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弃少靠捡垃圾爆红全网》 1、捡回来的麻烦 天快下雨了,空气里都是湿土的味道。 “喂!到了!你下不下?”大巴车司机在前面吼了一嗓子。 许知行睁开眼,收回看向窗外荒山的视线,目光落在了自己沾满泥点的古驰皮鞋上。他站起来,提着一个银色的铝合金行李箱,面无表情的走向车门。 “这鬼地方连个站牌都没有,你确定是这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意思,“小伙子,这一脚下去,你那鞋可就废了。” 许知行没理他,一只手拎起沉重的箱子,一步跨出了车门。 脚下一软,烂泥直接淹没了脚面。 大巴车喷出一股黑烟,车门一关就开走了,溅了许知行一身泥水。 许知行站在路边,连脸上的泥点都懒得擦。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信号格在无服务和一格之间跳来跳去。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来自母亲。 【知行,你不是许家的种,就别占着你弟弟的位置。那张卡停了,这张车票是我们最后的情分。老家这房子归你,以后别回来了。】 下面还有一条银行短信:【您的账户余额为:25.60元。】 许知行盯着那个小数点看了两秒,手指一划,平静的删掉了这两条短信,顺手把父亲、母亲、弟弟许文杰的号码都拉黑了。 做完这些,他直接往前走。 走过一段泥路,许知行抬头看向前面。 那是两扇快要塌了的木门,门上的红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烂木头。院墙塌了一半,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半个人还高。 哦,这就是他的新家。 “哟,这就是城里回来的那个?”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许知行转过头,看到一个穿汗衫、披雨衣的老头正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眯着眼看他。 “我是许知行。” “知道,村口老李头刚打电话说了,说有个穿得像新郎官似的傻小子被扔下来了。”老头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从腰上摸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我是村长。许家那个管家交代了,钥匙给你。但这房子二十年没人住了,你要是怕鬼,就去村委会将就一晚。” 许知行接过钥匙。 “不用。” “嘿,随你。”村长把手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天,“马上要下大雨了,这屋顶漏不漏水我可不敢保,你好自为之吧。”说完,村长就快步走进了雨里。 许知行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锁芯早就锈死了,钥匙直接断在了里面。 许知行看着那半截钥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腿对着门板的缝隙就是一脚。 “砰”,两扇门板直接倒了下去,扬起一片灰尘。 “铰链老化,木头也脆了,踹的位置正好。” 他低声说了一句,拖着箱子踩着门板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到处都是霉味。堂屋中间摆着一张缺了条腿的八仙桌,墙角的蜘蛛网厚得跟棉絮一样。 许知行放下箱子,看了看四周。 他看了看桌子,桌腿断口很齐,用榫卯能修好。窗框烂了,但玻璃没碎,重新打胶就行。房梁好像被虫蛀了,得想办法加固一下。墙角那个破陶罐倒是可以改造成灯罩。 他卷起高定衬衫的袖子,露出紧实的小臂,走到墙角,捡起一根生锈的铁条。 “含碳量不高,废铁。但可以磨成一把起子。” 没人知道,许知行其实是个手工狂魔。 在许家的时候,他总待在地下室对着一堆破烂敲敲打打,所有人都以为他有自闭症。 对他来说,什么东西都能回收,什么东西都能重造。 现在,没人管他了。 “轰隆!!!” 一声响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 屋顶果然漏水。 水柱顺着瓦片缝流下来,正好滴在八仙桌上,溅起一片水花。 许知行皱了皱眉。 他需要修补材料。木板,或者塑料布,什么都行。 他转身走出屋子。 外面的雨大得吓人,一下就把他淋成了落汤鸡。那件贵得要死的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能看出他很瘦,但腰背很直。 他记得刚才下车时,在村口看到过一个垃圾堆。 许知行顶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村口走。 村里的路全是泥,走起来很费劲。路过几户人家,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还能听到电视的声音和小孩的哭闹声。 屋里的热闹,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走到了垃圾堆旁边。 这里堆满了各种生活垃圾,破塑料袋、烂菜叶、碎玻璃瓶混在一起,味道很难闻。 许知行倒是不在乎。他的眼睛在黑夜里找着有用的东西。 “这块木板不行,太烂了。” “这个轮胎或许可以割下来做个防水垫。” “这根钢管不错,很直。” 他弯腰去捡那根钢管。 手刚碰到冰凉的金属,他忽然看到垃圾堆另一边,有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 像一大包被人扔掉的旧衣服,也可能是什么死掉的大牲口。 许知行本着不可浪费的原则,走了过去。要是旧衣服,纤维能回收做填充物;要是死猪死羊,皮毛处理一下也许能用。 他伸出手,抓住那团东西的一角,用力一扯。 “哗啦。” 上面的破麻袋滑落,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许知行愣了一下。 是个男人。 一个身材非常高大的男人。 男人脸朝下趴在泥水里,身上穿着一件烂得不成样子的黑色风衣,后背上全是吓人的伤口,皮肉都翻了出来,被雨水泡得发白。 死了? 许知行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按在男人的脖子上。 指尖下传来了微弱但有力的跳动。 “看来还活着。” 许知行收回手,没急着救人,而是上下打量着这个男人。 骨架真大,身高估计超过一米九。身上的肌肉很结实,昏过去都能看出来爆发力很强。再看手,虎口有老茧,是经常用刀的人。 这身体素质,要是修好了,肯定是个好劳力。 许知行站起身,看了看周围。 大雨倾盆,一个人都没有。 要是把他扔在这儿,这人今晚肯定活不了。 “算了,捡回去吧。”许知行很快做了决定,“刚好缺个搬重物的。” 他弯下腰,抓住男人的两条胳膊,想把他扛起来。 “真沉。” 许知行咬了咬牙。这男人重得像头熊。 他试了两次没成功,干脆不背了。他转过身,两只手抓住男人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他在泥地里往回走。 “滋啦——滋啦——” 男人的身体在泥浆上滑行,发出沉闷的声音。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 许知行每走一步都得喘口气。这件废品实在太重了,快超出他的体力极限了。 回到那座破房子时,许知行已经累得手脚发软。 他一脚踹开门板,把男人拖进了堂屋。 屋里到处漏水,只有东边那间屋子的炕上还算干。 许知行把男人拖进东屋,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坨沉重的肉块扔到了炕上。 “砰!” 男人重重砸在硬邦邦的炕席上,闷哼了一声,还是没醒。 许知行靠着墙,大口喘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炕上的男人。 这人满身是泥,脸上也糊满了,根本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紧闭的眼睛,五官轮廓很深,看着有点凶。 衣服肯定是不能要了。 许知行有洁癖,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工具这么脏。 他转身去院子里接了一桶雨水,提着一块破抹布走了回来。 “既然被我捡回来了,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许知行面无表情的伸出手,抓住男人那件破风衣的领口,用力一撕。 “嘶啦——” 布料碎裂的声音在空屋子里特别清楚。 他动作很快的剥光了男人身上所有的衣服,连条内裤都没留。冰凉的雨水泼在男人身上,冲掉泥和血水。 许知行拿着抹布,用力的擦着男人的胸膛和胳膊。 泥污被擦掉后,男人身上的伤口全都露了出来。 “啧,破损率百分之四十。”许知行评价道,“修复难度还挺高。” 他擦到男人腹部时,手电筒的光晃过,看到男人腰侧有个纹身。 那是一串看不清的文字,被一道难看的新伤口切断了一半。 许知行顿了一下,没多研究。他对别人的秘密没兴趣,只对材料本身有兴趣。 简单清理完,许知行找来一条老宅以前留下的旧床单,随手盖在男人腰上。 “能不能活过今晚,看你自己了。” 许知行关掉手电筒。 他没有药,也没钱买药。 他在屋里找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翻出一个落满灰的工具箱。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把生锈的钳子、锤子,还有一卷黑色的绝缘胶带。 他想了想,拿着绝缘胶带走到炕边。 撕拉。 他撕下几条胶带,简单粗暴的贴在男人流血最厉害的几处伤口上,用力按紧。 “物理止血一下。” 做完这些,许知行已经累得不行。 他看了一眼占了整个炕的男人,想了想,缩在一张破藤椅上准备将就一晚。 窗外的雷声还在响,雨点砸在窗户上。 许知行闭上眼,脑子里想的不是明天吃什么,也不是那个把他赶出家门的假少爷在干什么,而是: 明天得先去垃圾场找点塑料膜把窗户补上。这个男人的衣服也烂了,得找些麻袋给他缝一件。还得做根拐杖,万一他腿断了还能用。 想着想着,他在又冷又湿的环境里睡着了。 2、干活才有饭吃 清晨的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空气里全是灰尘。 炕上的人动了一下。 蒋承骁是被疼醒的。后背火辣辣的疼,头也又沉又胀。 他皱着眉,试着撑起身体。手掌按在粗糙的草席上,又硬又扎手,还有一股霉味。 他猛的睁开眼。 看到的是发黑的房梁,挂着蜘蛛网,还有一盏不亮的灯泡。 这是哪? 蒋承骁想坐起来,却扯到了背后的伤口,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感觉身上很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只有腰上搭着一条破旧的床单。 他的胸口、肚子和胳膊上,还贴着几条黑色的绝缘胶带。 绝缘胶带? 蒋承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就去撕胸口那条。 “滋啦!” “操!” 胶带粘的很紧,扯下来几根汗毛。剧痛让他彻底清醒,也看清了胶带下面的伤口。 有人用这玩意儿给他止血? “醒了?” 门口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蒋承骁猛的抬头,凶狠的看过去。 门口站着个年轻人。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条沾着泥点的西裤,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锉刀,正低头的打磨一根木头。 “你是谁?”蒋承骁的声音很沙啞,“这是哪?我的衣服呢?” 许知行吹了吹木头上的木屑,头也没抬的说:“许知行。我家。扔了。” “扔了?” 蒋承骁顾不上疼,抓起破床单裹住自己,指着胸口问:“那这是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衣服烂了,全是泥,没法洗,就扔了。”许知行放下手里的锉刀,“那是绝缘胶带,防水,粘的牢。你的伤口裂开了,用它正好。” “你拿修水管的玩意儿修我?”蒋承骁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管用就行。”许知行倒了杯凉水自己喝,“你不是活下来了。” 蒋承骁被噎了一下。他看了看四周,这屋子就跟个垃圾场一样。墙皮掉了,地上全是泥印,角落里堆着一堆破铜烂铁。 “我怎么会在这?”他按着太阳穴,什么都想不起来。 脑子里只有一些画面:大雨,黑车,刺眼的灯光,还有刀子划破皮肤的感觉。 “想不起来?”许知行看着他。 “头疼。”蒋承骁咬着牙,“我好像叫什么……诚萧?” “成削。”许知行点点头,“行,就叫你成削。” 许知行不在乎他真名叫什么,对他来说,这只是个代号。不过他觉得“成削”这名字不错,一听就适合干苦力。 “这地方太脏了。”蒋承骁嫌弃的往后缩了缩,离发霉的墙远了点,“有水吗?我要洗澡。” “水缸在院子里,自己去打。” “我是说热水。” “没有。” “沐浴露?” “没有。” “毛巾?” “那块擦地的抹布,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用。” 蒋承骁的脸沉了下来。他有洁癖,就算失忆了也改不掉。看着自己满身的灰,还有那条不知道多脏的破床单,他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我不穿这个。”蒋承骁把床单往地上一扔。 许知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就光着。” “你!”蒋承骁气的站起来,结果起的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站稳,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噜”叫了一声。 好饿。 “有吃的吗?”蒋承骁咬着牙问。 “没有。”许知行回答的很干脆,“我也没吃。” 蒋承骁瞪着他:“那你去买。” “没钱。”许知行摊开手,“我也刚被赶出家门,一分钱没有。” 两个穷光蛋在破屋里互相看着,都没说话。 蒋承骁烦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光脚踩在泥地上让他更难受了。他走到墙角,看见那堆许知行捡回来的破烂:生锈的铁管、破轮胎、烂木头。 “这堆垃圾堆在这干嘛?又脏又占地方。”蒋承骁心里烦躁,抬脚就朝一根铁管踢过去,“扔了!看着就烦。” “别动。” 许知行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蒋承骁没理他,一脚把铁管踢得滚了出去,撞在门框上“当啷”一声。 下一秒,一道风声过来。 许知行已经冲到他面前,手里刚磨好的锉刀抵在了蒋承骁的喉咙上。 许知行比蒋承骁矮了半个头,看着也瘦,但此刻的眼神很冷。 “那是我的材料。”许知行盯着蒋承骁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再动一下,我就把你拆了当废品卖。” 蒋承骁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锉刀的尖正抵着自己的皮肤,只要再进一点,就能刺穿喉咙。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小子是认真的。 “一堆破烂而已,至于吗……”蒋承骁喉咙动了一下,气势弱了些。 “对我来说,它比你有用。”许知行收回锉刀,捡起那根铁管,小心的擦掉上面的灰,放回原处。“你只有个子和力气,但这根管子能做成晾衣杆、防身棍或者水管,比你价值高。” 蒋承骁:“……” 这是什么歪理? 许知行把材料整理好,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饿着不是办法。”许知行自言自语。 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蒋承骁问。 “弄吃的。” “给我带一份。”蒋承骁理直气壮的说。 许知行停下脚,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嘲讽:“凭什么?” “凭我是伤员。” “伤员也是废品,没有回收价值。” 许知行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蒋承骁站在原地,气的想砸墙,但看看那快塌的墙,又怕把自己埋了,只能忍住。他重新捡起床单裹在身上,一屁股坐在一张缺腿的椅子上,椅子“吱呀”一声响。 这到底是什么鬼日子! …… 许知行没走远,他去了村头李村长家。 李村长正在院里喂鸡,看见许知行过来,说:“活着呢?” “活着。”许知行直接说,“借点米,两斤五花肉,油盐酱醋都要。” 村长放下鸡食盆,磕了磕烟袋:“小伙子,我们这可不是开善堂的。住的屋子都是我给的钥匙,现在还想要吃的?” “我没钱。”许知行说的很坦白。 “没钱你说个屁。”村长翻了个白眼。 “但我会修东西。”许知行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台拖拉机,“那车停了很久了吧?漏油,发动机响,还不好启动。去镇上修,最少要五百块。” 村长愣了:“你怎么知道?” “听声音,看地上的油渍。”许知行说,“给我两斤肉,一袋米,我给你修好。” 村长怀疑的看着他:“你会修拖拉机?你不是城里来的少爷吗?” “机械原理都差不多。”许知行走到拖拉机旁,掀开塑料布看了一眼,“进气管堵了,喷油嘴有积碳,活塞环也磨损了。清理一下,换个密封圈就行。密封圈我能用旧轮胎皮做。” 村长半信半疑。但这拖拉机确实坏了半年,镇上修车铺太贵,他一直没舍得修。 “行。”村长咬咬牙,“你要是修好了,东西你拿走。要是修坏了,你就在这给我喂一年的猪。” “成交。” 一个小时后。 许知行满手黑油,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 “试试。” 村长爬上车,摇动摇把。 “突突突——” 拖拉机冒着黑烟,发出了有力的轰鸣声,震得院子里的鸡到处飞。 “神了!”村长很高兴,“真修好了!” 许知行在水龙头底下搓手上的机油,一抬头瞅见村长家屋顶上杵着根铁杆。杆子歪歪扭扭的,顶上拿铁丝绑了个方盒子,锈得不成样子。 “那是什么?”许知行甩了甩手上的水。 村长瞄了一眼:“前年镇上搞扶贫,给村委会装了个信号放大器,说让咱也能上网。用了仨月就废了,打电话报修,人家说咱这地方太偏,不划算派人来。就那么撂着了。” 许知行盯着那盒子看了几秒。 “我上去瞅瞅。” “你还会修这个?”村长一脸不信。 “原理不复杂。”许知行手脚麻利的已经踩着墙垛往上爬了,“八成是馈线接头氧化,要不就是供电模块烧了。” 他翻上屋顶,蹲下来把铁盒子外壳掰开,低头扫了一眼电路板。 “避雷器烧了,馈线接头也松了。避雷器拿二极管顶一下,接头重新焊上。” “拿啥焊啊?” “家里有打火机没有?再找张铝箔纸。” 村长进屋翻了半天柜子,摸出一个打火机,又从烟盒里抽出一卷锡纸递上去。 二十分钟。 许知行从屋顶跳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头的灰,掏出手机。 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从一格蹦到了三格。 “成了。”许知行说,“覆盖范围差不多方圆两百米,凑合够用。” 村长从兜里摸出他那个老人机,翻过来看屏幕。4g两个字母头一回出现在那块小屏幕上,村长眼珠子都定住了。 “我操,真有信号了?” “有。不太稳当,赶上下雨天可能断。”许知行把手机塞回口袋,“村长,这信号我也得蹭。” “蹭蹭蹭,随便蹭!”村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你要是能让这信号一直有,往后你家吃水我全包了!” 许知行点了下头。 他心里大概估了一下——村长家到老宅直线距离一百五十米出头,刚好卡在覆盖边缘。信号算不上好,但开个直播问题不大,画质别往上调就行。 许知行在旁边的水桶里洗了手:“肉和米。” 村长这次很大方,给了肉和米,还送了一把青菜,几个鸡蛋和一些调料。 “以后有啥坏的再找你啊!” 许知行提着东西,面无表情的往回走。 回到破屋,刚进院子,就看见蒋承骁正拿着根树枝,想把墙角的蜘蛛网弄掉,一边弄一边干呕。 “别白费力气了。”许知行走进厨房。 他熟练的生火,昨天捡的柴有点湿,烟很大。 蒋承骁被烟呛得咳嗽着跑出来:“你要烧房子吗?” “做饭。” 许知行没理他,架起一口缺了把手的大铁锅。 切肉,焯水,炒糖色。 虽然工具很差,但许知行对火候的控制很准。 滋啦一声,五花肉下了锅,煸炒出的油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蒋承骁站在门口,想骂人的话都堵在了嗓子里。 太香了。 一个饿了一天一夜的人,根本扛不住这种肉香味。 蒋承骁咽了口唾沫,肚子叫的更响了。 四十分钟后。 许知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走出来,碗里是红亮的红烧肉,下面是白米饭和几根青菜。 他走到堂屋那张刚修好的桌子旁坐下,拿起筷子。 蒋承骁眼巴巴的看着。 许知行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嗯,这猪肉不错。”他评价道。 蒋承骁忍不住了,蹭到桌边,还想装着不在乎的样子:“那个…你做了多少?” “够两个人吃的。”许知行头也不抬。 蒋承骁眼睛一亮:“那……” “但我只做给我自己吃。” 蒋承骁的脸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没你的份。”许知行又夹了口青菜,“除非你付钱。” “我没钱!”蒋承骁说,“但我可以欠着!等我想起来我是谁,我百倍还你!” “我不信口头承诺。”许知行摇头,“我只信等价交换。” “那你要怎么样?”蒋承骁看着那碗肉,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 许知行放下筷子,指了指墙角的一捆干玉米皮。 “看见那个了吗?” “看见了,干柴火。” “那是玉米皮。”许知行说,“把它们撕成条,编成坐垫。村里收购站收这个,两块钱一个。” “编坐垫?”蒋承骁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让我?用这个?编坐垫?” “对。” “我是伤员,而且我肯定不是一般人!你看我的手!”蒋承骁伸出自己的手,虽然有点脏,但手指修长,“这双手是用来干大事的,不是用来编垫子的!” “不编也行。”许知行端起碗,作势要往外走,“那这肉我就喂狗了。外面好像有条流浪狗。” “你!” 蒋承骁气的浑身发抖。这简直是羞辱。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为了口吃的干这种活? 许知行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在空中晃了晃,肉汁滴下来,香气扑鼻。 “咕噜。” 蒋承骁的肚子发出了抗议。 “我编。” 蒋承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先吃饭,吃完干活。”许知行指了指旁边的一碗饭,那是他早就盛好的。 蒋承骁愣了一下。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端起碗,也顾不上碗边的缺口,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真香。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 蒋承骁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想:等老子想起来自己是谁,非得把这小子抓回去,天天给自己做饭,再让他编一万个坐垫。 吃饱喝足。 蒋承骁打了个嗝,感觉活过来了。 “洗碗。”许知行指了指空碗。 “我是伤员。” “伤在背上,不在手上。” 蒋承骁瞪了他一眼,不情愿的拿着碗去院子里洗。冷水刺骨,没有洗洁精,只能用丝瓜瓤蹭。 好不容易洗完,他刚想回炕上躺着,就被许知行拦住了。 “干活。” 许知行把那捆玉米皮扔在他面前,又扔给他一本破烂的书——《手工编织大全》。 “照着第十二页学。” 蒋承骁裹着破床单,盘腿坐在地上,盯着面前那堆有股土腥味的玉米皮,半天没动。 他笨拙的拿起一片玉米皮。 撕拉。 劲儿大了,断了。 再拿一片。 撕拉。 又断了。 蒋承骁的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轻点。”许知行在旁边修窗户,头也不回的提醒,“那是植物纤维,不是钢筋。” “闭嘴!”蒋承骁吼道,“我知道!”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为了两块钱一个的坐垫。 为了明天的红烧肉。 为了活下去。 他只能缩在漏风的破屋里,裹着床单,耐心的撕玉米皮。 许知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家里多了个免费劳动力,脾气是臭了点,手也笨,但好歹能赚点买菜钱。 这笔买卖不亏。 3、全副武装的复合肥 清晨的阳光照进破败的祖屋时,蒋承骁正盘腿坐在正堂的地上,面前是一堆小山似的干玉米皮。 他的手指头上缠着几圈黑色的绝缘胶带,是许知行给他的防护装备。 “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蒋承骁把手里的一片玉米皮用力的扔在地上,“昨天撕了一晚上,才能赚两块钱。许知行,你的商业头脑被狗吃了?” 许知行正在摆弄手机。他找了两块砖头,把手机架在上面,摄像头对准了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 “两块钱是收购站的价格。”许知行头也没抬,正在调整镜头的角度,“我们要跳过中间商。” “什么意思?” “直播。”许知行说,“现在收破烂也得懂互联网。” 蒋承骁冷笑一声,扯了扯身上那件许知行连夜给他缝制的衣服。 那是一条用来装化肥的编织袋,被许知行剪了三个洞,成了一件背心。胸口上还印着“复合肥”三个红字,背后印着“尿素”。 此外,为了防止玉米皮上的灰尘,他还戴着一顶报纸折的帽子和一个黑色的口罩,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 “你让我穿成这样上镜?”蒋承骁指着胸口的字,“你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让全世界都笑死?” “你不用露脸,只负责在后面处理材料。”许知行调试好光线,“而且你现在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亲妈来了都认不出。” 蒋承骁冷哼一声,捡起手边的游标卡尺。这是他在墙角工具箱里翻出来的,虽然生锈但还能用。他有严重的强迫症,受不了那些宽窄不一的玉米皮。 许知行把手机靠在两块砖头中间支稳,开播之前瞄了眼信号——三格,能用。自打修好村长家屋顶那个放大器,老宅这边总算能连上网了,虽说画质只撑得住标清。 然后他点开了直播软件。这是他昨天用那张只有25块钱余额的银行卡注册的账号,名字叫“归零”。 没有预热,没有宣传,直接开播。 许知行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和一卷细铁丝。“今天做个灯罩。”他对着镜头说道,声音平淡,“材料是玉米皮。” 起初直播间空荡荡的,但随着许知行那双手在镜头前翻飞,枯黄的玉米皮在他指尖迅速缠绕在铁丝骨架上,呈现出古朴又高级的几何纹理。 渐渐的,直播间里进来了几十个人。 【卧槽,这手艺可以啊!】 【这是玉米皮?我看着像艺术品。】 【主播手好漂亮,声音也冷冷的,爱了。】 突然,镜头捕捉到了角落里的动静。蒋承骁正拿着游标卡尺,一脸严肃的测量每一片玉米皮的宽度,眼神凌厉。 弹幕风向瞬间变了。 【大神手艺绝了!不过后面那个全副武装、看起来像要去杀毒的帅哥是谁?】 【哈哈哈哈,他胸口写着复合肥!还是个全副武装的复合肥!】 【他在干嘛?拿游标卡尺量玉米皮?这也太卷了吧!】 【虽然看不清脸,但这身材,这手臂线条……斯哈斯哈。】 许知行看了一眼弹幕,淡定的回答:“哦,新招的苦力。” 角落里的蒋承骁听到这两个字,动作一顿,卡尺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许知行补充了一句:“脾气不太好,但活儿细。” “许知行!” 蒋承骁猛的站起身,手里抓着一把刚测量好的玉米皮,迈着长腿几步走到镜头范围边缘。虽然戴着口罩,但那双眼睛里的火气几乎要烧穿屏幕。 他把手里的玉米皮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对着许知行恶狠狠的说道:“最后一次!再让我干这种粗活我就……” “今晚加餐排骨。”许知行头也没抬,手里继续编织着灯罩,语气波澜不惊。 蒋承骁那句狠话硬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里。 昨晚的红烧肉早就消化完了,此刻听到排骨那两个字,他的喉结不受控制的滚动了一下。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蒋承骁深呼吸,原本紧绷的肌肉线条瞬间放松下来。他默默的把桌上那把拍乱的玉米皮重新理顺,整整齐齐的放好。 “那我要糖醋的。”他黑着脸,咬牙切齿的补充道。 “成交。” 弹幕瞬间炸锅了。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一顿糖醋排骨就哄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霸道苦力?】 【“我要糖醋的”,这语气怎么这么委屈又这么霸道!】 【磕到了磕到了!清冷手艺人x暴躁复合肥!】 【这直播间太有意思了,关注了!】 在线人数开始飙升,从几十人涨到了几百人。 许知行并没有理会弹幕的狂欢,他专注于手里的活计。有了蒋承骁经过精密测量的材料,编织过程异常顺畅。 直播进行了两个小时。 许知行手里的灯罩初具雏形。原本废弃的玉米皮经过编织,呈现出一种古朴的纹理,暖黄色的光泽很有质感。 但他没怎么说话,旁边的蒋承骁成了焦点。 观众们反而对蒋承骁的一举一动更感兴趣:他怎么用卡尺剔除不合格的材料,怎么嫌弃的拍掉身上的灰尘,又怎么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活干的无可挑剔。 【这简直是强迫症福音,每一根都一样宽。】 【我觉得这个灯罩之所以好看,助理小哥的预处理功不可没。】 【主播,这灯罩卖吗?】 终于有人问到了重点。 许知行停下手中的动作:“卖。起拍价五十。” 【五十?这么便宜?】 【刚才看助理小哥用卡尺量了两个小时,光人工费都不止五十吧?】 【我出一百!冲着那个复合肥背心也要买!】 【一百五!】 价格一路飙升,最后定格在三百块。 许知行有些意外。这堆破烂的成本几乎为零,唯一的成本就是那一捆铁丝和电费。 “成交。”许知行截了个图,“后台私信地址。” 他关掉直播。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蒋承骁把手里的卡尺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累死老子了。”他扯下口罩,大口喘气,“许知行,我要喝水。” 许知行看着手机后台的余额,嘴角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三百块。 在这个穷乡僻壤,三百块够他们生活半个月了。当然,如果蒋承骁不那么能吃的话。 他去院子里倒了一碗凉白开,递给蒋承骁。 蒋承骁接过碗,一口气喝干。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滑过滚动的喉结,滴在那件复合肥背心上。 “三百块。”许知行晃了晃手机,“比卖坐垫强。” “分我一半。”蒋承骁伸出手。 “你欠我的医药费、住宿费、伙食费,加起来已经超过三千了。”许知行打破了他的幻想,“这三百块,先扣除利息。” “你这是放高利贷!”蒋承骁一下就火了,“而且我是主力!没有我的精密加工,你那破灯罩能卖三百?” “没有我的技术,你的精密加工就是一堆碎皮。”许知行站起身,“起来,去买排骨。” 听到排骨两个字,蒋承骁的声音顿时弱了下去。 他撑着地站起来,感觉腰酸背痛。 “我不能穿这个出去。”蒋承骁指着身上的编织袋,“这是底线。” “村里人都这么穿,没人看你。” “我有洁癖,而且我有羞耻心。”蒋承骁咬牙切齿,“给我找件正常的衣服。哪怕是老头衫也行。” 许知行想了想,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许知行拿着一件洗的发黄的白色背心和一条宽松的大裤衩走了出来。 “这是我爷爷以前穿的。” 蒋承骁嫌弃的用两根手指捏起来:“洗过吗?” “二十年前洗过。” 蒋承骁:“……” 最后,蒋承骁还是妥协了。比起复合肥,老头衫至少算是人类的服装。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里的泥土路上。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路边的野草长得飞快。 许知行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那个刚做好的灯罩,准备顺路寄快递,蒋承骁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个游标卡尺——他觉得这东西挺顺手,决定留着当防身武器。 “喂。”蒋承骁快走两步,跟上许知行,“刚才那个直播,真的有人看?” “嗯。” “他们说什么了?”蒋承骁有些好奇,“是不是都在夸我的技术?” 许知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下,蒋承骁穿着老头衫,身材高大挺拔,虽然脸上还有些泥点没洗干净,但那张脸确实长得很帅。 “他们说,”许知行面无表情的转述,“那个穿复合肥的傻大个挺帅的。” 蒋承骁愣了一下,随即脸都黑了:“你说谁是傻大个?!老子是精密加工工程师!” “行,工程师。”许知行继续往前走,“前面的肉铺快关门了,你要是再废话,排骨就没了。” 蒋承骁立刻闭嘴,迈开长腿冲到了前面。 到了肉铺,许知行挑了两斤最好的精肋排。 “这块不行,肥肉太多。”蒋承骁在旁边指手画脚,拿着卡尺去量排骨的厚度,“这块骨头直径太大,肉太少,性价比低。” 卖肉的屠夫举着刀,一脸搞不懂的表情,看着这个拿卡尺买肉的怪人。 “你还要不要?”屠夫不耐烦了。 “要。”许知行把蒋承骁拉到身后,“别理他,他脑子撞坏了。” 买了肉,又买了一些蔬菜和调料。 回家的路上,蒋承骁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你会做糖醋排骨吗?”蒋承骁问,“别把肉糟蹋了。” “我的手艺比你好。” “那是你没见过我以前……”蒋承骁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以前? 以前他是什么样的? 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巨大的落地窗,精致的法式大餐,穿着制服的厨师恭敬的站在旁边…… 但他想不起那些食物的味道,也想不起自己坐在那里的感觉。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怎么了?”许知行察觉到他的沉默。 “没什么。”蒋承骁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就是觉得,这破地方虽然烂,但空气还行。” 许知行没说话。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许知行熟练的生火、洗肉、下锅。 糖醋排骨的香味很快弥漫在破屋里,盖过了霉味和土腥味。 蒋承骁坐在灶台前帮忙添柴。他现在已经能熟练掌握火候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大火,什么时候该小火。 “好了。”许知行揭开锅盖。 浓郁的酸甜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围着那张缺腿的八仙桌坐下。桌子中间摆着一大盆糖醋排骨,旁边还有一碗蛋花汤。 没有精致的餐具,没有优雅的音乐,只有昏黄的灯泡和窗外的虫鸣。 蒋承骁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适中,肉质酥烂脱骨。 “怎么样?”许知行问。 “凑合。”蒋承骁嘴硬道,但手上的筷子却没停,“比猪食强点。” 许知行也不拆穿他,自己慢条斯理的吃着。 “明天继续直播?”蒋承骁突然问。 “嗯。” “还做灯罩?” “不,明天做竹编。”许知行说,“后山有一片竹林。” “竹子……”蒋承骁看了一眼放在桌边的游标卡尺,“竹子的硬度比玉米皮高,处理起来更费劲。得加钱。” “加个红烧茄子。” “成交。” 这一晚,蒋承骁睡的很沉。 虽然身下还是那张硬邦邦的炕,身上盖的还是那条破床单,但他没有再做噩梦。 梦里全是糖醋排骨和红烧茄子,还有那个拿着剪刀、面无表情逼他干活的许知行。 而许知行并没有马上睡。 他借着月光,坐在桌前,拿着那个游标卡尺看了很久。 “精度0.02毫米。”许知行低声自语,“一般人不会用这种东西,更不会用的这么熟练。” 这个被他捡回来的男人,身份不简单。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干活,能帮他赚钱修这栋破房子,管他是逃犯还是大亨。 许知行放下卡尺,在那个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收入:300元。支出:排骨45元,蔬菜20元,调料15元。结余:220元。】 【债务人:成削。今日表现:尚可。具备精密加工能力,可开发潜力大。】 写完,他合上本子,吹灭了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一前一后,在这间破屋里竟然显得有几分和谐。 4、甜就闭嘴 一大早,许知行就在院子里磨刀。 “霍霍霍”的声音很有节奏,听得人牙酸。 他磨的是那把生锈的柴刀,昨天在杂物间翻出来的。刀刃虽然豁了几个口,但磨一磨还能用。 “一定要去?” 蒋承骁靠在门框上,身上穿着那件洗的发黄的老头衫,下面是一条不知名的宽松大裤衩,脚上踩着一双露脚趾的塑料拖鞋。 尽管这身打扮很土,但他双手抱胸,下巴微抬,那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视察工作的。 “一定要去。”许知行试了试刀锋,“竹编需要新鲜竹子,后山那片竹林正好。” “我不去。”蒋承骁拒绝的很干脆。 “理由。” “那地方草又多又密,又湿又热,肯定全是虫子。”蒋承骁皱着眉,一脸的嫌弃,“而且地上都是泥,会把我的脚弄脏。” 他本来想说鞋,但看了一眼脚上的破拖鞋,忍住了。 许知行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端起昨晚吃剩的几根排骨骨头。 “大黑。”他喊了一声。 一只瘦骨嶙峋、黑白相间的流浪狗从院墙缺口钻了进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吃吧。”许知行把骨头倒在地上。 大黑立刻扑上去,咔嚓咔嚓嚼的起劲。 蒋承骁看着那条狗,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干活,没饭吃。”许知行指了指那条狗,“它的待遇都比你好,因为它会看门。” 蒋承骁的脸黑了。 “我是伤员。” “伤口已经结痂了。” “我有洁癖。” “那你就饿着。”许知行拿起磨好的柴刀,又拿了一捆麻绳,“今天中午做红烧茄子,多放蒜末,过油炸两遍。” 蒋承骁深呼吸。 红烧茄子。过油。还是两遍。 该死的。 他一把抢过许知行手里的麻绳,咬牙切齿的说:“走。” 两人出了门。 刚走到村口,蒋承骁就后悔了。 昨天下过雨,路面还没干透,全是烂泥。路边的草丛里蚊子成群结队,嗡嗡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啪!” 蒋承骁一巴掌拍在胳膊上,摊开手一看,一手的血和一只死蚊子。 “这地方的蚊子要吃人啊。”蒋承骁脸色铁青,不停的挥手驱赶,“许知行,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许知行走在前面,淡定的回头看了一眼。 “娇气。” “这叫卫生标准!”蒋承骁吼道,“这些蚊子身上有多少细菌?被咬了会生病的!疟疾!登革热!你到底知不知道?” 许知行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蒋承骁那两条露在外面的大长腿,确实已经被咬了好几个包。 “等着。” 许知行走到路边的垃圾堆旁。 蒋承骁警惕的看着他:“你要干什么?别捡垃圾给我吃。” 许知行弯腰捡起四个空的大号雪碧塑料瓶,又捡了一把废弃的塑料袋。 他走回来,用柴刀把塑料瓶的底和口削掉,只留下中间的圆筒。 “腿伸出来。” “干嘛?” “防蚊。” 五分钟后。 蒋承骁低头看着自己的造型,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的小腿上套着两个绿色的雪碧瓶筒,胳膊上也套着两个,手腕和脚踝处用麻绳扎紧,连接处塞着塑料袋。 “这……”蒋承骁指着腿上的雪碧瓶,“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 “虽然闷了点,但蚊子肯定咬不透。”许知行很满意自己的杰作,“走吧。” 蒋承骁闭上眼,感觉自己的尊严再一次碎了一地。 但他动了动腿,发现确实没有蚊子能咬透塑料瓶,只能黑着脸跟上。 到了后山竹林。 竹子长的很密,青翠欲滴。 许知行选了一根手腕粗的竹子,举起柴刀,“咔嚓”一刀砍下去。 竹子倒了。 “你也砍。”许知行指了指旁边的一根,“我们要五十根。” 蒋承骁手里拿着另一把柴刀,站在一根竹子面前,迟迟不动手。 “怎么?”许知行问。 “太野蛮了。”蒋承骁皱眉,“这么乱砍,汁液会溅到我脸上。” 许知行叹了口气,对付这种人,得换个说法。 “这不是乱砍,是技术活。”许知行走到竹子旁,指着竹节上方三寸的位置,“你看这竹子,里面的丝都是竖着长的。你得找准角度,顺着它的劲儿一刀下去,才能切的又快又好,不伤到竹子本身。” 他看着蒋承骁:“这东西很讲究力道和准头,一般人干不了,只有懂行的人才行。” 蒋承骁的眼神变了。 “精密加工?”他握紧了柴刀,“你是说,这是一个技术活?” “当然。”许知行点头,“找准那个点,一刀下去,切口要平,那才叫本事。” 蒋承骁哼了一声,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像是被人挑衅了一样。 “让开。” 他推开许知行,站在竹子前,眯着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神情格外认真。 “风速,湿度,角度……”蒋承骁嘴里念叨着,“行,就是这里。” 许知行:“……” “喝!”,蒋承骁一声低喝,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脆响,竹子应声而断,切口确实很平整。 “怎么样?”蒋承骁转过头,一脸的骄傲,“这切口,够平吧?一点毛边都没有。” “还行。”许知行忍着笑,“继续,保持这个水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蒋承骁彻底投入了进去。 他把砍竹子当成了一件正经事,每一刀都要找角度,每一刀都要摆造型。 “不行,这刀歪了点,垃圾。” “啧,力气用大了,震的手麻,失败品。” 许知行只需要在旁边负责把砍倒的竹子拖走,修剪枝叶。 免费的劳动力,真好用。 …… 中午时分。 两人满载而归。 许知行拖着一大捆竹子走在前面,蒋承骁拖着另一捆走在后面。 蒋承骁虽然身上套着塑料瓶,走起路来腰板还是挺得笔直,拖着竹子的样子也很有派头。 “今天的劳动量超标了。”蒋承骁在后面抱怨,“我要加餐。除了红烧茄子,还要个汤。” “行。”许知行心情不错。 “要放虾皮。” “没钱买虾皮。” “你昨天直播赚了三百!” “那是修房子的基金。” 两人正斗着嘴,前面出现了一个大泥坑。 许知行轻巧地跳了过去。 蒋承骁看着那个泥坑,停下了脚步。 “跳过来。”许知行说。 “这坑太宽了。”蒋承骁估算了一下,“我拖着东西,鞋又滑,跳过去肯定要摔跤。” “那就绕过去。” “绕过去要多走两米草丛,蚊子更多。” “那你飞过来。” 蒋承骁犹豫了几秒,调整了一下姿势。 “看着,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核心力量。” 他把竹子往地上一撑,借力一跃。动作还挺漂亮,人也跳的老高。 但是。 落地的时候,那双破拖鞋的鞋底,断了。 “啪嗒。” 蒋承骁右脚一滑,整只脚直接插进了泥坑里。 烂泥瞬间没过了脚踝,黑色的泥浆溅起来,在他那件老头衫上印了好几个黑点。 许知行回头,看着蒋承骁保持着单脚站立的姿势,右脚深陷泥潭,脸色黑得像锅底。 蒋承骁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眼神吓人。 “许……” 他刚张开嘴,准备骂人。 许知行突然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剥开,飞快的塞进了蒋承骁的嘴里。 “唔!” 蒋承骁的骂声被堵了回去。 一股浓郁的奶香味在嘴里化开,是大白兔奶糖。 蒋承骁愣住了,腮帮子被糖顶的鼓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嚼了两下,很甜。 “甜吗?”许知行看着他,面无表情的问。 蒋承骁瞪着眼睛,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 “甜就闭嘴。”,许知行拍了拍手上的糖纸屑,“把脚拔出来,回家吃饭。” 蒋承骁嘴里的骂声被堵了回去,甜味在嘴里散开,他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一半。 他愤愤地嚼着糖,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鞋坏了。”他含糊的说。 “回去给你做双草鞋。” “我不要草鞋!像个野人!” “那就光着。” “许知行你大爷!” 两人拖着竹子,一路吵吵闹闹的回到了老宅门口。 雨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许知行把竹子放下,刚想掏钥匙开门,动作突然停住了。 蒋承骁跟在后面,差点撞在他背上。 “怎么不走了?累傻了?”蒋承骁把嘴里的糖咽下去,探头往前看。 这一看,他也愣住了。 原本就破烂不堪的两扇木门上,被人泼了大片的红油漆。油漆还没干透,顺着木纹往下流。 在门板正中间,用红漆喷了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字: “滚”。 5、纯手工高定草鞋 许知行看着门上那个巨大的红油漆字,脸上没有表情。 蒋承骁跟在后面,手里还拖着那捆竹子。 “谁干的?”蒋承骁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凶狠。他把手里的竹子往地上一扔,大步走到门前,“这破村子里还有活腻的?” 他抬起脚,准备对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踹过去。 “停下。”许知行在后面出声。 蒋承骁硬生生收住脚,转头瞪着许知行:“人家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你还要忍?我虽然想不起来我是谁,但我知道这不能忍!让我把门踹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人。” 许知行没理他。他走到门前,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个“滚”字边缘沾了一点红漆。 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醇酸调和漆。”许知行开口说,“防水防腐,颜色很正,附着力强。这漆不便宜,一桶少说也要几十块。村里人舍得用这个泼门,下血本了。”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像在看一个神经病:“然后呢?人家让你滚,你在这研究漆的成分?” “别浪费。”许知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铁刮刀,递给蒋承骁。 蒋承骁没有接,警惕的盯着那把刮刀:“你要干什么?” “刮下来。”许知行指了指门板,“这漆质量不错,刚好能给竹编上色。趁它还没完全干透,赶紧刮。” 蒋承骁觉得荒谬。“你让我刮漆?你都被挑衅了!你不去找人算账,在这收集作案工具?” “别忘了红烧茄子。”许知行看着蒋承骁,提醒道,“过油两遍。多放蒜末。” 蒋承骁咬牙切齿。 “还有那个汤,要紫菜蛋花汤。”蒋承骁讨价还价。 “紫菜也没钱买。” “那就白水煮蛋花。” “成交。”许知行不知从哪找来一个破搪瓷碗,端在门板下面,“快点。干了就刮不下来了。” 蒋承骁还是接过了刮刀,走到门板前。 “刺啦——”刮刀用力刮过木板。一条红漆掉进破碗里。 “轻点,别把木屑刮下来,影响漆的纯度。”许知行在旁边提醒。 “闭嘴!”蒋承骁恶狠狠的刮着门上的“滚”字,“等老子想起来自己是谁,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破房子拆了。” 十分钟后,门上的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印,许知行的破碗里多了小半碗红漆。 许知行端着碗,推开门走进院子。 蒋承骁拖着竹子跟进去。刚走两步,他突然停了下来。 “啪嗒。” 蒋承承骁右脚那只原本就快断裂的塑料拖鞋,终于在烂泥的摧残下彻底报废了。鞋底断成两截,鞋面飞了出去。 蒋承骁光着一只脚,踩在院子里湿冷的泥地上。黑色的泥巴瞬间从脚趾缝里挤了出来。 蒋承骁的脸黑得能滴出水。 “我的脚脏了。”蒋承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声音里带着不满,“许知行,我没有鞋穿了。” 许知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蒋承骁一眼。然后,许知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曾经价值两万的古驰皮鞋。 皮面早就被泥水泡烂了,鞋底开胶,里面灌满了泥浆。 “脱了。”许知行说。 “脱什么?” “鞋。”许知行把脚上的皮鞋脱下来,毫不留恋的扔进墙角的垃圾堆。 蒋承骁犹豫了一下,把左脚那只完好的拖鞋也踢飞了。 两个大男人光着脚站在院子里。 “现在穿什么?”蒋承骁问。 “自己做。”许知行走进杂物间,抱出一大捆干稻草,又拿了几根刚才砍回来的竹子边角料。 他把稻草扔在堂屋中间的地上。“做草鞋。” 蒋承骁瞪大眼睛,看着地上那堆干枯的草。“不是许知行,你来真的?草鞋?那种抗日剧里八路军穿的草鞋?” “对。” “我不穿。”蒋承骁拒绝得斩钉截铁,“太扎脚,而且像乞丐。我宁愿光脚。” “光脚容易感染破伤风。”许知行把那把游标卡尺和一把生锈的剪刀扔给蒋承骁,“干活。把稻草剪成二十厘米长,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 蒋承骁拿着卡尺,气笑了。“你让我量稻草?” “怎么,精密加工工程师干不了这个?”许知行挑了挑眉。 蒋承骁不说话了。他最受不了别人质疑他的技术。 他盘腿坐在地上,拿起一把剪刀,开始量稻草。 许知行找来两块砖头,在八仙桌上架起手机。 点开直播软件。标题改成:“纯手工竹编草鞋”。 镜头对准了那张缺腿的八仙桌。许知行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稻草和几根细竹篾。 直播间刚开,没几个人。 “今天信号不太好,画面可能会卡。”许知行冲镜头说了一句。 弹幕刷过来一条:【没事主播,卡了我也等!】 许知行不再说话,低头开始编。他的动作很快,稻草在他手里翻飞,和竹篾交织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渐渐的,直播间里进来了几十个人。 【主播今天不做灯罩了?】 【草鞋?这年头还有人穿草鞋?】 【后面那个复合肥小哥还在啊。他今天穿的是什么?老头衫?】 镜头边缘,蒋承骁正襟危坐。他穿着洗发黄的老头衫,大裤衩,胳膊和腿上还套着绿色的雪碧塑料瓶。他一手拿卡尺,一手拿剪刀,眼神专注的盯着手里的稻草。 “咔嚓。”剪断一根。 “咔嚓。”又剪断一根。 【笑死我了,那个助理小哥身上的雪碧瓶是什么新款机甲吗?】 【他量得好认真,我强迫症看得很爽。每一根都一模一样长。】 【就是好可惜,助理小哥什么时候能露脸啊?感觉是氛围感帅哥啊!】 许知行看了一眼弹幕,没理会。他把蒋承骁剪好的稻草拿过来,继续编。 半小时后,一只草鞋初具雏形。鞋底是用竹篾加固的,鞋面是稻草编的。编得很密实,纹理整齐。 弹幕里开始有人嘲讽了。 【这草鞋编得再好也是草鞋啊,穿上不就是乞丐吗?】 【现在谁还穿这个,白送我都不要。】 【主播穷疯了吧,这玩意儿能卖钱?】 【穿上这鞋,直接去要饭,一天能要两百块。】 【就是,看着就掉价。】 蒋承骁正在剪稻草,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架在砖头上的手机屏幕。 他看到了那几条嘲讽的弹幕。 “乞丐?”蒋承骁扔下剪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站起来,迈着长腿几步走到桌前,一把抢过许知行刚编好的那只草鞋。 许知行停下动作,问:“你干什么?” 蒋承骁没理他。他拿着草鞋,直接怼到镜头前。 虽然他没露脸,但胸口以下全在镜头里。他拍了拍草鞋的鞋底,发出“啪啪”的声音。 “乞丐?”蒋承骁冷笑一声,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低沉又带着压迫感十足,“你们懂什么叫审美吗?” 直播间瞬间安静了。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蒋承骁指着草鞋的纹理,语气高高在上,“这叫原生环保纤维!纯手工定制!每一根稻草的长度误差不超过一毫米,这是精密加工的艺术。” 他把草鞋翻过来,展示鞋底的竹篾。 “看到这个没有?高强度竹纤维加固支撑系统。人体工学鞋底设计,贴合足弓。透气性优于爱马仕的真皮凉鞋,吸汗防臭,绿色环保。” 弹幕停滞了几秒。 【卧槽……他好会吹。】 【原生环保纤维?高强度竹纤维支撑系统?我差点信了。】 蒋承骁继续输出:“在市面上,这种级别的纯手工高定,没有几千块根本拿不下来。你们平时穿的那些化工合成的胶鞋,也配跟这个比?这穿的是返璞归真的生活态度,是品味!懂不懂?” 许知行坐在旁边,看着蒋承骁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弹幕炸了。 【买!我买还不行吗!别骂了。】 【助理小哥好凶,我好喜欢。】 【听他这么一说,我脚上的耐克突然就不香了。】 【这口才,不去干销售可惜了。】 