突然又想出去了。 在白术的搀扶下,林纱步履维艰地到达了门口。大门是敞开着的,即使还没有出去,即使看不见,她也隐约感觉到了从门外传来的阵阵暖意。 林纱刚想要迈步出去,却立刻被白术给阻止了。她不解,只能伸出手,试探地触碰着门外的光线。 在阳光照射到林纱手臂的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一种锥心的刺痛从手臂上传来。林纱无法看见发生了什么,但是如果能够看得见的话,她会发现手臂上被阳光照射过的部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然后逐渐转变成了炭一般的黑。 “林小姐,”白术连忙将林纱伸出去的那只手臂也给拉了回来,“最近您总是被殿下注射一些药物,您的身体……您的身体早就与从前大不相同了。现在的您非常脆弱,受不得风吹日晒雨淋,所以您……还是在屋子里待着吧。” “……” 林纱在愣了几秒之后,突然哈哈大笑。她笑得不能自已,笑得不可抑制,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毁了。 ……她真的要毁了。 …… 以前,林纱是不想出去。可现在,她是想出去都出不去了。 只要皮肤被阳光晒到一丁点儿便会痛得要命,她现在成了名副其实的瓷娃娃,被严密地保护着,不能踏出室内一步。就像是珍惜脆弱的宝物,即使是一丝一毫的疏忽,都会摔得粉碎。 外面的天气很暖和,白殇的白蔷薇堡自然也冷不到哪里去。可是即使这样,林纱每天还是要裹着一件厚厚的毛绒大衣。她只觉得冷,冷得要命,不但身体冷,心也冷。 ——那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来自于死亡的冰冷。 林纱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人偶,而白殇就是控制她的丝线。她的身体早就不属于她自己,毫无自由可言。 白殇本人其实对于欲望之类的没什么兴趣,她更喜欢看见林纱在她的手下那种迷离的媚态。对于这具残破的身体,白殇最喜欢两个部位,一个是泛白的嘴唇,另一个则是精致的锁骨。每次与林纱在一起的时候,白殇总是习惯性地去亲吻她的嘴唇,轻咬她的锁骨。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即使不用再躺在实验台上,白殇变态的嗜好还是没有改变。林纱的身体依旧是伤痕累累,这给她带来了很多不便。 ——比如在洗澡的时候。 蒸腾而起的热气模糊了人的视线,热气之后,林纱正小心翼翼地拆着身上包扎的绷带。 当拆到脖颈附近的时候,林纱轻轻地抚摸着锁骨,蓦地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快了,就快了。 ……一切都会结束的。 *** 极北雪原。 那然在走到雪山脚下的时候,发现有个人站在那里。那人紧紧地盯着她的身影,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 “不出我所料,”他白发黑衣,一身儒雅之气,“你终于下来了。” “云哲?”虽是问句,但是那然并没有疑问的意思。 “你果然厉害,连这都知道了。”名叫云哲的男子轻笑,“不过现在,并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因为和某人做了个交易,”他似是无奈,“为了能够达成她的愿望,所以不得不请你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那然,得罪了。” 30、THE TWENTY-EIGHTH LOCK thetwenty-eighthlock:最后的宴会 灰霾殿。 白霜披着刺目的阳光,朝着灰色的大殿走去。大殿门口站着一人,他黑发白衣,洒脱不羁,如同不可捉摸的风。 如果见过云哲的人再来看一眼这人,定会惊讶此人的相貌怎么会与云哲的相貌一模一样。唯一能够进行区分的就是云哲是白发黑衣,而这人则是黑发白衣。云哲温润儒雅似玉,此人洒脱不羁如风。 他们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的善恶不同的两端。 那人倚靠着门,微微歪头,朝着白霜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谁能想到,看上去如此普通的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妖尊。谁又能想到,堂堂妖族的首领,竟然只是个人类呢。 妖族的首领妖尊,自称名叫白翊。至于他本来叫什么名字,谁也不知道。闻名遐迩的九蔷薇正是由他亲手所培养,亲手下放到了人族。等到封印解开之后,再由他亲手给接回来。 “父亲大人。” 白霜朝着白翊行了一礼。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灰蔷薇白霜,就没有被白翊下放到人族。她以养女的身份在白翊身边长大,所知道以及所了解的远比其他人要多得多。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白翊笑问,“不在白殇那里多住一阵子?” “看父亲这个样子,是要出去?”白霜刻意避开了他的问题。 “是啊,”白翊并不介意白霜的答非所问,“听说那只小狐狸又开了个宴会,我也想去跟着凑凑热闹。” 他走到白霜身前,声音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亲爱的女儿,你终于要死了。” 白霜眼帘微垂。 “我知道。” 早在她懂事的那时候起,她就已经知道了。 白翊培养九蔷薇,从来就不是为了对抗人族。对抗人族的话他手下有许多有能力的妖族,根本不需要九蔷薇来锦上添花。 他培养九蔷薇,就是为了让她们去死。 仔细想来,白翊下放到人族的那群九蔷薇,从小到大就没一个过得幸福的。被封印的她们都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不幸,而这些不幸都是白翊快乐的源泉。即使封印解开被妖尊接回妖族,面临的也是必死的命运。 活了上万年的他,无聊得要命。 即使留了一个蔷薇在身边,也只不过是因为白翊想探索一下这朵蔷薇会长成什么样子而已。 白翊向来随心所欲,还记得小时候,他嫌弃普通的声音太过无趣,想要听一下那种沙哑难听到极致令人胆寒的声音,于是他对白霜的嗓子做了永久的破坏,让她再也发不出正常的声音。 “我亲爱的女儿,”白翊总是将这几个字挂在嘴边,“你要知道,你得去死的吧?” “……我知道。”白霜淡然地回答。 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她选择将同生蛊的母蛊下在其中一位蔷薇的身上,再把子蛊下在了自己的身上。这样如果那位蔷薇死了,她也活不成。这样不但可以走得轻松些,还可以让他们少派一次任务,加快一下进程。 至于为什么会选择白蔷薇…… 白翊走后,白霜静静地注视着灰霾殿前的白蔷薇园。 在每位蔷薇的住所前,白翊都为她们准备了一个蔷薇园。蔷薇的颜色由她们本身所代表的颜色而决定。譬如黯夜殿前是黑蔷薇园,幻梦殿前则是粉蔷薇园。 按理来说,灰霾殿前,应该是灰蔷薇园。但是实际上栽种的,却是与白霜身份不符合的白蔷薇。 还记得不久之前,她去白蔷薇堡的书房里找林纱,还故意让林纱提问了三个问题。林纱问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她为什么要帮白殇。 她当时回答的是“受人指使”,其实受人指使只是一半原因,还有另一半原因,她并没有说出来。 ——白霜喜欢一切纯净的东西。 她喜欢所有纯净的东西,包括纯净的颜色,纯净的外表,以及纯净的心灵。 在白霜眼里,白殇是异常纯净的。 她代表的颜色是纯净的白色,她的外表是那种纯净到极致的美,她有着纯净至极的执念。那种对一个人偏执到疯狂的感觉,即使有些变态扭曲,也依旧令白霜痴迷不已。 她很喜欢白殇,所以受人指使只是一部分原因,即使没有人指使,她还是会选择去帮白殇。虽然这样对林纱异常残忍,但是没办法。 谁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开心呢。 白霜摘下一朵白蔷薇,轻轻地啃噬着纯白的花瓣。 真是……难得一见的完美造物。能和这样的人死在一起,似乎也不错。 反正总有一天,她还是会回来的。 这种想法似乎有些病态,但是没办法,和白翊生活在一起,她能正常才怪。 白霜知道自己病得不轻,但是很可惜。 ——她已经无可救药了。 *** 入耳,皆是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 有觥筹交错的嘈杂声,有嬉笑玩闹的嘈杂声,以及许多人走来走去的嘈杂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掺杂在一起,仿佛将五颜六色的颜料混入大染缸,令人心烦意乱。 白殇坐在最高处,冷漠地注视着下面众生纷纭。林纱埋在白殇怀里,眼帘低垂,一动也不动。 应该是长时间沉浸在实验室中的原因,白殇的身上总是会带着一股苦涩的药香。林纱很喜欢这种味道,最近她精神恍惚,白殇的药香会很快让她清醒过来。 令林纱出乎意料的是,以白殇的性格,竟然会带她来参加白霏的宴会。 还记得很久之前,她的身体还没有这么差劲的时候,白霏曾经找过她,给她送了一份邀请函,邀请林纱去参加一个月后白霏的宴会。 可是等到宴会真正举行的时候,林纱却因为刚刚被挖了眼睛而陷入昏迷,根本无法参加,虽然她本来也没想参加就是了。 等过了又有两三个月左右,白霏再次准备举办宴会。据白殇所说,白霏这次强烈邀请她们去参加。可是林纱根本就不想去什么宴会,但是没关系,以白殇的性格,肯定会替她拒绝的。 然后白殇就说: “那就一起去吧。” 林纱语塞。 ……这不像是你啊白殇。 没办法,她现在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一直受白殇所支配。白殇说要去,林纱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于是便出现了现在这个场面。 白霏每隔一阵子便会举办一场宴会玩乐,宴会一般是在白蔷薇堡的四楼举行。四楼宽敞华丽到近乎夸张的水准,极其符合白霏这厮的审美。 ——这是一场白霏与她宠物们的狂欢。 “白殇,你养的这个小宠物可还真是不错呢。”一个清朗的声音蓦地从不远处传来,“比起白霏那群杂七杂八的,我还是更喜欢你怀里的这一款。” “是么。”对于这种无礼的话语,白殇意外地没将声音的主人给处理掉,“如果你实在喜欢的话自己也可以养一个,白翊。” “算了算了,一个女儿就够令我头疼的了。再养一个宠物,我暂时还没这个兴趣。”名叫白翊的青年哈哈一笑,“许久未见,可否借一步说话?毕竟下次再来,我可就无法确定能不能再见到你了。” 语毕,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白殇怀中的林纱。 即使感受不到白翊的目光,但是在听到他这话的时候,林纱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 出乎意料地,白殇竟然将林纱轻轻地挪到了座椅上,为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好啊。”她答应道。 随着二人脚步声地逐渐远去,林纱陷入了一个人的境地。她静静地瘫在座椅上,听着周围那些不属于她的热闹。 由于林纱坐在最高处,白霏的那群宠物们早就注意到她了。但是即使再怎么好奇,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搭讪。毕竟敏感脆弱的他们害怕一个不小心,便会惊动守护公主的恶魔。 即使当下的热闹,也只不过是强颜欢笑。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突然传来,由远及近,到林纱的身边戛然而止。 看来,还是有胆子肥的人存在。 “呀,这么一看,你长得好像也很不错嘛。”一个清甜的声音说道,“怪不得白殇殿下这么喜欢你……要是我的话,我也喜……啊!!!” 还没等她说完,就听她一声惨叫,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白霏……”白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管好你的宠物。” “抱歉啦姐姐,是我疏忽了。”白霏嬉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反正白朵朵已经死了,您就不要再生气啦~” 林纱心中一凛。 刚才那个女孩叫白朵朵?已经……死了?直接被白殇给……杀了? 视觉占人类感官接收信息的一大半,可是林纱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依靠听觉来捕捉着残缺不全的事情。 这种一直沉溺在黑暗之中的感觉,真的是糟透了。 自从白殇杀了白朵朵之后,四周便陷入了一片死寂。好好一个热闹的宴会,到底变成了现在这般冷清的样子。 “好啦好啦,不就死了只狐狸嘛。大家一直不说话做什么,继续去玩吧。” 白霏笑着来活络气氛,可惜她这几句话,说了还不如不说。 “既然都这么没兴致,那我们就玩游戏好了。”白霏道,“捉迷藏怎么样?以整个白蔷薇堡为范围,两人一组,一个藏,一个捉。我和杨路雨一组,其他的你们自己分吧。” 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响起,刺激着林纱的耳膜。毕竟白霏的命令,这群人还不敢反抗。 “白殇姐姐要来玩吗?”白霏转过头来,笑着问道。 “……好啊。” 令人出乎意料,白殇再次答应了这种稀奇古怪的邀请。她牵起林纱的手,将对方从椅子上拉了下来。 “……林纱,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白殇的声音低沉而复杂,林纱感受不清她具体的情绪。 “你来藏,我来捉。” 31、THE LAST KEY(上) thelastkey(上):死地 杨路雨蜷缩在狭小的箱子里,满头大汗。 对于捉迷藏这个游戏,白霏指定要和她一组。而且是白霏捉,杨路雨藏。 她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处。这个箱子又小又隐蔽,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衣物,很难被发现。即使发现了,也无法想象这么小的一个箱子里竟然还能藏了一个人。 杨路雨提心吊胆,她数着自己的心跳声,静待着时间的流逝。 突然,“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了。轻缓的脚步声传来,吓得杨路雨恨不得能将心脏给提到嗓子眼。 脚步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找寻无果后,最终在杨路雨藏身的箱子前停了下来。 她连忙捂住嘴,将呼吸尽量放轻,生怕惊动了外面那人。而那人在仔细端详了箱子之后,觉得这么小的箱子应该藏不进去一个人,于是便选择转身离开。 杨路雨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是还是没有胆子出去。 长时间待在狭小的空间里,杨路雨已经有些呼吸不畅。毕竟箱子是密闭的,与外界没有任何交流,一直闷在里面,可供呼吸的气体已经不足。 好难受……快要撑不下去了…… 杨路雨将手放在了接口处,犹豫着想要掀开。 过了这么久……应该没事了吧…… 越来越少的氧气逐渐增加了她的决心,她轻轻地将箱子掀开一个小缝,小心翼翼地朝外面看去。 这一看,差点没把杨路雨吓掉半条命。 一双眼睛透过掀开的缝隙,正冷冷地注视着她。在看到杨路雨的身形之后,那双眼睛蓦地染上了一丝发现猎物的雀跃。 白霏的声音从箱子外传来,甜美却令人胆寒。 “我找到你了。” *** 林纱摸着墙壁,一步步地朝着楼下走去。 鉴于她现在是个瞎子,白殇特意网开一面,给了她长达十五分钟的时间来进行躲藏。一时半会儿林纱还真是想不到该藏在哪里,于是她选择朝着二楼走去,走向她曾经居住过一阵子的房间。 ——那间与何衣有着共同回忆的房间。 自从第二次逃跑失败后,她又是失明又是被试毒,再也没有回到这个房间的机会。如今林纱突发奇想,想要回去看看。 至于捉迷藏这个游戏,她根本就没有想玩的欲望。 无论她躲到哪里,最终还是会被那个恶魔找到。这个游戏,除了能满足某些人的恶趣味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厚厚的地毯消弭了林纱的脚步声,她摸索着一间又一间的房门,在找到目的地之后,推门而入。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温暖的气息,林纱扶着家具,摸索着朝着窗边走去。这房间应该是一直有人在打扫,即使过了这么久,依然是干净整洁。 林纱站在窗前,手轻轻地触碰上了玻璃。现在这个时间,阳光已经照射不进来了。但是即使没有被阳光直射,玻璃上残存的暖意,依旧令林纱的手感到些许刺痛。 她的另一只手中,握着一张叠好的纸条。这纸条是在第二次逃跑时何衣送给她的钱袋中发现的,那个傻丫头,不但帮助她逃跑,还不忘鼓励她一下。 纸条的内容,林纱一直铭记在心。 【林小姐,一定要开开心心的呀~】 那朵鹤望兰的温柔就如同春日里的细雨,润物无声。 触碰在玻璃上的手掌,缓缓地握成了拳头,狠狠攥紧。 快了……快了……马上就要结束了……一切都会结束……! “吱呀”一声,是房间门被推开的声音。轻而缓的脚步声从林纱身后传来,逐渐接近她的身影。 这种时候,来者是谁,不言而喻。 那个恶魔,就这样站在她的身后,如同狩猎着猎物的猎人。林纱能够感觉到冰冷的视线仿若有实质一般扫过她的脖颈,仿佛在思考着怎样才能将猎物给拆吞入腹。 白殇伸出双手,想要将林纱搂入怀中。但是她的双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似是在犹豫。 上辈子,白殇拼尽全力,最终将林纱在她的身边留了三年。可惜这只鸟儿到底不属于囚笼,即使玉石俱焚,也要破笼而出。 这辈子按理来说,她们之间的命运仿佛一对平行的直线,没有任何交点。但是几个月前与云哲的交易,却使交点的出现成为可能。 “你确定要用你这条命来交换与林纱相处的半年时光?”云哲询问,“恕我直言,这么亏本的买卖,正常人都不会答应。” “可是,”白殇回答,“我又不是正常人。” 她这两辈子就像一朵白蔷薇,一直是荒诞无趣的白色。直到林纱的出现,才为这白色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要能和林纱在一起,白殇就会感到满足。即使只有半年,对于她来说,也是永恒。 伸出的手环在林纱两侧,仿若无形中禁锢的笼。二人皆是沉默无言,整个房间的气氛已然达到了一个宁静的极致,只需一点点火星,便会轰然炸开。 白术曾问过她:“我一直很好奇殿下您到底喜欢林小姐哪一点?她看上去……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已。” 喜欢……哪一点吗…… 白殇眼帘微垂。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她是因为喜欢林纱这个人,才会喜欢她的全部,不论是优点还是缺点。而不是因为喜欢林纱身上的某一点,才会喜欢她这个人。 环在林纱两侧的手渐渐收紧,最终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白殇将头埋在了林纱的脖颈处,汲取着仅存不多的温暖。 林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到底……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怎么不躲起来?”白殇轻声问道,竟罕见的有些温柔。 “有意义吗?”林纱冷冷反驳,“无论我躲到哪里,不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么。” “你知道就好。”白殇收手,将林纱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知抱了有多久,林纱突然抽出手,向后抚摸着白殇冰冷的脸颊。 “鸩雪。”她唤道。 “嗯。” 自从第二次逃跑失败后,在白殇的胁迫下,林纱一直唤“鸩雪”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她们之间的孽缘。 上辈子,在踏入那家“医院”看见那位虚弱的“病人”的时候,林纱一度以为她是被囚禁在城堡中的公主。她的皮肤苍白似雪,漂亮得仿佛不应该是存在于人间的生命。 白殇怎么可能像看上去的那么虚弱?她分明就是一个恶魔,布下了天罗地网,静等着猎物的到来。那双如黑曜石般漂亮的眼睛,装满了对于林纱的势在必得。 抱着林纱的两只手,不知在什么时候,力道已经渐渐地减轻。 “有没有觉得……”林纱难得笑了一下,“全身无力,大脑发晕,已经快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 “……” “你快要死了,鸩雪。” 林纱在白殇的耳边轻声说着,仿若情人间的窃窃私语。 “我知道。”白殇想要将林纱抱得更紧些,但却力不从心。 这句“我知道”,也不知到底是指知道自己将要走向终结,还是知道林纱对她下手的全过程。 第一次暗杀白殇失败,令林纱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她被带到了白殇的实验室内,开启了暗无天日的试毒生活。 但即使这样,林纱也绝不会放弃。她说要杀了白殇,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斩生刃可以下达必死的规则,而斩生刃幻化的粉末只需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便可以致任何生命于死地。由于第一次的失败,林纱现在想要碰到白殇的饮食更是难上加难。但是没关系,眼前就有一道现成的美味,可以进行利用。 她自己的身体,不就是最好的美味佳肴么? 白殇最喜欢的就是她的锁骨部分,于是林纱便将斩生刃的粉末下在了锁骨上。鉴于白殇对死亡的气息太过敏感,每次林纱只会往锁骨上抹极少极少的一点点,以免再次发生上次被发现的惨剧。 由于每次使用的斩生刃粉末实在是太少,少到连里面的规则都无法立刻起作用。但是没关系,绳锯木断水滴石穿,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积累,总会有成功的一天。 在此期间,白殇一直没有发现林纱的这些小动作。 林纱转身,轻松地挣脱开了白殇的怀抱。以前白殇的力气可是大得很,任她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可是现在……不同了。 “从你用我试毒开始,我便一直等待着这一天。”林纱讽刺一笑,“现在,你终于死了,我也可以自由了。” 白殇摇摇晃晃地向后退了几步,她将手支撑在桌子上,才能勉强负担得起身体的重量。 “已经虚弱成这样了?见效可真快。”林纱眼睛微眯,“上辈子,我赔了自己这条命才炸死你。但是这次不同了,你死了,我还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 “……是吗?”白殇突然笑了,反问道。 仿佛结冰的湖水,在春日到来之后骤然融化漾起一丝潮湿的暖意。白殇笑得极少,向来是清冷自持面无表情。即使笑了,也是偏向嘲讽或疯狂的笑。 这还是她第一次,笑得如此温柔。但是这份温柔,却蓦地令林纱毛骨悚然。 她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有没有觉得……”白殇强撑着向前走了几步,轻柔地抚摸着林纱的脸颊,“全身无力,大脑发晕,已经快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 “……!” 白殇轻吻了一下林纱的嘴唇:“你也快要死了,林纱。” 林纱满面惊恐,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的确如白殇所说,越来越虚弱。但是……怎么可能?!她只是把粉末下在了锁骨上而已,理论上是不可能对自身造成影响的,但是为什么她……为什么她会…… 纷乱复杂的思绪如同毛线一般纠缠在一起,打了一个大大的死结。 “同生蛊。”白殇低沉的声音仿若一双灵巧的手,逐渐将死结给解开,“白霜应该有给你解释过……同生蛊吧? “早在你落在我手上的第一天起,我就给你下了同生蛊的子蛊。”白殇捏住林纱的下巴,欣赏着她绝望的面容,“而我则是母蛊的宿体,我死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同生蛊,名为同生,实则共死。 “你……你……”林纱语无伦次。 兜兜转转,到头来她还是无法逃脱这个恶魔的算计,像上辈子一样与恶魔共赴死亡之渊。 “我是如此地喜欢你。”白殇在林纱的耳畔窃窃私语着。 “就算我死,你也得陪着我一起……下地狱。” 32、THE LAST KEY(中) thelastkey(中):挣扎 白霜站在灰霾殿的门口,静静地感受着身体中发生的变化。 身体乏力,脑袋发晕,这种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却逐渐走向死亡的状况,一定是斩生刃的规则所致。对于白霜来说斩生刃这种东西并不是特别稀奇,毕竟她曾见过白翊的手上也有几把。 想到白翊,白霜不由得微微一笑。 白翊这回会很开心吧,毕竟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女儿……可终于要死了。 活了上万年的生命,经历了沧海桑田,按理来说应该会对世间逐渐变得淡漠才对。可是白翊并不是这样,他依旧对各种各样的事情抱有着极其热情的态度。在他的眼里,这世界就像一个舞台,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不同的戏剧。白翊尤其喜欢悲剧,从他人的悲伤中他会获得极大的快乐。 幸福千篇一律,不幸却千差万别。白翊很喜欢去探究不同性格的生命相遇到底会擦出怎样的火花,而最终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白色的花瓣簌簌落下,由于最近疏于打理,园里的白蔷薇有一部分已经变得枯萎。 同生蛊的子蛊生效,说明母蛊的宿体也命不久矣。能在没有任何自由的情况下算计白殇,那个叫林纱的女子还不算太弱。 也是,如果没有两把刷子,也不可能被那人选作合作者。 白霜无力地倚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面。 可惜这枝纯净的白蔷薇,到底还是到了陨落的一天。 但是没关系,万物轮回,生生不息,此消彼长,死亡并不是一切的终结,更不可能是蔷薇们的终结。 终有一天,她会归来。 …… 可惜能像白霜这样淡定迎接死亡的,到底还是少数。死亡对于大多数生命来说,还是一个禁忌而恐怖的话题。 在玩捉迷藏的时候,其实白霏早就知道杨路雨躲在了箱子里。但是她并没有主动去打开箱子,甚至连离开的脚步声都是她做的假象。这种简单粗暴的狩猎,岂不太没有意思了。 也许是和白殇待久了吧,白霏也逐渐喜欢上了白殇的狩猎方式。挖出陷阱,设下诱饵,然后隐藏在暗处,静等着猎物的自投罗网。当猎物被网捕住那一刻露出的惊恐,简直就是一道极致的大餐。 唯一的区别就是,白霏猎物有许多许多,而白殇的猎物,只有一人。 于是白霏在箱子旁等,她在等杨路雨受不了而出来的那一刻。 后来发生的事情的确如白霏所料,杨路雨因为呼吸不畅不得不打开箱子。当她看到白霏那双眼睛的时候,面无表情的脸上隐隐透出一种绝望之感。 ——果然如此。 如果是以前的杨路雨,她也许会哭,也许会尖叫,但绝不会像现在这么平静无波。但经过了这几个月之后,即使没有完全丧失希望,她也已经变得麻木了。 白霏现在满脑子在转的都是这回该怎么惩罚一下杨路雨这个小丫头。正当她思考的时候,却突然觉得身体乏力头脑晕眩,隐隐有死亡的气息在身体内升腾。 呀,这种感觉…… ……是子蛊发作了吗? 终于…… 同生蛊发作极快,仅仅是几秒钟的功夫,白霏便因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杨路雨看着白霏虚弱的模样,惊疑不定。 这是什么……一种新型的惩罚方式? 以白霏的恶趣味,她绝对做的出来这种事情。 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了一股浓郁的药香,苦涩无比。而闻到这药香的杨路雨,却蓦然觉得昏昏欲睡。 不是生理所需的睡眠,更不是体力透支的疲倦。这种透着不祥气息的昏睡,仿若构建了一条连通生与死的道路。 杨路雨心下一凛。 突然,一个可怕的预感闯入了她的脑海。即使没有任何逻辑,她依旧是毫无理由地确信。 ——她好像……快要死了。 “白殇姐姐这体质可真够狠的,光一个同生蛊还不够。”白霏的声音透过纷杂的思绪隐隐传来,“身死之后会产生可以扩散至整个白蔷薇堡的毒雾,即使你们体内没有同生蛊,在这毒雾下也别想存活。” “这一手同归于尽,我可真是喜欢的很。” 毒雾是什么……同生蛊又是什么?杨路雨通通不了解,她也不想去了解。虽然白霏这堆话她听不太懂,但是她却隐隐明白,那个可怕的预感……即将变成现实。 她……要死了。 她要死了?她要死了?!她要死了!不……不可能……怎么可能!她才这么年轻,她还不到二十岁!她还有好多好多食物没有品尝过,好多好多风景没有去看过,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尝试过!她怎么可能去死?! 就像是一篇残破的文章,还没有写几个字便画下了句号。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便已经被宣告着走向了结局。 杨路雨满目绝望。 她……真的不想死。 很快,这份绝望便转化为了滔天的愤怒。她恨恨地注视着倒在地上的白霏,恨不能将她给碎尸万段。 如果不是被抓到了白蔷薇堡,如果不是玩这什么破游戏……她现在还会在紫莲城,在堂姐的羽翼下安逸地生活着。这几个月杨路雨过得并不好,但就算是这样她还是没有放弃希望,她相信杨路清一定会来救她的。 可是现在,人都要死了……还能怎么救?收尸吗?!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也不至于会陷入这般境地。罪魁祸首……是她……是她!!! 反正都活不成了,不如拼一个鱼死网破。 原本温和的双眸逐渐地染上癫狂,杨路雨拔出墙壁上装饰用的短刀,一步一步地朝着白霏走了过去。而白霏在明白杨路雨的意图之后,竟然勾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果然是个疯子。 绝境会极大地激发人类,过去给杨路雨十个胆子她都不敢做的事情,如今她做起来却是毫无压力。 “外面现在估计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白霏气息微弱,“只不过,运动地越剧烈,这毒性便发作得越快。你们啊……永远也别想逃出这个白蔷薇堡……唔!” 短刀狠狠地刺入了白霏的胸口,她下意识地痛呼一声。杨路雨跪坐在白霏上方,看着汩汩流血的伤口,却丝毫也没有满意。 不够……仅仅是这些……还不够! “怎么,小兔子竟然也学会咬人了?”白霏哈哈大笑。 杨路雨眼神一暗,短刀再次狠狠地刺入了白霏的肩膀。白霏挑了挑眉,笑得更加剧烈了。 ……不够……还是不够! 短刀如同被机器操纵了一般,一下又一下以一种恒定的规律不断地刺入白霏的身体。白霏满脸血污,哈哈大笑着,近乎癫狂。 “去死……去死……”有滚烫的液体不断从眼睛中流出,“你给我去死……去死!!!” 白霏全身的衣服都已经被染成了红色,已然变成了一个血人。她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一般,癫狂地大笑着。她的笑声令杨路雨更加愤怒,刺入身体的短刀也越发狠绝。 说实话,作为“罪人”,能从规则手中偷着多活了这么多年,还活得如此潇洒恣意,白霏已经非常满足了。 她将视线落在了上方的人身上,杨路雨此刻满脸血污,眼中充斥着浓重的愤怒与绝望。 ……能有这么可爱的丫头陪葬,似乎也不错。 即使死到临头,杨路雨依旧觉得杨路清会来救她。即使已经将血淋淋的事实摆到面前,她也依旧不愿意去相信。在白霏身边这几个月,不管如何恐惧,她依旧坚守着那份可笑的执念。该说她是天真……还是傻呢? 可就是这份傻里傻气,才让白霏如此着迷。如果她突然变得聪明,白霏反倒不会喜欢了。 随着毒性的发作,杨路雨逐渐失去了力气。白霏微微地叹了口气,将几乎昏迷的少女抱在了怀里。 “晚安。”她轻声道。 ——祝你能做个好梦。 *** 林纱觉得自己像是在坐跳楼机,还是那种出了故障的跳楼机。 拼尽全力一点一点地向上爬,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在她以为终于可以见到曙光的时候,却猛地坠落,再次坠向了无尽的深渊。出了故障的跳楼机是不可能在到达地面之前停止的,它只会义无反顾地与地面碰撞,摔得粉身碎骨。 ——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颈上,林纱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在案板上的鱼,只能任人宰割。 渐渐地,她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药香的源头则是身前的白殇,而身体在吸入这苦涩的药香之后,变得越发虚弱。 “白殇的能力是‘毒’,就是一瓶行走的毒药。她死后体内积累的毒会瞬间爆发,使这附近都不会留下任何活物。” 这是在很久之前与白霜的对话中,白霜透露给她的信息。 上辈子炸弹将整栋建筑给炸毁,建筑里的所有人都为白殇陪葬。而这辈子则是白殇体内积累的毒爆发,整座白蔷薇堡里的生命都得为她陪葬。 这个白殇,真是每次都死得“惊天动地”。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为什么每次与这个恶魔博弈,输的都是她林纱?仿佛在冥冥之中她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林纱轻轻地握住了脖颈间的水晶吊坠。 自从被白殇囚禁之后,她和“系统”之间便再也没有联系过。但即使长时间没有联系,林纱知道系统是在看的,想必他一定是在高处笑看着她的匍匐挣扎,嘲笑着她的自不量力。 真的是……非常非常不甘心啊…… 恍惚间,林纱仿佛听到了那然的声音。瞧,她现在可真是精神错乱了,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听到那然的声音。 可是在过了几秒之后,林纱突然发觉,她好像真的听到了那然的声音,这好像……并不是幻觉。 “林纱……林纱!!!” 她听到了那然在外面焦急地呼喊着她的名字,这里是二楼,室外只要是稍大一点的声音都会传进来。 林纱不可置信。 ……那然来了? 那然竟然来了?! 那然真的来了!! 被白殇囚禁,林纱没有哭;何衣逝世,林纱也没有哭;被挖了眼睛,林纱依旧没有哭。但是突然听到那然的声音,林纱的鼻子却开始发酸。 ……恍如隔世。 她真的真的好想号啕大哭一场,把这段日子受到的所有委屈都给宣泄出来。但是她做不到,没有了眼睛的她,早就失去了流泪的权力。 也许是因为回光返照,林纱突然迸发出了巨大的力气。她挣脱开了白殇的禁锢,迅速地朝着外面跑去。其间她无数次被家具绊倒然后再爬起,白殇虚弱地倚靠在墙上,静静地注视着林纱挣扎的背影。 这次……她不会再去阻止了。 因为……白殇蓦地挑起一个残酷的笑容。 她说过,要让那然再次经历一遍比之前还要惨烈的“绝望”。 在下楼的时候,林纱直接一脚踩空,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浑身摔得生疼,但是她的内心却充满了喜悦。 没关系……这样更快,可以节省时间。 她快要死了……她快要再也见不到那然了……所以有件事……有件事……一定要对她说出来! 林纱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在上辈子希望之火即将熄灭的时候,是那然打开了那扇小黑屋的大门。她逆着光站在门口,仿若一位披着圣光的黑衣天使。 ……她是她的曙光。 在传统的童话故事里,向来是骑士打败了囚禁公主的恶魔,然后与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在迈出白蔷薇堡大门的一霎那,阳光便争先恐后地伤害着林纱的皮肤。全身刺痛无比,仿佛置身于红莲业火的炙烤中。可林纱不但没有畏惧这钻心的刺痛,反而抬起头张开双臂,拥抱着带给她痛苦的阳光。 一路逃亡,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林纱精神已然恍惚,她感觉到自己好像落入了一个比阳光还要温暖的怀抱中,熟悉的气息令林纱想要落泪。 怀抱中传来了淡淡的血腥气,想来那然过来的这一路也并不太平。 “林纱……”那然轻唤。 一定要……一定要说出来! 林纱抬起头,朝着前方尽力露出了一个最好看的笑容。 在属于她的童话里,公主拼尽全力,与恶魔同归于尽。在弥留之际,她迎着曙光,走向了前来接她的骑士。 “我……我……”林纱紧紧地攥着那然的衣服,现在的她连多说一个字都无比困难。 “我……我喜欢……” 还没等林纱说完,同生蛊便发挥了最后的效用。她带着最好看的笑容倒在了那然的怀里,失去了呼吸。 33、THE LAST KEY(下) thelastkey(下):破局 四周皆是白色。天是白色,地是白色,墙壁是白色,就连空气中,也漂浮着白茫茫的烟雾。整个世界就像是被披上了一层白色的裹尸布,无时无刻都在渗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气息。 这是一个迷宫。 在寂静的角落,一个女孩正蜷缩在那里。她双眼轻闭,表情安详,似是陷入了美好的梦境之中。女孩一身黑衣,面容清秀,看上去便令人心生好感。 “林小姐,醒醒。” 冥冥之中,仿佛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呼唤。女孩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眼中的朦胧与迷茫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柔的面孔,就如她的声音一般。那人一身似雪的白衣,如霜一般的白发垂落在耳畔。她蹲在女孩身前,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诶……居然能看见了? 一个奇怪的想法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女孩的脑海,拥有视力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为什么要用“居然”二字? 除了方才那个突然的想法之外,女孩感觉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是被格式化了的机器,再也搜寻不到过去的任何蛛丝马迹。 “我……是谁?”她迷茫地问道。 “……你叫林纱。”那人回答,眸子里染上了些许怜惜,“但是……我更喜欢叫你林小姐。” 在听到林纱这两个字之后,女孩因空白而难受的心里似乎感觉到了慰藉。她愣愣地点点头,也许……她应该就是叫林纱这个名字吧。 “那你……”名叫林纱的女孩声音细弱,“……又是谁?” “我是云白,”她轻声道,生怕惊吓到了这个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灵魂,“……你的引路人。” “……引路人?” “这里是死之匣,是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云白解释道,“一个人如果在死亡前抱有强烈到极致的求生欲,死后就会来到这里。” “林小姐,您已经死了。” 原来她已经死了啊…… 林纱撅着嘴,似乎有些难过。 “如果没有引领,进入死之匣的死魂将会永远被困在这里,承受永远的孤寂。”她说,“所以我的职责,就是将你们给领出去,去……” “……去死?”林纱蓦地打断。 “……对,可以这么说。”云白有些无奈,朝着她伸出了手,“所以……跟我走吧。” “我才不要。”林纱朝后缩了缩,眼含厌恶。 这个人一身白,她很讨厌。 她非常讨厌白色,虽然她也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可是如果不跟我走的话,你就会永远永远被困在这里了。”云白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你难道就不害怕吗?” “……害怕。” 永远永远被困在这讨厌的白色里,当然会害怕。 “但是……”林纱眉头轻蹙,“我好像丢了什么东西,我要把她给找回来。” 自从醒来以后,她就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强行剔除了出去。任她如何绞尽脑汁地去回想,也想不起来。她只觉得,自己应该是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所以她一定得把那件东西给找回来。 “好了,不逗你了。”云白叹息,“有她在,你怎么可能死。即使进入了死之匣,她也有办法让你出去。” 她?林纱迷茫。她是谁? “所以,现在并不是我的工作时间。” 突然,一阵耀眼的光芒从上方传来,照得林纱眼睛发疼。她连忙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生怕这刺眼的光对眼睛造成伤害。 ——眼睛很宝贵,可不能再丢了。 云白微微一笑,颇有一种悲天悯人的味道,可惜林纱并没有看见。 “瞧,她来接你了。” …… …… 耀眼的光芒过后,是死气沉沉的黑暗。林纱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漂浮在虚空之中,没有任何实体。 没有视觉,没有听觉,没有嗅觉,没有知觉。她想要开口说句话试试,却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人,在孤零零地游荡着。 对于寻常人来说,遇见这种状况估计会非常恐慌。但是林纱却完全感受不到恐慌这种情绪,她只是疑惑,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 渐渐地,林纱感觉到自己的听觉在逐渐恢复。她听到了虚空之外传来的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清晰。 “根据我的经验,这次你醒来以后记忆会严重受损。但是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你的记忆随着时间流逝会渐渐恢复的。” “喂,挂坠里的那个家伙,你不回答我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听。之后的几个月里她就拜托你照顾了,我知道你不安好心,但是也请你识时务一点儿。” “对不起,在这种情况下我应该陪在你身边照顾你的。但是……原谅我实在是力不从心了,我要是继续在你身边,非但不能照顾你,反而会成为你的拖累。” “……等我回来。” 这个人是谁?声音好好听。 ……即使她的嗓子仿佛经过烟熏火燎了似的。 …… 渐渐地,林纱感觉到她的其他感官也在逐渐恢复。有温热的液体滴到了林纱的脸上,然后又被一只同样温暖的手给抹去。她鼻翼轻动,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 林纱动了动嘴唇,说了一句无声的话语,但却没有人来应答她。 她听到了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听到了树上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甚至听到了它们飞出巢穴扇动翅膀的扑棱声,但就是听不到方才那个沙哑但好听的声音。 林纱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没有人。 她的附近没有任何人,只有她一人被放置在了树下,后背倚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刚才听到的话语,嗅到的气息,温暖的感知,仿佛都只是幻觉而已。 林纱神情呆滞,手狠狠地扣在了心口,恨不得能将里面那颗跳动的心脏给挖出来。 好空…… 心脏仿佛被硬生生地挖去了一块,只留下了一个鲜血淋漓的洞口。阴冷的风从洞口穿过,吹得她浑身冰凉。 好难过…… 她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所以一定要找回来。 一定要…… 锁骨上原本半灰半白的吊坠已经变回了水晶原有的透明,这是上一个任务已经完成的标志。而在此时一股粉色的烟雾突然出现在吊坠里,将那份剔透逐渐染成了桃花般的粉。 冰冷机械的男声从吊坠中传出。 “任务人物【木牺】,任务不可放弃不可取消,从现在起任务开始。” 兜兜转转,似乎一切都回归了起点。 (全文完) 34、后续 后续:云哲的阴谋 一棵梨树,一方桌椅,以及在石桌两旁正在下棋的二人。 左面那人一身青衫,秀丽儒雅的面容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她手执白棋,轻轻落于棋盘之上,整体动作行云流水,看上去无比优雅。 “你听说了吧……”青衫女子开口,“……最近的消息。” “当然。” 右面那人抬起头来,她一身金色的衣衫,仿若晌午最灿烂的阳光。青衫女子不由得感叹,即使看了这么多年,这五官依旧令人如此惊艳。 但凡世间的美人,肯定有其属于的风格以及喜欢的人群。比如小孩子会喜欢亲和温柔型的美人,成年男子大体会喜欢妖娆明媚型的美人,而老一辈的则会喜欢端庄稳重型的美人。但眼前这人,却打破了这一个规律。 只要看到她五官的第一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完美”二字。没错,完美,她的容貌仿若经过了天地与规则的丈量,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位于一个完美的平衡点上。你说不出她的五官到底好看在哪里,但你就是会觉得她长得极美,这份美丽老少咸宜,所有人都会为她的美而惊叹。 这是天地之间最完美的造物。 “怎么了……”似乎是看到了青衫女子的呆愣,她问道,“母亲大人?” “没什么,就是觉得流光你长得还是这么好看。”青衫女子哈哈一笑。 “哦。”名叫流光的女孩面无表情地应答道。她的面无表情不像是性格使然的冷淡,反而更像是一种机械的冰冷。 “如果说最近的消息,也只有死了两个人的那个。”流光手执黑棋,眼帘微垂,“白蔷薇和灰蔷薇,连带着一只狐狸……全部死亡。” “你怎么看?”青衫女子微笑。 “很简单,攻心之术而已。”流光道,“白蔷薇掌控欲极强,她绝不会放过契约者。而契约者性格外柔内刚,也绝不会任凭白蔷薇摆布。她们二人,注定了只能会有同归于尽的结局。而黑蔷薇一定不会置死去的契约者而不顾,所以便会用能力复活,濒临死亡。” “黑蔷薇的能力一直很令云哲头疼,但如此一来,不但除去了白蔷薇与灰蔷薇,还大大削弱了黑蔷薇,一石三鸟。”流光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这招很险,一旦中间出了任何故障,这个连锁便无法形成。云哲一定是对这几人的性格足够了解,才能做到这般地步。” “你看得倒是透彻。比起原来的那个云哲,我更喜欢这个,毕竟给我们省了不少事。”青衫女子将视线落在棋盘上,“我赢了哦,流光。” “正常。”流光丝毫没有输了之后的气馁,“和一个无法分辨颜色的人下棋,如果我赢了,反而是你的无能。” “哈,你还是这么的不饶人。”青衫女子的笑容渐渐带上了恶意,“她要来了,你知不知道?” “她是谁?” “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青衫女子道,“木牺啊,那个一直被你庇护着的小可怜。” “哦。”流光抬起头。 阳光被树枝的间隙筛成了细碎的光斑,落于棋盘之上。在明明暗暗之中,青衫女子发现流光的眼瞳已经浮现出了些许金色。 那是……狩猎的颜色。 *** 妖族地域,某一个城池中。 此时正值清晨,是这个小城刚刚苏醒的时候。街道上虽然还没有几个行走的妖族,但是两旁的小店大多都已经开门营业了。 在街道尽头的一家小小店面里,木制的小门上挂着“今日休息”的牌子。这家店向来随心所欲,想什么时候开门就什么时候开门,想什么时候打烊就什么时候打烊,牌子挂“今日休息”那一面是家常便饭。久而久之,前来光顾的妖族也便逐渐地变少了。 今天的店主他心情好,所以就又给自己放了个假。此刻的他正在店里愉快地哼着歌,忙活着他的早餐。 如果光看他的外表,几乎无法想象他竟然会是经营一家店的店主。这个店主个子不高,面容稚嫩,活脱脱就是一个还没长成的小正太。 吱呀—— 店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人挟着一身血腥气走了进来。她脚步虚浮,浑身裹在了一件厚厚的黑斗篷里。 门在那人的身后关上了,店主笑呵呵,一边转身一边说道:“对不起啦,今天本店不营业……小那然?!!” 即使来人全身都裹在黑斗篷里蒙住了脸,店主还是一眼就辨认出来了她是谁。“小那然”这个称呼配上他那副稚嫩可爱的面容,还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瞧你这样子,是又没听我的话吧。”店主撅嘴,“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轻易使用能力,可你就是不听。” “没办法,在那种情况下,我不得不用。”那然道,“让前辈担心了。” 她轻轻地摘下了斗篷的帽子,露出了如干草般灰白干枯的头发。 “又得再麻烦前辈一把了。”她说。 “我这次来的主要目的,便是想请前辈帮我……‘染个发’。” *** 人族地域,墨莲城周围。 叶遥领着一支小队,在附近的地域不断地搜寻着。 自从林纱失踪以后,叶遥便一刻也没有停止对她的寻找。她派了好多支小队,对于墨莲城周围明里暗里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可即使这样,依旧是一无所获。 即使身为城主夫人,在城主苏启的庇护下,叶遥每天也清闲无比,没有什么需要去忙碌的。所以她原本想亲自带人去搜寻的,但是这个想法刚提出来,便被苏启断然拒绝。 “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替你安排妥当的。”他说,“我知道你寻人心切,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随意出城为好。” 对于苏启的性格,叶遥也算是了解。他说了不让她出城,那她就绝对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城。所以叶遥只能乖乖地待在墨莲城里,日复一日地听着手下传来寻人无果的消息。 可是最近几日,苏启要去极北的白莲城商量合作事宜。城主外出,城内权力最大的自然就是城主夫人。所以最近几日,叶遥每天总是会抽出一些时间,去城外视察下属寻人的进度。 ——譬如今天。 即使知道出城不会发生什么危险,但叶遥依旧保持高度警惕。可一连几天下来无事发生,再怎么强的警惕也会松弛许多。 变故陡然发生在放松警惕了的今天。 在跟随着搜寻小队走的时候,叶遥蓦然发觉四周好像传来了细微的空间波动。接着一个人就凭空出现在了叶遥的身边,那人一身男装,面容清俊,带着一种别样的中性美。 “阿月……”清俊的外表也掩盖不住她的疯狂之色,那人将叶遥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你怎么一直躲着……让哥哥好找……” ……?!! 叶遥想要挣脱她的怀抱,却发现这个人的力气大得吓人,根本挣脱不开。哦,不对,不应该管她叫人,这浑身妖异的气息,分明是个妖族。 “放开。”叶遥冷冷呵斥道。 意外的是,眼前这个看上去就像个疯子的妖族竟然可以沟通。她收了收手臂,将叶遥抱得更紧,紧得叶遥觉得骨头疼。 “不放。”她拒绝,“这辈子……哥哥都不会再放手了……” 四周的护卫发现夫人竟然被妖族困住,纷纷赶上前来想要营救。妖族打了个响指,护卫们便只能在两米开外不断徒劳无功地挣扎着,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按理来说,他们都该死。”她说,“可是阿月不愿意看到哥哥杀生,所以我便留了他们一命。” 这是……空间壁障。叶遥的瞳孔缩了缩。在两米开外制作出一堵空间壁障,可以隔绝壁障外的一切物体。而刚才这名妖族突然在她的身边出现,则是空间之力中“瞬移”的效果。 能将一手空间之力玩得出神入化,同时还是个疯子……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妖族,叶遥只知道一个。 ——妖族的紫蔷薇,冷星。 叶遥想要用火焰来攻击,谁知没有任何效果,通通被冷星的空间之力所吸收。 “别乱动。”冷星俯在叶遥的耳边,声音中带上了威胁,“我可不想伤了你。” 冷星是出了名的嗜杀狂魔,八十一城联盟一直对她头痛无比,想要将其除之而后快。可惜她的空间之力实在是太过诡谲,根本就没找到解决的办法。 “阿月,跟哥哥走吧。”冷星难得温柔,“哥哥会好好照顾你的。” 语毕,二人的身形瞬间消失。 叶遥的护卫们还算是冷静,他们一半留下来继续搜寻,另一半则回城,向远在白莲城的苏启发出了“夫人被妖族掳走”的消息。 命运的齿轮,再次开始转动。 35、番外 番外:永远的囚徒(林纱篇) 命运的操控者,也许有时候,也会打个小盹吧。 在刚刚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小小的宛如匣子一样的房间。手上和脚腕都带着沉重的镣铐,本来身体就虚弱到几乎走不动路,如此一来,更是寸步难行。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个房间虽然小,但是大体设施一应俱全。它只有门,没有窗,整个房间阴沉晦暗。门上装了坚固的铁栏,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小房间就像是某个恶魔的珍宝匣,里面藏着她毕生所求的宝物。 除了应有的常识之外,脑子里一片空白,心中无比空虚。我是谁?我又在哪里?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每天早中晚,都会有固定的脚步声准时从外面传来。每当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我都会拖着被镣铐锁住的沉重身体来到门边,从铁栏外取走属于我的食物。 每次我挪到门边的时候,送食物的人早就离开了。这些天我就靠着这些食物过活,但是如果哪天送饭的人忘了我的存在,恐怕我就只能在这黑暗之中寂寞地等死了吧…… 隐隐约约,这个结局令我不寒而栗。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一个想法也突然闯入了我的心里,那就是逃出去。 过了有多少天了?我不知道。生活就像已死之人的心电图,平直得如一潭死水。可突然有一天,这个死人却活过来了,心脏开始重新跳动,在心电图上画出颠簸的波澜。 门,被打开了。一个白色的人走了进来。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我感觉到我空虚的内心霎那间仿佛被填满。我下意识地想要扑向她,却体力不支从床上栽了下来。 她连忙接住我,将我重新抱回了床上。她的身体一定很不好吧,要不然怎么会这么苍白这么瘦,浑身萦绕着一种病弱的气息。 她的嘴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在接触的那一瞬,我的全部身心都获得了巨大的满足。我不由得抓住了她的白大褂,想要让她给我更多。 “我叫鸩雪。”她说,声音低沉又性感,“你叫林纱。” 然后她便放开了我,转身走了出去。大门在她的身后重重地关上,这个匣子又只剩了我一个人。我伸出手,想要捕捉她离去的背影,却徒劳无功。 人啊,果然是不能给希望的动物,因为这只会造成他们痛苦罢了。 ——我如此想着。 这个房间除了生活必须的设施之外,没有任何可供娱乐的东西。没有书,没有纸笔,没有玩具,每天除了吃和睡,我不知道还该做些什么。就连吃都是食不下咽,每次只吃一点点。 寂寞扼住了我的喉咙,快要让我发疯。由于缺乏思考,我感觉我的意识在逐渐涣散。与之相反的则是脑子里在不断回放着与她的相遇,她的身形,她的声音,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一切,都在脑海中定了格,用最滚烫的烙铁印在了心里。 她说她叫鸩雪,于是我每天不断地练习唤鸩雪这个名字。长时间不说话,导致我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一般,一切都得从零起步。仅仅两个字,就仿佛耗尽了我一生的力气。 鸩雪鸩雪鸩雪鸩雪鸩雪鸩雪…… 每当念出这个名字,心中就会感觉到些许慰藉。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光是名字,怎么可能够。想要她的人,想要她来,想要她对我说话,想要她来触碰我。我一定是中了一种名叫“鸩雪”的毒,还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 至于我叫什么名字……没有必要,我只要能记得她的名字就好了。 逃跑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辈子我都不会逃离她的身边。 …… 我想她,想她想得快要发了疯。 就在我濒临崩溃的时候,我再次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一个白色的身形走到了我的身边。隐约间,我仿佛听到了她似有若无的叹息。 “鸩雪……” 这个名字,我练了足有千千万万遍。 鸦羽般的长睫垂落,投下了一点点细密的阴影。我近乎痴迷地注视着她的容颜,这张脸,真是永远都看不够。 “鸩雪……” 其他的文字该怎么说,我恐怕已经全部忘记了。唯有这个名字烙印在了我的心中,分外鲜明。 我抬起沉重的手臂,吃力地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很凉,并不是那种让人喜爱的温暖类型,但即使如此,我依旧不愿放开。 仅仅一个拥抱,就令我满足得不能自已。 但是依旧像上次那样,她没坐多久便离开了,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我拖着沉重的锁链赶到了门边,到底还是没抓住她离开的身影。 心,仿佛一个被格式化了的机器,寻不到过去一丝一毫的踪迹。有无形的冷风洞穿了那里,让我觉得又冷又疼。 好难受…… 求求你……快来吧…… 每隔一段时间,她便会来看望我一次。可是她的到来毫无规律可循,让我不得不提心吊胆,害怕她忘了我,害怕她再也不会来了,害怕与她永别。 每次相见,我都会扑上去紧紧地抱住她,生怕她离开。但其实这并没有什么用处,她的力气比我的要大得多,她想挣脱我的禁锢,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在某一次的相见中,我听见她突然问道:“林纱,你在渴求我?” 我一脸茫然。渴求……是什么意思?于是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她总是能准确捕捉到我肢体语言中表达的含义,“我来告诉你。” “比起远观,更想要近看。比起近看,更想要触碰。比起触碰,更想要拥抱。比起拥抱,更想要亲吻。” 自从我们相识以来,我从没见她说过这么多话。在一边说的同时,她一边也在用身体示范着。从远观到近看,再到十指交叉,再到拥抱在一起。 “这便是渴求。”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可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鸩雪方才说了一个新名词叫亲吻。可亲吻……又是什么东西? “刚才说的那些,还差最后一步没有做成。” 她抬起了我的脸,我能看到她的面容在我的眼前不断放大,随即嘴唇上便传来了柔软的触感。她的嘴碰上了我的嘴,我能感觉到她的舌灵活地撬开了我的双唇,在我的领域里不断流连。 两颊发热,有种快要烧起来了的异样感。我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了她的怀里,享受着她对我的爱抚,气喘吁吁。 良久,她终于放开了我。 “这便是亲吻。”她说,“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时,便会对她做出这种举动。” 我满脸红晕,再次陷入了迷茫。喜欢……又是什么东西? “喜欢的含义,其实很简单。”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看出我的疑惑,“当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你整颗心都会被她所填满。你渴求着她,你想触碰她,你想拥抱她,你想亲吻她,想对她为所欲为,做一切想做的事情。你的心对她有着最本质的欲望。” “她是你的唯一。” 即使是在用第二人称讲解,却莫名给人一种她在用第一人称独白的感觉。 “林纱,我喜欢你。” 喜欢……吗…… 这还是第一次,我听见鸩雪对我说出喜欢二字。 但如果按照她的概念,我也许也是喜欢她的吧。我的整颗心都被她填满,我渴求着她,我想触碰她,我想拥抱她,我想亲吻她。我想让她对我为所欲为,做一切想做的事情,我……喜欢她。 没错,我喜欢她,我一定是喜欢她的。 …… 四周仿佛变成了一片海洋,而我则是在海洋之中不断浮沉。无限的快感与痛楚如浪潮一般淹没了我,我咬着牙,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喜欢她,所以即使是她赐予我的痛苦,我也应该全盘接受。 意识如同不听话的孩子,在逐渐地远离身体。恍惚间,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斑,唯有她白色的衣服在黑斑之中格外的醒目。我紧紧地攥住了那片白色,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这一次……不要再离开我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目所见已经不是那个宛如小匣子一般的房间。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包扎好了,传来了一股浓浓的药味。 其实在第一次见到鸩雪的时候,除了心被填满的满足,还有一种隐隐的危机感。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潜意识在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在隐隐约约地向我发出了警告。 但是很快,这种危机感便随着空洞的日子逐渐消弭了,转化成了对她无尽的渴望。可如今醒来,这种感觉仿佛要再度复苏。 我将手放到了心脏的部位,感觉着那个物体的跳动。在遇见她之前,我一度以为它就会这么一直沉寂下去。 即使她很危险,那又能如何,我已经中了一种名叫鸩雪的毒,而且…… ——无药可救。 36、番外 番外:永远的囚徒(白殇篇) 命运的操控者,也许有时候,也会打个小盹吧。 砰然炸开的炸弹,仿若天际最美的烟火。烟火之中,我看着林纱如释重负的表情。即使知道即将死亡的事实,我依旧无悲无喜。 没关系,至少直到死,你都是属于我的。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了一个破烂的房间里。全身有好多伤口,四周有几个人如同多嘴雀一般一直在我的耳边叽叽喳喳,烦人得很。 很快,我便了解了这非同寻常的一切。承受炸弹的爆炸,我的的确确是死过了一回,但是谁知我的灵魂竟穿越到了一个名叫亿辰大陆的异世。这个异世人族与妖族并存,而我,则成为了人族地域白莲城城主家的小姐。 白莲城为人族五大主城之一,表面上光鲜亮丽,实际上也有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叫黎殇,明明是黎家的大小姐,这日子却过得着实凄惨。 真没想到,这种穿越逆袭的剧本竟然有一天也会落到我的头上。 对于所谓权势,我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是没兴趣并不代表着要任人践踏。想要研究我心爱的毒药,怎么着也得创造一个安静的环境才是。 在这个世界,各种药草的外形与效用都与过去的那个世界完全不同,所以一切都得重新开始重新学习。不过没关系,这种事情,于我来说不在话下。 一边自学,一边算计。黎家的这群儿女着实不太行,各种各样的阴谋与花招在我眼前就如过家家一般。不过他们笨一些也好,我可不想在我不感兴趣的事情上浪费太多精力。 没过多久,我便将这群人皆踩在脚下。在踢掉那位至尊掌权者之后,我坐上了白莲城主的位置。 这下,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研究我的毒药了。但在研究毒药的同时,我还在暗中搜寻有关于林纱的消息。毕竟我都穿越过来了,那是不是也代表着……林纱也有可能来到这个世界? 只要有一丝一毫能与她再见的可能,我便绝对不会放弃。 可惜,一直寻找无果。 底下的侍从有告诉我,说是过几天永安城的少城主会前来拜访。永安城我倒是有点儿印象,那是一座小城,城主家姓阴,来访的少城主名叫阴阳。 跟随阴阳到来的还有他的两个妹妹,听说一个叫阴筱月,一个叫阴筱纱,是永安城里一对出了名的姐妹花。 在其位,谋其职。为了能得到权势以及一个安静的环境,势必得牺牲一点儿自己的时间。所以即使再怎么不感兴趣,这些应酬也都得去做的。 阴阳来访那天是个晴天,作为永安城的少城主,他看上去文质彬彬,但实际上也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在他的身后,左边一身白衣的娇俏女孩是阴筱月,右边一身黑衣的清秀女孩是阴筱纱。 在看到阴筱纱的那一刻,我心底隐隐挑起了一抹笑容。即使她低着头,我也依旧认出来了她是谁。 终于……找到你了。 别说只是低着头,即使你化成了灰,我也照样认得你。 ——林、纱。 表面上,我与阴阳你来我往,说着一些官方话。但在心里,我一直默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怎么也念不够。 这些年,我可是有在好好地反省呢。 上次让你碰到了炸弹与我同归于尽,这是我的疏忽。知错能改,这点儿道理我还是懂的。 