【主播,上链接!我要这双高定。】 蒋承骁把草鞋往桌子上一扔。“一群不识货的。”说完,他转身走回角落,继续盘腿坐下,拿起卡尺量稻草。 许知行看了一眼后台,在线人数突破了一千。 “鞋没做完,还差一只。”许知行对着镜头说,“而且,这是根据他的脚码做的。你们穿不了。” 【我不穿!我买回去供着。】 【求求了,让助理小哥试穿一下看看效果。】 【对对对,想看高定上脚图。】 许知行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蒋承骁。“过来,试鞋。” “我不穿。”蒋承骁头也不抬。 “红烧茄子。” “没用。这鞋扎脚,而且我脚上有泥。”蒋承骁很有原则。 “去院子里洗。”许知行站起来,“洗干净,穿上。今天这双鞋要是卖出去,明天买牛肉。” 蒋承骁停下剪刀。牛肉。他咽了口唾沫。 两分钟后。蒋承骁在院子里用井水把脚洗得干干净净。 他走回堂屋,坐在长条凳上。许知行把镜头往下压,只拍到他的小腿和脚。 蒋承骁的脚很长,骨节分明,脚踝的线条凌厉好看。小腿上的肌肉紧实,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许知行把那双刚编好的草鞋递给他。 蒋承骁嫌弃的捏着草鞋的边,慢慢把脚套进去。 出乎意料,不扎脚。许知行处理得很干净,稻草的毛边都被修剪掉了,编得也很紧实。 蒋承骁踩在地上,走了两步。竹篾做的鞋底很有韧性,踩在泥地上居然有种奇异的舒适感。 镜头里,一双修长好看的脚,踩着古朴的草鞋。配上他那条宽松的大裤衩,居然真的有一种诡异的时尚感。就像是那种杂志上故意搞出来的废土风大片。 弹幕疯了。 【卧槽!真的好看。】 【这脚踝,这青筋,我斯哈斯哈……】 【这鞋绝了!穿在他脚上怎么这么高级。】 【我出五百!卖给我。】 【八百!我要那双被他穿过的。】 价格一路飙升。许知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敲了敲桌子。 “一千。成交。”许知行截了个图,“后台私信地址。不包邮。” 【主播太黑了!一千块买双草鞋还不包邮。】 【值了!这可是复合肥小哥穿过的高定。】 直播结束。 许知行关掉手机,看了一眼后台余额。一千三百块。加上昨天的,这破房子有救了。至少可以买点水泥把院墙补上。 “脱下来。”许知行指着蒋承骁脚上的草鞋,“要打包发货了。” 蒋承骁把草鞋踢掉,光脚踩在长条凳上。“我的牛肉呢?” “明天买。”许知行站起来,走向厨房,“我先做红烧茄子。” “行,多放点蒜。”蒋承骁在后面喊。 十分钟后。厨房里飘出香味。 许知行端着碗走出来。米饭,还有热气腾腾的红烧茄子。 他把碗放在八仙桌上,自己坐下准备吃。 蒋承骁坐在里屋的炕上,没动。 “吃饭,汤在厨房里,想喝就去盛。”许知行说。 “端过来。”蒋承骁靠在墙上,理直气壮。 许知行转过头看他。“你没长手?” “我脚疼。”蒋承骁指了指自己的脚底板,“刚才试那破鞋,踩到地上的小石子了。这是工伤。” “草鞋很厚,石子扎不透。” “我说扎到了就是扎到了。”蒋承骁耍赖,“我是为了你的直播事业受的伤,这是工伤赔偿。端过来。” 许知行盯着他看了几秒。 蒋承骁毫不退缩地对视。 最终,许知行端起碗,走到炕边,把饭菜放在炕沿上。 “吃完洗碗,汤你自己盛。”许知行转身回去吃自己的。 蒋承骁得意地挑了挑眉。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吸满汤汁的茄子放进嘴里。心里想着:真香,一会儿再去盛一碗汤。 吃完饭,蒋承骁破天荒地主动去洗了碗。虽然还是骂骂咧咧嫌水冷,但他洗得很干净。 今天下午没有安排。 许知行坐在桌前,翻开那个破旧的小本子,拿着铅笔在上面写字。 【收入:1000元。支出:无。结余:1220元。】 【债务人:成削。今日表现:优。具备很强的推销能力和不要脸精神。建议后续开发脚模业务。】 写完,他合上本子。 拿起手机,准备看看后台的收货地址。 私信列表里有一条未读消息。不是那个买草鞋的人发来的。 头像是一张全黑的图片,名字是一串乱码名字。 许知行点开私信。 【主播,你旁边那个助理好像挺帅的,能让他露个脸吗?】 许知行看着这条消息。 很普通的一句话,像是粉丝的留言。 但许知行回想起蒋承骁背上那些深可见骨的刀伤,还有那个被砍断的纹身。那些伤口是冲着要命去的。 许知行面无表情的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6、它和我,只能活一个 许知行盯着那条私信看了三秒。 他伸出手指,没有回复,直接按了拉黑。 然后把手机屏幕一关,扔到旁边。 “看什么呢?那个买家又提什么无理要求了?”蒋承骁在角落里问。他正光着脚,小心翼翼地把昨天砍回来的竹子按尺寸分类。 “没什么。”许知行站起身,“家里没吃的了,我去换点东西。” “用什么换?” “草鞋。” 许知行拿起刚刚编好的另外两双草鞋。 他走到村西头的王大婶家。 王大婶正在院子里晒豆角,看见许知行过来,笑呵呵地打招呼:“城里来的娃,有事啊?” “王大婶。”许知行把手里的草鞋递过去,“这个换点东西。” 王大婶拿起草鞋,翻来覆去地看。“哟,这手艺,比村里老王头编的还好。结实,也好看。你要换啥?” “一只鸡,十个鸡蛋。”许知行说。 “一只鸡?”王大婶愣了,“小伙子,你这草鞋是金子做的啊?一只大公鸡能换一袋米了。” “你家那只红冠公鸡,嗓门太大,每天天不亮就叫,你不是早就嫌它吵了?”许知行说,“而且你家孙子马上要去镇上上学,这双鞋给他穿正好。下雨天不打滑。” 王大婶看了看那双小一点的草鞋,又想了想每天早上四点就被吵醒的痛苦,犹豫了。 “再加一双。”许知行把另一双大号的草鞋也递过去,“给你家男人下地穿。” “成交!”王大婶乐了,麻利地进屋拿了个篮子装了十个土鸡蛋,又去鸡窝里抓鸡。 那只大公鸡被抓住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许知行一手提着鸡,一手挎着鸡蛋篮子往回走。 回到破屋,他把鸡往院子里一扔。 那只红冠大公鸡得了自由,抖了抖漂亮的羽毛,仰着脖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在院子里巡视。 蒋承骁正拿着扫帚清扫堂屋门口的泥印,一抬头,就看见一只鸡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是什么?”蒋承骁皱眉。 “公鸡。”许知行把鸡蛋放进厨房。 那只公鸡好像听懂了,歪着头看了蒋承骁一眼,然后屁股一撅。 一坨热乎乎的、绿白相间的鸡屎,精准地落在了蒋承骁刚刚扫干净的地面上。 蒋承骁手里的扫帚停在了半空中。 他死死地盯着那摊鸡屎,眼睛里慢慢浮现出杀气。 “畜生。”蒋承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公鸡“咯咯”叫了两声,迈开腿,在院子里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拉。 院子里瞬间多了好几处“地雷”。 蒋承骁的洁癖彻底发作了。 “许知行!”他吼了一声,“把它给我弄出去!” “它是我们的财产。”许知行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你要是嫌它脏,就杀了它。” “杀就杀!”蒋承骁把扫帚往地上一扔,恶狠狠地走向那只公鸡,“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食物链顶端的男人。” 公鸡好像感觉到了危险,停止了拉屎,警惕地看着蒋承骁。 一人一鸡,在院子中间对峙。 “过来,小杂毛。”蒋承骁弯下腰,对着公鸡招了招手。 公鸡没动,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威胁声。 “给你脸了是吧?”蒋承骁猛地往前一扑。 公鸡反应极快,翅膀一扇,拔地而起,飞了半米高,轻松躲开了蒋承骁的攻击。 蒋承骁扑了个空,啃了一嘴泥。 “噗。”他吐掉嘴里的土,抬起头,眼神更凶了。 公鸡落在三米外的墙角,歪着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你这是在挑衅我。”蒋承骁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很好,公鸡。你已经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许知行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蒋承骁开始在院子里活动手腕和脚腕,嘴里念念有词:“敌军目标体型小,移动速度快,具备低空飞行能力。我的优势是体型和智力。不能强攻,必须智取。” 他捡起一根长长的竹竿,又找来一个破水桶。 “我从正面佯攻,吸引它的注意力。”蒋承骁对许知行说,“你从后面包抄,用桶把它罩住。”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许知行问。 “因为我要把它做成辣子鸡丁,而你会炒。”蒋承骁说,“这是团队合作。” “我不想吃辣子鸡丁。”许知行说,“我想留着它下蛋。” “这是公鸡,下不了蛋。” “可以配种。” “我们没有母鸡。” “以后会有的。” 蒋承骁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许知行,你是不是有病?你留着一只到处拉屎的公鸡配种?你跟它一起住吗?” “鸡笼我会编。”许知行说,“你要是不想抓,就离它远点。” “不行!”蒋承骁指着满地的鸡屎,“今天,它和我,只能活一个。” 说完,他不再理会许知行,开始制定单兵作战计划。 他拿着竹竿,悄悄地绕到院子东边,躲在一堆破烂后面。 公鸡正在西边啄一块烂菜叶。 “第一步,驱赶。”蒋承骁低声说,“把它逼到死角。” 他猛地从破烂堆后面冲出来,挥舞着竹竿,大喝一声:“呀——!” 公鸡吓了一跳,扑腾着翅膀就往院子中间跑。 “第二步,包抄!”蒋承骁迈开长腿,从侧面追了上去。 公鸡在前面跑,蒋承骁在后面追。 鸡飞狗跳。 那公鸡看着肥,跑起来却飞快,走位极其风骚,一个z字形,就绕过了蒋承骁的围堵。 蒋承骁追得气喘吁吁,好几次都差点抓到,结果都被它躲了过去。 “妈的!”蒋承骁急了,看到公鸡跑到院子中间的烂泥坑旁边,他心生一计。 他一个加速,高高跃起,想直接飞扑过去按住公鸡。 公鸡很冷静,往旁边一闪。 “噗通!” 蒋承骁整个人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进了那个泥坑里。 院子里安静了。 公鸡停下脚步,走到泥坑边,歪着头,看着在泥里挣扎的蒋承骁。 它好像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一只脚,在蒋承骁的背上,踩了两个印子。 然后,它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响亮又得意的啼鸣:“喔——喔喔——!” 许知行靠在门框上,拿出手机,对着泥坑里的蒋承骁和旁边耀武扬威的公鸡,拍了张照片。 蒋承骁从泥里抬起头,满脸都是泥,只有两只眼睛是白的。 “许知行。”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把刀给我。” “刀是用来切菜的。” “我现在就想把它切了!” 最后,蒋承骁还是从泥坑里爬了出来,像个泥人。他去井边冲了半天,才把身上的泥冲干净。 那只公鸡赢得了战争,被许知行命名为“将军”。 蒋承骁一下午都没说话,黑着脸坐在角落里。 许知行开始干活。 他把剩下的竹子拿出来,剖成细细的竹篾。 “干什么?”蒋承骁终于开口了。 “给将军盖个房子。”许知行说。 蒋承骁冷笑一声:“它配吗?” “它打败了你,它配。” 蒋承骁:“……” 许知行手很巧,竹篾在他手里飞快地穿梭,一个鸡笼的框架很快就成型了。 “顺便给大黑也做一个。”许知行看了一眼趴在院墙缺口处的那条黑白流浪狗。 大黑好像听懂了,摇了摇尾巴。 “你还有闲心管狗?”蒋承骁一脸的不可思议,“我们自己都快没地方住了。” “过来,把这些竹片磨光。”许知行扔给蒋承骁一块砂纸和几片宽竹片,“鸡笼不能有毛刺,会刮伤将军的羽毛。” 蒋承骁瞪着他。 “晚饭吃蒸蛋。”许知行补充道。 蒋承骁拿起砂纸,开始打磨竹片。 他磨得很认真,每一片竹片的边缘都处理得光滑无比,强迫症让他不能容忍任何一点瑕疵。 “给这种低等生物盖豪宅,简直是资源浪费。”他一边磨,一边小声嘀咕,“等我想起来我是谁,我就买个养鸡场,天天在你面前吃辣子鸡丁。” “随便你。”许知行头也不抬。 一个下午过去。 一个精致的竹编鸡笼和一个宽敞的竹编狗窝做好了。 许知行把鸡笼放在东墙角,把将军赶了进去。又把狗窝放在大门口,拍了拍,大黑心领神会地钻了进去,舒服地趴下。 天黑了。 许知行走进厨房。 蒋承骁跟在后面,像个监工。 “鸡蛋要怎么蒸?”蒋承骁问。 “打碎,加水,放盐,上锅蒸。” “水和蛋的比例是多少?盐要放几克?蒸多久?用大火还是小火?”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你来?” “我不会。”蒋承骁很诚实,“但我要求高。” 最后,许知行打了五个鸡蛋在碗里。 “为什么不十个都蒸了?”蒋承骁很不满。 “要留着明天吃。” 许知行把蛋液搅匀,加了温水和一点盐,撇去浮沫,放进锅里。 十分钟后,一碗金黄滑嫩的蒸蛋出锅了。上面淋了一点酱油和香油,香气扑鼻。 两人坐在桌前。 桌上只有一碗蒸蛋,两碗米饭。 “就这么点?”蒋承骁看着那碗蒸蛋,觉得不够塞牙缝。 “爱吃不吃。”许知行拿起勺子,挖了一勺放进自己碗里。 蒋承骁立刻拿起勺子,也飞快地挖了一大勺。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低着头,一勺一勺地挖着碗里的蒸蛋。 一碗蛋,很快就见底了。 蒋承骁吃得比谁都快,连碗底的汤汁都用米饭刮干净了。 吃完,他放下碗,打了个嗝,脸上还是一副嫌弃的表情:“味道一般,太淡了。” 许知行没理他,起身收拾碗筷。 蒋承骁坐在桌边没动。他看着自己碗里刚才吃剩下的几块细碎的蛋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开始摆弄那些碎片。 他把那些不规则的蛋壳碎片,在桌子上一点一点地拼接起来。 许知行洗完碗回来,看到蒋承骁正对着桌子发呆。 他走过去一看,桌子上,那些被他挑出来的蛋壳碎片,被拼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 “你干什么?”许知行问。 蒋承骁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收回手,把桌上的蛋壳扫到地上。 “没什么。”他站起来,脸色有点不自然,“闲得无聊。” 说完,他就走进里屋,躺在炕上,用破床单蒙住了头。 许知行看着地上的蛋壳碎片,没说话。 夜深了。 外面下起了大雨,雷声滚滚。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和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许知行睡在堂屋的藤椅上,被一声巨大的雷鸣惊醒。 他睁开眼,黑暗中,只有闪电偶尔照亮屋子。 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 许知行皱起眉,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 借着闪电的光,他看到炕上的蒋承骁正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着头,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不……刹车……”蒋承骁的牙齿在打战,声音含糊不清,“刹车失灵了……有人动了手脚……”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 “喂。”许知行走到炕边,推了推他,“醒醒。” 蒋承骁像是完全听不见,整个人陷在噩梦里。 “……快跳车……快……”他猛地喊了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许知行觉得不对劲。 他伸出手,摸向蒋承骁的额头。 指尖刚一碰到,就感觉一股惊人的热度传来,滚烫。 7、只有公鸡受伤的世界 外面的雨下疯了。 雷声一个接着一个,震得屋顶的灰尘往下掉。 许知行站在炕边看着蒋承骁。 蒋承骁缩在破床单里,脸通红,呼吸很重。 许知行又摸了下他的额头,真的很烫。 “成削?”许知行喊了一声。 蒋承骁没反应,嘴唇干裂起皮。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双手死死抓着草席,指甲划着席子。 许知行转身想去倒水。手刚动,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扣住了。 蒋承骁力气大得惊人。 “别走……”蒋承骁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 “放手。”许知行皱眉,“我去给你拿水。” “不准走,还没签字!”蒋承骁挥动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那个方案,得重新做……” 许知行用力挣扎了下,没挣开。蒋承骁烧糊涂了,但力气还在。两人僵持了会,许知行吸了口气,另一只手按住蒋承骁的虎口一掰,总算把手腕抽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已经红肿了一圈,指痕清晰。 “真是麻烦精。”许知行低声说。 他快步走进厨房。外面雨太大,去村医那的路被泥石流堵了,这屋里也翻不出来药。 他打开橱柜,里面是空的,只有半瓶白酒。是老李头送的,说是自家酿的高粱酒,度数高。 许知行提着酒瓶回到屋里。他没急着喂水,先倒了一碗白酒。酒气很冲,满了屋子。 他把蒋承骁身上的床单掀开。蒋承骁冷的打了个哆嗦,身体蜷缩的更紧了。 “起来,擦身。”许知行冷淡地说。 蒋承骁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涣散,看不清眼前的人。他看见许知行拿着湿抹布靠近,本能的抗拒,伸手去推。 “滚开!法务部!叫法务部!”蒋承骁嘟囔着,手脚乱蹬,“合同条款,有漏洞!你们这是诈骗!” 许知行被他蹬到了腿,火气也上来了。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放,跨步上炕,一条腿跪在蒋承骁腰侧,直接把他压住。 啪! 许知行一巴掌拍在蒋承骁的脑门上。响声很脆。 蒋承骁被打懵了,动作停了,涣散的眼神聚了点光。 “看清楚,我是谁。”许知行盯着他的眼睛。 “你……你是……”蒋承骁张了张嘴。 “我是甲方。”许知行面无表情的胡扯,“现在,甲方要求你配合物理降温。再乱动,合同作废,把你扔出去喂狗。” “甲方……”蒋承骁重复着,居然真的安静了下来,委屈的躺在那,一动也不敢动。 许知行把白酒倒在抹布上,开始擦蒋承骁的腋下、手心和脚心。酒精挥发很快,带走了热量。 蒋承骁被冰的直打颤,牙齿咯咯作响,但他还是咬着牙没动,嘴里却开始碎碎念。 “甲方也不能随便打人……” “那是违约金。”许知行一边用力擦着他的胸膛,一边说,“你现在欠我的钱已经涨了。刚才你抓伤我的手腕,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一共算你五百。加上之前的,你欠我一千八百二十块。” 蒋承骁闭着眼,眉头锁的死死的:“我好像遇到了黑心……黑心商家……” “对,我就是黑心。”许知行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他的后背,“所以你最好赶紧好起来。你要是死了,这笔债我就只能去清算你的遗产。到时候,你的游标卡尺、你的老头衫、你的复合肥背心,全都要拿去抵债。” 听到利息和抵债,蒋承骁的求生欲强了。他原本软绵绵的身体突然紧绷了下,嘴里嘟囔着:“不能!不能抵债!那是我的……我的精密仪器!” “那就活着。”许知行把剩下的酒全倒在他背上,用力揉搓,“明天起来去后山挖笋。挖不够五十斤,利息涨到百分之二十。” 蒋承骁闭着眼喊:“我要投诉!工商局……税务局……我要举报你!你是黑心商家!” “没信号,举报无效。” 许知行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白酒用完了,他的胳膊也累得酸。蒋承骁的体温降下去一点,但人还是不安稳。他陷入了另一个噩梦,双手在空中乱抓,抓不到东西就去抓自己的伤口。 “别抓。”许知行按住他的手。 刚按住左手,右手又抬起来了。蒋承骁在炕上扭动。 许知行看着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需要一个东西让蒋承骁抱着,转移注意力。 许知行看了看四周,屋里没有枕头,只有竹子和稻草。 无奈之下,许知行走出屋子,恰好听到院子里将军不耐烦的叫声。这只公鸡因为下雨被关在笼里,正憋的难受。 许知行走到鸡笼边,伸手把将军抓了出来。 公鸡疯狂挣扎,翅膀扇着风,尖嘴试图去啄许知行的手。 “老实点,去干活。”许知行掐着鸡脖子,把它拎进了屋里。 他把公鸡往蒋承骁怀里一塞。 将军刚想大叫抗议,就被蒋承骁滚烫的手死死搂住了。蒋承骁紧紧箍住公鸡,脑袋还往鸡毛里蹭了蹭。 公鸡被勒得翻白眼,脖子伸的老长,发出一声绝望的咯声。 神奇的是,抱着这毛茸茸的东西,蒋承骁真的不动了。他安静的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将军生无可恋地趴在蒋承骁怀里,两只爪子僵硬的张开,一动也不敢动。 许知行坐在炕沿边,看着这一人一鸡,长舒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腕,又看了看窗外变小的雨,眼皮也开始打架。他没力气回堂屋了,干脆趴在炕桌旁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 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屋里满是泥土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蒋承骁睁开眼,觉得头重脚轻,但烧灼感消失了。他盯着房梁看了几秒,记忆慢慢回来。甲方、白酒、利息、投诉…… 他动了动胳膊,发现怀里沉甸甸的,还有点扎手。 他低头一看。 一只红冠大公鸡正趴在他胸口,两只鸡眼死死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蒋承骁吓得差点从炕上跳起来。 “卧槽!”他惊叫一声,手一松。 将军得了自由,连叫都没力气了,连滚带爬的跳下炕,迈着发软的鸡腿,摇摇晃晃钻出了房门。它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被一个男人当抱枕搂了一宿。 惊叫声吵醒了许知行。 许知行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血丝,眼下有乌青。他看着蒋承骁,声音有些沙哑:“醒了?”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憔悴的样子,想骂人的话卡在了嗓子里。他注意到许知行还穿着昨晚那件湿了又干的衬衫,衣领歪着,头发也乱糟糟的。 “你……你守了一晚上?”蒋承骁的声音软了一点。 “不然呢?等着给你收尸?”许知行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烧退了就起来,别赖在炕上。” 蒋承骁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心里动了一下。这小子虽然嘴毒又抠门,但关键时刻还挺靠谱。他想找件衣服给许知行披上,结果低头一看,自己也光着膀子。 “许知行!我的衣服呢!”蒋承骁吼道。 “昨晚擦身,撕了。”许知行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蒋承骁脸一红,赶紧扯过床单裹住自己。他走出屋子,看见许知行正站在米缸前发呆。 “怎么了?早饭呢?”蒋承骁问。 许知行转过身,手里拿着空米勺。他把米缸倾斜过来给蒋承骁看,里面一粒米都没有了。 “断粮了。”许知行平静的说。 蒋承骁愣住了。他走到厨房角落,翻了翻昨晚的篮子,十个鸡蛋只剩下五个。 “吃鸡蛋不行吗?这不是还有剩的吗?”蒋承骁问道。 “鸡蛋是留着晚上吃的。”许知行拒绝得斩钉截铁。 “那将军呢?把它杀了。”蒋承骁指着院子里蹲在墙角怀疑鸡生的公鸡。 “它昨晚立了功,现在是保护动物。”许知行走出厨房。 那只公鸡看见蒋承骁出来,浑身羽毛猛的炸开,一头扎进鸡笼里,死活不肯出来。 “它这是咋了,干嘛这种姿势?”蒋承骁有点疑惑。 “应该是被你昨晚发疯当枕头抱了一宿,吓得不打鸣了。”许知行没忍住,嘴角上扬了一下。 蒋承骁:“……”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那现在怎么办?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蒋承骁捂着肚子。 许知行没说话。他走到杂物间,从墙上摘下一把生锈的镰刀。他用手指试了试刀锋,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上山。”许知行把镰刀别在腰后,“雨后山里有野货,搞点吃的回来。” “我也去。”蒋承骁赶紧跟上。 “你行吗?病号。” “少废话,我是主力。”蒋承骁随手捡起游标卡尺,“没我这个精密加工师,你连哪棵笋长的正都看不出来。”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老宅。 院子里,只有那只受尽屈辱的公鸡,缩在笼子里,对着阳光叹息。 村里的路还是泥泞,但空气非常清新。许知行提着一个背篓,蒋承骁裹着老头衫,手里拿着卡尺。 “许知行,你说山里有野猪吗?” “有。” “抓一只,我要吃红烧肉。” “先抓到再说吧,废品。” “你说谁是废品!老子是技术工!”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后山的浓雾中。 8、外面有狗了 雨后的山里冒着白雾,空气很湿。 许知行走在前面,背上背着背篓,腰后别着镰刀,手里提着一把短柄锄头。 蒋承骁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游标卡尺,脚上穿着许知行连夜赶工的草鞋。鞋底加了两层竹篾,比昨天的结实。 “慢点。”许知行头也不回的说。 “谁要你管。”蒋承骁嘴上不服软,但脚步放慢了。昨晚烧了一夜,腿有点发软。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后山的竹林深处。 雨后的竹林地面湿漉漉的,到处是落叶和断枝。许知行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这边土鼓起来了,下面有笋。” 他举起锄头,对着鼓包旁边的泥土刨了两下。 咔嚓。锄头碰到了硬东西。 许知行伸手扒开泥土,露出一颗笋尖。他用力往外一拽,连根拔了出来。 “太小了。”蒋承骁在旁边摇头,用卡尺量了一下,“直径不到六厘米,这种规格上不了台面。” “能吃就行。” “不行。”蒋承骁一把抢过锄头,“你这挖法不对,看我的。” 许知行没拦他,退到一边看着。 蒋承骁拿着锄头,没急着动手。他在竹林里走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蹲下来摸摸土,又站起来看看坡度。 “你在干什么?”许知行问。 “分析地形。”蒋承骁一本正经的说,“笋的生长跟坡度、光照、土壤含水量都有关系。你不能瞎挖,得找最好的办法。” “你又不是农学专业的。” “我不需要是。”蒋承骁指着左前方一片缓坡,“你看那块地,昨晚下雨,这个角度的坡,排水刚刚好。而且你看那几根老竹子,根系那么发达,地下的竹鞭肯定密。” 他走到缓坡前,用脚踩了踩地面,土质松软,踩下去有弹性。 蒋承骁的眼睛亮了,“这下面必有大货!” 许知行靠在竹子上,没说话。 蒋承骁举起锄头,调整了一下角度。 他一锄头下去,泥土翻开。 又一锄头。 第三锄头的时候,锄头碰到了硬东西,传来沉闷的声响。 蒋承骁扔下锄头,蹲下来扒土。 泥土被扒开,露出了一颗冬笋。 笋很粗,外面包着层层笋衣。 “看到没?”蒋承骁站起来,扬起下巴,脸上全是得意,“这就叫专业。” 许知行走过去,看了一眼笋。 确实大。 然后他弯腰,从泥土里捡起一小截东西。 是笋尖。被蒋承骁第一锄头削断的。 “笋尖断了。”许知行把碎笋举到蒋承骁面前,“扣五块钱。” 蒋承骁的脸僵了一下。 “这不影响食用!” “影响卖相。完整的笋能卖三块一斤,断了的只能卖两块。”许知行把碎笋扔进背篓,“你刚才那一锄头,损失五块钱。” “你……”蒋承骁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继续挖。”许知行把锄头递回去,“这次别削笋尖。” 蒋承骁咬着牙接过锄头,蹲在地上研究了半天角度,下一锄头小心了很多。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蒋承骁越挖越上瘾。 许知行只需要跟在后面,把他挖出来的笋捡进背篓。 背篓装满了,两人又在林子边上摘了些野果。酸枣和野葡萄,不多,但够吃。 蒋承骁往嘴里扔了一颗酸枣,整张脸皱成一团。 “酸死了!” “没熟。”许知行看了一眼。 “你不早说!”蒋承骁吐掉枣核,舌头伸在外面缓了半天。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雨后的山路全是烂泥和腐叶,踩上去又滑又软。许知行走在前面,步子稳,一手扶着旁边的树干。 蒋承骁跟在后面,背篓里装着一筐笋,少说有三十斤。 “我来提。”许知行回头说。 “不用。”蒋承骁挺直腰板,单手提着背篓,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这点重量算什么。” 他要在许知行面前展示核心力量。 昨晚发烧被人照顾了一整夜,还抱着公鸡睡觉,他觉得自己的面子已经丢光了。现在必须找回来。 “看着,什么叫稳如泰山。”蒋承骁大步往前走。 他确实走的很稳。 稳了大概五步。 第六步的时候,右脚踩到了湿滑的落叶。 草鞋底的竹篾在腐叶上没有摩擦力。 蒋承骁的脚往前一滑,整个人重心后移,背篓里的笋哗啦啦往外滚。 “操!” 他本能的往前扑,想抓住东西稳住身体。 许知行正好在前面转头看他。 蒋承骁一百五十斤的体重,加上三十斤笋的惯性,结结实实的撞了上去。 砰! 两个人一起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笋从背篓里滚出来,骨碌碌的往山坡下滚。 草丛又湿又软,许知行被压在下面,后背陷进泥里,头边是一丛野草。 蒋承骁趴在他身上,双手撑在许知行头两侧。 两个人的脸隔的很近。 近到蒋承骁能看清许知行睫毛上沾着的泥点。 许知行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映着头顶透过树叶的阳光,瞳孔很亮。 脸颊上沾着泥土,衬衫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 蒋承骁的心脏猛的跳了一下。 不是被吓的那种跳,是漏了一拍的那种。 胸腔里咯噔了一下。 他愣了半秒。 “起来。”许知行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很平静。 蒋承骁猛的撑起身体,手忙脚乱的从许知行身上翻下来。 他的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 “这个路那个摩擦什么……摩擦系数太低!”蒋承骁站起来,拍着身上的草叶和泥,声音又硬又快,“是路的问题!跟我没关系!” 许知行从草丛里坐起来,拍了拍后背的泥。 “你和笋一起,一百八十斤压上来,我的脊椎差点报废。”许知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赔我医药费。” “明明是路滑!”蒋承骁不看他,弯腰去捡滚下去的笋,“你修路了吗?没修路怪我?” “这是山,没有路。” “没有路就不该走!” 许知行看着蒋承骁蹲在那里捡笋,耳朵通红。 他没多说什么,也蹲下来捡笋。 两人把滚出去的笋捡回来,装进背篓。 下山的路上,蒋承骁走在前面,许知行走在后面。 蒋承骁一路上没回头,步子迈的又大又快。 许知行跟在后面,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和通红的耳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回到老宅。 许知行把笋洗干净,挑出品相好的留着卖,剩下的切片,用盐腌上,准备晒成笋干。 蒋承骁坐在院子里,帮忙把笋片摊在竹匾上晒。他一边摆笋片,一边用卡尺量间距,确保每片之间的距离均匀,通风一致。 下午,许知行开了直播。 标题:后山野生笋干,纯手工晒制。 镜头对准竹匾上排列的笋片,阳光照在上面,颜色金黄。 许知行坐在镜头前,手里拿着一片笋干,简单介绍。 “雨后现挖的,没打药,没泡水。晒两天就能吃。” 直播间陆续进人。 【主播好久没播了,以为你跑路了。】 【笋干?看着挺好的。】 【复合肥小哥呢?他今天不在吗?】 话音刚落,镜头边缘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蒋承骁戴着口罩,穿着老头衫,坐在角落里。 口罩是许知行要求他戴的。今天早上许知行特意交代了一句:“直播的时候把脸遮住,别露。” 蒋承骁问为什么。 许知行说:“你长的太凶,容易吓跑客户。” 蒋承骁不信,但还是戴了。 现在他坐在镜头边缘,百无聊赖的翻着手工编织大全。 【来了来了!复合肥小哥!】 【怎么戴上了口罩啊,我想看脸!】 许知行继续介绍笋干。 “这批笋都是今天早上现挖的,每一颗都是完整的。”他顿了一下,看了蒋承骁一眼,“除了被某人削断笋尖的那几颗。” 蒋承骁猛的抬头,眼神凶狠的瞪过来。 弹幕笑疯了。 【哈哈哈哈复合肥小哥被点名了!】 【哎呀~看小哥胳膊上的肌肉就知道他很有劲啊!削断笋尖也是人之常情嘛~】 有人问笋干怎么吃。 许知行正要开口,蒋承骁站了起来。 他走到镜头前,拿起一片还没完全晒干的鲜笋片。 “看好了。”蒋承骁对着镜头,声音低沉,“这是纯天然、零添加、有机生态的高山野笋。生长在海拔——”他看了许知行一眼。 “三百米。”许知行小声提醒。 “海拔三百米的原始竹林深处。”蒋承骁继续,“每一颗都是人工精选,经过严格的尺寸筛选和品质把控。” 【他又开始了!】 【上次把草鞋吹成高定,这次要把笋干吹成什么?】 蒋承骁举起笋。 “口说无凭。”他把口罩往上拉了一点,露出下巴和嘴唇,“我现场试吃。” 许知行在旁边皱了下眉:“那是生的。” 蒋承骁已经把笋片塞进嘴里了。 他咬了一口。 生笋又硬又涩,还带着泥土的腥气。 蒋承骁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他的眉毛拧在一起,腮帮子的肌肉在口罩下鼓动着。 弹幕安静了两秒。 蒋承骁咽了下去。 “口感清脆。”他面不改色的说,“回甘明显。带点……土味。纯天然的土味。这说明它没有经过化学处理,保留了最原始的风味。” 他把剩下的半片笋举到镜头前。 “你们在超市买的真空包装的笋干,全是泡过药水的。吃进去的都是添加剂。但我们这个,你看,”他指着笋片上沾着的泥土,“连土都是原装的。”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这哥们是不是当过传销头子?为什么每次他说完我都想买???】 【买!321上链接!冲着他生吃那一口我也得买。】 【主播,你这助理真的不考虑来我们公司当带货主播吗?太会夸了!我们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许知行看了一眼后台,在线人数突破两千了。 他挂上了链接。 笋干,五斤一份,五十块包邮。 下单的人比他预想的多。 一个小时的直播,卖出去十份。 五百块。 加上之前存的,账上有一千七百二十块了。 关掉直播。 蒋承骁灌了三大碗水,才把嘴里生笋的涩味冲淡。 “五百块。”他伸出手,“分我一半。” “你欠我一千八百二十。” “我刚才为了推销生吃了笋!这是敬业!要加绩效!” “绩效就是今晚多给你一个鸡蛋。” 蒋承骁气的在院子里转圈。 许知行没理他。他坐在桌前,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输入了数字:500。 转账。 收款人是陌生的账号,名字只显示了姓:孙。 备注栏里,许知行打了两个字:医药费。 转账成功。 账户余额一下子从一千七百二十变成了一千二百二十。 许知行关掉手机,把它揣进口袋。 他没注意到,蒋承骁正好从他身后走过来倒水。 蒋承骁的视线扫过手机屏幕的瞬间,看到了转账页面。 五百块。 医药费。 转给了一个姓孙的人。 蒋承骁端着水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吭声,端着水回到了角落里坐下。 晚上。 许知行做了笋片炒蛋,用了四个鸡蛋。蒋承骁那份多了一个荷包蛋,算是绩效。 两人坐在桌前吃饭。 蒋承骁吃的很快,但心思不在饭上。他时不时的瞟许知行一眼,又低下头扒饭。 “你看什么?”许知行问。 “没看什么。”蒋承骁夹了一筷子笋片,“这笋还行,比生吃好多了。” 许知行嗯了一声。 “许知行。”蒋承骁放下筷子,装作不经意的问,“你认识姓孙的人吗?” 许知行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蒋承骁耸肩,“你在这村里也没什么朋友,就想知道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人。” “不认识。”许知行继续吃饭。 蒋承骁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 “那你今天下午转的那五百块是给谁的?”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响。 许知行转过头,看着蒋承骁。 “你偷看我手机?” “我没偷看。”蒋承骁理直气壮,“你自己大大方方的转账,屏幕朝着我,我又不是瞎子。” “那是我的事。” “五百块是我们一起赚的!”蒋承骁一拍桌子,“我生吃了笋!我的嘴现在还是涩的!你转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还写着医药费?你在外面有什么人了?” 许知行放下筷子,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这句话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蒋承骁被他这一问搞的有点心虚,声音却更大了,“就是字面意思!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在外面——” 他卡壳了。 在外面什么? 蒋承骁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他只是看到许知行把钱转给了陌生人,心里就堵的慌。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舒服。 “在外面有狗了?”蒋承骁最后憋出一句。 许知行愣了一下。 院子里,大黑从狗窝里探出头,疑惑的看了过来。 “我说的不是你。”蒋承骁冲大黑摆摆手。 大黑缩回了狗窝。 许知行盯着蒋承骁看了五秒钟。 “那五百块,”许知行的声音很平静,“是还债。” “还什么债?”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是我的绩效!我的血汗钱!”蒋承骁站起来,“你要是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是合伙人,你不能瞒着我。” “我们不是合伙人。”许知行也站起来,“你是债务人,我是债权人。我怎么花钱,不需要跟你汇报。” 两人隔着桌子对峙。 蒋承骁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许知行说的没错。这些钱确实是他的。蒋承骁欠着他的债,没有立场管他怎么花钱。 但心里就是不痛快。 “行。”蒋承骁一把抓起碗,转身走向院子。 “碗别摔了。”许知行在后面说。 “关你屁事!” 蒋承骁蹲在井边洗碗,洗的很用力,碗在手里转来转去,水花溅了一身。 他一边洗一边想。 医药费。 许知行被从许家赶出来,一分钱没有。他也没什么病,不可能在这个村子里欠下医药费。 除非,是以前的事。 或者,是替别人还的。 蒋承骁把碗洗干净,放在石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屋子。许知行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低头在写东西。 蒋承骁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跟踪他。 他要搞清楚,那个姓孙的人是谁。 那五百块钱,到底给了谁。 这可是他辛辛苦苦赚来的! 蒋承骁回到屋里,躺在炕上,用破床单蒙住头。 许知行坐在桌前,翻开本子。 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响。 【收入:500元。支出:500元。结余:1220元。】 他顿了一下,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债务人:成削。今日表现:良。推销能力出色,但情绪管理能力差。疑似开始多管闲事。需警惕。】 写完,他合上本子。 抬头看了一眼里屋。蒋承骁裹成一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但许知行知道他没睡着。 因为蒋承骁睡着的时候会打呼噜,现在屋里安静的只有虫鸣。 许知行吹灭油灯。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将军在鸡笼里小声咯了一下,大黑在狗窝里翻了个身。 夜很长。 9、乌龙事件 连续三天早上醒来都看不见许知行,蒋承骁终于坐不住了。 他蹲在院门口,假装用砂纸打磨木板。将军在院子里踱步,大黑趴在狗窝里打盹。 半个小时后,许知行从村东头的方向走了回来。 “你去哪了?”蒋承骁头也不抬。 “出去转转。” “转什么?往哪转?跟谁转?”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你是查户口的?” “我是你的合伙人。” “债务人。” “无所谓!”蒋承骁站起来,手里的砂纸捏成一团,“你这三天每天早上都偷偷的出去,回来又不说去干什么。你是不是又去给那个姓孙的送钱了?” “没有。” “那你去干什么?” “跟你没关系。” 许知行走进厨房,开始淘米。 蒋承骁站在院子里,盯着许知行的背影,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又不傻。 村东头那个方向,只有三个地方——老张家的杂货铺、村委会,还有村卫生所。 杂货铺不可能,许知行买东西从来不去那,嫌贵。村委会更不可能,村长看见许知行就要他修东西。 那就只剩卫生所了。 蒋承骁脑子转得飞快。 卫生所。医药费。姓孙。 村卫生所的大夫姓什么来着? 蒋承骁想了想,前几天发烧的时候,许知行提过一嘴,说路被泥石流堵了去不了村医那里。 村医。 他蹲在墙角想了五分钟,越想越不对劲。 许知行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少爷,到了这种穷乡僻壤,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村医?还偷偷摸摸的去?还转了五百块? 蒋承骁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昏暗的卫生所里,许知行坐在诊台前,对面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两人相视而笑。 “不可能。”蒋承骁摇了摇头,把画面甩掉。 但心口像是堵了块石头,闷得他想砸点什么。 第四天早上。 蒋承骁没有睡懒觉。 他天不亮就醒了,比将军打鸣还早。他假装翻了个身,用眼角的余光盯着许知行。 许知行果然在收拾东西。 他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揣进裤兜,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出了门。 蒋承骁数了五秒,一骨碌爬起来。 他光着脚跳下炕,套上草鞋,抓起墙边的口罩戴上,跟了出去。 清晨的雾很大,视线只有十几米。蒋承骁弓着腰,躲在路边的草丛后面,跟着许知行的背影往前走。 许知行走得不快,但很警觉。走到村口拐弯处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蒋承骁整个人缩进一丛灌木里。 灌木上有刺。 好几根刺扎进了他的胳膊。蒋承骁咬着牙,一动不动。 许知行看了两秒,转身继续走。 蒋承骁从灌木里钻出来,胳膊上多了五六个红点,疼得他直抽气。但他顾不上,继续跟。 许知行拐进了一条小路。 路的尽头是一栋白墙红顶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刘家湾村卫生所”。 蒋承骁看到那牌子,脚步顿住了。 果然是卫生所。 他躲在卫生所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许知行推门进去了。 蒋承骁等了三分钟,实在忍不住,猫着腰摸到了卫生所的窗户底下。窗户关着,但玻璃上有裂缝,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来了啊。”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着挺高兴。 “嗯。”许知行的声音。 “你来得越来越早了,这么想见我?” 蒋承骁的拳头握紧了。 “东西到了没有?”许知行问。 “就到了一样。”那个男人说,“我给你留着呢。” “行。先把到了的给我。” “你看你,每次来都这么急。”那个男人笑着说,“我还想跟你多聊几句呢。” 蒋承骁差点把窗户砸了。 他从窗户下面站起来,吸了一大口气,然后一脚踹开了卫生所的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蒋承骁撑着门框,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大幅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屋里。 “许知行!我就知道——” 他的声音卡住了。 屋里的画面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许知行站在药柜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盒,正在看上面的说明书。 对面站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留着小胡子,穿着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茶,被蒋承骁踹门的声音吓得茶水洒了一身。 “你你你!”胖村医指着蒋承骁,结巴了,“你是谁?要干什么?” 许知行转过头,看着门口气势汹汹的蒋承骁,眉头皱了起来。 “你跟着我来的?” 蒋承骁愣了两秒,视线在胖村医和许知行之间来回扫。 这个胖子? 就这? 蒋承骁脑子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之前脑补的那些画面,跟眼前这位大腹便便、下巴有好几层的中年男人完全对不上。 “你来这干什么?”蒋承骁的语气弱了,但还是嘴硬。 “买药。”许知行把手里的纸盒举起来给他看。 蒋承骁看了一眼盒子上的字。 祛疤膏。 “祛疤膏?”蒋承骁愣了,“你哪有疤?” 许知行没回答。 蒋承骁盯着那管药膏,突然想起了什么。 “等一下。”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之前转给那个姓孙的五百块,就为了买这一管祛疤膏?” 许知行把药膏揣进口袋,没接话。 蒋承骁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凑过去看了一眼纸盒侧面的价格标签。 “一管祛疤膏你花五百?”蒋承骁的声音拔高了,“你疯了吧?镇上药店最贵的祛疤膏也就几十块钱!你被人骗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许知行把胳膊抽回来,表情平淡。 “没花五百。” “那五百块打给谁了?” “定金。” “什么的定金?一管药膏要什么定金?” 许知行不说话了。 他走出卫生所的门,脚步不快不慢。 蒋承骁追出来,拦在他前面:“许知行,你说清楚!定金?什么东西还要先交定金?就一管药膏你至于——” “东西没到齐。”许知行平静的打断他,“到了你就知道了。” “什么东西?” “跟你没关系。” “你!” 蒋承骁被噎住了。 许知行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蒋承骁跟在后面,越走心里的火气越旺。 他觉得许知行在瞒着他什么。但偏偏又问不出来。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那个药”蒋承骁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是给我买的?” “嗯。”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也不会乖乖涂。” 蒋承骁沉默了一下。 许知行说得对。他要是知道许知行花钱给他买祛疤膏,以他的性格,第一反应肯定是说“老子的疤是战功,不需要治”之类的话。 但那五百块的事,他还是想不通。 一管祛疤膏用不了五百块。许知行说是定金,还说“东西没到齐”。 那剩下的钱,买了什么?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的背影,胸口闷得发疼,像是有团火烧不出来,难受得紧。 两人回到老宅。 许知行进了厨房做早饭,蒋承骁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发呆。 他看着院子角落里堆着的几个废旧轮胎。那是前两天他从垃圾堆捡回来的,想着能卖两个钱。 现在他看那几个轮胎越看越不顺眼。 “啪。” 他站起来,一脚把最近的一个轮胎踢飞了。 轮胎滚了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他又踢了一脚。 轮胎滚到了院子中间,撞倒了许知行晾在那里的竹匾。笋干洒了一地。 “你干什么?”许知行从厨房探出头。 “烦!”蒋承骁一脚把另一个轮胎也踢了,“这堆破玩意儿占地方!又臭又脏!” 许知行看了看满地的笋干和滚来滚去的轮胎,没发火。 他走出厨房,蹲下来,把笋干捡回竹匾上。然后走到那几个轮胎旁边,敲了敲。 “橡胶还没老化,弹性不错。”许知行自言自语。 “你又要回收垃圾?”蒋承骁没好气的说。 “做个沙发。” “什么?” “轮胎沙发。”许知行拍了拍轮胎,“把稻草塞进去做填充,外面包上布,就是一个坐垫。你不是嫌那把藤椅硌屁股吗?” 蒋承骁看了看那几个黑乎乎的轮胎,又看了看许知行。 “你确定那玩意儿能坐人?” “试试就知道。”许知行搬起一个轮胎,“来吧,开直播。” 10、身子娇贵 半小时后。 手机架在砖头上,镜头对准了院子中间的空地。 许知行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三个废轮胎、一大捆稻草、几块旧衣服的布料,还有针线和剪刀。 直播标题:废轮胎改造懒人沙发。 “今天做个沙发。”许知行对着镜头说,“材料成本:零。” 他拿起其中一个轮胎,先用清水冲洗,再用那把生锈的刮刀把轮胎表面的泥垢刮干净。 弹幕开始进人。 【来了来了!归零又开播了。】 【轮胎做沙发?这也行?】 【复合肥小哥呢!我是来看他的!】 镜头右边,蒋承骁正蹲在地上,拿着砂纸打磨轮胎的切割边缘。他今天也戴着口罩。 蒋承骁打磨的动作很细致,每一个毛刺都不放过。 “你不是生气了吗?”许知行头也不抬地问,“怎么还帮忙?” “我没帮忙。”蒋承骁磨得更用力了,“我是在做品控。任何产品不能有毛刺,这是底线。万一有人坐上去被扎伤了,那是产品质量事故,你赔得起吗?” 许知行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哈哈哈他又来了!品控工程师上线!】 【复合肥小哥,嘴硬心软实锤了。】 【这打磨的手法,看着就专业。虽然磨的是轮胎。】 许知行把清洗好的轮胎立起来,用柴刀沿着胎壁切开一个口子。然后把稻草一把一把地塞进轮胎内部的空腔里,塞得很紧实。 蒋承骁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稻草塞太松了,坐上去会塌。” “你来?” “让开。” 蒋承骁把许知行推到一边,自己蹲下来,开始往轮胎里塞稻草。他塞得又快又狠,每塞一把都要用拳头捶实。 “密度不够就没有支撑力。”蒋承骁一边捶一边说,“你做东西就是太糙,只管外面好看,里面全是糊弄。” “你说谁糊弄?” “说你。”蒋承骁头也不抬。 许知行不跟他吵,拿起针线开始缝布套。那几块旧衣服的布料被他裁成合适的形状,颜色不统一,但拼在一起倒有种拼布艺术的味道。 蒋承骁把三个轮胎都塞满了稻草,又用麻绳把它们固定在一起,两个做底座,一个竖起来做靠背。 许知行把缝好的布套套在上面,拉紧,缝死。 一个小时后。 一个轮胎沙发出现在院子中间。 底座矮矮的,靠背微微后仰,布套的颜色是深蓝和灰白的拼色,看起来居然有点像那种北欧风的设计师家具。 弹幕已经炸了。 【卧槽这是轮胎?看起来像宜家的新品!】 【主播的审美绝了,这配色太高级了。】 【能坐吗?结实吗?让助理小哥试试!】 许知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试试。”他看着蒋承骁。 蒋承骁绕着沙发走了一圈,用手按了按靠背,又踢了踢底座。 “底座稳定性还行。”他点评道,“靠背角度大概一百一十度,不太标准,人体工学的最佳角度是一百到一百一十之间。” “坐不坐?” 蒋承骁犹豫了一秒,转身一屁股坐了进去。 轮胎沙发发出一声闷响,稳稳地接住了他。 稻草填充的坐面有弹性,不软不硬,屁股陷进去一点,刚刚好。靠背也很舒服,腰那里有个弧度,刚好顶住腰椎。 蒋承骁靠在上面,两条长腿伸直,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不想起来了。 “怎么样?”许知行问。 蒋承骁闭着眼,脸上的嫌弃表情维持了三秒钟,然后绷不住了。嘴角往下压了压,还是翘了起来。 “勉强符合人体工学。”他说。 弹幕开始疯狂刷屏。 【好好好,让我来中译中,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真他妈舒服!】 【这沙发我要了!多少钱!】 许知行正要开口报价,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许哥!许哥在吗?”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许知行走到门口。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你是?”许知行问。 “我是卫生所大夫的徒弟!”小伙子擦了把汗,把布袋递过来,“许哥,你之前订的消炎药和被子到了!之前那批货只到了祛疤膏,这两样刚刚才从镇上送过来的!” 许知行伸手想接。 小伙子嗓门大,接着就喊了出来:“你不是说你家那位身子娇贵,身上有伤口怕发炎,晚上还怕着凉嘛!师父跟我说,让东西到了赶紧送来!我还多跑了两里路呢!” 院子里安静了。 手机还在直播。 蒋承骁坐在轮胎沙发里,姿势没变,但整个人僵住了。 你家那位。 身子娇贵。 怕发炎。 怕着凉。 早上在卫生所那些没想通的事,一瞬间全串起来了。 五百块的定金。 许知行说的“东西没到齐”。 不是一管祛疤膏。 从头到尾,许知行订的就是三样东西——祛疤膏、消炎药、一床新棉被。 祛疤膏先到了,他一声不吭拿回来。消炎药和被子还在路上,他也一声不吭地等着。 五百块钱,他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安排好了所有事。 蒋承骁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许知行。 许知行面无表情地接过布袋,对小伙子说了声谢谢。 小伙子挥挥手跑了。 许知行转身走回院子里,看到蒋承骁正盯着他,眼神复杂。 “看什么?” 蒋承骁没有先问“身子娇贵”的事。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有点闷:“所以早上那五百块,不是只买了一管祛疤膏。” “嗯。” “消炎药、祛疤膏,还有被子。” “嗯。” 蒋承骁攥了一下拳头,松开,又攥紧。 “你为什么不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跟平时不一样。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说了又能怎样?” 蒋承骁坐在沙发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伤,旧伤叠着新伤,今天早上钻灌木丛又添了几道新鲜的红印。 他来这个破村子这么久,除了一条发霉的旧床单,什么都没有,冷的时候只能把所有衣服压在身上。 他以为只能这样了。 但许知行竟然在意他。 许知行觉得他的伤口不能不管,他的疤不能留着不治,他晚上不能冻着。 许知行觉得这些事情比什么都重要,重要到值得花五百块——他们全部家当的三分之一去解决。 而且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你还跟人家大夫说我身子娇贵?”蒋承骁终于把话题拐到了这上面,声音闷闷的。 “你不娇贵?”许知行把布袋放在桌上,“发烧四十度抱着公鸡哭,半夜冻醒了缩成一团还嘴硬说不冷,蚊子咬一口能骂半小时。不叫身子娇贵叫什么?” 蒋承骁张了张嘴,没说话。 许知行从布袋里拿出一盒消炎药和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 被子是新的,蓝色格子花纹,摸起来厚实柔软。 “消炎药配着祛疤膏一起用,早晚各一次,先吃药再涂膏。”许知行把消炎药扔给他,“被子今晚用,别再裹那条破床单了。” 蒋承骁接住药盒,低头看了看。 他又看了看那床新被子。 他想说谢谢。 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坐在沙发里,把药盒翻来覆去地看,假装在研究说明书。 “保质期还有一年半。”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还行。” 许知行走进厨房做饭。 蒋承骁一个人坐在沙发里,把那床新被子抱在怀里。 棉花的味道,新布料的味道。 他低头把脸埋进被子里,隔着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像很暖。 这时候,手机屏幕上的弹幕早就疯了。 【你家那位!!!他说的是谁!!!】 【我哭了,怕发炎怕着凉,订药订被子,去卫生所一个字都不说,这是什么神仙搭档。】 【复合肥小哥戴着口罩还把脸埋进被子里的样子好可爱啊啊啊。】 【他问“为什么不说”的时候我心脏停了一拍。】 【嗑死我了嗑死我了,今天这糖够吃一个月。】 【楼上的,保持富态!】 许知行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还在直播的手机,走过去关掉了。 屏幕黑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蒋承骁抱着被子从沙发里站起来,端端正正地把被子抱进里屋,铺在炕上。他把被角拉平整,用手抹了又抹,确保没有一丝褶皱。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之前拿回来的那管祛疤膏,犹豫了一下,把老头衫撩起来。 背上的伤疤他够不到。 他站了一会儿,拿着药膏走出来。 “许知行。” “嗯。” “我背上够不到。” 许知行转过身,看着他。 蒋承骁把药膏递过去,转过身,把后背露出来。 那些刀伤已经结了痂,有的发红,有的发白,像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蜈蚣。 许知行接过药膏,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抹在最大的那道疤上。 蒋承骁的背绷紧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了。 “凉。” “药膏都是凉的。” “轻点。” “你不是不娇贵吗?” “闭嘴,涂你的。” 许知行一道一道地涂过去。手指从肩胛骨滑到腰侧,经过那个被刀伤切断的纹身时,停了一下。 “想起什么了吗?”许知行问。 “没有。”蒋承骁的声音很轻,“什么都想不起来。” 许知行把药膏盖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蒋承骁把衣服放下来,转过身,看着许知行。 他张了张嘴。 “那个——”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两人同时愣住了。 这个村子在山沟沟里,路烂得连拖拉机都费劲,平时根本不会有外面的车进来。 蒋承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了放在桌上的游标卡尺。 许知行走到院门口。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外。 车很干净,跟这个泥巴糊的村子格格不入。 车窗缓缓地摇下来。 一个戴着大墨镜的女人从车窗里探出头。 她皮肤很白,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耳朵上戴着一颗很大的珍珠耳环。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破败的院墙、歪斜的木门、院子里蹲着的将军和趴着的大黑,皱起了眉。 “请问,”女人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不耐烦,“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叫许知行的?” 11、势利眼保姆的羞辱 许知行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 车漆很亮,跟这条满是泥坑的土路格格不入。 “我是许知行。”他说。 车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套裙、踩着高跟鞋的女人从车里出来。她四十来岁,身材干瘦,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手里夹着一根女士烟。 许知行认出她了。 刘姐。 许家的保姆。以前许知行还是许家少爷时,这女人对他总是满脸堆笑。许文杰来了之后,她对许知行的态度就变了,爱搭不理的,背地里还跟其他佣人说许知行不是亲生的。 “哎哟,许知行啊!”刘姐摘下墨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许知行。 她的目光从许知行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扫到沾满泥的裤腿,再落到他光着的脚上,嘴角往下一撇。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找错地方了。”刘姐叼着烟,回头对着车里喊了一声,“小张,把后备箱那箱子搬下来。” 司机从后备箱搬出一个纸箱子,放在路边。 刘姐踮着脚尖往院子里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捂住了鼻子。 “哎哟,这地方猪圈一样的,怎么住人啊?”她的声音很尖,“我的天,这院子里是不是养了鸡?臭死了。还有那条狗,脏兮兮的。许知行,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将军在鸡笼里歪着头看她。大黑从狗窝里伸出脑袋,一脸疑惑。 许知行站在门口,没说话。 刘姐弹了弹烟灰,接着说:“文杰少爷让我来看看你,说到底一起长大的,不放心你一个人在乡下。他心善,特意让我把你以前的旧衣服送过来。都是你不要的,扔了可惜。” 她回头指了指那个纸箱,“喏,都在里面了。你以前那些名牌衣服,在这乡下也用不着,但总比你身上穿的这个像样。” 刘姐说完,掏出手机对着院子拍了两张照片。 “文杰少爷说让我拍几张照片给他看看。”刘姐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看笑话的意思,“他说想知道你住得怎么样,好不好。” 许知行的表情没变。 他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蒋承骁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下面是宽松的大裤衩,脚上蹬着一双草鞋。他没戴口罩,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 蒋承骁比许知行高了一个头,肩膀很宽,往院门口一站,直接把半个门框都挡住了。 刘姐的视线撞上蒋承骁的脸,愣了一下。 这男人长得太凶了。眉骨很高,眼窝深,眼神很吓人。虽然穿得破破烂烂,但那股子气势—— 刘姐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哪里来的废弃物?”蒋承骁的声音很低,压着一股不耐烦,“你不知道吗?没有预约,禁止入内。” 刘姐被他这句话搞懵了,张着嘴看着他。 “你是谁?我们两个在说话,关你什么事?” 蒋承骁没回答。他走到许知行旁边,随手从桌上抄起那把游标卡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往前迈了一步。 刘姐又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泥地上,往下陷了一截。 “我是这里的安保主管。”蒋承骁盯着刘姐的眼睛,“给你三秒钟,带着你的垃圾消失。否则我按非法入侵处理。” 刘姐的脸白了。 她不认识蒋承骁,但她活了四十多年,伺候过不少有钱人。有些人的气场是装出来的,但眼前这个穿老头衫的男人身上那股压迫感,不是装的。 “我是许家派来的!”刘姐强撑着说,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我来给许知行送东西!” “谁?”蒋承骁眯了眯眼。 “许家!城里的许家!许文杰少爷让我来的!” 蒋承骁转头看了许知行一眼。 许知行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蒋承骁看懂了。他转回头,往前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去,他和刘姐之间只剩不到半米。 一米九的个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面前这个女人。 “听好了。”蒋承骁的声音更低了,“不管你是哪个许家派来的。这里是私人住宅。未经许可擅入,拍照取证,涉嫌侵犯隐私权和住宅安宁权。你刚才拍的那两张照片,删掉。” 刘姐攥着手机,手在抖。 “三。”蒋承骁开始倒数。 “你在威胁我吗?” “二。” 刘姐的手指哆嗦着点开相册,删了照片。 “让我看看。”蒋承骁把手一伸。 刘姐犹豫了一秒。 蒋承骁没等她,直接从她手里把手机拿过来。他低头翻了两下,确认最近删除的也清了,才把手机扔回去。 刘姐手忙脚乱的接住手机,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许知行!你这是养了个什么人?”她冲着许知行喊,声音又尖又抖,“你等着!我回去跟文杰少爷说!”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在泥地里走得摇摇晃晃,差点摔倒。 那个纸箱还留在路边。 “箱子带走。”蒋承骁在后面说。 刘姐头也不回:“那是文杰少爷给他的!不要就扔了!” 她钻进车里,车门一关,黑色轿车倒了几次才调过头,溅着泥水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蒋承骁看着远去的车尾灯,收起游标卡尺,转头看许知行。 “谁?” “以前家里的保姆。”许知行说。 “那个许文杰是谁?” “我弟弟。”许知行顿了一下,“不是亲的。” 蒋承骁没追问。他看出许知行不想多说。 许知行走到路边,看了一眼那个纸箱。纸箱没封严,上面露出几件衣服的边角。 他弯腰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堆衣服。衬衫、外套、裤子,叠得乱七八糟,像是随便从衣柜里抓出来塞进去的。 许知行随手翻了翻。 “这件风衣,领子上有个小洞,是我十六岁那年做实验烧的。”他拿起一件深色风衣看了看,“这件羊绒衫缩水了,是保姆洗坏的。这条裤子的拉链坏了。” 全是有瑕疵的旧衣服。 蒋承骁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扔了。”蒋承骁说。 “别浪费。”许知行把那件风衣拎出来,用手摸了摸面料,“羊毛混纺,内衬也是好料子。领子上的洞补一下就行。你穿正好。” “我不穿别人剩下的。”蒋承骁冷哼。 “你现在穿的老头衫就是我爷爷剩下的。” 蒋承骁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嘴张了张,没话说。 许知行把箱子搬进屋里,放在桌上。 他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按面料分好,能穿的放一边,不能穿的放另一边。不能穿的那些,布料剪下来可以做沙发套、鞋垫、补丁。 “这件羊绒衫虽然缩水了,但纤维还好。拆了能织手套。”许知行自言自语。 蒋承骁在旁边坐着,一声不吭。 “你不生气?”蒋承骁忍不住问。 “生气浪费时间。”许知行拿起剪刀,开始拆那件缩水的羊绒衫,“而且她送来的东西确实有用。” “那是施舍。” “施舍也是资源。”许知行剪断一根线头,“只要到了我手里,就不是垃圾了。” 蒋承骁看着他。 这个人到底是没心没肺,还是把什么都吞进肚子里了? 蒋承骁说不上来。但他胸口那股闷气一直消不掉。 晚饭是笋片蛋花汤,配白米饭。 吃完饭,蒋承骁去洗碗。回来的时候,看见许知行坐在那盏快坏了的灯泡下面,面前摊着那件深色风衣。 许知行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领子上的小洞。 “你干什么?”蒋承骁走过去。 “改衣服。”许知行没抬头,“你胳膊比我长,袖子不用改。腰围要收一点,你虽然壮,但腰细。下摆长度刚好到膝盖上面,不用动。” 蒋承骁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许知行的手。 灯光很暗,许知行的手指在布料上穿来穿去,动作很快。针脚又细又密,非常整齐。 “过来量一下。”许知行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根用麻绳做的软尺。 蒋承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许知行把软尺搭在蒋承骁的肩上,量了肩宽。然后绕到他身后,量了背宽。 “转过来。” 蒋承骁转过来。 许知行把软尺绕到他的腰上。 两人离得很近。许知行的手指贴着蒋承骁的腰侧,隔着那件薄薄的老头衫,滑过去,把软尺拉到前面读数。 蒋承骁的呼吸停了一下。 许知行的手指很凉,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指尖从腰侧划过的时候,蒋承骁的腹肌不受控制的绷紧了。 “腰围七十八。”许知行低头看了一眼数字,嘀咕了一句,“比我猜的细。” 蒋承骁没说话,耳根开始发热。 许知行又蹲下来量裤长。 他一只手按住蒋承骁的胯骨侧面,另一只手把软尺拉到脚踝。 蒋承骁低头看着许知行的头顶。灯光照在他的头发上,发丝有点毛躁,后脑勺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呆毛。 “好了。”许知行站起来,把数据记在手腕上。他走回桌前,拿起针线继续改。 蒋承骁还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走到炕边坐下来,看着许知行的背影。 灯泡的光昏黄,许知行埋着头,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蒋承骁看了很久。 “你以前在许家,都是这样的?”他突然开口。 “什么这样?” “别人不要的东西给你,你就接着?别人让你滚,你就滚?别人来看你笑话,你也不生气?” 许知行的手停了一秒,又继续缝。 “那是废物利用。”许知行说。 蒋承骁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那种废弃物再来,让我处理。”他的声音闷闷的。 许知行没回头。 “好了。”许知行咬断线头,把改好的风衣抖开,“试试。” 蒋承骁站起来,接过风衣。 面料摸着很舒服,比他身上这件好多了。他把风衣套在身上,扣好扣子。 袖长刚好到手腕,腰部收紧了一点,整件衣服贴合着他的身形,很合身。 许知行从墙角搬出一块靠在柜子旁边的旧镜子。镜面有裂纹,但还能照。 蒋承骁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穿着深色风衣,肩宽腿长,腰线利落。虽然下面还是大裤衩和草鞋,但上半身看着完全是另一个人了。 蒋承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件风衣的版型,这个颜色。 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下意识的把手伸进了风衣的内侧口袋里。 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张卡片。 蒋承骁捏住卡片的边角,慢慢抽出来。 那是一张名片。黑金色的底,烫金的字。手感很厚,是特种纸。 上面印着一行字:jc集团。 蒋承骁的瞳孔猛的缩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几个字母很熟悉。他翻过名片,想看后面的名字—— “快过来铺床,不然今晚就别盖被子了。”许知行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蒋承骁手一抖,名片从指尖滑落。 “啪嗒。” 它掉进了旁边的火盆里,黑金色的卡纸在火中扭曲,最后变成一片薄薄的黑灰。 蒋承骁盯着火盆里那一小撮灰烬,手悬在半空中。 那张名片上印的名字是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看清。 12、被子争夺战 许知行抱着那床新被子站在炕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以前他睡堂屋的藤椅,蒋承骁睡炕,一人一间,互不打扰。但现在只有一床新被子,那条旧床单薄得跟纸一样,盖了也白盖。 总不能两个人一人盖一半,晚上各自冻半边身子。 许知行看了看炕,又看了看蒋承骁。 蒋承骁正背对着他,站在桌前假装翻看那本手工编织大全。风衣已经脱了,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 “炕够大,一人一半。”许知行没什么表情的说。 蒋承骁翻书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吃了个不熟的酸枣。 “什么?” “被子只有一床,天冷了,藤椅上睡不了人。”许知行把被子往炕上一甩,“炕宽一米八,你占九十厘米,我占九十厘米,互不干扰。” 蒋承骁的耳根红了,从耳垂一下烧到耳尖。 “我不怕冷。”他声音又硬又快的说,“你盖被子,我盖床单就行。” “床单薄得能透光,你盖着跟没盖一样。” “我体温高。” “你之前还发烧四十度。” “那是之前的事!”蒋承骁拔高了声音,“我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核心体温三十六度八,标准值,不需要额外保暖。” 许知行没理他,直接脱了鞋爬上炕,躺在了靠墙的那一侧。被子展开盖在身上,又把另一半往中间拉了拉。 “别浪费资源。”许知行闭上了眼。 蒋承骁站在炕边,低头看着许知行。 许知行已经侧过身面朝墙壁,呼吸平稳,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旁边会多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 蒋承骁站了足足两分钟。 院子里的将军咯了一声,大黑狗翻了个身。 蒋承骁咬了咬牙,小心翼翼的爬上了炕。 他躺下来,身体紧紧贴着炕的另一边,绷得笔直。两人中间隔了至少半米的距离,被子在中间拉成了一条直线。 蒋承骁平躺着,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身体两侧,眼睛瞪着房梁。 他不敢翻身,因为一翻身就会离许知行更近。 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刻意把气息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旁边的人。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和风声。 蒋承骁闻到被子上新棉花干净又暖和的味道。 他又闻到另一种很淡的味道,像是肥皂混合着木屑,是许知行身上的味道。 蒋承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猛的翻了个身,背对着许知行。 动作太大,炕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动。 “不许动。”许知行的声音从另一边闷闷的传来。 “我翻个身不行吗?” “你翻身的动静太大了。” “那是炕太烂。” “闭嘴,睡觉。” 蒋承骁咬着牙,闭上眼。 他对自己说:睡觉,赶紧睡,明天还得砍竹子。 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许知行也闭着眼。 他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一拍,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过了很久,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均匀了。 都睡着了。 凌晨三点。 蒋承骁的睡眠本能开始发作。 他是那种睡着了就完全管不住自己的人,清醒时再怎么克制,一旦进入深度睡眠,身体就开始自己做主。 先是一只手越过了中线,搭在了被子的另一边。 然后整个身体跟着翻了过去。 他下意识的就把整床被子往自己身上卷,裹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都不留。 然后他翻了个身。 一条大长腿直接压在了许知行的腰上。 许知行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空荡荡的躺在炕上,什么都没有。凌晨的山里气温很低,冷风从窗户缝钻进来,他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转过头。 旁边,蒋承骁把被子卷成了一个筒,整床被子被他卷了三圈,只露着一个脑袋,嘴角微微上翘,睡得很香。 他的右腿跨过中线,沉甸甸的压在许知行腰上。 许知行伸出手,去拽被子的边角。 拽不动。 蒋承骁的两条胳膊从里面死死抱着被子,就算睡着了,臂力也大得惊人。 许知行换了个角度,从另一边拽。 还是拽不动。 他试了第三次,用了全力,被子纹丝不动。 蒋承骁在梦里嘟囔了一句:“这个方案不行,重做。” 然后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许知行放弃了。 他把蒋承骁的腿从自己腰上推下去,起身走到堂屋,找出那条旧床单裹在身上,缩在了藤椅上。 冷。 破床单根本挡不住风。 许知行把身体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盘算:明天得再弄一床被子,至少弄个厚点的毯子。或者把那几件旧衣服拆了,用里面的棉花做个薄被?不够厚。还是得再攒点钱买布料和棉花。 想着想着,他就在这冷风里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蒋承骁醒了。 他先感觉到的是暖和,非常暖和,浑身都被柔软的棉花包着,舒服得不想动。 然后他发现自己把整床被子都卷成了一个筒。 他的四肢都缠在被子里面,像个粽子。 蒋承骁挣扎了半天才把自己从被子里弄出来。他坐起身,看了看炕的另一边。 空的。 他走出里屋。 许知行缩在堂屋的藤椅上,裹着那条旧床单,整个人蜷成一团。他的嘴唇冻得发青,本就很白的脸色比平时更是白了好几个色号。 蒋承骁站在那里,眼神有点飘忽。 许知行睁开眼,两人对上了视线。 “你怎么睡在这?”蒋承骁率先开口,试图蒙混过关。 “被你赶出来的。”许知行的声音有点哑。 “什么意思?” “你昨晚把被子卷了三圈,还用腿压着我。”许知行站起来,活动着僵硬的脖子,“我拽了三次都没拽动。” “不可能。”蒋承骁斩钉截铁的否认,“我睡觉很规矩。” “你还说梦话了。” 蒋承骁的表情僵了一下:“说什么了?” “你说‘这个方案不行,重做’。” 蒋承骁的脸彻底僵住了。 “我没说过。” “你说了。” “就算说了,那也是正常的职业素养,跟抢被子没关系。” “你的职业素养导致我在藤椅上冻了半宿。” 蒋承骁张了张嘴,找不到话反驳。 他转身往院子走:“我去洗脸。” “碗在厨房,顺便洗了。” 蒋承骁假装没听见,大步走了出去。 许知行看着他的背影,转身走去杂物间,翻出了一卷麻绳。 今晚,物理防盗。 白天。 许知行开始新的手工项目。 他把前几天从王大婶那换来的旧竹匾拆了,取出里面还能用的竹条。又把刘姐送来那箱旧衣服里的羊绒衫拆开,一根根的抽出羊绒线,绕成线团。 “做什么?”蒋承骁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砂纸。 “竹编收纳篮。”许知行比了个大小,“外面竹编,里面用羊绒布做内衬,既结实又好看。” “羊绒做内衬?那件衫不是缩水了吗?” “缩水了才好,纤维更密,摸着更软。” 蒋承骁接过竹条,开始干活。 他拿出游标卡尺,量好宽度,再用砂纸一根根打磨光滑,嘴里还念叨着:“公差不能超过零点五毫米,超了就报废。” “你不是在加工航天零件。”许知行说。 “标准就是标准。”蒋承骁用卡尺夹住一根竹条,看了看刻度,摇了摇头放到一边,“这根超了零点三,淘汰。” 许知行捡起那根被淘汰的竹条看了看。 “肉眼根本看不出差别。” “肉眼看不出不代表不存在。”蒋承骁很认真,“细节决定品质。” 许知行没再说什么,低头编起了篮子。 下午,开直播。 标题:竹编羊绒收纳篮。 镜头架好,许知行坐在桌前,手里的竹条飞快的穿梭编织。 直播间人数涨得很快,才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就突破了两千,然后稳定在三千左右。 弹幕疯狂刷屏。 【复合肥小哥今天戴口罩了吗!】 【想看脸想看脸想看脸!】 【主播,让你家助理摘口罩吧,我们发誓不截图!】 蒋承骁坐在镜头边缘的老位置,戴着口罩,低头打磨竹条。 许知行看了一眼弹幕,回答:“他脸上有伤,不方便。” 角落里,蒋承骁猛的抬头。 “谁脸上有伤了?”他放下卡尺,伸手就要去摘口罩,“我脸上好得很,一点伤都没——” “今晚吃酸菜鱼。”许知行打断他。 蒋承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酸菜鱼。 他咽了口唾沫,手慢慢放了下来。 “无聊。”他转回去,继续打磨竹条。 弹幕笑疯了。 【一句酸菜鱼就镇住了哈哈哈哈!】 【主播驯兽师实锤!】 【复合肥小哥的弱点就是吃,这大家都知道了吧。】 直播进行了两个小时。 竹编收纳篮做好了四个。篮子的竹编纹理很精致,内衬是拆了羊绒衫重新缝的布,浅灰色,摸起来很软。外面是竹子的本色,里面是羊绒的质感,搭在一起确实好看。 蒋承骁照例跑到镜头前推销了一波。 “这个篮子的竹条宽度误差控制在零点五毫米以内。”他举起一个篮子,声音低沉又笃定,“市面上的竹编产品,百分之九十做不到这个精度。你们买的那些批量生产的工厂货,竹条宽窄不一,缝隙参差不齐,看着就知道是糊弄人的。” 他把篮子翻过来给镜头看底部。 “看到没?底部的编织纹路是放射状的,每一根竹条之间的夹角都是十五度。这是纯手工定位,不是机器能做出来的。” 许知行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 十五度是他随手编的,哪有那么精确。 但观众信了。 竹编收纳篮定价一百二十块,两个小时卖出去八个,九百六十块。 关掉直播,许知行算了算账。加上之前的存款,账上有两千一百八十块了。 蒋承骁凑过来:“分我一半。” “你欠我一千八百二十。” “什么时候欠这么多了?” “昨晚你抢被子,精神损失费一百。” “这也算?” “算。” 蒋承骁黑着脸转身就走。 傍晚。 许知行去村口找老周换了两条鲫鱼和一棵白菜,代价是两双草鞋。回来的路上又去王大婶家拿了两个鸡蛋,是上次修她家水龙头的余款。 厨房里,许知行开始做酸菜鱼。 没有酸菜,他用白菜代替。白菜切丝,加盐和醋腌了半小时,勉强有点酸菜的意思。 鲫鱼片成薄片,用盐和淀粉抓匀。锅里下油,爆香姜蒜和干辣椒,加水煮开,先下腌好的白菜丝,再下鱼片。 蒋承骁蹲在灶台前添柴火,他现在已经能精准控制火候了,该大火的时候猛添,该小火的时候只放两根细柴。 “好了。”许知行揭开锅盖。 酸辣的香气扑出来,夹着鱼肉的鲜味。 两人坐在桌前。桌上一大盆酸菜鱼,两碗米饭,一个鸡蛋炒白菜。 蒋承骁夹了一筷子鱼片放进嘴里,嫩的,滑的,酸辣刚好。 他又接连夹了好几筷子。 “鱼刺太多。”蒋承骁嘴上嫌弃着,手上的筷子一秒没停,“不合格。” 他吃了三碗饭,鱼汤都喝光了。 碗底一根鱼骨头都没剩。 许知行看着他那碗干净得像洗过的碗底,没说什么。 晚上。 蒋承骁洗完碗回到里屋,看到许知行蹲在炕边,手里拿着一卷麻绳。 许知行把被子铺在炕上,然后拿起麻绳,穿过被子两侧的边缘,绑在炕沿两边的钉子上。麻绳拉紧,被子的两侧被固定住了,掀不起来也卷不走。 蒋承骁看着这个操作,脸黑了。 “你把我当什么?野猪?” “你昨晚的表现确实像。”许知行检查了一下麻绳的结,拉了拉,很紧,“这样你就卷不走了。” “你这是侮辱我。” “这是保护共有财产。” 蒋承骁气得直接躺下,把脸转向墙壁。 “今晚我一定不抢被子。”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不信你看着。” “嗯。”许知行也躺下来。 被子被绳子固定着,两人各盖一半,谁也拽不走。 蒋承骁赌气的闭上眼,一动不动。 许知行也闭上眼。 这次应该没问题了。 凌晨两点。 “咔嚓。” 一声闷响。 蒋承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只手无意识的抓住了被子边缘,他的手臂肌肉用力收缩。 “嘣!” 麻绳被连根拽断了。 断裂的绳头弹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蒋承骁浑然不觉,抱着被子翻了个身,三圈,裹得严严实实。 许知行再次被冻醒。 他睁开眼,看见断掉的麻绳头在月光下晃荡。 再看旁边,蒋承骁裹成了一个球,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他的一条腿又压了过来,搭在许知行的小腿上。 许知行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十秒钟。 他在心里打开了那个小本子。 债务人:成削。欠款:一千八百二十元。 加一百。 麻绳损坏费。 合计:一千九百二十元。 许知行把蒋承骁的腿推开,走到堂屋,又裹着那条破床单缩在了藤椅上。 明天必须弄第二床被子,不管用什么办法! 第二天清晨。 许知行比蒋承骁先醒。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碗凉白开,嘴唇还是青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直播平台的私信通知。 一个加了蓝v认证的账号,头像是一个古风家居品牌的logo,名字叫“山月清”。 许知行点开私信。 “许老师您好,我们是‘山月清’品牌方。看到您的直播作品非常惊艳,我们有一个定制项目想跟您合作——一套以《千里江山图》为主题的玉米皮编织屏风。预算丰厚,不知您是否有兴趣?” 下面附了一张合作意向书的截图。 许知行的视线落在了最后一行。 预付定金:20000元。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13、品控总监上线了 许知行没有立刻回复那条私信。 他先点开“山月清”的主页,翻了十几条动态。新中式家居品牌,在业内有点名气,合作过的手艺人不少,主页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品牌授权书。 不是骗子。 他回了一句:“可以详谈。” 对方回复的很快,发来一份详细的需求文档。 屏风规格:四扇联屏,每扇高一米八,宽六十厘米。材质:天然玉米皮编织。主题:千里江山图,山水意境。工期:三个月。预付定金两万,完成后尾款三万。 总共五万。 许知行看完需求,没有立刻答应。 他走到院子里,蹲在墙角那堆干玉米皮旁边。之前修拖拉机时从村长家顺来的那一批已经用了大半,做灯罩和收纳篮消耗不少。 四扇大屏风,光玉米皮就需要几百斤。 而且千里江山图的配色极为复杂。青绿山水,深浅不一的绿色和蓝色,原本白色的玉米皮得染成各种色调。靛蓝要用板蓝根叶子,绿色要用鲜艾草,赭石色要用黄土,黄色要用栀子果。 山里能找到一部分,但需要时间采集和熬制。 他蹲在地上,拿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草图。四扇屏风的结构、比例、色块分布,一点一点算出来。 蒋承骁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许知行蹲在地上发呆,手边摊着一张画了密密麻麻草图的纸。 “又在算什么?” “一笔大买卖。”许知行把手机递给他。 蒋承骁接过去,滑了两下,眉头拧起来。 “五万块?”他看了看需求,又看了看许知行,“你一个人做四扇屏风?三个月?你疯了吧。” “我们一起做。”许知行看了他一眼。 蒋承骁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又打我的主意。” “你是现成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我是精密加工工程师!我不是你的免费打工人!” “加餐,每天加一个肉菜。” 蒋承骁的嘴角抽了一下。 许知行补充:“而且你的债务可以用工时抵扣。按照你目前的欠款两千四百块计算,如果你全程参与这个项目,我可以减免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八十。” “六十。” “七十五,少一个百分点我就罢工。” “成交。” 许知行回复了品牌方,接了单。 预付定金两万,当天到账。 许知行看着银行app上的数字,盯了三秒钟。这是他来到这个村子以来,账户上最大的一笔钱。 但他没动那笔钱。 他翻出那个小本子,列了一张清单。 工具:不同型号的钩针和织针,镇上杂货铺能买到。染料:板蓝根叶子和艾草后山有,黄土更不缺,栀子果得去镇上中药铺买,明矾也要。骨架:屏风内部需要硬木框架支撑,村长家后院有几根放了十年的老杉木。玉米皮:需要大量收购,整个村子家家户户秋收后都有剩的。 他把清单上的每一项都标了价格和获取方式。能用手艺换的绝不花钱买,必须花钱的精确到分。 “村长家那几根杉木怎么弄?”蒋承骁凑过来看清单。 “用修理手艺换。” “他肯?” “他家抽水泵坏了三个月了,每天挑水浇菜。” 蒋承骁点了点头:“奸商。” “互利互惠。” 当天下午,许知行带着蒋承骁去了镇上。 交通工具是村长刚修好的那台拖拉机,村长亲自开,顺便去镇上买化肥。 蒋承骁坐在拖拉机后斗里,屁股底下垫着一个破麻袋。山路颠的厉害,他的五脏六腑跟着一起跳。蒋承骁一只手死死抓着车帮,另一只手攥着游标卡尺,脸色铁青。 “慢点!”他朝前面吼。 村长根本听不见,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往前冲。 许知行坐在旁边,稳得像块石头,手里还在翻那本手工编织大全。 “你怎么不颠?”蒋承骁瞪着他。 “重心放低。” “放你——” 一个大坑颠过去,蒋承骁差点飞出车斗。他来不及骂完,只能咬紧牙关抱住车帮。 到了镇上,蒋承骁跳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许知行直奔杂货铺。 钩针,六个型号,一套十二块。织针,八个型号,一套十五块。砂纸,三包,九块。铁丝,两卷,十四块。 老板算了算:“五十块整。” “四十。”许知行面无表情。 “大兄弟,这都是进价了。” “砂纸你进价两块一包,卖三块,利润百分之五十。铁丝你标七块一卷,五金店卖五块五。” 老板的笑容僵了。 “四十二,不能再少了。” “四十。送我两根鞋带。” “鞋带?你要鞋带干什么?” “做手工。” 老板叹了口气,把鞋带扔进袋子里:“四十,拿走拿走。” 出了杂货铺,许知行又拐进隔壁的中药铺。 栀子果,半斤。明矾,一斤。 中药铺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称好,报价:“栀子果十五,明矾八块,一共二十三。” “栀子果这个品相,表皮有裂纹,品相不好。十块。” 老太太放下秤,看了许知行一眼:“小伙子,你懂中药?” “不懂。但我懂品相。” 最后八块钱拿下了栀子果,明矾没还价。 蒋承骁全程跟在后面,看着许知行砍价的样子目瞪口呆。 这人面无表情,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老板的痛处。 “你以前是不是干过采购?”蒋承骁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砂纸的进价?” “问过三家店。” 蒋承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从中药铺出来,经过杂货铺门口的一个鞋摊。 蒋承骁的脚步慢了下来。 摊子上摆着一排黑色的胶底布鞋,简单朴素,看着干净。 蒋承骁站在那看了三秒钟,移开了目光。 许知行也看到了。 他走过去,拿起一双翻了翻鞋底,又捏了捏鞋帮。 “多少钱?” “十五。” 许知行想了想,放下了。 蒋承骁假装没看见,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走,嘴里说:“这种地摊货穿两天就烂。” 许知行没接话,跟上去了。 回村的路上,拖拉机经过一片收完的玉米地。地里到处是被丢弃的玉米皮和秸秆,一堆一堆的。 “停车。”许知行拍了拍驾驶室。 村长刹住车:“干啥?” “捡玉米皮。” 许知行跳下车,走进地里,弯腰就捡。 蒋承骁也跳下来。 “脏死了。”他嘴里骂着,但蹲下来的速度比许知行还快。他两只手一抓一大把,三下五除二就捆了一捆。 “轻点,别把纤维撕断了。”许知行提醒。 “你管我怎么捡!”蒋承骁吼了一声,但下一把确实轻了。 两人捡了二十分钟,装了两大编织袋的玉米皮,塞进拖拉机后斗。 回到家,天快黑了。 许知行把买来的东西和捡来的玉米皮搬进屋里,开始做准备工作。 “过来,教你处理玉米皮。” 蒋承骁走过来,在桌前坐下。 许知行拿起一片干玉米皮:“第一步,清水泡软。泡两个小时,时间不能过长,否则纤维会烂。” 他把泡好的样品拿出来。 “第二步,刮刀把表面的杂质刮干净。顺着纤维方向刮,不能横着来。” 他示范了一遍,刮完后的玉米皮干净光滑,颜色均匀。 “第三步,按颜色深浅分类。白色的用来染色,自然发黄的留着做底色。” 蒋承骁听完,二话不说拿起游标卡尺。 “厚度呢?” “什么?” “每一片的厚度也要统一,不然编出来的表面不平整。”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蒋承骁已经开始量了。他把每一片玉米皮的厚度都测了一遍,按零点一毫米的精度分成三档:薄的一堆,中等的一堆,厚的一堆。 每一堆都码的整整齐齐。 许知行看着他分好的材料,点了点头。 “不错。” 蒋承骁嘴角翘了一下,迅速压下去:“这叫基本功。” 晚上,许知行架好手机,开了直播。 标题:接单了——千里江山图玉米皮屏风。 他对着镜头,语气平淡:“接了个大项目。四扇联屏,千里江山图,纯玉米皮编织。工期三个月。今天开始备料。” 他展示了采集回来的玉米皮原料,演示了泡发、刮制、分类的全过程。 直播间人数刷的很快。十分钟破两千,半小时破三千,一个小时后直接突破了五千。 弹幕刷疯了。 【千里江山图?用玉米皮?这也太狠了吧!】 【大神要搞大事情!蹲了蹲了!】 【三个月啊,这不得天天追更?】 【复合肥小哥呢!他参加这个项目吗!】 镜头右侧,蒋承骁坐在那里处理材料。口罩戴的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截眉骨。他面前三堆分好的玉米皮码的整整齐齐,游标卡尺放在手边,砂纸、刮刀一字排开。 有人在弹幕里问:助理小哥对这个项目有什么看法? 蒋承骁抬起头,对着镜头,声音低沉。 “材料的品控由我全权负责。”他指了指面前那三堆分好的玉米皮,“每一片的厚度误差控制在零点一毫米以内,颜色偏差超过两个色号的直接淘汰。任何一片不合格的玉米皮,都不会出现在成品里。” 他顿了一下。 “这是我的专业承诺。” 弹幕炸了。 【品控总监上线了!】 【复合肥小哥好像升职了!从苦力变总监了!】 【零点一毫米……这精度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不过分!细节决定品质!总监说得对!】 【我已经开始期待成品了,三个月后见!】 许知行看了一眼后台。关注数:一万两千。 他关掉直播,揉了揉手腕。 蒋承骁摘下口罩,喝了口水。 “五千人同时在线。”蒋承骁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带着一丝炫耀,“是不是因为我那段发言?” “是因为项目本身。” “放屁。你说话跟念说明书一样,谁爱看?全靠我撑场面。” 许知行没跟他争,站起来走向厨房。 “吃饭了。” 蒋承骁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拿起那把游标卡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五万块。 他虽然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人,但有一种直觉告诉他,五万块不算大数目。可对现在的许知行来说,这笔钱意味着房子能修好,冬天能过得暖和,不用再为一顿饭绞尽脑汁。 蒋承骁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快磨穿底的草鞋,又想起今天在镇上那双十五块的布鞋。 许知行看了,没买。 蒋承骁知道为什么。两万块的定金,许知行一分都不敢乱花。那些钱全都得用在项目上,买材料,买工具,一分一毫算的清清楚楚。 连十五块钱的鞋都舍不得。 蒋承骁把卡尺往桌上一放,走进厨房。 “今晚吃什么?” “笋片炒肉。” “行。”蒋承骁蹲到灶前添柴,“火大一点还是小一点?” “先大后小。” “知道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蒋承骁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盯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忽然开口。 “许知行。” “嗯。” “这个项目做完,你打算用那笔钱干什么?” 许知行翻着锅里的肉片:“修屋顶,补院墙,换门窗。再买一床被子。” 蒋承骁的手顿了一下。 再买一床被子。 他想起自己连续两个晚上把被子卷走,许知行裹着那条破床单缩在藤椅上冻了一夜的事。 他没说话,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火更旺了。 …… 城里。 刘姐坐在许文杰的书房里,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添油加醋地讲着被蒋承骁赶走的经过。 “那个男的凶得很!一米九的大个子,眼神跟要杀人似的!拿着个什么铁棍子对着我,说什么侵犯隐私权、住宅安宁权,还逼我删照片!”她拍了拍胸口,“文杰少爷,那种人不像正经人,说不定是逃犯。” 许文杰坐在真皮沙发上,没接话。 他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翻许知行的直播回放。 画面里,许知行坐在一张修补过的八仙桌前,手里的玉米皮飞快翻转。旁边的角落里,一个戴着口罩的高大男人正拿着游标卡尺处理材料,动作利索又专业。 弹幕铺天盖地的刷过去。 粉丝数:一万两千。 直播间在线峰值:五千人。 许文杰往下翻了翻,看到了那条品牌合作的消息,还有今天直播里许知行宣布接到“千里江山图”大单时粉丝们的狂欢。 他又想起之前花了两千块让村里的混混去许知行家泼油漆。结果呢?那些漆被许知行刮下来做了竹编的染料。 两千块,给他做了嫁衣。 许文杰把手机放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赵哥,上次那事没办利索。”许文杰靠进沙发里,声音不大,但很冷,“这次加钱。我要让他在那个破村子里待不下去。” 14、隐藏的配色大师 许知行花了三天时间在院子西边靠墙的位置垒了三个灶台。 砖头是从塌掉的院墙上拆的,缺的部分用黄泥补。灶台上面架着三口旧铁锅。一口是王大婶家淘汰的,底部有个小洞,许知行用铁皮焊了一块补丁。一口是老周家多余的,换了两双草鞋。还有一口是村长拿修水泵的工钱抵的。 三口锅,三种颜色。 “上山。”许知行把镰刀别在腰后,拿起背篓。 蒋承骁从屋里走出来,全副武装。胳膊和小腿上套着改良版塑料瓶护甲,这次用的是矿泉水瓶,比上次的雪碧瓶轻了不少。头上戴着旧报纸折的帽子,脸上蒙着黑色口罩,手上还套着许知行用旧衣服布料缝的手套。 “你这是去排雷?”许知行看了他一眼。 “防护是基本素养。”蒋承骁拿起一根竹竿当探路杖,“上次被灌木丛扎了六个洞,这次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后山的板蓝根长在半山腰的阴面,成片的,叶子又宽又厚。艾草更好找,路边到处都是。 蒋承骁每走一步都先用竹竿戳两下地面,确认没有蛇和陷阱才落脚。走了十分钟的路,他走了二十分钟。 “快点。”许知行已经蹲在板蓝根丛里开始割了。 “急什么,安全第一。”蒋承骁小心翼翼地蹚过一片杂草,“你知道这种野地里有多少种毒虫吗?蜈蚣、蝎子、毒蛇——” “你脚边有条虫。” “哪儿?!”蒋承骁猛地跳起来。 “骗你的。快干活。” 蒋承骁咬牙切齿地蹲下来,开始割艾草。 两个小时后,两人背着两大筐板蓝根叶子和艾草回到了家。 许知行洗干净手,开始熬染料。 板蓝根叶子扔进第一口锅,加水,大火煮沸。水的颜色慢慢变深,从浅绿变成深蓝。许知行用一块纱布过滤掉叶渣,往蓝色的汁液里加了一小把明矾。 “这是固色。”许知行搅了搅,“不加明矾,染上去的颜色三天就掉了。” 第二口锅里是艾草,同样的步骤,出来的是深绿色。 第三口锅里是栀子果。碾碎,泡水,出来的是暖黄色。许知行又在角落里挖了一锹黄土,加水搅拌,静置半小时,取上面的浊液,是赭石色。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 将军缩在鸡笼最里面,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死活不肯出来。大黑趴在狗窝里,两只前爪捂着鼻子,发出委屈的哼哼声。 蒋承骁站在三口大锅旁边,看着许知行把泡软的白色玉米皮一片片放进第一口锅里。 玉米皮在靛蓝色的液体里翻滚,颜色一点点浸透进纤维。 蒋承骁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拧了起来。 “这颜色不对。” 许知行的手停了一下。 “《千里江山图》里的青绿色不是这个蓝。”蒋承骁走到锅边,拿起一片刚染好的玉米皮,放在阳光下看了看,“偏了。太蓝了。要在蓝里面加一点绿,大概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比例。”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蒋承骁的语气很笃定,“千里江山图的远山用的是石青和石绿的叠色,不是纯蓝。你这个颜色做出来像蓝布,不像山。” 许知行没说话。他从旁边的绿色锅里舀了一勺艾草汁,按蒋承骁说的比例倒进蓝色锅里,用木棍搅匀。 颜色立刻变了。 从刺眼的靛蓝变成了一种沉静的、带着绿意的青色。像雨后远山的颜色,安静又深邃。 许知行捞起一片新染的玉米皮,对着光看了看。 正是《千里江山图》里远山的那个色调。 “你懂画?”许知行问。 蒋承骁愣了一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间很大的房间,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墙上挂着一幅长长的画卷。有个人站在画前,指着远处的青绿山峦,声音很低沉,在跟他讲什么。 那个人的脸模糊不清。 画面一闪就没了。 “不知道。”蒋承骁放下手,“可能是常识。” “色彩配比精确到百分比不是常识。”许知行盯着他。 蒋承骁没接话。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游标卡尺,继续磨他的玉米皮。 许知行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许知行按照蒋承骁给的色彩建议,调配了四种颜色的染料。 远山的青绿,近山的赭石,天空的暖黄,还有水面的浅蓝。 每一种颜色,蒋承骁都会走过来看一眼,然后给出极其精确的调整意见。 “赭石色太深了,加百分之十的黄。” “浅蓝再稀释一点,水面的颜色要透。” 许知行照做了。每一次调整后的颜色都比之前准确。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许知行问。 “才华。”蒋承骁头也不抬。 下午两点。许知行架好手机,开直播。 标题:千里江山图屏风——染色篇。 镜头对准了院子里的三口大锅和竹匾上铺开的材料。许知行坐在锅前,手里拿着竹夹子,把泡软的白色玉米皮一片片夹进不同颜色的染液里。 “今天染色。”许知行对着镜头说,“四种颜色,全是天然材料。板蓝根做蓝,艾草做绿,栀子做黄,黄土做赭石。” 直播间的人涌了进来。五分钟破一千,十分钟破三千。 画面里,白色的玉米皮被夹进青绿色的染液中,在锅里翻了两圈,捞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沉静的青绿色。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玉米皮上,颜色鲜亮又温润。 弹幕刷得飞快。 “好治愈啊,看了半天都舍不得走。” “这颜色太正了吧!真的是玉米皮染出来的?” “感觉在看古法染布的纪录片。” 蒋承骁出场了。 他拿着竹夹子,把染好色的玉米皮一片片从锅里捞出来,整齐地铺在竹匾上晾晒。 每一片之间的间距,他用目测控制在两厘米。竹夹子在他手里翻得飞快,动作干净利落,一片都不重叠。 弹幕风向又变了。 “品控总监又上线了!” “看他摆玉米皮看了十分钟,间距真的一模一样,强迫症患者狂喜。” “这手速和精度,他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蒋承骁听到许知行念弹幕里的提问,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精密加工工程师。问够了吗?干活。” 直播间笑翻了。 许知行继续展示不同颜色的染色过程。赭石色的玉米皮像秋天的山坡,暖黄色的像日落时分的光线,浅蓝色的像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主播,这些颜色你自己调的?也太准了吧。” 许知行看了一眼蒋承骁,回答:“配色方案是我们品控总监给的。” 蒋承骁的动作停了一秒。 “什么品控总监。”他嘟囔了一句,但嘴角在口罩底下翘了一下。 直播持续了两个小时。关掉直播的时候,在线人数峰值突破了六千。 粉丝数涨到了两万。 评论区有人在催屏风进度,也有人问之前的灯罩和收纳篮还有没有货。许知行翻了翻库存,把手头做好的几个小件挂了链接。 当天晚上,灯罩卖出去五个,收纳篮卖出去八个。一千五百六十块。 许知行算了算,加上定金和之前的存款,账上有两万三千多了。 但他一分都没敢乱花。屏风的材料成本还要继续投入,工期三个月,中间不能断粮。 他去村口张婶新开的小卖部买了猪肉和粉条。张婶每周从镇上进一次货,价格比镇上贵一点,但省了拖拉机的油钱。 回到家,许知行做了一锅猪肉炖粉条。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猪肉炖得烂烂的,粉条吸饱了汤汁,又滑又入味。 蒋承骁端着碗,吃了两大碗,最后把盘子里的汤汁都用米饭刮干净了。 “粉条太软了。”他放下碗,“没弹性。” 许知行看了一眼他那只干净得发光的空盘子。 “嗯。” 吃完饭,蒋承骁去洗碗,许知行坐在灯下开始画屏风的设计草图。 纸是从杂物间翻出来的旧课本上撕下来的,背面是初中数学题。许知行翻过来,用铅笔在空白面上画。 线条很细,落笔很慢。 他一笔一笔地勾勒《千里江山图》的山峦走势。近处的山坡,远处的峰峦,中间的水面,零星的亭台。 原画十二米长,他要把最精华的部分压缩到四扇屏风上,每扇只有六十厘米宽。取舍和构图都得重新设计。 他画了很久。灯泡昏黄的光照在纸上,铅笔的沙沙声很轻,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蒋承骁洗完碗回来,看见许知行还在画。 他走过去,站在桌边低头看。 草图上的山水已经有了雏形。虽然是铅笔线稿,但远近层次分明,山的走势连绵起伏,水面留白恰到好处。 蒋承骁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点了点草图上一处山脚和水面的交接位置。 “这里。”他说,“山脚的线应该再往下延伸一点,跟水面衔接的地方要有过渡。不然编出来会显得生硬。” 许知行抬头看他。 蒋承骁的手指还压在纸上,眼神专注,完全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还真的懂画。”许知行说。 “我不知道我懂不懂。”蒋承骁收回手,后退一步,“就是看着觉得应该这样。” 许知行没追问。他按蒋承骁说的,把那条线往下延伸了一点,加了一段渐变的过渡。 确实好多了。 “你要把这个用玉米皮编出来?”蒋承骁问。 “嗯。” “四扇?” “嗯。” “每扇一米八乘六十厘米?” “嗯。” 蒋承骁在心里算了一下。 四扇屏风,总面积将近四点四个平方米。每平方米的玉米皮编织,按一厘米一根丝计算,单方向就需要一百根,双向交叉就是两百根。