所以这次……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在与阴阳交谈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观察着她。即使看见了我,她依旧是气定神闲无比淡定,与从前一见我便满脸恐惧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份伪装,做得倒是不错。 阴阳此次前来,是为了商谈与白莲城的合作事宜。可是永安城实在太小,并没有值得我利用的价值。在双方条件不对等的情况下谈合作,永安城主还可真是异想天开。 若是寻常,我必定委婉拒绝。可如今我却故意态度暧昧,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明确回绝。 因为,这个永安城,好像也并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由于我没有明确表态,阴阳只能暂居在白莲城。私下在没有旁人的时候,我又与阴阳秘密会面了一次。我表示,合作也不是不可以,但条件是你们阴家的一份珍宝。 至于是什么珍宝,我并没有说出来。但阴阳不笨,他显然看懂了我的暗示。第二天夜里,他便差人将一个巨大的木箱子偷偷送到了我的城主府。打开箱子,里面蜷缩着处在昏迷状态的林纱。 ——这就是我毕生所求的珍宝。 据阴阳所说,林纱早在第一天便偷偷逃跑了,逃到了城外很远的地方。他拼尽全力机关算尽,才将这位不听话的妹妹给抓了回来,装入木箱之中献给我。 我抚摸着箱中人的面颊,这份温度与触感,一直就没有变过。 我说过,我有在好好反省,上辈子是我疏忽,给了你可趁之机。但是这辈子,我会为你打造一个最完美的囚笼,杜绝你的所有希望,让你只能留在我的身边。 合作谈成之后,阴阳便启程回永安城。一个月后,永安城便传来了阴筱纱得急病去世的消息。我面无表情,将针扎入了她的皮肤中。 在我的药物下,她已经昏睡了有一个月。期间我源源不断地向她的体内输送灵力,让她的身体一直保持生机。 这个世界的药草种类与上个世界的截然不同,所以研制出来药物的药效也不尽相同。拖这些药草的福,我研制精神系药物也少了不少阻碍,说是信手拈来也不为过。 传说在奈何桥上有孟婆汤,喝了便能忘掉一切。但现实哪能有那么神奇的东西,即使是我精心研制的药物,想要彻底根除一个人的记忆,也需要一月有余。 听上去时间似乎有点儿长,可一旦彻底根除记忆,便再无恢复的可能。如此强大的药效,自然要用漫长的时间去换。 将青蛙放入沸水之中,它自然会立刻跳出来,因为它无法适应滚烫的水温。但如果将水慢慢加热,青蛙便会惬意地留在热水中,逐渐适应。 林纱—— 我会为你打造一个……最完美的囚笼。 在药物已经生效之后,我将她关入了房间,并用锁链锁住了她。没有我的药控制,她逐渐醒了过来。瞧她那一脸茫然的样子,真是忍不住想去好好地疼爱疼爱她。 只不过……现在还不行。 失忆,不代表失智。仅仅是失去记忆怎么能够,我要的是摧毁她的精神,让她只为我一人而着迷。 记忆是感性的代表,智慧是理性的代表。我的目标是双管齐下,将她的理智与情感全部摧毁。 在每天送给她的饭菜里,掺杂着我为她精心准备的药物。这种药物可以极大地放大她失忆后的恐慌,消减她的理智,削弱她的精神。觉得时机合适,我便会去探望她一次。但是我的探望并没有规律,而且每次都不会待多长时间,甚至一句话都不会说。 “你叫林纱,我叫鸩雪。”我这样告诉她。 长此以往,她的精神越发涣散虚弱,濒临几乎无法独自思考的地步。与此相反的是,她对我渴求和依恋越来越深重。欣赏她清澈的眼神,令我欲罢不能。 ——是时候将这朵新鲜的花儿给采摘下来了。 在某次探望中,我一反常态,回答了她很多个问题。与其说是解答疑惑,倒不如说是把她的内心描绘出来,然后再将其诱导到我想要的方向,让她得知我想让她知道的概念。 “我喜欢你,林纱。” 不管其他话是不是真的,唯有这句话,绝对是真实。 她的脸倏然变红了,像个熟透的果子。而我在此刻,便要将这颗果子亲手摘下。 慢条斯理地剥开果子的表皮,露出令人垂涎的内里。对于这份美味,自然是要细细品尝。 轻轻地啃噬着果肉,吮吸着甜美的汁液。我喜欢她因我而迷离的眼神,喜欢她因我而变红的肌肤,喜欢她因我而发出如小猫般嘤咛的声音,喜欢她因我而产生的所有反应。 我喜欢她,喜欢她的一切。 利刃切开了细腻的果肉,流出了可口的果汁。在我的手下,她的身体已然伤痕累累,鲜红的血珠不断冒出,染红了白色的衣衫,看上去竟有种凄惨的美感。 最后,我吻上了她的唇,将一颗有助于安睡的药物送入了她的嘴里。 ——好好睡一觉吧。 现在,已经没必要继续将她囚禁在这个屋子里了。 我解开了她的锁链,包扎好她的伤口,将她搬了出来,安置在了我的房间里。我知道,即使没有锁链的束缚,她也不会再离开我了。 长时间不与人交流,再加上记忆缺失,她已经逐渐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变得只会叫“鸩雪”二字。她的眼神也是空洞而迷茫的,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但是没关系,我很满意。 她的目光会时刻追随着我的身影,她会因我不在而惊慌失措,她会在因与我在一起而欣喜无比。不管是在生理上还是在心理上,她无时无刻不在依赖着我,渴求着我。 每天在我做实验的时候,她就喜欢坐在一旁看着我做实验。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吵也不闹,大眼睛看着我行云流水的动作,里面满是依赖与欢喜。 有时我会带着她去花园里走走,虽然我对这种行为并不感兴趣,但是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我竟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 因为她的目光,至始至终都是在我身上的。 对于花,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但是如果能够入药的话我还是会很喜欢。花园里的花是谁负责的我也不关心,我只觉得这里花的种类未免也太多了,看上去眼花缭乱的,真是不舒服。 在这么多花里,她唯独偏爱白蔷薇。 有一次,她突然摘下一枝白蔷薇,拔掉了茎上的刺,然后递到了我的面前。她的目光湿润却带着期待,就像是一只软萌萌的小兔子。 看着我迟迟没有接过,她的面容浮现出了些许焦虑和伤心。我淡淡地笑了,接过白蔷薇,将她抱入了怀里。 “我很喜欢。”我说。 ——只要是你给我的东西,我都会无条件接受。 上辈子,即使我挖了你的眼睛,废了你的双腿,让你整天只能瘫痪在床上,你依旧想方设法地要逃离我。炸弹最后炸开的火光,就像是宣告你终于自由的烟火。 但是,没关系。你的自由,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即使到死,你也是死在了我的怀里。 可这辈子不同了,我没有对你进行任何束缚,但你对我的依赖和渴求却成为了禁锢住你的最大枷锁。 这次,你终于不会再离开我了。 (完) 37、前世一 前世一:sss级任务 “我是一条富含氯化钠的鱼。” ——这是林某人的至理名言。 林纱是个孤儿,被某个组织所收养。养父林泽见她天赋不错,便费尽心力地培养她,想要把她磨成一把锋利的刀。可惜他们中间曾闹过一些不愉快,导致父女二人分道扬镳。林泽再也不认她这个女儿,林纱自己也乐得彻底成为一只咸鱼。 杀人什么的,她才不喜欢呢。 在组织里,林纱成为了一只划水的小间谍,通常接一些c级d级的小任务。虽然报酬不高,但也足够果腹。她接过最高等级的任务就是b级,林纱用那次任务的钱,买了自己喜欢已久的纪念品,狠狠地破费了一次。 有钱,果然还是一件好事。 林纱感慨。 不过,她还是喜欢做一条咸鱼。 林纱觉得自己这辈子估计就这么咸鱼过去了,该吃吃,该喝喝,缺钱了就去接个任务。虽然日子过得不充裕,但是至少过得快乐啊。 直到有一天—— 林纱熟练地开锁推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刚刚完成了一个c级任务,有些疲倦,想要好好地睡一觉。 进门还没走两步,林纱就察觉出不对劲了。临走前她明显记得自己把瓷杯放在了茶几正中央,但是现在,杯子距离它原本应该所在的位置偏移了有三厘米。 不妙—— 林纱刚想要跑,就被身后突然伸出的一只手给钳制住了。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人从房间里走出,笑眯眯地打量着她。 “花孔雀,你怎么在这儿?” 林纱一边问着,一边寻找着挣脱的时机。 眼前这个男人,一身花枝招展的行头压住了他本来还不错的相貌,让他看上去格外滑稽,人送外号“花孔雀”。花孔雀向来与林泽不对付,林纱小时候经常被他使绊子。直到后来她与林泽断绝了关系,这个男人才逐渐消停下来。 “哎呀呀,小纱着什么急,一会儿你就会知道了~。” 林纱暗里想了好几种方法去挣脱,谁知都被后面那人悄无声息地给化解。她心里大叫不妙,看来花孔雀带来的这个人要比她厉害得多。 斜侧又有一只手伸出,将一只注射器扎到了林纱的皮肤里。无色的液体渐渐被推到了她的身体中,林纱注视着针管上的标注,脸色似乎也要随着那液体一起变得透明。 ……woc竟然是这个东西……!! 林纱越想挣扎,就被身后那人钳制得越狠。她自认战斗技巧还算不错,却连丝毫挣脱的空间都找不到。 “我相信小纱知道刚才给你注射的是什么东西。”花孔雀笑得恶劣,“往常要不是那然在就是林泽在,他们俩只要有一个在我就不敢动你。现在难得他们二人都不在,我当然要好好照顾照顾小纱啦~。” “……可恶!” “我手头有个3s的任务,想要交给小纱去做。”花孔雀说,“任务一会儿我就发到你平板上,三十天内任务完成,我自会给你解药。如果完不成的话……” “……那我估计连给小纱收尸的机会都没有了呢。” ……艹。 林纱在心底暗骂。 花孔雀给她注射的那个东西她也认识,是一种平平无奇的慢性毒药。毒药的发作时间是三十天,三十天之后如果不注射解药,就会直接去见上帝。 第一次,林纱暗恨自己太过咸鱼,只当了个划水的小间谍。 医药器材那一方面,向来是由花孔雀的下属来掌管。她一个划水间谍想要越过花孔雀去申请解药,简直是天方夜谭。 如果之前再努力一些,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受人掣肘。 林纱叹息了一声,认命地拿起自己的平板。 ……sss级的任务,真是要她老命。 从小在组织里长大,见不得光的事情林纱见多了。争斗,倾轧,暗算,死亡……黑暗才是这里既定的法则,光明美好这种东西就从没存在过。 ……就是这次比较倒霉,被他人算计到自己头上了而已。 花孔雀也不过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外号,他本名叫林湛,是养父林泽的亲弟弟。即使林湛一直看林泽不顺眼,在林纱小时候给她使了不少绊子,但那也只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怎么这回突然就想要她的命了。 林纱不解。 林湛走后不久,她的平板上就收到了他传来的任务讯息。任务目标是某个毒药专家,住在了某栋神秘的建筑物里。把那个毒药专家杀了,就算任务完成。 ……这是杀手的任务吧,给她个小间谍做什么。 林纱在内心深处默默吐槽。 虽然地址给得很详细,但是那位毒药专家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一律没有在任务中表明。讯息中只描述了那人身形高颀,是个女性,喜欢穿一身白大褂,戴无框眼镜,扎高马尾。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任务目标,叫她怎么去杀?林纱极度怀疑这个任务能达到sss级,残缺的讯息绝对功不可没。 “……坑人……” 林纱又给林湛传了短讯,问他还有没有额外的信息。谁知这厮在发完任务之后就了无踪迹,任林纱如何询问都是一声不吭。 “……”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吗……” …… 林纱不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林湛正浏览着她传过来的短讯,一脸不忍。 “……小纱。” “永别了。” *** “油菜、豆角、土豆、地瓜、香菜、芹菜、茼蒿、油麦菜、金针菇、海带、蒜苔、青椒、韭菜、白菜、苦瓜、胡萝卜、洋葱、西兰花……小姝,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啊?” 穿着黑衣服少年挽着爽朗的笑容,看着对面不断向下卸物资的小货车。曹姝站在少年旁边,身上的白大褂与少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难得出去一次,当然要多买一些了。”曹姝道,“而且买得多,也更容易让我们大厨好好发挥嘛~” 少年摸了摸头,脸颊微红。 这家伙真是可爱。曹姝叼着棒棒糖想道。一被夸就容易脸红。 她转头,将视线落到了卸货的小货车上,所有复杂的情绪都被悄悄地掩藏在了眼底。 没错,曹姝就是林纱,伪装过后的林纱。 在组织的任务处交接后,她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任务目的地。毕竟她现在只剩三十天的命了,不着急一点儿怎么行。 目的地异常偏僻,在深山老林之中,属于那种只要不认真去找就绝对不会被发现的类型。林纱暗中观察了两天,发现几层高的建筑根本就没有人往外走,如果不是每到晚上窗户内亮起的灯,她甚至都会怀疑这栋建筑到底有没有人住。 ……看来出入应该很严格,她不能冒然接近。 直到第三天,才有一辆小货车悄悄地从后面的车库开了出来。车里只有一个穿白大褂的青年女子在开车,林纱推测这应该是外出负责采购物资的员工。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 在确定了车里只有一个人后,林纱三下五除二就连车带人给截了下来。曹姝显然只是个负责外出采购的员工,没有多少武力值,林纱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给放倒了。 白大褂的口袋里放着一部手机一串钥匙和一张门禁卡,卡上有着曹姝的身份信息和照片。手机是林纱没见过的型号,应该是员工特制款。 漆黑的屏幕上闪烁着指纹图标,林纱毫不留情地薅起了曹姝的指头摁了上去。 一个人的手机里果然都会存着海量的信息,将曹姝的手机信息翻了一圈,林纱对于这个人也了解了个大概。 这个曹姝,性格开朗大方,喜欢吃棒棒糖,与厨房里工作的顾安关系很好。顾安能比曹姝小几岁,是个喜欢穿黑衣服的少年。由于在厨房工作,所以顾安经常会给曹姝开小灶,专门给她做些好吃的。 寻常情况下采购物资的工作都是曹姝与顾安一起去办的,但无奈今天顾安身体不舒服,所以曹姝就决定自己一个人出去。 “也幸亏你身体不舒服,所以才能让我捡个便宜嘞。” 林纱一边飞速地翻看着曹姝的短信,一边吐槽道。看完讯息之后,她将手机的开锁指纹改成了自己的。 曹姝的身高和她差不多,就是体型略微胖了些。当然这都好办,衣服里多塞点儿东西就可以了。 利用手上的工具,林纱很快就把自己化的和曹姝一模一样。大众脸就是这点好,化成什么样子都非常容易。 “……对不起了。” 匕首在曹姝的脖子上一划,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她的喉咙。林纱再次毫不留情地把人家的衣服给扒了下来套在自己身上,然后将曹姝的尸体抛向了远处的悬崖。 “……ok。” 林纱勾起了一个爽朗的笑容,和生前的曹姝一般无二。 从现在开始,她就是曹姝。 38、前世二 前世二:白医生 在见到顾安之前,林纱一直以为顾安是个皮肤较黑身材微胖的厨师形象。直到在看见他本人之后,她才恍然发觉自己的以为有多么的离谱。 在曹姝的手机里翻了一圈,林纱并没有发现顾安的照片。奇怪,明明是好朋友,怎么手机里连张照片都没有呢。 没发现照片,就直接导致她在见到顾安的那一刻差点儿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辛苦你了,小姝。” 在顶着曹姝的脸进完货把小货车开回建筑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少年从后门里跑了出来。少年个子不高,生得白净又瘦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月牙,看上去非常可爱。 “都怪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没法和你一起出去。一个人去进货,很辛苦吧?” 原本还一头雾水的林纱在听到少年这话之后顿时知道了眼前这个小男生是谁,她默默收起心底的震惊,冲着少年笑了一下。 “不辛苦不辛苦。”林纱道,“小安整天做饭,那才是真的辛苦。” 一边说着,她一边从白大褂里拿出了一只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了嘴里。 ——曹姝喜欢吃棒棒糖,这一点她得遵循。 见顾安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小货车上,林纱就悄悄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他。这个少年的长相,用漂亮来形容都不为过,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右眼角带着一颗泪痣,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中性美。 ……细胳膊细腿的,真不像个厨师。 林纱在内心深处默默吐槽。 作为单独跑腿的谢礼,顾安专门为曹姝做了个小蛋糕。和厨房的人熟悉就是好,随时随地都可以开小灶。林纱极度怀疑曹姝这个体形,绝对是顾安给喂胖的。 蛋糕,当然没有吃,在离开顾安视线的那一刻就被林纱偷偷地扔进了垃圾桶里。这里垃圾桶里的垃圾都是即时销毁的,所以根本不会被顾安给发现。 这栋建筑的出入人员控制得非常严格,除了外出采买的员工,其他人一律不准随意离开。不论是进前门还是后门,都得刷特制的门禁卡。至于内部的某些房间,估计会有指纹识别或虹膜识别吧。 林纱在一楼晃悠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整栋建筑的地图。但是以曹姝的身份也只能够在一楼晃悠了,想要再往别的楼层走,她没有那个权限。 根据手机上的信息,除了顾安,曹姝还与图书室里的一对儿les关系不错。那对儿les是图书室管理员,t叫时祈,p叫林罹。 图书室里的工作非常清闲,清闲到了无聊的程度。时祈倒还好,她生性安静,捧着本书一坐就是一整天。但林罹就不行了,根本就不是能闲下来的性格。正巧曹姝人也开朗,一来二去,她们就建立了还不错的友谊。 曹姝每次去图书室,不是为了看书,而是为了与林罹闲聊。 反正暂时也没有什么头绪,还不如去图书室碰碰运气,万一能打听出来有用的消息呢。 林纱如是想道。 据她推测,曹姝每次去图书室的时候,林罹应该是笑眯眯地过来和她打招呼。但是今天,却似乎有些不对劲。 林罹趴在桌子上,一脸消沉。时祈在她的旁边看着书,一言不发。 “怎么了?”林纱上前用指节轻轻扣了扣桌面,“今天怎么这么消沉?” 林罹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偏过了头。时祈放下手中的书,替她做了回答。 “白医生的助手今天太忙了,就想让最闲的罹帮忙送点儿东西,但是她不想去。” ……白医生? 林纱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在曹姝的手机里,并没有此人的相关信息。这个白医生,和她的任务目标……会不会有关联? “谁想去啦?”林罹抬起头,“那个白医生阴森森的,被她瞅一眼我都觉得整个人要被冻住了!” “我说我可以替你去送,结果你还是不愿意。”时祈道。 “才不要!”林罹坚定拒绝,“我才不想一个人看着图书室呢。” 时祈哭笑不得。 “送东西?”林纱问,“送什么东西?” “一些文件而已。”时祈答,“就是跑趟腿的活儿,罹她都不愿意去。” 林纱微微地笑了。 “那我替你去送吧。”她道,“刚吃完一个蛋糕,就当消食了。” “哇,顾安又给你开小灶呀。”林罹惊讶,“果然认识厨房的人就是好,怎么就没有人给我开小灶……” “就你那身材,还是别吃了。”时祈在一旁凉凉道。 “喂——” “哈哈。”林纱附和着笑了两声。 顾安给她那小蛋糕卖相着实不错,看上去就令人食指大动。但是林纱依旧选择将蛋糕丢了,除了一日三餐,她不想沾任何不必要的吃食。 “要不是顾安比你小了几岁,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喜欢你了,天天好吃的给你供着……”林罹促狭道。 “你要是再多嘴,我可就不帮你送了。” 寒暄几句已经足够,她可不想在这里浪费太长时间。 “别——” 林罹笑嘻嘻地从桌角拿了一个文件夹递给林纱:“谢谢小姝姐了。” “白医生在五楼的506办公室。”林罹又递过去了一张通行证,“这是去五楼的通行证,小姝姐要记得还我哦,因为我还得还给白医生的助手。” “好。” 林纱接过文件夹和通行证,朝着外面走去。 “谢谢小姝姐啦~”林罹对着她来了个飞吻。 ……这家伙。 林纱故意露出了个无奈的笑容。 林罹给的通行证是电梯通行证,所以她只能选择坐电梯上去。电梯里除了开关门,并没有选择楼层的按钮。门的右侧有一个刷卡区,林纱把通行证在上面刷了一下,黑色荧幕上就浮现出了一个红色的“5”,电梯开始移动,朝着上层升去。 ……还挺智能。 林纱一边捏着喉咙,一边想道。 长时间用伪音说话,她的嗓子有些累。 林纱有点儿想打开文件夹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但是无所不在的监控摄像头制止了她的动作。这栋建筑估计除了厕所,其他地方都有安装监控,它们无死角地监视着所有人。 算了,还是别看了,以防打草惊蛇。 506在电梯右侧走廊的转角处,林纱轻轻地扣了扣门,里面传来了一声低沉的“请进”。 “白医生,我是来送文件的。” “放桌子上吧。” 办公室不大,除了一桌一椅一柜子一沙发之外别无他物。白医生穿着白大褂,正坐在桌子后面写些什么。见林纱进来,她抬起头,用钢笔指了指堆满纸张的桌角。 在见到白医生的第一眼,林纱就可以确认,这绝对不是她的任务目标。虽然白医生戴着口罩令林纱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但是就那头短发,就与任务信息中的长发高马尾大相径庭。 啧,不是啊…… 林纱有些失望。 放好文件夹后,她转身离开。林纱刚打开门,就感觉到身后传来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似乎是谁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如刀子一般在无形解剖她的内里。 ……什么人?! 林纱连忙回头。 白医生依旧在奋笔疾书着,见她迟迟不走,问道:“还有事?” “没事。”林纱笑了一下,连忙离开。 总觉得……不太对劲。 ……可惜无法久留。 …… 在林纱走后不久,白医生停止了书写。她转着圆珠笔,视线落在了一旁的柜子上。 “还真是敏锐。” 柜门打开,一人走了出来。她穿着与白医生如出一辙的白大褂,脸上带着无框眼镜,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高马尾。 “呵……” 不同于寻常女子清脆甜美的声音,这人的声音十分低沉,带着微微的沙哑,如同一把小刷子轻轻地刷在了心脏上,撩得人酥酥麻麻。 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林纱出去的那扇门上,久久不愿离开。 39、前世三 前世三:档案室 送完文件,林纱还在五楼晃悠了一会儿。五楼应该是办公室集中地,每个房间的门上都贴着不同的名字。林纱在转了一圈过后,大失所望。 ……这门上只贴了名字,没贴照片啊。她又不知道任务目标的姓名,光看名字只会一头雾水。 不过……白医生的办公室门上只贴了个“白医生”,而非她本人的名字。这个“医生”可真是够神秘的,连自己的本名都不愿意贴出来。 林纱一边思考着,一边朝着电梯走去。 这里不可久留,她要是再待下去,恐怕就会引起怀疑了。 回到一楼,林纱正准备去把通行证还给林罹,谁知又在走廊里碰到了推着手推车的顾安。手推车里堆满了白色的餐盒,隐隐有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 “小姝怎么在这里?”他笑问。 “去帮林罹跑了个腿。”林纱道。 “这样,辛苦小姝了。”顾安挥了挥手,“等着我忙完,再给你做点心吃。” 林纱也笑着摆了摆手,虽然她表面上在笑,内心却异常无奈。 天天吃天天吃,曹姝那身材能瘦下来才怪。 此时正值傍晚,顾安这八成是要去送饭。林纱也不想和他多说话,寒暄了两句便分开了。 在还完通行证后,林纱就回到了曹姝的寝室。这栋建筑的住宿条件还算不错,不知道那群高层人员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至少底层员工可以做到单人寝。虽然寝室小得像个火柴盒,但设施很齐全,还有独立卫浴。 林纱瞟了一眼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脸黑了黑。 ……真是无孔不入啊。 于是她又去卫生间看了一下。还好,至少还没变态到连卫生间都给装上监控。 打开衣柜,柜子里一水儿的白大褂,白得令人眼晕。这栋建筑里好像所有人都穿白大褂,包括身为图书室管理员的林罹和时祈。唯一一个不穿白褂的就是顾安,鉴于他厨师的工作,当然还是穿黑衣服更适合。 林纱躺在床上,拿出曹姝的手机摆弄着。表面上她是在玩手机,实际上却是在思考当下的境况。 sss级任务,在组织里向来是由团队协作去完成的任务,从来就不会给她这种独行侠。而且单纯杀一个人的这种任务,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地定义为sss级。 不管是任务内容还是任务目标,这次都异常蹊跷。如果不是被林湛胁迫,她根本就不可能接受。况且,林湛连强行让她完成这个任务的原因都没有表明。 ……令人头秃。 算了,不想了。事已至此,她人都偷溜进来了,再想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倒不如思考一下,怎么样才能赶快找出任务目标。她只有三十天的时间,总不能一直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白大褂……高马尾……无框眼镜……喵了个咪的,连个姓名都不给,就凭这点儿特征不明确的外貌信息,能找得到人才怪。 记忆里倒是的确有与这些外貌特征相符合的人,那人常年一身白大褂,面色苍白,带着一种病弱的美感。但人家虽然看着弱实际上却并不弱,她总是喜欢将颤抖的林纱抱进怀里,感受着林纱在她怀抱中的战战兢兢。然后再把脑袋埋在她的肩膀处,轻轻咬着她的耳朵…… 这次的任务目标,该不会就是…… ……停! 林纱连忙将自己如同脱缰野马般的思绪给收回来。 ……停止你这个可怕的想法! 林纱整个人都缩进了柔软的被子里,活像一只鸵鸟。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可怕了。 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林纱钻出被窝,发现是顾安给她传了消息。 ——“小姝在做什么(*/w\*)?” 林纱沉思一下,回了他四个字。 ——“准备睡觉。” 刚按完“发送”这个键还不过两秒,手机嗡嗡两声,那边又有消息传过来了。 ——“也对,小姝今天进货一定很累了,那就早些睡吧,晚安哦(w`)。” 林纱看着句末的颜文字,笑了。 好可爱的男生啊。 只不过顾安的打字速度真是快得令人咋舌,林纱消息发过去还不过两秒,他就又发了这么一长串子回来。 提起顾安,林纱就想起来他下午推着手推车送饭的身影。 手推车中饭盒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一楼的人数,所以顾安送饭肯定是不仅仅给一楼这群人送。不只给一楼送,那就说明他一定长期持有去往其他楼层的通行证。 ……其他楼层的通行证啊。 只能在一楼待着实在是太伤了,看来如有必要,她得当一回梁上君子了呢。 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和外貌,她得猴年马月才能把任务目标给揪出来。三十天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容不得林纱一丁点儿浪费。 这种大型建筑,内部肯定会有档案室这种地方,储存着所有人员的信息。最快捷的方法,就是潜入档案室,把任务目标给找出来。 可是档案室哪里又是那么容易潜入的,林纱现在连档案室在哪里还没有找出来。一楼的图书室她在今天下午还通行证的时候特意以借书的名义进去转了一圈,结果一无所获。 脑海里突然又冒出了顾安那小子的身影。 看来,她真的得当一回梁上君子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林纱关灯进入了梦乡。监控摄像头在角落里不断闪烁着,也不知另一边是谁在监视着这个房间的状况。 第二天太阳刚出来林纱就醒了,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她需要伪装成不同的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作息规律,早点起床,总不会出毛病。 根据曹姝与他人的聊天信息,这个人应该很喜欢早起。林纱趁着洗漱的时候,迅速完善了自身的伪装。 虽然卫生间里没有监控,但是房间里有。她如果在卫生间里待太长时间,怕是会引起怀疑。当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整栋建筑里有上千个监控,谁也不可能闲得盯着她这小房间不放。 整理完自己的外表,林纱对着镜子笑笑,打开门走了出去。曹姝每天早晨都会去厨房找顾安,这是她的习惯。 一边走,林纱一边思考着该如何去偷顾安的通行证。但是还没等她想出完美的对策,一个天降的馅饼就砸在了她的头上。 “小姝,”顾安将手推车推到了林纱的身前,“今天你帮我送饭好不好?” “啊?”林纱愣了,“那你做什么?” “当然是给小姝做好吃的了。”顾安拿出通行证放进了对方白大褂的口袋里,“拜托你啦。” 看顾安这样子,应该不是第一次让曹姝帮他送饭。毕竟采买物资的工作隔三天才需要出去一次,不出去的话曹姝简直比图书室的那两位还要清闲。但是厨房的工作相比就会累很多,顾安又是做饭又是送饭,在忙不过来的时候估计会让曹姝帮着搭把手。 “好。”林纱笑了笑,推着装满餐盒的手推车离开了。她抚摸着通行证硬质的卡面,心里喜忧参半。 总觉得有些……太顺利了…… 在送到图书室的时候,林罹笑嘻嘻地看着她:“哇今天又是你来送饭?那这饭我得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吃掉,不能辜负咱曹姝的一片心意……” 林纱盯着她那喋喋不休的嘴,有点儿想打她。 于是有人将林纱的想法付诸了实践。时祈受不了林罹的吵闹,弹了一下她的脑壳。 “……你干嘛打我?”林罹委屈。 “你太吵了。”时祈凉凉道。 她打开饭盒,显然是准备吃饭。林纱不便打扰,推着手推车转身离开了。 送完了一楼,接下来就是送更高的楼层。顾安的通行证与昨天林罹借她的那个明显不同,林罹的那个只能通往五楼,但是顾安的这个却是每一层楼都可以去。 一车的盒饭只够送两层楼的人,而整栋建筑一共有六层。林纱只能再多跑两趟,才可以把剩下的四层楼给送完。 前三层楼和五楼还算是正常,林纱的盒饭都是挨家挨户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手里。送五楼盒饭的时候她再次碰到了昨天的那位白医生,白医生依旧是戴着口罩,让人看不见她的容貌。 这个白医生……总是给林纱一种她不需要吃饭就能活着的错觉…… 但是四楼和六楼,却透出了一种诡异的味道。 在送四楼的时候,林纱刚从电梯里出去,一队白大褂就走上前来,根据四楼人数分别搬走了所需要的盒饭,然后又把林纱给撵回了电梯里。 ……??? 当然,这还不是最诡异的,最诡异的是六楼。林纱刚从电梯里出去,取饭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走上前来,一个疯疯癫癫的身影就突然跑到了林纱面前,打翻了送饭的手推车。 手推车倒了,里面的盒饭也散落一地。虽然大部分完好无损,但还是有小部分饭盒被摔坏了,里面的汤汤水水溅了林纱一身。 啊…… 林纱的脸绿了。 ……她现在好像一只泔水桶啊。 40、前世四 前世四:赛弗 虽然推翻了送餐车,但是这个疯子显然还没完。疯子用手狠狠地掐住了林纱的脖子,将她往后推去,林纱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其实疯子的这点儿力气林纱轻轻松松就可以挣脱,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曹姝无法挣脱,所以她只能装出一副被疯子钳制住的样子。 疯子是名女性,留着短发,个子不矮,五官带着一种中性美。如果她不疯疯癫癫的话,会是一位非常帅气的假小子。 林纱现在整个人都被按在了地上,那个疯子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朝着她的腰腹处伸去—— ……!!! 如果不是四周的白大褂终于反应过来把疯子拉走,林纱估计还得被她按在地上继续揩油。他们为疯子注射了一支镇定剂,架着她走向了走廊深处。 “啊。”林纱从地上爬起来,“我来收拾一下……” 正好还可以借着收拾卫生的名义观察一下六楼……林纱是这么想的。 “不必。”沉闷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卫生会有专门人员来收拾,记得半个小时后来收饭盒。” 语毕,白大褂把林纱连人带车地给推进了电梯里。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林纱看着一身汤汁,有些郁闷。 这群人,跟机器人似的…… 回到一楼的厨房,顾安一看她身上脏兮兮的,连忙凑了过来:“怎么了小姝?怎么这么狼狈?” “啊……” 林纱将在六楼的大概情况讲了一下,谁知顾安听了更担心了。 “没事吧?”顾安检查了一下她全身,“有没有受伤?” “没事啦没事啦。”林纱摆了摆手,“除了衣服脏了其他都没事,你不用担心。” “以后还是我去送饭吧。”顾安道,“四楼和六楼太危险了,时不时就有疯子出没。尤其是六楼那位,那是白医生豢养的实验体,已经跑出来过好几次了。” “白……医生?”林纱念叨。 短短两天,她已经听了好几次白医生的名号了。 “嗯,那个疯子叫千航,其实说她是实验体……”顾安凑到了林纱的耳边轻声道,“还不如说她是白医生的暖床玩伴更加恰当。” “……你怎么知道的?”林纱好奇。 顾安勾唇笑了笑,笑得有些妖邪,像是在天使的脸蛋上出现了恶魔的表情。他转身从操作台上端起了一个透明的小盒子,并没有回答林纱的疑问。 “给你,这是今天的惊喜。” 盒子里装着精致的甜点。林纱看了一眼,发现是提拉米苏。 “好啦,一会儿收餐盒的工作就我去吧。”顾安道,“小姝快回房间换身衣服吧,别着凉了。” “……好吧。” 林纱离开了厨房。 顾安送给她的提拉米苏,林纱依旧没有吃。她趁着四周无人的时候,再次把盒子丢进了即时销毁的垃圾桶里。 回到房间后,林纱第一时间就从衣柜里翻出干净衣服奔向了卫生间。在将卫生间门关得严严实实之后,她从脏兮兮的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折叠的小纸条。 那个叫千航的疯子,表面上再怎么疯癫,那双眼睛也是极为冷静的。她把林纱推到地上,是为了遮掩住白大褂们的视线,她将手伸向林纱的腰腹处,只是为了能偷偷在她的衣袋里塞入一张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字迹很狂放,并且配了五个感叹号: 【快逃!!!!!】 根据这字迹来判断,千航应该可以写一手好字,不过因为情况紧急所以才会写得格外狂放。纸也像是从某张草纸上偷偷撕下来的,一边参差不齐,像是被狗啃了一般。 ……快逃…… 林纱盯着字条,眼神逐渐暗了下来。 顾安的话似乎又在她的耳边回响:千航是白医生的暖床玩伴。 在六楼被千航扑倒的时候林纱特意多看了两眼楼层构造,灰白的走廊里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每个金属门上都标有数字。再配上那一群宛如机器人般的白大褂,整层楼都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 根据任务目标那毒药专家的身份,林纱估计四楼和六楼都是关实验体的地方,以白医生为首的白大褂,在这栋建筑里做人体实验。 啧,真是棘手…… 林纱揉了揉眉心,慢慢地理着自己的思路。 另外一个疑点就是,顾安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他不过是一个厨子罢了,如何连白医生的床伴是谁都了解? 这个人,绝对不像他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千航给的这张纸条她也只能忽略了,林纱当然知道建筑里很危险,根据严密的检查就可以看得出来。但是危险又能怎么办,她已经被下了药,离开这里回组织等死吗? 不…… 突然想到某个可能,林纱蓦地后背一凉。 千航为什么偏偏在危机之中要给她送纸条?这是不是表明千航已经知道她是伪装的了?那千航……又是怎么看出她是伪装的? 作为实验体,还是白医生的实验体,她每天能见到的估计也就是白医生一人,她对于外界的消息大概也只能是由白医生来传输。如果千航已经知道她是伪装的,那么白医生…… ……靠。 林纱在心底默默爆了句粗口。 其实从刚开始她就觉得不对劲,作为唯一可以经常外出的采买人员,怎么可能武力值那么低。而且曹姝那天整个人昏昏沉沉,精神状态并不是特别好,所以林纱才能一举拿下。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猜想,也许现在的情况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这么恶劣。以她的视角根本就无法得知千航那里发生的事情,一切都有无限可能。 怀兜里的微型通讯器突然轻微地闪了一下,林纱拿出通讯器塞入耳朵里,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里面传来: “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像在远程感受到了你的焦虑。” 林纱笑了笑,在通讯器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了几下。 “身份要暴露了?暴露的可能性能预测一下吗?” 林纱又用另一种节奏敲了几下。 “暴露可能性50%?嗯……看来情况不太妙呢。” 林纱轻嗤一声,用只能自己听到的气音跟着喟叹。 “是啊,不太妙。” 这次任务,组织还分配了一位远程技术人员来协助她。林纱从前并没有见过这个技术人员,她只知道这人代号赛弗,是名二十多岁的男性。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是放弃任务……还是继续下去?” 林纱苦笑了一声,对着通讯器敲了两下。 “你选择继续下去?那好,我会从旁协助你的,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语毕,通讯器上的提示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下来。 放弃任务?林纱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回去也是没命,还不如在这里彻底地拼一下。 摘下微型通讯器,再次装入了怀兜中。林纱这才想起来,通行证忘还给顾安了。 顾安还得去各个楼层收回早餐的饭盒,如果没有通行证的话岂不是很麻烦?林纱连忙拿出手机,调出与顾安的聊天界面,打字道: ——“通行证忘还你了,你等着,我马上就去趟厨房。” 消息刚发送出去,手机就嗡嗡两声,是顾安的讯息传了过来。 ……依旧是如此令人惊叹的打字速度。 ——“没事啦小姝,通行证我再借一个就行,你还是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吧_(w」∠)_~” 林纱挑了挑眉。 ——“你确定?” ——“确定,小姝就好好休息吧。对了,甜点好吃吗()?” 林纱轻嗤一声,在手机上重重地按了几下。 ——“好吃。” ——“(w)。” 林纱瞥了一眼屏幕上的颜文字,没再回顾安消息,转手就把手机给丢到了衣袋里。 现在,该计划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她……必须要加快动作了。 在林纱的固有印象里,图书室是除了档案室之外埋藏资料最多的地方。一楼的图书室她只是大体走了一圈,并没有详细地探索。 ……看来是时候得再去一趟图书室了。 41、前世五 前世五:似曾相识 换完干净的衣服,林纱就立刻前往了一楼图书室。门口的桌子旁只坐着时祈一人,不见林罹的踪影。 作为林罹表面上的好朋友,林纱怎么也得对失踪的管理员表示一下关心。于是她敲了敲桌子,问:“林罹她人呢?” “林罹啊……” 时祈把恨不得埋在书本中的头给抬了起来。她每天都捧着本书看,书的外面还包了层不透明的封皮,看上去神神秘秘的。 “她很累,今天就没来。” 说完,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书本上。 “这样。” 林纱不疑有他,朝着里面走去。 一楼的图书室很大,差不多能有四百平方米。高高的书架林立,组成了一条又一条狭窄的回廊。林纱浏览着架子上的书,缓步往深处走着。 直到她听见了一阵歌声。 “imfallingintoyourskin. (我陷入你的怀抱) sinkingdeeperdeeper. (越陷越深) imdrowningintoyourcrystaleyes. (我在你清澈如水晶中的眼睛淹没) breathingnomore,nomore. (呼吸不能) imstandingattheedgeofreality. (我伫立于现实的边缘) willyoumissme? (你会想念我吗) ifitakealeap. (如果我轻轻跃起) …………” 温柔的少年音轻轻地哼着歌曲,无端蔓延出了一种悲伤和孤寂。林纱皱了皱眉,这个声音她熟悉,在一个小时之前声音的主人还给了她一份提拉米苏。 蓦地,歌声停了,一人从书架后走了出来,他手中拿着一本打开的童话书。 “真巧。”顾安笑了,“又碰见小姝了。” “你……”林纱挑了挑眉,“收完饭盒了?” “是啊,刚收完就想着来这里逛逛。”顾安歪头,“没想到又见到小姝了。” “……” “我记得小姝最喜欢童话故事。”顾安道,“红舞鞋啊,灰姑娘啊之类的,老大不小的人了,却还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诶?”林纱被逗乐了,“你嫌弃我老?” 根据曹姝手机上的信息,她今年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虽然顾安看上去才十几岁,但是曹姝也不至于到老的地步。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顾安的脸刷地变红了,他连忙辩解,手中的童话书也因为慌乱掉在了地上,“我绝对没有说小姝老的意思!” “我只是好奇。”顾安蹲下身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小姝看了这么多童话,对于公主王子和恶魔这个老掉牙的故事,是怎么看的?” “怎么看的?” “对。”顾安点了点头,“如果是小姝的话,是会选择拯救你的王子……还是囚禁你的恶魔呢?” “为什么要做这种选择?”林纱一边揣摩着曹姝的性格,一边小心翼翼地回答着,“世界上没有王子这种生物吧,反倒是恶魔多的是。你都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喜欢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说完,她拿走顾安手中的童话书,随意翻看着。 “……” 书是格林童话,封面上画着小孩子喜欢的卡通图像。林纱将视线放在书上,导致她成功错过了顾安脸上的一闪而过的神情。 “是了。” 他突然笑了,用仅仅能让自己听到的声音呢喃。 “……你不用选择。” “嗯?”林纱抬起头,“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顾安眉眼弯弯,“我先回厨房了,小姝你继续逛。” “好吧。” 林纱巴不得他能快点儿回去。 也许是正处在工作时段的原因,偌大的图书室内几乎无人。林纱装作找书的样子,一边闲逛一边翻书。 几百平方米的房间很快就被林纱走了个遍,但她却依旧一无所获。成千上万本书林纱总不能一一翻一遍,先别说翻到猴年马月才能结束,光图书室的监控拍到这行为就会把她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啧,真是令人头疼。 林纱靠在顾安方才唱歌的那个书架旁,眉头轻蹙。 唯一标注高层人员信息的五楼办公室区也只标了个姓名,根本不知道那些人的样貌。其他地方她在早晨送饭的时候都粗略看了一眼,根本没有任何线索。至于可疑的四楼和六楼,她进都进不去。 难道……只能去找档案室了? 可是档案室这种地方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肯定机关重重,先不说进去之后怎么办,光是开锁都得成一个问题。 林纱假装揉耳朵,把微信通讯器悄悄地塞了进去。 “得休息休息眼睛了。”她道,“再这么看下去,恐怕是要戴眼镜的。” 通讯器里响了两下电流声,接着赛弗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现在是在图书室?” ……你怎么知道! 林纱在心底默默地问。 “我看到你在图书室。”赛弗道,“我潜入了最外层监控系统,看到你在图书室里转了好多圈。” “……” “你刚才说眼镜……是怕要探索的地方存在虹膜识别?”赛弗继续道,“虹膜识别破解也简单,只要你知道是谁的虹膜,把她眼睛的照片用激光打印器打印出来,再贴个隐形眼镜就ok了。” “戴眼镜”是个暗号,指的是探索区域存在虹膜识别。林纱当然知道虹膜识别该怎么破解,不需要赛弗来告诉。可是到底是谁的虹膜,这是个问题。 任务目标是个毒药专家,肯定是这里的高层,虹膜识别也许会用她的虹膜也说不定。可是她根本不知道任务目标姓甚名谁,所以才要去档案室找出来。但是档案室大概率还存在识别,她能不能进去都是个问题。 ……这是个怪圈。 “我有尝试潜入电子资料库,但是失败了。”赛弗道,“如果手段再激烈一些把里面的资料给调出来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对方大概率会发觉我的入侵,那个时候你就危险了,所以我不能这么做。” 林纱撇了撇嘴。 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顾安临走前并没有带走那本格林童话,而是把它放回了书架上。此时那本童话书就静静地立在了林纱面前,童话旁边是本外语书,侧边印着精美的法文: 《lespièges》 鬼使神差地,林纱将那本法语书拿了下来。扉页上被人用好看的行楷写了一句话,句子的右下角还有落款: 你终于来了。 ——白鸩雪 ……… 林纱皱了皱眉。 这个字迹……好熟悉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有白鸩雪这个名字,也很熟悉。 林纱偷偷地将通讯器摘下来,放回了怀兜里。她把手中的《lespièges》翻开看了几页,可惜除了扉页的手写注记外其他都是法文,然而林纱并不懂法语,给她看得一脸懵逼。 ……算了,不看了。 林纱把书放了回去,一边思考着字迹的问题一边朝着图书室外走去。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时祈看着的那本书的一角,待看清是什么内容之后,林纱顿时被吓了一跳。 那是林罹的照片,穿着情趣内衣,被强行用绳索绑成了诱惑人的姿势。她满脸不甘,但是却无法反抗。若不是因为林纱视力惊人,恐怕也不可能看得见。 这还只是书的一角而已。 至于这本令时祈爱不释手的书里到底有什么内容……林纱好像已经明白了。 看来…… ……这一对儿也远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平静啊。 时祈依旧埋在了书本里,趁着她还没注意,林纱连忙离开了。 回到房间之后,林纱躺在床上,用手机查了一下书名的含义。 《lespièges》 ——《圈闭》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还有扉页上的字迹,到底是谁的呢…… 林纱冥思苦想着,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直到她看见了身上的白大褂,一段儿时的记忆才突然从脑海深处被发掘出来。 ——你叫我白雪? ——嗯。怎么了,难道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只不过再加一个字就更完美了。 那个人拿走林纱手中的纸笔,在两个字中间又添了一个“鸩”字。她的字迹很好看,是漂亮的行楷。 ——以后,叫我鸩雪好不好? …… 林纱仿佛听到了自己理智线崩断的声音。 小时候她曾因为无聊踏进了一家“医院”里,并在“医院”里邂逅了一位病美人。她与病美人度过了一段还算愉快的时光,天真的林纱以为美人是外冷内热型,虽然看着冷漠但本质是个好人。 结果林纱就被后面的经历狠狠教做人了。 在十岁生日的时候,她应美人邀请去了“医院”。毫无防备的林纱直接被对方一杯果汁给药倒了,然后就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小黑屋生活。 她被美人关在了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对方每天都会过来看她,而且对她做一些很奇怪的举动。也幸亏林纱当时还只是个孩子,美人仅仅是亲一亲抱一抱她,并没有越矩的行为。 后来林纱被组织救回去了,但是一个月的小黑屋生活到底还是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这位美人,名叫白殇。 林纱还给她取过一个新名,就是白鸩雪。 42、前世六 前世六:即视感 “你终于来了。 ——白鸩雪” 就算林纱再傻,也能看得出来这明显是个圈套。 白大褂,高马尾,无框眼镜……还真是和白殇那个变态的外貌贴合了个十成十。怪不得组织死活也不愿意告诉任务目标的姓名,敢情是因为这名字对于她来说,就是个重磅炸弹。 林纱进入卫生间,从地砖下拿出了一支微型手枪。 临行前组织给配备了许多装备,应有尽有一应俱全。但是建筑门口的检查实在是太过严苛,林纱只能舍弃其他武器,只拿了一把微型手枪走进来。 而此时此刻林纱才发现,枪是坏的。好好的枪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坏掉,那只能说明组织在把枪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就是坏的。 林湛虽然因为林泽的原因与她有过不愉快,但是也没到要她命的地步;莫名其妙的sss级任务落到了头上,连任务目标的姓名和相貌都不知道;组织让她单独完成任务,没有同伴跟随,就连发出的装备,还是坏的。 曾经让林纱疑窦丛生的点渐渐地连了起来,仿若织就了一张网,构成了一个惊天的阴谋。 她好像……被组织给卖了…… 至于千航为什么会认出来她的问题,自然也是迎刃而解。不管是白医生还是白殇,其实早就知道了林纱的伪装。她们坐在幕后,看着她仿若跳梁小丑一般表演着。等到小丑察觉的那一刻,就是戏剧落幕的时候。 这种感觉…… 林纱咬牙。 ……真的是糟糕透了!!! 事到如今,只能赶快谋划该如何逃出去了。所谓的sss级任务不过是个玩笑,组织根本就没想杀白殇那个变态。他们一定是收了很大的好处,才挖下这么一个大坑牵引着林纱跳下去。 即使身中慢性毒,也必须逃出去。林纱有一种预感,如果她真的被抓住了,下场一定会非常非常糟糕。 怀兜里的微型通讯器突然闪了起来,林纱现在看见组织的东西就来气。但是她还是不得不把通讯器拿出来,塞入了耳朵里。 “你怎么了?”赛弗的声音传来,“进卫生间之后好久没出来,我看不到你了。” “你们很满意吧?”林纱咬牙切齿地开口,也顾不上卫生间里会不会有窃听器这种可能,“挖了这么个坑让我跳进来,白变态到底给了你们多少钱?” “啊……你在说什么啊?”赛弗的声音透着浓浓的不解,“白变态是谁?是找到任务目标了吗?” “……” 林纱呼出一口气,顺着墙壁的瓷砖滑坐到地上。 越到这个时候,她就必须越冷静。 听赛弗的声音不像是在撒谎,但是谁又能知道他是不是在演戏。而且最主要的是,现在这种情况,她想要逃出去简直是难如登天。但是如果有赛弗从旁协助的话,就会容易很多。 组织把她卖了这种消息,按理来说绝对不会透露给太多成员。那么赛弗到底知不知道这个阴谋,林纱实在无法确定。 “喂……喂?”赛弗问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 透过卫生间的门缝,林纱看见了卧室的窗户,以及玻璃外的铁栏杆。一只蚊子嘤嘤地飞来,落到了栏杆上。刹那间一阵细微的电流闪过,蚊子变成了尸体,从她的视野之中彻底消失。 蓦地,林纱决定了。 “我的身份百分之百已经暴露了。”她对赛弗说道,“现在必须要赶快逃出去。” “好的。” 没有问为什么身份会暴露,也没有问身份是怎么暴露的,赛弗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迅速答应下来。林纱也不清楚赛弗到底知不知道组织的计划,所以这是一场豪赌,赌对了不一定赢,但赌错了一定满盘皆输。 “正门一共有八人看守,后门一共有七人看守,走这两处出口显然行不通。”赛弗道,“窗户也不行,因为所有窗户都安装着通电的铁栏杆。我的极限也就只能让整栋建筑停电十秒,十秒的时间根本不够把铁栏杆给拆下来。” “……我知道。”林纱道。 她都看到了,那只被电死的蚊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除了前门和后门,还有一个专门用来运送垃圾的小门。那个门非常隐蔽,如果不是像我这样根本无法找到。”赛弗继续道,“小门原本也是有一个人看守的,但由于垃圾的气味不太好,所以那个人就经常开小差。看守的人不在,你就有了可乘之机。” “嗯。”林纱应了一声,示意继续。 “这栋建筑依山而建,小门外正巧是个天然山洞。山洞七拐八扭的,如果单独走不可能走得出去。”赛弗道,“当然,你有我在,所以尽可放心。” “只能走这个门了吗?”林纱询问,“通风管道之类的……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不建议。”赛弗有条不紊地回答,“通风管道太过狭窄,你爬起来太过费劲先不说,万一暴露了,就会陷于被动,所以我不是很建议你去。” “还有,”他提醒道,“我觉得你还是现在就走为好,不要因为害怕白天人多眼杂就等到晚上。晚上会有专人在走廊里巡逻,只会比白天更加危险。你也不用担心监控的问题,这里一共有近千个摄像头,但监控室里只有两个人。两双眼睛根本看不过来这么多,只要你大大方方地走,绝对不会出问题。” “那……” 林纱将坏手枪继续藏回了地砖下。反正她惯用的,本来也不是热兵器。 “……走吧。” 现在刚过中午,门边的凹槽已经放上了白色的饭盒。饭盒上还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个大大的“~\(≧▽≦)/~”,一看就是顾安的杰作。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但是林纱现在根本没有心情去吃午饭,赶紧逃出去才是正事。 打开手机,顾安那边又发了好几条信息过来。林纱随便回复了几句,然后把手机塞在了枕头下。 这是曹姝的手机,专门由这栋建筑的管理人员发放的手机。如果带着手机被定位,那就不妙了,所以还是直接扔寝室里比较妥当。 收拾妥当后,林纱离开了房间。她一边走着,一边听着通讯器中赛弗为她指路。 所幸一路上没有碰到熟人,就连一向神出鬼没的顾安都没有出现,林纱十分顺利地到达了赛弗所说的小门。小门旁立着好几个大垃圾桶,腐烂的水果和吃剩的饭菜等混杂在一起发出了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怪不得看守人员不愿意在这里待着,要放林纱自己身上她也不愿意。 这里可真是够偏僻。 林纱暗自感慨。 她走了快十分钟才走到这里。 小门上并没有什么电子设备,只有一把非常普通的金属锁。林纱从发间拿出一个黑色的卡子,在锁眼中捣鼓了能有一分多钟,成功撬开。 总觉得……有些太顺利了……… 门后是一条漆黑的道路,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个门在关闭的时候就会自动上锁,倒是省了林纱还原的功夫。 据赛弗所说,门后是山洞,看来所言非虚。洞里伸手不见五指,于是林纱拿出了手电筒,用来照明。 “这个洞……好像一直是下坡………” 林纱随口吐槽了一句。 在赛弗的指引下,她朝前走去。洞里果然如他所说那般七扭八拐,如果无人指引,能否走得出去真的会成为一个问题。林纱一边走一边在思考,白殇应该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那为什么还不出手呢? 越想越乱,那个变态的脑回路她自始至终就没摸清过。现在还是专注于脚下,赶快逃出去才是正经事。 走了能有二十分钟左右的时候,赛弗突然不说话了。 “喂?人呢?”林纱调试着耳中的微型通讯器。 “啊……来了。” 赛弗的声音蓦然变得低沉许多。 “前面现在应该有什么东西吧,你可以抬起手电筒看一下。” ………??? 林纱皱了皱眉,她将手电筒放平,让光线笔直地照向正前方。距她差不多有十米远的前方有一扇门,门大概是金属材质,在手电筒的照耀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金属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门后的一位白衣恶魔。如今的恶魔已经完全长大,光是站在那里就有着一种巨大的压迫力。她伸出手,朝着林纱作出了邀请的姿势。 “这回……可是你主动送上门来的。” 那是她十年前的梦魇,如今的现实。 到了这时候林纱终于发现自己又被骗了,那个家伙明明已经知道组织的所作所为,却偏偏装成一副不知道的样子。然后与恶魔合作,共同把她拽到了陷阱的最深处。 ………赛弗!!!!! 再多的感叹号也无法表达出林纱内心的愤怒,她转身想跑,但已经晚了。 四周传来了机关响动的声音,一股淡蓝色的气体喷出,弥漫了林纱的视线。气体散发着迷醉的味道,争先恐后地钻入了她的鼻腔。即使吸入了一点点,林纱就觉得全身发软,逐渐失去了意识。 在身体即将与地面接触的时候,林纱感觉到有人上前接住了她。那人轻柔地抚摸着林纱脸颊,声音低沉。 “这次……” “……不会再让你逃掉了。” 43、前世七 前世七:梦魇 林纱不知道,为什么她与白殇之间的关系会演化成现在这个样子。 明明十年前,完全不是这样的。 ……… 十年前她九岁,白殇十四岁。她们在“医院”里,度过了一段还算是愉快的时光。 明明病弱得只能躺在床上,但是白殇的知识却格外渊博。上到天文地理,下到世间风俗,不管是什么学科什么领域,她总是能说上几句。于是大多数情况就是白殇在讲,林纱在听。 偶尔白殇说累了,也会让林纱讲两句。但是她懂的那点知识在白殇的对比下实在是相形见绌,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那就讲一讲你自己的事情吧。” 白殇轻声道,她的声音像是奏响的大提琴,优雅动听。 于是林纱就讲起了自己的经历,以及构成这段经历的重要人物。养父林泽,冤家林湛,以及对她非常好的那然……林纱如数家珍,一一把这些事情都讲给了白殇听。 “那然啊………” 白殇莫名跟着喟叹一声,眼神晦暗。 当时的林纱太小,并没有看明白。现在想来,白殇的眼神别有深意。 ——那分明……是想把对方给挫骨扬灰的杀意。 ………… 林纱皱了皱眉,悠悠转醒。 入目所见是一个封闭的房间,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个通风管道口。四周的墙壁上一共镶嵌着有三扇门,其中两扇关得严严实实,剩下的一扇半开着,隐隐可以望见里面的洗手池和白瓷砖,看上去应该是个卫生间。 白色的灯管紧贴天花板,散发出冰冷的光。 林纱用手支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但她的手却使不上分毫力气,只能重新跌倒回床上。林纱这时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被换了,只剩下了一件白布衫空荡荡地罩着她的躯体。布衫长及大腿,只要有心人轻轻一掀她就会走光。 最后的记忆,是林纱想要逃跑,结果被一股淡蓝色的气体给熏晕,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躺在了这么个地方,全身都使不上力气。 啧……… 可恶的赛弗,可恶的组织,还有更加可恶的……… 咔哒一声,紧闭的门被打开,一人走了进来。她一身白大褂,马尾高束,脸上带着无框眼镜。苍白瘦削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如从黑白画中走出来的恶魔。 经过刚才那么一番折腾,林纱身上的被滑落了不少,露出了光裸的双腿。她想再把被子给拽回来,却无奈没有力气。林纱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是x光一般把她从里到外扫了个透彻,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白殇………” 林纱咬牙切齿。 “来,告诉我。”她怒极反笑,“为了挖这么大个坑,组织收了你多少钱?” “……” 白殇并没有说话,她缓步走到床前,伸手抚向了林纱白皙的大腿。 也许是动作过轻,手套略微粗糙的布料在与皮肤摩擦出竟让林纱感觉到了些许痒。她连忙偏过头,掩饰住已经红了的脸颊。 脖颈传来了温热的呼吸,将那一片区域渲染得微红。白殇凑到她的耳边,轻声低语。 “一千万,专程送到了林泽的手里。” “………?!!” “在你那组织的眼里……”白殇伸手,捏住林纱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脸给扳了回来。 “……你也就只值这个价。” “……” “……你说……林泽……” 灯光打在林纱的脸上,她的眼睛像一汪池水般轻轻颤动着。视线惊恐地落在了白殇的脸上,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几年前。 几年前,林纱十五岁的时候,参加了每个训练生都需要参加的试炼。试炼的地点在沙漠,整个过程都很顺利。在即将走出沙漠的时候,她看见了养父林泽。 林纱高兴地跑了过去,可是还没等她开口说话,林泽一把刀就捅进了她的腹部,并且毁掉了她所有的粮食和饮用水。 “林纱,在试炼之前我就告诉过你,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你一无所有。”林泽慢条斯理地倒掉了壶中的水,冷水与灼热的沙地接触散发出了些许蒸汽,“可惜,你到底还是没记住我说的话。” 林纱咬牙切齿地瞪着林泽的脸,在那个夜里,林泽的确说过这种话。 试炼前一天的晚上,林泽为林纱收拾好了所有的必备用品。他一边擦拭着匕首,一边道。 “记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你一无所有。” “谁也不要相信,除了你自己谁都无法信任。” “……包括我。” 林纱记住了这句话,但是她仅仅记在了脑子里,却没有记在骨子里。于是林泽捅了她一刀,给她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教训。 在那之后,林纱拼尽全力才走出了沙漠。这次试炼她差点儿丢了一条命,在试炼之后选择所要从事工作的时候,林纱毅然决然的放弃了林泽曾经为她规划的杀手道路,成为了一名混日子的小间谍。 对于林泽的那一套,即使被捅了一刀,也恕林纱无法苟同。 “你在……想什么?” 白殇冰冷的声音唤回了林纱的神智,她皱了皱眉,垂下了眼帘。 也是…… 她到底在惊讶些什么?林泽几年前就捅过她一刀,如今又把她给卖了……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对于林泽,林纱从小时候就感到害怕。虽然他很温柔,但那份温柔却完全没有实感。他本质就像机械一样权衡利弊,理智到了极致,总是会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完全没有任何人情味可言。 而林泽的弟弟林湛,虽然性格异常调皮,还总喜欢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但他至少,还像个人。 …… “你好像……很喜欢出神啊……” 白殇淡漠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林纱又恍然回了神。看着对方明显不善的面容,林纱隐隐感觉到了恐惧。 “我……” “……?!!” “你在……做什么?!” 白殇的手……竟然掀开了衬衫……朝着里面摸去!林纱想要挣扎,却根本没有力气。 “呵……” 白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能做的事情……可非常多了。” 44、前世八 前世八:通风管道 白殇眯了眯眼睛,用牙齿咬掉了右手的白手套,将冰凉的手探入了林纱的衣服内。林纱的皮肤着实算不上好,摸上去满是斑驳陆离的伤痕。尤其是腹部的伤口分外狰狞,仅仅摸上去就可以感觉到当时的触目惊心。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林纱的内里快要被白殇给摸了个遍。冰凉的手与火热的皮肤摩擦爆发出了欢愉的火花,林纱的脸似乎被火花映得发红,她闭上眼睛,喘息道: “住……住手……” 白殇将林纱揽入怀里,浅色的唇如画笔一般描摹着她脖颈的轮廓,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画笔逐渐向上,朝着林纱的脸颊移去。林纱拼了命地想要挣扎,却完全无果。 ……这算是什么? 林纱狠狠地咬着嘴唇。 ……她们这算是什么?! 就在画笔将要移到林纱唇上的时候,白殇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面色不善地放开了林纱,走到一旁接起电话。 “什么情况?” …… “实验出了意外?” …… “……嘁……” 林纱惊魂未定地坐在床上,她面颊绯红,剧烈喘息着,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状况中缓和过来。