四点四平方米就是将近九千根。 再算上颜色。草图上的色彩有几十种深浅变化,每一根玉米皮丝都要挑选对应的颜色和色调,一根都不能放错。 而且这只是编织的工作量。前期的染色、裁切、分类,加上后期的装裱和框架制作,工作量要翻三倍。 三个月。 蒋承骁沉默了。 “你的手够用吗?”他问。 许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不够。所以你得加班。” 蒋承骁嘴角一抽:“又来。” “今天白天调色的表现不错。”许知行低头继续画,“从明天开始,染色配方由你负责。” “那是升职。得加薪。” “债务减免比例从百分之七十五提到百分之八十。” 蒋承骁想了想:“还要加餐。” “已经每天一个肉菜了。” “不够。要两个。” “一个半。中午加一个荤汤。” “成交。” 蒋承骁走进里屋,躺在炕上。 今晚的被子情况有所改善。许知行搞了一套改良方案——把被子对折成两半,中间塞了一根粗木棍,物理隔离。蒋承骁睡左边,许知行睡右边,木棍卡在中间,谁也抢不过去。 蒋承骁翻了个身,试了试。木棍硌了一下腰。 “这棍子太硬了。” “比你昨晚把整床被子卷走强。” “我没卷。” “你卷了三圈,还压了我的腿。” “不可能。” “你还说了梦话。” 蒋承骁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问:“说什么了?” “你说''再加一碗粉条''。” “胡说。” “你确实说了。” 蒋承骁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了。 许知行没上炕,还坐在桌前画草图。铅笔在纸上一笔一笔地走,线条越来越密。 四扇屏风的轮廓已经出来了。第一扇是近景的山坡和松树,第二扇是中景的水面和渔船,第三扇是远景的层峦叠嶂,第四扇是天际线和飞鸟。 每一扇之间的画面要相互衔接,展开是一幅完整的山水,合起来又各自独立。 许知行画得越来越慢。他在一处山石的转折处反复修改,擦了又画,画了又擦。 纸面已经被橡皮擦出了毛边。 蒋承骁的鼾声从里屋传出来,很轻,有节奏。 院子里的虫鸣声和风声混在一起,灯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许知行停下笔,看了看窗外。 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三口染锅上,锅里还剩着半锅染液,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正要继续画,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大黑从狗窝里猛地冲出来,朝着院墙外面狂吠。叫声又急又尖,跟平时不一样。 将军也在鸡笼里不安地咯咯叫,翅膀扑棱着撞笼壁。 许知行放下铅笔,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墙的缺口处,有几个黑影在晃动。动作很快,一闪而过。 然后一股刺鼻的气味飘了进来。 很冲,很呛。 是汽油。 15、游标卡尺战神 许知行闻到汽油味的瞬间,脑子就清醒了。 他没有慌,快步走到炕边,一把推醒蒋承骁。 “起来,有人。” 蒋承骁眼睛一睁,整个人从炕上弹了起来。 他光着脚跳下地,两脚一蹬穿上草鞋,顺手抄起桌上的游标卡尺。 两人走到院门口。 借着月光,许知行看到院墙外面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嘴里叼着烟,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身后跟着两个瘦高的小混混,一个拿着棍子,一个拿着铁链。 大黑在狗窝前弓着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毛全炸了起来。 “哟,还没睡呢?”光头嘿嘿笑了一声,“许知行是吧?我是赵哥。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许知行看了看他手里的桶,又看了看地上洒出来的一小摊液体。 上次在门口泼红漆写“滚”字的,应该也是这一伙人。 “你们要干什么?”许知行的声音很平静。 “干什么?”赵哥晃了晃手里的塑料桶,桶里的液体发出闷响,“我听说你在这搞什么直播、卖什么手工品,生意挺红火啊?有人觉得你活得太舒坦了,让我来提醒你一下,这地方不适合你,识相的赶紧滚蛋。” “谁让你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赵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自己走,把这破屋子留下。第二,我们帮你搬家。” 他拍了拍手里的桶。 “这里面是汽油,你自己选。” 蒋承骁站在许知行身后一直没说话,他把游标卡尺攥在手里。 许知行正要开口,蒋承骁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他从许知行身边走过的时候说了一句:“往后退。” 许知行没动。 蒋承骁一步一步走向院门口,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带着分量,草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声响。 光头赵哥第一次看清了蒋承骁的脸。月光下蒋承骁的五官冷硬,眼睛里没有温度。 他比赵哥高了一个头,肩膀很宽,挡在院门口。老头衫底下的胸膛和手臂上肌肉线条清清楚楚。 赵哥的笑容僵了一下。 “三秒。”蒋承骁的声音很低。 “啥?”赵哥愣了。 “我给你三秒钟,”蒋承骁抬起手里的游标卡尺,用指尖弹了一下尺身,发出叮的一声。 “三秒之内把桶放下,带着你的人滚,否则我用这把卡尺,量一量你的骨头有多硬。” 赵哥眯了眯眼,他在这片混了好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一个穿老头衫的大个子拿着一把破铁尺当武器,吓唬谁呢? “草他妈的,给他点颜色看看!”赵哥冲身后的人一扬下巴。 拿棍子的小混混率先冲了上来,棍子朝着蒋承骁的肩膀抡了过去。 蒋承骁没有闪。 他侧身一步,左手抓住棍子的前端,手掌啪的一声拍实,小混混往前送劲的惯性还在,蒋承骁顺着那股劲往旁边一带,人就跟着歪了过来。 蒋承骁右手从上往下,用游标卡尺的尾端敲在小混混的手腕骨上。 “啊!”小混混惨叫一声,五根手指控制不住的松开,棍子脱手掉在地上。 蒋承骁没停手,他拧着小混混的胳膊往下一压,膝盖顶上去,整个人被按在了泥地里,脸朝下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第二个拿铁链的还没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本能的抡起铁链朝蒋承骁甩过去。 蒋承骁一脚把地上的棍子挑起来反手一棍。 不是往人身上打,而是打在铁链中段的链节上。 “哐当!” 铁链被抽飞出去,在地上滑了两米远。 小混混的虎口被震的发麻,看着自己空空的两只手,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哥愣住了。 他手下这两个人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但也打过不少架,就这么两秒钟的工夫,一个趴地上了,一个坐地上了。 面前这个穿老头衫的男人甚至没喘一口气。 蒋承骁扔掉棍子,棍子啪嗒落在地上。他一步步走向赵哥。 赵哥本能的往后退,他抱紧了那桶汽油,声音开始发抖:“你别过来,我浇了你信不信!” “浇吧。” 蒋承骁冷笑了一声,脚步没停。 “你浇完了,看看是你跑的快,还是我追的快。” 赵哥的手在抖,汽油桶在他怀里晃来晃去,液体从盖口漏出来洒在他自己的裤子上,他闻到味道,脸一下就白了。 他盯着蒋承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紧张,只有平静。 就好像收拾他们三个跟踩死蚂蚁没什么区别,不值得多费情绪。 赵哥的腿软了。 “走!”赵哥扔下汽油桶,一把拽起地上趴着的小弟,另一只手拉过还坐着的那个,连滚带爬的跑了。 汽油桶倒在地上,咣当一声闷响,剩下的汽油洒了一片。 三个人消失在村路尽头。 蒋承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了才慢慢松开右手。 游标卡尺上沾了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刚才挡棍子的时候手背磕在了卡尺的滑轨上,蹭破了皮。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藏到身后。 许知行走到他旁边。 “你的手——” “没事,皮外伤。”蒋承骁把手背得更远,“这种货色不值得动真格的。” 大黑冲出去朝着逃跑的方向象征性地吠了两声,扭头小跑回来,绕着蒋承骁的腿转圈,尾巴摇得快飞了。 蒋承骁低头看了看大黑。 “现在才来,有什么用。” 将军在鸡笼里“咯”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叫好还是在嘲笑。 许知行蹲下来,看着地上洒的汽油。 “浪费了。”他说。 蒋承骁看着他:“你在心疼汽油?” “汽油可以当清洁剂。”许知行叹了口气,“擦工具上的油污最好用了。” 蒋承骁无语地看着天。 “许知行,刚才差点有人拿汽油点你家,你竟然在心疼清洁剂?” “院子里有三口染锅。”许知行站起来,脸色沉了一下,“里面泡着染了三天的玉米皮。要是被点了,材料全毁了。” 蒋承骁没说话了。 他知道许知行不是真的不怕。只是怕的东西不一样。 两人把洒了汽油的泥土铲掉,用清水冲了院门口的地面。那桶剩下的汽油,许知行果然找了几个空瓶子灌好,放在杂物间里。 “真留着擦工具?”蒋承骁靠在门框上看他。 “嗯。这种纯汽油去污力很强,比酒精好用。” “你怎么什么都能回收。” “人家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处理完已经是后半夜了。 蒋承骁的手背肿起来了。虽然他一直把手插在裤兜里,但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甩了两下手。 许知行看见了。 他进屋翻了翻那个布袋,拿了消炎药出来。又顺手抓了一卷绝缘胶带。 蒋承骁看到那卷黑色胶带,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 “我不用那个东西!” “开玩笑的。”许知行难得笑了一下,把胶带扔回桌上,拿出了那管祛疤膏,“用这个。手伸出来。” 蒋承骁不情愿地把手伸了出去。 “这玩意儿管用吗?不是祛疤的吗?” “消炎成分也有。”许知行捏着他的手腕,把药膏仔细地涂在手背的红肿处。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将军和大黑都安静了,院子里只有虫鸣。 蒋承骁低着头,看着许知行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抹着。那些抹过的地方凉凉的,很舒服。 许知行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长期做手工磨出来的。动作很轻,比涂他后背那些大伤口时轻多了。 蒋承骁的喉结动了一下。 “许知行。” “嗯。” “以后有这种事,叫我。” “你已经在了。” 蒋承骁愣了一下。 对。他确实已经在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行了吗?”他把手抽回来。 “行了。”许知行拧好药膏的盖子,“明天别碰水,让它吸收一下。” “那明天谁洗碗?” “你用左手洗。” 蒋承骁瞪他。 许知行已经转身走回里屋了。 蒋承骁在原地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层薄薄的药膏。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点光。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走进了屋子。 那天晚上,蒋承骁没有抢被子。 许知行半夜醒过来一次,发现被子还在自己身上,隔离用的木棍也没断。他转头看了看旁边。 蒋承骁侧着身,面朝他这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缩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连腿都没越过中线。 他好像一直在克制着什么。 许知行没说话,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天一早。 许知行开始正式制作屏风的木框架。 他用村长给的那几根老杉木——这是他花了一整天修好村长家漏水的太阳能热水器换来的,在院子里锯、刨、凿、榫卯拼接。 杉木放了十年,木质干透了,很硬,但不容易开裂。许知行选的每一根都用手敲过,听声音判断内部有没有虫蛀和空洞。 蒋承骁帮忙扶木头。他右手的伤没好利索,只能用左手按着木料,看许知行一锯一锯地切。 锯条很钝,进度很慢。 “你那个锯条该换了。”蒋承骁蹲在旁边说。 “凑合用。” “切口都毛了。” “后面用刨子修。” 蒋承骁闭了嘴,继续扶着木头。 干了一上午,第一扇屏风的框架刚刚立起来。四根杉木用榫卯结构拼成一个长方形,立在院子中间,一米八高,六十厘米宽。 许知行绕着框架走了一圈,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榫卯很紧。”蒋承骁用卡尺量了一下接口处的缝隙,“零点三毫米,可以。” “行,这个不用你品控。” “我这是职业习惯。” 两人正说着话,许知行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不是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省城。 他接了。 “喂,许老师您好。”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客气,语速不快,“我是''山月清''品牌部的陈小姐,之前跟您对接屏风项目的。” “你好。” “许老师,非常抱歉打扰您。我们需要跟您沟通一个情况。” 许知行听出了那声“抱歉”里面的分量。 他没说话,等着对方继续。 “是这样的,我们昨天收到了一些举报信息,说您的手工作品涉嫌抄袭和使用不合规材料。举报方提供了一些截图和对比资料。” 陈小姐停了一下。 “虽然我们暂时还没有确认这些举报内容的真实性,但公司法务要求我们在核实期间,暂停预付款的后续拨付。之前打给您的两万元定金不受影响,但后续的款项需要等调查结果出来之后再……” “谁举报的?”许知行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许老师,按照流程,举报人的信息我们暂时不方便透露。但我个人建议您,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准备一些原创证明和材料来源的凭证,这样可以加快核实的进度。” “核实需要多久?” “大概……两到三周。” 许知行的手握紧了手机。 16、他心疼他 许知行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蹲回木框架旁边,拿起刨子,一下一下地刨着杉木表面。不少木屑卷起来,掉在脚边。 泼漆,地痞,举报。一环扣一环。 许知行知道是谁干的。许文杰,那个在许家吃着他的、穿着他的、最后把他赶出来的假弟弟。 但他没时间去想这些。两万块已经到账了,材料买了,工具有了,框架也在做了。品牌方爱查就查,他只需要把东西做出来。 作品摆在那儿,什么举报都是废话。 “怎么了?”蒋承骁看出他脸色不对。 “没事。”许知行推了一下刨子,“赶工期。” 蒋承骁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他蹲下来帮忙扶住木头的另一端。 从这天起,许知行像是上了发条。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花两个小时处理染好色的玉米皮,摊开晾干,按色号分好。然后走到院子里那第一扇立好的木框架前面,开始编。 屏风的编织方式和做灯罩、做收纳篮完全不一样。 他先在木框架上纵向绷紧几十根细竹篾,间距一厘米,这是经线。然后把染好色的玉米皮撕成细丝,作为纬线,一根一根地从经线中间穿过去。 穿的时候不能乱来。 每一根玉米皮丝放在哪个位置、用什么颜色,都要对照草图。远山用淡青,近山用深绿,山脚转赭石,天空留原色,水面走最浅的靛蓝。颜色和颜色之间的过渡,要靠不同色调的丝交替排列,一根深一根浅,在视觉上混出渐变的效果。 许知行的手指在经纬线之间飞快地穿梭,左手按线,右手送丝,每一根的位置偏移不超过一毫米。他全程低着头,脖子一直弯着,眼睛盯着手下的画面。 蒋承骁的活是给他供料。 把泡软的玉米皮撕成丝。每一根的宽度用游标卡尺量好,三毫米,误差不超过零点二。撕好的丝按颜色分类,装进不同的竹筐里,搬到许知行手边。 他还得给框架上的经线定期检查松紧。竹篾放久了会变形,松了会让编出来的画面起鼓。蒋承骁每隔两个小时就走过去,一根一根拨弄,碰到松的就拧紧。 “材料不够了。”蒋承骁把最后一筐青绿色的丝推过来。 “去泡。”许知行头都没抬。 “泡了,至少还要一个小时才能用。” “那就先编水面,用浅蓝的。” “浅蓝的也快没了。” 许知行停了一下手。 “你昨天不是泡了两筐?” “被你用完了。”蒋承骁拿起空竹筐翻过来给他看,“你今天编的太快了,消耗量超出预期百分之三十。” 许知行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开工第三天。第一扇屏风编了不到五分之一。 工期三个月,四扇屏风。平均每扇不能超过二十天。 他低下头继续编。 …… 第五天。 许知行的手出了问题。 玉米皮撕成丝以后,边缘会有很细的毛刺。单独拉一两下没感觉,但一天拉几百上千下,手指的皮肤就扛不住了。 他的右手食指指腹最先破。皮肤被磨得又红又薄,中间裂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疼。 许知行找了一圈家里没有创可贴,就扯了一截绝缘胶带缠在指尖上。 黑色的胶带绕了两圈,箍得很紧。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又开始编。 蒋承骁端着水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许知行的手。 那截黑色胶带底下渗出了一点红色。 “你的手怎么了?” “磨了一下。”许知行没停。 “让我看看。” “不用。” 蒋承骁上前一步,抓住许知行的手腕。 许知行往回一扯,没扯动。蒋承骁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手腕。 蒋承骁把许知行的右手翻过来。 五根手指。除了大拇指,其余四根的指腹都有磨损。食指和中指最严重,皮磨薄了一层,两道裂口,边缘泛红,有血水往外渗。 蒋承骁的脸沉下来。 “你这是什么?” “正常磨损。” “放屁。”蒋承骁没用他那套技术用语,直接骂了出来,“你这不叫磨损,叫损伤。再编下去手废了怎么办?停下来。” “不能停。”许知行把手抽回去,“工期三个月,我已经落后了。” “那也不能不要手。”蒋承骁堵在他面前,“你先把手养好。粗活我干。” “你不会编。” “我知道我不会编。”蒋承骁说,“需要你亲手做的精细活,你做。但撕丝、分类、上框、绷线、刮玉米皮、泡料、捞料,所有不需要技术的粗活,归我。你的手只用在最关键的地方,别在那些破活上浪费。” 许知行看着他。 “这不像你说的话。” “我这叫效率优化。”蒋承骁移开视线,“主力设备不能带伤运转,这是生产管理的常识!” 许知行没说话。 蒋承骁转身去桌上翻出那管祛疤膏,药不太对症,但多少能润一下。他挤了一点在手指上,又抓过许知行的右手。 这次许知行没挣扎。 蒋承骁捏着他的食指尖,用自己的指腹轻轻地把药膏抹在裂口上。 他的手很大,包得住许知行的指尖。力道放得很轻,跟他平时那副粗暴样子判若两人。 涂完食指涂中指,再涂无名指。 许知行的手指很疼,但蒋承骁碰上来的时候,那些疼好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一点。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蒋承骁拧好盖子,放在桌上。 “我明天去镇上,买创可贴和护手的东西。” “你哪来的钱?” “我用工时抵。”蒋承骁说,“你不是说工时可以抵债?我多干两天活,抵出买药的钱。” “你的工时是抵你自己的债的。” “那就加班。白天给你干活,晚上的工时拿来买药。行不行?” 许知行盯着他看了几秒。 “行。” 从这天起,蒋承骁包揽了全部粗活。 他每天比许知行起得还早。虽然起来以后必定要骂十分钟:“这什么鬼地方,太阳比城里毒三倍”、“蚊子是不是成精了,昨晚咬了我八个包”、“将军你再拉我门口我把你炖了”,但骂完就开始干活。 他把一天要用的材料提前处理好,分门别类地摆在许知行手边。 后来他嫌分类太慢,自己搞了一套编号系统。 每种颜色的玉米皮丝用不同符号标注。深青色画圈,浅青色画三角,赭石色画方块,暖黄色画横线。标注贴在竹筐外侧,许知行伸手就能拿到对的颜色。 “你搞的这是什么?”许知行看着竹筐上花花绿绿的符号。 “物料管理系统。”蒋承骁理所当然地说,“以前你每次换色都要低头找筐,平均都要浪费四秒。一天换色三百次,就是二十分钟。我这套系统能把找筐时间压缩到一秒以内。” 许知行试了一下。 确实快了。之前他每天能编十厘米高度的画面,用了蒋承骁这套系统以后,能做到十五厘米。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五十。 许知行点了下头。 “不错。” 蒋承骁嘴角翘了一下,迅速压回去:“基本操作。” 下午,许知行开了直播。 镜头对准木框架上正在成型的第一扇屏风。编织面已经有三十厘米高了,画面的最下方是一片赭石色的山脚泥岸,往上是浅蓝色水面的起始带,颜色过渡得很自然。 许知行低头编着,手指在线之间穿来穿去,偶尔对镜头说两句。直播间涌进了四千多人。 蒋承骁在镜头边缘忙前忙后。搬竹筐,泡材料,检查经线松紧,偶尔还得去院子里给染锅加柴。 弹幕刷过一条:助理小哥今天怎么干这么多活?以前不是只负责品控吗? 蒋承骁头也不抬,随口答了一句:“我们这是生产线迭代升级。” 弹幕刷屏:翻译老师呢,急需中译中! 许知行看了一眼弹幕,声音很淡:“他心疼我手疼,所以主动多干活。” 蒋承骁手里的竹筐差点掉地上。 “我没有!”他猛的抬头,“我说的是效率,效率优化!” “好,效率。” 弹幕炸了。 【嗑死了嗑死了。】 【口嫌体正直!教科书级别的!口嫌体正直!】 【他心疼他他心疼他他心疼他!主播亲口说的!】 蒋承骁把脸转到镜头照不到的角落,耳根红到了脖子。 他狠狠撕了一把玉米皮,劲太大,断了。 “轻点。”许知行头也不回。 “闭嘴。” 直播间在线人数定格在六千二。 当晚,蒋承骁洗完碗回来,看见许知行在灯下继续画后面几扇屏风的草图。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缠着绝缘胶带,铅笔握在大拇指和无名指之间,写字的姿势有点别扭。 蒋承骁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说话,走进里屋躺下了。 那天晚上被子没被卷走。木棍还是断了,但蒋承骁整夜没翻过中线。 第二天一大早,蒋承骁就出了门。 他找村长借了拖拉机。 村长说要收五块钱油费,蒋承骁说可以帮他修收音机抵。 村长那台宝贝收音机坏了三个月,只能收到一个台,还全是杂音。 蒋承骁拆开后盖看了一眼,调了调旋钮后面的可变电容,又用铁丝重新做了根天线。 十分钟搞定。 收音机里传出清晰的京剧唱腔,村长乐得拍大腿。 “去吧去吧!油费免了!” 蒋承骁坐在拖拉机后斗里,颠了四十分钟到了镇上。 下车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直奔杂货铺。 创可贴,一盒六块。护手霜,最便宜的那种,一管六块。 一共十二块。 蒋承骁掏出钱递过去。 这钱是他攒的。连续三天晚上加班帮许知行处理材料,每晚多干两个小时,折算成工时抵出来的。 他接过东西,塞进口袋。正要走,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看货架。 那双黑色胶底布鞋还在。上次来的时候就在那个位置,十五块。许知行当时拿起来看了看鞋底,又放下了。 蒋承骁站在柜台前,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还要什么?”老板问。 蒋承骁犹豫了十几秒。 “这双鞋也要。”他指了指货架。 “要几码的?” 蒋承骁张了张嘴。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四十四码。又努力想了想,想起许知行光脚踩在泥地上的样子。 那双脚比他的小很多,骨架窄,脚掌不宽。 “要三十九码的。”他说。 老板从货架上拿下来一双,装进塑料袋递过去。 蒋承骁接过袋子塞进裤兜里。 他走出杂货铺,阳光有点晃眼。刚迈下台阶,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走的很快,差点跟他对撞,蒋承骁本能侧了一步让开。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气味钻进他鼻子里。很浓,很冲,带着檀木和烟草的底调。 蒋承骁脑子里轰的一下,一个画面闪了出来。 一张黑色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两个字母——jc。旁边站着一个人,穿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那个人身上就是这个味道,只是脸是模糊的。 画面一闪就碎了。 蒋承骁愣在原地,太阳穴突突的跳,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17、这里的蚊子四季常青 蒋承骁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他跳下后斗,腿照例发软,但已经不骂了。他攥着裤兜里的东西,快步往老宅走。 许知行正蹲在院子里的染锅旁边,手里夹着一片刚捞出来的青绿色玉米皮,对着光看颜色。 “回来了?”许知行头也没抬。 蒋承骁从兜里掏出创可贴和护手霜,朝桌上一扔。 “工伤补贴,从我工时里扣。” 许知行拧开护手霜的盖子,凑近闻了闻。最便宜的蛇油膏,一股药味。但他挤了一点在手指上试了试,油脂很厚,能护住皮。 “管用。”他拧好盖子。 蒋承骁没看他,走到门口,把一个塑料袋从裤兜里摸出来,随手搁在门槛旁边。 “这是什么?”许知行看了一眼。 “路上捡的。”蒋承骁面不改色,“不知道谁掉的,扔了可惜。大小你看合不合适。” 许知行弯腰把袋子拿起来,打开。 一双黑色的胶底布鞋。 他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看了看鞋帮上的标签。 三十九码,正好是他的尺码。 许知行看了蒋承骁一眼。 蒋承骁已经转过身,蹲在墙角磨卡尺去了,背影挺得笔直,耳朵尖微微发红。 许知行没说什么。他脱掉那双快磨穿的草鞋,把布鞋穿上。 胶底踩在泥地上很稳,脚掌被包裹住的感觉很踏实,比草鞋舒服太多了。 “还行。”许知行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 蒋承骁的耳朵动了一下,没回头。 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一闪就没了。 镇上杂货铺门口那个人的事,他没提。脑子里那个画面太短了,黑色办公桌、铜牌上的字母jc,还有一股檀木混烟草的味道。什么都没看清就碎了。 想不起来的东西,先不想了。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屏风。 第一扇屏风已经编到一半了。 框架上,《千里江山图》的远山部分开始成型。层层叠叠的青绿色山峦从底部往上延伸,颜色从淡到深,像有雾气在山中间流动。玉米皮的天然纹理在光线下有种独特的质感,既像丝绸又像宣纸,跟传统的绢本完全不同。 许知行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 早上六点开始,一直做到晚上八九点。中间只有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停手。 他的手指在经纬线之间穿来穿去,一根一根地拉丝、压丝、穿丝。左手按住经线,右手送纬线。每一根的位置偏差不超过一毫米,颜色深浅的过渡全靠不同色调的丝交替排列。 蒋承骁跟着他的节奏转。 泡料、捞料、撕丝、分类、上框、绷线。所有粗活他全包了。 他搞的那套编号系统这几天又升级了一次。颜色标注从简单的符号变成了色卡,他用剩下的染料在木片上涂了色样,贴在每个竹筐外面。许知行伸手就知道拿哪筐,连看都不用看。 但蒋承骁越来越不对劲了。 中午,许知行只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蒋承骁端着锅从厨房出来,又盛了一碗,啪地搁在他面前。 “锅里多了,倒了浪费。” “我吃饱了。” “你一个成年男性,半碗饭够干什么的?热量不够,下午手会抖,影响精度。吃。”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把碗端起来了。 晚上九点多,许知行还在框架前编织。灯泡的光很暗,他眯着眼,手指在线间穿梭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蒋承骁走过去,伸手把许知行手里的针拿了下来。 “干什么?”许知行皱眉。 “天黑了,光线不好,强行干活影响精度。明天再说。” “我还能做半小时。” “你的手在抖。”蒋承骁指了指许知行的右手。 许知行低头看了看。手指确实在微微颤动,是长时间重复动作造成的肌肉疲劳。 “休息。”蒋承骁把针放在桌上,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许知行张了张嘴,没再继续坚持。 第二天早上,许知行换创可贴的时候,蒋承骁站在旁边看着。旧的创可贴揭开,食指上的裂口又多了一道,渗着血水。 蒋承骁皱着眉,一句话没说,拿起那瓶蛇油膏走过来,直接抓过许知行的手就涂。 “我自己来。” “闭嘴。” 蒋承骁的手指捏着他的指尖,力道放得很轻,把药膏一点一点抹进裂口里。涂完了还不撒手,把每根手指都检查了一遍。 “中指这块也快裂了。”蒋承骁说。 “正常磨损。” “你少拿这四个字糊弄我。” 许知行没说话。 蒋承骁把药膏盖好,把创可贴一条一条帖上去,最后才把手放开。 这些举动,蒋承骁都给自己找了理由。 热量不够影响精度。光线不好影响精度。手指受伤影响精度。 全是技术理由。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理由越来越站不住脚了。 他不是在乎精度。 他是在乎那双手。 直播继续进行。许知行每天播两个小时,展示屏风的进度。 粉丝数涨到了五万。每场直播在线人数轻松破万。 观众们像追连续剧一样守着看。弹幕里甚至有人开了个“千里江山图完成度”的投票贴,每天更新进度条。今天百分之十二,明天百分之十四,涨一点就有一群人在评论区欢呼。 蒋承骁在直播间里的存在感越来越强。 他虽然一直戴着口罩不露脸,但观众已经把他当成了固定角色。他嫌弃地拍灰、用卡尺量材料、给许知行递水被拒绝然后黑着脸把水杯放在手边,这些画面全被截成了表情包,在评论区满天飞。 有个粉丝做了个合集,标题叫“品控总监的一百个嘴硬瞬间”。播放量两万。 那天的直播,许知行编到了一个很难的部分。 画面上是一棵松树的枝干。松枝要做出向外伸展的姿态,最细的枝梢只有一根玉米皮丝的宽度。一根丝要从主干分出来,拐一个弧度,固定在旁边的经线上。 许知行的手指抖了一下。 那根丝差点被拽断。 一只手从镜头外面伸过来。 蒋承骁的手指稳稳地按住了那根丝,让它不会回弹,也不会滑脱。 许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 蒋承骁没看他,眼睛盯着那根丝。 “你继续穿丝。”他只说了五个字。 许知行低下头,小心地把那根丝穿过经线,绕了一圈,固定住。 蒋承骁的手一直没松。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许知行把整根丝全部编好。 弹幕先是一片省略号。 然后炸了。 【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 【我截图了我截图了这一幕太美了!】 【这画面比千里江山图还好看啊。】 许知行看了一眼弹幕,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编。 蒋承骁收回手,退回镜头边缘,重新坐下来磨竹条。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天晚上,许知行的账号涨了一万粉,还上了本地热搜的尾巴。 “山月清”的品牌方也在关注这场直播。 他们的法务部还在核实举报信息,但运营团队已经坐不住了。屏风的进度照片在社交媒体上被转发了几百次,评论区全在问“这个屏风我在哪能买到”。 品牌方内部开了一场会。法务说要谨慎,运营说这是个巨大的宣传机会,错过了就是损失。 会议没有结论。但那个举报的事,明显被搁置了。 晚上收工。 许知行把手指上的创可贴撕下来,换新的。旧创可贴的纱布部分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食指和中指的裂口比早上又多了两道。 蒋承骁看着他的手指,脸色很难看。 “你的手再这样下去,会留疤。”他的声音闷闷的。 “疤?”许知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正好,以后不用买指纹锁了,反正指纹都磨没了。” 蒋承骁没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副指套。灰白色的棉布指套,五个指头的,看着不新,但很干净。 “哪来的?”许知行问。 “今天在镇上……路边捡的。”蒋承骁把指套扔给他,“棉布的,透气,戴着干活不碍事。指尖那块我用双层布加厚了,保护磨损最严重的位置。” “你加厚了?”许知行翻过来看了看指套的指尖部分。针脚很密,但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扎得深,有的地方扎得浅。是那种第一次拿针的人才会缝出来的效果。 “你什么时候会缝东西了?”许知行问。 蒋承骁的脸一僵。 “不是我缝的。”他斩钉截铁,“是大黑叼回来的。” “大黑还会缝东西?” “狗的智商比你想象的高。” 许知行看着手里的指套,又看了看蒋承骁藏在口袋里的手。 蒋承骁的左手揣着口袋,只露出一截指尖。指尖上有五六个新鲜的红色针眼,密密麻麻的。 “你的手怎么了?”许知行问。 “被蚊子咬的。” “冬天没蚊子。” “这里的蚊子四季常青。” 许知行没再说什么。 他把指套戴上了。 套进去的时候,棉布贴在皮肤上,很柔软。指尖加厚的那块位置正好,覆盖住了磨损最严重的食指和中指指腹。 许知行动了动手指,试了一下灵活度。穿丝、拉线、压线,每个动作都试了一遍。 “不影响编织。”他说。 蒋承骁背过身去,咳了一声,耳朵尖红得发烫。 那天晚上之后,许知行戴着那副指套干活。手指不再直接接触玉米皮的毛刺,磨损的速度慢了很多。原来的裂口在创可贴和蛇油膏的双重作用下开始愈合。 蒋承骁不承认是他缝的。 许知行也不拆穿。 但第三天的时候,指套的中指部分磨穿了一个洞。 许知行把它放在桌上,没说话。 第四天早上,指套上的洞被补好了,针脚比之前均匀了一些。 许知行拿起来看了看,戴上。 “大黑越来越厉害了。”他说。 蹲在墙角的蒋承骁猛地站起来:“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赖大黑?” “我没赖它。” “你明明……”蒋承骁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差点暴露了,硬生生刹住,“算了,干活。” 他转身走向染锅,脚步又快又乱。 许知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深夜。 屋里安静了。蒋承骁的鼾声从里屋传出来,有节奏,也不重。 许知行坐在灯下,翻开那个小本子。 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响。 【收入:0。支出:12元(创可贴6+护手霜6,由债务人工时抵扣)。结余:23180元。】 他顿了一下,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债务人:成削。近期表现:优+。备注:此人已从纯劳力升级为核心辅助人员。工作态度和情感投入均超出预期。另,此人似乎在隐藏某些技能(缝纫、色彩配比、格斗术)。身份存疑,但目前无害。观察继续。】 他合上本子。 抬头的时候,灯光照到里屋的炕上。 蒋承骁侧着身睡着了。新被子被他卷走了大半,裹在身上像个蚕蛹。但这次,被子的一角没有被卷进去。 那个角被蒋承骁攥在手里,手臂伸过中线,小心翼翼地搭在了许知行那一边的炕沿上。 像是睡着了也不忘留一截给他。 许知行看着那个被角。 他伸出手,手指碰了碰。 棉花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的。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黑黢黢的,轮廓起伏,像《千里江山图》里还没有上色的底稿。 许知行关上灯。 黑暗中,蒋承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许知行竖起耳朵。 “才十五块……不贵……” 蒋承骁在说梦话。 十五块。 那是杂货铺里胶底布鞋的价格。 许知行低头,看了看放在炕脚的那双“路上捡的”布鞋。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很轻很轻,连将军都没听到。 18、拉完就好了 许知行的直播间粉丝突破了八万。 屏风第一扇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画面上,远山的青绿色层层递进,松树的枝干从山石间探出来,水面的浅蓝色带着若有若无的波纹。每天直播两个小时,评论区的人像追剧一样蹲着看。 有个粉丝建了个群,叫“千里江山图进度追踪”,每天截图做对比,分析许知行今天编了哪座山、用了什么颜色。 几个手工艺圈的大v开始转发许知行的直播片段,有人写了一句评价:“这是我见过最有创意的非遗传承方式。” 许知行不在乎那些评价。 他在乎的是,品牌方已经两个星期没打电话了,后续的款项也没到账。 他觉得合作可能黄了。 但他没有停手。做出来的东西摆在那,什么举报都是废话。他不信那个道理不成立。 蒋承骁看出他有心事,是吃饭的时候看出来的。许知行平时吃饭很慢,一口一口很规矩。但这几天他扒饭的速度快了,嚼东西的时候目光会定在某个地方,明显在想别的事。 “品牌方那边怎么了?”蒋承骁问。 “没怎么。” “没怎么你饭都不好好吃?” “我在赶工。” “赶工跟吃饭有什么关系?嚼慢点,小心噎着了。” 许知行没理他,端着碗走回框架前面继续编。 蒋承骁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没再追问。 问不出来就不问了,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帮忙。 从那天起,蒋承骁每天的工作量又涨了百分之三十。泡料从两筐加到三筐,撕丝从三百根加到五百根。色号标注系统再次升级,从色卡变成了带编号的色板,连深浅渐变的过渡色都标了出来,一共三十二种。 许知行不用低头找料,不用自己泡料,不用检查经线,只需要坐在框架前面,一根一根地编。 他的全部精力,终于可以放在最核心的事上。 但蒋承骁还是觉得不够。 他开始偷偷学编织。 每天晚上,等许知行睡着了,蒋承骁就从角落里翻出那本手工编织大全。他不敢开灯,灯泡亮起来许知行一定会醒。他用手机手电筒的光,调到最暗,照着书一页一页地翻。 第十二页,平纹编织,最基础的编织方法,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蒋承骁找了些边角料,坐在堂屋的地上,借着月光和那点手电筒的光,开始练。 但他的手指太粗了,玉米皮丝在他手里不听话,要么穿歪了,要么拉太紧断了,要么压错了位置。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把编废的东西扔在地上。 重来。 又废了。 再重来。 第一个晚上,他编废了十几片玉米皮。 第二个晚上,废品降到了八片。 第三个晚上,五片。 一个星期后,蒋承骁能做简单的平纹编织了。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跟许知行的作品相比,就像小学生跟大师的作业。但至少是成形的,能看出来是编出来的而不是揉出来的。 他没告诉许知行。 不过许知行发现了。 手工编织大全的第十二页被折了角,上面还沾着游标卡尺的铁锈印。角落里多了一堆编废的玉米皮碎片,剪口参差不齐,有些还带着血,是蒋承骁手指上的针眼被玉米皮的毛刺刮破了。 许知行没有戳穿。 他等蒋承骁出门去泡料的时候,把那些废品收了起来。 歪歪扭扭的编织片,正好可以塞进屏风框架的夹层里当填充物,增加厚度,还能隔音,物尽其用。 下午开直播。 许知行编到了第一扇屏风最难的部分——水面倒影。 山在上面,水在下面,水里的倒影要跟山对称,但颜色要比山更淡,还得有波纹的扭曲感。这意味着他需要同时操作五种颜色的玉米皮丝,两只手根本不够用。 他试了两次,第二根丝总是在他穿第三根的时候滑脱。 “需要帮忙吗?”蒋承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用……” 许知行还没说完,两只大手已经从他两侧伸了过来。 蒋承骁站在他身后,左手按住第二根丝,右手压住第四根,力道很稳。 许知行的后背感觉到了一片热度。 蒋承骁比他高大太多,从后面伸手过来的时候,几乎是半环着他的姿势。 许知行愣了一秒。 “继续。”蒋承骁说。声音就在他头顶上方,低沉,带着呼吸的震动。 许知行低下头,开始编。 左手按线,右手送丝。穿过第一根,绕过第三根,压住第五根。每一步都精准。 蒋承骁的手一直没松。他的手指按在丝上,完全不抖。 两个人的手在同一块画面上工作。一个编,一个固定。动作之间的配合没有任何语言,全靠节奏。许知行穿完一根,蒋承骁就自动换一个位置按住。 蒋承骁能闻到许知行身上的味道。草木灰,玉米皮的清香,还有一点蛇油膏,混在一起,说不上来的好闻。 他的心跳越发快了,不是累的。 蒋承骁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好了。”许知行把最后一根丝固定住,“可以松手了。” 蒋承骁收回手,退回镜头边缘,坐下来,拿起砂纸开始磨竹条。 脸朝着墙,不让镜头拍到他的表情。 弹幕已经不可收拾了。 【复合肥小哥从后面伸手过来的时候我心脏骤停了。】 【这默契是怎么练出来的?对一下眼神就知道怎么配合?】 【品控总监好像害羞了,他把脸转过去了!】 许知行看了一眼弹幕,关掉了直播。 晚上,许知行做了红烧排骨炖笋干。 排骨是用三个竹编收纳篮跟张婶换的。张婶的儿媳妇在直播间关注了许知行,知道那些篮子在网上卖一百多一个,主动找上门以物换物。于是三个篮子换了三斤精肋排和一棵大白菜。 笋干是之前晒好的,泡发切块,跟排骨一起炖。 许知行在锅里多放了一小块冰糖。这块冰糖是从刘姐送来的那箱旧衣服口袋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揣进口袋里忘了拿出来的。硬邦邦的已经发黄了,但洗干净切碎扔锅里,化了就没问题。 排骨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稠,冰糖提了一点甜味。 两人坐在桌前。 蒋承骁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突然开口。 “许知行,你以前在许家的时候,都做什么手工?” 许知行嚼着排骨,想了想。 “什么都做。木工、金工、编织、缝纫、陶艺。地下室里有一套完整的工具。” “他们不让你做?” “不是不让,是不理解。”许知行的语气很平淡,“许文杰来了之后,他们把地下室改成了健身房。工具全扔了。我花了十年收集的材料和工具,一个晚上清空了。” 蒋承骁放下了筷子。 “你就看着他们扔?” “我不在。出差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地下室已经清完了。”许知行夹了一块笋干,“钳子、锤子、手锯、雕刻刀、缝纫机……三百多件。他们叫了收废品的来,论斤卖的。” 蒋承骁的手攥紧了。 “我在那个家里唯一有价值的时候,就是帮他们修东西的时候。”许知行继续吃饭,“空调坏了找我,水管漏了找我,车的音响有杂音也找我。修好了,一句谢都没有。修不好,就说我是废物。” 桌上安静了几秒。 蒋承骁咬着牙问:“所以你从那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许知行指了指墙角的铝合金箱子。 “带了啊,那边的箱子。” “里面装的什么?” “工具。”许知行说,“走的时候,衣服一件没拿,钱一分没要。但地下室最后剩的那套工具,我偷偷装了一箱。那是我唯一带走的东西。” 蒋承骁看着墙角那个银色的铝合金箱子。箱子的边角磨出了金属本色,锁扣上有划痕,盖子上沾着泥点。 他沉默了很久。 “以后,”他的声音有点哑,“以后再有人敢扔你的东西,我把他的家拆了。” “先别拆家了,你欠我的债还没还完。” 蒋承骁气得想掀桌子。 但他看着许知行那双贴着创可贴的手,又看着桌上那碗见了底的排骨,火气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许知行碗里。 “我吃饱了。” “你刚才还在啃骨头。” “骨头不算,我说肉吃饱了。” 许知行看了一眼碗里那块排骨,没推回去。 “洗碗。” “知道了。” 蒋承骁端着碗往院子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许知行。” “嗯。” “那个箱子里的工具,我以后帮你看着。谁敢碰一下,我跟他拼命。” 许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 蒋承骁已经转身走了,草鞋踩在泥地上啪啪响。 许知行低下头,拿起筷子,慢慢地把那块排骨吃了。 很晚了。 蒋承骁照例去院子里巡了一圈。这是他被汽油事件吓过之后养成的习惯,每天睡前把院子里里外外走一遍。 大黑跟在他脚边转悠,尾巴一摇一摇。 将军在鸡笼里安静地缩着,看见蒋承骁经过,识趣地把脑袋往翅膀底下塞了塞。 月光很亮。 蒋承骁走到院墙边,脚步突然停了。 他低下头。 院墙外侧的泥地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 不是他的,他穿草鞋,鞋底是竹篾编的,印在泥地上是细密的横纹。也不是许知行的,许知行现在穿那双胶底布鞋,鞋底花纹是规整的方格。 这些脚印的花纹是粗犷的大纹路,那种劳保鞋才有的。 鞋印从院墙外面一直延伸到院墙缺口处,绕了一圈,又沿原路退回去。 有人白天趁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来过。 蒋承骁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游标卡尺,量了一下鞋印的长度:二十七厘米,四十三码。然后他又量了鞋印压进泥地的深度:一点五厘米。按照这种土质的软硬程度,体重大约一百八十斤。 他观察了一下左右脚印的差异。右脚的压痕明显比左脚深,前掌着力点偏外侧,走路习惯是右脚重、左脚轻,右腿可能有旧伤。 蒋承骁把这些数据记在脑子里:四十三码,一百八十斤,右腿旧伤,劳保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黑在旁边看着他,歪着头,好像在问怎么了。 蒋承骁摸了摸大黑的脑袋。 “以后白天看好门。”他压低声音,“有陌生人来,就使劲叫。” 大黑哼了一声,好像听懂了。 蒋承骁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屋子。窗户上映着许知行的影子,低着头在写什么,铅笔的影子在纸上一点一点地移动。 他没有告诉许知行。 那些脚印的事,那些可能的危险,他来处理。 许知行已经够累了。手指上的裂口还没好利索,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品牌方的事像石头一样压着他。 他不需要再多一块石头。 蒋承骁把卡尺擦干净,揣回口袋。 走进屋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怎么那么久?”许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黑拉肚子了,我陪它在外面待了会儿。” 大黑从门口探进头来,一脸无辜。 “它看起来挺精神的。”许知行说。 “它好了,拉完就好了。”蒋承骁走进里屋,躺上炕,“睡觉吧。” 许知行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里,蒋承骁平躺着,两只眼睛盯着房梁。 四十三码,一百八十斤,右腿旧伤。 上次来泼汽油的光头赵哥穿的是运动鞋,脚码也对不上。 这是一个新的人。 蒋承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管来的是谁,下次再来,他会让那个人知道,踏进这个院子的代价是什么。 19、完了,他好像真的栽了 第19章 完了,他好像真的栽了 许知行把最后一根玉米皮丝穿燕鱼过经线,绕了一圈,收紧,打结。他拿起剪刀,贴着边缘剪断多余的丝线。 “好了。”许知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他把第一扇屏风从临时固定的木架上取下来,立在堂屋正中间的空地上。 一米八高,六十厘米宽的杉木框里,《千里江山图》的第一段完整的铺展开来。 远山如黛,层峦叠嶂。玉米皮本身的质感很特别,天然的纤维纹理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变化,像是宣纸上的墨色晕染。 蒋承骁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院子里走进来,脚步停在了门口。 他看着那扇屏风,难得的沉默了很久。 平时看许知行做灯罩、做收纳篮,蒋承骁只觉得这人手巧。但眼前这扇屏风,已经是艺术品了。 蒋承骁能看出来,那些颜色的过渡有多复杂,那些细如发丝的玉米皮是怎么一根一根交织在一起的。他每天看着许知行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手指上贴满了创可贴。 蒋承骁觉得胸口有点堵,有什么东西顶在嗓子眼。但他还是本能的嘴硬。他把塑料盆放在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屏风前,装模作样的看了一圈。 “这远山过渡得这么自然,全靠我那三十二色号的色板系统,还有零点一毫米的品控。”蒋承骁憋了半天,清了清嗓子开口,下巴微抬,“没有我,这山能这么平吗?”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他的右手食指上还戴着那个大黑缝的指套。他把手揣进口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品控总监功不可没。”许知行顺毛捋了一句,“不过,还差三扇。” “三扇就三扇。”蒋承骁转过身去端盆,“明天我再多泡两筐料。” 下午两点,许知行准时开播。 他直接把手机架在两块砖头上,镜头正对着堂屋中间那扇完工的屏风。 标题:千里江山图玉米皮屏风,第一扇完工。 开播不到一分钟,直播间的人数就开始飙升。 一千,五千,一万。 许知行坐在桌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屏幕上的弹幕速度已经快到肉眼根本看不清了。 【天呐!绝了!!!】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 【主包的手也太巧了!】 直播间的人数飞快上涨。三万,五万,八万。 许知行看了一眼后台数据,几个手工艺圈的大V带着粉丝冲进了直播间。有人当场截图发了微博,配文是:“年度非遗手工艺神作预定”。 转发量在半小时内破了百万,因为屏风照片美到出圈,好多路人也纷纷开始转发。许知行的账号粉丝数一夜之间暴涨了三万,直播间在线人数第一次突破了十万大关。 许知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表情依然很淡。他只是把屏风转了个角度,让光线更好的打在画面上,展示玉米皮纤维的光泽。 蒋承骁在镜头外也不闲着。他手里拿着游标卡尺,一边装作不经意的从镜头边缘路过,一边大声咳嗽。 “咳咳。”蒋承骁对着空气说,“材料的厚度误差全在零点一毫米以内,这是本品控总监的底线。” 弹幕瞬间被【品控总监辛苦了】、【总监威武】刷屏。 许知行看了一眼在旁边来回晃悠的蒋承骁:“水缸没水了。” “我去挑。”蒋承骁把卡尺往兜里一揣,拎着两个水桶出门了。 直播进行了一个小时。许知行没有挂任何链接,也没有多说话,只是静静的展示屏风。 关掉直播的瞬间,许知行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还是那个省城的号码。 许知行接通电话。 “许老师您好!我是‘山月清’的运营总监。”电话那头的声音换了一个人,是个语速很快的男人,语气里透着激动,“刚才您的直播我们全公司都看了!太震撼了!” “谢谢。”许知行说。 “关于之前那个举报的事情,非常抱歉!”运营总监在电话里赶紧道歉,“我们法务部已经查实了,是同行的恶意诬告。您的作品完全是原创,材料也是天然的。为了表达我们的歉意,后续的三万尾款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提前打入您的账户!” 许知行拿着手机,没说话。 “另外,许老师。”运营总监的语气更热切了,“因为您的直播效果太好,我们品牌方决定追加一个重磅合作。我们想额外订制一顶玉米皮仿点翠凤冠,作为我们年度品牌展览的压轴核心展品。预算八万。您看工期这方面……” “可以。”许知行打断他,“屏风做完之后,我开始做凤冠。工期一个月。” “太好了!合同我马上发给您!” 挂了电话,许知行走到院子里。 夜风吹过,带着山里特有的泥土腥气和草木的味道。许知行站在院子中间,深深的吸了一口冷空气。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屏风尾款三万,凤冠八万。加起来十一万。 加上之前剩余的定金和卖小件的钱,账户上很快就会有十三万的巨款。 十三万。 这笔钱足够把这栋漏风漏雨的老宅彻底翻新。屋顶可以换新瓦,院墙可以重新砌,门窗可以换成铝合金的。他还能买好木料,买全套的电动工具。他甚至可以把东边那间塌了一半的屋子收拾出来,建起一个真正属于他的手工工作室。 第一次,许知行看着这个破败的院子,觉得这地方其实大有可为。 他转过身。 蒋承骁正坐在院子里的轮胎沙发上。他手里拿着几根废弃的玉米皮,正在用他半夜偷学的平纹编织法,笨手笨脚的编着什么东西。 许知行看了一眼,是个项圈。 大黑蹲在蒋承骁脚边,吐着舌头,眼巴巴的看着。 许知行走到沙发前。 蒋承骁抬起头。 许知行看着他,毫无防备的露出了一个笑,眼睛弯弯,眸光发亮。 此时此刻,月光正打在许知行的脸上。 蒋承骁的大脑瞬间空白。 他直愣愣的盯着许知行,心脏在胸腔里猛的撞了一下,然后直接漏跳了老大一拍。 蒋承骁的手一松,编了一半的玉米皮项圈掉在地上。 大黑以为是玩具,一口叼起项圈,摇着尾巴跑了个没影。 蒋承骁完全没管狗。他坐在轮胎沙发上,看着许知行的脸,声音干涩,还带着点结巴。 “你笑什么?” “钱到了。”许知行收起笑容,但眼睛里的亮光还在,“尾款三万,提前打过来。另外,他们追加了一个八万的订单。做凤冠。” 蒋承骁愣了两秒。 十三万。 他听完这个数字,胸口一阵翻涌。 “我就说!”蒋承骁猛的站起来,拍了一下大腿,“我的品控怎么可能出问题!那些举报的都是放屁!” 他看着许知行,大手一挥,语气豪迈。 “必须加餐!我要吃火锅!” 许知行看着他,打破了幻想。 “没有火锅底料,没有麻酱,没有牛羊肉。” 蒋承骁不依不饶:“那就清汤锅底!有什么涮什么!” 许知行没再拒绝。他转身走进厨房,拿了个背篓。 “走吧,去后山挖笋。”许知行说。 两人趁着夜色去后山挖了两颗鲜笋。回来的时候,许知行又顺路去乡亲家,用一双新编的草鞋换了两块老豆腐。 回到家,许知行把之前晒的笋干拿出来泡发,又洗了半棵大白菜。 院子里的土灶生了火。大铁锅架在火上。许知行往锅里倒了半锅井水,切了几片姜,剥了几瓣蒜,扔进去。又从调料罐里捏了几粒花椒丢进水里。 这就是锅底了。 蘸料更简陋。粗瓷大碗里倒点酱油,加点陈醋,连香油都没有。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两人毫无形象的蹲在灶台前,一人端着一个破碗。 许知行把鲜笋片、老豆腐、笋干和大白菜一股脑倒进锅里。 “这明明叫白水煮菜,哪里是火锅。”蒋承骁嘴里嘟囔着嫌弃。 但他手里的筷子简直要挥出了残影。 锅里的豆腐刚浮上来,蒋承骁的筷子就伸了过去,准确的夹住一块,在酱油碗里蘸了一下,塞进嘴里。 “烫烫烫!”蒋承骁一边哈气,一边嚼。 许知行慢条斯理的夹了一片白菜。 热气腾腾的白烟从铁锅里升起来,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暖烘烘的。 蒋承骁吃着吃着,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他隔着白烟,看着对面的许知行。 许知行低着头,正认真的把一块笋干吹凉。他的头发被雾气打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那双贴着创可贴、戴着棉布指套的手,握着一双粗糙的竹筷子。 蒋承骁看着那双手,又看着许知行平静的脸。 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鼻尖酸了一下,一种说不上的情绪涌上来。 许知行敏锐的察觉到了。他抬起头,隔着雾气看着蒋承骁,脸上有点懵。 “怎么了?”许知行问。 蒋承骁立刻别过脸。他抬起胳膊,拿老头衫的袖子粗鲁的抹了一下眼角。 “你这破柴太潮了!”蒋承骁大声嚷嚷,“烟太大,呛死我了!” 许知行看了看灶膛里烧得正旺的干柴,没说话。 看破不说破。 许知行拿起漏勺,在锅里捞了捞。他捞起一块煮得最嫩、吸满了汤汁的老豆腐,手腕一转,放进了蒋承骁的破碗里。 “吃吧。”许知行说。 蒋承骁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豆腐。 他大口大口的扒着碗里的菜,把那块豆腐连着酱油一起塞进嘴里。 没有底料,没有牛羊肉,没有麻酱。 但蒋承骁觉得,这顿连肉星都没有的清水火锅,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画面一转。 城里,许家别墅。 许文杰坐在书房的真皮沙发上,脸色阴沉。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许知行下午的直播回放。 画面定格在那扇玉米皮屏风上。 屏幕右上角的数据清清楚楚:在线人数十万加,点赞数破百万。 许文杰死死盯着那个数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猛的抓起平板电脑,狠狠的砸在地上。 “砰!” 屏幕碎成了蜘蛛网,画面黑了。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许文杰猛的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茶几。 他气得脸都歪了。 他找人泼红漆,结果被许知行当了染料;花钱找人泼汽油,结果派去的人被吓跑了;找水军恶意举报构陷,结果反倒帮许知行拿到了新订单。 许知行不仅没有在这个破村子里待不下去,反而越来越风光。 许文杰喘着粗气,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许知行既然被赶出了许家,就该在外面自生自灭,不能有翻身的机会。 许文杰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不常用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文杰少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卑微的声音。 “我花大价钱从外面请来的那个专业人士到底在干什么?”许文杰咬牙切齿的对着电话低吼,“拿了钱不办事吗!这都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电话那头的手下哆哆嗦嗦的汇报道:“文杰少爷息怒,那边传话来说,他已经在村子里潜伏蹲点好几天了。” “潜伏?他去度假的吗!” “不是的,少爷。他说许知行身边那个大个子很警觉,是个练家子。他正在详细摸清许知行和那个大个子的作息规律,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许文杰的眼神变得阴狠。 他想起直播画面里,那双拿着游标卡尺的手。 “告诉他,给我有点耐心!”许文杰恶狠狠的说,“这次我不光要毁了那些破烂手工作品,我还要给许知行一个重创!” 他攥紧了手机。 “不过在这之前,先给他点颜色瞧瞧。” …… 清晨的山村还飘着薄雾,老宅的院子已经忙了起来。 在许知行和蒋承骁的努力下,四面屏风总算完工了。 物流公司的大货车底盘太低,停在村口进不来。几个搬运工推着平板车,哼哧哼哧的来到院门口,准备打包那四扇千里江山图玉米皮屏风。 许知行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个破旧的小本子,正准备签字交接。 一个搬运工从平板车上搬下来一个定制的木箱,打开盖子。另外两个搬运工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抬屏风。 “等一下。” 一个高大的人影挡在了木箱前面。 蒋承骁穿着那件老头衫,脸上戴着黑色口罩,手里拿着那把游标卡尺。 “怎么了老板?”带头的搬运工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蒋承骁没理他。他蹲下身,把游标卡尺卡在木箱边缘的木板上。 “咔哒。”卡尺滑动。 蒋承骁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刻度,冷笑一声。 “木板厚度一点二厘米。”蒋承骁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搬运工,“你们物流公司是用纸糊的箱子来装艺术品吗?” 搬运工互相看了一眼:“老板,我们这都是标准包装。平时运点家具电器都是用这个,结实得很。” “标准?”蒋承骁用卡尺敲了敲木箱的边缘,“这四扇屏风总重量超过五十斤。山路颠簸,一点二厘米的板材在受到冲击时,断裂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搬运工干笑:“没那么夸张吧,我们里面有泡沫的。” 蒋承骁走到木箱旁边,伸手捏了捏里面垫着的防震泡沫。 “不行,气泡孔径太大,缓冲不行。”蒋承骁把泡沫扔回去,“这东西只能防刮花,防不了震。车子过个坑,里面的东西就得散架。” 搬运工有点不耐烦了:“那你想怎么弄?我们车上就这些东西。” “去回你们车上拿。”蒋承骁一步不让,“弄两层高密度的泡沫,垫在四周。再拿四根木头,固定箱子的四个角。外面再打两道钢带。少一样,这货你们今天别想带走。” 搬运工竟被蒋承骁镇住了。这人虽然穿得像个收破烂的,但说话的语气和眼神,比他们见过的那些城里的大老板还有气势。 带头的搬运工看向许知行:“这位老板,你看这……我们接单的时候没说要这么复杂的包装啊。这得加钱的。” 许知行拿着笔,看着蒋承骁。他没有阻止,只是点了点头。 “听他的,可以加钱。”许知行对搬运工说,“他是我们的品控总监。这东西价值五万。如果运输途中出现损坏,责任算谁的?你们赔偿也要不少吧?” 听到五万这个数字,搬运工不说话了。 带头的咬了咬牙:“行,我去想办法。你们等着。”,说完,他转身往村口跑。 折腾了整整两个小时。搬运工拿来了泡沫和木头。蒋承骁站在旁边监工,盯着他们把每一扇屏风用珍珠棉泡沫裹严实,放进木箱。然后用木龙骨固定四角,钉死,最后在外面打了钢带。 蒋承骁走过去,用脚踹了踹木箱,木箱纹丝不动。 “勉强及格。”蒋承骁说。 搬运工擦着汗,把木箱抬上平板车,推走了。 看着平板车远去,许知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跳出一条银行短信。 【您的账户尾号xxxx收到跨行汇款30000.00元,附言:屏风尾款。】 紧接着是第二条。 【您的账户尾号xxxx收到跨行汇款40000.00元,附言:凤冠定金。】 许知行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两秒,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总余额:93180.00元。 这是他被赶出许家,来到这个村子后,第一次看到账户里有这么多钱。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井边洗手的蒋承骁。 “钱到了。”许知行说。 蒋承骁甩了甩手上的水,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多少?是不是可以天天吃红烧肉了?” “七万。”许知行说,“加上之前的,一共九万三千一百八十块。” 蒋承骁愣了一下,九万多,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这当真算是一笔巨款。 许知行走到那张缺腿的八仙桌旁,翻开那个破旧的小本子,拿起铅笔。 “从今天开始,修房子。”许知行在纸上写下四个字:修房计划。 蒋承骁凑过去看。 “屋顶要翻新,瓦片全换。”许知行一边写一边说,“院墙塌了一半,要重新砌。大门换成铁门。窗户的木框全烂了,换成铝合金的。” 蒋承骁一听修房子,立刻来了精神。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修房子的事交给我,这方面我专业。” 许知行停下笔,看了他一眼:“你懂建筑?” “略懂一些。”蒋承骁扬起下巴,“你这种外行去买建材肯定被坑。他们看你细皮嫩肉的,绝对宰你。必须我出马。” “你还知道怎么选建材?” “触类旁通。”蒋承骁说,“任何工业产品都有标准。只要有标准,就逃不过我的眼睛。” 许知行想了想,蒋承骁的挑刺能力,他确实见识过。 “行。”许知行合上本子,“下午去镇上。” 下午两点。 村长的拖拉机停在镇上的建材市场门口,许知行和蒋承骁跳下车。 建材市场里灰尘很大,到处堆着砖头,沙子和水泥。 蒋承骁一进市场就支棱起来了。他走在前面,许知行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一家规模最大的建材店门口。店里堆着成山的红砖和水泥。 老板是个胖子,正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两人过来,笑呵呵的迎上来。 “两位老板,看点什么?”老板打量了一下两人。一个穿得像干苦力的,一个穿得像个穷学生。“我们这红砖质量好,两毛五一块。水泥也是大牌子。” 蒋承骁没理老板。他径直走到砖堆前,随手抽出一块红砖。 他先是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游标卡尺,卡住红砖的长度、宽度和厚度,看了一眼刻度。 老板在旁边笑:“小伙子,买砖还带尺子啊?我这砖尺寸绝对标准。” 蒋承骁没说话。他把卡尺揣回口袋,右手拿着那块红砖,举到胸口的高度,然后猛的往地上一摔。 “啪!” 一声脆响,红砖在水泥地上断成了三截,断口处露出了里面发黑的颜色。 老板急得烟都掉了:“哎你这人怎么砸东西啊!不买别捣乱!” 蒋承骁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冷笑一声。 “砖头内部有黑心。”蒋承骁指着地上的断砖,“基本的抗压强度都达不到。你这种砖用来砌墙,遇到五级地震就得塌。” 老板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蒋承骁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老板:“两毛五?一毛五我都嫌贵。” 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兄弟,你是内行啊。那你说多少钱?” “一毛二。”蒋承骁面无表情。 “一毛二我连煤钱都不够!”老板叫起来。 “那就一毛一。”蒋承骁说。 “行行行!一毛二!就一毛二!”老板怕他再降价,赶紧答应。 “五千块。”蒋承骁转头看向旁边的水泥堆。 他走到一袋拆开的水泥前,蹲下身,抓了一把水泥粉末在手里搓了搓。 “标号写着52.5。”蒋承骁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但我看这粉末的细度和颜色,掺了至少百分之二十的矿渣,连42.5都算不上。” 老板这下彻底没脾气了,满头大汗的擦着额头:“老板,你到底是干啥的啊?这你都能看出来?” “多少钱一袋?”蒋承骁问。 “正常卖二十五……”老板看着蒋承骁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给你算二十。” “十五。” “十八!真不能再低了!” “成交。二十袋。”蒋承骁指了指门外的沙堆,“沙子怎么卖?” “沙子一方六十。” 蒋承骁走到沙堆前,踢了一脚:“不用我多说了吧?四十。” 老板苦着脸:“行。四十就四十。三方够不够?” “够了。” 买完砖、水泥和沙子,蒋承骁带着许知行去了卖门窗的区域。 铝合金门窗店里,蒋承骁拿着游标卡尺,把店里的型材量了个遍。 门窗店老板是个瘦子,本来还想说几句,但看到蒋承骁那张脸,又想起他刚才砸砖的场面,直接怂了。 “大哥,你说多少钱一平?合适的话直接拿走。” “按废铝的价格算。”蒋承骁说。 经过两个小时的采购。蒋承骁用很低的价格,买下了五千块红砖、二十袋水泥、三方沙子,还有全新的铝合金门窗材料和几块大玻璃。 许知行一直跟在后面,看着蒋承骁跟老板们砍价。 蒋承骁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变化有多大。 许知行站在一旁,掏出手机付款。 红砖六百,水泥三百六,沙子一百二,门窗材料加五金件八千九百二十。 建材费一共花了一万块整。 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账户余额变成83180元。许知行算了算,如果换他自己来买,虽然他也会砍价,但这些东西至少要花一万五。 “找辆货车,送到刘家湾村。”蒋承骁对老板说,“运费你们几家一起出。” 几个老板被他折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连连点头答应。 回村的路上。 村长的拖拉机在前面开,后面跟着一辆装满建材的小货车。 蒋承骁坐在拖拉机斗里,迎着风,得意洋洋地看着许知行。 “怎么样?”蒋承骁大声说,“今天给你省了至少五千块。这笔钱是不是该算进我的工时抵扣里?” 许知行坐在他对面,手里抓着车帮。 风把蒋承骁的头发吹得很乱,他那件破老头衫在风里鼓起来。 许知行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算。”许知行说。 “那我的债务还剩多少?”蒋承骁立刻问。 许知行在心里算了一下。之前抵扣了一些,今天又省了五千。 “还剩负两千。”许知行说,“你现在不欠我钱了,我倒欠你两千。” 蒋承骁愣了一下,然后猛的拍了一下大腿。 “终于翻身了!”蒋承骁指着许知行,“从今天起,我是债主。你得听我的。” “你想干什么?” “今晚加餐。”蒋承骁毫不犹豫的提出要求,“吃糖醋鱼。我要吃两条。” “可以。”许知行答应得很痛快。 “还要红烧肉。” “只能选一样。” “我是债主!” “你是债主也得按规矩来。”许知行一点不妥协,“今晚糖醋鱼。明天红烧肉。” 蒋承骁想了想,觉得也不亏。 “行。” 拖拉机在老宅门口停下。后面的小货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许知行和蒋承骁跳下车,正准备指挥司机卸货,院子里突然传来大黑疯狂的叫声。 “汪!汪汪汪!” 大黑的声音又急又凶。 蒋承骁眉头一皱。他熟悉大黑的叫声,平时有人路过,大黑只是随便叫两声。而这种叫声,说明有情况。 他快步走向院门,许知行跟在后面。 大黑并没有在院门口。它站在院墙西边倒塌的那个缺口处,对着墙外的一个角落狂吠。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前爪紧紧抓着地,露出牙齿。 将军在鸡笼里也发出不安的“咯咯”声,缩在最里面一动不动。 蒋承骁走到缺口处,顺着大黑叫的方向看过去。 在院墙外面的杂草丛里,赫然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破麻袋。 麻袋很大,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东西。 麻袋的表面沾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血迹还是新鲜的,没有完全干透。 血水顺着麻袋的底部流出来,渗进了泥地里,把周围的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蒋承骁的脚步停住了。 许知行从后面走过来,也看到了那个麻袋。 “怎么了?”许知行问。 蒋承骁没有回答。他下意识的往旁边跨了一步,伸出一条胳膊,把许知行严严实实的挡在身后。 “别过来,往后退。”蒋承骁的声音很低。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带血的麻袋,手已经摸到了裤兜里的游标卡尺。 许知行没退。他从蒋承骁肩膀后面探出头,看着地上的血水,眨了眨眼。 蒋承骁伸出左手,一把将许知行的脑袋按回自己身后。他的肌肉紧绷,右手把游标卡尺从口袋里抽出来。 蒋承骁一步一步走近那个麻袋。 他蹲下身,用卡尺的尖端小心的挑开麻袋的绳结。绳子绑的很死,沾了血,滑腻腻的。他挑了两下,绳结松了。 随着麻袋口散开,一股更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蒋承骁猛的掀开麻袋。 里面躺着半扇肉。肉带皮带骨,颜色暗红,上面还沾着几根黑硬的猪毛。 两人都愣住了。 许知行从蒋承骁身后走出来,低头看着那半扇肉。 “野猪?”许知行问。 蒋承骁手里的卡尺还举着,人有点懵。 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村里的杀猪匠老周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杀猪刀,刀刃上全是血。 老周看见他们,赶紧招手:“哎哟,许家小哥!那肉看到了没?” 蒋承骁立刻把许知行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老周手里的刀。 老周跑近了,把刀往腰后一别,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笑呵呵地说:“这是我昨天在后山下的套子,运气好,套住了一头大野猪!三百多斤呢!” 许知行看着他:“周叔,你把肉扔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谢礼啊!”老周拍着大腿说,“要不是你上次帮我修好了那台粉碎机,我连做诱饵的料都打不出来。这半扇肉是特意留给你的,刚杀的,新鲜着呢。我怕狗咬,就找了个麻袋装上。刚才急着去村长家借秤,就先放在这了。” 蒋承骁紧绷的肌肉瞬间松懈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卡尺塞回兜里。 蒋承骁看着地上的麻袋,没好气的嘀咕:“送礼就送礼,搞得像抛尸现场一样。这村里的人是不是都没看过法制节目?” 许知行倒是很淡定。他对着老周点点头:“谢谢周叔。” “客气啥,拿着吃!野猪肉有嚼劲。”老周摆摆手,转身又跑了。 许知行看着地上的半扇肉,转头对蒋承骁说:“扛进去。” “我?”蒋承骁指着自己的鼻子,“这么脏,全是血。” “今晚不吃糖醋鱼了。”许知行说,“吃野猪肉炖粉条。多放肉,大块的。” 蒋承骁一听,咽了口唾沫。他二话不说,弯腰抓住麻袋的两个角,一把将几十斤重的野猪肉扛在了肩膀上。蒋承骁扛着肉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大步走进了厨房。 …… 第二天一早,修房工程正式开工。 村长帮忙找来的三个泥瓦匠带着工具来到院子。带头的是老郭,还有两个年轻点的帮工。他们推着小车,把昨天买回来的红砖和水泥运进院子。 老郭拿着铁锹开始和泥。许知行在堂屋里准备凤冠的材料,院子里的事全交给了蒋承骁。 泥瓦匠们很快就发现,自己接下的活不好干。 老郭拿着抹泥刀,铲了一坨水泥砂浆抹在砖基上。他拿起第一块红砖,稳稳的放上去,用刀把敲了敲,把多余的砂浆刮掉。 刚准备放第二块砖,蒋承骁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身后。 蒋承骁今天全副武装。戴着报纸折的帽子,脸上蒙着黑色口罩,手里拿着那把游标卡尺。 蒋承骁弯下腰,把卡尺的两个量爪伸进两块砖之间的灰缝里。 老郭愣愣地看着他:“大兄弟,你干啥呢?” 蒋承骁站直身体,看了一眼刻度,声音冷冰冰的:“灰缝厚度一点五厘米。” “啊?”老郭没反应过来。 “国家建筑标准规定,砖砌体的灰缝厚度应在八到十二毫米之间。”蒋承骁盯着老郭,“你超标了三毫米。拆了,重砌。” 老郭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抹泥刀差点掉地上。 “大兄弟,你开什么玩笑?”老郭指着那块砖,“这农村砌墙,差不多就行了,谁还拿尺子量啊!三毫米能看出个啥?” “在我这里没有差不多。”蒋承骁站的笔直,“一点五厘米的灰缝会影响整体的受力结构。这面墙修好后是要挡风挡雨防贼的,是实用的东西。” 老郭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重砌。”蒋承骁指着那块砖,“否则扣工钱。” 老郭咬了咬牙,把刚放上去的砖拿下来,重新抹灰,重新放。 但这只是开始。 整整一个上午,三个泥瓦匠被蒋承骁折磨得够呛。 砖砌歪了一毫米,蒋承骁要求拆。 水泥砂浆的水灰比不对,看着太稀,蒋承骁要求重和。 连砖块表面的泥水没擦干净,都要被蒋承骁说一顿。 到了中午十二点。 老郭把手里的抹泥刀狠狠的往地上一摔。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跑到堂屋门口,大声喊道:“许老板!你这活我们干不了!” 许知行正在处理凤冠的底座材料。他手里拿着一把尖嘴钳,正在把一根细铜丝弯成凤尾的形状。听到声音,许知行抬起头。 “怎么了?”许知行问。 “你家这位监工比城里的监理还可怕!”老郭指着院子里正在拿卡尺量砖头的蒋承骁,“这是砌墙还是造航天飞机啊!一上午我们才砌了不到一米高。再这么干下去,我们三个得疯!” 许知行放下手里的钳子。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蒋承骁,那人正拿着卡尺,对着一块砖的边角摇头。 许知行站起来,没说话,转身走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许知行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菜走出来,放在院子里的八仙桌上。 是野猪肉炖粉条。 野猪肉切成大块,炖的软烂入味,肉皮是诱人的红褐色。粉条吸满了肉汤,上面还撒了一层葱花。浓郁的肉香一下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许知行又端出一大盆白米饭。 “先吃饭吧。”许知行说,“吃完再说。” 老郭和另外两个泥瓦匠闻到香味,猛地咽了口唾沫。他们干了一上午重活,肚子早就饿瘪了。 三个人走过去,一人盛了一大碗饭,浇上肉和粉条。 老郭夹了一块野猪肉塞进嘴里。肉皮劲道,肥肉不腻,瘦肉不柴,汤汁很足。 “好吃!”老郭含糊不清的说。 三个人吃的很快,一人吃了三大碗。连盆底的汤都用来拌了饭。 吃完饭,老郭打了个满是肉味的嗝。他一抹嘴,看了看许知行,又看了看旁边端着碗还在啃骨头的蒋承骁。 “行。”老郭站起来,拿起抹泥刀,“为了这顿饭,下午我们接着干!大不了他量他的,我们砌我们的!” 下午,许知行把修房子的事全权交给蒋承骁。他自己开始准备凤冠的材料。 凤冠需要大量的点翠工艺。传统的点翠是用翠鸟的羽毛,现在翠鸟是保护动物,不能用。许知行打算用染色的玉米皮来替代。 但这需要一种很特殊的孔雀蓝,而普通的板蓝根染不出那种带着金属光泽的蓝色。 许知行背起背篓,拿上镰刀。 蒋承骁看到许知行要出门,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大步走过来。 “去哪?”蒋承骁问。 “后山有一处背阴的山谷,那里长着一种蓝色的野草,汁液应该可以提炼出孔雀蓝。”许知行说。 “我跟你去。”蒋承骁说,“你这手还没好利索,万一遇到蛇怎么办?” “你在家监工。” “墙跑不了,他们不敢偷工减料。”蒋承骁不容拒绝地拿过一根竹竿,“走。” 两人进了后山。 下午的山里很安静。山谷里湿气重,阳光照不进来。地上全是落叶,下面是长满青苔的滑石。 许知行在前面带路。蒋承骁拿着竹竿在后面探路,每走一步都要先用竹竿敲打前面的草丛。 走了一个多小时,许知行停下脚步。他眼睛一亮,指着陡坡下方的一片泥潭。“就是那个。” 泥潭边上,长着一片低矮的植物,叶子是种奇特的蓝绿色。 蒋承骁顺着许知行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地方很陡,泥潭看着黑乎乎的,不知道有多深。 蒋承骁自告奋勇:“你在上面待着,我去采。” “下面很滑。”许知行提醒。 “一根草而已。”蒋承骁没当回事。 蒋承骁顺着陡坡小心的滑下去。他脚踩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慢慢挪到泥潭边,弯下腰伸长胳膊去拔那蓝色的草。 草根扎得很深。蒋承骁用力一拽。 草拔出来了,但脚下的石头松了。 蒋承骁脚底一滑,一下子没站稳。 “靠!”蒋承骁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就“噗通”一下,大半个身子栽进了黑乎乎的泥潭里,泥水溅起半米高。 泥潭很臭,带着腐叶的味道。泥水直接没过了蒋承骁的腰,灌进了他的老头衫里。 蒋承骁挣扎着从泥潭里爬起来,满头满脸都是臭泥。黑色的泥浆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糊住了眼睛和鼻子,连睫毛上都挂着泥水。他手里还死死的攥着那把蓝色的草。 许知行在上面看到这一幕,赶紧顺着陡坡滑下来,走到泥潭边,伸出手,抓住蒋承骁的胳膊,用力地把他往岸上拉。 蒋承骁太重了,许知行拉得很费劲。两人配合着,好不容易才把蒋承骁从泥潭里拔出来。 蒋承骁站在岸上,活像个泥人。他闭着眼睛,嘴里往外吐泥水,脸色黑得像锅底。 看着他平时总是高高在上、挑剔一切的样子,现在变成了一坨散发着臭味的泥巴。 许知行没忍住。 他的嘴角猛地向上扬起,发出了一声轻笑。 蒋承骁本来气得想杀人,但听到这声笑,他愣住了。 蒋承骁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许知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正好洒在许知行的脸上。 许知行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眼睛清冷得像井水。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眼角弯弯的,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整个人鲜活得不可思议。 蒋承骁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砰,砰,砰。跳得又重又急,撞击着胸腔,让他胸口发疼。 他呆呆地看着许知行,连手里的草都忘了放下。 许知行笑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他抽出一张,走近蒋承骁。 两人离得很近。 许知行踮起脚尖,拿着纸巾,轻轻地擦拭蒋承骁额头和眼睛周围的泥水。 许知行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一点艾草香气,混着山林里的水汽。 “别动,泥进眼睛里了。”许知行的声音很轻,手指隔着纸巾碰到蒋承骁的皮肤。 蒋承骁僵硬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泥水很臭,但他什么都闻不到。他只能感觉到许知行的呼吸,还有擦过他眉骨的那一点点温度。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过去的记忆想不起来,未来的事情不想去管。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完了。 好像真的栽在这个收破烂的手工狂魔手里了。 蒋承骁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不敢看许知行的眼睛,只能盯着许知行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 大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里跑出来,跟了过来。它站在陡坡上面,看着泥人一样的蒋承骁,发出一声类似嘲笑的“汪”。 蒋承骁回过神来,猛地转头瞪了大黑一眼。 “擦干净了。”许知行退后一步,把脏纸巾扔进随身带的垃圾袋里,接过蒋承骁手里的蓝色野草,“走吧,回家。” 蒋承骁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满身是泥,但他觉得脚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 回到老宅,泥瓦匠们已经收工了。院墙砌了一大半,灰缝整整齐齐。 蒋承骁直奔井边,打了十几桶水,从头到脚把自己冲刷了三遍。直到皮肤都搓红了,才换上那件改过的深色风衣。 晚上吃完饭。 许知行坐在八仙桌前,借着灯光,翻开那个破旧的小本子。 他拿起铅笔,开始清点今天买材料的花费。 今天去镇上买凤冠用的底座细铜丝花了三百,特殊的固色剂花了一百五,还有一些胶水和砂纸花了五十。 一共五百元。 许知行在纸上写下:【支出:铜丝、固色剂等杂物,500元。】 然后许知行算了一下总账。 【账户结余:82680元。】 许知行看着这个数字,满意地合上本子。凤冠的材料基本齐了,明天就可以开始提炼孔雀蓝染料。 深夜。 老宅里安静下来。 许知行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两人中间依然隔着那根用来防抢被子的木棍。 蒋承骁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下午在后山泥潭边,许知行笑起来的样子。那双弯弯的眼睛,还有凑近时身上的艾草味。 蒋承骁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他觉得自己病了。心跳一直不正常,现在还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用力地跳着。 就在这时,蒋承骁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听到头顶上方,刚刚修好的新屋顶上,传来了一阵声音。 “刺啦……刺啦……” 声音很轻,不像老鼠跑过,也不像风吹瓦片。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用锋利的指甲,在慢慢的抓挠着屋顶的木板。 一下,又一下。 蒋承骁猛地睁开眼睛。 20、他想和许知行 第20章 他想和许知行一直一直待在一起 蒋承骁侧头看了一眼旁边。许知行睡得很沉,侧着身面朝墙壁,呼吸平稳。这几天赶工期,许知行每天干十四个小时以上,晚上累得倒头就睡。 蒋承骁没有叫醒许知行。 他无声地掀开被子,赤脚下地。脚掌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手摸到桌边,指尖碰到游标卡尺的金属表面,用力攥住。 院门没关严,他侧身挤了出去。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新砌的院墙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条。 蒋承骁抬头看向屋顶。 新换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瓦片的边缘处,有一个黑影在动。 不大,缩成一团,但动作很快。 “咔哒咔哒”的声音就是从那上面传来的。 蒋承骁握紧卡尺,弯腰从墙角捡起一块碎砖头。他掂了掂重量,调整好角度,正要扬手砸上去。 那黑影突然动了。 它猛地张开两翼,从屋顶边缘滑了下来,扑棱棱的落在院子中间的磨盘上。 然后它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嘹亮的叫声。 “咯咯!” 蒋承骁手里的砖头差点砸在自己脚上。 是将军。 那只大公鸡站在磨盘上,嘴里还叼着一条蜈蚣,正甩着脑袋往下吞。 蒋承骁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靠!”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指着公鸡,“你大半夜不睡觉,上房揭瓦?” 将军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把蜈蚣咽了下去,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你再敢半夜上房,我明天就把你和剩下的野猪肉一起炖了。”蒋承骁从牙缝里挤出来。 将军不屑的抖了抖羽毛,从磨盘上跳下来,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回了鸡笼。走到笼口还回头看了蒋承骁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关你屁事。 蒋承骁站在院子中间,一身冷汗还没干透。他看着将军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攥着的游标卡尺和碎砖头。 他把砖头扔回墙角,赤脚走回屋里,躺回炕上。 许知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蒋承骁盯着房梁,生了半天闷气,最后翻过身,闭上眼睛。 将军在鸡笼里打了个嗝。 …… 第二天中午。 许知行把剩下的野猪肉从缸里捞出来,切成大块。 盐入进去了,肉质更紧实。许知行起了一锅热油,下葱姜蒜爆香,把肉块扔进去煸炒。油烟很大,灶房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炒出油脂后加酱油、老抽上色,扔了两块冰糖,加水没过肉面,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 四十分钟后,揭盖。 肉块红亮,酱汁浓稠,肥的部分已经炖得透明,瘦肉紧实但不柴,筷子一戳就能穿透。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轮胎沙发旁吃饭。八仙桌上摆着一大盆红烧野猪肉、一碗白米饭、半碟腌萝卜。 蒋承骁夹起一块最大的肉。 肉块油亮的,酱汁还在往下滴,他张嘴正要咬。 一阵风吹过来。 旁边新搭的晾材料的木架子晃了一下,马上要倒。 蒋承骁本能的伸手去扶。 手一动,筷子一抖。那块红烧肉从筷子尖上滑了下去,啪地一下掉在泥地上。 大黑一直趴在桌边上流口水。 它看见肉落地,两眼放光,后腿一蹬就蹿了出去,张嘴就要叼。 蒋承骁的反应比它还快。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开大黑的脑袋。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抓起地上那块沾了泥的肉,死死护在胸前。那力道完全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拼命。 紧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低沉的吼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大黑被蒋承骁推得一个踉跄,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跑到许知行身后,缩成一团。 院子里安静了。 许知行放下筷子看着蒋承骁。 蒋承骁蹲在地上,双手护着那块肉,整个人的状态很不对劲。他的眼睛通红,瞳孔放大,盯着手里的肉块,呼吸又急又浅。额头上冒出大颗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在发抖。 此时的蒋承骁,脑子里炸开了,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 一条窄巷子。雨下得很大,天是黑的。巷子尽头有一排垃圾桶,铁皮的,很高。 一个小男孩趴在垃圾桶的边缘,两只手扒着桶沿,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手指尖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是半个汉堡,面包片已经发潮了,边角上有一点绿色的霉斑。 视线一转,他看见自己一把抓住了汉堡,把汉堡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正要往嘴里塞,身后突然传来低吼声。 他转过头。三条野狗站在巷口,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那条大狗冲了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左臂。 他没松手,反而拼命用牙齿去咬狗的耳朵。嘴巴里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狗的。雨水灌进眼睛,灌进嘴里,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绝不松手,也绝不松口。 因为松开,就要饿死了。 “啊……” 蒋承骁闷哼了一声。他扔掉手里的肉,两只手抱住头,整个人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头疼得要裂开。那些画面太清晰了,疼痛、饥饿、恐惧,全都好像是真实的,压得他喘不上气。 许知行立刻放下碗,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成削。” 蒋承骁没反应,整个人缩得更紧了,肩膀一直在抖。 许知行看着他,迟疑了一秒,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不大,皱巴巴的,被体温捂得有点软。 许知行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根冰糖葫芦。六颗山楂串在竹签上,外面裹着一层已经有点黏手的糖衣,红色的。 之前去镇上买建材路过一个小摊,两块钱一根,许知行看了一眼那个红颜色,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买了。 他把糖葫芦递到蒋承骁嘴边。 “张嘴。” 蒋承骁在剧痛里听到这个声音。 耳边没有了巷子里的雨声和野狗的嚎叫,只剩下了一个很平静的声音,离他很近。 他本能地张开了嘴,一颗裹着脆糖的山楂被塞了进来。 蒋承骁下意识咬下去。 “咔嚓”一声,糖衣碎了。 好酸。 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然后甜味跟上来了,冰糖化在舌头上,甜得发腻。 两种极端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那个阴暗的巷子碎了。雨声没了,野狗的绿眼睛也没了。 蒋承骁抬起头,大口喘着气。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角有一点水光。 阳光很刺眼,他只好眯着眼看着面前蹲着的许知行。 “你给我吃的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糖葫芦。”许知行看着他,“好点了吗?” 蒋承骁抬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这糖葫芦怎么搞的,太辣了。”他抱怨着,声音又大又哑,“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你是不是在里面放辣椒了?” 许知行看了看手里那根红色的糖葫芦。 “嗯,放了变态辣。”许知行面无表情地附和,“还要吗?” “要!”蒋承骁一把抢过糖葫芦,大口大口地咬。山楂酸得他龇牙咧嘴,糖衣又甜得他直皱眉,但他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像是在赌气。甜味顺着喉咙咽下去,肚子里暖了一块。 蒋承骁蹲在地上,嚼着最后一颗山楂,看着面前的许知行。 许知行还蹲着。他的手上贴着创可贴,膝盖上沾着灰。 蒋承骁把竹签扔在地上。 他想起来刚才脑子里的画面,那个在巷子里跟野狗抢食的小男孩,还有那些记忆,是属于他的吗?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在刚才那一瞬间,让他非常确定。 他想和许知行一直一直待在一起。 “许知行。” “干什么?” “以后,咱们这个院子的安保、品控、粗活,我全包了。”蒋承骁盯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你只要管饭就行。” 许知行愣了一下,然后他站了起来。 “知道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赶紧起来把地上的肉扫了,大黑都不吃你碰过的东西。”说完,许知行扭头就走。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的背影,忍不住咧开嘴,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水痕。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大黑跟前。 大黑缩在许知行刚才坐的位置后面,看见蒋承骁过来,身体往后缩了缩,尾巴夹得紧紧的。 蒋承骁蹲下身。 “对不起。”他伸出手,慢慢地放在大黑的头顶上,轻轻摸了两下,“刚才吓着你了吧。” 大黑歪着头看了他半天,鼻子动了动。 然后它往前蹭了一步,把脑袋拱进了蒋承骁的手掌里。 蒋承骁又摸了两下,大黑的尾巴慢慢地摇了起来。 许知行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他也笑了一下,只是一闪就没了。 …… 下午。 许知行坐在桌前,翻开旧本子。 铅笔在纸上列了几行字。 【收入:0。支出:0。账户结余:82680元。】 许知行把笔放下,合上本子。 凤冠的底座铜丝已经弯好了基本形状,明天开始上色。后山采回来的蓝草已经泡在缸里了,再泡两天就可以提炼染液。 他揉了揉手腕,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太阳快落山了。 光线变成橘红色,斜斜的照在新砌的院墙上。红砖的颜色在夕阳下显得很暖。 蒋承骁正在院墙外面转悠。这是他每天傍晚的习惯,绕着院子走一圈,检查有没有异常。 大黑跟在蒋承骁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 中午的突发事件,完全没影响到它和这个两脚兽的关系。 蒋承骁走到院墙西南角,那是新砌的墙和旧墙交接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脚步停住,径直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最底下一层砖的侧面,那里有一个记号。 是一个十字。 线条很细,藏在砖缝和泥土之间。如果不是蹲下来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蒋承骁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个十字。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在院墙外面发现的那些脚印。四十三码,一百八十斤,右腿旧伤,劳保鞋。 现在又多了一个十字。 蒋承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大黑跟在后面,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走。”蒋承骁说。 蒋承骁走进院子,许知行正站在水井边洗手。 “外面怎么样?”许知行问。 “没事。”蒋承骁说,“大黑又拉肚子了,我陪它在外面待了会儿。” 大黑又一次被无辜甩锅,它好像听懂了什么,从蒋承骁腿边走过,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钻进了狗窝。 许知行甩了甩手上的水,没多问。 蒋承骁走进堂屋,在那张修好的八仙桌旁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头。 是他刚才在那个十字记号旁边的草丛里找到的。 粉笔头只剩一厘米长,边角磨得很平,是那种在工地上画线用的石膏粉笔。 蒋承骁把粉笔头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窗外,夕阳沉进了山后面。 天黑了。 20-30 第21章 伤在你身,疼在我心 第二天,天刚亮。 蒋承骁走出屋子,大黑跟在脚后边。 他径直走到院墙西南角,蹲下来,看着墙角的那个白色十字记号。 “标准盗窃踩点暗号。”蒋承骁冷笑一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了解这个符号代表什么,但他好像就知道这些东西,甚至看一眼就懂。 斜的十字代表计划行动,看来,有些人盯上这里了。 蒋承骁伸出手,用大拇指用力抹掉砖上的白色粉笔灰。然后他站起身,在墙角找了一块带尖角的碎砖头,在刚才那个位置的旁边,重新画了一个符号。 是一个右侧不封口的矩形,左侧有两条竖线。 在道上的黑话里,这代表“此地危险,需要避开”。 他就是要让那些躲在暗地里的家伙看到这个标志,知道这个地方已被更厉害的角色占领,然后识相地滚开。 画完,蒋承骁扔掉碎砖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他和大黑说。 回到院子,许知行已经坐在八仙桌前了。 桌上放着一个废弃的旧电机。外壳生了锈,很沉。这是许知行昨天从村口收废品的老头那里换来的。 “你弄个破电机干什么?”蒋承骁走过去问。 “做凤冠底座。”许知行手里拿着一把钳子。 “用电机做凤冠?” “普通的竹篾不行。支撑力不够。”许知行用钳子夹住电机外壳的一颗螺丝,“八万的定制,承重和定型要求很高,得用金属骨架。” 他用力拧了一下钳子,螺丝锈死了,一点没动。 蒋承骁看不过去。他伸出手,一把将钳子拿了过来。 “我来。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全,别用力。”蒋承骁说。 他握住钳子,夹紧螺丝,手腕猛地发出力。 “咔”的一声脆响,生锈的螺丝转动了。 蒋承骁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电机外壳上的四颗螺丝全拧了下来。 电机开了,里面露出一圈一圈缠绕的细紫铜丝。 “得抽出来。”许知行说。 蒋承骁捏住一根铜丝的线头,往外拉。铜丝很长,缠得很紧。他拉一段,许知行就接过去一段,用手把弯曲的铜丝捋直。 “这铜丝韧性好,延展性强,做凤冠的骨架最合适。”许知行一边捋一边说。 两人干了一上午。 电机里的铜丝全被抽了出来,在桌上盘成了一大圈。 许知行拿出一把尖嘴钳。 他截下一段铜丝,开始在桌上编织凤冠的底座。 …… 下午两点。 许知行把手机架在两块砖头上,调整好角度,对准桌面,开始直播。 标题:八万定制级凤冠——骨架篇。 刚一开播,直播间人数马上达到三万。粉丝们早就被之前那四扇千里江山图屏风深深吸引。现在一听要做凤冠,全都激动起来。 弹幕刷得很快,根本看不清字。 【来了来了!大神又要变废为宝了!】 【凤冠?主播要怎么操作啊?】 【品控总监呢?今天总监怎么没在镜头里?】 许知行看了一眼屏幕。 他一边扭铜丝,一边冷静的回答弹幕:“品控总监今天负责外围安保,刚刚又去巡逻了。” 此时的“外围安保”蒋承骁,正绕着院墙走完最后一圈。 他检查了上午画的记号,没人动过。 没发现异常,蒋承骁转身走回院子。 此时的许知行正坐在桌前,右手拿着一把锋利的剪线钳,左手按着一根粗铜丝。 他想用力剪断那根粗铜丝,但铜丝很硬。 钳子咬合的瞬间,铜丝受力不均,猛的崩弹起来。 锋利的断口直接划过了他的左手手腕,一道红色的血痕赫然出现。鲜血顺着他冷白色的皮肤流下来,滴在了桌上。 桌上正放着一片刚刚染好色的孔雀蓝玉米皮,血滴在上面,迅速渗了进去。 “许知行!”蒋承骁大吼一声。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地抓着许知行的手腕。 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伤口不浅,血流的很快,顺着蒋承骁的手指往下滴。 蒋承骁的眼睛都红了:“你这个人是不是没有痛觉神经?划这么大个口子你还在编?” 许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直播间的弹幕立刻多了起来,满屏都是惊叹号和关心的留言。 【主包怎么流血了!快包扎!!!】 【品控总监露脸了!补兑,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总监快带主播去上药!】 【看着好疼啊!主播别弄了!】 许知行很冷静,他看着蒋承骁抓着自己的手。 “放手。”许知行说。 “我不放!!!”蒋承骁大声反驳道。 许知行手腕一转,用力挣脱了蒋承骁的手。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小心地捏起桌上那片滴了血的玉米皮。 鲜红的血液在孔雀蓝色的玉米皮纤维上迅速晕染开来。随着血液的氧化,原本鲜红的颜色逐渐变暗,变成了一种深邃、暗哑的朱砂红。这种红与孔雀蓝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却又美的渐变色。 许知行快速抄起桌上的剪刀,顺着那片血迹晕染的边缘剪了起来。 “咔嚓,咔嚓。” 几下之后,他剪出了一个展翅欲飞的蝴蝶形状。 然后他拿起一把细长的镊子,夹住血色蝴蝶,轻轻安放在凤冠正中央的云纹铜丝骨架上。 孔雀蓝的底色上,一抹暗哑的朱砂红出现,如同点睛之笔。那一瞬间,整个凤冠好似被注入了灵魂。 直播间里出现了长达十秒的死寂,屏幕上干干净净,一条弹幕都没有。 随后,弹幕密密麻麻地盖住了整个屏幕。 【我勒个豆!!!这个配色,隔着屏幕都震撼到我了!】 【这才是真正的泣血凤冠!!!】 【没有人说吗,用血染色真的好疯,但是我好爱……流口水.jpg】 许知行看着凤冠上的染色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氧化后的朱砂红,比染料自然。” 许知行抬起头,突然看到蒋承骁还站在桌边。 他刚才冲进来太急,根本没戴口罩。 许知行赶紧关掉了直播,转头看向蒋承骁,平静地说道:“药箱在里屋,帮我拿一下。” 蒋承骁瞪着许知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知行无奈:“拜托了。” 蒋承骁这才一言不发地转身进屋。 很快,他拎着那个破旧的医药箱走出来。 “手伸过来。”蒋承骁冷着脸说。 许知行把左手伸过去。 蒋承骁拿着沾了碘伏的棉签,动作有些僵硬。他想用力,又怕弄疼许知行。 “疼不疼?”蒋承骁问。 “不疼。”许知行说。 “你就是个疯子。”蒋承骁把棉签扔掉,拿起纱布,“血都滴到桌子上了,你脑子里想的居然是颜色好看。” “那个渐变色确实很难调。”许知行看着凤冠上的蝴蝶,“天然染料很难做出那种暗哑的质感,血液氧化后的颜色正好。” 蒋承骁拿着纱布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盯着许知行。 “为了一个破凤冠,值得这样吗?”蒋承骁的声音压得很低。 “只是划破了皮,没伤到动脉。”许知行语气平淡。 “没伤到动脉?”蒋承骁气笑了。他快速用纱布把伤口包扎起来,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动作干脆利落。 “如果伤到动脉呢?你是不是还要拿个盆接血,说这颜色可以染整个凤冠?”蒋承骁盯着许知行。 许知行没回答,他看了看包扎好的手腕。 “包的不错。”许知行说。 蒋承骁把医药箱盖上。 他看着许知行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憋着一团火。 “我是你的品控总监。”蒋承骁说,“从今天起,你的安全也在我的品控范围内。再有这种事,我砸了你的骨架。”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 “你砸了,就要赔八万。”许知行说。 “我赔的起。”蒋承骁脱口而出。 两人都愣了一下。 蒋承骁皱起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八万对他现在来说是个大数目,但他好像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 许知行收回目光,用右手拿起桌上的尖嘴钳。 “继续干活。”许知行说。 “你还干?”蒋承骁一把按住钳子。 “左手不用力,只用右手扭铜丝。”许知行说,“骨架今天必须做完,明天要上色。” 蒋承骁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松开了手。 “行。”蒋承骁拉过一张长条凳,在许知行对面坐下,“我看着你干。