看着白殇挂了电话逐渐朝她走来的身影,林纱连忙闭上眼睛,将头撇向了一边。 预想中的触碰并没有到来,白殇戴上手套,从衣袋的盒子里拿出了一支针管。她挽起林纱的袖子,将针管中的液体注射到了对方的体内。 胳膊轻微地痛了一下,冰冷的液体被推入了身体。林纱连忙睁开眼睛转过头,惊恐地盯着针管中不断减少的透明药物。 “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液体被全部推净,白殇将空针管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里。她面无表情地睥睨着林纱,眼中尽是冷漠。 “能让你活下去的东西。” 语毕,她转身离开了房间。房门咔哒一声在身后关上,留下了一地寂静。 能让她……活下去的东西? 林纱皱眉思考。 现在唯一能威胁她生命的东西,也就是被林湛注射的慢性毒药。难道白殇刚才给她注射的东西……是对应的解药吗? ……暂时也只能这样想了。 墙上的钟表一直在转圈走着,哒哒哒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引人注意。林纱瞅着钟表时针指向的“12”,又皱了皱眉。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连白天黑夜的状况都无法得知。时针指向12,谁知道是半夜12点还是中午12点。 在秒钟又跑了几十圈的时候,林纱蓦然感觉到身上的无力感在渐渐消弭。她试着拽了拽被子,发现已经可以拽得动了。 既然如此,那就下地走走吧。 没有鞋,林纱只能赤脚行走。但是地砖并不凉,反而暖融融的,应该是安装了地热的缘故。林纱绕着房间转了一圈,又进卫生间里看了两眼,结果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啧…… 林纱咬牙。 这个房间可真是够棘手的…… 就像个密闭的匣子一样,没有任何死角。 后面的墙上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林纱连忙转过头,朝着声音的发源地看去。隔着通风管道口的铁栏杆,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容。白皙细腻的皮肤上镶嵌着一对黑曜石般的眼睛,眼角还有着一颗泪痣。他身体瘦弱,穿着一件黑衬衫,显然还是个少年。 看见林纱,那人也十分震惊。 “你……你是谁?” 他悄声问道。 “……” “那你又是谁?” 林纱假装成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声音颤抖着道。 她当然知道这家伙是谁,他是顾安,一个在一两天之内为曹姝做了五六份甜品的家伙。虽然房间里没有镜子,但是林纱可以猜测到脸上的易容应该是被白殇给卸了。所以现在的她是林纱,而不是“曹姝”。 林纱,是不可能认识顾安的,她必须得装得震惊一些才行。 “你……” 顾安的视线落在林纱的锁骨上,脸蓦地红了。 ……靠。 看对方那明显不对的脸色,林纱怎么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估计刚才白殇那个变态一直在她身上蹭的时候留下了某些不可描述的印记,才能让顾安一看见脸就红成这样。 她连忙拉起衬衫的领口,将第一颗扣子给扣了起来,遮住了锁骨上暧昧的痕迹。 “你……” 顾安小心翼翼地问。 “你……也是被抓进来的吗?” “……也?” 林纱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字眼。 “对。”顾安垂下眼帘,“这里有很多很多人都是被抓进来的,只要进来了,就再也别想出去。这里啊……可是地狱中的地狱呢。” 这是天真的坟墓,也是变态的乐园。 林纱突然想起了时祈。 那是个表面看上去沉默寡言的女生,整天抱着一本书在看。谁能想到书上竟然贴满了林罹的色情清凉照,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林纱也不太敢相信。 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人,你不知道她的本质是什么。她有可能是个变态,如果不是变态,那就更变态。 “可你到这里做什么?”林纱问道。 “我来找人啦。” 顾安苦笑。 “我家小姝前两天突然不见了,我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四楼和六楼我进不去,于是我就爬进了通风管道里,挨个房间地找,但是……依旧没有找到。” 原来已经过了两天了?林纱想。她昏迷的时间可真是够长的。 “也幸亏我人小,这通风管道可不是一般人能爬得进来的。”顾安无奈,“爬着爬着,我就突然发现地下竟然还有个房间,所以我就爬了过来,结果就看到了你。” 林纱托腮。 如她所料,这果然是个地下的空间。 “我叫顾安。”顾安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林纱挑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愿意告诉便罢了,这是你的自由。”顾安叹息,“从刚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有一种错觉,你……好像有些像小姝。” “我……像她?” “嗯,在某些地方的确有相似之处。” “那小姝是……” “小姝啊……” 顾安唇角微弯,露出了一个缅怀的笑容。 “小姝是我最重要……最最重要的人。” 45、前世九 前世九:这一定不是现实 “小姝是我最重要……最最重要的人。” 顾安清澈的少年音在林纱的耳畔缓缓回响,他爬遍了几乎所有的通风管道,只是为了寻找曹姝的身影。长时间的爬行让顾安看上去有些狼狈,柔软的黑发上竖着几根呆毛,他眼帘微垂,似乎很是悲伤。 林纱沉寂下来。 对于曹姝的下落,她当然知道。曹姝早就在两天前被林纱抹了脖子,丢到了悬崖之下,现在估计尸体都已经开始腐烂了吧。 看顾安这个模样,曹姝应该对他非常重要。即使有些被对方的悲伤打动,但是如果让林纱再回到过去选择一次,她依旧会选择将曹姝毙命。 林纱不喜欢杀人,但是做这一行最要不得的就是心慈手软,纯真善良的小天使早在几年前的试炼里都淘汰光了。至于曹姝,留下来后患无穷,杀了才是最省时省力的办法。 “……啊。” 顾安突然抬起头。 “有人过来了,我先走了。” ……有人?! 林纱没听到任何脚步声,但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床上,盖上被褥装睡。如果有人来的话,大概率是那个变态,还是装睡比较保险。 顾安倒退着朝后爬去,在刚爬过转角的时候,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哒、哒、哒……… 节奏分明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一下又一下仿佛踩在了林纱的心上。声音在床边戛然而止,即使闭着眼睛装睡,她依旧可以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仿若有实质一般落在了身上,一点一点剖析着她的身体。林纱放缓呼吸,尽可能令人看不出异样。 “睁开眼睛。” 林纱感觉到床垫动了一下,应该是白殇坐在了她的身边。 “我知道你在装睡。” 听到对方的话,林纱心里咯噔一声。但是她并没有睁开眼睛,因为并不排除白殇只是在诈她的可能。 “……睁开眼睛。” “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 “……倔强。” 白殇长长叹息一声,布料与皮肤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林纱猜那应该是在摘掉手套。她感觉到对方冰冷的手缓缓探向了后颈,唇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被湿滑的东西轻轻舔舐着。 “唔……?!” 林纱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睛,与白殇的眼睛对视了个正着。对方的虹膜颜色偏浅,浅得有些发灰。此时那双眸子正静静地注视着林纱,眼神毫无温度,仿若两潭灰色的泥沼。 趁着林纱震惊的功夫,白殇灵巧地撬开了她的嘴,在她的深处不断流连。这时候林纱似乎才反应过来,她连忙剧烈地挣扎,但是白殇另一只手仿若石头一般压在了林纱的腹部,令她无法动弹。 白殇的唇逐渐向着林纱的下方流连,趁着嘴被放开可以说话,她连忙道:“你要做什么?!” “……” 感觉到白殇双手移动的方向越来越不对,林纱慌了:“你要做什么?快放开我!” “……吵死了。” 白殇抬起头皱了皱眉,再次堵住了林纱的唇。 唇齿之间摩擦出了更多的欢愉,林纱拼了命地挣扎,却根本抵不过白殇的力气。白殇一只手按住她,另一只手不断在林纱的身体上游走,未经人事的躯壳根本受不住对方经验丰富的挑逗,很快就软了下来。 浅色的唇缓缓移到了脖颈,用力吸吮,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痕迹。林纱依旧徒劳地推着白殇,眼圈渐渐地红了。 还记得林泽收养她,目的就是为了将她培养成一个杀人机器。所以才从小开始就会给林纱灌输一些极端的思想,只是为了能让她成为一个完美的工具。结果这个工具却没按照林泽的希望长大,最终导致了沙漠试炼的被捅的那一刀。 即使被捅了一刀,林纱依旧对林泽的思想无法苟同。而且在经历了试炼之后,她再也不想从事有关杀人的工作。 沙漠中的那场试炼,每个人分配到的食物和水完全不够,想要活下去,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在沙漠中寻找,二就是从竞争对手中抢夺。为了能够活着走出沙漠,林纱杀了一个人,杀了一个笑起来很可爱的女孩子。她夺走了对方的资源,在艰难的环境下活了下来。 在刀俎和肉之间,林纱选择成为了刀俎。但是她也并不想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杀戮本身就是不对的,哪怕只是为了活下去。但是如果真的到了离开杀戮就活不下去的时候,林纱依旧会选择杀人。 这是林纱心中的一杆秤,哪边轻哪边重,分外明显。 但是在杀了人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无法回头了。血液黏糊的触感记忆犹新,在试炼过后,林纱思考许久,终于选择成为一名小间谍,从事一些无关紧要的潜伏活动。 果然……她到底还是不喜欢杀人。 由于从小被当成杀手培养,所以对于伪装潜伏方面林纱并不是特别擅长。在组织里的一名前辈费尽心机指导下依旧收效甚微后,林纱感觉到了些许挫败。 “其实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前辈笑说,“时常划划水,接点儿任务赚生活费,多自由啊。” “……自由?” “是啊,自由。” 前辈是组织里很厉害的人物,在伪装潜伏方面尤为精通。s级以上的大任务基本上完成时间都会非常漫长,她潜伏到目的地中,一潜伏就是好几个月,甚至数年。 “有时候面具戴久了,我都意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而且有时候还会需要去出卖出卖色相……嘛,你懂的。但是比起长时间戴着面具,去和各种各样的人做反而会让我觉得活着。”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上的快感反而是一剂良药。” “……” “所以,”前辈苦笑,“小纱,你可要自由地活下去啊。” …… *****八百字和谐***** “不要——!!!” “……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从通风管道传来,顾安趴在那里,正担忧地望着她。 林纱连忙向四周看去,发现那个恶魔已经不见了。身上的伤口被完好地包扎,直到脖颈隐隐传来痛楚,她才恍然发觉。 原来……都不是梦啊…… □□传来了令人羞愤的感觉,林纱咬牙,眼圈再次红了。 好恶心……好恶心……! “你……还好吗?”顾安担忧的声音传来。 “……你来做什么?”林纱语气不佳道。 “我……我担心你的状况,所以就偷着来看看你。但是看你现在的样子……好像并不是特别好……对了……”发现林纱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顾安连忙岔开话题,他从身旁拿出了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精致的甜点。 “都说甜品会令人心情愉悦,你要不要来尝一下?”顾安温柔道,“就偷偷吃一点点,不会被发现的。” 46、前世十 前世十:华倚识 “要不要来尝一下?”顾安捧着小盒子温柔道,“只是偷吃一点点,不会被发……” “……不需要。” 还没等对方说完,林纱就冷漠地打断了。 “……” 被如此坚定地拒绝,是个人都会觉得难为情。但顾安依旧声音温柔,化解了尴尬的氛围。 “是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吗?那不吃就好了。”他轻声道,“今天……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和你并没有关系吧。”林纱转过头,狠狠地盯着通风管道中少年白皙的面孔,“我现在心烦意乱,并不想和你寒暄。” “这样啊……” 顾安眼帘微垂,似是有些忧伤。 “那我就先走了。” 他倒退着向后爬去,衣服摩擦产生的窸窣声钻入了林纱的耳朵。她紧紧地抓住白色的床单,最终又缓缓放开,留下了斑驳陆离的褶皱,仿佛她杂乱的心绪。 “……不打扰你啦。” 顾安清澈的声音似乎还在林纱的耳畔回响,她甩了甩头,想把那个声音给甩出去。 不管顾安真正想着的是什么,他刚才到底也算是一片好心。而林纱却将这份好心狠狠地踩在了脚下,她自己都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分。 但是那又能怎么办…… 林纱咬牙。 她的脑子已经乱到快要无法思考了。 *** 与此同时,在世界的另一端。 小巧的身影在走廊里快步行走着,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她走到一扇门前停下,并摁响了门铃。在过了几秒依旧无人应答之后,她毅然决然地踹开了门。 门板嘭的一声撞上墙壁又反弹回来一半的弧度,身影快步走了进去,与里面坐在办公桌后的林湛对视了个正着。 “呀,这什么风啊。”林湛在愣了一秒之后迅速戴上了嬉皮笑脸的面具,“竟然把我们华大小姐给吹过来了。” 闯进来的这个女人名叫华倚识,是组织里出了名的元老。她擅长易容与伪装,经常负责一些潜伏类型的工作。其实以她现在的地位,除了一些重要至极的任务根本就没有必要上场,但是华倚识依旧不断地接着任务,不管是普通的还是困难的,一刻也没有停歇。 没见过华倚识的人,都以为她会是个身高一米七以上的御姐。但实际上华倚识的身高才堪堪到一米五,再配上她那张水嫩的萝莉脸,根本就看不出来这已经是个三十六岁的女人,更看不出来这竟然是组织的元老之一。 “哈……”林湛继续嬉皮笑脸着,“华姐还是这么的有气势……” “真吵。” 华倚识瞪了他一眼。 也许是走得匆忙,华倚识穿得有些单薄。她上半身只着了一件白衬衫,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下半身是一件黑色紧身超短裤,配着一双过膝高跟靴。半长的黑发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拢了起来,一米五的身高硬是站出了一米八的气场。 “你把林纱给整哪里去了?”华倚识开门见山,“我查了两天,最终查到了你的头上。” 如果说林泽是林纱的第一位老师,那么华倚识就是林纱的第二位老师。在每次完成任务之后,她都会去悄悄看一眼自己的这个学生,与她寒暄几句。 这次的任务难度不大,统共花费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可是华倚识回来之后却发现自己的学生莫名其妙失踪了,她查了两天,最终把失踪的原因查到了林湛头上。 “哎呀,林纱都那么大的人了您担心她做什么。”林湛嬉笑,“也许是出去旅游玩耍了呢,过两天她就回来啦。” 林湛的态度摆明了就是不合作,华倚识的眼睛暗了暗,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越过桌子翻到了他的身旁。林湛想要反抗,却根本敌不过华倚识的敏捷。她迅速地将对方的脑袋摁到了桌面上,另一只手钳制住他的双臂。 手臂被扭曲成了达不到的形状,只听嘎巴一声脆响传来,林湛的脸一黑,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下。 这个女人……下手还是一如既往地狠啊…… “我再问一次,”华倚识道,“林纱在哪里?” “我……” 林湛咬牙,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吗……”华倚识声音冰冷,“看来一只手臂还不够让你长记性。” “……等等。” 眼看着华倚识要把他的另一只手臂也给掰断,林湛不得不做出了妥协。 “我告诉你……” 趁华倚识不备,林湛挣开了她的钳制。他挥起完好的那只手臂朝着对方打去,却被华倚识轻巧地闪过。她拽起林湛的手腕朝着他的底盘狠狠一踢,将他给撂了个底朝天。 林湛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摔得他浑身发痛。华倚识的过膝靴踩在了他的胸口上,高高的鞋跟恨不得能捅进林湛的皮肤里。 “看来你并不愿意配合。”华倚识蹂躏着林湛的胸口,“那留着你也没有什么用了。” 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浓重杀意令林湛心惊,他连忙道:“如果你随意杀了我……就不怕林泽……” “林泽?”华倚识冷漠打断,“他能奈我何?你是不是忘了……他和我平级?” “……” 似乎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命运,林湛放弃了挣扎,眼睛逐渐湿润。 “你以为……我愿意那么做吗?”林湛哽咽,“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也不想让她去……但是……” 但是…… 林湛打了个冷战,没有再说下去。 华倚识眨了下眼睛,她冷哼一声,将他踢向了一旁的墙壁。林湛后背撞到墙壁后又跌落下来,彻底摔得不省人事。 “……林泽的奴隶。” 她踩着高跟鞋离开了这个房间。 一边走着,华倚识一边回想着与林纱的过去。在试炼之前她与林纱不过是点头之交,虽然比较欣赏这个孩子的性格,但无奈她是林泽的养女,所以便没有深交。 直到林纱与林泽断绝关系,选择与林泽背道而驰,她与林纱的关系才算真正亲近起来。华倚识教授了林纱许多知识和技能,并为她指了一条较为轻松的道路。 成为一个小透明,在组织中争取最大限度的自由。华倚识从前是这么想的,但是她如今却在反思,当初的为林纱指出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如果林纱拼命做任务,在组织中大放异彩的话,她根本就不可能轻易被林湛胁迫。即使被胁迫了,以她的地位也肯定会有解决的办法,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坐以待毙。 在无尽的任务中沉溺下去…… 华倚识眼神晦暗。 这样……不就和她完全一样了吗? 说到底,在这个组织里,根本就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附近,华倚识的助手站在一侧,已经等候她多时。 “联系上那然了吗?”华倚识问道。 “她……” 看助手那犹豫的脸色,华倚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皱了皱眉,朝着窗外看去。麻雀在半空中自由地飞翔着,却被新收养的小孩用弹弓给打了下来。 这下……可真的是麻烦了。 47、前世十一 前世十一:何为喜欢 针管中的液体尽数推进了八岁女孩的体内,和女孩年龄相同的她注视着眼前这人的动作,问道:“医生,你很喜欢这个孩子吧?” “为什么……”白医生将空的针管处理掉,转头问道,“……你会这么想?” “因为这是医生研发出的最新药物,只此一支。由于原材料获取的困难程度,很难再做出来第二支。”她道,“能将这么珍贵的东西用在这个孩子的身上,只能说医生非常喜欢她。” “……有意思。” 白医生微微笑了。 这是医生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孩子。 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半长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她身材瘦削,面颊苍白,眼睛颜色偏灰,看上去很是漂亮。胸口的布料上别了印有“b3”的小牌子,昭示了她的身份。 “你说得没错,”白医生道,“我很喜欢这个孩子,非常喜欢她。” “但是看医生……”b3歪头,“似乎要放了她呢。” “放她不过是暂时的,”白医生理了理女孩的头发,“终有一天,她还是会再回到我的身边。” “那在医生的眼里……”b3继续道,“什么又是喜欢呢?” “喜欢?”白医生反问,“也许就是掠夺与占有,操纵与掌控。如果连占有的欲望和能力都没有,又谈何喜欢?” “在我看来,医生还不够喜欢她。”b3道。 听到她的话,白医生微微瞪大了眼睛。她将视线挪回了床上,女孩依旧在昏迷着,床头的名片详细地写着她的出生日期和身体状况,以及她的名字。 ——千航。 白医生的眸子里情绪复杂。 “那可……不一定。” 这是第一次,代号为“b3”的孩子在白医生的记忆里留下了还算是深刻的印象。 不过虽然留下了印象,白医生也再也没管过b3。毕竟她每天要忙的事情非常多,没有时间去关心别人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白医生在路过一间病房是从透过玻璃看见了b3的身影。她半躺在床上,面色似乎又苍白了许多。 不知为何,白医生信步走了进去。b3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在看到对方的身影后冷淡地打了声招呼: “是医生啊……” “你怎么回事?”白医生皱眉,“上次见你还没这么虚弱。” “啊,很正常。”b3有气无力道,“最新研制出来的那东西,不小心打多了,所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可真是不要命了,如果想要实验有许多实验体可以提供给你。”白医生拉起一旁的椅子坐下,“何必拿自己的身体来试毒,也不怕活不到成年。” “……没关系。” b3的眼睛难得温和起来。 “就算活不到成年,也没有关系。” “……” “还记得……我上次问医生的问题吗?” 白医生面色冷峻,她当然记得。 ——什么是喜欢? ——喜欢就是掠夺与占有,操纵与掌控。 “我喜欢他们。”b3从一旁的盒子里拿出一管针剂,温柔地摩挲着,“既然喜欢,又怎么可能让陌生人来染指他们。还不如注射进我的身体里,感受我研究出的成果。我会控制好用量,不会要了自己命的。” “即使这样,”白医生反驳,“如果你一直试毒下去的话,也活不了多久。” “都说了没关系。”b3脸色灰白,“能死在自己喜欢的东西手上,我可是会很高兴的。” 也许是同类的原因,白医生很快就理解了b3的想法。 因为喜欢,所以才想要去占有,想要去掌控。即使是无生命的东西,即使它将来也许会被用来对付某个人,但是她研制出药物的第一次使用权,必须得由她自己所支配,被她本人所拥有。 这个孩子…… 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你跟我说这些,”白医生问道,“就不怕我觉得你不正常?” “我本来就不正常,况且……”b3眼睛微眯,“我们可是同类啊,医生。”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孩子的纯真与懵懂,只有属于成年人的冷漠和了然。 “……” “如果你还能活下来的话……”白医生道,“可以选择我当你的老师。” 在经历了残酷的优胜劣汰之后,b3成为了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这个结果在白医生的意料之中,因为普通的人类,怎么可能赢得过恶魔。 身为在药学领域的天才,b3当然收到了许多人的收徒邀请。但是这些人她通通没有搭理,b3最终选择了只比她大八岁的白医生当了老师。白医生虽然天赋异禀,但是太过年轻,怕会经验不足,所以很多人都不理解b3的选择,认为她只是一时冲动。 只有b3知道,自己这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 “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b3向白医生伸出手,“医生,不……老师。” “……” “既然你选了我当老师,估计就得随我的姓。”白医生道,“至于名字,你有什么想法吗?” “当然想好了。”b3坐在椅子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就叫‘殇’吧。” “白殇?”白医生挑眉,“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字。” “代号而已。”白殇淡然,“叫什么都是一样的。” “你可真是什么都不在乎。” 当然,白医生最欣赏的也就是她这点。 这种性格,如果喜欢上什么人,一定会很可怕。但是白医生觉得白殇估计永远会喜欢她自己研制出来的药物,这种满不在乎的性格应该很难喜欢上什么人吧。 直到白殇十五岁的那天—— 九岁的黑衣女孩在机缘巧合之下走了进来,与白殇攀谈。白医生在路过病房的时候随意透过玻璃看了她一眼,结果仅仅一眼,就挑起了她的兴致。 眸子直直地盯着黑衣女孩,视线恨不得能捆在她的身上。灰色的眼睛沉淀得发黑,似乎想要将对方给拖入泥沼之中。 真是……很漂亮的眼神。 在黑衣女孩离开的时候,白医生会进去给她送药。在送药的过程中,二人时不时地就聊几句。 “你喜欢上她了?”白医生问。 “……也许吧。”白殇将瘦削的脸埋进枕头里。 “我突然很好奇,”白医生将粉末倒入白开水中,“如果她出危险了,你会怎么办?” “废话。”白殇坐起来,“当然是去救了。” “哪怕救她得赔上自己的命?” “啊,如果那样的话,再杀了就好了。”白殇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我死了,她也别想活。” “真是可怕的执念……”白医生似是在慨叹。 “彼此彼此。”白殇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听到对方的话,白医生挑了挑眉。 是啊,她们是同类。 …… …… 有节奏的敲门声传来,将白医生从思绪中给拽了出来。白殇推门而入,将一沓表格放在了办公桌上。 “这是四楼实验体的最新数据。”白殇道,“请老师过目。” “嗯,我知道了。” “那我先去忙了。”白殇朝外面走去,“六楼的还没有整理完,我得去监督一下。” 白医生看着白殇颀长的背影,思绪突然跳回了她们初遇的时候。 ——“医生,你很喜欢这个孩子吧?” “……” ——“你喜欢她吗?” “……也许吧。” 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喜欢就是要让一个人平安开心幸福快乐。但是她们的喜欢却截然不同,不过即使知道这不符合大众的想法,她们依然我行我素,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恶魔。 白医生蓦地摘下口罩,露出了一张具有中性美的面庞。 果然…… 我们才是同类。 48、前世十二 前世十二:新一轮的噩梦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了冰冷的光,将本就洁白的墙壁映得变成了惨白。林纱眼神愣愣地向前望着,整个人都蜷缩在了被子里。 即使到现在,她依旧无法接受现实。 如果这是梦…… 那一定是个噩梦。 一个永远都无法醒来的噩梦。 牙齿似乎在打颤,不冷,单纯只是恐惧。从小在组织中长大这种事情其实也见得多了,但是只有当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才会发现竟然如此难以接受。 记得两年前的某天休息日,林纱有事去找教她伪装的前辈。谁知一向干净利落的前辈竟然披散着头发打开了门,身上穿着的睡衣也松松垮垮,露出了半个肩膀。白皙的皮肤上满是红红紫紫的痕迹,林纱在打了个照面后就连忙跑掉了。 “真是想不到,一向冷静的小纱竟然也会这么害羞呢。” 第二天,前辈主动过来找她。 “倒也不是害羞。”林纱辩解,“只不过在休息日去打扰前辈本就不太妥当,耽误了前辈的……呃……那就更不妥当了。” “而且,”她正色道,“我对那种事情不感兴趣。” “哈?”前辈笑了,一张萝莉脸上展现出成熟的表情显得她格外迷人,“不感兴趣吗?真不知道该是同情你还是羡慕你。” “……” 对于这种事情,林纱一直抱着不置可否的态度。很多人会从中获得乐趣并且为此沉迷,但是林纱却没有任何兴趣。但即使没有兴趣她也不会否定这种行为,毕竟它可是繁衍人的重要途径。 但是在经历了那天的事情之后…… 林纱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只觉得恶心。 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细心地包扎好,那个变态每天带过来的食物也是掺了利于身体愈合药物的营养餐。营养餐的味道难吃至极,林纱在吃第一口的时候就想吐,但是迫于变态的压力,她不得不把它全部塞进了肚子里。 也许是因为身上有伤口的原因,这两天白殇除了亲吻之外一直没有碰她。如果这样就能逃过凌辱的话,林纱宁可一直都处在受伤状态,哪怕会痛得要命。 金属门咔哒一声被打开,熟悉的脚步声传了进来。白殇将一盒营养餐放到了床头柜上,冷声道: “起来。” 听到白变态的声音,林纱不由得轻轻抖了一下。她连忙放缓呼吸,调整好面部表情。 拜托…… 就当我睡着了…… 然后赶快离开吧…… “起、来。”白殇一字一句道,“别再让我说出第三遍。” “……” 一阵劲风袭来,身上的被子被白殇给拽了起来扔到床尾。突如其来的风掠过林纱裸露的大腿,令她不由得又战栗了一下。 “看来并你不想吃饭,”白殇道,“那今天我们就先开始吧。” 林纱瑟缩。 开始……开始什么?? 她听到白殇打开了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似乎拖着长长的电线,白殇拿起插头,插进了镶嵌在墙壁上的插座里。 “叮”的一声传来,应该是那个东西启动的声音。林纱感觉到白殇在逐渐接近,身侧的温度急剧升高,吓得她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这是……什么…… “……” 林纱惊恐地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敢问出口。 “这算是雕成印章形状的电热铁。”白殇解释道,“通电加热后,只要在皮肤上轻轻一按,就会把印章上的图案给留下来。” “要不要试一试?” 林纱捂住嘴,连忙朝后缩了缩。 “不……我不要……” 那个东西如果按在皮肤上,一定会很痛……一定会痛死的! “也是,”白殇道,“得公平一些。” 公平是什么意思…… 林纱咬住嘴唇,惊恐地颤抖着。 很快,白殇就用行动表明了何为公平。 白大褂的袖子被挽起,露出了修长的手臂。白殇的胳膊白得不正常,几乎可以与展览用的石膏雕像媲美。她右手拿起电热铁,朝着左臂按去。 “好了。” 白殇随意包扎了下伤口,目光落在了林纱的脸上。 “轮到你了。” “……” 林纱更害怕了。 “你……你……” 林纱颤抖着向后缩去。 白殇是为了……惩罚她吗?还是为了……宣示主权?? 不要……她才不要…… “我错了……” 林纱颤声道。 “我这就……这就吃饭……” “……晚了。” 伸向饭盒的手被白殇截住,她拽住林纱的手腕,将她拖到了自己的身边。白殇不顾林纱的挣扎,摘下自己的领带将对方的双手给捆绑起来。 “……不……” 似乎预知到了接下来的命运,林纱疯狂地反抗着。 “放开我……放开我啊!!!” “你要干什么你这个变态……快放开我……放开我!!” “我并不想做什么,”白殇道,“我只是想看在现在的你,是什么表情。” 这个变态…… 林纱轻微颤抖着,不断地喘着粗气。 好恶心……好恶心…… 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中,林纱已经完全区分不清白天与黑夜。她就像是被养在囚笼中的家畜,靠着主人的饵食过活,被主人肆意玩弄。身体已经快要沦落为欲望的奴隶,只剩精神还在苦苦挣扎。 而白殇就是喜欢看对方沉沦于欲望之中的样子,这样会给她带来一种绝对掌控的快感。 这个变态,既理智,又疯狂。 ……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大腿上的伤口也已经被完好地包扎。林纱刚愣愣地坐起来,通风管道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醒了?” ——是顾安。 “你怎么又过来了……”林纱不耐。 “我……我找小姝。”顾安小声道。 “那就去找啊。”林纱道,“来这里做什么。” “可是我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顾安情绪低落,“正巧也担心你,就过来看一看。” “……” ……你当然找不到小姝了。 林纱眼神冷漠。 因为曹姝她,已经死了啊。 49、前世十三 前世十三:不会是谎言 在最开始说了两句话之后,顾安与林纱再次陷入了沉默。二人相对无言,只能听到钟表秒针行走的哒哒声。 对于顾安,林纱还是有些愧疚的。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就连傻子都能看出来曹姝对他有多重要,一个人的语言可以撒谎,但是他的习惯却很难撒谎。从顾安各种各样行为的细节中都可以看出他对于曹姝无微不至的关怀,但是曹姝……却早就已经死了。 愧疚归愧疚,林纱很快就转换了思路,思考着该如何利用这难得的机会。以那个变态的性格,放了她应该是不可能的,所以林纱必须想办法自救。但是这个房间跟棺材似的,想要逃出去简直难如登天,要是能找个帮手……那就再好不过了。 而顾安,算是她除了那个变态之外唯一能见到的生命。 啧…… 林纱咬牙。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了,还真不想利用这家伙啊。 不是因为心软,更不是因为不舍得,林纱只是单纯觉得,她看不透顾安这个家伙。他给人一种好像什么都不懂,但其实什么都明白的错觉。 “那个……”顾安犹豫着打破了沉默,“你是白……” “别跟我提那个变态!”林纱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着他。 身体大幅度的转动拉扯到了伤口,林纱眉头紧锁,大滴的冷汗从额头滑落。 “嘶……” “你……”顾安迟疑,“你……还好吗?” “……”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她也是被关在了这里,被他人做着非常过分的事情。”顾安道,“只不过关她的那个人,是关你的那个人的老师。” 是指千航吗? 林纱沉思。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很正常啊……”顾安唇角微勾,“在这里待久了,不管是想知道的还是不想知道的,都不得不知道。” “待久了?”林纱挑眉,“你待了有多久?” “有多久啊……”顾安叹息,“这么说吧,这里既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成长的地方。” “你应该知道,这里经常做一些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他娓娓道来,“我呢,就是实验者和被实验者的产物。一名白大褂发现自己研究出来的母体们排斥其他实验体的精子,所以就铤而走险用了自己的,结果就诞生了我这么个废物。” “……废物?” “是啊。”顾安道,“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但是做这种实验估计是要培养出那种超级超级强大的人类吧,可惜我并不是。其实不是也挺好的,如果我是的话,估计连当厨子的自由都没有了。” “……” “悄悄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啦。”顾安点着自己的下巴,“两位白医生是近几年才被调来的,她们以前是在别的地方工作。不过以她们俩的水平,不管在哪里工作都会大放异彩吧。” “切……”林纱冷笑,“编得像是真的似的。” “什么叫编得像是真的,明明就是真的。”顾安反驳,“我……啊不,应该说顾安,是永远也不会对你说谎的。” “我们不熟。” “是啊,不熟。”顾安喟叹,“但是你却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那个,今天……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在顾安的视角,只能看见对方的侧背影。她低着头坐在床上,黑发顺着肩膀流淌到了身前。白衬衫裹住了她单薄的身躯,孱弱到仿佛轻轻一握就会捏碎。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极其细微的声音从背影那里传来。 “……林纱。” “嗯……” 顾安眯了眯眼睛,缓缓地复述出了那两个字,像是在咀嚼其中蕴含的意味。 “林……纱。” …… 自从那天以后,林纱与顾安之间的交流就逐渐多了起来。顾安的性格还是一如既往地可爱,别看他平时侃侃而谈,可一旦被林纱调侃,就会羞得两颊发红,完全是一个没长成的少年模样。 这样的人,如果生活在普通的家庭里,一定是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孩子。可惜他偏偏被生在了这里,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 白殇本身有施虐倾向,每次发生关系都会把林纱弄得满身是伤。为了促进伤口愈合以便进行下一次的性虐,白殇不但用最好的药物为林纱来包扎伤口,还专门让厨房做了利于愈合的营养餐。 营养餐里掺了药物,味道极其难吃,林纱觉得这种食物就是对她嗅觉以及味觉的凌虐。肆意的侵犯,难吃的食物,囚禁的房间……所有的不适像重担一样压在了林纱的身体与精神上,令她觉得自己既坚强又脆弱。 与顾安的交谈,反倒成为了她唯一的慰藉。 这种生活在持续了有一个月之后,林纱终于受不了了。她趁白殇不在的时候偷偷将营养餐倒进了马桶里,顺着水流冲进了下水道。 这么难吃的东西,她是真的不想再吃下去了。况且吃这些东西还有利于恢复伤口,伤口好了她又要被变态折磨,所以还不如不吃。 第二顿饭,第三顿饭……林纱如法炮制,把每一次的食物都倒进了马桶里。白殇忙于工作,刚开始的确没有发现,但是房间里没有别的食物,难吃的营养餐是林纱唯一的能量来源。三四天之后,虚弱的身体以及恶劣的伤口就暴露了她的行为。 “竟然把饭倒了?”白殇逼问,“怎么?想绝食而死?” “……” “那么难吃的东西……”林纱气若游丝,“谁爱吃……谁吃去……” “厨房做的饭不满足你的胃口,那是他们的无能。”白殇摸出手机,开始拨号,“反正最近还比较缺实验体,那就把厨房的那几个人送实验室里去吧。反正对于无能的他们来说,这是唯一的用处了。” “你……你要……做什么……” 电话的另一头接通了,白殇注视着林纱,特意开了免提。 “与营养餐有关的都有哪些人?”白殇问道。 “稍等,容我查一下记事簿。”另一边传来了一个甜美的女声,“嗯……一共涉及到四个人,有负责采买的……还有负责清洗的……以及制定菜谱的……最后是负责烹饪的顾安……” 顾……顾安…… 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林纱顿时震惊了。 她平时吃的营养餐,竟然是……顾安做的? 在听到顾安这个名字之后,白殇的眼神又晦暗了几分。由于林纱低着头,所以成功错过了她脸上一闪即逝的厌恶与不快。 50、前世十四 前世十四:甜 嘀——嘀—— 冰冷的机械声在空荡的房间内回响着,黑衣人站在巨大的机械前,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荧屏上所显现的不同的画面。 突然,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他有条不紊地戴上通讯器,对着另一边道:“白医生,有人进来了。” “哦?”低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具体位置说一下。” “在山洞里的a13路。”黑衣人道,“来人行动迟缓,神色恐慌,应该是不小心误入的外人。” “原来如此,我会派人处理掉他的。”白医生道,“辛苦你了,赛弗。” “……” 名叫赛弗的黑衣人并没有回应白医生那句看似关心的话语,他冷漠地摘下通讯器,朝着办公桌走去。桌上放了一沓纸,那是上次任务目标的具体信息。 目标的名字叫林纱,照片上的外貌也和她的名字一样普通。赛弗需要做的就是伪装成林纱所在组织中的工作人员,表面上为她提供帮助,实际上却将她诱导进早就布置好的陷阱。为了保证伪装的真实性,林纱的组织还专门为他提供了一些浅显的暗号。 任务非常顺利,赛弗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目标诱骗进了囚笼之中。不过被从小养到大的组织出卖,想想还真是一件悲惨的事情。 没办法,世界本就这么残酷。没有力量,只能任人宰割。 这些信息赛弗翻来覆去已经看了许多遍,他的脑子像计算机一样,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只要看过的东西就像用了复制粘贴功能一样永远地印在脑子里,很难再忘记。 明明已经熟记,但是赛弗依旧会时常翻出来看一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单纯地想再看一看。 眼前突然发黑,无力感向四肢蔓延。赛弗连忙想用桌子撑住身体,但发黑的视野中却没有找对桌子的具体位置。他摸了个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钝痛感从背部传来,这一下着实摔得不轻。还没等赛弗反应过来,全身上下又传来了细密的刺痛,它们扎入了他的血管,注射进了某种液体,让赛弗顿时处在了麻痹状态,动弹不得。 金属门被强行破开,一群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口罩白手套的人闯了进来。他们围绕在赛弗身边,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怪圈。 赛弗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全身被麻痹的他连说话都做不到。意识逐渐脱离身体,他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至于这么紧张吗,他只不过是摔了一跤,并没有想要自杀。 赛弗朦胧的意识运转着。 至于为什么会摔了一跤…… 他已经连续两天没有睡觉,就算之前有睡眠的时候,一天也顶多能睡三个小时。 突然觉得……有点累了…… *** 林纱脸色发白,虚弱地倚靠在枕头上。她已经两三天没有吃饭,不但浑身无力,就连伤口都开始恶化。 白殇正与相关人员打电话交流,为了能够让林纱听得一清二楚,她还故意开了免提。对方甜美的声音在信号的作用下传输过来,令林纱的内心渐渐恐慌。 “负责人员总共有四位吗……”白殇道,“那就把这四个人充作实验体,新的负责人员再从底下重新筛选。如果依旧不合格,实验室欢迎他们。” “收到~” 对面那人仿佛心情很好,声音甜到发腻,听上去令人作呕。电话被挂断,房间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林纱慌了。 如果顾安被充作实验体,那么他连自由活动的权力都没有了,更不可能时常顺着通风管道来看她。要是连顾安都没办法过来的话,她……她该怎么办? 被关在这么个地方,想要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连唯一的希望都被掐断,那么她只能在这个地狱里一直生活下去……?! 不……绝对不能这样…… “别……别这样……”林纱拽住白殇的衣襟,“我……我好好吃饭,你放过他们……” “哦?怎么突然又想吃了?不是觉得难以下咽吗?”白殇挑眉,“还是说你不舍得这几个人去当实验体,或者是……不舍得这几个人中的谁?” 林纱后背一凉。 白殇在试探她…… 白殇绝对是在试探她。 越到这种时候,越应该控制好面部表情,千万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 “我只是怕你新换的人做饭会更难吃罢了。”林纱冷淡道,“不换也可以,随你便吧。” 白殇的视线仿若蛛丝一样细密地黏在林纱身上,将他越缠越紧。整片空间的氛围好似下降至了冰点,蛛丝般的视线凝结在了林纱身上,令她一动也不敢动。 良久,白殇才开口道。 “那就放过他们。”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手机上打字,“重新筛选人员也很麻烦,还是留着比较省事。” 林纱在内心里偷偷地松了一口气,但是外表却不敢表现出来丝毫放松的样子。可还没等高兴超过一秒,她就看见白殇缓步朝她走了过来。 “你……你要做什么?” 林纱想要向后退,却已然没有退的余地。 “我能做什么?”白殇歪头,“当然是做应该做的事情了。” …… “我喜欢你……” 在最后的最后,白殇紧紧地搂住了她的珍宝。 “最喜欢你了……” 可惜这时候的林纱已经近乎昏迷,并没有听到白殇的这句话。 …… 再次醒来的时候,白殇已经不在房间里。受伤的部位已经被涂好了药,床头柜上摆着一盒与从前一模一样的营养餐。 林纱端起饭盒,转身就想往卫生间里走。但她最终还是缓缓地放下了饭盒,打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点点饭送进了嘴里。 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在味蕾上蔓延开来,说苦还不是苦,说涩还不是涩。反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味道,仿佛天底下最难吃的东西都被杂糅进了这个饭里,令人作呕。 林纱面无表情地将饭给吃完。 在那之后过了又差不多一个月,白殇变本加厉,一次又一次刷新林纱的下限。林纱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快被砍成了两半,位于近乎崩溃的边缘。 在这一个月里,通风管道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熟悉的身影。也不知道白殇到底有没有说话算话,兴许已经把顾安给送进了实验室里也说不定。 林纱眼神黯淡。 难道她唯一的希望……也没有了么? 最近,林纱已经不会再哭了。不论白殇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她都不会再哭了。 在经历了最疯狂的一夜之后,第二天林纱醒来精神恍惚。扭曲的视野中通风管道口近在咫尺,坚固的铁栏杆仿若将她关在这里的囚栏。 如果将铁栏杆拆掉,她是不是就可以顺着通风管道逃走了? 下意识地,林纱的双手触摸到了金属栏杆。一阵电流突然打进了她的身体,林纱在瞬间就晕了过去。 真讨厌啊……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竟然连通风管道口的栏杆都是带电的。 ……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纱终于悠悠转醒。不过看她一直昏倒在地上的样子,白殇在期间应该没有来过。 林纱刚坐起来,就听见上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少年音:“你醒了?” ——是顾安。 林纱并没有立即应答,她站起身,愣愣地看向了通风管道里的黑衣少年。 ……你还活着啊。 我还以为……你已经在实验中没命了呢。 见林纱没有说话,顾安以为她只是刚醒过来精神状态不好的原因。他一边摆弄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一边道:“以后不要再随便碰栏杆啦,这里大多数的金属物品都是通电的。还有,最近我生了一场大病,所以才没能过来看你,抱歉……” “要不要来尝尝我新做的蛋糕?”顾安打开盒子,用塑料叉子叉了一块,通过栏杆的缝隙送到了林纱的嘴边,“我特意为你做的,尝一口嘛。” 林纱继续发愣。 若是寻常,对于顾安的甜品,她绝对是拒绝的,因为林纱不会吃没有保障的食物。但是今天,她却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将蛋糕给吃了下去。 甜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被营养餐摧残已久的味蕾仿佛再度苏醒。林纱抿着甜腻的奶油,蓦地就哭了。 “怎……怎么了??”顾安慌了,“是不好吃吗?都怪我……不好吃就别吃了,我……我回去就把蛋糕给倒掉……” “不……不是这样的……”林纱擦了擦眼泪,“蛋糕很好吃,非常好吃……” “……很甜。” 51、前世十五 前世十五:药 这是第一次,林纱亲口品尝了顾安做的蛋糕。 浓郁的香气唤醒了沉睡已久的味蕾,奶油的甜腻遍布口腔。在被难吃的营养餐折磨很长时间之后,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喜就显得格外难能可贵。 但即使刨除这个原因,顾安做的蛋糕也足够美味。就算是林纱,也不得不承认以顾安的水平去开家甜品店完全没有问题。 林纱抹了抹眼泪,很快就平复了纷乱复杂的情绪。 看着对方已经把第一块蛋糕给咽了下去,顾安又叉起一块蛋糕,试探着问道:“再来一块?” “……嗯。”林纱轻声应道。 甜腻的味道再次在口中化开,林纱细细地品了品,突然道:“好浓的巧克力味。” “嗯。”顾安眼帘微垂,“因为小姝最喜欢巧克力了,每次外出采买物资,都会带很多很多巧克力回来。可惜现在这东西堆得冰箱里都是,也没有人吃。” “……” 林纱抿了抿嘴唇,突然觉得嘴里的蛋糕有些难以下咽。 “那小姝……你找到了吗?” “……” “找不到,怕是永远也找不到了。” “……” “小姝对你来说……”林纱斟酌着问道,“……这么重要?” 顾安支起下巴,袖子受重力滑落,露出了一小截手腕。他的手腕上有一个奇怪的黑环,黑环紧贴着他的皮肤,一动也不动,看上去异常奇怪。 “我是实验体的产物嘛,像我这种人从小到大会怎么对待估计你也可以想象的到。”顾安道,“自从我有意识的时候,就是被关在一个小笼子里。笼子是平时用来关兽类的那种,又小又窄,连站起来都做不到。我每天的任务就是像猪一样把自己喂饱,然后被一群白大褂拖出去。他们用针筒从我的身体里抽走了许多东西,又用针筒往我的身体里注射了许多东西。那些奇奇怪怪的液体总是把我的身体搅得天翻地覆,然后白大褂就用仪器来检测我身体里的各种指标。即使被口罩和眼镜遮着,我都能感觉到他们有多狂热。” “……” “这种日子不知道过了有多久,有一天,日常看守我的实验员升职了,他兴高采烈地跟随着那群白大褂一起工作。”顾安继续道,“新来的看守员叫曹姝,是一对实验员夫妇的女儿。看守是个很无聊的工作,从前的看守员从来都没对我有过什么好脸色,但是她倒不一样,该说是小女孩的天真还是小女孩的天真呢……” 顾安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眼神愣愣地注视着蛋糕盒子,似乎是陷入了回忆里。 …… “你叫什么名字?” “实验体g183号。” “什么嘛,我是在问你真正的名字。” “……” “……顾安。” …… “啊,例餐虽然味道还可以,但是天天这么吃下去也会腻的啊。” “……” “想吃甜品……各种各样的甜品!有一次我拜托采买物资的叔叔捎了一盒蛋糕回来,哇那种味道,简直是难忘。如果将来有机会的话,我天天都要吃甜品!” “……会胖的。” “住嘴!” …… “我不喜欢这里。” “不喜欢?” “我从图书室里的书上看到了好多有关于外面的事情,这栋建筑外面也有很多很多人,他们有热情好客的,也有害羞腼腆的,还有冷静沉稳的……在这里只有一成不变的白大褂和实验疯子,真的好想出去看看啊,如果能出去的话该有多好。” 出去吗…… ……不过是奢望罢了。 …… “……顾安?” 林纱试探着唤道。看他眼神凝固的模样,大概率是陷入了回忆中。 “啊……” 听到林纱的呼唤,顾安缓缓地回了神。 “说到了哪里来着……” “对了,小姝。”他道,“对于外界的来说,她是个正常的女孩子。但是在这里,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当经过几年的实验发现我是一个废物以后,我和她都有了新的选择。她选择接替采买物资的任务,因为这是唯一能够与外界接触的机会。至于我嘛,我选择当一名厨子。” “是因为小姝喜欢吃甜品?” “……嗯。”应该是想到了比较甜蜜的画面,顾安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她最喜欢吃甜的东西了。” “……” 顾安语毕,双方又陷入了沉默之中。听到对方讲的这些事情,林纱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曹姝的场景。 那是一个面容普通、身材微胖的女人,目测应该二十多岁。她穿着一身白大褂,开着一辆灰色的小货车。那天曹姝的面色非常差,眼睛下方也有着浓浓的黑眼圈。 林纱轻而易举地就钳制住了曹姝,锋利的匕首朝着她的要害割去。在意识到自己即将死亡的命运的时候,曹姝的眼睛里渐渐溢满了悲伤。 “原来……如此……” ——这就是她的遗言。 当时林纱还想不通曹姝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是现在,她似乎已经想明白了。 无论是谁,都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罢了。 经过这一番交谈,林纱再次确信了曹姝在顾安心中的地位。失去了曹姝的顾安非常难过,但是即使这样…… 如果回到过去,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她依然会选择杀了曹姝。 所以…… 林纱垂下眼帘,蛋糕的甜味似乎还在嘴里残留。 ……对不起。 似乎是感觉到了房间中的氛围太过凝重,顾安连忙笑道:“好啦好啦,不说这些消极的事情啦。小纱整天待在这里心情应该不太好,如果我再说一些扫兴的话,那就是我的不是啦。” “……” 在此之后,顾安再也没有提过自己的经历。他绞尽脑汁地说着一些积极的事情,想要逗林纱开心。 今天,算是林纱与顾安交流时间最长的一天。口腔中似乎还残留着蛋糕的余味,她目送着顾安渐行渐远的身影。 林纱的身高刚好一米七,与同龄人相比算是比较高的。以通风管道的高度和宽度,她想要在里面爬行的确会比较困难。也就只有顾安这种未长成的少年或者是天生就个子矮又瘦小的人,才能够在管道中来去自如。 况且通风管道口的金属栏杆还是通了电的,更是增加了逃离的难度。 这个房间的出口只有两个,一个是正门,另一个就是通风管道。正门林纱就不奢望了,几十厘米厚的加密稀有金属门,出去的希望近乎渺茫。唯一的突破口,也只剩通风管道了。 可通风管道的话,光那个通电的金属栏杆林纱就拿它没有办法…… 难道,不得不靠别人的力量了吗…… 林纱咬牙。 如果逼不得已,她是真的不想依靠别人的力量,因为只要多一个人就会多一份不确定性。同时,对于看到许久未见的顾安就会燃起希望这种事,林纱也非常无奈。 毕竟在这个空间里除了那个变态,她唯一能见的活物也就是顾安了。 …… 可惜林纱刚刚积极起来的心情,在白殇到来之后顿时就被打进了泥淖里。 “不要……不要这样……”林纱往后缩着,“求求你……别这样……” 52、前世十六 前世十六:你想要什么 最终林纱沉沉地昏睡了过去,满身都是被疼爱过后的青紫痕迹。白殇看着她满身的痕迹,内心之中突然涌出了一种快感。 那是一种……将猎物完全独占的快感。 白殇侧躺在床上,轻轻地抚摸着林纱柔顺的黑发。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依旧没有摘下手套。白殇的视线落到了枕头旁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上,那是她为林纱带过来的。 “明天……” 白殇将对方赤裸的身子拥入了怀里。 “带你出去走一走吧。” 她想起来了几个小时前在图书室发生的对话。 …… 几个小时前,白殇受白医生所托,特地为她跑一趟腿,去一楼的图书室去取几本小说。在路过门口办公桌的时候,白殇的余光瞥见管理员时祈连忙合上了手中的那本书,像是生怕别人看见似的。 “你继续看吧。”白殇边走边道,“我不感兴趣。” 她大约能够猜到对方的书里是什么内容,但白殇对于别人女朋友的清凉照实在是不感兴趣。 “白医生,”时祈非常无奈,“您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反而会让我更加尴尬。” “哦。”白殇凉凉应道。 ……关她什么事。 “我说白医生啊,爱一个人是要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去疼她呵护她,而不是整天关着没有自由,随你支配。”时祈道,“就比如,虽然我和林罹之间时常玩一些情趣,但如果她坚决反对的话,我也绝对不会强加于人。” “别把你们的那一套放在我头上。” 白殇一边挑选着书,一边冷淡地回应。 “我知道白医生想说什么,你的喜欢只能由你自己来定义,没必要受外界的影响。”时祈叹息,“所以说,白医生你太自我了,被你喜欢上的人会很辛苦的。你就不怕哪一天她支撑不住……崩溃了?” “崩溃?”白殇挑眉,“即使在崩溃的时候,她也依旧是我的人。” “……” 时祈有一时的语塞。 眼前这个人,又强大又自我,既是一个理性的研究员,更是一个感情上的疯子。 “白医生,其实睁开眼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没什么不好,试着采纳一下别人的做法也没什么不好。”时祈道,“不一定非要你完全改变,只是去试一试……试一试,万一会有令人惊喜的结果呢?” “……” 白殇垂下眼帘,睫毛在下眼眶处投下了一片阴影。 她想起来了十年前与林纱初见的时候,那时候的林纱和现在相比开朗活泼多了。她总是喜欢偷偷从组织基地里溜出来,然后跑到“医院”里来找她。 “既然你姓白,还长得这么白,那就叫你白雪好啦。” “白……雪?我记得,这好像是一个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没错!所以我希望你能像公主一样,总有一天会战胜疾病。然后披上婚纱,嫁给王子殿下。” “……我可不是什么公主。” 若非要比喻一下,说她是囚禁公主的恶魔还差不多。 回忆戛然而止,白殇拽起一旁的被子,为赤裸的林纱盖上。虽然这个房间很温暖,但睡觉不穿衣服还是会有着凉的可能。 时祈建议她不要太过自我,试着采纳一下他人的做法。白殇觉得既然自己喜欢林纱,那么为她做出一点点改变也未尝不可。 试试……就试试。 …… 林纱穿着一身整洁的白衣服,面无表情地坐在了四楼走廊的椅子上。她怎么也没能想到,白殇这个变态竟然愿意主动带她出来。 每次与白殇发生关系后,林纱都会因为过度疲劳昏睡过去。第二天醒来以后,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但今天不一样,林纱刚睁开眼睛,就听见白殇冰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穿上床头的衣服,我今天领你出去走一走。” 被囚禁的几个月以来,林纱根本就没有出去的机会,入目所见永远是清一色的天花板和墙壁,唯一与外界的交流也就是通风管道里爬过来的顾安。如今白殇竟然突然要带她出去,虽然心存疑虑,但是难得的外出机会林纱当然不会放过。 万一……可以逃跑呢? 林纱拖着疼痛的身体,艰难地穿好了衣服。 “既然穿完了,那就带上这个。”白殇将一个黑色的眼罩丢了过去。 “这是……” “我不会给你观察四周的机会,所以乖乖给我带上。”白殇冷漠地勾唇。 林纱咬了咬牙,她无法违抗白殇的命令,所以只能将眼罩给带上。 人类接受到的信息有80%都来源于视觉,如今将眼睛给蒙上,林纱所能捕获的信息就大大减少。白殇真不愧还是那个白殇,凡事依旧做得这么绝。 “还有……” 眼前一片漆黑,林纱感觉到了布料与脖颈摩擦的感觉。咔嚓一声,一个金属的环状物体被固定在了她的脖子上。金属环异常冰凉,冻得林纱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你可以把这当成一个定位器。”白殇道,“我可以随时获取你的坐标,并且如果我们之间的距离超过二十米,我这边的警报器就会响,你这边的金属环也会向你的皮肤内注射麻醉剂,令你失去行动的能力。如果你妄想着要破坏金属环,它依旧会鸣起警报,注射麻醉剂。” “所以……” 林纱感觉到了白殇在她脖颈附近的呼吸。 “千万不要妄想着逃跑,否则你会后悔的。” 白殇话语中所包含的警告与威胁,令林纱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她试探着摸向了脖子上的金属环,冰冷光滑的触感令林纱大概能够想象出它具体的样子,这种感觉……突然让她回忆起了顾安手腕上那个奇怪的黑环。 “走吧。”白殇牵起林纱的手,“今天我得做实验,你也只能跟着我一起去实验室了。” 林纱站起身,身体那不可言喻的羞耻痛感令她微微变色。就这一瞬间的变色也逃不过白殇的眼睛,她沉思了两秒,突然将林纱给打横抱起。 “你……!” 林纱震惊。 “嘘……” 温热的呼吸在她的侧颈徘徊,将苍白的皮肤氤氲得一片绯红。林纱依稀记得白殇的唇昨天在这附近辗转厮磨,留下了鲜明的印记。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恐惧,她下意识地噤了声。 被蒙住了眼睛,其他感官就会被格外放大。走廊里一片寂静,白殇稳稳地抱着林纱缓缓行走着,入耳只能听到鞋跟与瓷砖接触发出的清脆响声,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怪不得白殇只是蒙上了她的眼睛却没有堵住她的耳朵,因为光从听觉来看根本捕获不了任何有效的信息。 在通过一扇大门后,白殇放下林纱,摘掉了她的黑眼罩。突如其来的光明令林纱几乎无法睁眼,透过细微的缝隙,她看到了熟悉的场景。 ——这是建筑一楼的走廊。 “这里你应该很熟悉,”白殇意味深长,“所以蒙着眼睛自然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林纱沉默不语。 是啊,很熟悉。毕竟在伪装成曹姝的时候,一楼的走廊是她的活跃地。相隔几个月再来,即使四周完全没有变化,却还是给了她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白殇牵着林纱的手,往一楼的图书室走去。林纱依旧记得图书室里有两个管理员,一个叫时祈,另一个叫林罹,她们是一对les。尤其是时祈,外表看上去沉静成熟,但内里却是个喜欢玩各种羞耻play并且拍成照片天天欣赏的变态。 白殇在里面挑书的时候,林纱就站在门口等她。时祈静静地观察了她一会儿,突然来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好久不见。” 林纱的内心抖了一下。 仅仅四个字,就传达出了一个非常令人惊讶的信息。那就是林纱在伪装成曹姝的时候,时祈不但知道她是假冒的,甚至还了解一部分白殇的企图。 白医生知道,千航知道,赛弗知道,时祈也知道……这栋建筑里还有多少人知道白殇的圈套?林纱不清楚。但是这种显然把人当猴耍的感觉,真的是令她非常不爽。 “别介意,殇的计划没几个人知道。”时祈解释道,“毕竟是她心心念念快十年的宝贝,藏着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让别人知道。我之前和她有些交情,所以才能了解一二。” 即使时祈这么说,林纱也没有高兴起来。因为被人囚禁支配,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令人不高兴的事情。如果仅仅因为白殇今天愿意带她出来走一走就感恩戴德的话,那她绝对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林纱不会让自己产生那种可笑的人质情结。 在取完书以后,白殇带着她来到了四楼。也许是觉得这些路线林纱已经比较熟悉,所以白殇也就没再让对方带上黑眼罩。 上次来四楼还是为了帮顾安送饭,一群像机器人般的白大褂端走了手推车上所有的饭盒,然后将林纱推回了电梯里。四楼和六楼这两层就像个铁桶一般滴水不漏,连进入都是个问题。 只不过这次,有白殇这个绿灯在,林纱终于有机会踏足四楼,来看一看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53、前世十七 前世十七:一名实验体 四楼的走廊极长,两侧均匀分布着标有数字的金属门。白殇牵着林纱的手,带着她来到了一个标有“33”这个数的门前。她从白大褂的兜里拿出了一沓卡,将其中一张放在识别处刷了一下。咔哒一声,金属门应声而开。 “旁边有椅子,你可以坐在那里等我一会儿。”白殇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金属门之间的休息椅,“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我很快就会出来。” “为什么?” 林纱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为什么?” 白殇挑眉,她将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里面的东西,可不是你想看到的。” 语毕,白殇走了进去,并且还顺手关上了门。 站立的时间越长,林纱就越觉得浑身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于是她采纳了白殇的提议,在休息椅上坐了下来。毕竟有现成的椅子可以坐,她又何必要站着呢。 四周现在几乎无人,这是一个逃跑的好时机。走廊里偶尔有匆匆路过的白大褂,林纱虽然经过了几个月的摧残战斗力锐减,但是撂倒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大褂还是没问题的。从白大褂那儿抢一张通行证出来,她就已经算是成功了一半。 可这些行为现在只能在林纱的大脑中不断演示着,因为白殇在她脖子上戴的那个黑环,林纱现在哪里也去不了,哪里也不敢去。 她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黑环,冰冷的触感令人不寒而栗。 