你左手敢动一下,我就把钳子扔出去。” 许知行没理他。 他单手拿着钳子,继续扭铜丝。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钳子和铜丝摩擦的声音。 大黑趴在桌子底下,将军在鸡笼里打了个盹。 蒋承骁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知行的手。 …… 太阳慢慢落山。 许知行把最后一根铜丝扭好,固定在凤冠的边缘。 一个完整的凤冠骨架出现在桌上。 云纹繁复,花丝精美,中间那只血色蝴蝶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许知行放下钳子。 “完成了。”许知行说。 蒋承骁站起来。 他看着那个骨架,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实漂亮。 “该吃饭了。”蒋承骁转头走向厨房。 许知行站起身。 他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纱布,又看了看凤冠,然后走到院子的水井边,单手打了一桶水。 蒋承骁赶紧从旁边走过来:“放着我来!你手不能碰水!” 他抢过水桶,倒了一盆水,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 “擦擦就行了。”蒋承骁把毛巾递过去。 许知行接过毛巾,擦了擦右手。 晚饭是荤素搭配的大烩菜。 两人坐在桌前,许知行只能用右手拿勺子吃饭。 蒋承骁吃得很快。他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看一眼许知行的手腕。 “明天去村医那里再买点消炎药。”蒋承骁说。 “不用,家里有。”许知行说。 “那个不一样,用不了。” “成分一样。” “我说买就买。”蒋承骁放下碗,“我出钱。从我工时里扣。”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辩。 吃完饭,蒋承骁去洗碗。 许知行坐在屋里,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后台。 粉丝数超过了十二万。 整个私信箱堆满了消息,全是在问那个泣血凤冠的事,还有人出高价想买。 许知行没有回复,直接关掉手机。 院子里,洗完碗的蒋承骁走到院墙边,又检查了一遍那个记号。 记号还在,没人动过。 他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夜空。 不管是谁,敢来破坏这个家,就别想走了。 蒋承骁走回屋里。 许知行已经躺在炕上了,被子盖在身上,左手放在被子外面。 蒋承骁走过去,看了看那只手。 他轻手轻脚地躺在炕的另一边,中间隔着那根木棍。 屋里黑了下来。 夜深了,村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老宅的院墙外,一个人影悄悄靠近。 他走到墙角,低头看了看,结果看到了蒋承骁画的那个记号。 第22章 防风防狗防自己 第二天,许知行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省城的号码,是山月清品牌方的陈小姐。 许知行放下手里的铜丝,接起电话。 “您好。”许知行说。 电话那头,陈小姐的声音带点哭腔,语速很快:“许老师。出大事了。我们年度大展的场地租赁出了问题,原本定的展馆那边临时违约,我们只能换场地,展会必须提前半个月举行。” 许知行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您的凤冠……”陈小姐继续,“能不能在十天内交货?如果不行,我们只能取消凤冠的展示了。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但实在没办法了。” 许知行的脸色沉了下来。 十天。 凤冠的制作才开了个头,骨架搭建完毕,上色和点翠都还没开始。十天内完成,这意味着许知行可能需要不眠不休,才勉强能做完。 许知行拿着手机,对着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屋里很安静,蒋承骁在旁边停下磨竹条的动作,转头看着许知行。 许知行声音平稳地吐出两个字,“可以。” 电话那头的陈小姐愣了一下,随后吸着鼻子连声道谢:“太感谢您了许老师。尾款我们会在交货当天直接打给您。” 许知行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转身看向蒋承骁。 “出了点意外。”许知行说,“工期需要压缩到十天。” 蒋承骁站了起来。 “从现在起,我除了吃饭上厕所,不会离开这张桌子。”许知行看着他的眼睛,“所有的后勤、材料处理、甚至连大黑的口粮,全交给你了。” 蒋承骁没有废话。 他直接把老头衫的袖子撸到了肩膀上,露出结实的手臂和紧绷的肌肉线条。 “十天就十天。”蒋承骁盯着许知行,“就算把我的手磨出火星子,我也保证你的材料一秒钟都不会断供。” 接下来的几天,老宅进入了疯狂的运转模式。 许知行坐在八仙桌前,双手不停地处理着铜丝和玉米皮。 蒋承骁则在院子里和堂屋之间来回转。泡料、捞料、切丝、分类,还要给许知行倒水、做饭,虽然他做的饭比不上许知行的一半就是了。 与此同时,修房子的泥瓦匠们也加快了进度。 在蒋承骁魔鬼般的监工下,老宅的屋顶被彻底翻新,烂木头全换了,铺上了结实的青瓦,再也不会漏雨。 院墙被重新砌高了一米,墙头上还密密麻麻地插了一层防盗的碎玻璃。 最重要的是,堂屋和里屋那几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和漏风窗户,全被拆了下来。换上的是厚实的铝合金门窗,玻璃是双层的,隔音又挡风。 工程结束那天,老郭擦着汗,把工具装上小推车。 许知行从桌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他掏出手机,当场结清了工人们的尾款。 “一共一万五千块,转过去了。”许知行说。 老郭看了一眼手机收到的钱,长出了一口气:“许老板,你家这位监工太狠了。我掏心窝子说啊,这房子修得,比镇上的小洋楼还结实。我们走了啊。” 老郭带着人走了。 许知行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手机。 账户余额变成了67680元。 他走到堂屋门口,伸手摸了摸崭新的铝合金窗框。金属的质感很冰凉,但很坚固。窗户关上,外面的风声立刻被隔绝了。 许知行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院子,觉得很欣慰。 新门装好的当天晚上。 许知行还在桌前赶工,蒋承骁走进里屋,开始在门上操作。 他先是“咔哒”一声,锁上了铝合金门的原装门锁。 然后,他从杂物间找来一条粗铁链。他把铁链的一头绕在门把手上,另一头死死地拴在旁边一截废弃的暖气管上,用一把大铜锁锁死。 这还不算完。 蒋承骁又搬了一把沉重的实木椅子,严丝合缝地顶在门后。 许知行端着水杯走进来,看到门上的阵仗,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那条粗铁链和实木椅子,挑了挑眉。 “你这是防贼,还是防丧尸?”许知行问。 蒋承骁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一脸严肃。 “防风。”蒋承骁说,“这山里风大,新门容易被吹开。” 许知行指了指那把大铜锁:“风能把锁吹开?” “主要是防大黑半夜进来捣乱。”蒋承骁面不改色地补充。 院子里,大黑正趴在狗窝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委屈地叫了一声。它明明连门槛都跨不过去。 其实,蒋承骁防的是自己。 自从那天在泥潭边,认清了自己对许知行的心思不纯洁后,他每天晚上睡觉都像是在受刑。 新屋子换了结实的木板床,比以前的土炕平整,但两人依然睡在一张床上。 蒋承骁为了防止自己半夜无意识地把被子卷走,或者做出什么越轨的举动,他想出了一个极其硬核的办法。 他走到床边,脱了鞋上床。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两根粗麻绳。 许知行喝了一口水,看着他。 蒋承骁把麻绳的一头绑在床腿上,打了个死结。另一头,他毫不犹豫地死死绑在自己的脚踝上,左右脚各绑一根。 绑完之后,蒋承骁直挺挺地躺在床的左侧。 他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双腿并拢,姿势安详得像一具刚刚入殓的木乃伊。 许知行洗漱完上床,看着蒋承骁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你这是在练什么邪功吗?”许知行问。 蒋承骁闭着眼睛,声音紧绷:“这叫强制性矫正。” “矫正什么?” “睡眠姿态矫正。我保证,今晚被子绝对全在你那边。”蒋承骁语速很快,“我连一根手指头都不会碰到你。你安心睡。” 许知行没理他。 他拉过被子盖好,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十天的极限赶工,让他每天睡眠不足四个小时。他的大脑和手指都在超负荷运转,几乎是沾枕头就着。 不到两分钟,许知行的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 黑暗中,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蒋承骁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蒋承骁贪婪地看着许知行的侧脸。 许知行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因为连日劳累,他原本冷白的皮肤显得有些透明,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哪怕在睡梦中,也没有放松下来。 蒋承骁的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疼。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好想伸出手,去摸一摸他的脸颊,告诉他不用这么拼命,要好好地睡一觉。 但他不敢动。 他怕自己粗糙的手会惊醒这个人。 蒋承骁长出了一口气,把视线从许知行脸上移开,盯着天花板。 他就这么僵硬地躺了一整夜。 手脚被麻绳和理智双重束缚,硬生生把自己躺成了一块没有知觉的木板。 第二天一早。 许知行准时在六点醒来。 他睁开眼,转头看了一眼旁边。 蒋承骁还是那个木乃伊的姿势,一动没动。只是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比许知行还要难看,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你昨晚没睡?”许知行坐起来,看着他。 “睡了!”蒋承骁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我睡眠质量极高!” 他一边说,一边坐起来,伸手去解脚踝上的麻绳。 麻绳绑得太紧,勒出了红印。蒋承骁咬牙切齿地解开绳结。 “既然睡得好,那就起来干活。”许知行掀开被子下床。 蒋承骁也跟着下床。 他的一只脚刚踩到地上。 因为保持一个姿势躺了一整夜,双腿血液循环不畅,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蒋承骁腿一软,根本支撑不住他的体重。 “扑通”,一声闷响。 蒋承骁直接双膝着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许知行面前。 屋里瞬间安静了。 许知行正准备穿鞋,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蒋承骁,眨了眨眼。 “大清早的,不用行这么大礼。”许知行面无表情地说。 蒋承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双手撑在地上,试图站起来,但腿麻得根本使不上劲。 “腿麻了!”蒋承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许知行穿好鞋,绕过他走向门口,“赶紧起来去泡材料,今天要做点翠。” 蒋承骁跪在地上缓了足足三分钟,才扶着床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赶工的第五天。 凤冠的底座和铜丝骨架已经全部完成。 整个凤冠的轮廓精美绝伦,云纹缠绕,最中间是那只用许知行的血染成朱砂红的蝴蝶。 接下来,进入最繁琐的“仿点翠”环节。 传统的点翠工艺是用翠鸟的羽毛,被取用翠羽的翠鸟,往往很快就会死亡。 而如今翠鸟是保护动物,大家为了保护生态,都提倡找别的东西来代替原材料,比如许知行用的就是染成孔雀蓝的玉米皮来替代翠鸟的翠羽。 许知行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剪刀。 面前摆着一叠孔雀蓝的玉米皮。 他捏起一片玉米皮,剪刀在边缘快速剪动。因为要把玉米皮剪成很细的羽毛状,每一根羽丝的宽度不能超过一毫米。 剪好之后,他用镊子夹住这片羽毛,蘸上一点透明胶水,准确的贴在铜丝骨架的凹槽里。 这个过程需要十分专心,手也要稳。手抖一下胶水就会溢出,要是羽毛贴歪,整片花纹就毁了。 许知行戴着那个棉布指套,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贴。 蒋承骁坐在他对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负责把大块的玉米皮裁成适合许知行剪裁的小块,然后一片一片递过去。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许知行伸手,蒋承骁就把材料递到他指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凤冠上的孔雀蓝越来越多,金属的光泽和玉米皮的纹理结合在一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惊叹的色彩。 到了下午。 许知行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凤冠,连续几个小时没有眨过几次,眼睛干涩发红。 “休息十分钟。”蒋承骁低声说。 “不用。”许知行没抬头,“就剩最后一片牡丹花瓣了。” 他用镊子夹起最后一片剪好的孔雀蓝羽毛,蘸上胶水。 他的手腕悬空,手肘靠在桌子边缘作为支撑。 镊子慢慢靠近凤冠侧面的一朵牡丹花骨架。 只要贴上这最后一片,凤冠的主体点翠就全部完成了。 蒋承骁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许知行手里的镊子。 五毫米。 三毫米。 一毫米。 羽毛的边缘即将触碰到铜丝骨架。 就在这时。 院子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凄厉的狗叫声! “嗷——汪!!!” 是大黑的声音。 第23章 为你,单挑十人 大黑原本在院门口守着,听到外面的动静,它狂吠着冲了上去。 紧接着传来一声惨叫。大黑被领头的一个壮汉一脚踢飞,重重撞在院墙上,滚落在地,发出一阵呜咽。 “轰隆!” 一声巨响从院子传来。 刚刚换上没几天的新铝合金大门,被人用一柄重型大铁锤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门锁当场崩裂。两扇厚重的门板倒塌下来,重重砸在泥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许知行捏着最后一片玉米皮的手停在半空。 蒋承骁猛地站起身。 两人同时冲出里屋,来到堂屋门口。 院子里站着整整十个人。 领头的是个壮汉,他手里拎着一把大铁锤,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土的厚重劳保鞋,他往前走了一步,右腿明显有些跛。 蒋承骁的眼神瞬间变冷。 四十三码的脚,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右腿有旧伤,穿劳保鞋。这就是之前在院墙外面偷偷踩点,还留下那个十字记号的人。 这十个人手里全都拿着家伙,铁棍、砍刀、铁锤,一看就来者不善。 领头的人吐了一口唾沫,用铁锤指着堂屋的方向。 “给我砸!”领头的人声音在院子里回荡,“许少爷发话了,给十万块!人打残,那个破帽子给我踩碎!” 许文杰的十万块钱悬赏,让这群亡命之徒彻底红了眼。他们根本不在乎这里是不是私宅,也不在乎犯不犯法,他们只想要钱。 十个人,带着武器,这不太好对付。蒋承骁的眼神沉了下来。他一把抓住许知行的胳膊,用力的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许知行!你回里屋去!锁门!”蒋承骁厉声喝道。 “你一个人……”许知行站稳脚步,没有退。 “进去!”蒋承骁吼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小混混踩着倒塌的铝合金门板,直接冲进了院子。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直指堂屋八仙桌上的那顶凤冠。 “找死!”蒋承骁怒吼一声。 他直接迎着冲在最前面的混混扑了上去。他没有拿任何武器,连平时常用的那把游标卡尺都没掏。 冲在最前面的混混举起铁棍,朝着蒋承骁的脑袋砸下来。 蒋承骁不闪不避,他左臂猛的往上一抬,格挡住砸下来的铁棍。铁棍砸在肌肉上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蒋承骁的右手握成拳头,带着风声,一拳狠狠砸在那个混混的面门上。 “咔嚓!” 伴随着骨裂声,混混的鼻梁骨瞬间塌陷,鼻血狂喷而出。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直接倒飞出了堂屋,重重摔在院子里。 蒋承骁没有停顿,他猛地转身,腰部发力,一记凌厉的鞭腿扫在另一个刚冲进来的混混腰上。 “砰!” 这个混混也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堂屋的砖墙上,然后滑落下来,捂着腰在地上打滚哀嚎。 “敢踢伤我的狗!”蒋承骁盯着院子里的人,“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剩下的混混被蒋承骁的凶悍震慑了一秒,但这群人毕竟是拿了悬赏的亡命徒。领头的人大喊一声:“他只有一个人!给我一起上!包抄他!” 七八个人挥舞着铁棍和砍刀,一窝蜂地涌向蒋承骁。 蒋承骁动作干净利落,他侧身躲过一把砍刀,顺手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折,刀掉在地上。然后蒋承骁一记膝撞,狠狠顶在那人的腹部,那人直接跪倒在地,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 紧接着,蒋承骁低头避开横扫过来的铁棍,一记勾拳打在另一个人的下巴上,那人下巴脱臼,仰面栽倒。 蒋承骁一个人堵在堂屋门口。 然而,对方人太多了。 就在蒋承骁被四个混混死死缠住的瞬间,领头的壮汉瞅准了空隙。 他没有管蒋承骁,而是拎着手里的重型铁锤,恶狠狠地扑向了堂屋里的许知行。 许知行没有退到里屋。 他站在八仙桌前,死死护着身后的桌子。桌子上,放着那顶即将完工的凤冠,那是他熬了几个日夜,手指磨破无数次,甚至用自己的血来染色的心血。 许知行眼神冰冷地盯着冲过来的壮汉,一动不动。 “给我滚开!”领头的人大吼一声,双手握紧铁棍,一棍子朝着许知行的肩膀砸下去。 许知行反应极快,他猛的侧身,堪堪躲过了这一棍,铁棍带着风声擦过他的肩膀。 但这人的目标根本不是许知行。 壮汉手腕一转,铁棍改变了方向,狠狠的砸在了那张缺过一条腿、后来被许知行修好的八仙桌上。 八仙桌承受不住这股巨大的暴力,桌角直接被砸塌了,桌面猛地倾斜。 放在桌子正中间的凤冠失去了平衡,顺着倾斜的桌面,直接滑落到了地上。 凤冠落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孔雀蓝的玉米皮羽毛在地上散开,中间那只朱砂红的蝴蝶依然鲜艳。 领头人看着地上的凤冠,发出一声狞笑。 他抬起那双沾满泥土的劳保鞋,没有丝毫犹豫,一脚狠狠踩在了凤冠上。 “咔嚓!” 玉米皮骨架断裂的声音,在混乱的堂屋里很清晰。铜丝扭曲,玉米皮纤维被粗暴的扯断。 那顶价值八万块、即将完工的凤冠,瞬间变成了一地残枝败叶。 领头人的劳保鞋在碎片上用力碾了两下,孔雀蓝的羽毛被碾进了泥土里,沾满了脏污,那只朱砂红的蝴蝶被踩得粉碎。 许知行的瞳孔猛地收缩,竟是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堆被踩烂的凤冠碎片,看着那些断裂的铜丝和沾满泥土的羽毛,大脑一片空白。 全都没了。 “许知行!” 蒋承骁在混战中猛地回头,正好看到壮汉把凤冠踩碎的一幕,也看到了许知行呆滞的脸。 他的眼睛瞬间充血。 一个混混趁他回头,举起铁棍狠狠砸在蒋承骁的后背上。 这一下砸得很重,蒋承骁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下。他硬扛着背后挨的一棍,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那个打他后背的混混的衣领,单手将这个一百五十多斤的成年男人直接举了起来。 那个混混双脚离地,拼命挣扎。 蒋承骁大吼一声,将手里的人当成武器,狠狠的砸向了另外两个正准备冲上来的混混。 三个人撞在一起,滚作一团,惨叫连连。 蒋承骁没有看他们一眼,几步就冲到了领头人的面前。 领头的人刚刚踩碎凤冠,还没来得及收回脚。他抬起头,刚好看到蒋承骁那双赤红的眼睛,心脏一缩,本能地举起手里的铁锤想要防御。 蒋承骁根本不给他机会,他左手一把扣住壮汉拿铁锤的手腕,用力一折。 壮汉惨叫一声,铁锤脱手掉在地上。 蒋承骁的右手死死掐住了领头人的脖子。 “你知不知道你踩了什么?!”蒋承骁每一个字都念得异常用力。 领头人被掐住脖子,双脚逐渐离地。他的脸憋得通红,双手拼命去掰蒋承骁的手指,但根本掰不动。 蒋承骁没有给这个人任何回答的机会。他单手将这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拎起,然后他转过身,将领头人狠狠的砸向了那扇破烂的铝合金门。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壮汉庞大的身躯重重撞在铝合金门框上,门框直接被撞得变形,壮汉顺着门框滑落在地,白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剩下的几个混混刚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一幕,全都僵在了原地,脸色发白。他们平时也就是在街头打打架欺负欺负老实人,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老大都被人家单手拎起来砸晕了,这还打个屁。 蒋承骁没有给他们逃跑的机会。他一手一个,把这群腿都软了的混混连同那个晕过去的壮汉,三下五除二全给扔出了院墙外。 混混们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大黑在角落里发出一阵微弱的呜咽声。 蒋承骁喘着粗气,转过身,大步走回堂屋。 他的老头衫后背被铁棍砸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正顺着紧绷的肌肉往下渗。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视线死死地盯着堂屋正中间。 许知行依然站在那张塌掉的八仙桌旁。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堆被踩烂的凤冠碎片,一动不动。 那是他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手指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皮,甚至滴着血染出来的孔雀蓝和朱砂红。现在,全变成了一地沾满泥水的残枝碎叶。 许知行慢慢地蹲下身。 他伸出那双戴着棉布指套、贴满创可贴的手,想要去捡地上的碎片。 他捏起一片孔雀蓝的玉米皮,上面沾满了泥土。 他又去捡那根断掉的铜丝,铜丝锋利的边缘直接划破了他的指套,刺进了原本就没长好的伤口里。 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八万块。”许知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门坏了,得修。大黑受伤了,得看医生。买材料的钱也还没付清。” 他把那些沾满泥土的碎片一片一片的拢在手心里,那只朱砂红的蝴蝶碎片被他小心翼翼的捏在指尖。 蒋承骁看着他这样,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他大步走过去,在许知行面前单膝蹲下,一把抓住了许知行的手腕,阻止他继续去碰那些锋利的碎片。 “别捡了。”蒋承骁的声音有些哑。 “放开。”许知行没有抬头,用力想要挣脱,但他的力气哪里比得上蒋承骁。 “我让你别捡了!”蒋承骁提高了音量,语气很冲。 许知行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的空洞撞进了蒋承骁的视线里。 但就在许知行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是从蒋承骁身上传来的。 许知行的目光越过蒋承骁的肩膀,看到了他后背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鲜血已经把那件老头衫染红了一大片,顺着脊背往下滴。 “你受伤了?”许知行的声音卡住了,原本满脑子都是凤冠被踩烂的事,在看到蒋承骁伤口的那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反手抓住了蒋承骁的胳膊,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后背,“铁棍砸的?伤到骨头没有?” 蒋承骁愣了一下。 他以为许知行会受不了,或者至少会心疼那八万块钱和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心血。但他没想到,许知行在看到他伤口的瞬间,竟然连地上的碎片都不管了。 蒋承骁心里的火气和烦躁,一下子就没了。 他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一点皮外伤,死不了。我总觉得我以前,比这严重的伤都多了去了。” 他说着,视线重新落回许知行那张苍白的脸上,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凤冠。 蒋承骁咬了咬牙,别别扭扭地伸出那只还沾着血迹的大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后有些生硬地落在了许知行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许知行微微睁大了眼睛,感受着头顶传来的粗糙却温热的触感。 “别看了,烂了就烂了。”蒋承骁语气依旧很冲,但他那平时总是冷硬的耳根,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悄悄红了。 他避开许知行的视线,清了清嗓子,闷声说道:“大不了……我以后少吃点红烧肉,把这凤冠钱给你打工赚回来。” 许知行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很高大,也很粗暴,现在满身是伤,却在用一种很笨拙的方式安慰他。 心里的那股难受,突然慢慢地、一点点地散了。有什么别的东西涌了上来,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许知行松开了捏着碎片的手,任由那些泥土和残枝落回地上。 他站起身,顺手拉了蒋承骁一把。 第24章 立下军令状,三天重造新凤冠! 许知行把蒋承骁从地上拉起来。 院子里乱七八糟的,铝合金大门倒在地上,门框扭曲,那张八仙桌塌了一角,满地都是碎木头和泥水。 那个领头的跛脚壮汉四仰八叉地躺在泥地里,翻着白眼,还没醒。 许知行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110。 “您好,这里是刘家湾村村尾老宅,对,有人入室抢劫,带凶器,现在人被制服了,需要警方派车来。”许知行对着电话说。 挂了电话,许知行看了一眼蒋承骁的后背。老头衫裂开一条大口子,血把布料黏在皮肤上。 “放心吧,死不了。”蒋承骁察觉到他的视线,硬邦邦地说了一句。 因为动静太大,警察还没到,村里的狗先叫了起来。一条狗叫,全村的狗都跟着叫,连成了一片。 紧接着,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夜里乱晃。 “这是咋啦?这么大动静?” 洪亮的声音从院墙缺口处传来。村长披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脚上趿拉着布鞋,手里举着一把生锈的铁叉,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跟在他后面的,是几个村民。老郭带着那两个泥瓦匠也来了,手里还拎着砌墙用的砖刀。张大妈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老周提着杀猪刀。 一群人呼啦啦的涌进院子,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村长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铝合金大门,又看到躺在泥地里不知死活的壮汉,愣了一下。 “许师傅,这是发生啥了?”村长握紧了铁叉。 “不认识,来砸东西的。”许知行说。 老郭看到自己刚砌好的墙边上一片狼藉,气得直跳脚。“妈的,老子刚好的门!哪个王八蛋干的?” 张大妈拿着手电筒往地上一照,认出了那个壮汉。“这不是镇上那个二流子王瘸子吗?平时就偷鸡摸狗,今天敢跑我们村来撒野了!” “绑起来!”村长一挥手。 几个村民立刻冲上去。老周从腰上解下一条平时捆猪用的粗麻绳,三下五除二把壮汉的手脚反绑在一起,捆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粽子。壮汉在昏迷中被勒得闷哼了一声,但没人管他。 张大妈凑到许知行和蒋承骁跟前,手电筒的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看到蒋承骁后背的血,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哎哟,这小伙子,咋流了这么多血!” “没事,小伤,不打紧。”蒋承骁扯开嘴笑了笑,算是安抚张大妈。 老郭拿着砖刀走到蒋承骁身边,拍了拍胸脯。“大兄弟,许师傅是我们的大主顾,你今天舍命护着他,就是护着我们的财神爷。以后谁敢来找你麻烦,知会我一声,我老郭第一个拿砖拍他!” “就是!”其他村民跟着附和。 过了一阵子,镇上的警车亮着警灯开到了村口。因为路太窄进不来,两个警察打着手电筒跑进院子。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带头的警察问。 “我报的。”许知行指了指地上捆成粽子的壮汉,“他带了九个人,拿铁锤砸了门,还伤了人,只是剩下的跑了。” 警察看了一眼壮汉,又看了一眼周围拿着铁叉杀猪刀的村民,嘴角抽了一下。 老郭看到警察来了,麻利地跑到井边打了一桶凉水,直接泼在壮汉脸上。 壮汉被冷水一激,猛地醒了过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周围围了一圈人,还有警察。 “警察同志!他们打人!他们非法拘禁!”壮汉立刻开始耍横,扯着嗓子喊。 警察拿出执法记录仪,“老实点。你带人私闯民宅打砸,我们都接到报案了!你老实说,谁指使你的?” “没谁指使!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壮汉梗着脖子。 蒋承骁站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壮汉面前,没说话,只是慢慢的抬起右手,捏住左手的指关节。 “咔、咔、咔。” 骨骼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特别清晰。 壮汉的视线落在蒋承骁那双还沾着血的手上。他想起刚才这个男人单手把他举起来,像扔麻袋一样砸在门框上的力道。壮汉的身体抖了一下,一股骚味从他裤裆里传了出来,泥地湿了一片。 “我说!我说!”壮汉哭喊起来,“是城里一个姓许的少爷!他说给我十万块钱,让我带人来把这地方砸了,把人打残,还要把一顶什么破帽子踩碎!钱还没给全,只给了两万定金!” 警察皱起眉,立刻在笔记本上记录。“姓许的少爷叫什么?” “警官!这个我真不知道啊!” 许知行听到这个姓氏,脸上没有一点意外的表情。 警察把壮汉从地上拽起来,押着往外走,“行了,情况我们了解了。这事性质恶劣,我们会立刻立案调查。你们明天派个人来所里做个详细笔录。” 警车开走了。村民们见事情解决,也陆陆续续散了。村长走之前还叮嘱许知行明天一定要把门修好。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知行转过身,看着蒋承骁。 “走。”许知行说。 “去哪?” “村卫生所。”许知行指了指蒋承骁的后背,“伤口要处理。” 大黑从角落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它的后腿被壮汉踢了一脚,现在不敢着地。 “大黑也去。”许知行直接把大黑抱起来。 两人一狗,连夜往村卫生所走。 胖村医正睡得打呼噜,被许知行一阵敲门声砸醒。他披着白大褂,打着哈欠打开门。 “大半夜的,要命啊?”胖村医揉着眼睛。 “要命。”许知行指了指蒋承骁和大黑,“治伤。” 胖村医一看蒋承骁后背那道血肉模糊的口子,瞌睡全醒了。他赶紧把人让进屋,打开诊所里最亮的那盏灯。 “先看狗。”许知行放下大黑。 胖村医蹲下来,捏了捏大黑的后腿。“我这里看过的动物也不少了。它这腿没断,就是皮外伤,肌肉拉伤了。” 胖村医拿出一根棉签,蘸了点碘伏,刚碰到大黑破皮的地方。 “嗷——呜呜呜!”大黑突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它整个身子往后缩,一头扎进许知行的怀里,两只前爪死死抱着许知行的腿,浑身发抖。 “它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别的伤?”蒋承骁皱眉。 许知行摸了摸大黑的脑袋,“它可能觉得这样能骗到骨头吃。” 胖村医翻了个白眼,随便给大黑抹了两下碘伏就打发了。 “轮到你了,大个子。”胖村医指了指病床,“趴上去。” 蒋承骁走过去,趴在铺着白床单的铁管病床上。 胖村医拿出一大瓶医用酒精,拧开盖子。 “伤口太脏,必须用酒精彻底消毒。”胖村医说。 蒋承骁没说话,双手抓住了病床两边的铁管架子。 胖村医拿镊子夹着一大块棉花,吸饱了酒精,直接按在了蒋承骁翻卷的伤口上。 “嘶——” 蒋承骁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那张脸瞬间扭曲了,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大颗的冷汗直接顺着脸颊往下滴。 “你轻点!”蒋承骁咬着牙吼道。 “酒精消毒哪有不疼的。”胖村医一边说,一边用力擦拭伤口里的脏东西。 “我这不是疼!”蒋承骁满头大汗,却还在嘴硬,“这是酒精挥发吸热!太凉了!这是人体的正常应激反应!你个庸医懂不懂科学!” 胖村医冷笑一声,手下加了点力气。 “啊!庸医!你是不是想杀人!”蒋承骁疼得直蹬腿。 许知行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一米九的硬汉因为擦酒精喊得像杀猪一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刚才张大妈趁乱塞给他的一把地瓜干。乡下自己晒的地瓜干,硬得像石头。 许知行拿出一块地瓜干,走到病床头。 “张嘴。”许知行说。 蒋承骁正准备继续骂胖村医,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许知行直接把那块硬邦邦的地瓜干塞进了蒋承骁嘴里。 “唔!”蒋承骁瞪大了眼睛,差点被这块石头一样的地瓜干当场噎死。他下意识地用力咬下去,牙齿被硌得生疼。 “咬着。”许知行平静的说,“转移一下应激反应。” 蒋承骁嘴里塞着地瓜干,骂不出来了。他只能死死咬着那块硬肉,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哼声,硬生生扛过了剩下的消毒过程。 胖村医消完毒,上了消炎药,用纱布把伤口包扎好。 “行了。这几天别碰水,别干重活。”胖村医收拾东西。 蒋承骁从病床上爬起来,把嘴里那块已经被口水泡软了一点的地瓜干吐在手里,恶狠狠地瞪了许知行一眼。 许知行递给他一杯水,“喝点水。” 从卫生所出来,夜风吹得很凉。 蒋承骁走在许知行旁边,大黑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蒋承骁的后背一抽一抽的疼,但脑子很清醒。他想起刚才在院子里跟那群混混搏斗的画面,一拳砸断鼻梁骨,鞭腿扫在人身上,这些动作他做出来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思考,完全是肌肉记忆。 一阵风吹过,蒋承骁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条泥泞小巷的画面。 又是那个小男孩,浑身都是泥水。 一群染着黄头发的小混混把他围在中间,手里拿着木棍和砖头。 “打死他!敢抢老子的东西!”一个黄毛喊道。 棍子砸在他的背上,拳头打在他的脸上。 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嘴里全是血腥味,但他没有倒下,他用狠辣的招式直接卸了另一个人的胳膊关节。 黄毛们没讨到好处,被他的狠劲吓到,扔下棍子跑了。 画面消失。 蒋承骁停在原地,手按着太阳穴。 “怎么了?”许知行回头看他。 “没什么,”蒋承骁放下手,他觉得那个小男孩就是自己,而且他确定自己以前不是养尊处优的少爷。 那种骨子里的狠劲和打架的招式,应该是在街头烂巷里一次次搏命练出来的。 他看着许知行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老宅。 院子里还是破败的样子,堂屋中间塌了的八仙桌旁散落着凤冠残骸。 蒋承骁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一地的碎片,拳头死死攥在一起。 “对不起。”蒋承骁的声音很哑,“我没护住。”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没事,我有办法。” 他走到那堆碎片前,蹲下身,捡起那片断裂的朱砂红蝴蝶。 只见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省城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许老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陈小姐的声音传来。 “凤冠坏了。”许知行说,“被人砸了,骨架断裂,材料全毁,无法修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陈小姐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点无措:“怎么会这样……许老师,大展还有几天就要开始了,这可怎么办啊……” 蒋承骁站在旁边听着,心里的内疚感更强了,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城里,把那个许文杰的脖子拧断。 “别担心”,许知行的声音很笃定,“我有一个更好的救场方案,三天内,我能做出一顶全新的、更震撼的凤冠,不需要点翠,也不需要玉米皮”。 “三天?”,陈小姐迟疑了几秒,又变得有些激动,“许老师,您需要什么材料?我马上派人去采购!” “没事,不用了。”许知行说,“这个材料我们村子里就有。您方只要等着成品做好展出就可以,如果效果没有达到预期,我双倍赔偿。” 说完,许知行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堂屋的窗户,看向院子外黑黢黢的东方,缓缓说出一个地名。 “乱葬沟。” 蒋承骁站在旁边,听到这三个字,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来村里这么久,听老周和村长念叨过。村东头往大山深处走,有一条常年不见阳光的深沟。以前村里有死的不干净的人,或者病死的牲口,全都往那条沟里扔。 村里人管那地方叫“鬼地”。别说人了,连村里最野的狗都不敢靠近那条沟半步。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那张平静的侧脸,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你要去那地方找废料?”蒋承骁的声音有点发飘。 “嗯。”许知行转过身,看着蒋承骁,“明天一早出发,带上铁锹和麻袋,你和我一起。” “行。”蒋承骁咬了咬牙,“老子连活人都不怕,还怕死人?明天我跟你去。” 夜风吹过,堂屋里散落的孔雀蓝羽毛微微颤动。 许知行走到桌边,把那片朱砂红的蝴蝶残骸放进了一个干净的铁盒子里,盖上了盖子。 三天。他不仅要把凤冠做出来,还要让许文杰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地翻盘。 第25章 把你的腿我的腿串一串 清晨,老宅。 蒋承骁背上缠着白色的绷带,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旧外套。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许知行把铁锹和几个编织袋整理好。 “你非要去?”许知行看了他一眼。 “当然。”蒋承骁走过去,抢过许知行手里的铁锹,“你一个人去那种鬼地方,遇到危险怎么办?我可是安保主管。” “你的背上还有伤。” “小伤,不影响我发挥。”蒋承骁把铁锹扛在肩上,“走。” 许知行没再劝,拿起手电筒往外走。大黑摇着尾巴跟了上去。 乱葬沟在村东头,再往里走是荒废了三十年的老窑厂。许知行查过县志,知道那里有他要的东西:废弃的残次品琉璃瓦。 越往东走,路越荒,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把小路都给盖住了。 刚踏进乱葬沟的范围,空气里的温度明显降了几度。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蒋承骁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一米九的大个子,平时打架不要命,现在却不自觉地往许知行身边靠。 “这地方怎么这么冷?”蒋承骁搓了搓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背阴面,常年不见阳光,湿气重。”许知行拿着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 “你确定这里有你要的东西?”蒋承骁紧紧贴着许知行的后背,几乎是踩着许知行的脚印在走,“这地方看着就不干净。” “县志上写的有。” 两人一狗在半人高的荒草里穿行。周围静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突然,旁边的草丛里猛地窜出一团黑影。 “喵!!!”一声很尖的猫叫声在寂静的乱葬沟里炸开。 “卧槽!”蒋承骁浑身一哆嗦,直接跳了起来。他双手死死抱住了许知行的胳膊,整个人都挂在了许知行身上。 “嗷!”大黑也吓得惨叫一声,直接扑过去,两只前爪死死抱住了蒋承骁的腿,瑟瑟发抖。 许知行被蒋承骁压得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无语地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蒋承骁,又低头看了看抱着蒋承骁腿的大黑。 “别怕,是野猫。”许知行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远处那只跑掉的黑猫。 蒋承骁的呼吸还有点急促。他看了看四周,发现确实只是一只猫,这才尴尬地松开手,从许知行身上下来。 “咳。”蒋承骁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面子,“我刚才是在保护你,万一是什么坏人呢。” 许知行伸手把蒋承骁那全是肌肉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 “你这胆子也太小了一些。”许知行幽幽地说。 “谁胆小了!”蒋承骁瞪着眼睛,“我这是担心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死死抱着自己腿的大黑,用脚把它蹭下去:“你这狗真是,没出息。” 大黑委屈的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躲到了许知行身后。 两人一狗继续往前走。 穿过乱葬沟,前面出现了一片废墟。砖墙都塌了,破旧的窑炉半埋在土里,到处是黑灰和杂草。这就是老窑厂。 许知行拿着手电筒在废墟里仔细翻找。蒋承骁拿着铁锹跟在后面,警惕地看着四周。 找了半个多小时,许知行在一处倒塌的窑炉角落停了下来。他蹲下身,用手扒开上面的泥土和黑灰。 许知行指着地面,“挖这里。” 蒋承骁走过去用铁锹小心地挖开泥土,挖了十几厘米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许知行伸手进去,掏出了一块沾满泥土的瓦片。 他用衣角擦掉瓦片上的泥,手电筒的光照上去,瓦片表面有种奇怪的光泽。 这些琉璃瓦,当年因为窑里温度没控制好,烧坏了,表面都是不规则的冰裂纹。 红色和蓝色混在一起,形成了特别的窑变效果,虽然是个残次品,但很好看。 蒋承骁蹲下来看着那块瓦片,“这就是你要找的材料?” 许知行又从土里挖出几块类似的残破琉璃瓦,“嗯,残次品琉璃瓦,这种窑变和冰裂纹是不可复制的。” 蒋承骁皱眉,“你要用碎瓦片做凤冠?这能行吗?人家要的是点翠凤冠。” 许知行把瓦片装进编织袋里,平静地说,“点翠凤冠被踩碎了,骨架断了,孔雀蓝的玉米皮也毁了,只能不破不立。” 他看着蒋承骁,“我准备把这些带冰裂纹的琉璃瓦碎片和昨天那些踩碎的孔雀蓝玉米皮残骸结合在一起,重新打一个骨架,主题改成浴火重生和涅槃之美。” 蒋承骁愣了一下。 许知行把编织袋递给蒋承骁,“就是把这种破碎的感觉做成艺术,东西越破,越能符合涅槃重生的感觉,这比一顶完好无缺的仿点翠凤冠更能打动人。”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那双在手电筒光下很亮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这个办法不光能行,可能效果还会更好。 蒋承骁接过编织袋,“行,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两人在废墟里挖了两个多小时,装了满满两编织袋的残破琉璃瓦。 天大亮了。 蒋承骁把两个编织袋扛在肩上,虽然背上有伤,但他一声没吭,走得稳稳当当,许知行拿着手电筒和铁锹走在旁边。 回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刚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前面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 是村里的大妈们。 昨天晚上混混来砸门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大家觉得没能及时帮上忙,心里头过意不去,一大早就聚在村口等着他们。 王大妈端着一个大海碗快步走过来,海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土鸡蛋羹,上面还滴了香油撒了葱花,“哎哟!许师傅!大个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李大婶拎着一个黑乎乎的旧砂锅挤到前面,“大个子!听说你昨天为了护着许师傅,受了重伤,这是我熬了一宿的浓鸡汤!大补!快趁热喝了!” 蒋承骁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群热情的大妈,还有那个黑乎乎的旧砂锅和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眉头直接皱了起来。 他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抗拒,“不用了,特别感谢!我不饿,伤也快好了,真不用补。” 王大妈把鸡蛋羹往他面前一端,“这怎么行!你流了那么多血,不补怎么行?快喝快喝!” 蒋承骁继续后退,求助地看向许知行,“真不用!” 许知行站在旁边,看着蒋承骁窘迫的样子,淡淡地开口:“不喝就是看不起乡亲们的心意。” 蒋承骁猛地转头瞪着许知行,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是恩将仇报! 许知行平静地回视。 周围的大妈们一听这话,立刻七嘴八舌的说起来:“就是啊大个子,这都是自家养的鸡,干净着呢!你是不是嫌弃我们农村的东西啊?” “没有没有。”蒋承骁被这群大妈逼到了死角,退无可退。 他看着那一锅漂着一层黄油的老母鸡汤,咬了咬牙。 “我喝。”蒋承骁放下肩上的编织袋,硬着头皮接过李大婶手里的砂锅。 他捏着鼻子,闭上眼睛,仰起头,咕咚咕咚地把那锅油腻腻的鸡汤灌了下去。然后又接过王大妈的鸡蛋羹,三两口吞进肚子里。 喝得太急,刚放下碗,蒋承骁就忍不住张开嘴。 “嗝~” 一个很响的饱嗝从他嘴里打出来,在周围回荡。 大妈们见状,哈哈大笑起来。 “小伙子身体真棒!能吃能喝就好得快!”李大婶高兴的拿回砂锅,“明天大婶再给你炖排骨!” 蒋承骁的脸都绿了。他扛起编织袋,头也不回地往老宅跑。许知行跟在后面,嘴角微微翘起。 …… 与此同时。城里,许家别墅。 许文杰坐在书房的真皮沙发上,脸色惨白。 他刚刚接到了律师打来的电话。 “许少,事情麻烦了。”律师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严肃,“昨天晚上,王瘸子那帮人去刘家湾村闹事,结果全被警察抓进去了。现在都在局子里蹲着。” 许文杰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抓进去了?”许文杰的声音发尖,“那王瘸子有没有把我供出来?” “他还没供出来全名。但他那种人,扛不住多久的。”律师说,“警察那边已经在深入调查了。如果查到您头上,涉嫌寻衅滋事和雇凶伤人,这可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许文杰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桌上的古董花瓶扫到地上。 “哐当!”花瓶碎了一地。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许文杰咆哮着,“十个人,连个收破烂的都对付不了!还被抓进去了!”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你给我听着。”许文杰对着电话吼道,“不管花多少钱,你去给我把王瘸子的嘴堵上!告诉他,只要他敢乱攀咬,他家里人就别想好过了,这事不管花多少钱,都必须给我压下来!” 许文杰挂断电话,眼神阴沉,明着派人去村里砸场子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许知行就这么翻身,把那个破凤冠做出来! 他绝不允许一个被赶出家门的野种,过的比他这个正牌少爷还要风光! 许文杰重新拿起手机,翻出一个专门做网络黑公关的水军头子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喂,是我,”许文杰开口说,“给我准备一批精干的水军,二十四小时盯着许知行的那个归零直播间。” “许少,这次要怎么弄,”电话那头传来谄媚的声音。 “只要他一开播,就给我往死里黑,带节奏,他不是用自己的血给那什么破蝴蝶染色吗,就抓住这一点给我狠狠的骂,说他心理变态,说他的作品恶心,膈应,带邪气,是在传播不良价值观,我要让他的直播间彻底被口水淹死,让他身败名裂,一件东西都卖不出去!” “明白,许少放心,带节奏我们在行,保管让他直播间乌烟瘴气。” 许文杰挂了电话,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他冷笑一声,许知行,我看你这次怎么死。 …… 同一时间,刘家湾村老宅。 蒋承骁把两个沉甸甸的编织袋放在堂屋中间的空地上,他揉了揉还在难受的胃,回想起刚才那碗浮着厚厚一层黄油的老母鸡汤,胃里又是一阵阵的发酸。 “我去井边洗个脸,这鸡汤味熏的我头疼,”蒋承骁黑着脸,大步流星的走向院子。 许知行拉过一把小板凳坐下,解开编织袋的口子,将里面那些沾满泥土和黑灰的老窑厂废弃琉璃瓦一块块拿出来,整齐地摆放在地上。 阳光透过铝合金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些残破的瓦片上,虽然布满灰尘,但瓦片上有高温窑变产生的红蓝色,还有自然裂开的冰裂纹,透着一种残缺的美感。 这正是许知行想要的涅槃质感。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号的平口錾(zàn)子和一把精巧的木柄小锤,他拿起其中一块色彩很绚丽,厚度也够的琉璃瓦,仔细端详了一下纹理的走向。 要想把这些瓦片用在凤冠上,必须剔除掉多余的杂质和边缘,只留下带冰裂纹的中心部分,然后再进行打磨和镶嵌。 许知行将瓦片垫在一块旧厚布上,左手握着錾子抵住瓦片边缘一道多余的裂缝处,右手握着小锤。 “叮。” 锤子轻轻的敲击錾子尾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许知行的动作很稳,也很专注,每一次敲击的力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要震开废料,又不能伤到中间的冰裂纹。 随着他手腕最后一次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沉闷的脆响传来,这块厚重的老琉璃瓦正好顺着许知行预判的纹理碎裂开来,多余的边角料扑簌簌的掉落在垫布上。 然而,就在瓦片断裂的夹层泥土里,一个东西掉落在了满是灰尘的布面上。 