逃跑这种事,要不就不去做,如果做了的话就必须要成功。一旦失败,等待着她的将会是更残酷的对待。现在白殇好不容易才愿意带她出来,林纱必须要珍惜这次机会,不能让其轻易溜走。 不远处的一扇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位抱着文件的白大褂,看样子应该是他的助理。男人调试着耳朵边上的通讯器,语气非常不好。 “你上个星期就说了要拨给我两个实验体,怎么到现在还没来。”他近乎气急败坏,“总问我项目进展得怎么样,手头的实验体不足,怎么可能有进展!” “喂……喂?!” 应该是另一边终止了通讯,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不知不觉他已经路过了33号门,男人在看到林纱的时候眼睛不由得一亮。 黑环这种东西,只会给那些重要的实验体戴。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什么身份,但既然戴着黑环,就说明她的身份绝对高不到哪里去。即使是重要的实验体,终究也只是实验体罢了,他偷偷带走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 助理跟了男人多年,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他迅速上前,握住林纱的手腕就想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 林纱早就察觉到了男人窥探的目光,再结合刚才他与人通讯时说的话,不难猜出来这个男人正缺实验体。而助理二话不说上来就拽她,恐怕是想把她当成实验体吧。 长时间泡在实验室中的人,身体方面大多都不太行。不管是中年男人还是他的助理,看上去都非常纤细文弱。以林纱现在的水平,撂倒这两个人不在话下,但是轻易暴露自己并不是表面上那么虚弱的事实,绝对不会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于是林纱一边装作一副惶恐的样子,一边冲着33号门叫道:“白殇!” “怎么,还想挣扎?”中年人语气不善,“原来你是白殇的实验体啊,在她手下并不好过吧。反正都是当实验体,为什么不找一个能让你不是那么痛苦的主人呢?以我研究的领域来看,当我的实验体,你会轻松许多。” ……她可不是什么实验体。 林纱在内心中默默反驳。 不过,中年人有一句话还是说得很准确。那就是在白殇手下,的确非常不好过。 助理可能是太过瘦弱,拽了半天也没拽得动林纱。再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中年人从随身携带的小箱子里拿出了一管麻醉剂,想要直接打进林纱的身体里。 就在这时,旁边的33号门终于开了。熟悉的白色身影走了出来,站在林纱身前,遮挡住了她接近一半的视野。 “卫研究员,”白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漠,“你这是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不过是带走一个实验体罢了。”姓卫的男人解释道,“像小白这种冉冉升起的新星,上头恨不得能把所有资源都堆你身上,肯定是无法理解我这种老头子缺实验体的痛苦吧。” “恕我直言,分配的实验体的多少,是与研究成果息息相关的。卫研究员最近的成果实在是可怜,我无法理解你的这种行为。”白殇握住了林纱的手,“况且,她也并不是实验体。” “不是实验体?” 卫研究员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白殇的行为,顿时就明白了。 即使再怎么沉迷于研究,研究员也是拥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人,自然需要生理与精神方面的需求,所以研究员与实验体发生关系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不过看白殇的意思,她似乎并不想将这个女人充作实验体,反而只是单纯地想要豢养。 “我说,小白,”卫研究员皮笑肉不笑,“研究所的资源是有限的,从来不养没用的人。养宠物的研究员不少,可他们的宠物在提供快乐的同时还可以提供珍贵的实验数据。你身后的这个……除了快乐又能提供什么呢?” “……” “除了上头以及你亲近的人,她的存在应该没几个人知道吧。”卫研究员继续道,“上头看你年纪轻轻成果卓著,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如果我把这件事捅出去呢?让其他研究员都知道呢?” “我明白了。”白殇眼帘微垂。 在白殇身后的林纱一直听着二人的你来我往,听了一会儿她也意会到了中年男人话中的含义。研究所不会允许单独囚禁一个对实验没有帮助的人,但是上司看在了白殇年少有成,就偷偷开了绿灯。但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的话,势必会引起其他研究人员的不满。这种情况下上司只有两种选择,第一种是让豢养宠物变得公开正当化,另一种就是将林纱充作实验体。为了节省资源,上司必定会选择第二种方法。 白殇从兜里摸出了一张卡,朝着卫研究员投了过去。 “这是专门贮存实验体的38号房间。”她道,“我们研究的领域相差很大,里面那五个虽然已经做过几次实验,但对卫研究员来说还算是有价值的个体。” “小白,”中年男人笑了,“你把用过的实验体给我,是在糊弄谁呢?” “那最近新批给我的三名实验体,我再分给你两个,如何?” “这还差不多。”卫研究员高兴地笑了,他将白殇扔过来的卡放进口袋里,带着助理扬长而去。 白殇牵起林纱的手,将她领入了不远处的35号房间。林纱以为打开门会看到许多精密的实验器械以及被固定在床上的实验体,但没想到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摞着厚厚的文件,暗色的窗帘是合拢的,使得房间内的光线十分稀少。 “你倒是淡定,”白殇道,“不怕我真的把你送给卫研究员?” “如果你舍得把一千万拱手让给他人的话,那我会真心实意地佩服你。”林纱反驳。 “……” 白殇突然笑了。 虽然眼前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但是林纱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容貌实在是太具有迷惑性。尤其是像现在这样眼帘低垂,勾唇浅笑的模样,更是令人心折。 这完全是个靠脸就可以吃饭的美人。 “你这次妥协了的话,”林纱连忙转移话题,“就不怕那男的以后还用这件事来要挟你?” “放心,他知道分寸,更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就算他不知道也没事,反正活不了多久了。” 笑容就像天边的流星一般转瞬即逝,白殇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模样。 “我用过的实验体,可不是谁都能收得起的。” 54、前世十八 前世十八:意外之人 赛弗坐在满是精密仪器的房间里,一只手不断敲击着键盘,另一只手在调试着耳朵里的通讯器。他观察着显示器上的影像,嘴角微微勾起。 “医生,” 赛弗对着通讯器的另一边说道。 “有人混进来了。” *** 近几个月的日子,林纱好过了一点点。 虽然在发生关系的时候白殇依旧毫不客气,经常弄得她伤痕累累。但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白殇竟然愿意经常性地带林纱外出。差不多每隔三天,她就有出去一次的机会。当然,眼罩和黑环还是必须要戴的,白殇几乎不会留出来任何可以钻空子的余地。 林纱以为第一次的外出不过是意外,她真的没有想到这竟然会成为必然。每一次出去的时候,林纱有90%的时间都是在白殇视线所及的地方度过。白殇在实验台上配置药品,林纱就在一旁看着她配置药品;白殇对实验体进行实验,林纱就在一旁看着她进行实验。 不过,比起看实验,林纱还是更倾向于看白殇制药。因为实验体那惨不忍睹的模样,实在是不忍直视,仿佛多看一眼,晚上就会做噩梦。而且这还只是比较温和的实验罢了,那些更加丧心病狂的实验,白殇似乎是觉得林纱看了会影响到精神,所以根本不给她看到的机会。 在白殇眼皮底下的时候,林纱根本不敢逃跑。但就算偶尔对方将她单独留在了外面或者是办公室内,林纱也没有逃跑的机会。脖子上的黑环切断了几乎所有的希望,令她轻易不敢打草惊蛇。 再这样下去,林纱觉得自己迟早会疯。 有一次,林纱甚至还在一楼看见了送饭的顾安。二人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像是根本不认识对方一样。唯有白殇回头瞥了一眼顾安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又过了能有两三个月,传来了一个姓卫的研究员和他的助理双双去世的消息。卫研究员死得蹊跷,上头专门派人来调查。不过卫研究员近几年越来越不行,研究成果寥寥无几,恐怕这种调查也只是走个形式罢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白殇正在实验室中配置药物。她装备齐全,透过玻璃和防护镜这双重障碍,林纱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用过的实验体,可不是谁都能收得起的。 想起白殇那天意味深长的话语,林纱突然打了个哆嗦。 这个女人……实在是可怕。 沉稳冷静,心思缜密。明明看上去像是个理智的研究员,但内里却又是个极其扭曲的疯子。要说是变态,她还不算是单纯地变态,要说正常,她更不可能用正常这两个字来形容。 白殇早在九年前就隐隐显露出了这种特征,那时候的她才十五岁。扭曲的性格大概率是从小就形成了,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环境,能养出来这么一个疯子。 几个月以来,顾安依旧会从通风管道爬过来找她,仿佛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对于顾安的这种行为,林纱并没有绝对地阻止,毕竟这可算是她逃跑的希望之一,虽然经常与对方来往会有被发现的风险,但交流是培养感情的基础,她怎么也得在顾安心里稍微刷一刷存在感。 当然,为了能够表达出对顾安的关心,林纱也装模作样地说过几次“为了安全你还是不要过来了”之类的话,不过全都被顾安给拒绝了,林纱也料想到了他不会答应。 顾安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各种各样的甜品。即使它们非常美味,林纱也并不想吃。可她偏偏在之前吃过,如果现在不吃反倒令人生疑。没办法,对于那些甜品,林纱只能每次都吃一点。 早知道,那一次不吃就好了。但谁让那时候林纱被折磨得近乎崩溃,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导致感性大于了理性,甜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下了肚。 某一天,林纱突发奇想。根据几个月的观察,这栋建筑里的人体实验异常残酷,实验体能活下来都是一种幸运,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在各种各样的实验中痛苦挣扎着死亡。那么多的尸体肯定不能一直在建筑里堆着,一定会有相应的处理渠道。既然有处理渠道的话,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有出口? 既然有出口的话,逃跑似乎又多了一点点希望。 找到运送尸体的出口,这个想法应该可行。 在顾安过来的时候,林纱特意旁敲侧击地问起了有关于尸体处理的问题。但在听到对方的回答之后,一盆冷水临头而下,将好不容易升起的希望之火重新熄灭。 “据我所知,这里的尸体一共有两种处理方式。”顾安答道,“建筑里配有焚尸炉,大多数尸体都会在那里进行处理,至于焚烧之后的骨灰去了哪里,我不清楚。” “……” “但有些实验体进行的实验比较特殊,身体内残留不适合碰火的物质,这种尸体处理起来就比较麻烦。”他继续道,“这栋建筑是傍山而建,一楼有个小门,开门出去就是一个七扭八拐非常复杂的山洞。这些无法焚烧的尸体都从那里运出去了,至于运出去之后怎么处理,我也不知道。” “……” 不用顾安说,林纱也知道那个山洞非常复杂。她曾经受到赛弗的误导在那里走过一阵,洞里七扭八拐,没有正确的指引很难出去。而且根据赛弗曾经可以为她指路的这一事实来看,洞里一定安装了某些监测装置,而且这种关键的地方监控能力一定比建筑内要强。在监测装置下慢悠悠地探路?别开玩笑了,那相当于赤裸裸地朝着白殇喊“向我开炮”。 曾经赛弗说过,山洞是用来运垃圾的。现在看来他的确没撒谎,运的的确是“垃圾”。毕竟在他们眼里,死亡的实验体就是一种有害垃圾。 这条路,显然是行不通了。 林纱非常失望。 在顾安离开后不久,通风管道里莫名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林纱以为是顾安又回来了,可当看到栏杆之后的那张脸时,她彻底地愣住了。 不是顾安,但也不是陌生的人。这张面容林纱同样熟悉,毕竟这个人曾经教过她与伪装相关的知识,是她尊敬的前辈。 “小纱,我来了。”对方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林纱不敢置信,她小心翼翼地呼唤道: “华……老师?” 55、前世十九 前世十九:暴风雨前 在最开始打完招呼之后,二人顿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最终还是华倚识打破了一地寂静,将林纱从震惊之中给唤了出来。 “我停留不了多久,这么宝贵的时间,还是不要用来发呆了吧。”华倚识道,“真是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找到你。” 林纱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我也……没想到。”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华倚识。 “长话短说,我接了个任务,来这里杀个人。”华倚识轻描淡写道,“我不知道任务目标的样貌和真实姓名,只知道他代号‘赛弗’,是这里的核心工作人员。” “赛……弗……” 林纱轻轻地念叨着,话语中充斥着复杂的情绪。 “看这反应,你应该是认识他了。”华倚识冷静道,“据说他是这里人体胚胎实验的产物,从出生起就异于常人。他一天只需要睡一两个小时,眼睛在盯着几十个不同画面的时候也不会放过任何细节。不管是智商还是计算能力都高得吓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 “就这点儿信息,还是组织里的线人拼了老命才得到的。线人还想再继续挖掘下去的时候就暴露了身份,如今彻底失联。”华倚识继续道,“赛弗维护着整栋建筑隐形的安全,一天不除掉他,这里就永远像个铁桶一样。所以我接了这份任务,过来杀了赛弗。” “……” “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华倚识皱眉,她看见了林纱脖颈上显眼的青紫以及包扎伤口的绷带,“到底发生了什么,都跟我说一下吧,小纱。” 林纱深呼吸了一下,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白殇与林泽的交易、通过任务设下的陷阱、以及与赛弗相关的信息,言简意赅地告诉给了华倚识。唯有在提到白殇对待她这一点,林纱一带而过。 不过即使林纱说得不甚详细,华倚识通过她的外表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越是黑暗的地方,就越会产生一些扭曲的人。华倚识也知道林纱童年的经历,但她实在没想到那个人的执念竟然能可怕到这种地步,过了整整十年都没有消退分毫。 “果然是林泽卖了你……”华倚识眼含厌恶,“这个家伙,从来没干过人该干的事儿。” “对了!” 方才一直沉浸在震惊中,林纱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老师你怎么……没有进行伪装?” 如今呈现在林纱眼前的,正是华倚识那张极具迷惑性的萝莉脸。大大的眼睛白皙的皮肤,没有任何易容的痕迹,否则林纱也不可能在见到对方的第一时间就能喊出她的名字。 “这个啊,我其实是伪装了的,不过在过来见你的时候,专门恢复成了原貌。”华倚识道,“我现在的身份是监察者,工作是监督赛弗的一举一动。自从前天我在走廊上偶然见到你了,我就一直在偷偷寻找你的踪迹,如今终于找到你了。” “监察者?” “嗯,专门为赛弗设立的工作人员。”华倚识道,“他白天做什么我不了解,因为监察者只负责监督夜晚的赛弗。不过根据晚上的情况来看,赛弗应该过得并不好。” 带有镣铐的轮椅,过于瘦弱的身体,绮丽的面容,还有眼睛下那刺目的泪痣。华倚识曾以为赛弗会是戴着眼镜面无表情的模样,或者是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的性格,但她还真没想到,真正的赛弗会如此出人意料。 “原本这两天已经准备解决赛弗了,不过在看见你之后我就改了主意。”华倚识继续道,“我得想办法继续潜伏着。” “因为至少,要把你给救出去。” …… …… 在看过林纱之后,已经是傍晚时分。华倚识顺着通风管道,回到了自己伪装那个人的寝室。寝室面积极小,只能容得下一张床和一个桌子,连独立卫浴都没有。但就这么小的寝室,角落里还安装着一个监控摄像头。 没办法,华倚识只能在管道里就完成伪装,然后再从通风口中跳出来。也幸亏通风口正好处在摄像头的死角,拍摄不到华倚识从管道中跳出来的画面。更庆幸的是这栋建筑的工作人员基本上都是单人寝,如果和别人共住一个屋子,想必会更加麻烦。 华倚识整理了下头发,然后穿上了墙壁上挂着的白大褂。白大褂的左胸处别着一个名牌,上面刻着“j-104”几个字符,这是她伪装的那个人的代号。在戴上护目镜口罩和手套,带好必备的东西之后,华倚识打开寝室门,走了出去。 现在已经接近夜晚,是她工作的时候了。 j-104虽然沉默寡言,但却与隔壁寝的三个人关系不错。此时已经有两个人靠在了墙边,他们在看到华倚识出来之后眼睛不由得一亮。 “你可算出来了。”说话的是j-101,这是个话非常多的男生,“今天果然还是102垫底。” “就102那性格,不垫底就怪了。”j-103撇了撇嘴,这是位个子很高的女生,“不过能趁这机会多说几句话也不错,毕竟到赛弗那儿咱只能干站着,连话都不让说。” “可不是嘛,连句话都不让说。”101叹息,“而且上头这两天发现赛弗竟然不好好喝小蓝瓶,限制了赛弗的自由不说,连带着对我们也极为不满。我们又招谁惹谁嘞,我们只是一群无辜的工具人……” “什么小蓝瓶?那叫coand173试剂!”103反驳,“而且我倒是挺同情赛弗的,换成我的话,我也不想天天喝那种东西。” 华倚识靠着墙不发一言,默默地将所有的对话尽收耳底。 之前赛弗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她不了解,不过最近,赛弗的自由限制得还不是特别狠。他在白天可以自由活动,晚上需要工作,并且每天都必须喝下20克coand173试剂。试剂的液体呈蓝色,所以101才会管它叫小蓝瓶。这种东西虽然名字看上去高大上,实际上不过是毒品罢了。研究人员在刚开始就给赛弗强行灌下试剂,让他成了瘾,好便于控制这台工作机器。 赛弗不喝试剂,毒瘾犯了最难受的其实还是他自己。但上头那群人可不管赛弗难受不难受,他们在意的是赛弗能否保持清醒的头脑好为他们工作。毒瘾犯了自然不可能保持最好的状态,所以上面才会极为不满。 “不过,该说不愧是胚胎实验的产物吗?长得可真是够漂亮的。”101舔了舔嘴唇,“每次看见他那张脸,我都觉得自己快要弯了。如果不是有赛弗这层身份在,估计有不少人都想对他出手吧。” “你想想就得了吧。”103撇嘴,“你这想法要是让上司知道了,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全副武装的高个男人走了出来。他来到三人身边,无声地示意着可以出发。 “102你可算出来了。”101锤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这拖延症可得改改了,每次都让我们等这么长时间。” 既然人已经来全,四人也不再多话,朝着赛弗的所在地就走了过去。每天晚上监督赛弗的人员原本是八个来着,但由于这几天上面发现他竟然不听话,所以就又加了四位。十二位监察员除了需要在赛弗的工作地附近守上整夜,还得监督他喝下蓝色的coand173试剂。 “话说……”101小声道,“今天是轮到103和104进去了吧。” “是啊,而且上司认为赛弗不可能突然就不喝试剂,毕竟发作之后最难受的到底还是他自己。”103道,“所以他们怀疑赛弗是偷偷藏下试剂不喝,用在了其他的地方。在找出消失的试剂之前,组织恐怕是不会放松对赛弗的监控的。” “他不喝……”华倚识喃喃道,“还能用在哪里呢……” 今天是由j-103和j-104两位监察者负责监督赛弗饮下小蓝瓶,在通过103的虹膜识别之后,二位一同进入了冰冷空旷的房间。巨大的机械散发着无机质的光,赛弗坐在电脑前的轮椅上,不断地敲击着键盘。 赛弗身形瘦弱,看上去不过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他的脖子和手腕脚腕等五处皆安装着黑环,这是以防他逃跑或者伤害自己的一种装置。轮椅上带有镣铐,赛弗的双脚就被锁在了镣铐中,一动也动不得。如果不是需要他的双手来进行操作,估计那些人恨不得把他的双手也给锁起来。 在103的监督下,赛弗面无表情地喝完了试剂。蓝色的液体从口腔进入了身体,让他苍白的小脸上也带了些许红润。 监督喝药的工作完成,两个人也没必要在房间里久留。就在103和104准备离开的时候,华倚识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拽住了。她回头,发现拽住她的人正是赛弗。 堪称漂亮的面容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衬得他眼角下那颗泪痣格外刺眼。 “你——” 赛弗慢条斯理地道。 “……留下。” 56、前世二十 前世二十:生日礼物 细雪飘落,为天地万物蒙上了一层洁白。林纱站在窗前,近乎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色。 修长的手指轻触玻璃,传来的冰冷触感令她有些不适。脖子上的黑环箍得她难受,林纱想要去调整一下,但最终还是缓缓地将手放回了玻璃上。 这个黑环,碰不得。 每次离开那个戒备森严的地下室的时候,白殇都会为林纱戴上眼罩与黑环。有黑环在,她与白殇之间的距离永远也不可能超过20米。一旦黑环受到破坏,它就会向林纱的身体里注射麻醉剂,在顷刻间就令她动弹不得。 脖子上被安装这么一个东西自然是难受,有一次林纱想要伸手去调整一下,微长的指甲不小心划过黑环,不远处白殇的警报器顿时亮起。她感觉到后颈微痛,冰凉的液体注射进了身体里。林纱僵硬地倒在了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洁白的鞋子缓步来到了自己身边。 “真是不乖。” 林纱想要开口说话,但由于麻醉剂的缘故根本说不出来。她眼睁睁地看着白殇把自己抱到了沙发上,扒了她的衣服。 然后林纱便失去了意识。 不过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她也完全能够想象得出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麻醉剂的效果已经过去。全身上下满是痕迹,异常酸痛。死变态,对着昏迷的她都能下手,怕是有一天她死了白殇估计也能干出奸尸这种事来。 自从那天与华倚识见面,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林纱的手轻轻在玻璃上滑动着,回忆起了她临走时说过的话。 “以你的性格,估计之前反抗过她不少次吧。”华倚识道,“你要是现在过于顺从反而会让她起疑,继续反抗的话她更会限制你的行动。不要反抗也不要过于顺从,在她的手底下争取最大的自由。然后……” “等着我来救你。” 林纱眨了眨眼睛,注视着窗外的雪景。 一个月了,华倚识音信全无。 “时间到了。” 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林纱的思绪,白殇一只手将她拽离了窗边,另一只手合拢了窗帘。 “这么快吗……” 林纱倚靠在白殇的身上,声音听上去有些失落。 清晨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听见白殇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可以向我提出要求,当然满不满足是我的选择。” 生日?林纱皱了皱眉,她自己都快忘了。在被白殇抓住之前,林纱刚刚过完生日不久,这么算的话,她已经被白殇囚禁快一年了。 过得可真够快的。 ——不要反抗也不要过于顺从,在她的手底下争取最大的自由。 林纱原本想出去走走来着,但以白殇的性格肯定不会让她出去,这种要求提了也是白提,甚至会让白殇更不痛快。 不如…… “我想看看窗外的景色,可以吗?” 这一年以来,她大多数时间都被囚禁在了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连外界的风景都无法看到。这么一个简单亲切的要求,想必白殇应该会答应的吧。 “可以。”白殇一边帮林纱穿好了衣服,一边道。 果然…… “不过,只可以看5分钟。” “……” 如果有出去的机会,林纱待得最多的还是白殇的实验室。实验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冷冰冰的灯光。就算偶尔会到她的办公室去待一会儿,房间里的窗户也被厚重的窗帘给挡住,不见窗外丝毫的景色。 白殇,似乎不是特别喜欢阳光。 但今天,为了满足林纱提出的要求,白殇拉开了窗帘,让她好好观赏窗外的风景。 林纱的生日在10月末,按理来说正是秋冬交际的时候。在组织基地里,10月末树叶还是绿的,但在这里却已经飘上了雪。上次与外界接触,还是在潜入这栋建筑中之前。 ……恍如隔世啊。 林纱有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飞速后退,如果说几个月前她还可以把抓住自己的卫研究员助手给来一个过肩摔,那么现在她能和那助手势均力敌就不错了。即使长久不锻炼,也不可能退化得这么快。她很清楚,一定是白殇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每日的营养餐,恐怕除了有助伤口愈合的药物,里面还被添了些别的东西。 深山老林里的雪景其实没什么看头,不过是白茫茫的一片。但就是这样单调的景色林纱依旧十分珍惜,因为下一次再看到外面的风光,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记得前一阵子,她在一楼的图书室里发现了一本还算对口味的书,每当白殇带她来图书室的时候,林纱总是会抱着那本书偷偷看一会儿。但没过多久,那本书就在书架上消失了。在书消失的当晚,她在床上被白殇做得差点儿身子散架。 ……死变态。 独占欲真不是一般地强,连书的醋都吃。 “……时间到了。” 白殇强行将林纱给扯回了怀里,拉上了窗帘。长时间不外出,再加上在黑环的映衬下,林纱的皮肤格外的白,仿佛轻轻一掐便会留下印记。她的手指轻轻滑过对方的脖颈,以及固定在脖子上的黑环。 ……晚上在她的脖子上戴个项圈,束紧一些。第二天早上留下一圈红痕,一定会很好看。项圈就用内部带倒刺的,到时候鲜血从痕迹之中淌下,那一定是非常美的画面。 白殇的眼神暗了暗。 林纱战战兢兢地感受着白殇的抚摸,虽然对方没有说话,但她大概也能猜到这个变态在想些什么。林纱一直很疑惑,明明是个看上去非常正常的研究员,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么多……令人难以启齿的东西的?而且还经常有新的点子,把她给折腾得半死不活。 就在白殇的眼神越发幽深的时候,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她面色不耐地接起电话,随便应了几句。 “那边实验出了问题,我得去照看一下。”白殇松开了林纱,“新来的助手,果然缺乏经验。” 眼看着白殇就要往外走,林纱连忙拽住了她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脖子上的黑环:“那这个……这个……” “呵,我有分寸。”白殇道,“小实验室就在隔壁,直线距离不会超过20米,你不会被注射麻醉剂。” “况且……”她挑了挑眉,“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如果昏睡一整天的话,那就太没意思了。” “……” 林纱松手,缓缓地滑坐在了沙发上。她注视着白殇颀长的身形走出了办公室,只留她一个人在这里。白殇很少留她独自一人,眼下,还真是一个逃跑的好机会。 前提是,没有这个讨厌的黑环的话。 只要有这个黑环,林纱就根本没办法从白殇的身边逃离。黑环的功能太烦人了,这栋建筑里果然不会研究出什么省心的东西。 过了许久,白殇还没有回来。林纱闲得无聊,开始摆弄起茶几上的东西。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白殇的办公室虽然不大,但该有的设施一应俱全。不过林纱觉得有些东西就算摆在这儿白殇也用不上,就比如前面那个大电视,她就不信那个变态还能闲得去看电视。 大概是好奇,或者是一时兴起,林纱拿起了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不知道这儿的电视,能放映出什么画面来。 “小纱,你这一阵子神秘兮兮的,是去哪儿了?” “就是出来玩啊,还能去哪里。那然你管得真宽。” …… 在听到电视里传来的声音,林纱就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当她看到液晶屏上的画面之后,更是当场就愣在了原地。 这是……?! …… “来,叫我声叔叔听听。” “我不叫,你又没比我大几岁!” “你是我哥的养女,那我自然就是你叔。来来来,叫声叔叔听听,你不叫我就把你今天偷跑出来的事儿告诉给我哥!” “你让我叫你什么?” “叔叔啊。” “欸,真是个乖侄子。” “……” “你……!” …… “没事的小纱,今天的任务没完成也没事,林泽那边儿还有我替你说话呢。” “嗯,谢谢你,那然。” “我最不喜欢听的就是小纱对我说谢谢。”漂亮的桃花眼微眯,“多生分啊。” …… 啪嗒—— 手中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林纱不可置信地看着液晶屏上的画面,眼中满是恐惧。 视频切换了一个又一个,不论视频中的人物如何变化,从始至终都有一个人没变过。那个人面容稚嫩,个子矮小,显然还是个小孩子。 这是……十年前的她。 沙发后的办公室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一人走了进来。她缓步来到了林纱身后,一只手轻柔又强势地抚上了对方的脖子。 白殇似乎非常喜欢她的脖子,似乎捏住她的脖颈,就仿佛掌握住了她整个人的□□与灵魂。 “你……”林纱语无伦次,“你是……是故意的……” 墙角的监控摄像头闪烁着,无声无息地记录着房间中发生的一切。 什么实验出了问题,都是假的。白殇就是故意离开,然后等着她在百无聊赖的时候打开电视,发现这个惊喜。通过办公室中的监控,白殇可以观察到林纱的动作,对方就等着她打开电视之后好重新进来。 “生日快乐。”白殇吻了吻林纱的头发,难得的温柔,“我为你准备的这份礼物,你可还喜欢?” 57、前世二十一 前世二十一:鸩雪 “当时的我能力还不太行,只能拍到这些。”白殇道,“不过仅仅是这些画面,也足够令我嫉妒了。” 仅仅?林纱在内心之中冷笑。偷拍了这么多视频,在你的眼里还只是“仅仅”? “你知道吗,当年我日复一日地躺在病床上,看着你和其他人玩乐。”白殇声音低沉,“你在阳光下笑得开心,我却只能拖着残破的身体躺在阴影里。” “白殇,我每天都有去看你。”林纱斟酌着开口,“我也有对着你笑,跟你讲故事,给你带礼物。我当时对你,已经很好了吧。” “是啊,当年的你对我的确很好。”白殇摩挲着对方嫩滑的皮肤,“不过,你对很多人笑过,你也跟很多人讲过故事,你还给很多人带过礼物,我只是你众多朋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并不是你的唯一。” “……” “你还记不记得……”白殇强行挑起了林纱的头,与她对视,“我叫什么名字?” 在白殇的动作下,林纱不得不整个人都靠在了沙发背上。对方苍白的面容倒着映入了她的眼帘,长睫微微垂下,遮挡住了两潭灰色的湖泊。 “你叫……白殇。” 电视里的视频还在播放着,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刺耳。看到视频里的黑衣女子对林纱亲密的动作,白殇眼神暗了暗,林纱急促地呼吸着,难过得皱起了眉头。 “那……”微眯的眼睛睁开,无机质的灰色将林纱的影子掠入其中,“你之后又说过些什么?” “我……我说过……” 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般,林纱丝毫不敢有反抗的念头。明知道前方是地狱,她也不得不在白殇的驱使下走了进去。 “我说过……我说过……唔……!” 林纱感觉到白殇一只手固定住他的头。对方的头埋在了她的颈窝里,长发拂过带来了些许的痒意与快感。 “我让你闭嘴了吗?”白殇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我说过……唔……殇字不……嘶……不……不吉……不吉利……所……所以…………” 每当林纱话要说流畅的时候,白殇就会狠狠地欺负一下,让她说不出来话。明明是短短的几句话,却被林纱说了快十几分钟。 “然后,我又做了什么?” “你……啊……你又做……又做……了……唔……你说你……你不是……是……公主……添…………” “所以,你该叫我什么?” “……” “鸩……雪……” 她感觉到对方放在下巴附近的手挪到了她的头顶轻轻抚摸着,仿佛在奖励听话的宠物。 “乖孩子……” “记住,以后也要这么叫,懂么?” “懂……懂了……” 林纱心有余悸。 白殇绕到前面坐在了沙发上,她伸手轻轻一勾,便将林纱整个人给勾进了怀里。林纱只能顺从白殇的动作,乖乖依偎在她的身上。 “鸩……鸩雪……” “嗯?” 白殇眼睛微眯,把玩着林纱的长发。 “你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可以向你提出要求。”林纱小心翼翼道,“那一会儿回房间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给我戴眼罩?” 每次回地下室的时候,白殇都强行给她戴上黑眼罩,让她什么都看不清。按照对方的观点来说,她不会给林纱任何观察四周环境和道路的机会。 所以这个请求,完全是林纱看着白殇心情不错试探着提出来的,几乎没奢求对方会答应。但林纱希望白殇如果拒绝的话千万不要生气,她一生气自己准没有好果子吃。 “好啊。”出乎意料的是,白殇竟然答应了。 “……!” 和白殇相处了接近一年,林纱怎么可能领会不到对方的意思。 “不……还是戴眼罩吧……”林纱道,“就当我没提过这个要求……” “这可不行啊。”白殇一边打开茶几上的抽屉,一边玩味道,“林纱难得对我提出了一些要求,我怎么可能不满足呢?” “……嘶……” “不……不要……” 58、前世二十二 前世二十二:按下去 今天这个生日,给林纱带来了莫大的心理阴影。 感受到路上隐隐落过来的目光,林纱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平时白殇再怎么过分,那也是关在屋子里过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外面做这种事,令林纱羞耻至极。 白殇专门领着她去了趟厨房,让里面的人给她做一份生日蛋糕。提起蛋糕这种甜点就让林纱想起了顾安,那家伙也是在厨房中工作,擅长制作各种甜品。但最近两三个月以来顾安音信全无,厨房里没有他的身影,送饭的员工也另有其人。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该不会是……林纱悄悄地瞄了白殇一眼,连忙将心中的猜想给压下。 不会的,如果白殇发现她在与顾安暗中交流,绝对不可能放过她,所以肯定还是顾安那儿出了什么问题。 还有华倚识,华倚识老师也有一个月没联系她了。不过老师比自己厉害多了,应该不会有事吧…… “蛋糕不着急。”白殇搂着林纱的身体,声音透露出了她心情不错,“你们慢慢做,晚上我会过来取。” 离开厨房之后,白殇又领着她去了一趟图书室。时祈显然是老司机了,看见林纱这模样就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她搬过来一个凳子,特意让林纱坐下来歇一歇。 等到晚上回到地下室的时候,林纱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虚脱了。但白殇显然还没有尽兴。 这个变态,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花样。 就算以后真的可以逃出去,但自己这具身体也已经废了吧…… 林纱迷迷糊糊地想着。 “林纱。”白殇唤道。 “嗯……” “鸩雪……” “记住。”鲜血染红了她的白大褂,白殇将一粒药塞入了对方的嘴里,“永远也不要妄想离开我,明白吗?” “……” 林纱想要伸出手抱住白殇,但她的双手已经被绳子绑住。她只能将头埋入白殇的颈窝里蹭了蹭,似是在示好。 “我绝对……绝对不会离开你的。” 药物逐渐在身体内起了作用,林纱眼神朦胧,对白殇极其依赖。 “我永远也不会离开鸩雪……” “……永远都不会。” *** 时间渐渐流逝,距离林纱生日那天已经过了半月有余。生日那天真的给她留下了莫大的心理阴影,她不但在白天被白殇这样那样,而且在晚上被白殇加倍地这样那样,直接弄得林纱第二天起不来床,在床上足足养了两三天才恢复过来。 死变态……白殇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也许是生日那天林纱的行为极大地满足了白变态,白殇给予了林纱更多的自由。每次出门黑环还是必须戴的,不过不用再戴黑眼罩。她甚至让对方接手一些与个人工作相关的事务,从整理文件,再到誊写数据。林纱需要做的是最简单的工作,这样既不会让她每天太过无聊,也不会让她接触到任何机密讯息。 如老师所言,她逐渐取得了白殇的信任,在变态的手底下争取到了最大程度的自由。不过华倚识去了哪里?她已经有一个半月没见到老师了。 今天,林纱以为还会和往常一样,去办公室整理文件,不过白殇却领着她来到了六楼的一间实验室。实验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机械,机械中间有个人头大小的洞,洞的下方是一个可以躺着的平台。房间的角落里有几张实验台,上面固定着几名实验体。 “白好着急啊。”一个全副武装的白大褂从机械后面走了出来,“组织里的新机器才到,你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这个白大褂林纱在半个月以来见过几次,她姓秦,是白殇的助手,性格较为活泼开朗,与某个阴沉沉的变态完全不同。 “组织对这机器可是宝贝得很。”白殇不疾不徐道,“我如果今天不来,估计一时半会儿就用不着了。” “哈,毕竟是新东西嘛,上面宝贝一点儿也正常。”秦助手一边摆弄着操作面板一边笑嘻嘻道,“白,这就开始吗?” “开始吧。”白殇点了点头。 秦助手麻利地将实验体安置在机械平台上,操纵着平台缓慢朝着洞里探去。白殇一边看着助手的动作,一边跟林纱低声解释道: “这是最新的机器,具体解释起来有些麻烦。”她道,“它可以对人的大脑进行一点儿改造,改造成功就会获得极高的iq,改造不成功大概率会变成傻子,甚至直接死亡。” 实验体的大脑恰好卡进了人头大小的洞里,秦助手不断嘟囔着,将手朝着“启动”的按钮伸过去。 “我倒觉得这么做挺不合理的。”她撅了撅嘴,“胚胎实验虽然成本高昂,但到底还成功了一例。这个机器比胚胎实验成功的概率还低,如果大批量的实验体投入进去还没有成功,先不说这得消耗多少成本,就尸体处理起来也很麻烦啊。” “……” 林纱皱了皱眉。 果然这里就没一个正常人,就连看上去开朗活泼的秦助手也是如此。在他们眼里那不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只是数据,只是成本,只是实验体。就算实验体死了他们也不会感觉到任何愧疚,只会感叹尸体处理起来真麻烦。 ……一群疯子。 “而且呀……”秦助手继续道,“就算有成功的例子,那么高的iq也不好控制。就说胚胎实验成功的那个孩子,上司为了控制他可真够绞尽脑汁的……” “等等。” 看着秦的手马上就要触碰到启动键,白殇蓦然出声打断。 “……怎么了?” 白殇将林纱从身后拽了出来,牵着对方的手来到了操作台前。她握住林纱的手腕,将她的手掌覆盖在了启动的按钮上。 “你来按。” “!!” 林纱震惊地回头。 “为……为什么?” “哪里来的那么多为什么。”白殇苍白的手覆盖在林纱的上面,微微施力,“我让你按,你按就是。” “……” 白殇的命令向来不容置疑,即使她不按,秦助手也会按下去,她不按只怕白殇不知道会用什么可怕的手段来折腾她,按了反而不会出任何差错。这些人早在进入实验室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宣判了必死的结局。 对不起…… 如果说白殇是个疯子,那么她林纱……也不是什么好人。她既然可以因为害怕身份暴露而杀了曹姝,自然也可以为了逃避惩罚而按下手中的按钮。 无机质的声音响起,冰冷的机械开始运转。白殇摸了摸林纱的头发,似乎非常满意。 “哎呀哎呀,第一个失败了。”秦助手惋惜道,“好脆弱的实验体,直接脑死亡了,待会儿叫人给运去停尸房吧。” “……” 第二个、第三个……到现在已经使用了有四名实验体,其中三个人在机械运作起来之后直接死亡,剩下那个人虽然没死,但是也变成了痴呆。等待他的只有漫无尽头的实验,以及失去利用价值后被当作弃子的命运。 “接下来,第五个……” 秦助手越来越兴奋,她开心地将一张床从角落里推了出来,上面躺着第五位即将被送入机械之中的实验体。林纱下意识地瞄了一眼那人的长相,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瘦小的身材,白皙的皮肤,精致的眉眼,可爱的面容……眼前这人每一寸都令林纱感觉到惊人的熟悉,熟悉到她如坠冰窟,血液凝固,恨不得现在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境。 ——实验台上的人,正是华倚识。 59、前世二十三 前世二十三:螳螂捕蝉 ……无法形容林纱现在的心情。 复杂的情绪有如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朝着她涌来。林纱整个人仿佛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水之中,既无法清醒,更无从摆脱。 快……快要不能呼吸了…… 往日学习的伪装技巧此时一并被抛在了脑后,仿若被剥了皮的果子,露出了最真实的内里。林纱本就苍白的脸色如今更是白得吓人,她上下牙齿打着颤,身体微微发抖,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现在非常不对劲。 “怎么不按了?”秦助手挑了挑眉,“既然白让你按,你就快按嘛~” “这是最后一个了吧?”白殇的声音幽幽传来,“你先出去吧,我来处理就可以。” “好……吧~” 秦助手用耐人寻味的目光扫视了下非同寻常的二人,随即转身离开,留下了一地的寂静。 林纱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多亏白殇在她身后扶了一把,才没能让她整个人都坐在地上。 “怎么不按了?”白殇轻轻地扶住林纱,将头凑到了她的耳边,“既然我让你按,为什么不按下去?” 同样的问题从秦助手嘴里问出来,林纱只能感受到对方的疑惑;但从白殇的嘴里问出来,就带了十足十质问的意味。 “……” “你认识她吧……”白殇的下巴抵在林纱的肩膀上,明明是亲昵的动作却令她越发毛骨悚然,“这是我们新抓的间谍,她潜入这里,想要杀了我们重要的工作人员,你说……她该不该死?” “……” 林纱明白了。 刚才她还在疑惑,白殇好好的为什么要让她按启动键。这一阵子即使白殇会分配给她一些工作,那也都是整理文件之类的小活。以白殇的性格,是绝不可能让她去碰有关实验的东西。 前面几个实验体不过是前餐,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主菜。机械只有极低的概率才能成功,绝大多数实验体不是变成了痴呆就是直接死亡。白殇为的,就是让她亲手按下启动的按钮,将自己的老师送入黄泉,或者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师变成智商低下的傻子。 真狠…… 真不愧是白殇,真是好狠的手段…… 不过以华倚识的能力,到底是为什么被抓的?林纱努力回想着,突然想起了她们碰面时老师说过的任务。 华倚识发现她不过是巧合,她潜入这里有另外的任务,是为了杀掉代号为“赛弗”的工作人员。老师说过赛弗是胚胎实验的产物,智商奇高,擅长操作计算机,维护着整栋建筑的安全,处理起来异常棘手。 华倚识如果栽,大概率就是栽到了赛弗的手里。 “如果是间谍的话……”林纱颤抖着开口,“你为何不先审讯一下,万一能问出什么有用的讯息呢?” “间谍都是受过反审讯训练的吧,要从他们嘴里挖出消息那可真够困难的。”白殇道,“况且我对她说什么也不感兴趣,还不如用她的身体为我的实验出一份力。” “……” “昨天晚上你才说过,说永远也不会离开我,如今看来不过是谎言罢了。”白殇环住了林纱的腰,“她去找过你吧?她对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要帮助你……逃出去?” 感觉到环在腰间的那只胳膊力气越来越大,林纱连忙辩解:“不……不是的……我不会离开你的……绝对不会离开你的……” “是吗?”白殇反问,她抓起林纱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在了启动的按钮上。 “既然说永远都不会离开我,那就拿出你的觉悟来。”她道,“按下去,我就相信你说的是实话。” “不……” “如果你愿意按下去,我就跟上面申请,领你出去旅游一个月。你不是很久都没有出去过了么?”白殇循循善诱,“怎么样……既表明了你说的是实话,还可以出去玩一个月,很划算的交易吧?” “我……” 林纱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在白殇的暗示下渐渐向下压,红色的按钮在一点点地降低它的高度。就在按钮即将接触到最底端的时候,林纱突然甩开了白殇的手,她转身跪着抱住了对方的双腿,不断恳求着。 “求求你……求求你放了她……”林纱快哭了,“只要你能放了她,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我真的不会离开你的……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 “……” 白殇一点一点地掰开了林纱抱着腿的胳膊,将她给甩到了一边。 “林纱,你真是让我失望。” 白殇来到操作台前,迅速地按下了启动的按钮,动作快到林纱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只能听到冰冷的机械声响起,宣告着华倚识即将到来的厄运。 不…… 不要…… 那么骄傲的老师,如果变成了智商低下的傻子……她一定会非常痛苦吧…… “我还以为她有多厉害呢。”白殇冷冰冰的声音传来,“连痴呆都没变成,直接死亡。” 什……什么……? 死亡? 老师……死了? 她死了? 死亡的概念仿若有形一般入侵了林纱的大脑,将她的意识与理智驱逐得一点也不剩。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那么厉害的老师,怎么可能死呢…… 是因为她……而死的? “哈哈哈哈………” 林纱突然笑了起来,她满脑子都是华倚识过去的音容笑貌,就连白殇说的话都没听进去。 “以后你就在地下室待着吧,我不会再让你出来了。”白殇居高临下道,“房间里还有许多玩具,我们可以一点一点慢慢玩。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精力。” 老师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师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纱笑着笑着,眼前蓦然一黑,失去了意识。 …… ……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 自从那天以后,林纱就被关进了地下室中,像从前那般没有任何出去的机会。在另一方面,白殇越发变本加厉,□□上的痛苦没有增加,但她总是会用各种各样的手段逼出对方不同的反应,令林纱露出自己不齿的痴态来。 也许是身体被折腾得越来越差,林纱最近感觉很不舒服。她总是疲乏无力,有时候还会恶心出冷汗,明明地下室的温度是恒定的,她却觉得忽冷忽热。肌肉酸痛,连提起来有些重量的物品都费劲。 不过林纱一直沉浸在老师不在了的想法中,并没有重视自己身体的不适。 某天,林纱正裹着被子趴在床上,她咬着枕头,忍受着从身体中不断传来的震动。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通风管道里传了出来,吓得她以为现在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境。 “小纱……” “……!” 有多久没听见这个声音了…… 林纱从被子里探出了头,朝着通风管道口看去。熟悉的黑衣少年趴在昏暗的管道中,正朝着她挥了挥手。 “抱歉,我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所以一直没能过来。”顾安小心翼翼道,“我带了蛋糕,你要吃吗?” 明明只是将对方看作棋子,但在久别重逢之后,林纱竟然感觉自己的内心深处软了许多。被压抑的悲伤仿若涨潮的海水般迅速涌了上来,眼前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她连忙眨了眨眼睛,将那层水雾给眨了回去。 糟糕,又要哭了。 “想哭就哭吧。”顾安轻声道,“我知道你很难过。” “……没事。” 林纱硬是将泪水给收了回去。 见对方不愿意哭出来,顾安也没说什么。他将一个塑料盒子推了出来,问道:“吃蛋糕吗?” “……嗯。” 林纱挣扎着走下了床,来到了通风管道旁边。今天早晨白殇特意在她的里面灌了许多红酒,然后用可以震动的玩具给堵了起来。鲜红的液体顺着白皙细嫩的大腿流下,显得格外绮丽而淫靡。 幸亏这一切,以顾安的视角很难看到。 甜腻的奶油在嘴中化开,带着抹茶的香气。顾安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了他做的蛋糕,似乎连一直不舒服的身体都变得舒服了许多。 感觉到了对方低落的情绪,顾安便没说别的话,只是轻轻问道:“想要听我唱歌吗?” “……随意。” 他微微地笑了笑,轻声唱道。 还记得很久以前在图书室,林纱假扮成曹姝的时候,顾安也曾捧着童话书唱过歌,不过当时才听了一半就被对方给发现了,导致那首歌并没有唱完。如今顾安开口唱的,正是歌曲的后半部分。 “imrottinginsidemyshell. 我腐烂在自己的贝壳中。 imleftbehind. 我被遗忘抛弃。 lefttodecay. 只留下了衰败。 imrotting. 我腐烂了。 imrotting,imrotting. 我沦落了。 imrotting,imrotting. 我衰败了。 imrotting,imrotting,imrotting. 我消逝了。” 60、前世二十四 前世二十四:绝处逢生 几天前的清晨,四楼的某间停尸房。 这里的停尸房,并没有医院那么好的待遇。床什么的是不可能有的,能给尸体的只有裹尸袋。暗色的尸袋里装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尸体,他们被标好了号码,堆在了房间的角落。 白殇面无表情地打开尸袋翻看每一位尸体的面容,即使看到了死状凄惨的尸体依旧面不改色。她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 “奇怪……” 很快,几十个尸袋就被白殇给翻了个遍。但令人疑惑的是,她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人。 “不应该啊……” 就在这时,秦助手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来到白殇的身边,轻声道: “白,我查到了。” “嗯?” “您想要的那个人的尸体,由于体内含有残留的实验药物,遇火易发生爆炸,所以无法火化。”她道,“那人现在已经和其他不适宜火化的尸体一同被送到了废液池,废液池里的东西会把他们侵蚀得连骨头都不剩。” “……” 白殇皱了皱眉。 她想要找的东西,正是华倚识的尸体。 华倚识被抓之后,落到了建筑里一个出了名的科学狂人手里。根据林泽偷递来的消息,当白殇知道新抓间谍真实身份的时候,华倚识已经在科学狂人的手中待了一个多月。 白殇动用了一些手段,将华倚识从科学狂人那儿给借了过来。长时间被实验的身体非常脆弱,她到底还是没能撑过机器对大脑的改造。而当时的白殇对林纱的求情非常不满,便将注意力全放在了惩罚对方身上。等到第二天早晨白殇想起来华倚识的时候,她的尸体已经被工作人员处理掉了。 大多数尸体的归处就是停尸房,他们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火化。不过也有一些无法火化的特殊尸体,他们会被送往废液池。如果连废液池都无法消融尸体,那只能由建筑内的研究人员们想办法了。 虽然不知道那个科学狂人到底在华倚识身上都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实验导致尸体无法火化,但不亲眼见到尸体灰飞烟灭,白殇总是不放心。 “秦,你帮我向上面申请一把车钥匙。” “老大,你现在应该很着急吧?”秦助手道,“等着申请交上去上面看完再批下来,两个小时都快过去了,显然来不及了。” 建筑中的研究人员是比较自由的,出门不必专门申请,只需要向上面报备一下即可。但废液池藏在距这里有些路程的一家化学工厂中,如果步行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白殇从前沉迷于研究,即使家财万贯也没给自己购置任何交通工具。如今真正需要交通工具的时候,她只能现向上面申请,又慢又繁琐。 “其实我觉得您不用去啊。”秦助手耸了耸肩,“那人都已经盖章死亡,死得透透的了。怎么,她还能突然活过来不成……” 白殇瞪了秦助手一眼,秦助手连忙做出一个把嘴拉上拉链的动作,噤声了。 “我记得你有台摩托吧。”白殇瞥了助手一眼,“把车钥匙给我。” “啊……”秦助手撅着嘴,显然有些不舍。 “还有,”白殇吩咐道,“你去跟工厂的相关人员联络一下,告诉他们我要去那儿,别让不识趣的人来拦路。” …… 摩托车轰隆隆地在路上行驶着,白殇戴着头盔,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化工厂赶去。白大褂的衣摆在她的身后张开,被气流吹得猎猎飞舞。白殇眯了眯眼,驾驶摩托车的速度更快了。 这里纬度偏高,气候条件恶劣,人迹罕至。化工厂和基地之间有段距离,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也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听秦助手说,伪装成大货车的运尸车已经出发了有一段时间,她要是再不快点,恐怕尸体都已经变成渣了。 到了工厂以后,白殇将车停在了一旁,出示相关证件证明自己的身份,然后迅速朝着废液池的方向走去。这种处理尸体的废液池藏得极为隐蔽,她左拐右拐,走了十分多钟才来到目的地。 昏黄的灯光亮着,勉强照清楚了黑色的道路。白殇一身白大褂走在上面,真是不一般的扎眼。负责人在她前面领着路,举手投足之间隐隐表现出谄媚的意思。 “您来的时间刚刚好,”负责人笑道,“如果再晚一些,恐怕这些都已经被投进池子里了。” “嗯。” 白殇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裹尸袋在肮脏的地面上排成一排,原本它们是应该被丢进废液池里的,不过白殇的命令延后了它们的命运。负责人指着那一排裹尸袋客气地笑道:“您看,四个袋子,一个也没……等等,怎么只剩三个了?!刚才……刚才还是四个啊!” ……不妙。 白殇比负责人更早就发现了尸袋数量的不对劲,废液池附近并没有适合躲藏的地方,消失的人大概率已经逃出去了。为了保密,每次只有负责人这一人来处理尸体,他为了表达恭敬,特意出去迎接了她。结果尸袋中的人就趁着负责人不在的时候,成功逃出生天。 果然…… 白殇的眼中满是冷漠。 你还活着! 白殇以最快的速度向外跑去,现在是冬天,外面满是积雪,不适合逃犯躲藏,更不适合隐匿踪迹。裹尸袋中的尸体是不可能有鞋穿的,脚印和普通人相比会更加明显。 跟随着一串小小的脚印,白殇来到了工厂附近的一片荒地。荒地上有不少矮矮的小山丘,上面密密匝匝地生长着灌木。虽然大冬天的没有叶子,但就这茂密程度也足够躲一个人了。 脚印在进入荒地之中就消失了,因为地面的积雪被严重破坏,根本看不清脚印的踪迹。白殇手中拿着一个造型精巧的弩,一步一步地朝着荒地之中走去。 老东西,还挺狡猾。 弩上固定着一管针剂,针剂里是致命的毒药。针剂上也有着机关,只要它的针头扎入人体,就会自动将其中的药物推入体内。这种药算是白殇小时候的得意之作,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让人在三秒内毙命。所以即使目标人物将扎入身体的针剂迅速拔掉,已经推进去的剂量也足以致人死亡。 老东西…… 白殇的眼神越发冷漠。 我要你的命。 她一边走着,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同时注意着附近的动静。白殇看见了一排灌木丛后似乎有人影在晃动,于是她连忙举起弩,将上面的针剂给发射出去。针剂似乎扎中了什么东西,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这个……似乎不是扎入人体的声音…… 白殇连忙过去查看,却发现灌木丛中哪里有什么人影,那分明是建筑内为实验体定制的制服。灰色的裤子挂于枝桠,针头穿过布料,结结实实地钉在了枝干上。 “……” 白殇的脸色暗了暗。 回去应该跟上面反应一下,因实验而死的尸体还是不要给衣服穿了。 不过,人应该还在附近,并没有跑远。 “我说……”白殇边走边开口道,“你叫华倚识,对吧?” “……” “既然林纱叫你老师,我自然也可以叫你一声前辈。”白殇道,“前辈,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不是爱,就是单纯地喜欢。” “……” “前辈不回答我,那我就默认没有了。前辈虽然没有喜欢的人,但是我有。” “……” 白殇自从小时候开始,便对“活下去”这个概念没抱太大的期望。她觉得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可信,唯有毒药才是最好的朋友,与她相依为命。直到遇见林纱,白殇才明白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何感受。尽管这份喜欢,从刚开始就是扭曲的。 在十五岁之前,白殇研究药物一向是以自己的兴趣为主,但自从失去林纱以后,她就拼了命地研制研究院需要的药物,从而引起上司对她的珍视与看重,不断地获得更大的权力。她用这份权力,成功将喜欢的人给夺了回来。 “所以……” 白殇灰色的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偏执,她缓缓勾起一个疯狂的笑容,用弩瞄准了不远处的灌木丛。 “就算有分毫将她从我身边夺走的可能,我都绝对不会允许它存在。” ——即便这只是一个可能。 嗖—— 针剂朝着灌木丛中射去,带来了细微的声响。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娇小灵敏的身形从灌木丛中闪身而出,成功躲过了迅捷的针剂。白殇一击不成,又连着发射了好几管针剂,但那个身影却异常敏捷,她左躲右闪,每次总是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 针剂总共有八管,白殇已经全部用弩发射出去,但还是没有射中那个灵活的身形。她今天走得急,随手拿了一把弩便出来了。早知道华倚识还能活蹦乱跳,她一定会准备一个热兵器。 “找了这么久……”白殇道,“总算是揪出了你的兔子尾巴。” “嗯哼?” 华倚识勾起了一个甜美的笑容,即使落魄至此,她的风采依旧不减分毫。她上半身穿着灰色的实验体制服,两条腿光裸,双脚踩在冰冷的积雪中,已经冻得发青。 “既然说我是兔子……”华倚识笑道,“那你也应该听过狡兔三窟的故事吧?” “……!” 机械运作的声响从空中传来,白殇抬头看去,发现那是一架直升机。华倚识抓住从机门中放下来的软梯,朝着白殇远远地抛了个飞吻。 白殇站在原地,并没有上前阻止。对方有备而来,她已经错失了良机,如果再上前,只会徒增笑料罢了。不愧是个老东西,花招真是不一般的多。 “既然你叫我一声前辈,那我便也承认你这个后辈。”华倚识笑眯眯道,“年轻人,给你一句忠告。” “……” “火气太大,小心烧身。” 61、前世二十五 前世二十五:coand173 直升机很快就从白殇的视野中消失,直到这时候,才有一队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他们全副武装,领头的队长来到白殇身边,问道: “白医生,请问……那个人逃向了哪里?” “……” 白殇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转头就向化工厂的方向走去。 以他们整合的速度,恐怕“尸体”早就已经逃出二里地了。不管是研究所还是工厂,都安逸太久。一个没有对尸体进行全面彻底地检查,另一个整合个队伍都磨磨蹭蹭。要是每次都这么不上心,早晚有一天会迎来一个覆灭的结局。 ——好自为之吧。 …… 与此同时,在直升机内。 “我说你不要命了,喝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男人满面担忧地看着华倚识,“就算为了逃出来,也不至于这么拼命啊。” “正是为了逃出来,所以必须得拼命。”华倚识道,“如果不拼命,连逃出来的可能都没有。” 她毕竟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从十几岁就开始出任务,什么危险的情况没碰见过。这次虽然惊险,但在她数十年的任务生涯中还算不上最难熬的一次。 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她到底还是小看了赛弗,那个少年真是超乎寻常的聪明。而且身为经常做伪装的人,她的体态特征算是机密,根本就没几个人知道。华倚识与白殇素昧平生,但白殇张口就能叫出她的名字,只能说,组织里有人泄露了她的信息,并且这个人,一定位高权重。 泄露信息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华倚识的脸阴沉下来。 林泽,你真的是越来越放肆了。 为了能使自己的身体无懈可击,华倚识从小时候开始就被做过各种各样惨无人道的实验,不过这些实验都是她自愿接受的,所以在科学狂人手里的那一段日子还不算难熬。而且她知道这种狂人大多都很喜欢看到别人恐惧的样子,实验体越恐惧他们就越兴奋。因此华倚识特意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引诱科学狂人在她的体内注射了与火焰相冲突的试剂,方便让她假死的时候不至于被送去火化。 狡兔三窟,华倚识比兔子还要狡猾,她从来不出没有把握的任务。在每次出任务前,华倚识都会事先调查好任务地点的相关信息并且制定好在身份暴露以后可能逃脱的方法或者路线。她每次在潜入目的地之前都会在外面藏一些通讯用的设备,一旦她失联,她的队友就会以最快速度赶到目的地附近。华倚识在逃出来之后会用之前藏好的通讯设备与队友进行联络,确定好具体会合的地点。 不过即使逃出来了,这次任务到底还是让华倚识元气大伤。白殇的那台机器对她并不是没有影响的,她能维持理智没让自己变成白痴已经是极限。那个破机器,到底还是对她的大脑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害。 不…… 不能睡…… 华倚识勉强维持着精神。 她一定要撑到直升机开回组织,她还得把林纱的下落告诉给和她亲近的人。 但意识就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飞絮,任华倚识如何努力也聚拢不回来。她缓缓地合上了眼睛,在直升机上彻底昏迷了过去。 *** “白……白医生好……” 走廊上抱着文件匆匆行走的小秘书在看到白殇的身影后连忙停下来行了个礼。这位白殇现在可是建筑中炙手可热的人,她一个小小的秘书得罪不起。 白殇看都没看那位秘书一眼,直接走了过去。 “……” 白殇此人,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不搭理她也是正常。秘书想道。不过她怎么感觉今天白殇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周身的气场好像比寻常更冷冽了些。 怀着这样的想法,秘书抱着文件匆匆离开了。 白殇快步走进监控室中,看着显示屏上映出的画面。身着白色睡衣的清秀女孩躺在床上,她浑身蜷缩,眉头紧皱,似乎在遭受着极大的痛苦。送过去的盒饭半分没动,还完好地摆在了床头柜上。 “……” 自从那次对林纱进行警告后,她每天都会乖乖吃饭,再也没有偷偷把饭给倒掉过。看她现在这个样子,难道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么?难受到连饭都吃不下去。 不能啊。白殇想。她算是半个医生,每次在和林纱发生关系的时候虽然残暴,但绝对会把控好度,只会在林纱的身体上留下一些皮外伤,不会对她的内部造成任何伤害。 可看林纱现在这模样,应该是内里出了问题。难不成是她疏忽,让林纱生病了? 白殇的眼神暗了暗。 给她体检一下好了。 …… …… “其实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时常划划水,接点儿任务赚生活费,多自由啊。” “有时候面具戴久了,我都意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而且有时候还会需要去出卖出卖色相……嘛,你懂的。但是比起长时间戴着面具,去和各种各样的人做反而会让我觉得活着。”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上的快感反而是一剂良药。”记忆中那个熟悉的人说道,“所以小纱,你可一定要……自由地活下去啊。” 最近几天,林纱的精神越发恍惚。 老师死了…… 唯有这一个概念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萦绕,像有一支无形的笔在一下又一下地描画,让其越发印象深刻。 老师死了…… 是因为她死的…… 林纱颤抖着,她感觉很冷,却有汗不断地从后背上渗出。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要吐,但她肚子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只能一直干呕。 白殇说要给她体检。这体检……还没有结束吗? 在令人快要发疯的不适感中,林纱晕了过去。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由躺变成了坐。林纱被绑在了一个多功能电椅上,双手双脚都被金属环固定,甚至她的脖子,都被坚固的环状物体强行禁锢在了椅背前。 这是……怎么回事? 看样子,这应该是一间陌生的实验室。白殇脸色阴沉地站在椅子旁边,瞧上去心情非常不好。 “醒了?”她冷冰冰道。 怎么了……林纱疑惑。她好像……也没做什么错事啊…… 白殇拿起一旁的遥控器,朝着林纱前方的显示屏按了一下。显示屏迅速打开放映出了画面,在看到画面中那个人的时候,林纱顿时色变,恍惚的脑袋瞬间清醒。 “你最近身体不好,”白殇道,“不过没关系,看几场节目,身体估计就会好起来了。” “……” 为什么…… 显示屏画面中的人…… 是顾安。 62、前世二十六 前世二十六:残酷的惩罚 每当林纱以为,明天不会再比今天更糟糕的时候,现实就会给她当头一棒,嘲笑她的愚昧无知。 被林湛注射慢性毒药的时候,她以为未来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被白殇抓住的时候,她以为未来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被那个偏执狂各种折磨的时候,她还是以为未来不会再比现在更加糟糕。当目睹老师死亡的时候,林纱真切地以为苦难达到了终极,不会再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直到见到眼前这一幕,她才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天真。 正前方的大荧屏上显示出了顾安被绑在实验台上的身形,他一身单薄的黑袍,四肢被牢牢地固定在台子上,双目轻阖,仿若在沉睡。 还记得第一眼见到顾安的时候,林纱就被他的容貌震撼到了。他的容颜堪称绮丽,即使像此刻这样闭着眼睛也不会减损分毫。面容如画,长长的睫毛宛若蝶翼,眼角的泪痣是这幅画的点睛之笔。黑色的衣服衬托着苍白的皮肤,对比出了一种脆弱的美感。 “我家的林纱,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白殇走到林纱身边,“竟然能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背着我,和这个人暗中来往了这么长时间。” “……” 林纱想要开口说话,但无论她如何用力都发不出一丁点儿的声音。白殇走到前方,温柔地捏住她的脸颊,在林纱的唇上留下了一个缠绵的吻。 “我在你昏迷的时候给你灌了一些让你无法发声的药物,因为你今天只需要观赏节目,并不需要开口。”她轻声道,“不过放心,药物是限时的,等过了这个时间段你就可以正常说话。毕竟如果你真的哑了,我还怎么听你的声音呢。” 白殇细细抚摸着林纱的脸颊,手套与皮肤摩擦产生了令人战栗的愉悦。长长的白大褂垂下,笼罩住了林纱的身体。她颤抖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恶魔,那人夺去了她所有的光明,恨不得能成为她世界中的神。 人在害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连逃离恶魔视线的行为都成为了一种奢望。白殇此刻对林纱的动作温柔到了极致,但偏偏就是这份温柔,更是令她觉得异常恐惧。 ####这是河蟹分界线#### “想说什么?嗯?”白殇吻了吻林纱的眼睛,“我帮你说出来好不好?” 她舔去了林纱眼角咸涩的泪滴,像是极其亲密的情人般在对方的耳朵边说着悄悄话。 “顾安会死,你会看到画家在他的身上勾勒出美妙的花纹,皮肉顺着花纹剥落,慢慢绽开,露出里面的血肉……骨骼……内脏……你会看见他的生机一点点消弭,在你眼前痛苦地死去。” 林纱眼珠颤抖,像是承受不住这般打击要晕过去。 “不许晕,给我好好看着,看着敢背叛我的人是什么下场。”白殇声音冰冷,“如果你晕了,我不介意用他的心脏与大脑给你做一顿营养餐,然后让你全部吃下去。” “……!!!” 在白殇这番话的威胁下,林纱还怎么敢晕过去。她只能强行支撑着自己的精神,注视着荧屏上发生的一切。 她看见一群白大褂围在了顾安的身边,为首的那人拿着笔刀,褪去了他上半身的黑衣,像是雕刻艺术品一般在苍白的皮肉上勾勒着。顾安满面冷汗,眉头恨不得能拧成一个结,光是看着就知道经历了多么剧烈的痛楚。 仿若一颗种子,长出了黑色的枝桠,在洁白的土地上不断蔓延,绽开了绮丽的花苞。它们疯狂地生长着,汲取着土地中的营养与生命,用残酷换来了这世间难得一见的奇幻景象。 画家还为这个惩罚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凋零”。 在作画的过程中,顾安痛昏过去了很多次,但每一次又被实验台边观察的白大褂们用最快速度叫醒。汗水濡湿了他柔软的黑发,使它们一绺一绺地紧贴着额头,看上去分外狼狈。 似乎是察觉到了房间内有监视器的存在,顾安偏过脑袋将视线落在了摄像头上,嘴角轻勾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温暖明亮,与当初他送林纱甜点时的温柔笑容如出一辙。 他拼尽全身力气,朝着监视器的对面做了几个口型。即使林纱眼前发黑濒临昏厥,也依旧判断出了顾安想说的话是什么。 【我、没、事、的。】 ——这便是他想要传达的讯息。 63、前世二十七 前世二十七:病患暴动 …… …… 时间……过去有多久了? …… …… 结束了吗…… …… 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 有白殇的威胁在,林纱根本不敢昏迷过去。她只能强行撑着已经岌岌可危的意识,感受着身体的摧残。 而白殇就默默地在一旁看着林纱的反应,连半点目光都没有施舍给屏幕中的顾安。 当然,顾安朝着林纱做口型那一幕白殇还是看到了的。于是她给荧屏里的白大褂嘱咐了几句,让他们对顾安的折磨变本加厉。被药水腐蚀过的皮肤留下漆黑的痕迹,深可见骨。 林纱眨了眨眼睛,泪水再次流了下来。 她从小到大就不是爱哭的性格,但是自从被白殇囚禁以来,已经不知道哭过多少次了。 在一片半明半暗中,林纱仿佛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顾安,身材瘦弱,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色衬衫,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蛋糕,朝着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泪痣点缀在他的眼角下,格外绮丽。 嘴里似乎也泛起了一股蛋糕的甜味,它在林纱的口腔中萦绕,像是想要将她的苦涩一扫而空。 接着,画面变了。蛋糕跌落变成了地上的污泥,顾安的身上满是伤痕。但是他趴在地上,根本不管不顾自己身上的血痕,只是颤抖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挽回什么。 “小姝………” 小姝……是谁? …… 啊……想起来了。 那个已经被她杀掉的,丢落山崖的女孩子。 …… “我找不到我的小姝了。” …… “小姝超级爱吃甜食,所以我天天都会做给她吃。” …… “小姝对于我来说,是最重要……最最重要的人。” …… 顾安曾经的话在林纱的脑海中回响,林纱咬住嘴唇,眼泪再次留了下来。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顾安…… …… 这场惩罚不知持续了有多久,林纱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压榨到了极致。 好渴……好痛…… 眼看着林纱要失去意识,她拿过来了一个装有淡蓝色液体的小瓶,捏住林纱的脸颊硬是将液体给灌了下去。 “反正你已经喝了不少,也不差这些了。” 白殇冷漠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林纱缓缓松开咬住的唇,终于是晕了过去。 …… …… …… 林纱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自己莫名其妙地加入了一场大逃杀,那然也和她一起,十几个人中只有一个人才能存活。但是她对杀戮实在是厌倦,为了摆脱这漫无止境的游戏,她拜托那然,帮助自己假死瞒天过海。 假死之后,林纱难得过了一段较为悠闲的时光,但没过多久她假死的消息便泄露了。好多好多人向她追来,她只能一直跑,跑到双腿酸软也不能停下。走投无路之际前面突然出现了一间小屋,鬼使神差地林纱跑了进去。 屋外的人似乎对这间屋子很是忌惮,没有一个人敢进来。就在林纱想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她的视线突然撞入了一双冰冷的灰色眸子里。 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挣断了正在输营养液的针头。她脸色苍白,长发散乱,满面惊恐,瘦弱的双手抱着头部,有血珠从手背处缓缓渗出。 “怎么了?” 金属门忽然被打开,一个穿着护士装的女孩走了进来。她连忙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天的惩罚之后,林纱的身体受到了极大的摧残,亟需治疗和静养。由于住在地下室实在是不方便,所以白殇破天荒地将林纱挪到了六楼的一间私人病房里,并请了信得过的护士进行照看。 休养了大半个月,林纱的身体是好得差不多了,但她的精神却陷入了趋于癫狂的状态。她开始害怕,害怕一切与白色有关的东西,每当看见白色的东西就会浑身颤抖后背发凉。于是她选择闭上眼睛睡觉,可一睡觉她便会做噩梦。梦里,永远都是那个白色的恶魔。恶魔面容冷漠,轻描淡写地赐予所有人绝望。 “林小姐,把手给我。”护士温柔地安慰着,“没事的,把手给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哈……哈……哈………” 林纱剧烈地喘息着,在床上缩成一团,对于护士的话语充耳不闻。她满面惊恐,大滴大滴的泪珠从眼中滑落,仿若一只被困在冰天雪地中的小兽。 “林小姐……” “出去。” “林……” “我让你出去!” 护士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看着林纱这副模样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好可怕…… 即使护士离开了病房,林纱依旧浑身颤抖。她连忙将整个被子裹在了身上,仿佛这样就可以从中获得哪怕一丁点儿的安全感。 只要一闭上眼睛,白殇的面容就浮现在了她的眼前。明明是一张瘦削苍白的美人脸,但却给了林纱近乎窒息的压迫感。明明一向清冷自持,从来没有歇斯底里过,但白殇沉默的模样却比林纱所见过的任何可怕的画面都要恐怖。 她就是一个变态,是一个疯子,是她这辈子里的恶魔。 林纱至今记得,那个恶魔是如何轻描淡写地对外吩咐了将顾安折磨致死的命令。那双灰色的双眸一直冷漠地注视着林纱,仿若手术台上的冷光灯,不带丝毫温度。 啊…… 林纱不由得将自己缩得更紧,细瘦的双臂已经不知不觉地起了鸡皮疙瘩。 好可怕……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最近不知是怎么回事,白殇格外忙碌,忙碌到一天来看林纱一眼的时间都抽不出来,要不然也不至于请了信任的护士来照顾她。不过林纱本人求之不得,如果再频繁看到白殇那张脸和那一身白大褂,她怕自己会彻底疯了。 “……” “林……小姐……” “……” ……发生什么了? 由于裹着被褥,所以林纱听得并不是特别真切。她隐隐约约听到了门外的护士似乎在呼唤她,但很快护士的声音就淹没在了外面逐渐接近的杂乱脚步声中。病房的门是有隔音功能的,而脚步声能透过病房门传进林纱的耳朵,只能说明门外的声音已经大到了一定程度。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纱轻手轻脚地下床来到了门边,除了杂乱的脚步声,她还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叫嚷声……哭喊声……咒骂声……仿佛有一群人正在拼命地跑过这个走廊,引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重大暴动。 她拉了拉门,发现房门意料之中地锁着。这么厚重的一扇门,手无寸铁想要撬开绝非易事。房间里虽然有通风管道,但是林纱知道管道的栏杆是通电的,只要碰一下就会被电晕过去,这条路显然也行不通。 听外面的声音,这栋建筑大概率是爆发了动乱。动乱的时候守卫必定松懈,是个逃跑的好机会。一旦错过,下次机会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到底该怎么办…… 林纱尽量让自己纷杂的思绪平静下来,大脑努力运转,思考着从建筑之中逃出生天的方法。 就在这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通风管道处传来。林纱下意识地回头看过去,当看到管道中爬过来的那个人时顿时愣在了原地。 怎么……可能…… 她是在做梦吧……… 即使那天的回忆已经模糊,但是林纱也清清楚楚地记得白殇对那人下达的是处死的命令。她要让药物腐蚀进他身体的深处,使得皮肤剥落露出鲜红的内里,在绝望中痛苦地死去。 但是他为什么还活着……他竟然还活着。 好不容易运转起来的大脑再次宕机,林纱站在原地,呆愣地看着栏杆后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依旧是记忆中的少年,黑色的衬衫包裹住他瘦弱的躯壳,柔顺的发丝软软地从额前垂下。与记忆中不同的是他半边脸缠绕着黑色的纹路,仿若经过了修剪的藤蔓,在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曼妙的花纹,衬得他眼角的泪痣更显绮丽。 ——是顾安。 64、前世二十八 前世二十八:safe 我希望你平安喜乐,自由健康。 这是我的心愿,也是我对你最后的祝福。 ——序 *** 六楼的走廊分外寂静,金属反射着日光灯冰冷的光芒。两侧的病房门不是大敞四开,就是被毁得彻底,内里的狼藉直面展现在所有人眼前。走廊的地砖和墙面沾染了许多血迹和脏污,不复从前的整洁有序。 肉眼可见,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暴乱。 顾安牵着林纱的手,领着她迅速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跑去。林纱看着前面那个黑色的瘦弱背影,恍惚之间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来。 时间回到十五分钟之前,她还在病房里的时候。 “怎么会是你?”林纱惊愕,连忙来到了栏杆跟前,“你不是已经……” “嘘——”顾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随身携带的工具处理通风管道口的金属栏杆,“长话短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不知道为什么,六楼以千航为首的实验体突然摆脱了控制,杀了值守在六楼的大部分研究员,破门而出。他们又来到四楼,解放了四楼所有的实验体。这群实验体本身比别人厉害许多,还疯狂许多,如今这么一窝蜂地全跑出来,任上面再怎么厉害一时半会儿也是管控不住的。” 林纱一边听顾安的解释,一边在大脑中梳理分析着所接收到的信息。从顾安的话中她知道了外面暴动的原因以及发展情况,千航这个名字很耳熟,林纱记得她好像是白医生的实验体兼床伴,并且在最初向她提供了赶紧逃离的关键信息。 而且到现在,林纱也隐约明白了,白殇在最开始就没有给顾安下达必死的命令,只不过是故意说给她听诓人的。但顾安遭受的那些折磨还是实打实的,林纱看着他的侧脸,内心中渐渐升起了浓烈的愧疚。 顾安的侧脸远看还好,仿若用黑色的画笔在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图案。但是近看就可以清楚地发现那哪里是什么美好的图案,全是一道道被药水腐蚀出来的疤痕。黑色的疤痕微微凹陷,内里好像被火焰灼烧过一般,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这张漂亮的脸,算是毁了。 “这次暴动影响范围太大,导致建筑内的部分设施断电。”顾安一边说着,一边动作迅速地将通风管道口的栏杆给拆卸了下来,“至少这些布满全建筑的防护电路,都已经不能使用了,要不然实验体们也不至于这么难镇压。” “……” “现在暴动的实验体们已经朝着更低的楼层去了,而各个楼层的看守为了镇压暴动也处在了空窗期。现在外面大概率一个人也没有,这是你逃出去的好机会。”顾安从管道里跳下来,急匆匆地说着,“正门显然不能走,这里再怎么疏忽防卫也不会疏忽正门的防卫。从这里到小门的话有一大半的路是公共使用通道,怕是会和那群暴动的实验体碰上,很危险。” “……” “我知道一条路,是这里的研究员经常使用的暗道。”顾安解释道,“五楼有间办公室隐藏着一条暗梯,可以通过暗梯来到四楼。四楼的大型实验室隐藏着一个小电梯,那个电梯直通之前囚禁你的地下室。你还记得地下室里有好几扇门吧,其中有一扇就是通往外界的出口。虽然门外是七扭八拐的山洞,但是我会领你走出去的。” “……” “这已经是最安全最隐蔽的逃生方式了,我也有考虑过让你和我一起走通风管道,但是你个子太高,在管道里爬起来浪费时间。这里的武装力量很快就会回来,我们耽搁不起。”顾安说着说着,发现了林纱神情的异样,“你……你怎么了?”他担心地问道。 林纱向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 …… 不对劲,她早就应该发现不对劲了。 顾安明明只是个厨师,就算因为日常送饭的关系较为了解整栋建筑的地图,也不可能了解到这种程度,连研究员常用的暗道在哪里都了如指掌。况且如果他真的是个普通的厨师,又怎么可能在通风管道里爬了那么久没被任何人发现,这运气也未免太好了些。如果他真的只是个厨师,以白殇草菅人命的性格,怕是会杀起来毫不手软,怎么可能还留他一条命。 被白殇囚禁的这一年多以来,林纱觉得自己不但身体素质极速下滑,连智商都比从前差了许多。顾安身上的疑点早在很久之前就有所体现,但她偏偏像一只钻进沙地的鸵鸟一般选择看不见。直到飓风刮过吹跑了沙子,鸵鸟才愿意睁开眼睛面对现实。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林纱疑窦丛生,“你……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厨师吧。” “小……”顾安向前走了两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纱连忙后退,“普普通通的厨师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多?我只是一个阶下囚,没什么值得你谋划的。如果你另有所图,现在就可以走了。” 林纱不断后退,顾安不断向前。直到她感觉到自己退无可退,身后已经是冰冷的墙壁。 “……” “我的确不仅仅是一个厨师,但是如果真从头解释起来实在是太复杂了。你应该知道现在时间非常紧迫,根本没有功夫来解释这些。”顾安满目诚恳,乌黑的眼眸中仿佛有水光闪过,晃得林纱有些恍惚。 “小纱……”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去触碰林纱的身体,但那只手还是停留在了半空中,最终颓然地垂了下来。 “我知道我有所隐瞒,现在说的话你不相信也是正常的。”顾安站在原地,声音低沉,“但是……我是真的希望你平安喜乐,自由健康,能够开心地生活在阳光下。” “这是我的心愿,也是我最后的祝福。” “你……愿意相信吗?” 林纱睁着大眼睛,注视着眼前小心翼翼的顾安。透过对方那双乌黑明亮的眸子,她仿佛看到了曾经那名黑衣少年端着蛋糕露出了甜甜微笑的面容,也仿佛看到了少年在讲述过去时眉眼之中溢出的惆怅……她看到了的无数画面,最终定格在了实验台上的那一幕—— 少年忍受着钻心蚀骨的剧痛和折磨,向着荧屏彼端的人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我、没、事、的。 “……” 躯壳仿若不受自己操控,林纱下意识地抓住了对方黑衬衫单薄的布料。她抬起头,用最恳切的语气一字一句坚定道: “我相信你。” …… 接下来就是顾安用随身携带的工具撬开了林纱居住的病房房门,由于防护电路断电,导致这扇门变成了一块只是略有厚度的金属。林纱看着顾安熟练的动作,脑子里不禁浮现出了一个疑惑。 顾安的真实身份……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很快房门就被撬开,顾安牵着林纱的手,迅速地朝着六楼尽头的楼梯口跑去。林纱一边奔跑一边看着走廊里的满地狼籍,一个奇怪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占据了她的脑海。 ……如果能在获得自由后壮烈地死去,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这个想法刚刚产生就吓了林纱一跳,被她迅速掐灭。她这是怎么了,一向求生欲望强烈的她为什么会冒出如此荒诞的想法。即使一直在白殇的手下饱受摧残,她也依旧相信眼前的折磨只是暂时的,终有一天她会获得自由。囚鸟终将会冲破禁锢她的牢笼,在广阔无垠的蓝天中自由地翱翔。 ……她一定会自由的。 果真如顾安所说,为了镇压暴动的实验体,建筑的高层已经陷入了相对安全的空窗期。林纱跟随着顾安的脚步来到了五楼,进入了其中一间办公室内。房间的陈列摆设看上去有些眼熟,林纱仔细从记忆中搜寻,这才意识到这是白医生的办公室。 还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她刚刚潜入建筑里的时候,扮成了曹姝的样子。为了探查其他楼层的讯息,林纱专门替林罹跑了趟腿,给白医生送文件。她依旧记得在离开的时候仿佛有什么人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无形地解剖着她的内里。想来那个时候,白殇就已经盯上她了。 真是……冤孽。 顾安轻车熟路地领着林纱来到了办公室内的大柜子旁,柜子是镶嵌在墙上的落地柜。他打开柜门,林纱这才发现在层层叠叠的白大褂后,还有一扇小门。推开小门后是一排向下的幽暗楼梯,在没有照明的情况下黑黢黢的,让人望而却步。 “别怕。”顾安打开了手电筒,“跟我来。” “……” 楼梯不长,就一层楼的距离,很快便走到了尽头。楼梯尽头又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顾安用工具像方才那样熟练地给撬开。 林纱依旧记得顾安说过的逃跑路线:五楼的办公室中有暗梯,从暗梯下去可以来到四楼的一间大型实验室。她当时还在好奇顾安为什么着重强调了一下“大型”二字,如今一看,这个实验室的确够大。 实验室占地总共有几百平方米,里面各种设施器材一应俱全。顾安领着林纱在各种各样的实验台和机械设备中穿梭着,寻找着那个可以通往地下室的小电梯。 就在这时,有隐隐约约的冲突声从不远处传来。林纱连忙拉着顾安躲在了一个写字台后面,在确定不会有人看见他们二人之后,她悄悄地从写字台后探出了一双眼睛,观察着不远处的境况。 那是千航……和白医生??? 一年多不见,千航样貌依旧。半长的碎发从额前垂下,衬着她那张中性风十足的面孔,别有一种飒爽的美感,哪怕是平平无奇的实验服也不会掩盖她的英姿。令林纱惊讶了一下的,反倒是她终于看到了白医生的面容。 白医生日常总是喜欢戴着口罩将脸遮得严严实实,林纱与她有一面之缘,也只了解医生本人留了一头短发。林纱还知道白医生是白殇的老师,所以有时候她也会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够培养出白殇这个怪胎。 培养出恶魔的人,只怕本身也不会逊色于恶魔。 白医生的五官也是偏向中性的类型,如果说千航的中性风是飒爽,那么白医生的面容就多了几分阴冷。所谓相由心生,哪怕是风格相近的两张脸,由于不同的性格也会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 ——我只想让你静静的,静静地,静静得…… ——一直看着我,一动也不动。 由于距离有些远,所以林纱无法听清二人之间具体说了什么。她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千航将白医生压在身下,双手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而白医生则是满面温柔,伸出手似乎想要去触碰对方的脸颊。 白医生再厉害,也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在挣脱了禁锢的实验体千航面前毫无反抗之力。突然,千航松开了双手的力道,凑近在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医生听完之后露出了一个温柔到诡异的微笑,缓缓张开了双手,像是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让林纱目瞪口呆,她眼睁睁地看着千航从旁边的实验台上拿起了一把造型怪异的刀,朝着白医生的身体就刺了下去。刀刃划开骨血,将完好的躯壳肢解成了一块又一块的碎肉。鲜血流淌得遍地都是,染红了洁白的大褂和实验服。 最终刀刃划到了最上方,切段了对方纤白的脖颈。千航抱起白医生的头颅,露出了一个幸福满足的微笑。 ——哪怕死亡被分尸,白医生脸上的神情依旧是温柔至极的。 千航紧紧地抱着医生的头颅,像是小孩子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玩具。她漫不经心地朝着林纱躲藏的写字台扫了一眼,随后便毫不留恋地走出了实验室。 “……” 林纱一阵后怕。 在千航视线扫过来的那一刻林纱就明白,这个人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写字台后藏了两个人,也知道有人看到了此地发生的所有事情。只不过千航并不想管这些闲杂琐事,她在意的只有她怀中的那颗头颅。她温柔地亲吻着头颅的发顶,仿若在亲吻着毕生所求的珍宝。 真是……扭曲到了极致。 “……你好像并不害怕?” 顾安的声音蓦地从一旁传来。 “我……” “没有必要向我解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顾安摆了摆手,“毕竟我对你也有所隐瞒,没资格要求你对我就坦诚相待。” “……” “走吧。”顾安从写字台后站了起来,“我们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林纱跟随着顾安的脚步向着实验室中的小电梯走去,在路过白医生尸块的时候,她看到血泊里有一张工作证。工作证上医生的照片已经被染红了一半,旁边是清秀工整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 ——白思衡。 白思衡……… 没想到白医生的本名,倒还是挺正常的,至少比白殇是正常多了。 小电梯在实验室的角落里,虽然建筑内部分防护电路断电,但幸好这个小电梯还有电,可以正常运行。顾安走了进去,按亮了通往负一层的按钮。林纱站在他的身后,看着荧幕上的楼层数在一点一点的减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倒计时。 顾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一直摆弄着手腕上的什么东西。他个子较矮,从林纱的视角甚至可以看到他乌黑的发顶。她这才发现顾安的后脖颈上有一块非常明显的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这是…… “……小纱。” 顾安的话成功打断了林纱的思路。 “你有没有做过……后悔的事情?” “后悔的事情吗……”林纱沉思,“我应该是没有的,毕竟过去的选择都是我自己做的,为其负责也是应该的。” 如果说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她小时候误入那个“医院”认识了白殇。这是命运偏离的转折点,也是开启灾祸的钥匙。 但是这件事……显然不能跟顾安说出来。 “是吗……”顾安低下头轻声喃喃着,“我倒是有后悔的事情,非常非常后悔,后悔到我恨不得能杀了自己。” “……” 他语气中隐藏的决绝与恨意,令林纱心惊。她下意识地想问对方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却只见顾安转过头来,如黑曜石般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惋惜。 “我是真的真的……很想让你解脱……” “……?” “但是你这个样子……总是会让我想起最痛苦的事情,把我最深的恶意给勾出来……” “……?!!!” 事到如今,还查觉不到异常那林纱就是傻子了。她想要逃,但是狭窄的电梯里根本没有逃离的空间。顾安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如铁钳一般,让林纱根本无法挣脱。 “小纱,我问过你,身为童话世界中的公主,温柔的王子和残忍的恶魔,你会选择哪个。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回答。” 林纱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为什么会知道……?! “我说过,你不用选择。” ——你也无从选择。 电梯门缓缓地在顾安的身后打开,露出了熟悉的白色陈设以及熟悉的白色的人。那人的白大褂上沾了些许血迹,束起来的高马尾略微凌乱。细碎的刘海儿下是一张虚弱苍白的美人脸,银灰色的眼睛满是失望与恨意……以及隐隐约约的伤心。 “林纱……” 白殇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眼泪缓缓地顺着脸颊滑落。仿若一个失去了玩具的小孩,用泪水来抒发着她的悲伤与不快。晶莹的泪珠在苍白如纸的皮肤上滑行,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迹。 这是林纱第一次看到白殇哭,很美丽……也很恐怖。 顾安眼睛里的惋惜逐渐转化为了无尽的恶意,她拽住林纱的手腕狠狠一甩,将瘦弱的她推向了白殇的方向。尽头的那人明明一身白色圣洁如天使,但林纱却知道那里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为什么…… 林纱不可置信。 顾安……他不是……他不是……… 她的大脑当即宕机,无法理清楚突如其来的繁杂信息。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向着地狱的方向坠落,被其中的恶魔接了个正着。 似乎是看出来了林纱的困惑,顾安微微地笑了笑,这个笑容不复从前的美丽脆弱,反而充满了算计和志在必得。他从工具箱中拿出了一个变声器戴上,轻轻地说出了一句话。 “林纱,你还记得我吗?” 这个声音…… 林纱眨了眨眼睛,似乎终于明白了,但是好像还没有明白。 ——是赛弗。 ### 我希望你平安喜乐,自由健康。 这是我的心愿,也是我对你最后的祝福。 ……才怪。 ——终 65、前世二十九 前世二十九:黑色的故事(顾安独白篇) 所有的笑容与甜蜜,殷切与期盼,都不过是我的骗局。 ——序 ### 在遇见小姝之前,我一直不知何为幸福。 无色的液体顺着针管流入了我的体内,苍白的手臂上针眼多得吓人。身体各处贴着金属片,顺着长长的管子连接到巨大的仪器上。几个身穿防护服的身影站在一旁,机械地记录着仪器上显示的数据。 “一切正常。”为首的研究员向前走了两步,“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摇了摇头。 “那就奇了怪了。”哪怕脸被罩得严严实实,我也能透过那层防护罩察觉到他的困惑,“明明数据都正常,怎么还维持在五六岁的模样呢……” 今年,是我被研究出来的第八年。 “造神计划”,听上去十分唬人,实际上不过是一群研究疯子为了满足自己疯狂的私欲而诞生的产物。样本胚胎一共有上百例,但是最终活下来的,却只有我一个人。对于唯一活下来的个体,这群疯子又是珍惜,又是摧残。 此刻的我浑身□□,被固定在了实验台上一动也动不得。人们的目光聚焦在了我的身上,仿佛我是什么待宰的牲畜,毫无尊严可言。 检查结束,我如从前那般,四肢和脖颈带着防止失控的黑环,被押回了“玻璃暖房”中。说是玻璃暖房,实际上不过是用高硬度的透明材料制作的一间小小囚室。材料硬度极高,所以哪怕我真的失控,也不可能摆脱得了这间囚室;但这种材料也很珍贵,所以囚室极小,如同困兽之笼。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如同牲畜一般被任意宰割,直到我失去价值的那一天,被这群疯子腐蚀得连骨灰都不剩。 我赤裸着身体,感受着猎猎寒风,在黑暗的道路上踽踽独行。 直到—— “诶……原来他长这个样子啊……” ——光出现了。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将我从麻木之中唤醒,我疲惫地睁开眼睛,看着她不断在我面前咋咋呼呼。女孩大约七岁左右,长得很普通,声音也很普通,她身上的所有都普通得不得了,但在我眼里,这一切却是如此与众不同。 我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第一次产生了羞耻这种情绪。 “爸爸,”女孩站起身,哒哒哒地跑向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身边,“我们给他穿件衣服好不好,我怕他一个人在这里会冷……” “暖房里是恒温的,你不用担心他会……” “不行!”女孩反驳,“他也是人啊,是人的话怎么能不穿衣服呢!” 我听着女孩和她父亲的争辩,第一次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原来我不是实验体。 原来我也不是数据。 我是人,仅此而已。 …… …… 女孩名叫曹姝,是建筑里一名姓曹的研究员的女儿。研究所里从不养无用之人,所以哪怕只是一个小女孩,也必须发挥出她的价值。 比较清闲的文职已经被关系户占满了,不可能再往里塞人。找不到相关职务的话,女孩就只能被送往培养所,和一群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的孩子在一起,竞争着生存下来的资格。 曹研究员心疼女儿,断然不可能让她去培养所。但是他地位不高,也很难为女儿去谋一个好的去处。最终他几乎用尽了半生积蓄,才让曹姝以“造神计划实验体观察员”的身份继续留在了研究所之中。 就这样,我与生命中的光相遇了。虽然她并不明亮,却足以温暖我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已久的灵魂。 “你长得真漂亮。” 曹姝蹲在我的身前,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珍惜物种。 隔着一层高硬度玻璃,我拢了拢身上的黑衬衫。这是女孩刚才请求别人给我的,虽然那人脸色并不好看,但到底没有拒绝。 “……还好。” 人类就是如此追求完美的生物,“造神计划”最重要的便是实验体自身的素质。但与此同时,人类也将实验体的外貌做到了极致。按曹姝的形容来说,就是美得仿若不是人世间的造物。 “我叫曹姝,你以后可以叫我小姝!” 这个女孩,未免太聒噪了些。 “……我知道。” ——听见你父亲这么叫你了,没必要再重复一次。 “还有,你……” “我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我转过身去,蜷缩在了玻璃暖房中。我并不是不想给这个可爱的女孩一个好脸色,只是注定会失望的事情,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抱有希望。 “……” 我们第一次的见面,算不上特别愉快。 我一直以为女孩应该待不了多久,不是因为我恶劣的态度退缩,就是被白大褂调往其他地方。结果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想到,她在我身边一待,就是待了十七年。 “给你——” 女孩将一个四方形的东西顺着玻璃暖房上窄窄的小口递到了我的手里。 “这是……?” “手机啦,我特意为你申请的。”曹姝盘腿在我身前坐下,“看你整天待在这里无所事事的多无聊,我就要了部手机给你玩。” “你应该还没用过吧,来,首先得开机,摁……什么?你已经打开了?你在做什么?你真的从小到大一点儿都没碰过手机吗?谁信啊怎么可能这么熟练……!” 虽然从没用过,但是人类的小玩意向来难不住我。 “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这部手机是有电话卡的,不过就算有通讯功能也不能为所欲为,毕竟我能感觉到这部设备完全处在研究所的监控之下。 “……你说什么?”曹姝愣了。 “我在说,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的额头贴在玻璃上,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样哪怕你不在,我也可以随时听到你的声音了。” ——虽然很聒噪,但你的声音比那群白大褂的听起来安心多了。 …… 曹研究员着实很宠女儿,不但用半生积蓄给曹姝找了这么个闲差事,而且每当有出门的机会,他都会偷偷带上曹姝,领着她去见识外面的世界。 每当她出门的时候,都喜欢用手机偷偷和我聊天。真是个天真的孩子,不知道所有设备都处在研究所的监控之下吗?上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是因为他们认为这种程度的交流并不会影响到研究所本身罢了。 ——“今天我过生日,爸爸特意领我出去买了生日蛋糕?(^?^*)~” ——“?然后呢?” 前面的文字我倒是能看懂,但是后边的那堆鬼画符是什么东西。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表示吗??^???” ——“???” 只是个出生的日子而已,还需要有什么表示? ——“啊啊啊啊,你太烦了!!!” ——“?????” 她在生气些什么? 出于疑惑,我去搜索了一下有关于生日的信息。在看到结果的那一刻我不由得感到无奈,真是小孩子心性。 蛋糕是六寸大的水果蛋糕,非常小,但是对于天天吃研究所营养餐的孩子来说已经算是人间难得的美味。不过就算是再小的蛋糕,曹姝依旧给我留了一半。 按理来说,除了特制的营养液,研究员是不允许我吃任何其他食物的。但是曹姝对负责我饮食的人员软磨硬泡,终于换来了允许我吃半个蛋糕的自由。 “快吃!”女孩侧着身子坐在一旁,似乎还在因为我那不解风情的行为感到生气,“吃不下了剩的,正好都给你了。” ——真是个不坦率的孩子。 我用手指蘸着蛋糕上的草莓果酱,在玻璃上缓缓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大字。想到她聊天记录里的鬼画符,思虑再三又在后面画了个同样的“?(^?^*)~”。 “小姝。” ——这是我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叫我做什——” 她转过头来,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显然是看到了我画的那堆东西。鲜红的线条在透明的材质上铺就,远远看上去散发着不祥的意味。 “小姝——” 我将额头贴在了玻璃上,隔着牢笼与她对视。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亮了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却独独没有来到我的身边。我只能攥紧这黑暗中唯一的烛火,哪怕会被烧得遍体鳞伤。 “……生日快乐。” ——生日对于我来说不过是诅咒,是我苦难的开端,所以我其实很讨厌生日。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很愿意为你送上祝福。 “……” 曹姝在愣怔了一会儿过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似的突然凑近:“果然没看错,你刚才笑了诶。” “……?” “在你身边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笑呢!” 啊…… 我的手无意识地伸向上扬的嘴角。 原来……我笑了吗…… “你一笑起来更好看了。”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如果以后能多笑笑就好了。” “……” 真是的……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会尽量去做的……不,是拼尽全力。 ——拼尽全力,和你永远在一起。 …… …… 每隔一段时间,研究所就会对我进行一次彻底的测验与检查。过去的我因为一直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所以在实验台上任人宰割。但现在,显然不能再这样了。 我开始有所隐瞒,控制着自己这副身体中蕴藏着的力量。力量过于强大,会让研究所认为实验体不好控制,只能一直被关在牢笼中。力量过于弱小,又会让研究所觉得无用想要销毁。只有将力量控制在一个合适的区间内,才能够追求最大限度的自由。 每次例行检查的时候,曹姝都会被她的父亲带走。但有一次由于曹研究员过于忙碌,将曹姝留在了我的身边,让她直面了“检查”的全过程。 在从实验台上解放下来之后,曹姝拨开了围绕着我的一群白大褂,将我紧紧地抱入了怀中。我能感觉她毛绒绒的脑袋埋在了我瘦削的颈侧,眼泪顺着锁骨流淌,打湿了黑色的衬衫。 明明我比她还大一岁,但是在两相对比之下,反而我才是瘦弱的那一方。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温情的时间很短,很快我就被重新关回了“玻璃暖房”中。女孩的眼圈依旧是红的,看着我虚弱至极的模样,她又哭了。 “对不起……”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明明……明明你都这么痛苦了,我还让你多笑,我还这么勉强你,我太不懂事了,我……” 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啊。想想女孩才不过九岁,果然还是孩子心性。 虽然我也比她大不了多少。 “没关系的小姝,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早就习惯了。”我露出了一个曹姝最喜欢的标准温和笑容,“反倒是你,如果一直这么哭下去的话,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看到我笑,女孩哭得更凶了。 …… …… 我好像,越发会伪装了。 明明对这个世界厌恶至极,却总是扮出一份笑脸面对着所有人。连日常负责管理我的研究员都啧啧称奇,暗叹我的性格变好了许多。 所谓的性格变好,实际上不过是一层假面而已。要不是某个小傻瓜喜欢看,谁愿意露出这么恶心的笑容。 又过了一年,经过多次的检查,研究所对我的危险评判指标又下降了一个等级。之前就已经说过,这里从来不养无用之人,那群白大褂在觉得我可控之后,便开始着手安排有关我的培养事宜。 明明已经十一岁,但是看上去还是七八岁的样子。年龄与模样不匹配,算是我这个实验体的唯一缺点。除此之外我身体的各项指标,哪怕是战斗潜力,都比普通人要厉害许多。 不过研究所只想要我的大脑,战斗力他们并不需要我这一份。为了能更好地掌控,白大褂们对我做了个手术,这个手术几乎废掉了我大半的体力,让我的身体比常人都要虚弱。 实验很痛苦,手术也很痛苦。但好在,小姝一直在我的身边。 她还是那么爱哭。 每次从实验台上解放,小姝都会迅速冲上来抱住我,将鼻涕眼泪一股脑地抹在我的衣服上。 “……” ……小孩子真烦。 …… 但是,这种感觉……却并不坏。 其实培养期间的所遭受到的事情,并没有比实验期间好多少。但是也许是因为有小姝一直陪在我身边,所以哪怕再怎么难过的事情都像是裹了一层苦味的糖,让人不由自主地从内心深处生出喜悦来。 每隔一段时间,我还需要接受一次洗脑,剔除掉大脑中不重要的记忆,被强行灌输对研究所忠诚的思想。还记得第一次洗脑过后,我故意装成了不认识小姝的样子。结果那个孩子信以为真,当场就哭了。 只不过这次,她没再冲上来抱住我。 后来我用手机偷偷给她发了条消息,当然,是在专门屏蔽了研究所监视的情况下。那群白大褂,高傲又残忍,自以为所有人都是棋子,却不知早已落入了所谓实验体的棋盘之中。 ——“我骗你的,小姝。” ——“!!!!!” ——“……以后不许再骗我了???????????!” 哪怕隔着手机屏幕,我都能想象出她那副眼泪汪汪的样子。 再后来,研究所对我的培养逐渐走向了尾声,我这台人造机器即将被投入运用。但是不论我装得如何乖巧,研究所依旧对我不放心。 他们将我铐在轮椅上,四肢和脖颈上固定着监控行动的黑环。如果我有任何想要攻击或是自残的想法,黑环就会立刻探出针头,注射麻醉剂,让我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我负责整栋研究所的隐性安保工作,成百上千的摄像头就像是我眼睛的延伸,监视着建筑内的所有情况。一旦发现任何隐患,必须立刻上报。 在开始的几年,我像个残疾一样,整日整夜被铐在轮椅上。就连小姝,也被调到了别的地方,根本不让我见到。 后来,可能看我服从到让这群人满意,白大褂们终于愿意施舍给我一点点自由。我可以从轮椅上下来了,工作强度也比之前减轻了一半,只需要负责夜晚的工作,不再需要负责白天的。就连小姝,也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 几年不见,她已经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了,不过哪怕长大的她,还是那么的平平无奇。女大十八变什么的在曹姝身上就根本没存在过。 而我,明明比她还要大一岁,却依旧保持着十一二岁的模样。远远望过去,仿若是一对不相称的姐弟。 “你……” 我尝试着从轮椅上站起来,朝着小姝走去。但是还没迈开步子,腿便一软,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几年不走路,我的腿已经彻底萎缩了。 小姝连忙上前扶住我,我感觉有什么湿湿的东西落在了我的脸颊上,滑到了唇边。下意识地舔了一口,顿时咸涩的味道充满了整个口腔。 ……她又哭了。 …… …… 真是……可恨啊…… 哪怕我一直服从,听话到了极致,恨不得像狗一样在那群白大褂身前摇尾乞怜,他们依旧不放心我,依旧害怕我会反抗。 可以自由行走的代价,是一小瓶蓝色试剂。 coand173试剂,研究所的最新产物。听上去高大上,实际上只不过是毒品罢了。或者说,它远比普通毒品要厉害得多。 那群人,强行把试剂灌进了我的嘴里,然后看着我像蠕虫一样在地面上痛苦地挣扎。全身又痒又疼,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皮肉和内里。胃里翻江倒海,如果不是因为一直靠营养液为生,只怕现在早已吐个不停。 好痛苦……好想解脱…… 不过,幸亏小姝不在这里,否则她又得嘤嘤地哭了。 “求求你们……”我爬到一个女性白大褂身边,拽住了她的衣角,“好痛苦……求求你们……我会乖乖的……我不会反抗的……求求你们……” 眼泪滑下,衬着眼角的那颗泪痣越发鲜明,我知道自己的这张脸对于普通人来说到底有多大的杀伤力,因此研究员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之色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研究所显然深谙此道。他们给我的甜枣,是我可以当白天不工作的时候,在监控下“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于是我选择成为了一名“厨师”。 ——我想像外面普通的孩子一样,可以随心所欲地吃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以随心所欲玩自己喜欢的游戏,可以随心所欲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小姝喜欢吃甜品,喜欢玩游戏,喜欢所有和研究所背道而驰的东西。 还有…… ——“我喜欢你,小安。” …… …… 如果,能一直这么继续下去就好了。 我知道,小姝也是研究所给我的甜枣之一。一旦我有任何反抗的迹象,这唯一的烛火也会转瞬间熄灭。 白天,我是厨师,她是采买员,是众人眼里的好搭档。我其实想劝小姝不要当采买员,因为这份工作很危险,一旦有人想要潜入建筑内部一定会先从这种可以外出的人员下手。可是看着那双追求自由的眼睛,劝告的话语突然停滞,怎么也说不出来。 ……算了,如果小姝喜欢的话,那就随她去吧。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曹姝已经二十四岁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明显。二十四岁的小姝明显就是成年人的样子,但是二十五岁的我,却停留在了十五六岁的模样,看上去就是一个孱弱的少年。 后来我才得知,年龄与外形不匹配,并不是实验体的缺点,而是实验体先进于普通人的优越之处。我会拥有更长的寿命,哪怕小姝白发苍苍,我也会如昨日般年轻,没有任何改变。 时间早晚会分开我们,但是在岁月的洪流阻隔之前,就让我们先……一直在一起吧。 可是为什么,天上的神明啊,连我如此渺小的愿望都不愿意满足呢? *** 小姝并不知道我被强行灌了coand173,因为我怕她难过一直刻意隐瞒。但是长时间的相处,总是会露馅的。 ……她还是知道了。 “小安……小安……”小姝抱着我泣不成声,“我们离开这里吧小安,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一直看你这么痛苦……” 女孩的愿望很美好,但是…… “不可能的。”我微微笑道。 “我在刚被创造出来的第一天,身体里就被装了一颗微型炸弹,如果那群人察觉到我离开了,就会立刻引爆炸弹,将我炸得渣都不剩。” “……” “我四肢的黑环,里面其实装有定位器。如果我离开这里,黑环就会注射麻药,让我失去行动能力,那群人就可以循着定位器的信号找到我。”我越说,嘴边的笑容越大,“还有啊……还有我必须定时喝coand173试剂,不喝的话痛苦倒是其次,我会死的,非常难看的毒发而死。” “小姝……”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 “我其实……早就废了,我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了……” …… 整理好情绪后,我和小姝若无其事地从盥洗室中走出。她继续当她的采买员,我继续当我的厨师。明天又需要小姝开车出去采买,所以她应该早点休息才对。 “小姝,晚安。” 我目送着她进入了寝室,以为可以像从前那般一同迎接明天的太阳。但谁知,这句寻常的晚安,却是我们之间的永别。 今天晚上研究所不知道发什么疯,又给我注射了一通乱七八糟的东西。在痛苦中我隐隐约约进入了久违的睡眠,就连手机消息通知的振动都没法将我吵醒。 直到第二天,我才看到了那条消息。 b3:我这里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b3:任务详情.docx 对于这个b3,我并不陌生,她本名白殇,是研究所里冉冉升起的新星,就连上头的大人物都对她另眼相待。让我痛苦万分的coand173,正是她的得意之作。 对于这个任务,我并不想理。视线落到了消息记录的最上方,我向来会将小姝置顶,以便打开手机第一眼便可以看到她。但是现在已经下午,小姝依旧没有给我发任何消息。 不祥的预感,从我的心中升起。 我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我想方设法连接小姝的手机,好了解她那边的情况。可是还没等我多挣扎一会儿,便听到了货车逐渐开近的声音。 女孩从货车上下来,与几个工人一同搬运车上的物资。依旧是熟悉的身形和衣着,与平时的曹姝并无两样,但是第一眼看过去,我的眼神就骤然冷了下来。 她、不、是、小、姝。 我重新拿出手机,点开了b3发给我的任务详情。在大致浏览完以后,我看着楼下忙碌的女孩,神色复杂。 在我昏睡的那段时间里,曹姝的手机早就被研究所里的其他技术人员修改过相关信息。对于那个冒牌货来说,“顾安”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厨师,并且经常跟随“曹姝”外出采买物资。 而我的任务就是,在表面上作为与曹姝相识的“顾安”同这个冒牌货套近乎,在暗里伪装成与冒牌货接头的远程技术联络人员赛弗,将她一步步地诱入到陷阱之中。 上层的大人物,哪怕抓个人都有百般花样,美其名曰狩猎的美学。 我不知道大人物们为什么会选中我来做这个诱饵,我只关心我所关心的。抱着仅存的渺茫的希望,我给b3发过去了一条消息。 ——“小姝呢?” 没过多久,手机传来震动,残酷的事实铺陈在屏幕上,刺激着我岌岌可危的神经。 ——“暂时还没有发现她的下落,保守估计,存活的可能性不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由得大笑起来。 都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果你不奋力去成为掌权者,那么就只能任人宰割。 可是我又该怎么办?一个在精密仪器计算中出生的人,还能有掌控自己命运的机会吗? 笑声逐渐沉寂,我望着楼下陌生又熟悉的面容,眼眸幽深。 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便跟小姝说过:我啊……其实是个性格非常恶劣的人,向来喜欢随心所欲,一切道德法理与我无关。小姝既是我的软肋,同时也是我的枷锁,虽然这枷锁戴得心甘情愿。 不过,既然你们所有人都让我不开心了…… 那是时候让你们感受一下,属于我的……没有枷锁禁锢着的全部恶意。 66、前世三十 前世三十:白色的故事(白殇过去篇) 我知道我是一个恶人、变态、疯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蛇蝎。 对于我自己是怎样一个人,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序 ### 一个恶魔会有着怎样的童年? 是父母双亡痛苦不堪的……还是从小受虐历经磨难的……抑或是如提线木偶般被人利用的? 不是哦,都不是。至少对于“她”来说,以上假设皆不准确。 “她”有着一个“幸福”的童年。 自从有意识的那一刻起,耳边便传来了女人温柔的哼唱声。女人一边唱着不知名的歌谣,一边在灶台前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回过头来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起来了?早饭还需要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哦。” 这就是“她”,关于母亲的,最深刻的记忆。 母亲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乌黑如海藻般的长卷发,深邃忧郁的眼眸。如果她穿着一袭小礼服撑伞漫步在公园中,整个公园的风景都会在她的美丽下黯然失色。就算不这样,身着家居服在厨房中忙碌的她,让原本阴暗逼仄的空间似乎都亮了起来。 没错,阴暗逼仄。 “她”从小生长的环境略有些不好,但比起真正的贫穷还差得远。而且母亲真的是一位很有生活仪式感的人,为这个平凡的小家带来了许多温馨。 “今晚就放这盒磁带里的歌,伴你入眠吧。” “不要。” “她”伸手拉住了女人的衣襟。 “我不想听这里的歌。” “妈妈,我想让你唱给我听。” 女人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很快便笑了起来。鸦羽般的长睫垂下,遮盖住了那双深邃的眼眸。她轻轻开口哼唱,声音温柔婉转。 世间如果有天籁,大概就是这样的声音吧。 一曲完毕,女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原以为“她”应该已经睡着了,谁知那双淡漠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浅灰的颜色令人联想到体温计摔碎时流出的水银。 “……” “妈妈唱歌真好听,我都听入迷了呢。”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遮盖住两汪灰色的深潭。 “那……” 女人温柔地吻上“她”的额头。 “晚安,我的孩子。” …… …… 一切都是这么的正常。 一切都是如此的温馨。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一位母亲带着她唯一的女儿,如大多数民众一样生活在这个城市之中,除了母女俩过分美貌之外,她们与其他人并无不同。 没错,就是这样的。 哪怕“她”被母亲严格限制自由,不允许踏出房门半步。 哪怕母亲对“她”未曾谋面的父亲闭口不言,仿佛这个角色从没存在过。 哪怕母亲在睡梦中经常哭泣,因为噩梦突然惊醒—— 这也只是一个普通而温馨的家庭,仅此而已。“她”的母亲深切地爱着她,与其他的母亲并无不同。 可是啊……妈妈…… 为什么你刚才睁开眼睛的时候,在表面的温柔之下,潜藏着一闪而过的憎恨与恐惧呢? *** 白殇从小便知道,自己与其他人有着很大的差别。 她的大脑仿佛一台计算精密的仪器,会冷静地分析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以及该采取何种手段达到目的。 母亲不允许她出门,小小的她只能踩着凳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孩子们嬉戏玩闹。听着传入耳中的阵阵笑声,白殇觉得无聊至极。于是她回到房间,捧着厚厚的书籍,一看就是一整天。 随着知识的积累,白殇将自己的异样归结于基因。望着镜子中与母亲并不相像、但却同样美丽的面庞,她突然想到了那素未谋面的父亲。 母亲不允许她出门,尤其是不允许别人看到她的脸。 母亲对父亲方面的事情缄口不言,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母亲注视着她的眼神中,偶尔会闪过强烈的恐惧与憎恨。 从以上异常,白殇冷静地分析出:她应该与父亲长得非常相似,并且母亲……极其害怕父亲。 生活中的异样仿若埋藏在乐曲中的不和谐音程,使原本欢快的曲调无端增添了些许荒诞。对于寻常的孩子来说根本无法理解这份荒诞从何而来,但偏偏女人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所有异常在她眼里都可以如难题般拆解分析。 很快,事实便证明了白殇的想法是正确的。 安逸的日子还没过多久,一行白衣人便在某天深夜闯入了家门。他们粗暴地将白殇从卧室里拖了出来,带到了一个男人的面前。 男人身材颀长,一身黑衣,行为举止优雅得体,仿若从油画中走出来的贵公子。他浅灰色的眸子注视着面无表情的小女孩,很快便厌倦地移开了视线。 “她呢?”男人问道。 “抱歉……”白衣人连忙回道,“夫人在窗前说要跳下去,所以我们……并不敢冒然接近……” “……哼。” 男人掐起白殇的脖颈,一只手将她拎到了母亲所在的房间。他注视着窗前瑟瑟发抖的女人,说出的话语却是冰冷无情。 “阿言,如果你敢跳下去,我就掐死她。” 被掐住的感觉并不好受,白殇涨得小脸发红,她想要掰开扼住她的那只手,却根本敌不过男人的力气。 “为什么……”女人不可置信,“她……她也是你的女儿啊……她……她才六岁……!” “……” 男人不发一言,唯有掐住白殇的那只手越收越紧。看着那张与自己八分相似的面庞,白殇在心底冷笑。 这个男人,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妈妈……”白殇将视线落到了女人的身上,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妈妈……好疼啊妈妈……救救我……妈妈……” “……” 在死亡与女儿之间,女人最终选择了相伴六年的女儿。她自愿带上枷锁,重新回到了男人为她准备的华美囚笼中。 …… …… 父亲似乎是某个组织的高层研究员,手中权势极大。女人被他囚禁在一栋装修精致的别墅中,仆从众多,戒备森严,不论是美食还是珠宝一应俱全,俨然就是一只被囚禁在金丝笼中的百灵鸟。 从那以后,白殇再也没有听到过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她站在房间的阴影里,日日看着女人以泪洗面。 只要有时间,男人就会过来。母亲从来不会给父亲好脸色看,但男人并不介意她态度恶劣,他就像个计算精密的仪器一样,一向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每到这种时候,白殇都会偷偷躲在门外,听着屋子里传出来的动静。有时候她会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天地。 ……原来还可以这么玩,学到了学到了。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出现也可以让她这样为所欲为的人呢? 白殇在别墅里住的时间并不长,大概有一年左右。哪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女人都曾骗过重重护卫,逃出去过一次。 ……虽然最后还是被抓回来了。 对于逃跑的爱人,男人毫无怜惜。白殇坐在门外听着屋内女人的哭声,一坐就是一整晚。 天亮了,朦胧的微光从窗外渗透进来。白殇缓步走进房间,注视着坐在床上衣衫不整、身上满是暧昧与伤痕的女人。 “妈妈……” “……” “妈妈……”白殇爬上床,跪坐在女人面前,她双手捧着对方的脸,强行让她直视自己。 “妈妈为什么总是想要逃跑呢?” “……?” “爸爸应该是很爱妈妈的吧。既然如此,那妈妈为什么还要逃跑呢?” “……你在……说什么……?”女人的声音颤抖了。 “爸爸一直在掠夺你……侵犯你……掌控你……监禁你……你瞧,他是多么的爱你。既然如此,妈妈为什么还是总要想着跑呢?一直乖乖待在这里不好么?” “……你竟然觉得……他爱我?”女人的神情逐渐染上绝望。 “是啊。”白殇一向冷漠的小脸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爱就是掠夺与侵犯,操纵与掌控。如果不爱,那连路边的垃圾都不如,就是因为他爱……” 砰——!!!! “咳……咳咳……” 白殇坐在灰尘中,满身狼藉。就在刚才,虚弱的女人直接拽起床边的台灯杆,狠狠地朝着她身上抡去。不到七岁的白殇顿时被打飞,她后背重重地撞到书架后摔落在地,书架上的书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不断砸着这具幼小的身躯。 “你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女人目眦欲裂,白殇从来没见过母亲如此愤怒的样子。 “你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是他教你的?你也觉得他是对的?!是我不自量力……不知好歹是吗?!连你也觉得他的做法是对的是不是!!!” “妈妈……” “滚出去……” “妈……” “我让你给我滚出去!!!!” 最终,白殇被愤怒的女人踢出了房间。她坐在角落里,不轻不重地按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浅灰色的眸子淡漠无比。 还是有些冒进了啊…… 毕竟“她”,与其他人……是不同的。 …… …… 该如何形容阿言呢?如果世间有天使,恐怕就是这般模样了吧。 最终女人还是心软了。晚上她便拎着药箱,悄悄走进了白殇的房间。她一边给女儿的伤口上药,一边悄声说着: “……以后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 ——哪怕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还有……你果然……还是更喜欢那个……你的父亲吧。” 她似乎想要说些不好听的话,但还是欲言又止,别扭地用“你的父亲”四字来称呼那个令她憎恨的人。 以白殇的觉察力,怎么可能猜不到女人在想些什么。她不顾身上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起身捧住了母亲白皙的脸颊。 “妈妈说错了……” 白殇沉沉地注视着女人,两池浅灰色的潭水仿佛要将对方给吞没。 “我……更喜欢妈妈哦。” “那……” “在思想方面,我更认同父亲,这点没错。”白殇轻轻替女人将碎发拢到耳后,“但只要是人,都会存在着理性与感性。我的情绪和感受告诉我……更喜欢您一些。” ——谁会对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掐死自己的男人有好感,她又不是抖m。 女人再次感到震惊,这是一个儿童能说出的话……一个儿童该有的想法吗? “妈妈,说太多可能会显得我有些啰嗦,那我就只对您说一句话。” 白殇缓缓抱住女人,将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要……再丢下我了。” 女人后知后觉地将女儿抱在怀里,逐渐反应过来白殇指的是前几天她独自逃跑,将女儿一个人留在这里的事情。 “好……我……答应你。” 在女人看不见的地方,白殇的双眸波澜不惊,哪有任何温情可言。 她的确更喜欢和母亲相处,但是说有多喜欢倒是谈不上,比起“喜欢”,用“责任”来诠释更为恰当。方才说了那么多,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未来铺路而已。 以母亲对这里的厌恶程度,再次逃跑只是时间问题。父亲阴晴不定,白殇并不想和他过多接触。所以对于她来说,母亲的确是如今最合适的依靠。毕竟她现在外表还是个未成年,需要成年人来替她遮挡一些不必要的风雨。 这个世界于白殇来说像是一张严密的计划表,哪怕是情感,都只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 *** 白殇的预估没有错。 没过多久,女人果然又逃走了。这次在白殇的帮助下,她逃得顺利许多,并且短时间内没再被男人抓到。 但流亡的日子到底还是不好过,还得时刻注意着避开男人的追踪。最差的时候,女人差一点被卖去了地下暗场做皮肉生意,幸亏每一次都有白殇化险为夷,让母亲在这一路上还不至于过得太惨。 甚至有一次,有不轨之徒要给女人下药,白殇替母亲挡了这一劫。药物会给身体带来极大的痛楚,女人在一旁急得一直掉眼泪,但白殇感受着体内陌生的疼痛,忽然大笑起来。 真神奇啊…… 明明是一个小小的片状物体,却能给身体带来如此刺激的感受。太神奇了……真的是太神奇了! 白殇的眸子里蓦地划过一抹癫狂。 好喜欢这种感觉……真的好喜欢这种感觉! 这是第一次,她对某种物品,产生了“喜欢”这种情感。 女人的身体本就脆弱,一年的流亡生涯最终耗尽了她全部生机。在弥留之际,她抓着白殇的手,突然哭了起来。 “妈妈……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从来没有给过你好的生活……反而是一直在让你受苦……我以前甚至因为那张和你父亲相似的脸……还厌恶过你……害怕过你……” “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不哭,”白殇拭去女人的泪水,“不哭了,我唱歌给你听。” 她哼唱起了小时候母亲经常唱给她的歌谣,在温柔的歌声中,女人的哭声渐渐地归于沉寂,月光透过玻璃照进了这间漆黑的屋子,为地面和床头蒙上了一层白霜。女人安详地合上眼睛,仿佛睡过去了一般。 白殇站起身,眼睛里没有任何悲伤。她唯一的“责任”,终究是走向了终结。 现在,她可以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 …… 白殇依旧记得,父亲是某个组织内的高级研究员。 她故意泄露行踪,让父亲的手下找上门来。面对着女人已经逝去的事实,男人将所有的不满和怨愤都发泄在了年幼的白殇身上。 普通的打骂还不够,他甚至将女儿绑上了实验台,往她的身体里注射各种药物。估摸着男人已经不在气头上了,白殇主动找上了男人,说是要和他协商。 虽然被注射药物的感觉很不错,但是她并不喜欢这种任人宰割的感觉。她的事情,只能由她自己来决定,自己来掌控。 “顾先生,您向来是一个讲究利益最大化的人。我知道您想将某些情感发泄到我的身上,但是这么做,未免也太过浪费了。” 她甚至没有称呼男人为“父亲”。这个称呼只会让男人回想起逝去的母亲,以及她与母亲的关系,平白增添对方的怒气值,所以还不如直接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先生。 “那你倒是说说,怎样才不算浪费?”男人好整以暇地望向她。 “据我所知,您最近的工作是管理s297计划的具体运作。”白殇继续有条不紊地说着,“虽然我并不想夸下海口,但是比起那群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与您基因相连的我应该会更合适一些吧?” s297计划是指将组织收养的几十名孤儿,投入到如养蛊一般的环境中,在几年内决出五名最优者的计划。胜利者可以拥有自己的名字,正式成为组织内的见习研究员,失败者则会作为实验体,被输送到不同的实验室中。 “如果什么都不改变的话,那我仅仅只是你的实验体而已,只会提供给你一些实验数据,这些任意一个实验体都可以做到。”白殇侃侃而谈,“但是如果让我也参与计划,那就不同了。如果我胜利了,我将作为见习研究员,永远为您服务。就算我失败了,也可以继续将我当成实验体使用,您也并不亏。” “哪怕是最糟糕的情况……我在这个过程中死了,那对于您来说也是很好的结局。”白殇微微勾起嘴唇,“毕竟您恨我……不是么?”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男人神色阴沉。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白殇神色染上癫狂,“但是尽管放心,顾先生……” “……我永远都会是您的傀儡,为您所用。” *** 如白殇所预料的那般,男人最终还是答应了。 她舍弃了自己的名字,舍弃了自己的健康,成为了s297-b3,只为能向自己喜爱的东西更进一步。 不久之后,她将会邂逅白医生,发现这世间难得的同类。 再过几年,她将会遇见今生最为深重的执念。也许她现在无法想象自己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模样,但真正到来的那一刻,她只会将对方紧紧缠住。 ——不死不休。 67、前世三十一 前世三十一:黑暗之中 林纱一直很清楚,自己是一个胆小的人。 害怕交流……害怕背叛……害怕联系……害怕死亡……更害怕活着。 从有记忆的那一刻起,她便生活在了林泽的身边。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自从懂事的那时候林纱便隐隐意识到了自己如一叶浮萍般的事实。她只能抓住周围一切可以证明自己存在的东西,来确保自己还活着。 “林纱,你要听话。只有听话,你才能活下去。” 印象里林泽的面容已经模糊,但他的声音却如咒语一般萦绕在林纱耳畔,化为了缠绕住心脏的粗重锁链。 说句公道的话,林泽待林纱确实不错,比起在小时候就得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孩子,林纱的生活甚至可以称得上养尊处优。但林泽那强大的控制欲与操纵欲,压得林纱几乎喘不过气来。 小时候的林纱为了活下去,对林泽言听计从;可年岁渐长的她,却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反抗的心思。 但林纱是个胆小的人。 她无法做出多么激烈的反抗,她最大的反抗便是旷了一个下午的训练,偷偷溜出去玩。年幼的孩子对基地外的世界一无所知,她在误打误撞之下“闯入”了一所“医院”之中,邂逅了她今生最深重的梦魇与罪孽。 林纱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那个美丽如天使的女孩子会在她生日那天的果汁里下药,将她囚禁在黑暗的地下室中。 每当她训练不达标时,林泽也会关她小黑屋,所以林纱对黑暗怕到了极点。在女孩来看望她的时候,她哭着求对方放她出去,但女孩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清冷似冰: “林纱,你还小,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要你乖乖听话,除了自由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除了……自由? 可是她最想要的,便是自由。 不论是组织,还是基地,还有林泽,以及白殇,都对她耳提面命,说你要听话,只有好好听话你才能活下去。他们仿佛操纵丝线的傀儡师,将一层又一层的禁锢套在了她的身上,恨不得能将她变成一个只知服从不知反抗的人偶。 ……凭什么? 她想起来了沙漠中林泽狠狠捅进她身体内的那一刀。 “林纱,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你一无所有。” ……凭什么凭什么? 她还想起来了与白殇欢好之时对方在她耳边的窃窃私语。 “林纱,我确实喜欢看你流血不假。但如果你愿意听话,我也不是不可以下手轻一些,少给你带来一些痛苦。” 真是……恶心死了。 一个个的都喜欢高高在上,对她指指点点,用施舍的语气说只要你听话,便可以怎么怎么。可是明明从一开始,他们便没有对她任意宰割的权力! 她想反抗,但是她很胆小。 不……她必须要反抗。 林纱在噩梦与疼痛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感受着眼前如夜般的漆黑,在最初的恐惧过后,接踵而来的便是愤怒。 是啊,她怎么忘了。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天,她怎么还是无法适应这个事实—— 她的眼睛,已经瞎了。 …… …… 似乎是人类对自身的保护机制,对于那段最痛苦的日子林纱已经记不太清。每当她试图回想的时候,映射在脑海中的永远是冰冷的无影灯和苍白的天花板,以及自己被绑在手术台上任其宰割的身体,一个熟悉的身影戴着白手套操控着各种器械,镜片后是一双黯淡的浅灰色双眸。 再然后——再然后发生了什么——? 嘀——嘀——嘀—— 明明是一旁机械发出的提示音,却仿佛大脑濒临崩溃时的警告。林纱倒吸一口凉气,从身体内部传来的痛楚恨不得能将她给撕裂。 似乎是听到了机械的警示音,开门声从不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接近。那仿佛是从地狱走出来的魔鬼的声响,只是听着就会令人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林纱感觉到脚步声逐渐在她身边停下,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像是恶魔在进行着用餐前的准备。一只冰凉的手近乎温柔地描绘着她的五官,恐惧从内心之中悄然滋生。 “醒了?很好。” 低沉醉人的女声震动着林纱的鼓膜,她好像听到了瓶瓶罐罐相撞的声响。 “我们继续吧。” 手臂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刺痛,不知道又是被注射了什么东西。不过很快,林纱便知道了。 一种混杂着痒意的痛苦逐渐产生,从身体的最深处出发,缓缓流向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只虫豸在身体内随意乱爬,它们啃噬着她的身体,吸食着她的血肉,消融着她的骨架,恨不得能从皮肤破壳而出,将她整个人化为一滩浓稠的血浆。 “嘶……呜……” 难受到极处,林纱咬着嘴唇,忍不住发出了些许痛苦的呻吟。她的手指狠狠地抠着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发白。 “这是催化剂,可以催化你体内的瘾。”白殇慢条斯理地道,“coand173本来就是专门为那个怪物研制的,连他都受不住,对于你这个普通人来说只会更加痛苦。” 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要吐。但林纱最近一直在注射营养液没有摄入食物,只能狼狈地不断干呕着。 “其实最近,我也有在反思。”白殇的声音幽幽传来,“对于我自己是什么人,我再了解不过。我也知道如果我们再这样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林纱,我太了解你了。”白殇的手狠狠地掐着林纱的下巴,注视着她无神的双目,“你啊,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狼,无论我多想给你拴上链子,你也不可能真正臣服。” 林纱只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嗡嗡作响,对方说的话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虽然我不惧死亡,但是也不想主动去找死。稍微退步一点点,换取我们之间更长久的相处时间,我也可以接受。但是啊……”白殇的手越掐越紧,已经在林纱的下巴上掐出了血痕,“……你总是喜欢在我的底线上活跃呢。” 距离过近,就算白殇声音再怎么小林纱也听到了。她听着对方的自说自话,内心只觉得嘲讽至极。 底线?难道只有你白殇有底线……她就没有底线了吗?! “……啰……嗦……” 细微的颤音从林纱的齿间溢出,白殇挑了挑眉,终于是松开了对方的下巴。 “既然你已经等不及了,那我们就开始吧。”她慢条斯理地解着林纱的衣服扣子,“你的这具身体……我是怎么玩也不会腻的。” 冰凉的手指流连,所过之处产生了一种近乎灼人的痒意,将令人沉沦的药物逐渐抹向身体各处。 “唔……” 虽然耻于承认,但是还是不可控地传来了阵阵空虚。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不但白殇了解林纱,林纱也很了解白殇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人向来很糟糕,她总是喜欢给予珍爱的事物痛苦,然后看着对方在痛苦之中走向极致。 有冰凉的物体划过肩膀,那是白殇长长的头发。她迷恋地吻着林纱,从下巴……到嘴唇……再到脸颊……最后停留在了对方无神的眼睛上,白殇轻柔地舔舐着林纱的眼角,将她眼角沁出的泪据为己有,浅灰的眸子颜色深沉,蕴含着望不到底的黑暗情感。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哪怕眼泪,都是我得到你的战利品。 “……啊……” 身体内的瘾越来越严重了,难受到林纱不由自主地蹬着床单。望着对方狼狈的模样,白殇悄声问:“很难受……是吗?” 林纱连忙点头。在痛苦的蚕食下她已经快要失去理智,只想从中解脱,哪怕解脱之后是更加深重的地狱。 “……好啊。”白殇用一个小玻璃瓶按了按林纱的手臂,“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把这个给你喝。”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林纱连忙伸手去夺,但白殇的动作比她快得多,她迅速收回手,将玻璃瓶放到了林纱碰不到的地方。 “这么着急做什么……”白殇揶揄道,“我都说了,你得乖乖听话,我才能给你喝。” 感觉到白殇在逐渐远离,林纱连忙爬起来,抓住了对方白大褂的下摆:“求……求求你……我真的……真的……好难受……” …… “说,”手逐渐上移,捏住了林纱的脸颊,“说你是我的。” “我……我是你的……” “说你属于我。” “我……我属于……你……” “说你永远不会背叛我。”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我永远也不会……不会离开……你……” “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叫我的名字。” “鸩……雪……” 白殇掰过林纱的脸,吻上了她的嘴唇。冰凉的液体从唇齿间漫入,渐渐浇灭了体内痛苦的火焰。 “你说的——” 白殇抱着林纱躺在床上,蓦地露出了一个餍足的笑容。 “——你是我的。” 68、前世三十二 前世三十二:残响 当一件事产生了恶劣的结果时,人们就会被问:你后悔吗?然后大多数人会说自己很后悔,如果回到过去,他绝对不会再做出相同的抉择。 但时光不断流逝,人又怎么可能回得到过去。所以林纱告诉自己,只要是自己经过思考后做出的选择,无论导致了多么糟糕的结果,都不要后悔。后悔这种情绪只会将她困在过去,让她无法继续前行。 ——她一直是这么要求自己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哪怕被白殇监禁了一年多,林纱都没有后悔接那个sss级任务。因为当时的她一无所知,就算回到过去也会产生相同的结果。 可是…… 可是…… 当停在地下室的电梯门打开、她整个人被顾安甩出去的时候,一种浓重的懊悔情绪充斥着林纱的五脏六腑,恨不得能将她给拖垮。如果当时……她选择别的方法潜入建筑内……如果当时……她没有杀掉曹姝……如果当时……她再有耐心一些,会不会结果……就变得不一样了呢? 明明只是被甩出去,林纱却觉得自己在不受控制地下坠。冷静……她告诉自己,林纱你要冷静,不能被情绪所左右,哪怕再怎么恐怖的绝境,都会有一线生机。 可是…… 当与顾安的双眸对视的时候,林纱所有的理智都轰然崩塌。 少年戴着变声器,缓缓从电梯中走出。他一只手向后捋了下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深沉的黑色瞳眸。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林纱呆呆地注视着,仿若世间所有的苦痛与悲伤都已尝遍,最终沉淀为心如死灰的麻木。没有光芒、没有希望、甚至没有阴谋得逞后的愉悦,只有一片见不到底的黑暗,令人整颗心都不由自主地抽痛起来。 明明外表看上去是一个精致到可称妖孽的少年,但他的步伐却疲惫不已,仿若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 “白医生……”顾安笑了,“我把您的‘珍宝’送来了,这样……可不可以证明我对实验室忠心耿耿呢?” 林纱被白殇紧紧地抱在了怀里,那个人的力气非常大,大到她怀疑会不会在下一秒就被分成两截。有冰凉的液体滴落到林纱的眼角,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远远望上去仿佛落泪一般。 但哭泣只是一瞬,白殇很快便恢复成了往常的清冷模样。林纱能听到她的声音在自己的头顶响起:“这件事你的确做得不错,但鉴于你危险性过大,独立意识过强,我还是会向上申请将你销毁。” “是吗?”顾安眯了眯眼睛,“白医生就是这样回报帮了你两次的人吗?上次你在我身上泄私愤,总部已经对你产生不满了。” 想到之前的事情,白殇抱着林纱的手又紧了紧,显然是心情变得更差了。 “人?你只不过是我们的造物而已。”白殇眸子里划过厌恶,“连实验体都不如的东西,也妄想在这里称人权?” “我会处置你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林纱……” 白殇温柔地吻着她的后颈,却让林纱毛骨悚然。 “就算你死,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 …… …… 白殇这个人,平时摆着一张臭脸虽然看上去不好接近,但反而是她最安全的时候。过于残暴就不说了,那充分证明她心情不好;但是过于温柔……显然更不是什么好事。 林纱被白殇扛在肩上,向着未知不断进发。在最初的惊恐和懊悔过后,愤怒的情绪逐渐回笼。看到白殇将她带入一间陌生的实验室,这份愤怒与害怕攀升到了顶峰。 “你要……对我做什么?” “做什么……”白殇反问道,“那你猜猜……我想对你做什么?” “……” “林纱,你是真的很不长记性。”白殇继续道,“难不成是上次的电椅没坐够……还想继续体验吗?” 林纱感觉到自己被狠狠地扔到了实验台上,那人仿佛扔货物一般,举手投足间没有任何怜惜。后背磕到了坚硬的台子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上次与顾安私会导致的电椅惩罚,林纱至今难忘,是一去细想都会令大脑嗡嗡作响的程度。她看着笼罩在自己上方那熟悉的白色身影,疼痛和恐惧的记忆逐渐复苏。 白色……覆盖一切的白色……操控一切的白色……毁灭一切的白色……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虽然我经常喜欢给你造成一些伤口,但我并不喜欢给你的身体造成永久性的损伤,毕竟我并没有慕残的癖好。”白殇道,“不过这次……我改变想法了。” “……?!” 温柔的表壳缓缓褪去,逐渐露出残暴的内里来。 “如果让你失去视力、无法行动的话……”白殇眸子里划过一抹兴味,“……你是不是就永远也不会离开我了?” “你在……说……什么……” 她在说什么她在说什么她在说什么——?失去视力……是要让她变成瞎子吗?无法行动……是要废掉她的双腿吗?一个瞎子……一个残废……还怎么可能有能力逃离这个魔窟……逃离这个地狱……逃离这个恶魔?!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不要待在这里……她不能这辈子都困在这里!!! 仿佛有一只大手拨乱了理智的琴弦,只余不断回荡的疯狂残响。生存的本能驱使着林纱用左手夺过一旁器械台上的手术刀,狠狠地朝着白殇的胸口扎去。 “所以我说……你真的很不长记性。” 恶魔轻松化解了林纱的攻势,她反客为主,抓住对方的左手,将她禁锢在了实验台上。 “既然你如此不听话,那这只手……你也别想要了。” “不……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林纱大吼大叫,拼尽全力在挣扎,哪怕是白殇都有些控制不住她的动作。她踢向对方行为的弱点,趁着白殇躲避的时候翻滚掉落到地上,然后想要迅速起身冲向门口—— “何必呢,实验体暴动已经结束了。你就算出了这个门,也会有人把你抓住,再送到我的面前来。” 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按在了林纱的后背上,终止了她越发疯狂的挣扎。白殇一条腿压制住林纱的下半身,空余的另一只手将一支针剂扎入了对方的脖颈,随着液体不断被推入,林纱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我都说了,就算你死,你也休想离开我。”白殇抱起林纱,重新将她放在了实验台上,“而且,我不会让你死的。你不要考虑自杀这种可能,我会让你永远活着,活着待在我身边。” 眼泪顺着林纱的脸颊滑下,她知道白殇说的都是事实。 谁来救救她……谁能来救救她……如果有人可以帮助她脱离这个地狱的话,哪怕付出一切她都心甘情愿。 白殇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和口罩,准备着手术需要的各种工具。她不用再担心林纱逃跑了,这个人被她注射了麻痹的药物,连转个头都困难无比。 林纱看着白殇流畅而熟练的动作,眼神越发惊恐。 “你要……挖掉我的眼睛吗?” 白殇愣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白殇道,“放心,我不会挖你的眼睛,这样看上去会很不好看。只是让你看不见而已,你的眼睛至少外表不会有任何伤害。” “……” “手和腿也是,只是让你失去知觉而已,不会真的给你截肢。”白殇继续道,“我都说了,我没有慕残的癖好。如果不是你不听话,我也不想做到这一步。” 她在……说什么呢? 林纱越发觉得毛骨悚然。 真是一个又自傲……又清醒……又疯狂的…… ……恶魔。 眼看着白殇的手距离她越来越近,林纱想要调动全身力气向后躲,但身体无法接收大脑发出的信号,只能如一块烂肉般瘫在台子上。即将被宰割的无能为力加剧了她的恐慌,她只能不断流着眼泪,目睹自己的身体被改造成一个废人。 “不用怕。” 白殇吻上了林纱的眼睛,舔舐掉她的泪水。 “睡一觉,一切都会结束的。” *** 就这样,林纱失去了视力,失去了双腿和一只手臂,变成了一个成天只能躺在床上的残废。她彻底成为白殇的禁脔,仿佛生存的意义便是被囚禁在笼中,乖乖当一只没有自由的囚鸟。 手术后,林纱才知道自己沾上了毒瘾。原来顾安过去送给她的蛋糕里都掺有少量的药物,奶油和巧克力甜腻的味道成功掩盖了药物的气味,哪怕受过训练的林纱都根本没有尝出来。一次两次无伤大雅,但是次数一多,她的身体很难不受损害。 直到现在,林纱才切实感受到,顾安到底有多么恨她。 还记得第一次以林纱的身份隔着通风管道口见面时,顾安说他在找小姝,她装模作样地问小姝是谁,顾安曾说了一句令林纱至今印象深刻的话。 ——小姝是我最重要……最最重要的人。 直到现在,林纱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到底有多么的沉重。 在顾安人畜无害的笑容之下,隐藏着的是最深的恶意。他又聪明又狠毒,明明有机会杀掉她,但是他没有下手,因为他知道对于林纱这个人来说最痛苦的是什么,死亡远远无法耗尽顾安对她的恨意。 连华倚识老师那么厉害的人都栽在了他的手里,可见这个人有多么的可怕。 “顾安……” 林纱咬着嘴唇,默默念道。 “叫我做什么?” “……!!!” 林纱震惊。 她刚刚好像……听到了顾安的声音。 69、前世三十三 前世三十三:迷雾之后 “叫我做什么?” 林纱震惊。 她刚刚好像……听到了顾安的声音。但是怎么可能,就算当时情况紧急,林纱也捕捉到了白殇想要销毁顾安的意思,以她那言出必行的性格,怎么可能让顾安活这么久? “你没说话。”对面的声音继续说着,“难道是太过惊讶……以为我已经死了吗?” “……” “你在沉默。”对方像是能洞悉林纱的想法一般,“你是不是在想,以白殇的性格,怎么可能让我还活着?但是很抱歉,我的确还活着。” “是我,顾安。” “……你怎么做到的?” 这是林纱最迫切想知道的答案。 “你现在应该看不见吧,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好了。”顾安的声音不疾不徐,“为了更好的控制你,你现在不在以前的那个地下室,而是被困在白殇的一间实验室里。实验体暴动的时候,我在去你那里之前便在白殇的几间实验室里分别做了些手脚,就为了这一天可以联系到你。” 虽然顾安概括得很简略,但是林纱很快就明白了。平时以这栋建筑的森严程度,没有自由的顾安根本无法进入白殇的实验室。但是当暴动发生的时候便不一样了,那时候所有人都去镇压乱窜的实验体,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实验室被动了什么手脚。而一旦让顾安有了可乘之机,在电子通讯方面天赋异禀的他做出的手脚可以让其他人都无法发觉。 “你的目的应该已经达成了吧。”林纱冷漠道,“我现在在痛苦地活着,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啊……没错,这就是我想要的。”顾安揶揄,声音中满满的都是恶意,“你现在过得越惨,我就越高兴。” “……” “我每次看到你那副明明已经快要过不下去了但还强认自己死理的样子我就恶心,所以我给过你好几次机会,我问你后不后悔,哪怕你有一点点想要忏悔,那天我都会直接杀了你,而不是将你送回来。”顾安道,“但是你没有,你就是这么的固执,那没有办法,我不高兴了,也不可能让你愉快啊,对吧?” 他的话语就像是刚从地狱的幽泉中打捞上来,每一字每一句皆是彻骨的怨恨。 “你又何尝不是欺软怕硬?”被这么说着,林纱脾气也上来了,“那一天曹姝整个人都很昏沉,明显是被下了药。你难道就不想一下曹姝做了什么,导致被推出来借刀杀人灭口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顾安脑海里浮现出了曹姝抱着他,一边哭一边说要离开这里的画面,“所以不论是你,还是他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就凭你?” “对,就凭我。”顾安的声音中充满了志在必得,“就像你,我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但是你还是得听着,不敢真正和我断线,不就是因为你从我能力中看到了解脱的可能性吗?”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 “……” 虽然很不想承认,虽然非常窝火,但是林纱也不得不承认,顾安的确是她现在仅存的希望。虽然有可能面临的还是谎言与背叛,但林纱也只能暂时相信。 “这么说也许难听了点,那我换一种说法。”顾安终于收回了他那副恶劣的腔调,“林纱,要不要和我合作?作为合作的诚意,我会把你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不论是我的真实身份,还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 在听完顾安的叙述后,林纱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建筑里的这群白大褂,对于他们到底研究出来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浑然不知。 在对林纱进行完手术后,白殇立刻便去这栋建筑的总负责人那里申请销毁顾安的审批。总负责人姓郭,研究员们都喜欢称他为郭院长。在接收到白殇的申请后,郭院长犹豫了一瞬,让其他人把顾安叫过来详细询问。 毕竟这是“造神计划”活下来的唯一个体,不论是研发还是培养,都消耗了极大的成本,说销毁就销毁,怎么可能。 对于白殇的指控,顾安供认不讳,他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诉说着,没有任何心虚。 “……我承认,我是故意去接近了白医生的所有物,并且在蛋糕中给她下了coand173。但是,这是因为白医生的人杀了我的小姝,我心有不甘,所以想要报复一下而已。”顾安娓娓道来,并指了指脸上黑色的伤疤,“而且因为我的蓄意接近,白医生已经惩罚过我了,并且在后来你的人要逃跑的时候,我还帮你追赶了回来——” “我知道,我是研究院的人,为研究员服务是我的使命,所以我也不求白医生因为这件事感谢我。”顾安继续道,“但是,您把过去已经翻篇的事情提出来,然后因为这种事情说我危险,想要销毁我,我想请问白医生,你到底是对我有意见,还是对‘造神计划’有意见呢?” 郭院长扫视着眼前的二人,看向白殇的眼神渐渐变了。 “我过去的确不支持‘造神计划’,现在也不支持,因为我觉得研究出来的造物很容易脱离掌控。”白殇冷冰冰道,“但是你不要自作多情,我还不至于因为你对造神计划有意见。我只是单纯根据你日常的行为觉得你危险而已,一个实验造物,不要在这里假惺惺地说什么为了研究员服务是你的使命,也不觉得恶心。” “可是这是我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我只是说出来了而已!”被否认,顾安似乎有些激动。但是他表现得滴水不漏,看上去既不像是恼羞成怒的反驳,也没有过于平静到像是伪装。 考虑到经常给顾安洗脑并灌输忠诚的思想,郭院长对他这副模样很满意,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你脑子里的想法?你确定……” 白殇的话只说了个开头,便被郭院长给打断了。 “好啦,小白,我知道他接近了你的所有物你不高兴,但是不能把私人情感带到工作中来。”郭院长语重心长地道,“顾安是整个研究院的心血,也做了不少实事。有他在,这里少了不少入侵,比过去安全了许多。如果因为你的一面之词便销毁,这对辛苦研究出来他的那些人来说也并不公平。” “……” 郭院长摆了摆手,示意顾安可以出去了。 “如果你还存疑的话,我一会儿就让人对他再洗脑一次。”在顾安走后,郭院长继续说道,“对于顾安,研究院里一直有人专门人员严密监视和检查的,他是否危险,你实在没必要担心。” “……我知道了。” 语毕,白殇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没必要说了,因为根本说不通。 这群人……简直比自己还要傲慢。自以为是棋手,可以将棋子玩弄在鼓掌之中,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表面看上去温驯的狗,实际上却是一只在暗处磨牙的狼。 她得加紧研究了,争取可以带着林纱升职……或者调离这个地方。就凭这群人的警戒性,早晚有一天是要出事的。 …… 另一边的顾安离开办公室后,在监控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微微勾了勾嘴角。 白殇是很聪明很警戒……但是那又能怎么样?一个精明的人,到底带不动一群自以为是的猪。 傲慢的人大多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聪明又傲慢的人不论表面上有多么亲和,内里总是摆出一副睥睨天下的架势,仿佛众人皆醉我独醒,其他反驳的意见皆是对自己权威的质疑。 ——你永远也叫不醒一群装睡的人。 不过顾安很乐于看到这个场面,对于被层层枷锁禁锢的他,对手越蠢越是有利。 今天他能脱身,也依旧是利用了这群白大褂的弱点。如果他矢口否认或者另找理由,都会引起郭院长的怀疑。但是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并且说出自己只不过是因为怨恨才想要报复,这样郭院长就会觉得原来如此,人之常情而已。毕竟曹姝陪了他十几年,如果一点儿反应没有才不正常。 对于相信人性本恶的人,适当暴露出自己的欲望和弱点,反而是防身的利器。 顾安抚摸着脸颊上黑色的伤疤,眼眸逐渐幽深。 上次白殇动私刑,虽然有向上申请,上边看在她的面子上也勉强同意了,但还是引起了其他人员的不满。毕竟他们研究出来的完美造物上多了一堆难看的黑疤,这放谁身上谁都不乐意。 利用过去堆积的不满,及时向郭院长表忠心,并且祸水东引,质疑白殇的动机。以郭院长那老油条的性格,不怀疑都难。这样他不但可以从危机中脱身,反而还给白殇惹了一身腥。 不出意外,为了安抚白殇,一会儿肯定会有人带他去洗脑。不过洗脑什么的……以前都不会产生影响,现在自然更不会。 ——白殇是个纯粹的人。 但很可惜,其他人不是。 70、前世三十四 前世三十四:解脱的方法? “……” 在听完顾安的描述之后,林纱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明明是精密的算计和堪称可怖的手段,却被顾安用平淡至极的语气阐述出来。仿佛对于他来说,所有的手段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眼前的一切都无聊极了,只要他想的话弹指之间便可以毁灭。 所谓的“造神计划”,到底是更上一层楼……还是自掘坟墓呢? “我这可算是把老底儿都告诉你了。”顾安声音中莫名带了些笑意,“有感受到我的诚意吗,林纱?” “……” “你想解脱,我想报复,仅此而已。”顾安道,“我们目的相似,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为什么不互相帮助呢?” 林纱皱了皱眉。 顾安用的是“解脱”而非“逃脱”,这让她听着略有些不舒服。 “互相帮助?我一个残废,能给你提供什么帮助?”林纱问道,“而且你说的解脱,具体是怎么个解脱法?” “这么跟你说吧,在这栋建筑底下和墙体里,埋有一些炸弹。炸弹的威力你就不用担心了,反正是能让我们所有人都去见上帝的程度。”顾安侃侃而谈,“至于为什么会有炸弹……这些炸弹其实是应急用的,也就是当这个研究院遭受到严重侵袭且无法保留的时候,那群白大褂一走了之,然后引爆炸弹,这样就可以将所有实验体、实验器材和实验材料炸得一干二净,让入侵的人空手而归。” “……”林纱好像明白了。 “这个信息除了郭院长和几位管理高层,没有人知道,就连你的白殇都不知道,当然以她的脑子隐隐约约还是可以猜到的。”顾安道,“我能知道也费了很大气力,差点儿露出马脚。” “你所谓的解脱……就是引爆炸弹,将这栋建筑里的所有人都送走吗?” “对,就是这样。”顾安笑了,“不论是你还是我,研究员还是实验体,工作人员还是管理高层,包括给你带来所有痛苦的白殇,没有一个人可以生还。” 他的眼神冷漠无比。 既然无法上天堂陪小姝,那么就一起……下地狱吧。 “我拒绝。”林纱没有任何犹豫,“你想死是你的事,别拉着我一起下水。” “不会吧不会吧?”顾安好像笑得更欢了,“别告诉我你都这样了还抱着那美其名曰‘希望’的东西?以白殇的性格就算没有挖眼断腿,给你做的手术都是不可逆的,况且coand173正是她的得意产物,只要沾上了就别想戒掉。你现在的状态,怎么可能逃得出去?除了死亡,你又怎么可能离得开白殇?” “……” 林纱狠狠地咬着下唇。 “好吧,我早就料到了你这个执拗劲。”顾安叹息,“如果以后反悔的话,随时可以找我。想联系我就连按三次护理仪上的第四个按钮,你应该可以摸到。” “希望你能一直这样坚持下去。” 顾安切断了联系。 之前他的声音是从护理仪上语音小助手的喇叭那里发出的,把这个东西神不知鬼不觉改造成联络装置,也亏他想得出来。 林纱在床上翻了个身,眸色深沉。 顾安的话虽然难听,但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她不想承认,她就是不想承认,活着还有可能,但是如果死了……一切可能性就都不会有了。 她不想死。 她也不能死。 哪怕沦落到了现在这种境地,她依旧不想去死。 活着就算再怎么痛苦,也有希望在,但是如果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吗? 况且…… 林纱蓦地想到了很多年前,十岁的她被白殇监禁在小黑屋里。在她最害怕最绝望最迷茫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阳光驱散屋内的黑暗,刺眼得想要让人落泪。 一个人逆光站在门口,朝着林纱伸出了手: ——小纱,我来带你回家。 林纱眨了眨不能视物的眼睛,突然有点想哭。 “那然……” ——她得活着。 只要一直活下去,也许有一天,实验室的金属门就会打开,那个人带着阳光的温暖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抱在怀里,然后用熟悉的声音说小纱不怕,我来接你了。 “那然……” 林纱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 “带我……回家……” *** 可惜幸运并没有眷顾林纱。 就算她平时再怎么克制,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梦话。于是她在梦里叫那然的名字便被白殇听了个正着。 还是在白殇忙活了一整天后,身心俱疲,难得没有折腾林纱,只是想抱着她好好睡一觉的时候听到的。 “……” 白殇当即就不困了。 她神色复杂,望着林纱痛苦但带着希望的睡颜,内心中的暴戾成倍增长。 白殇本不用如此忙碌,以她的水平再干几年就可以顺利升职调到更高级的地方。但是几年对于现在的她实在是太久,这所研究院里有那个拆不了的定时炸弹在,白殇根本不敢赌。 于是她拼命工作,想要早点离开这个破地方。反正白医生已经死了,她对这里没有任何留恋。 但是当辛苦一天的她想要抱着心爱的人安稳睡一觉的时候,却从对方嘴里听到了别人的名字。 “林纱,起来了。” 不过白殇的疯永远是冷静地疯,哪怕内心愤怒到了极致,外表看上去依旧波澜不惊。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微微的小和谐****** 最终,林纱因为体力不支昏了过去。她的身体向一侧倒去,跌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里。 不用想都知道这个人是谁。 “你……真是个……疯子……” 在昏迷前,林纱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句话。 白殇抱起林纱,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并盖好被子。望着对方痛苦的睡颜,她推了推眼镜,发出一句极其有自知之明的喟叹。 “我知道我是。” 这个事实,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 最近白殇一直很忙,她就算再怎么缜密也并没有长出三头六臂,无法做到事事周全。所以林纱的日常护理工作是由白殇的助手负责的,助手姓秦,名叫秦慕行,与林纱有过几面之缘,当然她现在也看不到就是了。 秦慕行日常给林纱送个饭,收拾收拾屋子里的卫生等等。让助手做这些事情着实很浪费,但是白殇向来信不过别人,也不想让闲杂人等随意出入林纱所在的地方。哪怕秦慕行可以胜任更多的工作,但打针上药这种活向来是白殇亲自来做。 屋子内还安装有窃听器和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林纱的所有动作都直接暴露在了白殇的眼皮子底下。她真的很谨慎,但是再如何谨慎到底还是敌不过这个领域的王者。 “想和你说个话都费劲。”语音小助手的喇叭里响起了少年的声音,“每次都得提前准备好替换的监控片段,还得打开反窃听设备。你平时最好安静一些哦,别被白殇发现了。” “反窃听设备?” “啊,当时安通讯设备的时候顺便安的。”顾安道,“毕竟被抓回来的你怎么可能还有自由啊,普通的监禁都是轻的,我不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林纱的脸渐渐绿了。 ……你也知道啊。 也许是因为彻底褪去了所有伪装,顾安说的话总是让人想打他,哪怕少年那好听磁性的声音都无法拯救他的欠揍。 “我突然有一个问题。” “嗯?你说。” “既然你已经找到了摧毁这里的方法,还无惧死亡,为什么不尽快使用呢?”林纱问道,“再这样拖下去,如果被发现了,会很不妙吧?” “啊……” “你说这个啊!”少年登时来了精神,“这个不用你告诉我,我也知道拖时间长了不好,但是我这不还……” “还怎么?” “还……没破译密码呢。” “……” 71、前世三十五 前世三十五:喜欢的理由 天气逐渐转冷,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那然抱着一束花拎着果篮,风尘仆仆地进入了医院的大门。雪花落在了她的风衣和长发上,在一片漆黑之中添了点点洁白。 “请问您找谁?” 前台的导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305房的华倚识。” 当华倚识受重伤昏迷不醒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半个组织都被惊动了。华倚识那是谁,组织的元老之一,潜伏暗杀的高手,只有她让别人死亡的份儿,哪会给别人伤她的机会。 但是如此厉害的华倚识,如今却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大夫说她脑部受到了严重的损伤,也许过几年便可以醒来,也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醒来了。 那然敲了敲门,缓步走入病房,将花束和果篮放到了床头柜上。床边陪护的男人抬头瞥了她一眼,随即便死气沉沉地垂下了目光。 男人是华倚识的手下,对她忠心耿耿。如今华倚识这副模样,他比谁都要难受。 “一直没有任何好转吗?”那然问道。 “嗯,老样子了。” 昏迷了已经有一年多了。 “安全防护还到位吗?”那然的桃花眼扫视了一圈病房,“最近有没有再遭受袭击?” “防护一直到位,华倚识不仅是我们的老师,也是我们的恩人,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得保护好她。”男人道,“至于袭击,自从一年前那次刺杀过后,就再也没有过袭击了。” “果然如我所料,”那然冷哼一声,“林泽这老匹夫一击未中,便不会再来上赶着送人头了。” 当华倚识重伤回到组织后,那然不但细心地安排了医院和大夫,还特意叮嘱他们一定要做好安全防护,最近可能会有刺杀华倚识的人。刚开始男人还半信半疑,但为了老师的安全还是听话照做了。可没过多久,果然有一伙人深夜潜入妄图刺杀华倚识,他们死了几个兄弟,才从杀手的手下保得老师的安全。 原本那然还想抓个活口回去仔细审讯的,结果那群人见刺杀无果,纷纷自尽了。 “你们继续做好防护,不能因为时间过得久了就放松警惕。”那然道,“至于大夫还有药物方面有我在,你们尽管放心。” ——华倚识,必须得活着醒过来。 林纱作为林泽的养女、华倚识的学生和组织里的小透明,一般不会有人突然想不开对她下手。所以林纱遭遇不测,大概率和林泽脱不了关系。在看到对方漠不关心的态度之后,这种概率提升到了百分之百。 毕竟林泽也不是第一次对林纱下手了。 在找不到林湛的踪迹之后,那然越发肯定就是林泽搞的鬼。可恨她那时候被绊在了外面,回来就得到了林纱杳无音讯的事实。 后来华倚识重伤,那然并没有多想,叮嘱做好安全防护也是出于平时的谨慎。结果没想到,还真的钓上来了一条大鱼。也多亏她过去和林纱亲近,才看出了那群杀手的组织方式是林泽手下的风格。 林泽想要杀华倚识,这说明什么? ——华倚识一定握有林泽想要灭口的信息,她这次任务所在地,一定有猫腻! 所以华倚识,必须得活着。 *** 两年多了。 白殇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细雪。 林纱在她的身边,已经超过两年了。 明明时间的流逝是匀速的,白殇却觉得过得格外快。这两年是从她出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与心爱之人在一起,怎么待都待不够,哪怕过去一向喜欢的工作,和林纱比起来都稍微失了些滋味。 所以……这点时间怎么能够?她要和林纱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她都休想离开她。 见她执念如此深重,过去也不是没有人问过她到底喜欢林纱哪里。明明长相只能算是清秀,性格也不是什么天使,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孩子,到底如何得了白殇的欢心? “你……没有真正喜欢过谁吧。” 对于问出这个问题的秦慕行,白殇心情不错,难得愿意解释起来。 “首先,你因果关系就搞错了。”白殇道,“我是因为喜欢她,所以才喜欢她的样貌,喜欢她的性格,喜欢她的全部。而不是因为她容貌美丽性格喜人才对她感兴趣的。” 别人看林纱与她有什么关系?在白殇眼里,林纱就是最漂亮的,她的性格也是最好的。 因为喜欢这个人,所以才愿意喜欢属于这个人的一切。哪怕有一天林纱变得丑陋无比,只要她还是林纱,白殇就会永远喜欢她。 “还有,我对她只是喜欢,不是爱。”白殇继续道,“喜欢是占有,爱是成全,我是永远也不可能成全她的。” “她是我的。”向来冷淡的眸子里浮现出了些许疯狂的色彩,“我活着,她只能待在我身边;我死了,也会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秦慕行:“……” 这是何其深重的执念,哪怕作为旁观者听着,都令人后背发凉。 雪…… 白殇忽然打开窗户,凛冽的寒风趁机灌入,为她的长发妆点了片片雪花。 ——鸩雪。 她喜欢这个名字。每当林纱念出来的时候,甘甜的情绪就如泉水一般从心底汩汩流出。 白殇原名叫顾雪。母亲在小雪那天有了她,所以才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小时候的白殇一直觉得名字只不过是一个称呼,顾雪也只是平平无奇的称呼之一。但直到遇见了林纱,她才蓦然发觉“雪”竟然是如此唯美,如此好听,如此……令人欣喜。 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 ……她也不知道了。 可能是林纱为她取名叫鸩雪的时候,也有可能是林纱和她聊天南地北的时候,还有可能是林纱每次都来找她的时候,但或许……可能没有那么多可能,在林纱踏入大门,她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真真切切地喜欢上她了。 她是她毕生唯一的执念,是她的梦魇,是她的心魔,是她疯狂的根源,也是能够让她冷静下来的良药。 ——林、纱。 白殇在心里默念着。 ——你生生世世,都只能和我在一起。 所以…… 她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会铲除能让我们分离的所有可能性。 “嘟……嘟……嘟……” 很快,电话接通了。可是还没等白殇说话,对面便开始先发制人。 “我知道你找我做什么,我也不是不能同意。”一个男声冷漠地道,“完成我给你的任务指标,我便满足你的要求。完不成的话,你打再多的电话也没有用。” “我还以为我们之间可以再通融一下呢,顾先生。”白殇淡漠道,“为您当牛做马这么些年,难道连一些小小的福利都无法满足我吗?” “福利?”男人似乎笑了,“你能留下一条命,是因为你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如果不是你还有用,我不可能让你活到现在。这样的你,还妄图和我谋福利,是谁给你的自信?” “你要记得,我恨你入骨。” 语毕,男人直接挂断了电话。 啧。 白殇的脸色不太好看。 真是个油盐不进的老顽固。 时间,她需要时间。可是现在最不能浪费的,便是时间。 “怎么了,白?”秦慕行推门而入,“看你心情好像不愉快的样子……对了,你让我整理的实验数据都已经整理完了,我放在桌子上了,一会儿有空记得看啊。” “嗯。”白殇应道。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的又问道,“秦,你是从很早以前便开始跟着老师了吗?” 白殇的老师,自然是白医生白思衡。 “是啊是啊。”秦慕行的心情似乎不错,“那时候我还叫秦艳呢,后来我嫌弃土,才改成了秦慕行这个名字。” “那……你对千航,也很了解了?”白殇眼眸微眯。 “还好吧,不就是思衡喜欢的人嘛。”秦慕行揶揄,“我说你们师生啊,喜欢人的时候一个赛一个的可怕。我要是被你们俩喜欢,怕不是早就跑八百里地,让你们找都找不着。” 秦慕行的性格向来活泼,这番话听起来确实没什么毛病。 只不过…… 白殇的眸子暗了暗。 老师的死亡,与千航脱不开关系;上次的实验体暴动,后期复盘的时候显示是从老师负责的几个实验室开始的。种种线索指向千航,这个人,着实可疑。 那么和老师从小长到大的秦慕行,在老师死后却没有任何悲伤之意。白思衡人虽残忍,但是待秦慕行还算不错,她就算是性格活泼,如此嘻嘻哈哈也解释不通吧。 秦慕行……千航……白思衡……顾安……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仿佛织成了一张大网,意图将所有人笼罩其中,不知何时便将他们拖入地狱的深渊。 还有—— 白殇突然回忆起了一件事。 ——华倚识。 那时候的华倚识已是笼中之兽,好端端的,她为什么会逃脱自己的手掌心? 好端端的,工厂没什么会只有一个人负责处理尸体;好端端的,负责人为什么偏要出来迎她?虽然可以归因于负责人谄媚,但是如果说是有人提前通知了工厂故意为之,也可以解释得通! 而当时知道她行踪的人,除了管理高层,就只有…… 白殇眸色阴暗至极。 亏得她因为这人是老师留下来的便信任有加,如此多的漏洞,如此多的破绽,她为什么在最近才发现?! 以后不会再让秦慕行进入林纱的房间。 因为这个人……已经不能信了。 72、前世三十六 前世三十六:居高临下 季节已然进入了初冬。 那然一身黑色呢子大衣,倚靠在大门附近的一棵松树下。乌黑的长发微卷,顺着弧度优美的肩膀流淌而下,漂亮的桃花眼泛着惑人的醉意,只看一眼便会沉浸其中。 树上的积雪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飘洒,那然站在其中,仿若雪地里的黑色精灵。 其实她并不是特别喜欢黑色。 但是小纱说了—— “那然姐姐可不可以像我一样,也多穿穿黑色的衣服?” 还记得当时的她笑着蹲下来,揉了揉小孩毛绒绒的发顶。 “为什么啊,小纱?” “因为帅。”小孩理直气壮道,“那然姐姐这么好看,穿上去一定更帅。” “……” ——所以小纱,你到底在哪里呢? 那然抬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这是即将降雪的前兆。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兴奋地从医院大楼跑了出来,他气喘吁吁,神情激动无比,甚至不小心在雪地里摔了一跤。 “干什么,这么毛毛躁躁的。” “老师,老师她——”男人一边跑一边高兴地大喊着,“老师她醒了!!!” “!!!” 听到男人的话,那然连忙揽起大衣,迅速向着住院部大楼跑去,全然不见往日的平静与淡定。 ——昏迷了一年多的华倚识,终于要醒来了。 *** “顾安,我来到这里……有多久了?” 林纱侧躺在床上,喃喃问着。长时间被关在屋子里,时间的概念早已模糊。 “两年多,快两年半了。”顾安道,“我一直替你记着呢。” “这么长时间都没把你折腾死,你可真是一只打不死的虫子。” 林纱:“……” 很好,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气人。 虽然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都没什么区别,但是林纱还是更喜欢闭着眼睛,因为这样会让她放松一些。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不久之前顾安透露的信息。 “这种等级的炸弹,哪是那么容易引爆的。”他道,“不但有着极其繁琐的密码,还需要管理高层的许可,并且去专门的操作室才可以将其引爆。” “所以你现在是连第一步还没完成就找我合作?” “干嘛说得这么直白。”顾安嬉笑道,“这叫未雨绸缪。” “操作室嵌套在了档案室里,也就是说——”顾安声音微微停顿,“首先得破译外层密码破坏掉电子防护,然后通过高级研究员的虹膜识别进入档案室,再使用郭院长的许可进入操作室,最后在操作台输入密码,才能够引爆成功。”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林纱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身上疼得要命,“我又没有答应要与你合作。” “林纱。” 顾安声音蓦地变得冰冷起来。 “虽说有你的帮助可以让我节省时间,但是就算没有你,我多花一些时间也同样可以做到。”他道,“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 “当完成了我的计划之后,我们所有人……谁都别想独活。” “……” “非要拉着我这个不想死的人下地狱,你就不怕我告密吗?”林纱反驳问道。 “告密?你不会的。” 少年轻嗤一声,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平心而论,你真的没有产生过任何想要解脱的想法吗?你真的甘心这辈子就永远成为白殇的囚徒吗?如果没有的话,你可以干脆地回答我。” “……” “你看,林纱——” 少年微微笑了,胜券在握。 “你犹豫了。” …… …… “你在发呆,林纱。”顾安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你最近总是在发呆,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 林纱也察觉到了。 她最近的精神……好像越来越差了。 “是啊……”林纱叹息,“所以我真的很好奇,如此废物的我,能给你提供什么帮助呢?” “密码我可以自己破译,郭院长的许可虽然有些麻烦,但是我也有办法。”顾安幽幽道,“现在对于我来说最难办的,反而是进入档案室的虹膜识别。” 林纱好像有些明白了。 “必须要活性虹膜才有效,所以杀一个高级研究员这条路行不通……当然以我现在的体力也打不过他们。”顾安道,“不过幸亏有白殇,才让眼前这棘手的困境简单了不少。” “……你什么意思?” 顾安总不可能疯狂到去把白殇给杀了,这比起杀掉其他高级研究员,更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你应该感谢白殇那莫名其妙的怪脾气。”顾安微微笑了,虽然隔着通讯线路林纱并不能看到,“因为只有白殇,是所有高级研究员里,唯一一个不需要虹膜识别便可以进入档案室的人。” “……” “她不喜欢自己的信息被录入系统里,高层看在她年少有为的份儿上也给开了绿灯。”顾安继续道,“她只需要凭借自己的工作证,直接刷卡进入即可。” 林纱彻底明白了。 和顾安相处得越久,就越能感觉到这个人的恐怖。他洞察人心和制定计划的能力极其可怕,仿若棋手一般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棋盘,以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式随心所欲地玩弄着所有的棋子。 “当然,白殇的工作证不是那么好拿的,她有多谨慎你比我清楚。”少年唇角微勾,“连她最信任的助理都无法近身,更何况其他人。能近距离接触白殇的,唯有你而已。” “还有还有——” 顾安的笑容更加愉悦了。 “那位经常过来照顾你的秦助手秦慕行,是我的人。” *** 在断掉与林纱的通讯以后,顾安呼出了一口气。林纱精神状况不好,他自己的身体也好不到哪里去,哪怕多说几句话都会觉得略有些疲惫。 可还没等他休息好,就又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 顾安皱了皱眉,在确认打开了反窃听装置和反侦察装置后,才将电话接起。 “……请问是赛弗吗?” 电话另一边传来了一个低沉好听的女声。 “啊,是我。” 在知晓对面人是谁之后,顾安缓缓勾起一个惑人的笑容,眼角的泪痣为这绮丽的面容添上最后的点睛之笔。 “——那然小姐。” …… 时间回到一年多以前,华倚识扮作j-104潜入研究院,意图杀死赛弗的那时候起。 在监督完赛弗喝掉coand173之后,华倚识被对方拽住了衣角。美丽的少年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他慢条斯理地道: “你——留下。” 但留下来的华倚识面临着的并不是抓捕或是镣铐,而是少年伸出的一只邀请的手。 “这位前辈——” “愿不愿意和我……合作呢?” 73、前世三十七 前世三十七:好戏开场 时间缓缓流逝,转眼又过去了快一个月。 最近又下了几场小雪,为天地万物蒙上了一层洁白。华倚识穿着蓝白条病号服,倚靠在叠起的被褥上,她眼眸微垂,漫不经心地搅拌着碗里的白粥。 不得不说华倚识的外表真的很有欺骗性,她本身就长得娇小可爱招人喜欢,如今穿着一身病号服,几缕不听话的长发从脸侧垂落,更是给她添上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哪怕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多都丝毫没有削减她的风姿。 ——那然已经出发有半个月了。 算算时间,应该是快到了。 就算华倚识是个老油条,她也根本没有想到作为任务目标的那位少年竟然想和她合作。作为猎物,竟然有着想要成为猎人的能力与觉悟么? 华倚识向来不喜随意杀人,所以在有线人存在的情况下,她是直接与线人联络,通过对方潜入了那个地方。但是真没想到,少年与线人竟然—— ……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好端端地被坑了一把,华倚识内心还是极其不爽,是觉得她性格变软了,还是误以为她提不动刀了? 在完成任务和拯救林纱之间,华倚识果断地选择了后者,接过了赛弗抛出来的橄榄枝。可惜最初赛弗不知道潜入进来的是她,所以已经将“有人入侵”的消息通知给了高层。如今想要收回显然来不及,华倚识只能配合地被抓,以生命作赌博给所有人演了一出大戏。 不过白殇还是下手太狠,让她睡的时间有点长了。如果能早一些醒来的话……会更好。 醒来之后华倚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消息都告诉了那然,并且给了她赛弗的联系方式。按理来说直接带人把那地方一锅端了才是最好的,但可惜组织内部鱼龙混杂,表面上虽然偏向于敌对,可到底扯着骨头连着筋。先不说能不能端得动,贸然去进攻不但会打草惊蛇,还容易把自己也给赔进去。 明着不行,那就只能暗着来。 “你确定要去?”在分别之前,华倚识特意提醒,“要知道,那可不是什么容易进去的地方,更不是什么容易出来的地方。” “就算这样,我也依旧要去。”那然挑了挑眉,“毕竟……”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毕竟,林纱是她的……“真实”。 *** “话说……那然是你的什么人啊?” 某一天,顾安突然问道。 林纱内心顿时警醒起来,她连忙反问:“你是怎么知道她的?” “……林纱,脑子不好也得有个限度行吗?”顾安说话一如既往的不中听,“你天天睡里梦里都叫这个人的名字,我想不知道都难。而且看白殇的愤怒程度,这家伙该不会是她的……情敌吧?” “情敌?”林纱冷哼一声,“她还不配。” “所以说那然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嘛?”顾安揶揄,“我真的很好奇诶。” “……” 见林纱拒绝回答的模样,顾安笑了笑,不再追问了。 ……反正,他也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一个月以来还算相安无事,白殇的下手依旧是一如既往地狠,折腾得林纱苦不堪言。每次做到最后的时候,她甚至都想要不然直接答应了顾安算了,一死了之有什么不好,至少不用再继续在这里受罪。 唯一令林纱庆幸同时也失落的就是,这一个月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每当白殇与林纱亲密的时候,顾安就会非常自觉地断掉通讯装置。他对别人做时发出的声音不感兴趣,尤其还是两个女人的。直到最近,那通电话打了进来。 不怪他想问那然是谁,实在是本人都已经找上门来了。 顾安眯了眯眼睛,回想起一年多以前的事情。 与华倚识的合作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就是单纯觉得她在另一个组织里位高权重,必要时刻可以为自己提供助力。顾安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他没有那么多的原则和矜持,只要对自己有利,只要对达成目标有用,通通都不能放过。 永远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也永远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两个人身上。哪有那么多环环相扣如锁链般的计谋,不过是广撒网而已,然后在必要的时刻执起有用的棋子,最终达成checkmate。 也许到最后这步棋也没用上,但是不能没有。因为不到终局,就永远也不知道会不会用得上。 ——华倚识于顾安来说便是这样一种存在。 既然是合作,那自然是公平交易。华倚识放顾安一条性命,并且承诺在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在力所能及范围之内帮他一个忙;顾安在华倚识被捕后协助她逃跑,同时答应未来有需求的话,也一定会尽自己所能助其实现。 ……结果现在华倚识就有需求了,并且将他的联系方式告诉给了另一个人。 顾安笑得很是不情愿。 这个需求……他是真的非常不想满足啊。 毕竟“尽全力协助林纱逃跑”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愿意呢。 “……哼。” 少年收起笑意,面容上浮现出了算计之色。 顾安既然答应了,那自然就不可能食言。但是这个协助是怎么个协助法,那可就不是能由华倚识所决定的了。 *** ……有些累了。 白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按捏着眉心。最近一直在没日没夜地搞研究,还得抽出时间去陪林纱,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最新研制出的药物已经送到了检验科去检验,如果完全合格的话,就可以送去药厂批量生产,正式投入使用。 白殇是一个纯粹而真实的人。 她喜欢毒药,各种各样的毒药。她喜欢看人体因为药物产生的变化,喜欢看生命用相同的方法以不同的姿态走向死亡。 所以过去为了满足自己,白殇一直研制一些偏冷门的药物。这些药物对于研究院来说可能应用面没有那么广,但是针对性极强,并且除了她以外没有人能够研发出相似的代替品。虽然略有些不满于白殇随心所欲的行为,但是对于这么一个天才,研究院还是爱惜的。 直到现在,白殇突然转变了方向,开始研发偏大众的药物。虽然疑惑这个固执鬼怎么突然变了性,但是高层那群人还是以欣喜居多。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总算是知道走上正轨了。 只有白殇自己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权力、金钱、地位……过去的她视这些如浮云,现在亦然。但是白殇需要这些,以权力为底,以金钱为栏,为心爱之人打造一个最完美的囚笼。 白殇坐在椅子上,用手指支着额头。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竟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点笑容。 ……好想和林纱结婚啊。 她如此想着。 不用婚纱首饰,也不用觥筹交错,更不用高朋满座。只需要找一个装修雅致的大厅,她穿着白大褂,再给林纱买一件好看的黑纱裙子,她们携手走进殿堂的最前方,望着对方的眼睛立下永恒的誓言。 不需要神明见证,她们彼此便是最好的见证。 林纱穿黑纱的裙子一定会很好看,她皮肤白,黑色会将她的肤色衬得更加显眼。掀开夜色的遮盖,露出里边白皙的内里,清秀的眉眼配合着倔强的神情,那一定是一幅极美的画面。 ……她如此这般想着。 所以为了能够尽快看到那幅画面,现在的她一定得更加压榨自己才行。 还不够……还不够…… 长时间劳累的身体一旦放松,疲惫就会像浪潮一样席卷而来。虽然很想着手新的研究,但已是强弩之末的白殇已经失去了支撑自己的力气,她趴在办公桌上,迅速睡了过去。 …… …… 透过门上镶嵌的玻璃,秦慕行看到了白殇已然睡着的身影。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将手中所有的文件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了。 白殇已经怀疑她了,不但不再允许她进入林纱的房间,并且开始着手取消她的许多权限。同时,秦慕行也知道了白殇正在物色新的助理,只要物色成功,她怕是立刻就会被随便找一个理由调到一个离林纱最远的科室。 如果傻傻等着一切结束,那她秦慕行就真成废人一个了。她必须要在白殇将所有事情完成之前,达成自己的目标。 “……” 在监控无法照到的角度,秦慕行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我的爱人……我的爱人啊……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虽然白殇已经禁止她进入林纱的房间,但是身为助理,秦慕行依旧有可以进入的权限。