许知行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放下手里的锤子和錾子,将那个东西从尘土里轻轻地捏了起来。 是一个大约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牌。 第26章 我需要肉偿 这块金属牌上沾满了泥土和黑灰,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 蒋承骁看到这边的情况,大步冲过去,一把按住许知行的手腕。 “别动,”蒋承骁的声音很警惕,“这什么东西,哪里来的?” 许知行被他按得手腕发疼,皱了皱眉,“刚才敲琉璃瓦的时候,从瓦片夹层里掉出来的,怎么了?” “别随便碰来路不明的金属,”蒋承骁盯着那个牌子,“这上面可能有核辐射,把它放下,我来处理。” 许知行看了看蒋承骁如临大敌的样子,又看了看手里那个破金属牌,没听蒋承骁的。 他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破抹布,在那块牌子上用力地蹭了两下,黑灰被擦掉,露出了底下的黄铜本色,以及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的一行字。 许知行把牌子翻转过来,怼到蒋承骁眼前。 “你看一下,”许知行有点无奈地说。 蒋承骁眯起眼睛,视线聚焦在牌子上,上面刻着:NO.748。 “这是老窑厂以前用来给窑炉编号的废弃铜牌,”许知行把牌子扔在桌上,“你以为是什么,生化武器?” 蒋承骁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破铜牌,又看了看许知行。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蒋承骁猛地松开手,干咳了一声,视线移向别处,“我……我这是作为安保主管,保持合理的警惕性,这地方什么人都有,小心点总没错。” “行,安保主管,”许知行在桌前坐下,“警报解除了,干活吧。” 许知行重新拿起那块被敲开的琉璃瓦。他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最小号的锉刀和几张不同目数的砂纸。 琉璃瓦很硬,边缘非常锋利。许知行戴着那副棉布指套,左手捏着瓦片,右手拿着锉刀,一点一点地打磨。 “刺啦,刺啦。” 细微的摩擦声在堂屋里回荡。许知行的动作很慢,也很稳。他顺着瓦片上天然的冰裂纹走势,将那些残破的边缘修整成羽毛的形状。 蒋承骁坐在对面,看着许知行手里的动作。 “你真打算用这玩意儿代替点翠?”蒋承骁问。 “嗯。”许知行头也没抬,“原来的孔雀蓝玉米皮被踩烂了,只剩下一些沾了泥的碎片。如果只用碎片,撑不起凤冠的体量。必须加入新的材质。” 许知行放下锉刀,拿起砂纸,在瓦片表面轻轻的打磨,让窑变产生的红蓝色泽更加通透。 “破败的玉米皮代表毁灭,窑变的琉璃瓦代表重生。”许知行吹掉瓦片上的粉尘,“两者结合,就是涅槃。” 蒋承骁没再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游标卡尺。 “拿过来。”蒋承骁伸出手。 许知行停下动作:“干什么?” “量尺寸。”蒋承骁板着脸,“我是品控总监。任何上框架的材料,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五毫米。”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刚磨好的一片琉璃瓦羽毛递了过去。 蒋承骁用左手按住那片琉璃瓦,右手拿着沉重的金属卡尺,卡住羽毛的边缘。 琉璃瓦的表面非常光滑,加上蒋承骁的左手之前在打架时受了点轻伤,动作不太利索。 就在他低头看刻度的时候,左手一滑。 “啪叽。” 沉重的游标卡尺从琉璃瓦上滑落,直直地掉了下去。 蒋承骁今天穿的还是那双露脚趾的草鞋。 卡尺结结实实地戳在了他的大脚趾骨上。 蒋承骁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脚趾直冲天灵盖。 蒋承骁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硬是把那声惨叫憋回了肚子里。 许知行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你没事吧?”许知行问。 蒋承骁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没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蒋承骁僵硬地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游标卡尺,慢慢地放在桌上。 “尺寸合格。”蒋承骁嘴硬,“我去厨房倒杯水。” 他转过身,迈步。 左脚,左手。 右脚,右手。 蒋承骁同手同脚地往厨房走去,背影很是僵硬。但他为了维持硬汉形象,硬是走地雄赳赳气昂昂。 许知行坐在桌前,看着蒋承骁那滑稽的背影。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 终于,许知行实在没忍住。 “哈哈。” 许知行笑出了声。 蒋承骁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走得更快了,结果一头撞在了厨房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老宅里的灯没有熄过。 许知行几乎没有合眼。他坐在八仙桌前,将一片片打磨好的琉璃瓦凤羽,和那些带着泥土痕迹的孔雀蓝玉米皮碎片,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铜丝骨架被重新调整。残破的玉米皮被穿插在琉璃瓦的缝隙中。 第三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铝合金窗户照进堂屋,落在桌面上。 许知行用镊子夹起最后一片琉璃瓦,蘸上胶水,稳稳地贴在凤冠的顶端。 “完成了。” 许知行长出了一口气,放下镊子。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酸痛的手腕。 蒋承骁端着两碗白粥从厨房走出来,目光落在桌上。 他停住了脚步。 一顶全新的凤冠立在那里。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完美无瑕的华丽。它的边缘是破碎的,孔雀蓝的玉米皮上带着洗不掉的泥土痕迹。但在这些破败之中,镶嵌着一片片流光溢彩的琉璃瓦。红蓝交织的色彩在晨光下折射出极美的光芒。 破败与华丽,毁灭与重生。 蒋承骁看呆了。他把粥放在桌上,盯着凤冠看了很久。 “许知行。”蒋承骁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我这三天,每天睡不到三个小时。”蒋承骁转头看着他,“给你找废料,给你打磨粗胚,给你倒水做饭。我的脚还被卡尺砸了。” “所以?”许知行看着他。 “我需要肉偿。”蒋承骁理直气壮地说。 许知行愣了一下。 “吃肉。红烧肉。”蒋承骁补充道,“我要吃最肥的五花肉。” 许知行看着凤冠,难得的没有拒绝这个无理要求。 “行。”许知行站起身,“你在家看着,我去买肉。” 他走到墙角,拎起那个之前修好的旧收音机,出了门。 不一会儿,许知行提着两斤上好的五花肉回来了。这是他用收音机跟村长换的。 中午,院子里的土灶烧得很旺。 红烧肉的浓香飘满了整个院子,连大黑都蹲在灶台边,口水流了一地。 许知行把烧好的肉盛进一个大海碗里,端上八仙桌。 红亮软糯的五花肉裹着浓稠的汤汁,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开饭。”许知行说。 蒋承骁拿着筷子,眼睛盯着碗里最大的一块肉。 许知行也拿起了筷子。 蒋承骁的筷子飞快地伸出,直奔那块肉。 许知行的筷子从侧面切入,准确地挡住了蒋承骁的攻势。 “我是伤员。”蒋承骁说。 “我是主厨。”许知行毫不退让。 蒋承骁手腕一翻,筷子绕过许知行的防守,夹住了那块最肥美的五花肉。 他正要往回拉,许知行的筷子从下面轻轻一挑。 蒋承骁手一滑。 那块裹满汤汁的五花肉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吧唧。” 肉掉在了桌子底下。 一直埋伏在桌下的大黑猛地窜了出来。它张开大嘴,一口将那块五花肉吞了下去,连嚼都没嚼。 然后,大黑迅速转身,嗖地一下逃回了狗窝。 蒋承骁举着空空的筷子,呆呆地看着桌子底下。 许知行淡定地收回筷子,夹起另一块肉,放进自己的碗里,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第三天下午,展会前夕。 一辆黑色的商务专车无视泥泞的土路,直接开到了刘家湾村的村口。 车门打开,山月清品牌方的陈小姐亲自来了,带着两名穿着黑西装的安保人员,快步走向老宅。 陈小姐推开院门,走进堂屋。 许知行正站在桌旁,那顶涅槃凤冠静静的摆在桌子正中央。 陈小姐的视线落在凤冠上。 她手里的名牌包“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小姐双手颤抖着掏出手机。 “这……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陈小姐的声音发着抖,举着手机,从各个角度疯狂地对着凤冠拍照。 “成品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好十倍……哦不!一百倍!这种破碎感,这种重生的力量!”陈小姐语无伦次地说,“许老师,这比原定的点翠方案还要绝!这足以载入史册的非遗艺术品!它充满灵魂!” 许知行站在一旁,表情依然平静。 “没耽误你们的展会就好。”许知行说。 陈小姐没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安保人员。 “快!把箱子拿过来!多小心一点!这可是非常重要的展品,不能有差池!” 两名安保人员抬着一个顶级的防震恒温箱走过来。他们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凤冠移入箱内,固定好,然后锁上密码锁。 “许老师,太感谢您了!您救了我们的展会!”陈小姐紧紧握住许知行的手,“尾款今天晚上一定打到您的账户!我还会向公司申请额外的奖金!” 陈小姐千恩万谢地带着人离开了。 交货当晚。 许知行坐在院子里的轮胎沙发上。 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连响两声。 第一条短信:【您的账户尾号xxxx收到跨行汇款50000.00元。附言:凤冠尾款。】 第二条短信:【您的账户尾号xxxx收到跨行汇款20000.00元。附言:项目特别奖金。】 许知行拿起手机,点开手机银行。 屏幕上显示着总余额:137680.00元。 十三万七千六百八十块。 许知行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推到对面的蒋承骁面前。 蒋承骁扫了一眼屏幕。 “还行。”蒋承骁靠在沙发背上,语气轻松,“够买不少五花肉了。前提是别再掉到桌子底下。” 许知行收回手机。 “庆祝一下。”许知行站起身,走到墙角,拿来两罐从村口小卖部买来的劣质啤酒。 他拉开拉环,递给蒋承骁一罐。 蒋承骁接过啤酒。两人碰了一下易拉罐,发出清脆的响声。 “庆祝阶段性胜利。”许知行喝了一口啤酒。劣质啤酒的口感很差,带着一股水味,但他觉得还不错。 夜色深沉。 就在两人坐在院子里喝酒的时候。 村口原本寂静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轰鸣声。 那声音浑厚有力,听起来就非常昂贵,与村里平时那些拖拉机和三轮车的声音截然不同。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视泥泞坑洼的道路,缓缓地驶入村子,最后停在了村口的大榕树下。 车门被推开。 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下来。他的皮鞋踩在泥地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冷漠。 他手里拿着一张高清照片。 一个刚从地里干完活准备回家的村里大爷路过。 金丝眼镜男伸出手,拦住了大爷。 “大爷。”男人的语气冰冷,“打扰一下。请问你们村,最近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把手里的照片递到大爷面前。 大爷眯起老花眼,借着迈巴赫明亮的车灯看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深色高定西装的男人。他身材高大,眉骨很高,眼神冷厉。 那张脸,正是每天穿着老头衫和草鞋、在许知行院子里跟狗抢肉吃的蒋承骁。 第27章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李大爷凑近看了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许师傅家里那个能吃能干脾气还挺大的傻大个吗。前几天还一个人打跑了十个拿铁锤的混混,救了许师傅。 村里人都知道,许师傅和大个子是好人,是给村里长脸的人。 眼前这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开着这么好的车半夜进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李大爷面不改色心不跳,直接开始忽悠。 “哎哟,这人长的真俊啊,”李大爷操着浓重的乡音大声说道,还故意把照片拿着仔细端详,“跟电视里的明星一模一样!” 西装男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你到底见过没有?” “俺们这穷山沟沟,连只长的俊的猪都没有,哪有这种大老板!”李大爷摆摆手,“你找错地儿了吧!这人一看就是城里的,怎么可能跑我们刘家湾来,你往镇上找找去。” 西装男盯着李大爷的眼睛,试图看出他在撒谎。但李大爷的眼神特别清澈,还透着一种没见过世面的愚蠢。 西装男收回照片。 他转身走向村口大榕树下乘凉的几个大妈。 张大妈、王大妈、李大婶正摇着蒲扇聊天。 西装男走过去,递上照片。 “几位大妈,见过这个人吗?”西装男问。 张大妈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一拍大腿,干脆利落地说:“哎哟,这不是隔壁村杀猪的王二麻子吗?” 西装男愣了:“杀猪的?” “对啊!”王大妈立刻接话,演技爆表,“你看这眉毛,这眼睛,跟王二麻子一模一样。就是王二麻子脸上麻子多,这照片是不是修过了?现在的年轻人照相就爱搞什么修图,把麻子都修没了。” “什么王二麻子。”李大婶凑过来,煞有介事地说,“我看像镇上卖假耗子药的那个骗子。上个月还骗了我五块钱!你看这鼻子,这嘴,绝对是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瞎说,卖假药的没这么高。”张大妈反驳。 “怎么没有,他穿了增高鞋!”李大婶说得信誓旦旦。 几个大妈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场面十分混乱。 西装男被吵得头疼,“停。”他打断大妈们,“你们确定见过他?” “见过见过。”张大妈随便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你往那边走,过个桥,再绕过那个猪圈,第三家就是,你去看看是不是他。” 西装男半信半疑。 他顺着张大妈指的方向走去。 他穿着高档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 村里的路没有路灯,黑灯瞎火。 他绕了三大圈,被几条土狗追着咬,鞋上全是泥,连蒋承骁的影子都没看到。 此时,在老宅院子里。 许知行和蒋承骁坐在院子里的轮胎沙发上。 两人手里各拿着一罐劣质啤酒。 蒋承骁刚喝了一口,正准备说话。 外面传来一阵狗叫声。 紧接着,汽车引擎的声音传了过来。 蒋承骁放下易拉罐。 “有车进村了。”蒋承骁说。 许知行没动:“村长的拖拉机?” “不是拖拉机。”蒋承骁站起来,眉头皱起,“引擎声音不对,是好车,非常好的那种。” 他走到新换的铝合金大门前,顺着门板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村口离老宅不远。 迈巴赫的车灯很亮,把土路照得雪白,在黑夜里显得异常突出。 西装男站在路灯下,正拿着照片问李大爷。 路灯的光打在西装男的侧脸上,金丝眼镜反着光。 蒋承骁的视线定在那张脸上。 那一瞬间,一阵剧痛袭来。 他猛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捂住头。 一幅清晰的画面在脑海里炸开。 一间很豪华的办公室,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手里夹着雪茄,脸被烟雾挡住了。 刚刚那个西装男就站在那个抽雪茄的男人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蒋总,这是收购合同。”西装男的声音很恭敬。 那个抽雪茄的男人笑了笑:“承骁,签了吧,别逼我动手。”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蒋承骁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虽然蒋承骁没有想起全部的事情,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这人是来找他的。 如果被这人发现他还活着,他自己可能会遇到大麻烦。 更重要的是,这人会把无辜的许知行卷进来。 许知行只是个做手工的,他挡不住这些玩弄权术的人。 蒋承骁转过身,快步走到许知行面前。 “出事了。”蒋承骁神色紧张,声音压得很低,“外面有要命的仇家找上门了。” 许知行放下啤酒罐,“谁?” “不知道名字。”蒋承骁说,“但我刚才想起来一点,那个人是一个坏人的助手,他们是来找我的,如果发现我在这里,你会被牵连。” 许知行站起来。 他没有慌张,只是看了一眼蒋承骁的脸,然后皱了皱眉。 这张脸太有辨识度了,眉骨高,眼窝深,轮廓太硬,气场太强。 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跟我来。”许知行当机立断,转身走进厨房。 蒋承骁跟进去。 许知行走到土灶前,伸手在锅底用力刮了一大把。 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锅底灰。 他转过身,直接把手按在蒋承骁的脸上。 蒋承骁本能地往后一躲。 “别动。”许知行低声喝道。 蒋承骁站住不动了。 许知行的手在蒋承骁的脸上毫不客气地抹。 额头、脸颊、下巴、鼻梁。 黑灰均匀地涂满了蒋承骁那张棱角分明的帅脸,硬生生把他抹成了刚从煤窑里出来的难民。 蒋承骁被呛得咳嗽了一声。 “闭嘴。”许知行说。 抹完脸,许知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衣服不行。”许知行说,“太惹眼了。” 蒋承骁今天穿的是那件改过的深色风衣。 许知行走到杂物间,翻出一个编织袋。 那件印着“复合肥”三个红字的破背心又被翻了出来。 “脱了。”许知行把背心扔给蒋承骁。 蒋承骁拿着背心,脸都黑了,虽然他脸上现在全是锅底灰,根本看不出脸色。 “快点。”许知行催促。 蒋承骁咬咬牙,脱下风衣,套上那件他非常熟悉的复合肥背心。 许知行看了看,还是觉得不够保险。 蒋承骁的短发太有型了,身板也太直了。 许知行又在杂物间里翻找。 他在一个旧纸箱里找到了一条头巾。 那是前几天王大妈送来的,红底大绿花,极其俗气。 许知行拿着头巾走到蒋承骁面前。 “低头。”许知行说。 蒋承骁看着那条红底绿花的头巾,嘴角抽搐,“你认真的?” “想活命就低头。” 蒋承骁屈辱地低下头。 许知行把头巾包在蒋承骁的头上。 他把头巾的两个角拉到蒋承骁的下巴下面,打了一个死结。 蒋承骁抬起头。 一个一米九、气场骇人的硬汉,硬生生打扮成了村姑版黑旋风。 许知行看着他,紧紧抿着嘴唇,肩膀微微抖动。 “你是不是在笑?”蒋承骁咬牙切齿地问。 “没有。”许知行憋着笑,声音有点变调。 他转身走到墙角,拿了一把沉重的劈柴斧头,塞进蒋承骁手里。 “去院子里。”许知行指着院子中间的一堆木头,“劈柴。” 蒋承骁拿着斧头,愣了,“劈柴?” “对。”许知行推着他往外走,“背对大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千万别回头,只要你不回头,就没人认得出你。” 蒋承骁握紧斧头,走到木头堆前。 他背对着大门,举起斧头。 “咔!” 斧头狠狠地劈在木头上,木头一分为二。 私家侦探被村民忽悠了一大圈。 他去敲了张大妈指的那家门。 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耳朵背,跟他鸡同鸭讲了半天。 私家侦探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这群看似朴实的村民给忽悠了。 他脸色铁青,顺着土路往回走。 凭借着职业嗅觉,他走到了村尾。 这里有一栋老宅。 私家侦探停下脚步。 这栋老宅跟村里其他破败的房子明显不一样。 崭新的铝合金大门,刚砌好的高大院墙,墙头上还插着防盗的碎玻璃。 就连屋顶的青瓦也是新的。 这房子刚翻修过,而且花了不少钱。 一个穷山沟里的破村子,谁有钱修这么好的房子? 他走到铝合金大门前。 门关着。 私家侦探凑近门板,顺着门板中间的缝隙,往院子里看去。 院子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 一个人正背对着大门,在劈柴。 那人身材非常高大,肩膀很宽。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化肥袋子,头上戴着一块红底绿花的头巾。 “咔!” 那人举起斧头,一斧头劈开一块木头。 动作干脆利落,力气极大。 私家侦探皱起眉头。 这个高大的背影轮廓,他觉得有些眼熟。 这人的身形,实在太像蒋承骁了。 可是蒋承骁怎么会穿成这样?还戴着花头巾劈柴? 私家侦探不敢确定。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高清摄像头,准备放大焦距,拍一张这个人的背影照片,传回总部确认。 私家侦探把手机贴在门缝上。 他的一只眼睛凑近门缝,想要找个好角度。 就在他的眼睛贴上门缝的瞬间。 门缝下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两点幽绿的光。 私家侦探愣了一下。 他把视线往下移。 一双幽绿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私家侦探的呼吸停住了。 第28章 劈柴的黄花大闺女 是大黑。 它平时看着憨,骨子里却有护食和护院的野性。 大黑没有叫,直接从门缝底下的空隙扑了上去,嘴隔着门缝,准确地咬住了私家侦探的裤腿。 那是一条价值上万的高定西装裤。 大黑的牙齿很锋利,直接穿透了布料,连带着咬住了里面的一点皮肉。 “啊!”私家侦探惨叫一声。 他猛地往后退,但大黑死死咬住不松口。 “撕啦”一声,西装裤腿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 私家侦探疼得浑身一哆嗦,手跟着一抖,手里的高端手机直接飞了出去。 门外路边,刚好有一个大坑,那是王大妈专门挖的猪粪肥料坑,味道刺鼻。 “吧唧。” 手机准确地掉进了粪坑正中间,黑色的粪水溅了起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彻底沉了下去。 私家侦探看着那个粪坑,眼睛都直了,他的重要资料、联系人、还有刚才拍的照片,全在里面。 院子里,蒋承骁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他知道是时候了。 蒋承骁背对着大门,想了想这几天在村里听大妈们吵架的腔调,然后捏着嗓子,把声音逼得又粗又尖。 “弄啥嘞!”蒋承骁扯着嗓子大骂,“大半夜滴偷看俺一个黄花大闺女劈柴!你个老流氓!不要脸!” 许知行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 “大黑!”蒋承骁继续捏着嗓子喊,“咬死他个鳖孙!让他看俺!” 许知行没犹豫,走到墙角,抄起一把平时用来扫鸡屎的破竹扫帚,扫帚头上还沾着将军下午刚拉的新鲜鸡屎。 他走到铝合金大门前,一把拉开大门。 私家侦探正捂着腿,看着粪坑发呆,结果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举着一把臭烘烘的扫帚,照着他的头脸就挥了过来。 “滚。”许知行冷冷地说。 扫帚直接拍在私家侦探的脸上,鸡屎的味道一下钻进他的鼻腔。 “呕!”私家侦探干呕了一声。 大黑趁机又扑了上去,冲着他的另一条腿咬。 “救命!”私家侦探再也管不了什么精英风范,他顾不上粪坑里的手机,也顾不上被撕破的裤子,捂着脸,连滚带爬地往村口跑。 一边跑,一边被大黑追着咬。 他一路冲到大榕树下,拉开迈巴赫的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轰鸣,迈巴赫在泥地上打滑,轮胎溅起一片泥水,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刘家湾村。 许知行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关上铝合金大门,落了锁。 院子里,蒋承骁还保持着劈柴的姿势。 他头上包着那块红底绿花的大头巾,身上套着复合肥的破编织袋,脸上抹满了黑乎乎的锅底灰,手里举着一把大斧头。 大黑从门缝底下钻了回来,嘴里还叼着一块黑色的西装布料。 它跑到许知行脚边,把布料放下,摇着尾巴,一脸邀功的表情。 许知行看着大黑,又抬头看着蒋承骁。 蒋承骁放下斧头,扯了扯头上的花头巾。“人走了?”他问。 许知行点了点头。 蒋承骁松了一口气。 他刚想把头巾摘下来,许知行突然发出了声音。 “噗。” 许知行赶紧捂住嘴,但肩膀开始剧烈的抖动。 蒋承骁愣住了,“你笑什么?” 许知行放下手,他看着蒋承骁那张黑乎乎的脸和绿花头巾,没忍住。 “哈哈哈。” 笑声从许知行的喉咙里溢出来,刚开始还很克制,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他扔了手里的鸡屎扫帚,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笑得停不下来。 许知行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底的水光在月色下闪烁,他笑得喘不过气,肩膀一直抖。 十年了。 自从发现自己是个不被期待的替代品,发现自己所有的努力都被当成垃圾,他就再也没有这么笑过。 他总是冷着脸,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面无表情的背后,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怎么笑。 但现在,看着这个一米九的硬汉扮成村姑,捏着嗓子骂街,看着大黑叼着敌人的裤腿求表扬。 许知行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蒋承骁站在原地,连头上的花头巾都忘了摘。 他看着许知行在月光下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心跳得飞快。 他觉得许知行笑起来真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蒋承骁的心里软软的,他甚至觉得,如果能让许知行一直这么笑,让他天天捏着嗓子,戴这个土土的花头巾劈柴,他也愿意。 “行了。”蒋承骁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别笑了,一会岔气了。” 许知行直起腰,平复了一下呼吸,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眼泪。 “黄花大闺女。”许知行看着他,又想笑。 “闭嘴。”蒋承骁黑着脸,一把扯下头上的花头巾,“赶紧去洗手,你刚才拿了鸡屎扫帚。” 许知行点点头,转身走向水井。 …… 第二天。 省城。 山月清品牌的年度大展在市中心最大的展馆开幕了。 展馆正中央,灯光最好的展位上,放着一个透明的防弹玻璃展柜。 展柜里,放着那顶名叫“涅槃”的凤冠。 凤冠没有用传统的翠鸟羽毛,造型也不是完美的对称。 残破的孔雀蓝玉米皮和带有冰裂纹的琉璃瓦碎片交织在一起。 在顶灯的照射下,红蓝两色的光泽在灯下流动,中间那只用血染成的朱砂红蝴蝶,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出。 整个凤冠看起来破碎又残缺,却带着一股毁灭后重生的生命力。 展会一开门,这个展位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许多媒体记者举着长枪短炮,对着凤冠不停地按快门,闪光灯此起彼伏。 “太震撼了!”一个资深艺术评论家站在展柜前,声音洪亮,“这是我见过的最有力量的非遗作品!它打破了传统手工艺的完美主义,把破碎感做到了极致!” 当天下午,凤冠的照片和视频在各大社交平台快速传播,直接火爆全网。 热搜前十,凤冠整整占了三个: #泣血凤冠,涅槃重生 #玉米皮与琉璃瓦的艺术 #归零大神的封神之作 许知行的账号粉丝数在一个小时内突破了五十万。无数人涌入他的主页,看他之前做屏风、做收纳篮的视频。 “山月清”的品牌知名度也跟着水涨船高,当天的销售额翻了十倍。 陈小姐在展会现场,激动得手都在抖。她立刻拨通了许知行的电话。 “许老师!火了!咱们彻底火了!”陈小姐在电话里大喊,“各大媒体都在找您!我们公司高层开会决定,要求跟您签订五年的长线独家合作协议!定金直接开到五十万!合同马上发给您!” 许知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大黑喂骨头。 他听完陈小姐的话,表情依然很平静。 “合同我需要先过目一下。”许知行说,“不过我不接受独家买断,可以优先合作。” “没问题!条件您随便提!”陈小姐一口答应。 挂了电话,许知行把五十万定金的事告诉了蒋承骁。 蒋承骁正在洗菜,听完手一顿,“多少?五十万?” “嗯。”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买台洗衣机了?”蒋承骁甩了甩手上的冷水,“这水太凉了。” “可以。”许知行说。 此时的城里,许家别墅。 许文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电视里正在播放省台的新闻报道。 “今日,山月清品牌年度大展上,一顶名为涅槃的凤冠引发轰动。据悉,该作品由神秘手工艺人归零创作……” 屏幕上出现了凤冠的高清特写。 许文杰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他派人去砸了凤冠,以为许知行完了。 结果呢?许知行用碎瓦片和破玉米皮,做出了一个更轰动的东西。 现在全网都在夸许知行是个天才。 许文杰气得脸色发青。 “砰!” 许文杰把手里的遥控器狠狠砸在电视屏幕上,电视屏幕闪了一下,黑了。 “为什么!”许文杰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茶几,“他明明是个野种!到底凭什么!” 极度的愤怒和嫉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突然觉得喉咙一甜。 “噗。” 一口鲜血从许文杰的嘴里喷了出来,洒在白色的地毯上。 他两眼一黑,直接倒在了沙发上。 许家的保姆听到动静跑出来,吓得尖叫起来。 “啊!快来人啊!少爷吐血了!” …… 晚上。 刘家湾村老宅。 许知行吃完晚饭,准备开播。 今天凤冠火了,很多新粉丝在后台私信,想看他直播。 许知行打算简单播一个小时,做个小物件,顺便感谢一下大家的支持。 他把手机架在砖头上,调整好角度。 蒋承骁坐在镜头外面,手里拿着砂纸,正在打磨一块木头。 “开播了。”许知行说。 他点开直播按钮。 因为白天的热搜,刚一开播,直播间瞬间涌入了十万人,数字还在不断往上跳。 “大家好。”许知行对着镜头说,“这里是归零直播间。” 他正准备拿起手边的材料。 突然,屏幕上的弹幕风向变了。 原本满屏的大神、膜拜,瞬间被大量整齐划一的恶毒言论覆盖,速度极快。 【这就是那个用血染色的变态?】 【恶心!拿自己的血做东西,不怕有传染病吗?】 【这种带邪气的东西也敢展出?买的人不怕倒霉吗?】 【心理扭曲!建议封杀这种变态主播!】 【听说他是个被赶出家门的弃子,人品特别差,因为偷东西才被赶出来的!】 【别买他的东西!小心染上晦气!】 弹幕密密麻麻,全是构陷和辱骂,不堪入目的字眼占据了整个屏幕。 许知行看着屏幕,动作停住了。 第29章 能不能专业一点? 许知行看着屏幕,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他都习惯了,在许家的时候,那些佣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的话比这难听得多。 他早就学会了不辩解,不反抗,直接无视。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向屏幕右上角的关闭按钮。 只要关掉直播,这些声音就不存在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 一只宽大粗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许知行转头。 蒋承骁站在他身旁。 他今天穿着许知行的旧T恤,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干什么,”许知行问。 蒋承骁松开他的手腕,“别关。” 他往前跨了一步,直接挤进镜头里,高大身躯结结实实的挡在许知行身前。 许知行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蒋承骁虽然失忆了,但他看到这种有组织有规模的抹黑,本能的察觉到不对劲,这绝对是花钱买的水军。 他盯着屏幕上滚动弹幕,冷笑了一声,然后直接对着镜头开口,声音带着嘲讽,“你们这些水军,能不能专业一点?” 直播间里的弹幕出现了短暂停滞。 蒋承骁伸出手指点着屏幕,“看看你们发的话术:心理扭曲,建议封杀这种变态主播。恶心,拿自己的血做东西,不怕有传染病吗。这两句话在过去的一分钟里重复出现了几百次。” 蒋承骁凑近了一点。 “膈应的膈字你们都统一打成了隔,连错别字都一模一样。” 弹幕里有人开始反驳,【我们是活人,你才是水军。】 蒋承骁说,“活人,我刚才看了一眼你们的IP地址,全部分布在西部某几个省份的偏远地区,十万人的直播间突然涌进来两万个同一地区的账号发着一模一样的话,你们当平台的数据监控是摆设吗?” 他站直身体,双手抱胸,“这说明什么,说明雇你们的金主是个穷光蛋,他买的是市面上最廉价的机器刷单套餐,这种套餐单价估计连五毛钱都不到,用这种低质量的黑公关来带节奏简直是对商业竞争的侮辱。” 蒋承骁没停下,继续输出。 他指了指身后桌上的凤冠,“你们说用血染色恶心,带邪气,那叫艺术的极致,为了达到最完美的颜色,主播连自己的血都用上了,这叫敬业,这叫匠人精神,你们这些拿五毛钱发一条弹幕的机器,懂什么叫为了作品付出一切吗?” 直播间里的路人粉丝和真爱粉终于反应过来了。 【对啊,这些弹幕看着真像机器发的。】 【刚才吓死我了,还以为主播真干了什么。】 【原来是水军,谁这么恶毒买水军黑归零大神?】 【助理小哥太帅了,怼的好。】 【我们就喜欢这种匠人精神!!!】 蒋承骁看着屏幕上还在负隅顽抗的水军,开始发布指令,“归零直播间的真粉丝们听着,咱们别跟这些机器吵,吵赢了也没用,只会给他们增加热度。现在所有人截图当前的屏幕,点开那些发重复话术的账号,提取他们的用户ID,然后点屏幕右上角的投诉,选择机器水军恶意刷屏,把截图和ID传上去。” 蒋承骁的逻辑非常严密,“集中投诉,只要投诉量在短时间内达到一个阈值,平台的防御机制就会自动触发,把这些账号批量封停,现在咱们可以动手了。” 直播间里的粉丝立刻行动起来。 【收到,已经截图!】 【我很棒棒哦,已经投诉了十个账号了!】 【大家一起上,把这些水军赶出去!】 不到三分钟,屏幕上那些恶毒弹幕肉眼可见的变少了,平台的系统检测到了异常的集中投诉,开始自动封禁那些机器账号。 五分钟后,直播间恢复了干净,弹幕全是对许知行的支持和对蒋承骁的夸赞。 原本被水军带偏的路人,也纷纷开始点关注。 一场危机,被蒋承骁三言两语化解。 许知行看着蒋承骁宽阔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蒋承骁转过身看着许知行,“行了,现在可以下播了。” 许知行伸出手,点了一下结束按钮。 屏幕黑了,屋里安静下来。 蒋承骁把脸上的口罩扯下来扔在桌上,拉过一张长条凳坐下。 他看着许知行,脸色很严肃,“这种规模的水军绝对是有人花钱雇的,两万个并发量,就算是最廉价的套餐也得花不少钱,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让你身败名裂,东西卖不出去还是次要的,主要是搞臭你的名声。” 许知行在桌前坐下把那些工具一一收进盒子里,“我知道。” “你觉得是谁干的?” 许知行语气平淡,“许文杰,凤冠火了他坐不住了,之前找人放火砸门没成功,现在只能在网上搞这些小动作。” 蒋承骁皱起眉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今天买水军明天不知道还会干什么,必须查出幕后黑手,把交易记录和证据拿到手,直接把他的老底掀了,否则后患无穷。” 许知行问,“怎么查?” 蒋承骁站起来,“我去镇上找个网吧查那些水军的IP地址,顺藤摸瓜,总能找到黑公关公司。” 许知行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蒋承骁。 “你还会网络追踪?” 蒋承骁实话实说,“不知道,但我刚才在直播间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自然而然就冒出了这些词,我觉得我应该能行。” 许知行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蒋承骁。 许知行说,“去吧,顺便去一趟镇上的废品收购站。” 蒋承骁接过钱,“干什么?” 许知行说,“买一根网线再买一块旧电脑主板,村长家有一台淘汰的破电脑当废铁扔在院子里,我看过了,只是主板烧了,还缺根网线,修好之后咱们自己也能上网处理事情,不用每次都跑镇上。” 蒋承骁把钱揣进口袋。 “行,等我回来。” 蒋承骁走到村长家,借了拖拉机。 村长正在院子里喂鸡,“大个子,又去镇上啊?” 蒋承骁爬上拖拉机摇动摇把,“嗯,去买点东西。” 拖拉机突突突的冒着黑烟,开出了村子。 山路一如既往的颠簸。 蒋承骁单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抓着车帮,看着前面的土路。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直播间里的事。 半个小时后,拖拉机停在镇上。 蒋承骁先去了废品收购站。 在一堆破铜烂铁里,他翻了半天,找到一块还算完好的旧主板。 “老板,这主板多少钱?” “二十。” “电容都鼓包了,十块。” “十五。” 蒋承骁丝毫不妥协,“十块。” 老板叹了口气,“行行行,拿走,这根网线也送你了。” 蒋承骁把主板和网线塞进编织袋,转身走向镇上唯一的一家黑网吧。 网吧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个破烂招牌。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泡面味扑面而来。 光线很暗,几十台电脑前坐满了人,全在打游戏,键盘敲的震天响,还有人对着耳麦大声骂脏话。 网管是个黄毛,嘴里叼着烟,脚翘在桌子上看视频。 蒋承骁走到吧台前,他低头看了看玻璃柜里的东西。 蒋承骁说,“拿两包辣条,一瓶冰红茶。” 黄毛瞥了他一眼把东西扔在柜台上,“十块。” 蒋承骁掏出十块钱递过去,把辣条和冰红茶直接推到黄毛面前,嘴里说,“借台边上的主机用用,不打游戏,查点资料,半小时就走。” 黄毛看了看桌上的零食,又看了看蒋承骁一米九的个头和那张冷硬的脸。 不给钱白吃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黄毛顺手把辣条收进抽屉,“去吧,最里面角落那台。” 蒋承骁走到角落,拉开一张破椅子坐下。 显示器屏幕上沾着不明污渍,鼠标油腻腻的,键盘缝里全是烟灰。 蒋承骁皱了皱眉,伸出手。 当他的手指碰到键盘的那一瞬间,一种极其熟悉的肌肉记忆涌了上来。 他没有用鼠标,直接按下快捷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黑色的运行窗口。 蒋承骁输入cmd,敲击回车,命令提示符窗口跳了出来。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串串复杂代码出现在黑底白字的屏幕上。 他在脑海里回忆刚才在直播间看到的几个核心水军账号的ID。 输入指令,抓取数据包,逆向追踪。 屏幕上的代码不断滚动。 十分钟后,代码停止滚动,屏幕上出现了一排IP地址。 蒋承骁盯着那些数字。 他低声自语,“用了代理服务器。” 继续输入指令,破解节点伪装。 进度条在屏幕上快速推进。 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百。 真实物理地址跳了出来:省城科技园区,C栋502室。公司名称:星耀公关。 蒋承骁冷笑一声,“找到了。” 这就是许文杰雇佣的黑公关公司。 只要黑进这家公司的后台,拿到交易流水和聊天记录,就能坐实许文杰的罪名。 蒋承骁的手指再次放在键盘上,准备输入渗透指令。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的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广告弹窗。 这种黑网吧的电脑全是流氓软件,弹窗防不胜防。 蒋承骁皱了皱眉,移动鼠标准备点右上角的叉号关掉它。 但就在他的目光扫过弹窗画面的瞬间,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则财经新闻的推送。 红色的粗体标题非常醒目地占据了弹窗的大半个版面:“JC集团总裁蒋承骁失踪两月,集团股价持续动荡,副总蒋承辉疑似全面掌权。” 在标题的下方,配着一张高清单人照片。 照片背景是一间豪华办公室,照片里的男人坐在宽大真皮办公椅上,穿着深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笔挺,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男人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眼神冷酷,不怒自威。 那张脸,跟现在坐在这个乌烟瘴气的黑网吧里,穿着T恤的蒋承骁一模一样。 蒋承骁盯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一股剧烈疼痛从太阳穴猛的炸开。 “呃!”蒋承骁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松开鼠标,双手死死地捂住头。 第30章 不装了,切大号了 蒋承骁的额头砸在键盘上,满屏的乱码在命令提示符窗口里飞速滚动。 太阳穴一阵阵刺痛,过去的画面涌进脑海。 顶层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 蒋承骁坐在那张黑色真皮办公椅上,手里握着一支万宝龙钢笔,面前摊着一份三百二十亿的并购合同。 “承骁,这笔收购你再考虑考虑。”对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眼神锐利,是蒋家老爷子。 “不用考虑了,爷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肯定,“对方的底价我摸清了,明天就签字。” 画面一转。 一条山路,夜里,大雨。 他坐在一辆黑色奔驰的后座,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看季度财报,司机是他用了三年的人。 “蒋总,前面有落石,我绕一下。”司机说。 “嗯。”他没抬头。 车拐上了一条窄路,刹车踏板直接踩到了底,一点反应都没有。 “蒋总!刹车失灵了!”司机的声音变了调。 车速越来越快,在越来越急的山路弯道上失控。 他看到了悬崖。 “跳车!”他吼了一声,一把推开车门。 身体砸在碎石路面上,翻滚了好几圈。后背被路面的石头划开了几道口子,疼得他眼前发黑。 车冲下了悬崖,爆炸声从山谷底部传上来。 他趴在路边,满身是血,雨水灌进伤口。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三个人从路边的树林里走出来,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刀。 “蒋少说了,不留活口。” 为首的那个走过来,弯下腰,刀接连在他的后背上划了几下。 他疼得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个画面:他被装进一个破麻袋里,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然后就是垃圾堆。 一双沾满泥的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垃圾堆里拖出来。 那双手的主人,只说了一句:“算了,捡回去吧,刚好缺个搬重物的。” 蒋承骁猛地抬起头。 冷汗湿透了整件T恤,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键盘的敲击声和网吧里的骂街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还弥漫着泡面的味道。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的照片,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想起来了。 他叫蒋承骁。 JC集团总裁,资产数千亿。 幼年是街头流浪儿,十岁被认回蒋家。 蒋老爷子看中了他的狠劲和脑子,一手把他培养成了集团的接班人。 但蒋家原定的继承人是他的堂兄,蒋承辉。 蒋承辉表面温文尔雅,背地里恨他恨得要死。 老爷子几个月前突发脑溢血住进ICU,蒋承辉就动手了。 制造车祸,派人补刀,把他扔进山里等死。 要不是被许知行当废品捡回去,他早就喂野狗了。 蒋承骁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他现在应该立刻打电话。他有心腹,有暗线,有海外账户。一个电话就能调动几十个人,连夜杀回省城,把蒋承辉那个王八蛋从办公室里拖出来。 他的手伸向了网吧吧台旁边的座机电话。 手指刚碰到电话机塑料外壳的瞬间,停住了。 他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另一张脸。 昏暗的灯泡下,许知行低着头,一针一线的给他改风衣,针脚又细又密,手指上贴着创可贴。 他又想起许知行在泥潭边,踮着脚尖,拿纸巾擦他脸上的泥。 还有在灶台前翻炒红烧肉的身影,油烟呛得那人咳嗽,但火候控制得很准。 以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嘴里,说:“甜就闭嘴。” 蒋承骁的手从电话机上缩了回来。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如果他现在以JC集团总裁的身份回去,许知行会怎么样? 蒋承辉可不是许文杰那种蠢货。他手下有的是亡命之徒,做事不留活口。一旦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窝藏自己的人。 许知行只是个做手工的,虽然会修拖拉机和编竹篮,甚至能用玉米皮做凤冠。 但他挡不了子弹。 蒋承骁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重新把手放回了键盘上。 先把水军的证据拿到手,再暗中布局,解决掉蒋承辉。等一切安全了,就告诉许知行真相。 在这之前,他只能是成削。 蒋承骁的手指重新飞快的敲击键盘,他切入了星耀公关的内部服务器,防火墙很弱,五分钟就突破了。 后台数据全部暴露在屏幕上。 交易流水里,一笔来自许文杰私人账户的转账记录很显眼,金额两万八,备注栏写着:归零直播间定向舆论压制。 聊天记录更直接,记录里有许文杰的微信号和黑公关负责人的对话截图,连同时间和转账凭证都一应俱全。 蒋承骁全部下载,打包压缩。 “老板,买个U盘。”蒋承骁扭头对黄毛喊了一声。 黄毛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破旧的U盘扔过来,“十块钱。” “不是送了你辣条吗?” “辣条是辣条,U盘是U盘。” 蒋承骁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拍在桌上。 黄毛收了钱,嘴里嚼着刚才那包辣条,继续看视频。 蒋承骁把文件拷进U盘,清除了电脑上的所有操作痕迹。 走出网吧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那则财经新闻还挂在弹窗上。 照片里的蒋承骁穿着高定西装,眼神冷酷,坐在那张价值百万的办公椅上。 蒋承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旧T恤和大裤衩,脚上穿着草鞋,手指上还有磨竹条留下的茧。 他返回去,点了一下鼠标,关掉了那个弹窗。 拖拉机停在镇上的路边,蒋承骁爬上后斗,一拉启动绳。 “突突突。” 拖拉机冒着黑烟,沿着山路往回开。 蒋承骁坐在后斗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身上的T恤鼓起来。 他故意在路边停了一下,跳下车,在泥地里踩了几脚,把裤腿和鞋底弄脏,又从路边抓了一把草叶揉碎,往衣服上蹭了两下。 然后他在心里排练了一遍开门后该用的表情和语气。 不能露馅。 拖拉机开进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蒋承骁把拖拉机停在村长家门口,拎着编织袋往老宅走。 走到院门前,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推开铝合金大门。 “我回来了!”蒋承骁扬起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脸,声音很大,“今晚必须加餐!镇上跑了一趟,累死我了!” 许知行正坐在堂屋的桌前翻那本手工编织大全,抬头看了他一眼。 “买到了?” “买到了。”蒋承骁把编织袋往桌上一放,掏出旧主板和网线,“收购站老板要二十,被我砍到十块,网线还是白送的。” 许知行拿起主板翻了翻,看了看电容和芯片的状态。 “电容鼓包了两个,换掉就行。”许知行放下主板,“走,去村长家搬电脑。” 两人走到村长家的院子里。 那台淘汰的破电脑放在墙角,灰了二指厚,主机箱上还放着一个破搪瓷碗。 蒋承骁一手拎起主机,另一手夹着显示器。 “键盘呢?”许知行问。 “桌子底下。”村长从屋里探出头,“鼠标被我孙子拆了玩,你看看还能不能用。” 许知行在桌子底下翻出一个缺了好几个键的破键盘和一个被拆成两半的鼠标,塞进口袋。 回到老宅。 许知行坐在桌前,打开主机箱,动作麻利的把烧坏的旧主板拆下来,换上蒋承骁买回来的那块。 两个鼓包的电容用烙铁焊下来,从旧主板上拆两个好的焊上去,网线插上,接通村长家的路由器信号。 “试试。”许知行按下开机键。 “嗡——”风扇转了起来,声音很大。 屏幕亮了。 黑底白字的启动界面滚过去,桌面出现了。 “成了。”许知行说。 蒋承骁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U盘,插进主机的USB接口。 “水军的证据全在这里面。”蒋承骁拉过一张凳子坐在许知行旁边,“星耀公关,省城科技园C栋502,许文杰私人账户转了两万八,聊天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要求定向压制归零直播间。” 许知行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列表,点开了聊天截图。 截图里,许文杰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高尔夫球场的照片,发言内容很直白: “只要他一开播就给我往死里黑,抓住用血染色那个点,说他心理变态,我要他身败名裂。” 许知行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拿到的这些?”许知行问。 “网吧的电脑上查的。”蒋承骁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很随意的样子,“那个黑公关公司的防火墙跟纸糊的一样,我随便点了几下就进去了。” 许知行转过头看着他。 “随便点了几下?” 蒋承骁眼神飘了一下,赶紧收回来。 “可能以前学过。”他耸了耸肩,“跟我能精准的品控一样,属于老天爷赏饭吃。” 许知行没有追问。 “现在怎么办?”许知行问,“直接把证据交给警察?” “不急。”蒋承骁摇了摇头。 他往前凑了凑,手指点在屏幕上。 “你听我说,黑红也是红。许文杰花两万八买水军黑你,结果反倒帮你上了热搜。现在全网都在讨论那个泣血凤冠,讨论度比之前高了十倍都不止。” 许知行看着他。 蒋承骁说:“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急着澄清,而是顺势而为。把凤冠从材料采集到最终完成的全过程剪辑成一个纪录片,把你怎么上山采草药染色,怎么用琉璃瓦碎片做涅槃主题,怎么熬夜赶工,全部展示出来。真实的创作过程就是最好的反击。” 许知行想了想,“有道理。” “视频发出去以后,再把水军的证据交给平台方。”蒋承骁说,“平台会封杀星耀公关,同时会推荐你的纪录片上首页。到时候许文杰不光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会被反噬。” 他顿了一下。 “至于警察那边,水军的证据可以和之前砸门伤人的案子并在一起,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方便一锅端。” 许知行盯着蒋承骁的侧脸看了五秒钟。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才华。”蒋承骁伸了个懒腰,有点嘚瑟,“之前不是说过了吗。” 当天晚上,两人坐在破电脑前,开始剪辑视频。 素材都是之前直播的录屏,许知行每次直播结束都会存档,几十个G的文件塞满了手机内存,虽然视频清晰度没那么高就是了。 蒋承骁操作电脑。 他刚才在网吧下了一个免费的剪辑软件,虽然功能简陋,但够用。 他的剪辑速度很快,节奏感很好。 画面从许知行在后山采板蓝根开始,接着是三口大锅冒着蒸汽的染色过程。然后是玉米皮丝穿过经线的特写。 末尾定格在涅槃凤冠的全景上。破碎的孔雀蓝和窑变的红蓝交织,朱砂红的蝴蝶在光线下泛着光芒。 配乐没有,蒋承骁只保留了环境音。 