只见她动作利落地拿出员工卡,在金属门的读卡区域上刷了一下,门锁的液晶显示屏浮现出了“秦慕行”三个字,随即听到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林纱原本懒懒地躺在床上,当她听到开门声的时候突然哆嗦了一下。但在判断出传来的脚步声并不是那个令她恐惧的人后,林纱提起来的心终于又慢慢放了下来。 脚步声急促却又不慌乱,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白殇那位助理进来了。好久没见到这个人,林纱还以为白殇小气到连助手都不让进了。 ——她难道还能跟着这个助理跑了不成? 秦慕行来到床边,拉起了林纱的一只手,快速说道:“长话短说,我是私自进来的,如果被白发现势必会出事。你可以相信我,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林纱反问。 虽然顾安提过一次秦慕行是他的人,但是顾安这个家伙怎么可能这么大方地放她逃跑,怕不是后边有十个坑在等着呢吧。 秦慕行微微叹了口气,似乎料到了会出现这种情况。 “‘有我在看,有我在听,有我感同身受,有我永远在你身边,我就是你所有的真实。’”她缓缓念道,“那个人说你不相信不要紧,只要我对你复述这句话,你肯定就会明白。” “……” “……你说什么?” 林纱不是没有听清,而是整个人震惊到不敢相信,下意识地进行反问。 有我在看,有我在听,有我感同身受,有我永远在你身边。 ——我就是你所有的“真实”。 林纱眨了眨眼睛,过去的回忆如海水般汹涌泛上,舔舐过无神的双目,留下一片湿润的晶莹。 这是…… 她曾经和那然……说过的话。 74、前世三十八 前世三十八:混沌而虚伪 认识那然是一件必然的事情。 身为组织内教授初级理论知识的教师,几乎所有刚入门的孩子都当过她的学生。林纱自然也不例外,但是在最初,她却并不喜欢这位老师。 十五六岁的少女,长着漂亮的桃花眼,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微卷的长发从她身后倾泻而下,刘海儿被一只蝴蝶结发卡夹起,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衬着她弧度优美的鼻梁和脸颊。 无疑,那然是一个美人,还是非同一般的美人。至少把全组织的美女拎出来数个遍,哪怕算上情报部搞间谍工作的,也很少有人能与她的美貌相匹敌。 当然,这并不是林纱在最初不喜欢她的原因。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也不会跟一张美人脸过不去。 十五六岁的年纪,有着令人惊艳的美貌,却担任着教授初级理论知识的闲职,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这人的后台肯定不简单。但是,这依旧不是林纱不喜欢她的原因。 那然不但长得好看,为人还风趣幽默,偶尔会搞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很受其他人的欢迎。年龄大一些的喜欢她的听话懂事,同龄人喜欢她的高情商和语言艺术,小孩子喜欢她的体贴温柔。仿佛不论是什么样的人,最终都会喜欢上“那然”。 年纪尚小的林纱觉得不太对劲,她上了心,开始默默观察这位特异的个体。 面对着不同的人,那然总会有着不同的说辞和应对方式,以求达到每一个人的满意并喜笑颜开。她就像是舞会上的神秘来客,戴着不同的假面穿梭于人群之中,与他们谈笑风生,觥筹交错,却永远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好假的人。 林纱如此想着。 她讨厌这样的人。 不过那然何其敏锐,她早就发现了有个小鬼头在偷偷地观察她。在某一次林纱默默尾随的时候,那然将对方骗到了死胡同深处,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将林纱狠狠地拎起来按在了墙上。 “小东西,观察我好玩吗?”那然的声音空灵优美,“你要记住,我最讨厌被人窥视。这次只是警告,若再有下次,哪怕你是林泽的女儿,我也会照样让你再也说不出来。” 语毕,那然突然松开手。没有任何准备的林纱就这样摔在了地上,她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内心又是愤怒又是委屈。 “你以为我喜欢一直盯着你吗?”林纱大吼道,“像你这种假情假意假笑的人,我最讨厌了!” “最讨厌?”那然蓦地回过头,笑容变得古怪起来,“小东西,劝你还是不要妄下结论,小心将来会后悔。” “我才不会——” “会不会你自己心里有数。”那然眯了眯桃花眼,“而且一个层层包装的礼物盒,你连外包装都没有拆完就直接下结论说讨厌这份礼物,未免不太合适吧?” “……” ——第一次私下交谈最终以二人的不欢而散告终。 …… …… 因为过去不愉快的经历,林纱看那然越发的不顺眼,哪怕那张美人脸都无法挽回她的偏见。当那然为学生细心讲解的时候,林纱在心里暗骂一声真假;当那然和同事言笑晏晏的时候,林纱依旧在暗骂怎么能这么假;当那然对着上级汇报工作的时候,林纱心里的小九九恨不得能堆到天上去,痛斥着那然的虚伪,恨不得能将她从里到外给批斗个遍。 似乎是明白了林纱本人并无坏心思,那然对她的这些行为毫不在意,她选择了漠视,就像是一个包容小孩子胡闹的大人。 这样令林纱更不爽了,她一直不愿意给那然好脸色瞧。 直到发生了一件小事,让林纱对那然的印象改观了那么一点点点。 某一天,那然要上课的时候,突然发现放在讲桌抽屉里的理论书籍不见了。班长林湛提议所有人都翻翻自己的书包,看看是不是有人误拿了。林纱不疑有他,傻乎乎地把书包里的所有东西都给掏了出来,结果一堆碎纸片混杂在书籍当中,刺痛了她的双眼。 意识到自己被人坑了,林纱连忙想将东西赶快塞回去,但没想到林湛的动作更快。他迅速举手向那然报告,那副急切的模样活生生就是一个阴谋得逞的小人嘴脸。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很明显的栽赃陷害,但林纱不喜欢那然早已不是什么新闻。林湛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决定下手。 他亲手将刀递到了那然的手里,给了对方审判自己的理由和权力。 看着那然逐渐接近的身影,林纱冷笑一声,顿时破罐子破摔。 反正她们相看两厌,那然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收拾自己的机会。如果被林泽知道的话大不了就把被撕坏的那本书抄写100遍,不管是林湛还是谁,左不过都是欺软怕硬罢了。 死那然,笑面虎,虚伪怪,假面人…… 林纱一边数着那然的脚步,一边在内心暗暗骂着对方。反正一会儿也会被惩罚,还不如现在赶紧在心里骂个过瘾。 ……诶? 只见那然的脚步直接从林纱身旁略过,停在了林湛的座位旁边。她拿起桌面上的书本狠狠地敲了对方一记,指着林纱道:“向她道歉。” “为……为什么!”林湛震惊,“明明是她撕了你的书,我只是帮忙而已,你凭什么让我跟她……” “你是不是忘了这个教室里有监控?”那然挑了挑眉,“非得让我把事情闹大,调出来监控,上报林泽,让他亲自来罚你,你才满意吗?” “我……” 最终,林湛只能灰溜溜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林纱道歉。 在走回讲台的时候,那然路过林纱时突然俯下身,在她的耳畔轻轻说了句话。微热的吐息萦绕着脸颊,惹得她的皮肤有些痒痒的。 “小东西,瞧你刚才那失望又愤恨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连自己坟头该建在哪里都选好了呢。” “……” *** 一个层层包装的礼物盒,你连外包装都没有拆完就直接下结论说讨厌这份礼物,未免不太合适吧? ——这是那然曾经说过的话。 当时的林纱满心厌恶,所以并未将这句话记在心上。如今想来,竟是意有所指。 她开始反思。 对于那然这个人……她的判断是不是太过武断了? 明明还根本不了解这个人,只因为这个人看着虚假就直接判了死刑。林泽教过她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她直接将自己的喜恶给表达出来,是不是……也不太对? 嗯…… 小小的林纱睁着大大的眼睛,托腮思考。 看来,要努力去了解那然了呢。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她就像是一层薄薄的迷雾,透过雾气可以瞥见后面美丽的景色。但只要你没有亲自走过去,就无法真正确认那份美丽到底是真实还是海市蜃楼。 混沌,还有虚伪,这是对那然最好的形容词。不包含任何贬义,只是单纯阐述这一个体的特点。透过她那漂亮的桃花眼,林纱仿佛看到数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它们分别代表着不同的性格和面具,最终沉淀成了如夜一般的黑。 那然穿黑色,一定会很好看。 组织的所在地较为偏远,鲜有人烟,所以在晴朗的夜晚可以欣赏到美丽的星空。林纱平时忙得很,很难抽出功夫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林泽将她所有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几乎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泥人也是有三分火气的,在长期的压榨下,林纱表示自己受不了了。某一天晚上,她逃掉了林泽给她安排的课程,漫无目的地在基地外的草丛里闲逛着。 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林纱竟然看到了那然的身影。 今天天气晴朗,星河璀璨。那然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连衣裙,微卷的长发披散而下,向来笑着的面容如今没有任何表情。她仰起头,漂亮的桃花眼注视着美丽的星空。 林纱在一旁默默盯着,竟是有些看痴了。 微风轻吻草丛,发出了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了蛐蛐们的乐曲,点缀着这个静谧安宁的夜晚。少女注视着璀璨的星空,女孩躲在一旁静静望着少女。星星、大地、小草与微风,构成了一幅如画的风景,两个人站在画中,也不知是谁装点了谁的梦。 蓦地,那然哭了。 晶莹的泪水从眼眶滑落,划过一道悲伤的弧度。林纱一惊,也不顾自己还在偷看,连忙跑了出去。 “怎么?”那然轻声问道,“小东西躲不住了,终于选择出来了?” “……” 林纱有些尴尬。为什么她每次偷窥都会被对方发现。 “我在想啊……”那然没有理会对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星星可真好看啊……” “确实……好看。”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林纱只能单纯地进行回答。 “嗯……” 那然转过头来,望着呆愣的林纱。她眼眶微红,依旧有泪水在不断流出,当她眼眸微眯勾唇浅笑的时候,竟是有一种意图将人拖下地狱的绮丽。 “那然……很难过吗?”林纱试探着问道。 “你很在意?”对方挑了挑眉,“你……不是最讨厌我了么?” “那……那是以前,现在已经不讨厌了……”林纱越说声音越小,“而且看你哭,我……我也会担心的呀……” “……担心?” “你是我的老师,我当然会担心你呀。”林纱睁着大大的眼睛,声音诚恳极了,“而且……我总觉得你过得太小心翼翼了,虽然所有人都很喜欢你,但是他们喜欢的是真实的你吗?你……不累吗?” 那然的眼眸微微睁大,似是在惊讶。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挂上了日常露出的招牌笑容。 “不累,我并没有累。”她笑道,“毕竟星星都在邀请我,让我再多活一天呢。” “……” “今晚的夜空这么美,就算是为了上天的馈赠,我也得好好活下去。” 林纱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有些听不懂了。她毕竟年龄还小,安慰人的话只有那么几句。 “以后不开心的话……可以找我!”林纱向前走了几步,“我可以抱抱你,拍拍你,然后安慰你。你不要怕,有我在呢。” 仿佛是觉得这话太过幼稚,那然被逗笑了。她斟酌着语句,揉了揉林纱毛绒绒的发顶。 “林纱,你有一颗赤子之心。” ——我很喜欢。 “并且,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 “……?” 那然偷偷拉了拉衣服,将鲜血淋漓的手腕完全遮掩进了袖子里,幸好现在是夜晚,光线不好,林纱才没有看见。也幸好林纱和她保持了一段距离,再近一些的话,势必会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 “好了,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那然道,“你是偷跑出来的吧?林泽那里不用担心,我亲自去和他说,让他不要罚你。” 少女勾起了一个笑容,虽然并没有平时的那么标准,但林纱却觉得好看极了。她开口说出了方才女孩说过的话语,似是在复述,更像是在承诺。 “凡事……有我在呢。” *** 和那然的关系好转了许多。 林纱不再针锋相对,也不再满心厌恶。她甚至主动去和那然搭话,送对方一些小礼物。每次那然都会笑着接受,然后揉一揉她毛绒绒的头发。 与对方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能感受到她的深不可测。偶尔林纱也会产生一种挫败感,好像无论她怎么努力去接近,都无法熟悉真实的那然。自己的习惯那然已经如数家珍,但她对那然本人的底细却依旧一无所知。 果然是一个层层包装的礼物盒,林纱拆到现在,都不知道“真实”具体是什么样子。 那然何其敏锐,很快便察觉到了林纱的郁闷。她勾起一个惑人的笑容,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眼。 “林纱,你不用担心。”她道,“不论真实是什么样子,你要知道……这份礼物,是独属于你的。” ——我是属于你的。 望着林纱呆滞的模样,那然的心像是被轻轻挠了一下。她突然凑上前来,一只手捏住了林纱的下巴,视线紧紧盯着对方的樱唇。林纱的唇形很好看,尤其是刚刚吃完水果,仿佛涂上了一层水润的光泽。 “你是……想要吻我吗?” 林纱突如其来的话语,让那然不断接近的动作顿时停滞。 “没关系的,想吻就吻吧。”林纱认真道,“如果那然喜欢的话。” “……” 那然最终还是放开了。 就算再怎么聪明,她现在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还没到时间,再等一等。 又过了一年,有一天,林纱突然兴冲冲地跑过来,说她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新朋友似乎身体不好,住在了医院里。她长得很好看,懂的东西还多,每次和她说话都会觉得非常开心。 对于这个所谓的朋友,那然似乎并不高兴。 “新朋友?”她难得冷笑起来,“据我所知,这附近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医院,更不可能有什么病人。你所谓的医院,怕不是哪个组织的研究所吧?他们肯放你回来,也算是你命大。” 对于那然这副笃定的语气,林纱异常不满,她们爆发了认识以来的第二场争吵。或者说,是林纱单方面的发怒。 “我就是喜欢和鸩雪在一起!”林纱大吼着,“她虽然看上去冷淡了些,但是有什么话就说,有什么事就做,她能让我感觉到这是个实实在在的人!不像你,整天勾着假惺惺的笑容,看着就让人觉得恶心!!” 说完,她便生气地离开了。 林纱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以后,那然的副手从书架后悄悄走出。她望着女孩子气冲冲的背影,悄声问道:“不去追么?” “追?”那然面容讥诮,“为什么要追?” “你说得对,”副手叹气,“那个‘医院’,恐怕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就是因为不是好地方才让她去呢。”那然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只有遇到了挫折,掉进了陷阱里,她才能彻底明白,到底是谁对她最好。” ——只有这样,她才能永远不会离开自己身边。 *** 一切都如那然所料的发展,那位“鸩雪”……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因为林纱被囚禁了。 其实在林纱被囚禁的第二天,那然就收到了这个消息,但是她微微一笑,继续着自己日常的工作,没有半分想要去营救的意思。 ——不急,不多吃点苦头,她怎么可能对自己死心塌地呢。 其实林纱最初的厌恶没有错,那然真的不是什么好人。比起纯粹而真实的白,她更像是从污泥之中长出来的黑。从最底层爬上来的经历决定了她虚伪和步步为营的性格,比起直截了当地夺取目标,她更喜欢从最开始便设下诱饵,引导着目标一步步走到自己的陷阱之中。 不论是身体,还是心…… ——她全都要。 这样势必会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但是没关系,那然有的是耐心,同时也很享受这份狩猎的过程。 直到过了有一个月,那然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决定去将可怜的林纱给接回来。经过这一件事,林纱果然对她更加死心塌地,那然抱着对方瑟瑟发抖的身体,心想这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 天真的林纱站在岔路口,以为一边是直截了当的恶意,另一边是隐藏在迷雾中的善良。殊不知在层层迷雾之后没有任何美景,只有着如夜般的黑暗。两条道路通往的不是天堂,一边是地狱,另一边……还是地狱。 可林纱依旧未知全貌,她一直以为那然是一个为了生存不得不伪装自己的小可怜,她无法置喙那然的生存方式,但却可以为这无尽黑暗点亮一盏明灯。 “那然,你不用担心。” “以后有我在看,有我在听,有我感同身受,有我永远在你身边。” “你可以选择运用‘虚伪’来对待世界,但我永远会是你的‘真实’。” 那然笑了,神情温柔得似乎要落泪。 “嗯……我知道。” ——其实我对待你的行为也是假的。 她默默想着。 ——但是我的心……是真的。 林纱,你就是我所有的“真实”。 75、前世三十九 前世三十九:那然之死 过去的回忆如浪潮一般涌上,冲刷着早已干涸的心口,留下了一片湿润与安宁。 那然…… 林纱闭上眼睛,和她共同经历的事情如同幻灯片一般在脑海里闪过。明明只过了几秒的时间,却漫长得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 她缓缓勾起一个欣慰的笑容。 ——那然她真的来了。 但是…… 在最初的喜悦过后,长时间迷糊的脑袋突然变得清明起来。林纱前后思考了一下,笑容缓缓从脸上消失,她睁开眼睛面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毅然决然地…… “我不会和你走的。” ——发出了拒绝。 “为什么?”秦慕行不解,“你在这里不是受够了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和我走?明明有逃离的机会放在眼前……你居然选择拒绝?” 护理仪的语音小助手上此时鸦雀无声,但是林纱知道,她们现在所说的话,顾安全部都能听到。 “不是我不想走,而是不能走。”林纱道,“你这一路过来不觉得太顺利了吗?你确定这是逃脱的机会……而不是另一个陷阱吗?” 语音小助手一声不吭,林纱更加确信了这就是个圈套。她似乎看到顾安站在圈套旁边,笑着意图请君入瓮。 “你和那然可以联络吧?”林纱问道,“告诉她,快让她离开这里。这个地方没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就算是想要救我,首先也得保全自己才行。” “……我知道。” 对方似乎是被说服了。 可是林纱看不到,眼前秦慕行的面容上蓦地染上了些许癫狂的神色。她趁林纱放松警惕的时候,抄起一旁的凳子砸向了她的后脑。虚弱的林纱显然受不了这么一下子,立刻便晕了过去。 “我知道……” 秦慕行舔了舔嘴唇,将昏迷的林纱抱起来扛在肩膀上。 “……你不听话,所以我必须采用一些强硬手段了。” ***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她知道。 这兴许是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她也知道。 不……这就是陷阱。 ——她心知肚明。 秦慕行扛着林纱,光明正大地穿过了无人的走廊。她进入电梯,在刷卡区域刷了一下工作证。显示屏上顿时浮现出了楼层数字的选项,秦慕行毫不迟疑地按下了负一层。 负一层,地下停车场。 自从因为上次只有辆摩托被白殇嫌弃后,她便给自己添置了一辆小轿车。这种东西不能去指望白殇,那个科研狂人估计这辈子都不带亲自去申请新的交通工具的。 她不可能直接扛着一个人出正门,外边崎岖不平的路更不可能光靠步行。为了尽快与对面接头,她必须这么做。 秦慕行将林纱放在车的后座上,让她安稳地躺平。随即便进入驾驶位,光明正大地开车出去。 经过出口的时候,车被几名穿着白色制服的巡查员给拦了下来。秦慕行放下车窗,出示工作证,说道:“我是白殇的助手,替她去跟进一下药剂的最新生产进度。” 秦慕行过去经常替白殇出去办事,她这张脸巡查员都认识。在工作证检测和指纹检测没有异样后,他们不再怀疑,迅速放行。 …… …… 虽然不能直接端了这个破研究院,但是那然也没有单枪匹马闯敌营的打算。她带了几名手下的精锐,根据赛弗的指示,将越野车开到了山间的一条小路口,静静等待着线人的到来。 据赛弗所说,这名线人是白殇的助手,工作多年深得她信任。并且最近白殇忙于研究,对林纱的管控并不像过去那么严。趁着白殇休息的时候将林纱偷偷给带出来,是完全可行的。 这个路口算是距离研究院的最安全的地方了,建筑周围日常有巡查员在巡逻,如果再接近势必会被发现,就算他们可以解决落单的巡查员,但他死亡的那一刻就会让建筑内部响起警报,昭示着有人入侵。就算不死,巡查员也可以立刻将信息传递到研究院的情报部。 所以,尽量还是不要接近。这是赛弗给出的忠告。 最初那然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赛弗,她问华倚识赛弗是否可信,但华倚识只是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低声道: “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那然默然。 ——没有。 一无所知的她们,无论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能暂时选择相信。 很快,视野尽头出现了一辆车,和赛弗描述得一模一样。那然让手下做好警戒,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接近。 车开到近前停下,车门打开,一个长得还不错的白大褂走了出来。那然对照了一下赛弗发给她的照片,确定这位就是线人,白殇的助手秦慕行。 “吃提拉米苏么?”秦慕行问道。 “不,”那然回道,“要六寸大的动物奶油加草莓果肉果馅夹心蛋糕。” ……顾安设计的什么鬼暗号,脑袋怕不是被奶油堵住了吧。 “那然?” “秦慕行。” 二人互相喊了名字,算是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还是快点吧,我们的时间不多。” 秦慕行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车后座的门,从里面拖出来了昏迷的林纱。见那然不善的目光,她连忙解释道:“我也不想打晕她的,可是她自己不愿意跟我走,我只能出此下策。” 算了。那然想着。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望着林纱瘦削苍白的面容,眼眸中的黑色不由得更加深沉。 这幅……脆弱的模样……真的是…… ……快要认不出来了呢。 秦慕行将林纱打横抱起,给她裹了一层棉衣,然后朝着那然走了过去。可是还没等她把人递到对方手中,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响起。声音低沉优雅,不似那然的空灵优美,但也别有一番韵味。 “秦慕行,你胆子可真是不一般的大。”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众人抬头望去,却惊恐地发现四周的山头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他们身着白色制服,手持枪械,正是研究院的武装力量——巡查员部队。 “还有——” 白殇眸子微微一转,将视线落在了人群中的黑衣女子身上。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吧。” 她眼睛里的厌恶和恨意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一字一句地念着对方的名字,恨不得能将其碎尸万段。 “那、然。” *** 时间回到十几分钟以前。 顾安注视着监控里秦慕行扛着林纱迅速离开的身影,笑着拨通了白殇的电话。电话还没响两声,便被对面接了起来。 “白医生,我刚才看到……” “不用你假惺惺地告诉我。”白殇声音冷得像冰,“我已经知道了。” 说完,她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顾安摩挲着通讯器,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眼角的泪痣随着勾起的笑容,仿佛是画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果然还是更喜欢你笑起来的模样。” 一个声音从顾安的耳机里传来。 “真的是好看极了。” “是么?”听到对面的声音这样说,顾安顿时敛起了笑容,“那我不笑了。” “笑给我看。” 那个声音突然加重,先前的温和尽数消散,带了几分命令的意味。 “我喜欢看你的笑容。” ……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秦慕行已然陷入了绝境。 “怎……怎么可能……”她似乎不可置信,“你……不是睡着了吗……” 就算醒来,也不应该这么快啊…… 这是一条狭窄的小路,只容一辆车通过。小路一侧是连绵但不高的小山,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如今正值冬季,山上枯树丛生,白雪皑皑。巡查员的白色制服若放在平常,那是显眼得不得了,但在漫山白雪之中竟是成了天然的屏障,以至于悄无声息地包抄了所有人,他们还没有发觉。 “是啊,我已经睡着了。” 方才白殇掩藏在树丛中,只能隐约看清她的一张脸。现在她向前走了几步,露出了整个人的轮廓来。 她依旧如往常那般,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但如今白大褂的整个左袖已经完全被染红,鲜血滴滴答答地从袖口滴落,为洁白的雪地点缀了几丝殷色,配合着她那苍白病弱的西施脸,竟有一种诡谲的美感。 “你……” 秦慕行瞪大了眼睛。 只见白殇盯着她怀里的林纱,慢条斯理地挽起了白大褂的袖子。明明已经是冬天,她却穿得单薄无比,仿佛不知道冷一般。原本白皙秀丽的手臂上现在坑坑洼洼,血肉模糊,鲜血不知疲倦地从伤口中流出,一点一丝带走了白殇面容最后的血色。 “上次她逃跑的时候,我就开始反思自己。”白殇声音低沉,蕴含着深不见底的情感,“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导致她逃跑之后……我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接收到消息。” “我可是有很认真地在反思自己呢。”她勾起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所以我让机械部做了一个小玩具。” 这个机械被白殇安装在左臂,连通着林纱的房间。一旦感知到林纱的信息不在房间内,机械内部就会生成刀片,开始挖佩戴者的血肉。一刻找不到对方,它就会一直挖下去。只有与林纱距离不超过三十米的时候,刀片才会被收回。 “我要让自己切身体会到……失去你是有多么的痛苦,就算是倒下了我也必须得醒过来。”白殇一字一句道,“然后我要把这份痛苦从夺走你的人身上……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你说好不好呀,林纱?” 她的视线一直没有从昏迷的女子身上挪开过。 “别装了林纱,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和你同床共枕这么长时间,你是真睡还是假睡,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 …… 林纱缓缓睁开了双眼,神色复杂。 她的确醒了,虽然醒了还没多久。秦慕行那一下子是真的把她给砸晕了,但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大褂,她那一下砸得并不狠,晕不了多长时间。 “鸩雪,你可以放她们走吗?”林纱双目无神地望着白殇的方向,声音颤抖,“你放她们走好吗?我会跟你回去的。等着回去之后,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林纱,你可真是一如既往地擅长让我生气。”白殇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原本看在你不是主动逃跑的份上,我并不想惩罚你来着。但是我做了这么多你却让我直接把他们给放了?然后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逞英雄也要有个限度。”她从衣袋里摸出了手枪,眼神幽暗,“想替这么多人受过,你确定能承受得起么?还是说……因为这些人里有你心爱的那然,所以自顾不暇的你也开始大公无私起来了?” 林纱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在场的人只有秦慕行最了解白殇到底付出了多少,先不说她故意安装在左臂上的装置。就这群巡查员部队,就不是普通的研究员能调动得起的。研究员没有调动武装力量的权限,除非他们愿意付出200点贡献值。 每一位研究员根据研究成果都会被赋予一定的贡献值,当贡献值超过300时便可以升职。白殇如今有了280点,只要再努努力便可以调到更高的地方。可惜因为调用了巡查员,算是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所以,她付出了多少,便要从这些人身上讨回来多少。 白殇举起手枪,没有瞄准秦慕行,也没有瞄准那然,而是瞄准了……林纱。 察觉到白殇的意图后,那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她连忙将林纱从秦慕行的手里夺了出来,将她紧紧地护在了怀里。 与此同时,枪响了—— 砰!!! 那然闷哼一声,子弹射中了她的肩膀。林纱感受到抱着她的身体重重一抖,知道对方是受伤了。 “那然……你不用护着我的……”林纱嘴唇颤抖,想要挣脱她的怀抱,“你要相信她不会打我的……她不会……” “我会。” 白殇眯了眯眼睛,打断了林纱喋喋不休的话语。 “林纱,我从来不会介意你是死是活,只要你人是属于我的,就算是尸体我也乐在其中。” “好一对苦命鸳鸯,倒衬得我像个恶人。”她嘲讽道,“既然如此……那更得拆散你们了。” 双方人马原本一直处在僵持的状态,谁也没有动手。黑色那边忌惮对方人多势众,白色那方受制于首领的命令。如今白殇一声枪响,彻底打破了这凝滞的氛围,那然的手下见她已经受伤,便不再顾忌,以越野车为掩体,朝着上面攻了过去。 秦慕行连忙躲在车后,子弹刚才擦过了她的大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还带着一个人的那然便没有这么幸运了,虚弱的林纱拖慢了她躲避的速度,白殇虽然枪法不怎么样,但这么一个大活靶子还是能射得中。 转瞬之间,那然的身上又多了好几道伤口。 “你快放开我!”林纱不断挣扎着,但根本敌不过对方的力气,“这样下去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没事。” 虽然满身都是伤口,但那然的声音依旧冷静。 “我说过,凡事……有我在。” 对方人多势众,再打下去肯定是团灭的结局。山下众人都明白这一点,于是他们想要借着巡查员攻击的间隔开车逃离。但对方显然洞悉了他们的想法,山路一前一后又来了许多身穿白色制服的人,与山头的那群彻底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四面楚歌,不过如此。 那然抱着林纱一边躲,一边无意识地距离悬崖越来越近。子弹偶尔擦过林纱的身体,但有那然挡着,她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白殇眼底的厌恶越发浓郁。 ——她最讨厌那然这副虚伪的模样。 明明都是为了内心的私欲,却非得上演一出为爱献身的苦情戏码。 ——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满足你,送你上路。 白殇不知道多少次朝着那然又开了一枪,这一枪很准,直接打中了对方后背靠近心脏的位置。 “唔!” 如果那然穿的不是黑衣服,她此时恐怕已经成为了一个血人。她摇摇晃晃,过多的伤口终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于是那然将怀里的林纱狠狠往前一推,自己因为后作用力翻过了小路的护栏,整个人朝着悬崖摔了下去。 “那然——!!!” 林纱瘫坐在地上,连忙转身伸出右手,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这个悬崖她很熟悉,当时曹姝就是被她在这里扔下去的。所以下边有多深,有多陡,她更是十分清楚。 可是她却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就可以麻痹自己,再给自己一些虚假的希望。 但……不可能了。 北风呼啸,卷起了飘落的雪花。它们轻吻着林纱的脸颊,化作了晶莹的水滴滑落,宛若眼泪。她面容呆滞,连棉衣被吹开了都没有察觉。 ——黑夜中飘摇的灯火,终究是熄灭了。 76、前世四十 前世四十:我答应你 雪越来越大了。 一人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地,抱着一个白布包缓缓走了过来。半长的头发脑后扎成一个丸子,三七分的刘海儿下是一双颜色极浅的瞳眸,微尖的下颌长了一颗漂亮的唇下痣,美得雌雄莫辨。 她上身一件高领白毛衣,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棉鞋。哪怕是简单的装束被她着在身上,都漂亮得像是误入雪地的精灵。 “真是一出大戏。” 她叹息着,语气中似乎有些无奈。 所有车辆都变成了一堆废铁,小路上横七竖八地倒了很多具尸体。他们的面容狰狞可怖,好像在死前遭受到了极其惨烈的对待。唯有雪花静静地覆盖住他们的身体,仿佛在做无声的哀悼。 “思衡,你的学生下手还是这么狠呢。” 无人应答,但她好像乐在其中。 “诶?” 她注视着不远处缓缓蠕动的一团白色。 ——还有人活着? 她连忙走了过去,拨开落上去的雪花。 如果说其他尸体的情况是惨烈,那么这一位……用地狱来形容都不为过。她的衣服被扒光,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坑坑洼洼变成了焦糊的炭色。由于四肢已经被砍断,她只能一拱一拱地来进行移动。那人艰难地拱着,终于拱到了来者的身前。 这是秦慕行,被白殇狠狠折磨还无法断气的秦慕行。白殇说过,她所受的痛苦会从他们这些人身上百倍千倍地讨回来,于是她说到做到,砍断了秦慕行的四肢,挖空了秦慕行的血肉。 秦慕行抬起头,在看到来者的面容时,眸子里蓦地闪烁起了兴奋的光芒。 “小航……” “小航,你终于来了……小航。” 哪怕被施以酷刑,秦慕行都没有流过眼泪。但在看到这个熟悉而美丽的面容时,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滑过了脸颊。 “秦老师。” 千航叹了口气,蹲下身。她伸出一只手,对方立刻喜悦地蹭了上来。干枯的发丝划过掌心,像是一只大型的宠物。 “小航,自从你走后,我一直乖乖听你的话……”秦慕行满眼痴迷,“你让我……你让我听他的命令,我一直在照做,没有任何违背。小航,小航……我喜欢你啊小航……” “嗯,我知道。”千航神色温柔,“秦老师很听话,做得很好。” “那……”秦慕行恳求道,“再摸一摸我吧,小航。” “好。” 千航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对方的发顶。明明只是单纯的抚摸,但秦慕行却满足地落下泪来。 慕行,慕航。 她将毕生所有的喜欢刻在了名字里,并把它放到了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位置之上。 修长的手缓缓向下,合上了秦慕行眷恋的双眸。 ——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 “叮铃铃……” 老旧的电话铃声响起,千航一只手抱着白布包,另一只手接起。 “小航,你去哪里啦?”对面传来了一个活泼的女声,“一起来就看不到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没事了,梓琦。”千航神色温柔,“我只是去看了一场电影而已。” “好啊,你看电影竟然不叫我,罚你回来给我做草莓冰淇淋!” “梓琦,”她有些无奈,“大冬天的,吃冰不好吧。” “我不管我就是想吃!” “好——”千航眼眸弯弯,“我回去就给你做,等我。” 挂断电话后,千航轻轻地叹了口气。望着越下越大的雪,她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 “思衡,这场电影你可还喜欢?” 她自言自语着,缓缓朝着来时的道路走去。 “思衡,下次你想去哪里?你告诉我,我带你去。” “嗯……想去这里啊?好啊,不论思衡有什么愿望,我都会满足呢。” 她打开白布包,露出了一具人的头骨。冰天雪地中,雌雄莫辨的少女抱着头骨,神色虔诚,仿佛这是她毕生的爱人。千航缓缓俯下身,合上了眼帘。 ——她在亲吻她的爱人。 *** 千航很快便离开了,因为研究院负责作善后处理的人来了。 就算这群人做善后做到快要麻木,看到如今的场面也不得不动容。这得是多么深重的怒意和恨意,才能造成如此惨烈的场面。看着一个个死不瞑目的人,他们尽力掩去心中的不忍,着手开始自己的工作。 而另一边,在建筑内部,白殇坐在办公室内,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名小护士替自己包扎左臂的伤口。 “我说你呀,怎么受伤了还不及时包扎呢。”她喋喋不休,“也幸亏你命大,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恐怕早就因为失血过多休克了。我说你以后还是要注意着点,你可是研究员,这手宝贵着呢……” 小护士新来没多久,看上去很年轻。正因如此她并不了解眼前这位阎王的性格,见对方只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生,话便开始多了起来。 “我说你……”白殇用另一只手支着头,眼里露出了些许不耐烦,“你的话能像你的工作经验那么少吗?” “我……” 护士有些不服,抬头想要反驳。但当与白殇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心里一慌,刚想说的话便被咽了下去。 ……好可怕的眼睛。 就像是两汪凝滞的水银,好看却带着剧毒。灰色双眸静静地注视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杀意。 “……” 笃笃—— “进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白殇将视线移开后,小护士劫后余生地剧烈呼吸着,如果再继续对视下去,她毫不怀疑会被那两汪水银彻底淹没。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他算是巡查员中的小头领。 “抱歉白殇,”他面色沉重,“我们在悬崖下找遍了,并没有找到你说的那个人。不论是山洞和林子,都没有丝毫踪迹。” “而且那个人身受重伤,先不说掉下悬崖还能不能行动,就算能行动,自己逃离的话也不可能不留下血迹。”巡查员继续说道,“现在冰天雪地,如果有血迹会非常显眼,可是悬崖下连血迹都没有。所以我们怀疑,她是被人给救走了。” “这样。”白殇歪了歪头,“那想要离开的话,该怎么走呢?” “悬崖下只有一条山路能够上来,而且山路的出口,就在我们的日常巡查范围内。”巡查员答道,“虽说用别的方法也不是上不来,但是带着个伤患爬这么高的悬崖显然不现实。所以……” 他说着说着,脸色突然变了。 “所以,救她的人一定会走那条山路,并且进入你们的巡查范围内。”白殇替他说了出来,“可是你们却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蓦地笑了,那是得知猎物在何处的杀意。 “救她的人就是研究院里的人。我想找的这个人,恐怕与我近在咫尺。” 白殇的笑容里除了杀意,还有着莫名的讽刺。 能窝藏这么大一个伤员还不被任何人发现,只能说明…… ——管理高层,出内鬼了。 *** 仿佛被溺于深海之中。 举目所见一片黑暗,林纱徒劳地舞动着四肢,却阻力重重,根本无法摆脱这片溺死人的黑。她只能大口大口吞咽着绝望,感受着自己逐渐下沉的身躯,心想也许这便是自己的终点。 哗啦—— 突然一个人跳了下来,那人动作轻巧地游到了林纱身边,抱着她的身体,很快便回到了水面上。 “呼……呼……” 林纱大口大口呼吸着,感受着来之不易的希望。她偏过头,看向抱着自己的人,那人微长的卷发湿哒哒地贴在衣服上,漂亮的桃花眼沾了些许朦胧的水汽。察觉到林纱的目光,她笑了,声音轻灵: “小纱,不要怕,我来了。” ——在被溺于绝望之中的时候,是这个人,给她带来了希望与新生。 可是,那然…… ——我对你一无所知。 除了名字,除了外貌,你来自何方,家人是谁,真实身份是什么,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你心里有什么想法……你对我是什么情感,所有的所有,我通通一无所知。 你总是在笑,你的笑容带给了其他人愉悦,但带给我的……却是满满的不安。 哪怕你说了那些安慰我的话,也依旧聊胜于无。 ——因为我喜欢上你了。 付出感情的一方,永远是输家。 有时候林纱也在思考,她到底喜欢那然哪里。喜欢那张脸?但她林纱向来不是为色所迷的人。林泽长得也好看,却不见得她能喜欢上他。 喜欢性格?可林纱最烦的,便是那然那飘忽不定的性格。对方一直在强调这是独属于她的礼物,但林纱却至今对这份礼物一无所知。 其实,细细想来,哪有那么复杂。 她是她黑夜中唯一的灯火,是她寒冷中唯一的暖阳,更是她溺水之时唯一的浮木。她是在尔虞我诈的组织中唯一对她好的人,仅此而已。 哪怕这份好,林纱都无法确定真假。 如果在相同的情境,出现了另一个人,对她同样的好,给予同样的温暖,那她会不会也会因此……喜欢上那个人?她到底喜欢的是那然本人,还是那份难得的温暖呢? ——不知道,也没有意义。 因为她已经无法离开那然了。 抱着她的双臂逐渐卸力,冰冷的水重新接触到了身体。林纱惊慌地望去,却看见乱码一点点遍布那然的身体,覆盖住了那美丽的容颜,明明她还在笑着,却莫名地令人恐惧和诡谲。 “小纱……” “……没事……了……” 像是被格式化一般,乱码最终擦掉了那然整个人。林纱被重新溺于水中,她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却距离光明越来越远。 ——她想起来了。 枪声、脚步声、汽车轰鸣声……各种声音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激昂的交响乐。她们被迫进入场中演奏,将这首乐曲推向了顶峰。 正因为看不见,其他的感官才更加灵敏。林纱清楚地感觉到那然身体痛得发颤,鲜血从弹孔中流出,浓郁的血腥味熏得人头疼。就算这样,依旧有源源不断的子弹打在了她的身上,林纱想要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那然,却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血。 最终,那然因为体力不支掉下了悬崖。出乎意料地,林纱突然想起来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情境,却在相同的地点,林纱手刃了一位无辜的女孩,并将其丢下了悬崖。当时的她没有任何愧疚之感,只是感慨这悬崖真深,恐怕尸体的样子不会太好看。 如今,就在林纱都快要淡忘了这个地点的时候,上天将她最重要的人也给丢了下去,让她重新回忆起过去的错误和罪孽,并在心脏刻上了最狠的一刀。 是在惩罚她吗? 是在惩罚她吧…… 林纱捂着脸,不知是哭还是笑。 但是…… 如果要惩罚的话,惩罚她就好了,为什么要牵扯到其他人?也对,正是林纱将情感放于生命之上,所以才要毁了她的依托,让她痛不欲生。 一只手臂搭在林纱的腰部,似乎是想要将她抱起,却力不从心。风雪裹挟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林纱抬起头,突然笑了。 “我恨你。” ——你践踏了我的底线,触动了我的逆鳞。 “那又如何。”白殇在她耳边冷声道,“最终还是我赢了。” “不——” 林纱眉眼弯弯,清秀寡淡的面容却莫名妍丽得令人移不开眼。 “话别说的太早。” “我们……输赢未定。” 过去的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天真到令人发笑。如果没有这么多可笑的坚持,也就不会出现如今这番惨烈的景象。 但是她现在明白了。 紧紧缠绕在一起的藤蔓,如果想要将其中一条抽出,那是不可能的。唯有将二者一起烧毁砍断,才算终结。 ——玉石俱焚,至死方休。 ***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的话,小安一定要好好活着啊。如果能逃出这里自然是最好,逃不出去的话也不要像小时候那么傻,多学会钻钻空子。而且你不还和那个谁…… 顾安坐在轮椅上,仰起头靠向了椅背。长时间的工作耗人精神,哪怕他非常人,也有些吃不消。 每到精疲力竭的时候,脑海里就总会响起小姝过去的话语。点点滴滴汇集在一起,冲刷着他已经麻木的心脏。 还记得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你瞎说什么啊!你敢去死试试,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所有不喜欢的事情都做个遍。 ——可是……我无法陪伴小安一辈子的。 ——我无法要求你不去难过,因为人非草木。但是我希望小安在伤心过后要振作起来,好好带着我的那份,继续活下去。 ——世界这么大,于你来说并非一人不可,小安将来总会找到新的好朋友的。 朋友? 顾安冷笑。 你以为我对你……仅仅是朋友吗? ——没有必要执着你一人? 可是小姝,你就是我毕生的执念。 以顾安的能力,过去虽然做不到,但现在完全可以逃离这个地方。可是他偏不,他不想活了,失去了她的世界一片灰暗,顾安仿若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静静地谋划着自己的死期。 小姝是他的命。 不管其他人愿不愿意,反正这栋建筑里的所有人,通通都得去给她陪葬。 嘀嘀—— 一旁的通讯器突然发出了声音。 顾安深吸一口气,勉力将眼底的戾气压下。他勾起日常明媚的笑容,接通了连线。 “怎么了林纱?是寂寞到想要找我闲聊了吗?真没想到,你也会……” “……我答应你。” “……你说什么?”顾安的笑容淡了,“我可向来不喜欢被开玩笑。” “我说……” 对面林纱的声音冷静得不似常人。 “我答应你。” “我们之间的合作,成交。” 77、前世四十一 前世四十一:幕后之人 在结束与林纱的通讯之后,顾安面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靠在椅背上,不断地掐着自己的眉心。 ——长时间的工作,不,应该说是破译,太累了。 这算是这个中级研究院最顶级的机密,除了郭院长和职位更高的人外,无人知晓。所以想要将这份机密给破解,也格外困难。 不过所幸,事情一直朝着顾安计划中那般发展。 ——林纱,终于妥协了。 可以理解,毕竟对于她来说,那然已经死了,继续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顾安眼眸中充斥着满满的恶意。 所以,他一定不会告诉林纱,那然其实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她同意了?”身后突兀地传来一个女声,“真是可惜,不同意该多好。” 听到这个声音,顾安的身体一僵。他知道这个人是谁,所以并不想回头。 察觉到对方的冷漠和抗拒,那人轻笑一声。她将顾安的轮椅向后拉了拉,然后绕到了他的身前。 “毕竟我期盼这一刻期盼了这么久,183号……不,赛弗。” 这是一个面容可爱的少女,圆圆的杏眼,白嫩的脸蛋,半长的黑发扎成侧马尾,随着动作摇晃。她个子很矮,堪堪一米五,寡淡的白大褂套在她身上,都莫名多了一点俏皮的意味。 少女胸前别着一个身份牌,上边显示着“j-104”。 “是吗?那很抱歉要让你失望了。” 顾安不咸不淡地回应着。 “赛弗,别这么板着脸。”少女向前一步,抬起顾安的头,侧坐在了他的腿上,“给我笑一个,我不是说了吗,我喜欢你的笑容。” “不笑的话……我就立刻告诉那个小姑娘你在骗她。” “……” 顾安神色蓦地阴沉下来,但很快,灿烂的笑容便浮现在了他的面容上。他容颜绮丽,眉眼弯弯,泪痣点缀于眼角,好看得像是校园里开朗阳光的少年。 “郭鸰,”他笑容满面,“这样你满意了吗?” “嗯……”少女眼神痴迷,“如果你能一辈子都对我这么笑,那就更好了。” 顾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垂下眼帘,掩去了最深处的厌恶和烦躁。 郭鸰,是郭院长唯一的女儿。凭借着父亲的权势和自己的手腕,她成功成为了这个研究院最年轻的副院长。别看她一副少女模样,实际上已经过了三十岁。 顾安为什么敢直接把秦慕行变成死棋?不但因为秦慕行暴露了,更因为他其实还有着更加强劲的底牌。 研究院的副院长之一,是除了院长以外地位最高的人。 人与事之间交杂穿插,构成了解不开的网。一切的一切,都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说起。 多年以前,在顾安刚刚开始作为工作人员,可以走出牢笼的时候,为了更好的掌控这个胚胎实验的产物,研究院专门让白殇制作了coand173药剂,灌入了他的口中。 在疼痛噬心,难受得想要去死的时候,顾安不得不像个哈巴狗一样向着给予他痛苦的白大褂们摇尾乞怜。他向前爬着,抓住了一位女性白大褂的衣摆,眼泪滑下,将泪痣洗刷得更加鲜明。 “求求你……”他的声音脆弱而颤抖,“求求你……我真的好痛苦……好痛苦……我会乖乖听话的……我承诺……我会乖乖听话的……求求你……” 而他抓住的那个人,正是郭鸰。 …… …… 虽然顾安平时的算计多到数不清,但是在最痛苦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没有任何计划和谋略,只是单纯地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抓住了那抹白色,恳求对方能够给予自己解脱。 谁知道他这么一抓,就抓到了一个大惊喜。 作为郭院长的女儿,郭鸰却并没有继承她父亲的唯利是图。对于反人类的“造神计划”,她是管理高层中唯一提出反对的人。可惜她一人的反对没有任何用处,这个实验还是被执行了下来。 由于心里逃避,郭鸰在最初一直没有关注过造神计划的实验体。直到后来听说实验体已经训练完毕,可以正常工作的时候,她一时兴起,穿上普通研究员的白大褂,想要去看一看这实验体到底是什么样子。 结果就是一见钟情,一眼沦陷。 赛弗,是她给顾安取的代号。它代表了她对他的给予,象征了他于她的唯一。 为了能与顾安天天见面,郭鸰离开了宽敞舒适的办公室,决定作为一个监督员陪伴在他身边。每一位监督员都需要隐藏自己的名字,平时只以编号相称。郭鸰自然不能例外,她的编号是j-104。 恐怕其他几位监督员都没有想到,他们身边竟然有一位管理高层的大佬。 并且因为顾安所受的痛苦,郭鸰对于研究院的不满达到了顶峰。她选择主动出击,联络上了一个敌对的组织,作为内应向他们提供研究院的情报。 郭鸰自然是知道顾安对自己无感的,也知道顾安和她虚以委蛇不过是觉得她还有利用价值,更知道顾安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但那又如何,她郭鸰想要喜欢谁,庇护谁,还能把双方付出在称上称一称,平等了才决定给予吗? 她不是这般性格的人。 就这样,在顾安的谨慎和郭鸰的庇护下,他们相安无事地过了好多年。期间郭鸰不是没有尝试过帮助顾安逃跑,但coand173已经喝下,再也不会有回头路。 直到有一天,郭鸰需要代替忙碌的院长去参加总部召开的会议。这只不过是一场极其普通的出差,但是当她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曹姝死了。 郭鸰心情复杂。 唯一能够拴住这头恶狼的锁链,终究是被那群高高在上的人亲手毁灭。 …… …… 虽然作为内应,为敌对的组织提供了不少信息,但这并不意味着郭鸰选择了倒戈。她表面上到底还是研究院的人,选择作为内应也只是希望限制研究院的发展,而非真正加入敌方组织。 所以当敌对组织派来的间谍被顾安发现后,郭鸰全部选择了处决,一个都没有留。不过敌对组织却以为这是赛弗的手笔,将所有黑锅全扣到了他的头上。 他们发现,这位安全员着实是他们的障碍。 ——所以,杀了赛弗。 于是便产生了这样一个任务。 当接了这个任务的执行者在组织的指示下与郭鸰这位内应联系时,她彻底怒了。 平时郭鸰可以对敌对组织的野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爬到头上都不会进行处理,毕竟她本身对研究院也没有什么感情。但是顾安,是她的逆鳞。 当然,能混到这个位置,郭鸰本人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角色。于是她装作答应的样子,给对方名叫华倚识的执行者提供了不少信息。同时她还慷慨地建议对方可以扮作自己的样子潜入进来,毕竟她们的身高和体型相似,这样华倚识伪装起来也会方便很多。 郭鸰原本的计划是请君入瓮,将华倚识骗进研究院抓住,然后一举剿杀。但顾安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件事,他坚决反对她的计划。 “为什么?”郭鸰神色冷漠,“任何想要动你的人,我都不会让她活着。” “你醒醒吧,别作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顾安嘲讽道,“以前那些小鱼小虾死了没什么,现在这位可是对面的重量级人物,你还殷勤地提供了这么多情报。结果到最后她死在了你的地盘,你说你无辜,人家会信?” “我本来也没想和他们继续合作下去。” “你是不想,但这个人一死,想善终都难。”顾安讽刺地勾了勾嘴角,“你提供了这么久的情报,我可不信一点记录都没落对面手里,到时候对面拿这份证据反过来向总部告你,就算有郭院长兜着不至于去死,也肯定会被降职。” “……” “你要清楚,我愿意跟你,是因为你位高权重。”顾安笑了,“如果你被降成了什么小虾米,那就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郭鸰沉默了。 就算长时间的相处已经了解了这个少年凉薄的本质,但亲眼见到他如此冷漠算计的模样,也不得不令她动容。 “既然这样——” 郭鸰也笑了。 “那我可得趁着还有权势的时候,好好从你身上讨一讨利息了。” …… 人,最终还是没有杀。顾安话虽难听,但其实一句也没有错。不过郭鸰妥协不是因为觉得顾安的话在理,而是因为顾安想要留人而已。 她很乐意去满足他的愿望。 这次的那然同理,郭鸰对救人兴致缺缺。但既然顾安说要救,那她就去救。 “那然现在还不能死,我们需要她活着,去稳住华倚识,表明我们并无二心。” 若是华倚识也进来掺一脚,那着实是一大麻烦。 “我建议她们汇合的山路有一侧是很深的悬崖,正常掉下去肯定会死,但是如果有你事先在崖下接着,那就不一样了。”顾安分析道,“你可以派人,提前去把附近的栏杆的螺丝给拧松,让那然更容易能掉下来。” “万一那然直接被打死了呢。”郭鸰揶揄,“比如把她研制的针剂装在弩上发射出去,见血封喉可不是说说的。” “概率很小。”顾安道,“白殇恨那然入骨,肯定不会假手他人。但偏偏现场还有一位看不见走不了的林纱在,所以白殇大概率会用有一定杀伤力,但不是一击必死的那种武器。因为她枪法很烂,就算误伤了林纱,这样也能救得回来。” “况且……” 顾安眯了眯眼。 “就算那然掉不下去,有秦慕行在,我也会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意外落崖’。” “你的脑子,真的很可怕。”郭鸰感叹。 顾安不置可否。 秦慕行不过是他放的烟雾弹,一是完成与华倚识的合作,二就是降低白殇的警惕性,方便林纱后续行为。 千航送的工具人,还真是好用啊。 78、前世四十二 前世四十二:除夕将近 “快过年了啊……” 林罹趴在图书室的窗台上,注视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嗯。” 时祈依旧在一旁翻着书,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闹了这么久,总算能消停一阵子了。” “嗯。” 自从实验体暴动过后,研究院的警戒越发森严。整座建筑从内到外不断地排查着内奸,有不少工作人员被扣上了内应的帽子,在恐惧的大喊中被拖入实验室里,再也没了生息。 如今整个研究院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生怕走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真能闹腾。” “……嗯。” 殊不知,真正的内应怕不是还好好地藏着呢,现在被处决的这些人,只不过是为了应付总部命令的幌子罢了。 能得到图书管理员这么个闲差,林罹自然也不是全无背景的人。但她对于父辈做的那些事情并不认同,只不过是人在这么一个环境里,不得不随波逐流罢了。 “时祈,除夕夜我们放烟花好不好?” “你想得美。”时祈终于开口说话了,“能让你打开电视看别人放就不错了。” “切……” “真扫兴。” “那时祈,”林罹转过头,“除夕夜,我们一起守岁好吗?” 似乎是感觉到了对方期待的目光,时祈终于从书本中抬起头来,望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睛,她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好啊。” ——乐意之至。 *** 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白殇带着一身疲惫从实验室中走了出来,等候在门口的新助理将一沓文件递给她,同时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线索么……” 她自言自语着。 这些天以来,白殇动用了手头所有能够动用的力量,却丝毫找不到那然的蛛丝马迹。这么大一个活人,倒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能将这么一个人窝藏在研究院里,这个内应的身份还真是不简单。 时间,白殇太需要时间了。 她还太过年轻,哪怕天赋异禀,比起真正的老油条来说依旧算是弱势方。就比如现在,她能动用的人只有白医生原本的手下和自转正以来收集到的资源,并且在白医生的手下里,还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第二个秦慕行。 至于“顾先生”,不给她添堵就不错了。 所幸,林纱最近比从前乖了许多。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永远不可能逃离白殇手掌心的事实,不但配合对方各种耻人的要求,每次结束后还会主动抱住白殇,像一只黏人的小动物。 在糟心事一堆的日子里,这算是她唯一的慰藉。 一想到林纱,白殇的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她将文档塞回到助理的手中,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 再往前走几步,便是关押林纱的房间。 如寻常那般刷卡进入。房间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精密仪器,正中央的大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身着一件白色的睡裙,背对白殇侧躺着,黑发在她的身后如水般蜿蜒。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空洞的双眸弯了弯: “……鸩雪。” 上次被秦慕行强硬地拽着逃跑,林纱本以为回来之后会面临着更加惨烈的处境,但预想中的惩罚却并没有到来。虽然那几天做起来比寻常狠了许多,但比起过去的电椅还有失明什么的,也不过是毛毛雨罢了。 白殇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如果过错方在林纱,那她即将面对的就是对方的怒火和惩罚;但如果确认了这次逃跑与林纱关系不大,那她即使再生气也不会迁怒到林纱身上。 因为这份怒火,有更适合承担它的人选。仅仅由于找不到那然就对林纱撒气的话,那这种行为与欺软怕硬又有何异。 白殇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将林纱抱起放在了自己的腿上。纤长的手指隔着手套布料描绘着对方的五官,她能明显感觉到指尖下的人如寒冬里的小兽般轻轻颤抖着。 ——她在害怕。 就算强装出一副笑脸,她骨子里对自己的感觉也唯有恐惧。 白殇痴迷的眼神扫过对方秀丽的五官,宽松的睡裙下隐隐可见起伏,两条纤长的腿并拢在一起。虽然什么景色都没看到,但在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画面却更加刺激。 ——好像一只迷茫的小白兔,不小心落入了大灰狼的手中,只能瑟瑟发抖,任其宰割。 这种想法极大地满足了白殇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同时也激起了她的施虐欲和破坏欲。 ——看,有这么一份可口的猎物摆在你的面前,她很怕你但却无能为力,你想做什么她都无法拒绝,只能被迫接受。 在冰天雪地之中,你才是她唯一的救赎。 让她哭泣,让她落泪,让她流血……血液与泪水混合在一起将洁白的睡裙染红,这是她属于你的证明。 白殇如此想着,描绘五官的手逐渐下移,掐住了对方纤细的脖颈。 ——猎物的命脉,就掌控在她的手中。 她完完全全是属于她的。 “鸩……雪?” 林纱惊疑不定,她突然感觉到天旋地转,后背接触到了柔软的被褥。白殇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死死按在床上,并且手还在不断收紧。 “放……开……” “最近你好像格外乖了些,这可不像是你的性格。”白殇声音喑哑,“怎么,是终于想通了……还是另有所图?” “就是……有所图呀……鸩雪……”林纱强撑着笑脸,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 “鸩雪……说过……过几天……就是……除夕……了……我想出去……看看……雪……还想……听一听……烟花的……声音……” 林纱一边笑一边艰难地说着。 “我想……和鸩雪……一起……度过新年……” “你看……我的确是……有所图……啊……” 白殇神色复杂,只要她再稍微一施力,眼前这个脆弱的生命便会消散在她的手中。就算死了也没关系,她有的是办法能将尸体完好保存,做到与生前一模一样。 但是…… 她的手缓缓地松了。 果然还是活着,能更好一些。 “如果这是你的想法的话,我可以满足。”白殇道,“但是——” 只听“咔哒”一声,林纱的双手被手铐铐在了头顶的床栏上。白殇按住还在剧烈咳嗽的对方,缓缓将她身上的白色睡裙给剥下。 “你得首先满足我。” ——只要令我满足,我便可以满足你所有的愿望。 ——除了自由。 *** 白殇当时是真的起了杀心。 也许是天赋,也许是童年摸爬滚打那几年养成的直觉,她对死亡的气息极其敏感。正因如此她才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研究院里活下来,毕竟从实验体转正为研究员,从普通研究员升职为高级研究员,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白殇隐隐预感到,似乎要有大事发生了。 她无法确定这份预感与林纱有几分关系,但是她可以确定一旦变故发生,她大概率会对林纱失去控制。所以在失去控制之前杀了她,是最好的选择。 但白殇最终还是没有下手。 ——我想出去看看雪,还想听一听烟花的声音。 ——我想和鸩雪一起度过新年。 白殇冷笑。 她承认,她被林纱话语中描述的画面诱惑到了。 寒冬腊月的,在听到这番话以后心底蓦地涌出一股希冀,仿佛连落在脸上的雪花都变得温暖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温暖了。 算了,反正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先随她去吧。 如果未来变故一旦发生,她会在第一时间杀了林纱。她不允许林纱离开她,也不会让林纱属于其他人。 就算有一天她死了,也会拽着林纱一起……下地狱。 79、前世四十三 前世四十三:新年烟火 “吃我大雪球攻击!” 一个雪球朝着时祈的脸上飞去,她眼含无奈,稍稍偏了偏身子便躲了过去。看着对面明显不服气的林罹,时祈勾唇笑了笑,也团起一个雪球朝对面扔了过去。 啪!正中红心。 雪球拍在林罹的脸上,碎成了一堆雪沫,纷纷扬扬掉进她的领口,冻得她一个激灵。 “好啊你!” 林罹越发不服气,她再次团起雪球,朝着对面不断扔去。可惜她准度感人,围绕着时祈四周打出一个个雪坑,堪称人体描边大师。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除夕。 不过哪怕是除夕,这栋建筑里也没有一丁点过年的氛围。该工作的依旧在工作,该巡逻的依旧在巡逻。他们重复着每天都在做的事情,仿佛一个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林罹受不了这种氛围,虽然烟花没法放,但是出来打个雪仗还是可以的。 “喂……你看那边——”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景象,林罹连忙跑到时祈身边,朝着不远处指去。 时祈转过头,微微眯了眯眼。 那边的雪地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人身着白大褂,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身形孱弱,仿佛一个病美人。另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大衣,面色苍白,虚弱得仿佛一碰便会化掉。 此时病美人正推着轮椅,在雪地上缓缓行走着。 时祈挑了挑眉。 ……她怎么出来了? 以白殇的性格,不应该是这辈子都泡在实验室里吗? 不过…… 时祈将视线转到了轮椅那人身上。 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 白殇难道不知道,她的高傲早晚有一天会把对方给害死吗? 不,也许她知道,甚至比谁都要清楚,只不过依旧我行我素罢了。 ……真是冤孽。 ***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 其实早在时祈和林罹打雪仗的时候,白殇便注意到了她们。不过她习惯性地选择无视,推着林纱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林纱的眼睫微微动了动。 她的耳朵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声音。 都说人的身体具有互补性,当失去了某种感官之后,其他感官将会变得更加敏锐。但是这条定律在林纱身上并不起作用,就算眼睛看不见听觉也没有好多少。相反,她只觉得自己的五感比过去衰弱了许多,仿佛独自行走在寂静无人的大雪中,无声无息地步入终结。 “有人在打雪仗么?” 林纱微微勾了勾唇。 “嗯。”白殇轻声应道。 “这样啊……”林纱笑了,“想当初你总是躺在病床上,我就跟你说,你要好好吃药,快些把身体给养好。等着到了冬天,我领你玩雪去。” “我一直记得。” “嗯……” 林纱神情落寞。 “可惜呀……”她道,“现在……反而是我身体不行了……” “……” 无人应答,北风呼啸,只余一片骇人的死寂。 “停一下,先别走了。” 良久,林纱制止道。 她扶着轮椅的扶手弯下腰,用手掬起了一捧雪。林纱似乎想要将这堆雪捏成一个雪球,但她实在是太无力了,为数不多的雪在她的温度下逐渐化成了流动的水,顺着指缝重新回到了大地之上。 “……” 世间万物皆是如此,越是用力辖制,便是越想拼命逃脱。 哪怕形销骨灭,也要回归天地之间。 “鸩雪。” “……做什么?” “蹲下来。” 林纱眉眼弯弯。 “在我前面,蹲下来。” 虽然不知道对方具体想要做什么,但是这点要求白殇还不至于不满足。她走到林纱身前,单膝蹲了下来。 “闭上眼。” 灰色的眸子缓缓合拢,遮掩住了其中的冷漠与淡然。 然后白殇便感觉到了她的刘海儿被拨开,一个细雪般的吻,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这个吻实在是太轻了,仿佛雪花落于肌肤之上,在主人未曾察觉之际便悄然融化,独留点点冰凉。 林纱望着白殇,神色复杂。 其实在过去,她是真的有仰慕过白殇的。 毕竟组织里鱼龙混杂,人与人之间勾心斗角,从小时候起林纱便对虚以委蛇厌恶至极。如此纯粹似白雪的人,怎能叫她不喜欢。 可后来她才明白,雪虽然纯粹但却带着刺骨的冰寒,一旦靠近势必会被冻伤。纯粹的反面是不考虑他人想法的傲慢,白殇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做法会导致什么后果,但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依旧我行我素。 鸩雪…… 是你亲手将我对你的好感……消磨得一干二净。 ——这个吻献给过去的爱慕和喜欢。 然后…… 白殇睁开了眼睛,眸子里的冷漠融化了许多。 “鸩雪,”林纱摩挲着对方冰冷的脸颊,声音中蕴含着复杂的情感,“你要等我……等我……” ——等我亲手,取你的性命。 *** 林纱已经无法计算她到底有多久没有呼吸过自由的空气了。 无人的房间,冰冷的机械声,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永无止境的囚禁……已经快要成为了她人生中的常态。所以乍一接触到新鲜的空气,哪怕寒风吹得脸发疼,林纱也贪婪地呼吸着。明明才不过将近三年的时间,却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就算是这样短暂的自由,也不过是戴着镣铐跳舞罢了。 可惜,终究不会长久。 林纱的身体非常虚弱,显然不能在冷风里吹太久。虽然内心很不愿意,但是她也不得不再次回到囚笼之中。 “怎么,不想回去?” 白殇语气淡淡的。 “一会儿放烟花的时候,你还可以再出来一次。” “你说……什么?” 林纱惊讶。 “……放烟花?” 就算不了解,林纱也可以猜到,这栋建筑是绝对不会允许放烟花的。她之前那么说,也不过是现找的理由来搪塞罢了。 似乎是猜到了林纱在想什么,白殇勾了勾唇。 “是不允许放,但是如果你想听,这些都不是问题。” ——除了自由,我可以满足你所有的愿望。 白殇向来说到做到。 “……” 林纱眉眼微垂。 “不必了,我身体不好,这一点你也知道。”她微微笑道,“烟花的声音,从电视里也可以听到。” “所以……没必要再出去听了。” “……” 白殇没有说话,但是林纱知道她这是默认的意思。因为这个人,其实并不喜欢让她出去。 现在时间还有些早,没到最热闹的时候,哪怕打开电视也很难找到放烟花的节目。于是林纱被推进了白殇的办公室内,今天是除夕,白殇很仁慈地没再继续关着她。 哪怕现在的她,其实寸步难行。 就算这样,林纱的脖颈和手腕上依旧戴着防止逃跑的黑环。如果她与白殇之间超过一定距离,黑环就会注射麻醉剂,让她失去行动能力。 该怎么说呢,只能说不愧是白殇吧。 自从进入办公室后,房间内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明明小时候二人无话不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着实令人唏嘘。 “鸩雪。” 林纱主动打破了沉寂。 “嗯?” “我们聊聊天吧。” 白殇神色古怪。 “你想和我聊什么。” “聊什么都可以呀,”林纱笑得温柔,“你的过去,你的朋友,你的愿望,你的童年……聊什么都可以呀。明明我们以前有说不完的话,不是吗?” 如果不是林纱的笑容太过无害,是个人都会觉得她在反讽。 但白殇并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你总这么叫我,倒是让我想起一件旧事。”白殇声音平淡,“其实我本名不叫白殇,这是我后来随便取的。我原本的名字里,的确有一个‘雪’字。” “嗯?”林纱这下真有点好奇了,“那你原本叫什么?” “……” “……顾雪。” “因为母亲在小雪那天生了我,所以给我取名叫‘雪’。然后她叫顾诗言,我便随了她的姓,叫顾雪。”白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希望我能像雪一样纯真善良……可惜,要让她失望了。” 林纱听到这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白殇……也是有妈的吗? 这人变态到给她一种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错觉。 “你的妈妈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林纱道,“那她现在怎么样?” “现在啊……”白殇眯了眯眼睛,“她死了,受不了一个控制狂的支配逃了出去,颠沛流离,最后死了。” “……” “然后控制狂对于这个事实很生气,便把气撒在了我的身上。”白殇继续道,“初次见面我那副模样,正是他的手笔。” “……” “怎么不说话了,不是你想要和我聊天吗?”她挑了挑眉,“光我一个人在这儿说,可不算聊天吧?” “我……” “林纱,我告诉你。”白殇向前走了几步,捏住了对方的下巴。哪怕知道林纱看不见,但她依旧很喜欢这种把人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我的过去,我的童年,都没什么好说的,我没有朋友,我的愿望……唯有你一人而已。” “知道了吗?” 林纱眨了眨眼睛,面容上没有任何退缩的意味。她眼睫微动,突然抓住了白殇捏住她下巴的那只手。 “……好冷。” 林纱喟叹。 “你一直……都这么冷的吗?” 她笑了笑,身体向前,环住了白殇的腰。 “这样……有没有温暖一些呢?” “……” 白殇的动作似有片刻的愣怔,但很快,她便重新夺回了主动权。 “……嗯。” 她的手从林纱的下巴,逐渐移到了衣服的领口处。向来平淡无波的灰色眸子,如今却染上了点点欲色。 “那就……让我更温暖一些吧。” *** ——让我更温暖一些吧。 白殇的体温很低,被她轻吻的时候会觉得仿佛有雪花正在融化,带走了身体内的热量,将冰凉留了下来。但她也并非生来就这样,几年作为实验体的时光到底是损害了根基,让她体温低得仿若一只冷血动物。 林纱感受着她的欲念,缓缓闭上了眼睛。 ——今天的白殇……格外温柔呢。 ****后面部分手动和谐**** 80、前世四十四 前世四十四:暗流汹涌 同一时间,在研究院内的另一处。 黑衣美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长长的卷发散落。哪怕陷入昏迷,她的眉头依旧是微微皱起来的,显然在昏迷前看到了一些令人不快的东西。 郭鸰望着沉睡的那然,语气略有些无奈。 “我说……”她按了按耳边的联络器,“你这是什么恶趣味。” 将药剂注入那然的身体内,强行把她从昏迷中唤醒。醒来的那然自然最关心林纱的状况,偏偏郭鸰作为高层,还能提取到白殇办公室的监控录像,于是,白殇和林纱二人在那然的眼前直接上演了一出苟且之事。 那然本就重伤,心理受不得刺激。还没看多长时间,她再次昏迷了过去。 而把药剂注入那然身体内的馊主意,自然是顾安提出来的。 “哎呀哎呀,”顾安笑得愉悦极了,“这不是无聊,想看一出好戏嘛。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在情敌怀里娇喘连连,自己却无法动哪怕一根手指头……哎呀哎呀,这真是太刺激了。” 郭鸰虽然有些无奈,但却并不生气。 “罢了,你爱如何便如何吧。” 对于顾安,她向来是放纵的。 叮咚—— 悦耳的铃声响起,这是有人要拜访副院长的标志。作为研究院的高层,郭鸰享受着将近两百平方米的工作室,其中浴室、卧室、客厅、厨房、娱乐室、书房等一应俱全。想要拜访副院长的话不必敲门,直接按门铃就可以。 郭鸰走出卧室,来到了大门处。门后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铃声只是错觉。 她抿了抿嘴,打开大门旁边的小箱子。当副院长不在办公室的时候,下属就会把需要处理的文件放在这里。 郭鸰拿出箱子里的文件夹,面不改色的走回了办公室内。在确定大门关好、无人监听偷窥后,她打开文件夹,从一沓纸张里抽出了一份硬质的证件。 ——白殇的工作证。 在研究院中,每一位副院长负责不同的工作内容,由院长来统筹管理。所以哪怕是高级研究员可以随意进入的档案室,她却需要向同级的负责档案管理工作的副院长打个招呼,领一张临时通行证,才能进去。 其实通过郭鸰,顾安也可以实现进入档案室的想法。但进入操作室的“郭院长的许可”这一环也得靠她,顾安认为做得太多容易打草惊蛇,所以便没有让她向同级提出申请,而是通过林纱来实现。 “听这个声音,是工作证到手了?”顾安揶揄,“她效率还算快。” “说什么怕打草惊蛇,只是为了让她也参与进来吧。”郭鸰将工作证抛玩着。 “呦……被你发现了。”顾安完全没有被窥破动机的羞恼,“其实通过你的话也可以,但是我想让林纱做主一次。” “真正地为了命运……做一次自己的主人。” “那……”郭鸰道,“你还恨她吗?” “不不不,你搞错了一点,我对她的感情并不是单纯的恨。”顾安的语气突然认真了些许,“如果在她的位置上,我也会选择杀戮,如果她杀的是与我无关的人,我更会漠不关心。但是她动了我的人,不管小姝是否被推出去当了靶子,但是人……是她杀的。” “……” “当然,我知道这并不是她的错。但是我性格恶劣,喜欢迁怒,所以想要看她被玩坏的样子。所以我在她面前做戏,给她挖坑。”他侃侃而谈,“但当我们的共同目标差不多的时候,我很难不让她也参与进来。毕竟那群自负且高高在上的人,才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可恨、可悲、又可怜。这就是她,这就是我们啊。” “……” “郭鸰,你是个很好的人,可惜……得陪我一起去死了。” …… ——没关系。 郭鸰并没有说出口,而是在内心中默念着。 ——反正这个肮脏的地方,早就应该消失了。 其实最好的情况是郭鸰带着工作证去档案室引爆炸弹,但是那台机器光知道密码没有用,还得会在瞒住郭院长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操作,所以顾安必须去,也只能是他去。 毕竟破译出来的那串密码,也不是人类能记住的。 郭鸰固定了一下耳边的通讯器,换上了一身普通研究员的服装,别上j-104的标牌,从办公室的小门走了出去。 现在她需要尽快将工作证转接给顾安,然后…… ——进行最后的收网。 *** 此时,在研究院总部。 ****小和谐**** “真是可怜的小鸟……”看着千航浑身颤抖的样子,女人的语气满是怜惜,但是下手却没有任何手软,“让我来疼爱疼爱你吧……” 就在这时,女人的通讯器响了。 她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但是还是不得不接起。 “怎么了,不知道今天是休息日吗……嗯……什么?总部遇袭?!你们不要慌乱,安排好人手,我这就过去。” 女人连忙开始穿衣服,她一边穿一边还不忘床上的千航。 “小鸟,今天怕是没法继续了,我们改日再玩。至于你……就先继续受着吧。” 语毕,她迅速转身离开。 …… “呵……” 哪怕身体并不好受,千航依旧笑了。她翻出藏起来的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号码。 “郭鸰,毛线已经乱成一团,接下来就看你怎么发挥了。” 说完,她便挂掉了电话。 被威胁?被强迫?笑话。 从一开始,就是她勾引的女人。 以身体为诱饵,只为获得研究院总部的情报。再将这份情报卖给别的组织,让他们派人杀进来。 研究院枝繁叶茂,这一下子就算无法直接拔除,也会造成不小的创伤。总部受到创伤,分部势必混乱,到时候顾安和郭鸰的计划就会进行得更加顺利。 顾安计划成功,林纱获得自由,而她……则收获了乐趣,真是圆满呢。 千航缓缓趴在一个紧锁的小箱子上,里面装着白医生的头骨,那是她的爱人。 她竖起食指,眼睛微眯。 “嘘……” “夜深了,我的医生。” 千航笑得旖丽。 “晚、安。” 81、终章 终章:我会送你一场盛大烟火(上) “likesummernightspassingby,passingby……”(如夏夜拂过,拂过) “blowawaymomentsiregret……”(吹散我悔恨的记忆) “likethewindyoucamepassingby,passingby……”(你如风拂过,拂过) “stirupanendlessstorm……”(扰起无尽的风暴) “……” 黯淡的灯光为整个房间铺上了一层昏黄,林纱坐在沙发上,她神情温柔,一边梳理着白殇的发丝,一边轻轻哼唱着歌谣。白殇眼帘轻合,躺在林纱的腿上,仿佛陷入了美妙的梦境。 如果不了解其中的细节,乍一眼看过去还真是一幅温馨的画面。 在轻柔的歌声中,白殇渐渐苏醒了。 人在刚刚睁开眼睛时,视野总是朦胧的。在如雾般的现实中,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那个温柔的、脆弱且坚强的女人。 小时候,白殇就是这样躺在母亲的腿上,伴着她温柔的歌谣入眠。女人在临睡前总是会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得如同细雪飘落。 雪…… 纷纷扬扬的大雪将世界染白,白殇虔诚地半跪在地上,闭上双眼,感受到一双温暖的手拨开了她的刘海儿,在她的额头印下一个吻。 就在那时,白殇恍然发觉—— 就算再怎么讨厌“顾先生”,作为她的父亲,他们二人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不论是外貌,还是性格,以及喜欢的人。 同样的冷漠,同样的专注,同样的不择手段。 还有同样的温柔,同样的温暖,同样的令人无法自拔。 渐渐的,世界清晰了。 “晚上好啊,鸩雪。” 林纱眉眼弯弯。 “……” 白殇看了看时间,距离她睡着的时候只过了两个小时。对于普通人来说很短,但是对于她来说,太长了,长得不正常。 她伸手试探了一下自己的衣袋,果然……空无一物。 “我说林纱……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白殇反客为主,翻身将林纱压在了身下。 “所有的妥协与温情,都是假的是吧?”她并不生气,反而有些释然,“果然……这才是你,这才是真正的你。” “来……告诉我。” 白殇将手放在了林纱的脖颈处,缓缓收紧。 “你和那群小老鼠,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 “……我已经大体了解了总部的情况,会尽快派人去支援……具体需要多少……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完成的……” 研究院五楼的办公室内,郭院长一边处理着文件,一边应付着对面喋喋不休的催促。总部这次所受到的袭击不轻,防护人员死伤惨重,虽然没有被彻底摧毁,但也一时难以恢复到正常运转状态,急需从分部调取人手来整顿秩序。 作为距离总部最近的分部,这份工作自然就落到了郭院长的头上。 真是一群废物。郭院长在内心中暗骂。原本还想在处理完最近这些事情后出去旅游的,结果又泡汤了。 将文件放在一边,郭院长又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小林啊……不错,我正是因为这件事来找你的……你知道就行,尽快调遣人手,前往总部吧……派多少人啊……你看着办吧,前提是不能影响我们这里的治安……嗯……好的好的,尽快去吧。” 电话对面的小林,是分部的管理高层之一,统筹管理研究院安全事项的副院长。所谓的“造神计划”,也正是他提出的。 郭院长捏了捏眉心,继续处理成山的文件。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所作所为早已落入了一个人的眼中。 “论坑父亲,你可真是一流的。”顾安注视着屏幕,“没有你,我还真不能这样近距离观察我们亲爱的院长。” 一旁的郭鸰不发一言。 “现在就等林副院长收拾好人手,他出发之后,就轮到我们表演了。” 在操作室内,顾安坐在“轮椅”上,眸子里满是志在必得。 自从上次实验体暴动后,研究院就对安防方面管理得更加严格。过去可以做到的事情,现在却未必能做到。想要进入档案室,除了必备的通行证,还需要制造一场混乱。 制造混乱?顾安笑了。他最擅长制造混乱了。 首先要削减分部的防护人员,最好是让其主力都离开这里。但经历过上次的暴动后,治安只会更加严格,怎么可能随意离开。不过这一点问题不大,没有理由离开是吧,那创造一个理由不就好了。 这方面多亏了在外的千航。这个女人的聪明与狠厉,是连顾安都觉得刮目相看的程度。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合作了。上次的实验体暴动,就是他们两位联手的产物。 其次便是制造混乱……主力军走了,制造混乱那还不是轻轻松松?只需要断了整栋研究院的电路,不信他们不会混乱。 断电后,研究院会在五秒后启动备用电路。现在顾安还无法阻止备用电路的自动启用,但是他可以尽量拉长时间,让电来得更晚一些。 这段时间内,足够实验体们打开没有电的厚重金属门,发起第二次暴动。而他和郭鸰就可以趁此机会潜入操作室,将炸弹引爆。 自从上次暴动后,生还的研究员们恼羞成怒,对实验体的迫害变本加厉。那些没有成功逃脱的实验体,早就积攒了比过去更深更重的怨气。一旦释放出来,那场面一定美丽极了。 “在切断电路的时候,我也会将高层们的联络线路一同切断。”他道,“当他们启用备用线路的时候……不,他们不会有那个机会了。” 顾安计算着林副院长的距离,微微笑了。 这个距离,暴动的声音绝对传不到他的耳朵里。至于爆炸……呵呵,那不是新年的烟火么? “差不多了。” 顾安将手放在了键盘上。 “我们开始吧。” *** 倾轧与傲慢,向来是部分人的劣根性。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研究院”里,更是将这份人类的恶意发挥到了极致。 “造神计划”其实并不只有一期,为了超越人体极限,这样疯狂的实验那群白大褂已经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当然顾安是其中最特殊的个体,他是唯一一个通过胚胎改造且成功的例子。 其他实验体一般还是以成年体改造为主,并且也无法达到顾安这种程度。他们一般只会在体能上获得增强,脑力却不会有什么变化。研究院向来不养闲人,这群实验体在脑中植入让他们“听话”的芯片后被投入到了安保工作中。 不过…… 只要是人造的产品,破译起来对顾安来说就不算是难事。 让他们“听话”的芯片,反过来也是挥向傲慢之人的一把利刃。被操控这么久,不止顾安,所有实验体心中埋藏的都是滔天的恨意。 那群所谓的“研究员”们,实在是高高在上太久。 是时候让他们体验一下跌落云端的滋味了。 82、终章 终章:我会送你一场盛大烟火(中) 其实在白殇不知道的时候,林纱不但通过顾安留下的小东西和他交流,还曾经经由顾安,与只有两面之缘的千航通话过。 “千航,你还有印象吗?”顾安的声音从护理仪中传来,“她想和你说说话。” 林纱当然记得千航,据顾安介绍,她是已故白医生,也就是白殇的老师的禁脔,和她一样曾经被囚禁不得自由,还在最开始的时候向她传达了“快逃”的信息。不过自从上次实验体暴动,目睹千航手刃白医生后,林纱就对千航这个人打上了大大的问号。 她真的像是表面上那样看上去那般无害吗? 不过就是说几句话而已,林纱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 千航的声音很好听,磁性且优雅,就像是大提琴被拉动时奏出的乐曲,与过去那副疯癫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你好林纱,我是千航,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对面的声音似乎迟疑了一下,“我现在找你,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知道你的双亲还健在的话,你还准备支持顾安的计划吗?” ……诶? 林纱愣住了。 “我最近走了许多地方,无意中得知了你的信息。”像是感觉到了林纱的震惊,千航很贴心地放缓语气,“你当时是作为孤儿被林泽收养的对吧,其实你的父母一直活着,他们是一对普通的市民,在你很小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你。” “但是他们一直很愧疚,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放弃寻找。”千航继续道,“我和顾安是合作关系,并且有一些内应。他的计划是要送整个建筑里的人陪葬,但如果你想活着,我会把你救出来。” ……诶? 林纱一直以为自己的父母早就死了,她也无数次曾幻想过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该多好。 没有残酷的训练,没有弱肉强食的试炼,也没有能让人送命的任务。如果能像个普通的女孩子那样,普通地上学,普通地工作,普普通通地在父母的关爱下长大,那该有多好。 那该有多好。 “林纱,你还在听吗?”千航的声音还在响着,“……林纱?” …… …… …… “来……告诉我。” “你和那群小老鼠,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当一切被识破后,被白殇掐住命脉时,第一个浮现在林纱脑海中的,不是计划展露人前的恐惧,也不是过去与顾安的虚以委蛇,而是与千航那一段,短短的、几乎不值一提的对话。 ——你的父母还活着,并且他们一直很思念你,你还有活着的锚点,既然如此……依旧准备与白殇同归于尽吗? 而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们现在……还有别的孩子吗?” 林纱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个问题带了一丝似是不忍触碰真相的小心翼翼。 像是感觉到了对面脆弱的情绪,千航的声音更加柔和了。 “……有。” “在你失踪后,你的父母没有再生育,但是去福利院收养了一位和你年龄差不太多的女孩子。”千航道,“不过你尽管放心,你的父母心里一直有你,收养的那个女孩子,也一直很想找到属于自己的姐妹。” “……这样啊,那真好。” 林纱的语气中带着满满的释然。 这样就算她死了,爸爸妈妈也不会无人陪伴了。 “……” “我知道了,你还是选择继续执行计划。”千航的语气中沾了些许无奈,“我尊重你的选择。” “最后一个问题。”林纱问道,“你认识……认识父母,收养的那个女孩吗?” 从未叫过“父母”这一称呼,等到需要的时候,却有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胆怯。 “认识。”千航微微笑了笑,“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也是我的疏忽,早该察觉到这一点的。”她突然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还有,除了顾安和白殇这种疯子,没有谁是离了谁活不下去的。” “真好。”林纱喃喃道,“真好。” 在最初的释然过后,压制已久的恨意如同汹涌地浪潮般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如果没有林泽,如果没有白殇,她完全可以像正常的女孩那样健康长大,去上学,去交朋友,去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去做自己擅长的工作,她可以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也许并不富有,但是足够自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关在冰冷的实验室中,在恶人的身下被迫承欢、苟延残喘。 凭什么…… 凭什么……!!! 虽然无法证实千航的话,但是林纱就是有一种预感,她说的一定是真的。天知道在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她有多想答应下来,但是她不能,她不能答应,她是一个无法走路的瞎子,是一个废人,不能再给亲生父母造成更大的负担。 千航只是承诺救她出去,却没有承诺过要治好她。白殇的手笔向来不会有回旋的余地,一出手便是至死不休。 直到这一刻,林纱才恍然发觉曾经那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她早就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她答应顾安的计划,表面上是为了那然,那然也确实是一部分原因。但是最终,她依旧是为了自己。 失去那然令她追悔莫及,但是父母健在的好消息也丝毫没有唤起林纱的求生欲望。因为她是个废人,这辈子都治不好的废人,就算活下去又能怎么样,不管是对那然还是父母来说,她就是一个累赘。 在这一刻,林纱的恨意达到了巅峰。 白殇—— 我一定要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 在最初的质问过后,白殇顿时意识到了现在不是交流这个的好时候。她一边压制住林纱,一边从衣袋里拿出通讯设备,向外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 对面传来了一位中年男人的声音,由于距离过近,林纱在一旁也听见了。 “郭院长,我知道我现在这么说你会觉得很突兀,但是已经没有时间解释了。”白殇说得很快,“现在请立刻让……” 啪——! 通话戛然而止,白殇望着屏幕如蜘蛛网一般已经摔坏的手机,将视线挪到了始作俑者身上。 一边打电话一边按着林纱到底有些分心,就在刚才,林纱趁她不备挣脱束缚,抢走她的通讯设备,用最大的力气向对面墙上掷去—— 如她所愿,被摔得四分五裂,通话被迫终止。 仅仅是这点动作,也耗费了林纱全部的力气。她无力地倒在沙发上,重重地喘着气。 白殇冷冷地看了她两秒,快步走到办公桌旁,打开抽屉拿出了备用的通讯设备,拨通了刚才的那个号码。 ——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电话很快接通,白殇以最快的语速说道:“郭院长,请以最快的速度让安保队捉拿顾安,并维护好整栋建筑的电路。如果我没猜错,顾安现在应该是在去往档案室的路上,让安保人员在档案室门口等着,一定可以抓到他。” “白殇,首先你就叫错了我的职称。是小郭院长,而不是郭院长。”对面传来了一个揶揄的女声,“其次,你没猜错,赛弗确实去了档案室。但是晚了,你已经别想再抓到他了。” 这个声音…… 白殇总算知道内鬼是谁了,也知道为什么这么久依旧遍寻那然无果。 管理高层二把手是内鬼,还有比这更可笑的笑话吗? 没错,接电话的人正是郭鸰。 “白殇,一般的药还真没法让你睡这么久,该说不愧是你老师留下来的东西吗?”郭鸰望着一旁已经沉睡的父亲,将属于院长的印章抛上抛下,“真不愧是白医生的东西,我给我爸爸也用了点,他现在睡得可香了,实在是没空接你的电话呢。” “……” “白殇……白殇?” 电话另一边再也没有声音传来,已经被挂断了。 “不愧是白殇,哪怕这种时候依旧这么冷静。”郭鸰勾了勾唇,“不过……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啊。” …… 在得知郭鸰就是内鬼后,白殇当机立断挂断了电话。 ——与内鬼没什么好说的。 总部被袭击,负责建筑安全的林副院长带着许多安保人员去了总部。如今安保人员缺失,内鬼横行其道,这种场面,多么像…… ——多么像不久之前的那次实验体暴动。 就算郭鸰不说,白殇也猜到了自己是被白医生的成果药倒了。果然她的猜测没错,老师的手下不止秦慕行这一个变数。 研究院分部不止一位副院长,为今之计,只能先联系其他副院长,动员所有人手将顾安控制住。然后再将消息通知给总部,让他们尽快派人来处理。 可是……真的还有时间吗? 冥冥之中,命运仿佛向白殇抛出了疑问。 白殇刚想拨通其他副院长的号码,却发现通讯设备已经没有了信号。还没等她寻找其他的解决办法,办公室内的灯忽然闪烁几下,彻底陷入了黑暗。 通过办公室门口的监控,白殇看到整条走廊都陷入了黑暗之中,虽然看不到建筑全貌,但是不难推测整个研究院的电源都处于被切断的状态。 ——顾安已经开始动手了。 果然,上次实验体暴动也是他的手笔。 建筑在断电超过一定时间后会自动启动备用电源,备用电源只能够维持走廊的灯光照明和实验体关押房间的电子门锁运行。在备用电源供电时,实验室内的设备是无法运作的。 断电后到备用电源供电这一段时间很短,但就算时间再短,也足够那群实验体破坏门锁,从笼子里走出来了。 在这栋建筑里,相同的暴动将第二次上演。 *** “好,第一步已经完成。” 顾安在档案室中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一旁正在运作的精密仪器。 “接下来,该进行下一步了。” 83、终章 终章:我会送你一场盛大烟火(下) 眼前的仪器仿佛一台放大几倍并安装了底座的笔记本电脑,巨大的显示屏闪烁着无机质的光芒,顾安修长的十指灵活地在键盘之上翻飞,仿佛他并不是在破译密码,而是在演奏一首象征终结的奏鸣曲。 这里是位于档案室中,隐藏极深的操作室。能够将整个研究院葬送的炸弹开关,正是位于这里。 室外隐约传来实验体暴动的声音,顾安操作键盘的手指快出残影。即使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且有实验体暴动和研究院武装力量缺失,但他依旧不敢托大。 万一有人突破重重阻碍来到这里,那么他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顾安死死地盯着显示屏,恨不得自己的手指能再快一些。 其实想想,生命真是一种又坚强又脆弱的东西呢。 “坚强”如林纱,哪怕废人一个依旧在苟延残喘;“坚强”如他自己,曾数次想要结束生命却事与愿违。 不过没关系。 很快,等他完成所有的破译之后,再“坚强”的生命也会变得脆弱无比,在爆炸的火光之下湮灭于虚无。 在恍惚的视线之中,顾安好像看到了曹姝。少女平平无奇的脸蛋上绽放出了令人炫目的笑容,让她那普通的面容都变得格外好看起来。 明明什么都没吃,但是他的嘴里好像泛出了一股甜甜的味道。那是奶油混合着水果,加上烤得松软的蛋糕坯。 这是他此生仅有的甜蜜,自曹姝死后便再也寻不到痕迹。但是现在,顾安感觉自己又再次体会到了那份甜蜜。 快了,就快了。 小姝,我们终于要再见了。 *** 作为手握重权的高级研究员,白殇自然知道自己的工作证有多么大的权限,更知道那群小老鼠千方百计地偷取她的工作证是为了什么。 哪怕管理高层出了内鬼,白殇依旧不想放弃任何可以挽回这栋研究院的机会。但以顾安的狡猾,他在进入档案室和操作室后一定会将门锁死,不让任何人进入。就算工作证还在她手里,让她能打开档案室,白殇也没有进入操作室的权限。 为今之计,只能再去联系其他权限更高的管理高层,毕竟副院长也不仅仅只有郭鸰一位。 听着白殇一直在用通讯设备试图联系其他人,林纱蜷缩在角落里,笑得异常开心。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哈哈哈哈哈来不及了…… 以顾安的破译速度,等其他人赶到操作室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纷繁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时不时夹杂着实验体的怒吼与研究员的哀嚎。林纱闭上眼睛静静聆听,她听到了血肉被撕开、身体被踩踏、液体在喷溅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相互交错,仿佛构成了一曲癫狂无序的交响乐。 很快,破译就会结束,炸弹启动的倒计时正式开始。在盛大明亮的烟火过后,一切声音都会归于沉寂,一切生命都会走向虚无。 烟火…… 不算不久前在除夕夜,那场只在电视里听到的烟火。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林纱曾经以为白殇是一个圣洁美丽的天使的时候,她确实给这位天使带来过一场美丽但转瞬即逝的烟火。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除夕之夜,九岁的林纱推着轮椅,将白殇带到了冰天雪地的户外。她变魔术一般从雪地里拿出了一个小箱子,里面是几管烟花和一大把仙女棒。林纱蹦蹦跳跳地捧着箱子,邀功一般地来到了白殇面前。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你不是说,你的养父对你管理很严么?”白殇难得失笑。 “下有对策嘛。”林纱一边将烟花拿出,插进雪堆里摆好,一边嘟囔着,“这可是我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还不是看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怪寂寞的……” 说到最后,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渐渐地止住了话头。 小孩子攒的零花钱能有多少,林纱买的烟花都是最普通的基础款。就算这样,白殇至今对那一夜依旧记忆犹新。 明亮的烟火升空,为孤寂的雪带来了一丝光芒与暖意。烟花炸开的声音有些大,林纱一边掩耳盗铃般只捂住一只耳朵,另一只手拿着一小把点燃的仙女棒挥来挥去。 小孩子到底还是只顾着自己玩耍,缺少了些许分寸。仙女棒的火星被风吹到了她洁白的羽绒服上,轻轻燎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白殇抚摸着衣服上的小洞,只觉得那颗火星不仅仅是烙在了衣服上,更是烙在了她的心里,留下了一抹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的眼眸逐渐暗了下来。 林纱…… “鸩雪!” 一声清脆的呼唤,将白殇从思绪的深海中唤醒。仙女棒已经燃烧了一多半,火光与林纱亮晶晶的眼睛交相辉映,格外好看。 “新年要到了,许个愿吧?” “我的愿望就是……”白殇说到一半突然住了楼,她望着林纱期待的目光,很坏心眼地没有说出来。 “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的愿望就是,以后的每一年,如果都能和你一起过就好了。 “诶?”林纱很失望,“你搞什么神秘,亏我买了这么多烟花陪你过年!” 不过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林纱扔掉了已经燃烬的仙女棒,她从箱子里拿出最后一管,也是最大的一管烟花插在雪地中,小心翼翼地用火柴点燃。 林纱转过身来,认真地注视着白殇的双眼,烟花升空,照亮了她明丽的笑颜。她双手张开,仿佛在隔空给予白殇一个温暖的拥抱。 “鸩雪,新年快乐!” “愿你所愿皆所得,天天开心!” …… 下巴突然传来轻微的疼痛,将林纱于回忆之中唤回现世。 “你在……想什么?” 白殇冷冰冰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 “诶,真没想到,鸩雪还有时间管我啊。”林纱虽然笑着,但是声音中是满满的恶意,“不打电话了?不去多联系几个人?这样耽误时间的话……会被炸飞的哦~” 过去称呼“鸩雪”,林纱的声音或是喜悦,或是恐惧,或是颤抖,或是平静,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恶意满满,又是厌恶,又带着隐隐的解脱。 仿佛知道大限将至,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面具,露出了真实的内里来。被囚禁这三年以来,虽然她们日日身体相贴,好像彼此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但灵魂的距离却极其遥远,仿佛处于大洋的两端。 “不打了。” 像是没有感觉到林纱的情绪,白殇回应得很是冷静。 ——根据她的计算,就算现在有人去阻止顾安也已经来不及了。 与其在不断地苟延残喘,倒不如做一些真正该做的事情。 “你很高兴。”白殇如是道。 “当然了!”虽然无法视物,但林纱依旧努力辨别着声音来源,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我很高兴……我简直是太高兴了!” 没有自由,没有娱乐,没有健康,甚至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这栋建筑看上去高大,但同时也小得要命,小得像是一个笼子,困住了想要挣扎逃脱的鸟儿。而白殇就是那个饲鸟之人,她只能发出带血的哀啼讨其欢心,在饲养者手中苟延残喘地活着。 不过现在没事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失去太多了。”林纱断断续续地说着,“自由,健康,亲人,朋友……这样算来,我好像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只有这条命,我还可以自己做主。”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死,你想让我陪你一辈子,你甚至连我生死的自由都要剥夺。但是没关系,最终还是我赢了。”她打掉了捏住她下巴的那只手,“让我像个残废一样陪你一辈子?想想我就觉得恶心!” “鸩雪,你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傲慢的人。”林纱道,“你明知道自己独断专行,却依旧我行我素。你就是一块冰,再温暖的人都捂不化你。” “白鸩雪,你从骨子里就烂透了。” “你这种人凭什么活着?你为什么不去死?你就是这个世界的败类,是这个世界上的祸害!” “不过没关系,老天不收你,我收你。”林纱嘻嘻笑着,“一想到临死之前能带你上路,也算是回本了。” …… 林纱依旧在喋喋不休地咒骂着,用最恶毒的话语说着对方最喜欢的名字。白殇注视她溢满了愤恨和厌恶的面容,脑海中无端地划过了过去的许多记忆。 “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你这个怪物!!!” ——这是母亲不可置信的愤怒面容。 “你怎么不去死?如果死的是你,活下来的是诗言就好了。” ——这是父亲冷漠又厌恶的脸庞。 从小到大,她已经听过太多太多类似的话语,看过太多太多相似的神情了。 “说够了吗,林纱?” 好似一首乐曲演奏至激昂之处戛然而止,徒留一片耐人寻味的静寂。长时间的调i教到底还是让林纱对白殇的恐惧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已经到了终结之时,哪怕只是短短的六个字,都会让林纱怕得立刻噤声,再也说不出任何难听的话来。 “你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情,瞒着我私下里联系其他人……其实我应该生气的。说实话,我也确实很生气。” 白殇平静地阐述着。 “但时间不多了,我没必要在最后这点时间还宣泄‘愤怒’这种情绪,我们有更值得做的事情,和更值得说的话。” “……” “林纱,知道我为什么要叫‘殇’吗?以及……知道我为什么身体不好么?” “……我哪里知道。” “你九岁的时候,曾给我看过你的社交平台id,是叫‘亡迷殇’。”白殇半蹲在林纱面前,平静地叙述着,“那个年龄段的孩子真有意思,总是喜欢用一些生僻字来展示自己的标新立异。” “……” 林纱不解。 她这是什么意思,临死之前还挖一下她的黑历史是吗? “在这世间行走的人们,每个人都有其所求。就比如小时候的你,千方百计想获得林泽的认可。”她语调一转,“但是我自从有意识开始,好像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不知道所求,那活着自然也没什么意思。”白殇轻轻道,“所以,也无所谓死亡。” “……” “在遇到你之前,我曾数次差点喝下穿肠烂肚的毒药,想体验在自己最喜欢的事物中死亡的感觉,不过每一次都被老师阻止了。”她继续道,“但是在遇到你之后,我就再也没做过这种事情。” ——因为我终于有了我的所求。 “不过长时间的以身试药,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我才身体不好,所以才取名叫‘殇’。”白殇淡淡地笑了,“我的一辈子并不长,我会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死去。当然,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不舍得你。” “……” 白殇接下来的话,越说越令林纱毛骨悚然。 “我不会让任何人或任何事分开我们,哪怕是死亡。” “如果未来有一天我死了,你也休想获得自由,我会带着你和我一起……下地狱。” “这是既定的未来,而你的行为,只是把这个未来提前了而已。” “我只是对你私下联络他人觉得生气,而并不是对我即将要死这件事觉得生气。” ——所以我不生气,也不难过,因为这本来就是要发生的事情。 “还有,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说。” 白殇微微笑了。 “那然没死,并且,她现在……就在这栋建筑内部。” “恭喜你啊林纱,你不但要将我拖入地狱,甚至那然你都不放过。” “哪怕在黄泉路上,你也不会孤单了。” 白殇的话语如一颗火星,坠入了林纱的脑海。纷繁杂乱的思绪被瞬间点燃,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爆炸。 “你……什么意思?” 林纱想要笑,但颤抖僵硬的面部肌肉很难做出这个表情,最终杂糅成一个异常扭曲的面庞。 “你是……骗我的吧?” 怎么可能呢?明明……明明那然中了那么多子i弹,在她的面前掉入了悬崖。她比谁都想那然能活下去,但是……但是…… “林纱,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难道不知道?”白殇歪了歪头,“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撒过谎?” 相处了这么久,白殇是什么性格,林纱不可谓不了解。 她根本不屑说谎。 所以是…… “真的……”林纱喃喃自语,“是真的……是真的……” 她原以为自己的光芒已经熄灭,但白殇突然告诉她,你的光芒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只不过因为你的一意孤行,她现在马上就要死了。 而白殇平淡却诛心的话语依旧不断在林纱的耳边环绕,进一步摧残她岌岌可危的理智。 “林纱,难为你还是这么喜欢她,连死法和墓地都是精挑细选。这么多人和她一起死,何尝不是一种风光大葬呢?” 不…… 不能这样…… 她要阻止这一切……她要去找顾安……她要去阻止这一切!!! 林纱费尽全力,勉强撑起身子,踉踉跄跄地朝前方走去。可是她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徒劳地被桌子腿绊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索性为了照顾她这个盲人,白殇办公桌的四角皆做了软包,才不至于让她磕出血来。 “真可怜,摔得这么惨。”白殇向前走了几步,用脚尖抬起了林纱的下巴,“你不是很高兴吗?明明已经得偿所愿,慌什么?” “我……” 林纱颤抖地伸出手,抓住了白殇的脚腕,她将整个上半身都依靠在对方的小腿上,用行动表达了她对刚刚冒犯的悔意与绝对的臣服。 “求……求你……” “求我什么?”白殇挑了挑眉,“就像你说的,晚了,来不及了啊……” “来、不、及、了、啊。” 她一字一顿道。 一股要将整个人淹没的绝望与不甘从心底蔓延而出,逐渐将林纱笼罩。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明明已经进行了精心的谋划,明明都已经忍耐了这么久,但是身边这个人,依旧可以轻而易举地打碎她所有的骄傲与自尊,露出最不堪的一面,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对方的掌中之物。 “林纱,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白殇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地将她从地上拉起。她狠狠地捏着林纱的双臂,说出的话语如诅咒般刻在对方的骨子里,一笔一划构成了无解的笼栏。 “下辈子、下下辈子。” “至死不休。” “……” 林纱突然又笑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对看不见的“她”不断地道着歉,一声接着一声,好像怎样也说不够。绝望的面容逐渐从林纱的脸上褪去,她好像蓦地卸下了某个重担,留下的唯有歇斯底里的疯狂。 ——那然,对不起,如果有下辈子,再让我好好补偿你吧。 突然,就在这一个瞬间,整栋研究院的人们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实验体停下了暴动,研究员停止了奔逃,护卫队放弃了追逐……所有人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了某个不可知的方向。 “嘀——” 声音在一片静寂之中突兀地响起。明明是清脆的机械提示音,在这一刻却有如象征死亡的丧钟。 “创生纪元生命科学研究中心-第七研究院……自毁程序已启动……” 冰冷的机械音从建筑内各处的扬声器中传出,不容置疑地播报着即将发生的灾难。 “现在开始倒计时……” “十……” 在意识到这播报象征着什么之后,不管是实验体,还是研究员,以及护卫队,都不敢再沉迷于正在做的事情。他们慌不择路地想要向外跑去,任何散发着光亮的地方都被当作逃生的出口。 有人打碎了窗户玻璃,试图跳窗却被通电的栏杆电死;有人因跑得太快不小心在楼梯上摔倒,很快被立刻涌来的人潮踩踏致死;有人不小心碰到了护卫队的武器,成为了枪下亡魂。 所有人都在逃生,所有人都在逃命,浩浩荡荡的人群在走廊中奔涌而过,构成了一条荒诞无稽的白色河流。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低级与高级、鱼肉与刀俎、受害者与加害者皆不复存在,只有慌张的脸,还有在生命面前才能平等的“人”。 “九、八……” 在遥远的创生纪元生命科学研究中心的总部,一人突然从观测设备前蹦了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不断重复阅读着显示屏上的信息。 “什么?!第七研究院启动了自毁程序?这是怎么回事?!” 他迅速拿出通讯设备,将这一发现上报。 “七、六……” 倒计时依旧在继续。郭鸰打开电脑中的音乐软件,播放了一首自己最喜欢的乐曲。她坐在舒适的靠背椅中,跟随着音乐轻轻地打着节拍。 仿佛这世间的纷纷扰扰,皆与她无关。 “五、四……” 图书馆中,林罹害怕地缩在了时祈的怀里。她听着倒计时与逃亡交错的声音,不由得颤抖地问道: “我们……是要……死了吗?” “别怕……别怕……”时祈轻轻抚摸着林罹的脊背,温声安抚着她的情绪,“我就在这儿,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三……” 操作室中,顾安紧盯着显示屏中的跳动的数据,一刻也不敢挪开视线,生怕一个不注意便会出现差错。他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一方印着棕色小熊的手帕,力道之大已经让手帕出现了斑驳的皱痕。 ——那方手帕,是小姝送给他的,是他的至宝。 “二……” 隐藏病房中,病床上的那然沉默地听着广播中的倒计时。她的神情从最初的惊诧,到之后的害怕,再到最后的了然。 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一……” 办公室中,随着倒计时的不断推进,白殇终于放开了对林纱的桎梏。林纱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她双目空茫,像许多年前那个除夕的夜晚那样,张开双臂,仿佛在隔空给予白殇一个温暖的拥抱。 “鸩雪,我将送你一场盛大的烟火。” 比许多年前那场还要壮观,还要明亮。 “那要不要许个愿?” 白殇仿若一位称职的演员,顺着林纱的话语扮演着角色,说出了属于她的台词。她就着林纱张开的双臂,轻轻地将她拥进了怀里。 “烟花下的愿望,兴许会实现呢?” 新年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与365天中的任何一天相比都没有两样。但是在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除夕夜晚,明亮的烟花、嬉笑的话语、未说出口的愿望,却给这一天赋予了别样的意义。 那就……许个愿吧。 对于小时候的记忆,林纱并非全无印象。她隐隐约约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是开小卖部的,他们不富有,他们很普通,但是他们很爱自己的孩子,总是会满足她的各种需求。 如果能有来世…… ——如果能有来世,我不想当间谍,也不想当杀手,更不想进入什么乱七八糟的组织。我不需要强大的力量,我只想有着安稳的家庭,过着普通的生活,平静地度完一生。 一定……可以成真的。 “如果真有来世,我希望不要再遇见鸩雪。/如果真有来世,我会再次遇见林纱。” “我不需要强大的力量。/我必须有强大的力量。” “我想要安稳的家庭。/我必须成为林纱的‘家庭’。” “我想要普通的生活。/我必须掌控林纱的生活。” “我想平静地度完一生。/林纱只能与我共度一生。” “我想……得获自由。/林纱休想获得自由。” 嗒…… 随着许愿的声音落下,一声轻响敲散了点点涟漪,象征着倒计时正式走入终结。 “零。”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仿佛要震碎整座苍穹。灼热的火浪毁天灭地,转瞬间蔓延至整栋建筑。墙壁被崩裂,砖石在瓦解,哀嚎声铺天盖地,混合着明亮的火光,构成了这一方末日之景。 ——白鸩雪。 爆炸声掩盖一切,白殇只能通过林纱的口型,去判断她到底说了什么。 ——再也不见。 白殇冷笑一声,也对着林纱做出了几个口型。 ——林纱…… ——别想逃!!! 在这片盛大的烟火之中,白殇紧紧地将林纱箍在怀里,仿佛她本就是她身体中的一部分。恶魔缠着自己最珍贵的猎物,与其共赴死亡之渊。 她们是鱼与水,树与土,猎物与猎人的关系,她们之间没有任何健康的情感,唯有执念构成的锁链将之紧紧地捆在了一起,下辈子、下下辈子,她们依旧会纠缠到底,永不分离。 向生而死,向死而生。 难舍难分,至死不休。 【笼中囚鸟·前世篇完】 84、后记 后记:愿你永远如风般自由 ——还是,没赶上吗? 华倚识一身利落的劲装,悄无声息地隐藏在一块山石后。她身后跟随着数十位穿着同样衣服的人员,他们全副武装,组成特定的阵型,警戒地盯着四面八方。 研究院这场爆炸之严重,就连距离并不算太近的华倚识和她的队员们都觉得震耳欲聋。只能说,真不愧是研究中心特制的自毁装置吗? “毁灭性这么强,”副手来到华倚识身边,低声道,“那栋建筑中的所有人怕是……” 似是不忍,他咽下了那几个没有说出口的字。 ——怕是……无人生还。 “我知道。”华倚识回道,“只能说,幸亏我们还没有靠近,要不然……不死也伤。” 副手有些讶异。 “怎么,很奇怪?”她勾了勾唇,“以为我会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作为照顾了华倚识如此久的副手兼学生,她是什么样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他比谁都知道自己的老师有多么的在乎那个叫林纱的女子,哪怕刚刚醒来,在身体还没有恢复好的情况下,便组织人手,匆匆忙忙地来到这里要进行救援。 “原本我还不想这么着急的,但那然失联之后,越发让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惜了……” ——可惜了,还是晚了一步。 “不过,我现在倒是很庆幸没有进去。”华倚识继续道,“我自己的命无所谓,但你们是我的队员,我不能让你们去送死。” “救林纱和那然本身就是我自己的事情,如果因为这件事把你们的命搭进去了,那我绝对不是一个称职的队长。” 这就是华倚识,在以弱肉强食为口号的组织中,她依旧保留着极高的同理心与责任感。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组织里有许多人都想当她的学生或队员,也有许多人对她忠诚无比,唯她马首是瞻。 “走吧。” 华倚识转身离开。 “这里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 温暖的春风拂过树梢,为空落落的枝头带来了一丝绿意。千航一身白色的呢子大衣,深灰色的牛仔裤,棕色的围巾掩藏了她小巧的下巴,精致完美的五官毫无表情。她将双手插入大衣的口袋中,在小区中缓缓地走着。 今天的千航并没有将头发扎起来,半长的黑发自然垂落。微风拂过,发梢调皮地勾了勾她莹白的脸颊。 此时正值春季,各色各样的花朵在花坛和树枝上争奇斗艳。阳光暖暖地照在鹅卵石铺成的甬路上,远处时不时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笑声。 千航停下脚步,转过身抬起头,望向后方某一栋楼房中的某一间窗户。 ——那是她的另一个家。 方才的对话不由得又浮现在脑海。 “对不起啊梓琦,”千航似乎很是歉疚,“说好了要把你的妹妹找回来的,但是我追查了这么久,依旧没有任何线索。” “……” 在沉默片刻过后,刘梓琦笑了,笑容中带了些许讽刺与生气。 “小航,我想听真话。” “你说谎的技巧很完美,平时对自己的隐私保管得也是滴水不漏。但是我就是有一种直觉,你在撒谎。” “……” 蓦地,千航也笑了。了然的笑意在她琥珀色的瞳眸中绽开,好看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还真是瞒不过梓琦呢。” “你的妹妹我确实找到了,但是现在……”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她已经回不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梓妙已经回不来了?” “别着急,慢慢听我说,我都会告诉你的。” 千航将一切娓娓道来,仿佛在讲述一个长长的故事。 “你的妹妹,也就是刘梓妙,在夜市中与叔叔阿姨失散之后,被一个男人捡到了一个精通暗杀与刺探情报的组织里。这个男人认了梓妙为养女,并且精心地培养她……” …… 过了许久,千航才终于将这个故事讲完。 期间,刘梓琦一直默默地听着,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越来越悲伤,清澈的眼睛闪烁,好像倒映着阳光的湖水。 “你说的那个研究中心,就是你……曾经在的那个吗?” 她斟酌着问道。 “对。” “那……”刘梓琦咬了咬唇,“梓妙所经历的那些‘培养’,也是类似于你之前……?” “嗯……”千航似乎是在思考,“还是有差别的。” “……?” 看到刘梓琦疑惑的神色,千航温柔地笑着,开始答疑解惑。 “梓妙所经历的那种‘培训’,你可以理解为是为了精进她的暗杀和潜伏技巧,把她培养成合格的杀手或间谍。”她一边用手指点着桌子,一边说着,“至于我的那个嘛,其实我之前一直没好意思和你说来着,是为了把我培养成一个合格的……‘交际花’?” 刘梓琦神色一凛。 那不就是…… 千航还在温柔地笑着,但是笑容中却带上了丝丝冷意。 说交际花都是好听了,在许多年前,在那个黑暗的地方,那群目中无人的“上位者”,可是直接骂她“婊i子”“奴隶”之类的。 “你从来没和我说过,你只是说你过得很不好……”刘梓琦声音颤抖。 ——但是没想到,竟然能不好到这种程度。 千航依旧在笑着。 “那……那我的妹妹,也就是梓妙,”刘梓琦小心翼翼地说着,“她这么多年,还是用这个名字吗?” “这个倒是没有。”千航道,“我也不清楚她到底是忘了,还是养父不允许,反正自从被收养后,她就被改了名字。” “那……”刘梓琦有些急切,“那她现在,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啊……” 千航停下了点桌子的手,说出了熟悉的两个字。 “她叫……林纱。” *** 刘梓琦其实是被收养的。 家暴成性的爸,唯唯诺诺的妈,欺负弱小的哥哥,还有一个破碎的她。 当然,对于这种摇摇欲坠的家庭,刘梓琦并没有什么实感。毕竟在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已经被抛弃了。 对于家庭的这些印象,还是福利院的院长跟她说的。 不过她很幸运,在她还没多大的时候,便被一位单亲妈妈收养了。收养的理由很简单,因为这位单亲妈妈的亲生女儿,那个名叫千航的女孩,很喜欢她。 那时候的刘梓琦还没有一个像样的称呼,是收养人为她取了一个新的名字。随单亲妈妈姓白,名为梓琦。 ——如梓般高大,如琦般美好。 很普通的名字,但刘梓琦很满足。 后来,单亲妈妈死了,她再次回到了福利院。千航没过多久便被一户还算富裕的人家收养,而刘梓琦,则是被一户普通人家的夫妻收养。 可能因为疏忽,也可能因为精力不足,这对可怜的夫妻在夜市上弄丢了他们唯一的女儿。为了缓解失女之痛,他们决定来福利院看一看,当即便看中了刘梓琦。 理由依旧很简单,夫妻的女儿名叫刘梓妙,而刘梓琦的名字和他们的女儿非常相似。 当时的刘梓琦其实还叫白梓琦,被这对夫妻收养后,她斟酌再三还是改了姓,变成了现在的刘梓琦。同时,她也一直想帮养父母找回他们那个丢失的女儿。 她比养父母的女儿大四岁,按理来说,她应该是刘梓妙的姐姐。 找了这么多年依旧杳无音信,不管是养父母还是刘梓琦,都已经趋近于放弃了。那么小的孩子,连走路都不利索,在夜市中突然丢失,恐怕能活下来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直到不久前,千航给她发了消息,说她已经找到刘梓妙的踪迹了。 刘梓琦非常开心,她甚至已经在脑中设想该如何补偿这位失而复得的妹妹。给她买礼物,给她做好吃的,领她出去玩,把这么多年欠缺的亲情一股脑地全部补给她。 但现在千航却说: 刘梓妙……已经死了。 幸好当初因为消息没落到实处,所以“有刘梓妙踪迹”这件事只告诉给了刘梓琦,她的养父母依旧对此一无所知。如果真告诉了养父母,恐怕他们还得再伤心一次。 没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诛心了。 通过千航的描述,刘梓琦知道了刘梓妙最后的状态,以及她的顾虑。她觉得自己是个残废,不想拖累他们,最终决心奔赴死亡之渊。 但其实,不管是刘梓妙,还是养父母,都不会介意她的身体。瞎了又怎么样,残了又能怎么样,人能回来已经是幸运至极,怎么可能还会贪求更多。 可惜……人已经见不到了。 活人为死人能做的实在有限,刘梓琦思虑万千,决定瞒着养父母,和千航一起为刘梓妙买一块墓地。也正因如此,她才特意询问了一下妹妹现在的名字,好刻在墓碑上。 炸弹之下,尸骨无存。她们就算再有心也是无力,只能为刘梓妙立一座衣冠冢,聊表心意。 微风拂过,树叶之间相互摩擦,发出“唰唰”的轻响,温柔得好似某人的喃喃细语。刘梓琦轻轻将一捧花束放在了墓碑旁边,阳光尽情地洒满这一方天地,仿佛想要为这一处的主人带去生前渴求已久的温暖。 千航微微偏头,瞥了眼刘梓琦凝重肃穆的面庞。 得知刘梓妙,或者说林纱的消息,只是个巧合罢了。如果没有这个巧合,除了林纱的养父林泽,恐怕永远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林纱的真实身份。 不管是林纱所在的暗杀组织还是她所在的研究中心,虽然职能不同,构成人员不同,擅长的业务更不同,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一群傲慢至极的恶狼们为了谋求私利,所构建的豢养羊羔的牢笼罢了。 林泽其实一直知道林纱不是孤儿,更知道林纱的亲生父母在哪里,但是他选择了隐瞒,切断了林纱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将她变成了孤立无援的、不得不依靠着他才能活下去的羔羊。 白殇作为思衡的学生,她看中之人的相关消息,千航自然也可以得知一二。 “白殇几年前看上的小姑娘,叫林纱的那个,你应该还有印象吧?”记忆中的白医生一边拨弄着锁链,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林泽那个老匹夫,在试炼的时候捅了她一刀。就算再没有人性,对自己的养女做出这种事,也堪称畜生行径了。” 所以在最初的最初,千航对林纱的印象就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惨。 在知晓白殇非林纱不可的时候,她对林纱的印象变成了三个字,那就是非常惨。 鉴于对她的同情和怜惜,得知白殇准备在第七研究院狩猎林纱之后,千航拼着被白医生惩罚、自己的禁锢会更加严密的风险,以装疯的形式跑出去,为林纱递了一张传达信息的纸条。 当然因为时间匆忙,她只来得及在纸条上写了“快逃”两个字。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林纱果然逃跑失败了。 在摆脱了禁锢之后,千航一直在与各方势力的恶狼周旋。暗杀组织的线人在将林泽的相关资料传到研究中心的时候,自然也包含了她的养女林纱的相关资料。 然后千航发现,林纱走失的地点、年龄、甚至小时候的照片,都与刘梓琦一直寻找的妹妹一模一样。 林纱的真实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千航甚至拜托第七研究院的线人秦慕行收集了一些林纱的头发,偷偷去和刘梓琦的养父母做了亲子鉴定。结果表明,林纱是那对夫妻的亲生女儿,她就是多年前走失的刘梓妙。 于是千航一边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刘梓琦,一边拜托顾安去联系林纱,询问她是否想要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从白殇那里虎口夺食非常难,但对于她千航来说,并非无计可施。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林纱的话,千航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擅自动用人脉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是刘梓琦一直想找到这个妹妹,为了刘梓琦,她什么都愿意做。 不过林纱拒绝了她的提议。 而千航选择尊重林纱的选择。 现在想来还真是讽刺,林泽一边切断林纱的所有联系,让她不得不依靠他,同时另一边却捅了林纱一刀,教会了她哪怕亲近之人也不可尽信的道理。 他根本没有把林纱当成他的女儿,只是当作一个玩具罢了。 摊上这么一个人渣,林纱也是倒了血霉。 而现在林纱死了,恐怕那个老匹夫也并不会为之动容。 不过…… 千航看了看正在为林纱祈祷的刘梓琦,又看了看墓碑上的文字。 虽然素未谋面,至少这个世界上,依旧有着真心对待她的人。 ——林纱/刘梓妙。 千航默默地念着。 这既是刘梓琦和她专门要求刻在墓碑上的文字,也是她们对这个可怜女孩的衷心祝福。 ——愿你永远,如风般自由。 【后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