视频里能听到锤子敲击铜丝的叮当声,剪刀剪断玉米皮的咔嚓声,还有山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偶尔还能听到大黑叫一声。 整个视频的氛围纯粹又安静。 剪完最后一帧,已经凌晨三点了。 蒋承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按下导出键。 进度条慢吞吞的走着,破电脑的处理器太老了,渲染一个十分钟的视频要半个小时。 “去睡吧。”许知行站起来,“等它跑完我来传。” “你也去睡。”蒋承骁说,“视频跑完了我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 “那就一起等。”许知行拉过一张长条凳坐下。 蒋承骁没再争,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半睁的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百分之二十三,百分之三十一。 屏幕的蓝光映在两人脸上。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地响。 蒋承骁偏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许知行。 许知行的眼睛盯着屏幕,但眼皮开始打架了。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又猛地抬起来,反复了好几次。 蒋承骁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的肩膀往许知行那边靠了一点。 不多,就一点。 许知行的头再次往下垂的时候,没有再抬起来。他的脑袋靠在了蒋承骁的肩膀上,很轻。 蒋承骁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感觉到许知行头发上蹭过来的一点痒,还有一股很淡的草木灰味。 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八十七。 蒋承骁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然后低下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许知行。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不想躲开。 百分之一百。 视频导出完成。 蒋承骁没有叫醒许知行。 他单手操作鼠标,把视频传到了许知行的账号后台,设定了第二天上午十点定时发布。 然后他关掉了电脑。 屏幕黑了。 堂屋里只剩下月光和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 蒋承骁靠在椅背上,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动。许知行的脑袋压在他肩膀上,热度透过衣服传过来。 他决定就这么坐一夜。 …… 第二天上午。 许知行在屋里补觉。 蒋承骁溜出了老宅。 他快步走到村长家,在院子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跟着。 “村长。”蒋承骁拍门。 村长开门,正在刷牙,嘴里全是泡沫。“干啥?” 蒋承骁从口袋里掏出两包香烟。是他昨天从镇上杂货铺顺手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一包。 “借你家电话用用。”蒋承骁把烟递过去。 村长看了看烟的牌子,皱了皱眉。 蒋承骁又掏出一包,“三包。” 村长接过烟,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电话在堂屋桌上。” 蒋承骁走进村长家的堂屋,关上门。 一台老式按键座机放在八仙桌上,电话线歪歪扭扭地绕了好几圈。 蒋承骁拿起听筒,他看着拨号键盘,手指停了两秒。 一串数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十一位,一个都没忘。 他拨了出去。 “嘟——嘟——嘟——” 第三声响完,对面接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警惕。 蒋承骁开口。 “老赵,是我。” 对面沉默了三秒。 “蒋……蒋总?!” 电话那头的声音直接变了,是赵远方,蒋承骁的首席助手,跟了他八年的心腹。 “蒋总!您还活着!”赵远方的声音发抖,然后直接变得哽咽,“几个月了!我们找了您几个月!蒋承辉那个畜生对外说您在国外疗养,我们根本不信!大家都知道是他动了手脚!蒋总您在哪?您受伤了吗?我现在就派人来接您!” “别急。”蒋承骁压低声音,“听我说。” 赵远方在电话那头拼命的吸鼻子。 蒋承骁说:“我现在很安全,但位置不能暴露。蒋承辉现在掌握了多少股份?” “他联合了三个董事,加上他自己手里的,一共控制了百分之三十七的投票权。”赵远方的声音有点沉,“老爷子还在ICU,虽然脱离了危险,但一直没醒。蒋承辉以代理总裁的身份在主持大局,已经动了好几个关键部门的人了。” 蒋承骁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的,我给你三个任务。” “您说。”赵远方迅速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第一,省城科技园区C栋502,有一家叫星耀公关的公司,暗中收购它,不要打草惊蛇。这家公司手里有一个叫许文杰的人的交易记录,我需要那些数据。” “明白。” “第二,许文杰不是重点,重点是蒋承辉。你去查蒋承辉这几个月的资金流向,他动了我的车,杀了我的司机,一定有资金往来的痕迹,要找到铁证。” “是。” “第三,稳住,不要打草惊蛇。”蒋承骁说,“蒋承辉以为我已经死了,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等证据齐了,我会亲自回去收拾他。在那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知道我还活着。” “蒋总,我一定……”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爪子刨地声。 “汪!汪汪!” 大黑不知道从哪钻进了村长家的院子,冲着堂屋的方向叫得特别欢,尾巴摇得飞快。 蒋承骁心脏一紧。 大黑平时都跟着许知行。它出现在这儿,意味着…… 蒋承骁一把捂住话筒,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用最快的速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许知行跟在后面听到了他说的话,一切就全完了。 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有人来了,回头再联系。” “啪。”电话挂了。 蒋承骁长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推开堂屋的门,迈步走出去。 一转身,蒋承骁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院子西边靠墙的地方,猪圈旁边的墙角处,许知行正站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一把刚从菜地里拔出来的青菜,菜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让蒋承骁后背一凉。 许知行看着蒋承骁。 “你刚才,”许知行的声音很轻,“是在跟谁通电话?” 30-40 第31章 蒋承骁的告白 蒋承骁的心跳飙到了一百八。 他站在村长家的院子里,阳光晃得他眼睛疼。许知行就站在三米外的墙角,手里拿着几棵带泥的青菜,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蒋承骁的嗓子发紧。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说辞。电话是打给修电脑的师傅的。电话是打给收废品的老板的。电话是打给…… 算了,全是屁话。许知行又不傻。 蒋承骁攥了攥拳头。 “许知行,我跟你说实话。” 他迈开一步,准备全盘托出。名字,身份,JC集团,蒋承辉,车祸,全部的全部,他受不了再瞒下去了。这个人给他治伤,给他做饭,连一双十五块钱的布鞋都舍不得买,却舍得给他花钱。 他不配用谎话对这个人。 蒋承骁刚走出第二步。 “不用说了。” 许知行的声音打断了他。 蒋承骁停住了。 许知行低头拍了拍青菜根上的泥,抬脚往院子外面走。 “走吧,该回家了。” “等一下。”蒋承骁追上去,声音有点急,“你不想知道我在跟谁打电话?” “不想。” “你不好奇?” “不好奇。” 许知行头也没回,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你要是想说,自己会说。不想说,我问也没用。”许知行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淡,“反正你又跑不掉。” 蒋承骁站在原地,看着许知行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高,肩膀也不宽,但走在泥路上的样子很笃定,就像什么都压不垮他一样。 蒋承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了老宅。 大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蹿了回来,在院门口摇着尾巴等他们。将军在鸡笼里歪着头,用一只鸡眼打量了蒋承骁一眼。 许知行把青菜放在厨房的石台上,洗了手,走到堂屋。 “开电脑看看。”他说。 蒋承骁拉过凳子坐下,按下主机开关。风扇嗡嗡响了一阵,屏幕亮了。 他打开浏览器,点进了社交平台的热搜榜。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被置顶的公告。 发布者:星耀公关官方账号。 标题:致歉声明。 蒋承骁愣了一下。 他点开。 声明很长,措辞非常正式。大意是:星耀公关因管理不善,接受了客户的不当委托,对手工艺人“归零”实施了有组织的网络攻击和舆论打压。公司对此深表歉意,并主动公开全部交易记录和相关证据,接受社会监督。 声明下面附了三张截图。 第一张是银行转账记录。汇款方:许文杰。金额:两万八千元。附言:归零直播间定向舆论压制。 第二张是微信聊天截图。许文杰的头像下面,那些话统统在上面:“只要他一开播就给我往死里黑”、“说他心理变态”、“我要他身败名裂”。 第三张是一段认罪音频的链接。音频里是星耀公关负责人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交代了许文杰的姓名、联系方式、付款金额和具体要求。 蒋承骁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勾起。 赵远方这人,做事还是一如既往地有效率。 闪电收购星耀公关,翻了后台,把证据全捅出去了,而且时间差算得刚刚好。 然后蒋承骁往下一划。 热搜第二条:许文杰吐血送医。 配图是一张偷拍的照片。许文杰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迹,头发乱成一团。两个急救人员正把担架推进救护车里,背景是许家别墅的大门。 蒋承骁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把屏幕转向许知行。 许知行凑过来看了两秒。 看到许文杰躺在担架上那张照片的时候,他的眼神没什么波动。 “这个许文杰气吐血了。”蒋承骁说。 “嗯。”许知行直起身。 “你不高兴?” “高兴有什么用。”许知行走到厨房门口,“高兴不能当饭吃。” “你就不想说两句?什么报应啊、活该啊之类的?” 许知行回头看了他一眼。 “浪费口水。” 说完他进了厨房。 蒋承骁靠在椅背上,对着屏幕笑出了声。 他继续往下翻。 评论区炸了。 之前被水军带偏的路人全反过来了。 【卧槽,原来是亲弟弟花钱雇水军黑他?这是什么家庭啊?怎么这么恐怖?】 【归零大神从被赶出家门到现在做出涅槃凤冠,爽文男主无疑了。】 【心疼主播,有人和我一起安慰一下主播吗?】 【已经用行动安慰了,归零的东西以后出一个我买一个,用消费支持他。】 蒋承骁又刷了一下许知行的账号主页。 粉丝数:2,134,800。 昨晚还是四十多万,一夜之间翻了几倍。 蒋承骁把主页截了个图,走到厨房门口举给许知行看。 “两百万粉丝了。” 许知行正在淘米,抬头瞄了一眼。 “哦。” “你就说个哦?” “还要说什么?” 蒋承骁无语地看着他。 许知行把米倒进锅里加水,头也不回地说:“山月清的五十万定金到了没有?” 蒋承骁赶紧跑回去看手机。 打开银行APP。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入账通知。 “您的账户尾号xxxx收到跨行汇款500000.00元。附言:五年合作框架协议定金。” 蒋承骁盯着那一串零,吞了口唾沫。 加上之前的余额,账户总余额变成了637680.00元。 整整六十三万。 蒋承骁拿着手机冲到厨房。 “六十三万。”他把屏幕怼到许知行脸前。 许知行看了一眼那串数字。 他的手停在洗菜盆上方,水龙头还开着,水柱冲着盆里的青菜哗哗响。 过了两秒。 许知行关掉水龙头。 “去镇上。”他说。 “干什么?” “吃面。” 蒋承骁愣住了。 “你认真的?”蒋承骁指着手机屏幕,“六十三万你就请我吃碗面?” “兰州拉面,加双份牛肉。”许知行擦了擦手,“再加一盘凉拌海带丝。” 蒋承骁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四十分钟后。 两人坐在镇上唯一一家兰州拉面馆里。 店面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油烟味很重。旁边坐着几个从工地下来的民工,呼噜噜地喝汤。 蒋承骁面前放着一大碗拉面。面汤上浮着一层红油,萝卜片白白的,香菜碎绿绿的。最重要的是,碗里铺了两层厚厚的卤牛肉片,肉的颜色红亮,切得很薄,在热汤里微微卷边。 旁边还有一盘凉拌海带丝,浇了醋和麻油,上面撒了白芝麻。 蒋承骁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 肉很烫,也很香。卤汁的咸鲜味在舌头上炸开,牛肉嚼起来有弹性,越嚼越有味。 然后他嗦了一大口面。 面条筋道,汤底是牛骨熬的,浓厚但不腻。红油辣得鼻尖冒汗,但停不下来。 蒋承骁吃得满嘴流油。 他想起以前的自己。JC集团总裁,出入米其林三星和私人会所,吃的是和牛、松露、鹅肝。那些东西精致、昂贵、摆盘漂亮,但吃完什么味道他都记不住。 但这碗十二块钱的兰州拉面,他觉得这辈子都忘不了。 “好吃吗?”许知行问。 蒋承骁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底朝天。 “凑合。”他嘴硬,“面软了点,牛肉量不够,海带丝醋放多了。” 许知行看了一眼他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碗。 “嗯。” 吃完面,两人走出面馆。 镇上没有出租车,更没有公交。村长的拖拉机停在镇口,但因为镇上有人要明天用,所以他们没法开拖拉机回去。 天色还早,两人决定走回去。 回村的路有十几公里。 泥土路,两边是玉米地和野草。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上来。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四周静得只有虫鸣和两人的脚步声。 蒋承骁走在许知行右边。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 心跳越来越快。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他就开始酝酿了。在面馆里他没敢说,周围人太多。在拖拉机旁边他也没敢说,有别人在。 现在只有他和许知行两个人,还有头顶的月亮和远处的蛙叫。 蒋承骁停下了脚步。 许知行往前多走了两步,发现旁边没人了,回头看他。 “怎么了?” 蒋承骁转过身,面朝许知行。 月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严肃。 太严肃了。 “许知行,你听好了。” 蒋承骁说得很正式,像在读什么宣言。 许知行站在两米外,看着他,没说话。 蒋承骁继续说。 “我这个人,对生活,材料,还有人的标准极高。” 许知行眨了一下眼,示意他继续。 蒋承骁语速飞快。 “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我发现你完全符合我对未来伴侣的所有标准。各项指标全部达标,甚至超出标准值百分之两百。” 许知行的嘴角动了一下。 蒋承骁没看到,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许知行肩膀后面的一棵歪脖子树,根本不敢对视。 “所以,”蒋承骁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我正式向你提交一份终身合作意向书。” 空气安静了。 虫子好像也不叫了。 “我申请成为你的专属工具人。”蒋承骁咬着牙往下说,耳朵和脸红得像要烧起来,“提供全天候安保、品控和暖床服务。终身免费,包邮,但不接受退换货。” 他说完了,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绷紧,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许知行站在月光里,看着面前这个一米九的大男人。 这个人来到他身边的时候,浑身是伤,连块好肉都没有。 他给他用绝缘胶带止血,用编织袋做衣服,用草鞋当鞋穿。 这个人嫌脏嫌累嫌蚊子多,但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他用游标卡尺量玉米皮,砍竹子的时候要找角度摆造型,被公鸡追得满院跑。 他在暴风雨的夜里发着高烧喊法务部,在直播间里一本正经地把草鞋吹成高定。 他半夜偷偷学编织,把手指扎成筛子,缝出一副歪歪扭扭的棉布指套,非要说是大黑叼回来的。 他花自己攒的工时钱,买了一双十五块的布鞋,说是路上捡的。 他宁愿受伤也要护住那顶凤冠,被铁棍砸在背上一声不吭。 许知行看着蒋承骁那张紧张到快要抽筋的脸。 他的心里涌上来一股很暖的东西,从胸口一直漫到嗓子眼。 但他没有直接说好。 许知行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颗薄荷糖。 是刚才在面馆前台顺手拿的,老板在柜台上放了一碗免费的招待糖。 许知行剥开糖纸。 他走上前一步。 蒋承骁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他看着许知行靠近,瞳孔微微放大,连呼吸都停了。 许知行抬起手,把那颗薄荷糖塞进了蒋承骁的嘴里。 蒋承骁的嘴张着没来得及合上,糖直接滚到了舌头上。 清凉的薄荷味在他嘴里炸开。 “方案我收到了。”许知行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回来,比平时轻了一点。 “至于批不批,看你以后的表现。” 蒋承骁站在月光下,嘴里含着那颗薄荷糖。 他的脑子嗡嗡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没被拒绝。 没被拒绝就是有戏。 蒋承骁猛地迈开长腿,三步追上许知行。 “什么表现?你给个标准。考核方法怎么选?KPI,OKR,还是PBC?季度考核还是年度考核?我都接受。” “闭嘴,走路。” “你刚才塞糖给我,算不算预付定金?” “算你的封口费。” “那我可以理解为意向合同已经签了?” 许知行加快了脚步。 蒋承骁跟在后面,步子轻得快要飘起来了。 薄荷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盖过了清凉。 两人走在月光下的泥土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排着。 回到老宅。 许知行洗漱完上了床,很快就睡着了。 蒋承骁躺在床的另一边。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心跳一直没降下来。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再翻了个身。 中间那根防抢被子的木棍被他翻得咯吱响。 “别动。”许知行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蒋承骁立刻不动了,僵了三十秒。 然后他实在躺不住了。 他悄悄掀开被子,赤脚下地,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月光很亮。大黑趴在狗窝里,看见他出来,摇了摇尾巴。将军在鸡笼里缩成一团,连眼都没睁。 蒋承骁站在院子中间,深呼吸。 然后他撑下去,开始做俯卧撑。 一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他需要消耗这股劲。不消耗掉的话,他今晚肯定睡不着。 两百个。三百个。 大黑从狗窝里爬出来,歪着头看着他,一脸困惑。 四百个。五百个。 蒋承骁的胳膊开始发酸,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停不下来。每做一个,脑子里就闪过许知行把糖塞进他嘴里的那一下。 五百五十个。五百八十个。 六百个。 蒋承骁撑在地上,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 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声音。 “咚……咚……咚……” 是敲门声。 很轻,很慢。 大黑猛地弹起来,毛全炸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但这次它没有冲上去叫,而是往后退了两步。 将军也醒了,在鸡笼里发出不安的咯咯声。 蒋承骁从地上站起来,手摸到了放在门边的那根铁管。 第32章 蒋总的双面人生 蒋承骁一把拉开铝合金大门,铁管已经举过了头顶。 门外站着的不是什么持刀歹徒。 是村长。 村长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冻得鼻头通红,嘴唇发紫,两条腿不停地打颤。他手里高高举着一面红底黄字的锦旗,迎着夜风呼啦啦地响。 锦旗上面写着八个大字:“非遗之光,造福全村。” 蒋承骁举着铁管,维持着要打人的姿势,愣了足足三秒。 “你大半夜不睡觉来干嘛?”蒋承骁有些无语。 村长被他手里那根铁管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进旁边的排水沟里。 “大个子你别激动!”村长连忙把锦旗往前一推,挡在自己面前当盾牌,“是好事!大好事!” 蒋承骁把铁管放下来,靠在门框上。 “咋了。” 村长搓了搓冻僵的手,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许师傅的凤冠火了之后,咱们刘家湾村也上新闻了!镇上今天开会,说要给咱们村拨款修路!修路你懂不懂?柏油马路!以后拖拉机都不用颠了!” 蒋承骁的眉头动了一下。 “还有!”村长越说越激动,“好多城里人说要来咱们村参观,说要看许师傅怎么做手工!镇上说要搞什么非遗旅游,让咱们村当示范点!拨款二十万!” 蒋承骁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大半夜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激动啊!”村长拍着大腿,“我当了三十年村长,第一次看到有人给咱们拨修路的钱!我睡不着!我高兴!我得亲自来谢谢许师傅!” 蒋承骁伸手接过那面锦旗。红布料软塌塌的,黄色的字是用油漆手写的,还有几处笔画歪了。 “他睡了。”蒋承骁说。 “那我明天再来!”村长搓了搓手,“锦旗你先收着!记得帮我转达!” 说完,村长裹紧军大衣,一溜烟跑进了夜色里。 蒋承骁站在门口,拎着那面锦旗,看着村长消失的方向。 大黑从狗窝里探出头,打了个哈欠。 将军在鸡笼里翻了个身。 蒋承骁关上门,把锦旗卷起来扔在堂屋的桌上。 他回到床边躺下,心跳终于慢慢降了下来。 折腾了大半夜,他总算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许知行看到桌上那面锦旗,拿起来看了两眼。 “谁送的?” “村长,大半夜来的。”蒋承骁靠在门框上,“差点被我一管子打晕。” 许知行把锦旗摊开看了看:“非遗之光,造福全村。” 他没什么表情,把锦旗叠好放在一边。 “行,该干活了。”许知行说。 有了五十万的启动资金,许知行开始规划工作室。 东边那间塌了一半的屋子,他请老郭带人修好了。墙体加固,屋顶重铺,地面打了水泥。窗户开大了,采光很好。 他从镇上买了一张结实的大木桌当工作台,又在墙上钉了一排木架子,放工具和材料。电动工具也买了几样,电钻、电磨、小型台锯,不贵但够用。 工作室弄好的那天,许知行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落在干净的水泥地面上。工具挂在墙上,按类型排好,钳子归钳子,锤子归锤子,锉刀归锉刀。 这是他自己的工作室。 不是许家那个随时会被改成健身房的地下室,不是别人施舍给他的角落。是他自己赚钱、自己盖的。 许知行走进去,坐在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木头,开始干活。 新订单接踵而来。竹编茶盘,木雕摆件,大漆首饰盒。品牌方的合作邀约排到了三个月以后。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每天忙得连吃饭都要催,坐不住了。 “咱们商量个事,我来给你当学徒。”蒋承骁站在工作室门口,抱着胳膊说。 许知行头也没抬,“你?” “怎么了?我品控能力你还不了解?” “品控和制作是两码事。” “那我学。”蒋承骁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最基础的开始,你教我。” 许知行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 许知行递给他一块木头和一把刻刀。 “先学雕。”许知行说,“用这个,刻一只鸟。” 蒋承骁接过刻刀,盯着木头看了半天。 “什么鸟?” “随便。” 蒋承骁握着刻刀,手腕一用力。 “咔嚓。” 木头裂了。 “轻点。”许知行说。 蒋承骁换了一块。这次小心了,慢慢地往下削。 结果削歪了,鸟的脑袋直接被他削没了。 “废了。”蒋承骁把木头扔在桌上。 “再来。”许知行递过第三块。 第三块也废了。鸟没刻出来,刻出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是蘑菇还是什么?”许知行拿起来看。 “是鸟。”蒋承骁黑着脸。 “哪只鸟长这样?” “变异的。” 许知行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过来。”许知行站起来,走到蒋承骁身后。 蒋承骁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许知行从后面伸出手,握住了蒋承骁拿刻刀的右手。 “你的问题在手腕。”许知行的声音就在他耳后,“刻刀不是用力推的,是用手腕带的,你来感觉一下。” 许知行的手指按在蒋承骁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腕慢慢转动。 刻刀贴着木头表面,划出一条流畅的弧线。 “看到了吗?顺着纹理走,不要硬来。” 蒋承骁的耳根烧起来了。他能感觉到许知行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呼吸就在他脖子旁边。 “嗯。”蒋承骁的声音闷闷的。 “你在听吗?” “听着呢。” “那你手怎么在抖?” “冷的。” “大夏天的你冷什么?” 蒋承骁闭嘴了。 许知行教了他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里,蒋承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身后那个人的体温和呼吸。 许知行松开手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干活。 蒋承骁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头。 刚才许知行带着他刻的那条线,很漂亮。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 从这天起,蒋承骁就成了许知行的学徒。 每天白天他都装作很笨的样子,故意把竹篾编错位,或者把木头锯歪。 “又歪了。”许知行走过来。 “哪歪了?”蒋承骁睁着眼说瞎话。 许知行看了一眼那块被锯成梯形的木板,没说话。 他站到蒋承骁身后,一手按住木板,另一手握着蒋承骁拿锯子的手。 “眼睛看线,手跟着走。”许知行说。 蒋承骁往后靠了一点点,后背碰到了许知行的胸口。 “嗯,我看着呢。”蒋承骁的声音很乖。 但到了晚上,蒋承骁的日子就没这么轻松了。 JC集团不会因为总裁失踪就停止运转。蒋承辉虽然在台前主持大局,但蒋承骁通过赵远方在暗中操控着关键决策。每一笔大额交易,每一个重要的人事任命,都要经过他的手。 每天深夜,等许知行的呼吸变得平稳,蒋承骁就悄悄掀开被子下床。 他赤脚走出老宅,抱着那台破电脑,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打视频电话。 信号只有两格,视频画面卡得厉害。 赵远方的脸在屏幕上一帧一帧的跳。 “蒋总,下周的董事会蒋承辉准备提案增发新股,稀释咱们的持股比例。” “驳回。”蒋承骁盯着屏幕,声音压得很低,“让老陈和张工在会上投反对票,理由是估值不合理。” “明白。还有一件事,南亚那个矿产项目的并购合同需要您亲笔签字,电子签名法务部不认。” 蒋承骁皱眉,“纸质文件我怎么拿到?” “我派小周开车送到村里?” “不行,太显眼了。”蒋承骁想了想,“你让他把文件放在村口的土地庙里。” “土地庙?”赵远方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供桌底下有个暗格,把文件用防水袋装好塞进去。我每天上午会去取。” 赵远方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两秒。 “蒋总,您要是让我写回忆录,这一段绝对是高潮。” “少废话。”蒋承骁关掉视频。 从那天起,蒋承骁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上午,他都会借口出门捡柴或者遛大黑,实际上是去土地庙取文件签字。 土地庙在村口往东走两百米的路边,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大,里面供着一尊缺了半只手的泥塑土地爷。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蜡烛化成了一坨。 蒋承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弯腰钻进去。 供桌底下果然有一个防水袋。 他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全英文,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 封面上印着:Cross-Border Acquisition Agreement。 标的金额:八亿美元。 蒋承骁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趴在供桌底下,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 他正要落笔。 “汪!” 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爪子刨地声。 大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它把脑袋从庙门的缝隙里挤进来,鼻子不停的嗅。 “出去。”蒋承骁压低声音。 大黑没听。它闻到了防水袋的塑料味,摇着尾巴往里钻。 “别过来!”蒋承骁伸手想推它。 来不及了。 蒋承骁的签名刚落完最后一笔,还没来得及把文件塞回防水袋。 大黑一个箭步冲上来,张嘴就咬。 它没咬防水袋。 它精准的咬住了那份合同的右上角。 八亿美元的跨国并购合同,全英文,三十二页,这会儿正被一条土狗的牙齿紧紧叼着。 蒋承骁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捏着签字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另一只手,又看了看大黑嘴里那沓纸。 然后大黑转身就跑。 四条腿刨着地面往外蹿,尾巴竖得老高,嘴里叼着纸,跑得像去送快递。 蒋承骁愣了半秒。 “大黑!你给我站住!” 蒋承骁从供桌底下弹起来,脑袋结结实实撞在桌板上。 “砰。” 他顾不上疼,捂着脑袋从土地庙里冲了出来。 大黑已经跑出去二十米了。 蒋承骁拔腿就追。 一米九的大男人,穿着草鞋,在泥泞的村道上拼了命的追一条黑白相间的土狗。大黑嘴里叼着的合同在风里哗啦啦的响,白纸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路边的张大妈正挑着水往家走,看到这一幕停住了。 “哎哟,大个子又跟大黑闹呢。”张大妈对旁边的王大妈说。 王大妈嗑着瓜子,评价道:“这大个子精力真旺,跑得比狗还快。” “比狗慢。”张大妈纠正,“你看大黑都跑前面了。” 蒋承骁根本听不到她们说什么。他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大黑!松嘴!松嘴你听到没有!”蒋承骁边跑边吼。 大黑跑得更欢了,拐了个弯,径直冲向老宅的方向。 蒋承骁脚底一软,差点绊在路上的石头上。 大黑四条腿蹬得飞快,一头钻进了老宅敞开的院门。 蒋承骁冲进院子的时候,看到了最让他后脊发凉的一幕。 第33章 腰那个位置很准 大黑叼着那沓白花花的纸,屁颠屁颠地跑到许知行脚边。 许知行正坐在工作室新买的大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刻刀,面前摆着一块黄杨木。木头已经被削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看得出来是一只鹿的雏形。 大黑把嘴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还用爪子扒拉了两下。 它抬头看着许知行,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口水丝,一脸邀功的表情。 许知行低头看了一眼。 一沓纸,挺厚的,右上角被大黑的牙咬出了一排齿印,边角沾着泥土和大黑的口水。 他放下刻刀,弯腰捡起来。 纸张很厚实,手感很好,不是普通的打印纸。 许知行拍了拍上面的泥和口水,翻开第一页。 全英文。 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字号很小,排版很专业。 他扫了一眼页眉:Cross-Border Acquisition Agreement,是一份跨国并购合同。 许知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往下翻了两页。标的资产描述,交割条件,保证条款,还有违约责任。每一页都是标准的商业法律文书格式。 他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 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墨迹还是新的。 Jonathan Jiang。 字迹苍劲,笔锋很重,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许知行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 他抬起头。 蒋承骁正站在工作室门口,脸色就像被人扇了两巴掌一样。 他的两条腿僵在门槛上,草鞋的鞋底沾着一路追过来粘上的泥巴,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两人对视了一秒。 许知行举起手里的文件。 “这是什么?” 蒋承骁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从许知行手里夺过那沓纸。 “哎呀!你别碰!”蒋承骁脸上堆起一个夸张的笑容,“这东西脏!大黑嘴里叼来的,全是口水!” 许知行看着他。 “这是一份全英文的商业并购合同。”许知行说,语速不快,“标的额我扫了一眼,数额很大,上面还有签名。” 蒋承骁的笑容僵了一下,又迅速恢复。 “大黑从哪叼来的?”许知行问。 “垃圾堆!”蒋承骁脱口而出,脸不红心不跳,“绝对是村口那个垃圾堆!这不是这几天镇上说要搞非遗旅游嘛,来了好多城里人踩点,肯定是哪个旅游的人乱扔的废纸。” 许知行没说话,眼睛还盯着他。 蒋承骁继续往下编,“我看这纸张质量不错,又厚实又挺括,就想捡回来给你折纸飞机玩,结果大黑那蠢狗先叼跑了。” “折纸飞机?”许知行重复了一遍。 “对,纸飞机。”蒋承骁面不改色,“你不是想给直播间搞个手工互动环节吗?折个纸飞机多好,零成本,观众还爱看。” 许知行的目光从蒋承骁的脸上移到他手里那沓被攥得皱巴巴的文件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那个Jonathan Jiang。”许知行说,“你认识?” “不认识。”蒋承骁疯狂摇头,“洋文我又看不懂。” 许知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蒋承骁直直地看回去,内心的慌张被他压得死死的。 许知行收回目光。 “那你把它扔了吧。”许知行拿起刻刀,重新低头雕他的黄杨木鹿。 蒋承骁如蒙大赦。但他知道不能就这么揣回去,太可疑了。 “行!扔!这玩意儿脏死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蒋承骁当着许知行的面,双手捏住那份八亿美元的跨国并购合同的中间位置。 “撕啦——” 合同被撕成了两半。 蒋承骁看着手里碎成两截的文件,心脏抽了一下。 然后他更加用力地把两半再撕成四份,拿起其中一张,低着头,开始折。 “你干什么?”许知行头也没抬地问。 “折纸鹤。”蒋承骁说,“送你的。” 他的手指很粗,折纸这种精细活本来就不适合他。加上心里还在为那八个亿默哀,手更不稳了。 折出来的纸鹤脖子歪了,翅膀一大一小,尾巴还翘着,怎么看怎么像一只被碾过的麻雀。 蒋承骁把纸鹤放在许知行面前的桌上。 “送你。” 许知行看了一眼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嘴角动了一下。 “你用八亿美金的合同给我折了只鸡?” “这是鹤。”蒋承骁纠正。 “翅膀那么短,腿也没有,哪像鹤。” “审美是主观的。” 许知行没再说什么,拿起那只纸鹤看了两秒,放在了工具架的最顶层。 蒋承骁看着那只纸鹤被摆在架子上,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转过身,朝着蹲在门口甩尾巴的大黑狠狠瞪了一眼。 大黑缩了缩脖子,夹着尾巴溜了。 蒋承骁在心里默默给赵远方发了一条信息的腹稿:合同作废,重新签,这次用快递别用土地庙了,寄到镇上杂货铺老板那里,我去取。 他走出工作室的时候,背后传来许知行的声音。 “成削。” 蒋承骁停住脚。 “嗯?” “那份合同上的纸,是特种纸,带水印的。”许知行的声音很平淡,“村口垃圾堆里不会有这种纸。” 蒋承骁的后背僵了一瞬。 “你要是哪天想说了,就说。”许知行没回头,刻刀在木头上划出一条细线,“我不催你。” 蒋承骁站在门口,握了握拳,又松开。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大步走进院子,去井边打水洗脸,用冷水把自己浇了个透心凉。 接下来两天,蒋承骁老实了很多。合同的事他没再提,许知行也没问。 但他总觉得欠了许知行点什么。 被人差点识破身份,对方不追问,还给他留余地。这种信任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蒋承骁决定做一个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趁许知行出去和村长商量修路的事,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 工作室角落堆着一批许知行新买回来的材料。其中有一堆紫檀木的边角料,都是从镇上木材厂淘来的废料。 蒋承骁翻了翻那堆木头,挑出了几块纹理最好的。 他拿起那把游标卡尺,量了量木料的尺寸。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一张旧课本的背面画起了设计图。 他画的是一把椅子。 不是普通的椅子。 许知行每天在工作台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用的是镇上家具店买的最便宜的木椅子,硬邦邦的,没有靠垫,也没有任何人体工学设计。坐久了,腰疼,脖子酸,许知行虽然不说,但蒋承骁看到他站起来时总会下意识地揉后腰。 蒋承骁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 靠背的弧度,他算了三遍。 许知行的身高一米七五,坐高大约九十厘米。根据他的体重和坐姿习惯,腰椎承压点大约在靠背高度三十八厘米的位置。 蒋承骁在图纸上标注:靠背弧度半径42厘米,最大支撑点高度38厘米,前倾角度8度。 座面的深度也有讲究。太深了大腿悬空,太浅了坐不稳。蒋承骁回忆了一下许知行坐着干活时大腿的长度,标注:座深40厘米,前沿做5度下倾,减轻膝窝压力。 扶手的高度和宽度他也量过了。许知行干活时,肘部需要一个支撑点,但又不能太高,否则会影响手腕的灵活度。 蒋承骁画完图纸,拿起锯子。 紫檀木很硬,锯起来很费劲。蒋承骁的手臂酸得厉害,但他一声没吭。 他锯了一上午。 下午,他开始拼接。 榫卯结构,这是他跟许知行学的。虽然他雕鸟雕成了蘑菇,但榫卯这种需要精度的活反而适合他。 他用凿子在木头上开槽,游标卡尺量了又量,每个榫头的误差极小。 靠背的弧度最难。他不能像许知行那样凭手感去削,只能计算好每一处的弧度,再用刨子一刀一刀地削。 削了两遍不够,再削第三遍。 木屑飞了一地。他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两个已经破了,渗着血水。 他拿绝缘胶带缠了两圈,继续干。 第二天中午,许知行从村委会回来。 他走到工作室门口,看到蒋承骁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把椅子。 紫檀木的颜色很深,纹理细密。椅子的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处的弧度都很流畅。 蒋承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试试。”他说。 许知行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屁股刚挨上座面,他就感觉到了不同。 座面的弧度贴着他的坐骨,不硌,不硬,但也不软。靠背正好顶在腰椎最酸的那个位置,力量分布得很均匀,整个后背被稳稳地托住了。 扶手的高度刚好让他的手肘能自然搭上去,不高也不低。 许知行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的重量被椅子完美地承接住了。 他愣了一下。 “怎么样?”蒋承骁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装作不在意。 许知行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刻刀,在椅子上试着做了几个雕刻的动作。手腕的角度、肩膀的高度、腰部的支撑,全都刚好。 “你量过我的身体数据?”许知行问。 “正常观察。”蒋承骁耳根有点红,“你每天坐那么久,总揉后腰,我看在眼里。” 许知行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落在蒋承骁的脸上。他手上缠着绝缘胶带,指缝里还卡着木屑,衣服上全是灰。 许知行的眼神变了一下。 “还行。”许知行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淡,“腰那个位置很准。” “那当然。”蒋承骁扬起下巴,“零点一毫米的品控精度,不是说着玩的。” 许知行没再说什么。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拿起刻刀,继续雕他的黄杨木鹿。 但蒋承骁注意到,从头到尾,许知行都没有再揉过一次后腰。 当天晚上。 许知行睡着之后,蒋承骁照例从床上爬起来。 他赤脚走到院子里,打开那台破电脑,用最小的亮度,把显示器转向墙壁,接通了视频。 赵远方的脸在屏幕上一帧一帧地跳,信号依然只有两格。 “蒋总。”赵远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明显不太对劲。 “说。”蒋承骁靠在墙上,声音也压得很低。 “刚才说的合同的事,您放心,我已经重新出了一份,明天快递到镇上。”赵远方先汇报正事,“南亚那边同意延期三天签字。” “嗯。” “但是有一件事。”赵远方的声音顿了一下。 赵远方叹了口气。 “蒋总,我说漏嘴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说漏什么了?”蒋承骁的声音沉下来。 “老爷子上周醒了。”赵远方说得很快,“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您的下落。蒋承辉在他面前演了一出戏,说您在国外疗养,老爷子不信。他让人把我叫过去,当面问了我整整两个小时。” 蒋承骁的手攥紧了。 “他是您爷爷,蒋总。”赵远方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他眼眶都红了,问我他孙子到底在哪,是不是出事了。我实在是没扛住……” 蒋承骁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我只说了您还活着,很安全,在一个偏远的村子里。”赵远方赶紧补充,“具体位置我没说。但是……” “但是什么?” “老爷子的脾气您知道的。他把您亲妈叫来了。”赵远方的声音越来越小,“李姨现在每天追着我问您的地址,我已经顶了三天了,但是她说如果您再不回去,她就自己一个村一个村地找,她可不怕麻烦。” 蒋承骁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第34章 亲妈杀到刘家湾 “你确定她不知道具体位置对吧?”蒋承骁追问。 赵远方沉默了一秒。 “赵远方。”蒋承骁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没说具体位置!”赵远方赶紧解释,“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李姨不知道从哪搞来了许老师之前直播的截图,还问我这是不是您。您之前有在镜头前露过一次脸,虽然清晰度不高——” 蒋承骁的脸白了。 “不好,蒋总。”赵远方的声音突然变了,“李姨好像查到您在的村子了,她刚才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她已经在路上——” 屏幕右下角的信号格突然开始跳。 三格。两格。一格。 屏幕黑了。 “赵远方?”蒋承骁拍了拍电脑,“喂?” 没有反应。 山里的信号本来就靠村长家屋顶那个被许知行修过的放大器勉强撑着,一到后半夜湿气重的时候就时断时续。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时刻彻底罢工了。 蒋承骁盯着黑屏,心里发沉。 他太了解自己亲妈李锦彤的性格了。 省城贵妇圈里出了名的雷厉风行,说风就是雨。 当年蒋承骁十岁被认回蒋家的时候,浑身是伤,满嘴脏话,跟野狗似的见人就咬。 整个蒋家没人敢碰他,只有李锦彤一个人把他抱在怀里,被他咬了三口,一声没吭,硬是抱了一整夜。 这种女人说要掘地三尺找儿子,那就绝对会掘地三尺。 蒋承骁把电脑关了,坐在院子的石头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 完了。 如果李锦彤开着车队冲进刘家湾村,那场面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保镖,豪车,名牌包。许知行只要看一眼就全明白了。 他在许知行面前装穷装了三个多月。许知行会怎么想? 蒋承骁想到许知行说过的那句话:“你要是哪天想说了,就说。我不催你。” 还有那句:“反正你又跑不掉。” 蒋承骁把脸埋在手掌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他决定了。 明天一早,他要主动跟许知行坦白。名字,身份,JC集团,蒋承辉,车祸,还有为什么一直瞒着他。 宁可自己说,也不能让他妈来说。 这天晚上,蒋承骁一秒钟都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排练着各种开场白。 “许知行,其实我不叫成削。”太生硬。 “许知行,我有件事瞒了你很久。”太做作。 “许知行,我是JC集团总裁,身家数千亿。”太炸裂,许知行可能直接把他扔出去。 蒋承骁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旁边的许知行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蒋承骁侧过头,借着月光看了看许知行的侧脸。 安静的,苍白的,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 他想伸手摸一下那张脸。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蒋承骁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阵引擎声吵醒的。 是那种低沉、浑厚、极其昂贵的引擎轰鸣。 蒋承骁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跳下地,冲到窗前往外看。 一辆加长版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正无视泥泞坑洼的路况,硬生生地从村口开了进来。 车轮碾过烂泥坑,底盘蹭着路面的石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后面还跟着两辆黑色的路虎越野车。 蒋承骁的血压瞬间飙到了顶。 “不是吧。”他挤出三个字。 车队在老宅门前停下。 第一辆越野车的车门打开,两个戴着墨镜、穿着黑西装的保镖率先下车,分列两旁。第二辆车又下来两个。四个保镖站成一排,像守大门似的。 然后,劳斯莱斯的后门打开了。 一只穿着限量版运动鞋的脚踩在了泥地上。 运动鞋是白色的,踩下去的一瞬间,泥浆直接淹没了鞋面。 “哎哟。”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她直接迈了出来。 四十多岁的女人,身材锻炼得很好,穿着一套C家的高定套装,头上戴着一顶宽沿遮阳帽,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项链。但脚上配的是运动鞋,看来是做了功课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限量版的铂金包,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折叠遮阳伞,动作干脆利落地撑开。 李锦彤站在烂泥里,抬头看了一眼老宅的院墙和铝合金大门,皱了皱眉。 “就是这儿吗?”她转头对身后一个拿着平板电脑的年轻助理说。 “是这里,夫人。”助理点头,“基站定位指向这个位置。” “行。”李锦彤把遮阳伞往助理手里一塞,提着裙摆,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院门走。 大黑原本趴在院门口的阴凉处打盹。 它看到一群陌生人朝这边走来,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冲上去就是一阵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汪!” 四个保镖如临大敌,立刻上前把大黑围住。一个保镖伸手想抓大黑的脖子,大黑嗖地往后一蹿,继续叫。 “你们干什么呢?”李锦彤走上来,推了保镖一把,“至于吗?让开。” 她蹲下身,对着龇牙咧嘴的大黑。 “好狗狗,乖狗狗。”李锦彤伸出手,在大黑面前晃了晃,语气温和了不少,“听话啊,给姨姨让一下。” 大黑停下了叫声。 它歪着头看了李锦彤两秒,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她的手。 她手上有一股奶油蛋糕的味道,甜甜的,它很喜欢。 大黑的尾巴摇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李锦彤站起来,一把推开虚掩的铝合金大门,迈过门槛,冲进了院子。 此时的蒋承骁,刚刚听到动静跑出房间。 他还穿着那件印着复合肥红字的编织袋背心,这是他昨天在院子里干粗活时穿的,还没来得及换。脚上蹬着一双露脚趾的草鞋。 听到动静,蒋承骁转过身。 四目相对。 李锦彤站在院子中间,白色运动鞋上全是泥,C家套装的下摆也溅了泥点。她手里还拎着那个铂金包,头上的遮阳帽被院门刮歪了,露出精心打理的卷发。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 李锦彤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她又看了两秒。 眉骨,鼻梁,下巴的线条。 就是她儿子。 那个她从十岁养到大的、JC集团的总裁、省城商界叱咤风云的蒋承骁。 李锦彤先是愣住了,然后嘴唇开始颤抖,眼眶一下就红了。 下一秒,她仰天长笑了一声。 那声笑又响又脆,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开来,连鸡笼里的将军都被吓得扑棱了一下翅膀。 “哈哈哈哈哈!”李锦彤笑得弯了腰,铂金包都掉地上了。 然后她不顾地上的泥水,扑上去一把抱住蒋承骁。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李锦彤搂着他的脖子,又哭又笑,声音拔高了八度,“我的骁骁肯定比王八还命长!一定没事!” 蒋承骁整个人都无语了。 “妈!”他拼命挣扎,试图掰开李锦彤箍在他脖子上的胳膊,“你别笑了!你快松手!我昨天刷的狗盆,身上全是狗盆里的泥!” “妈不嫌弃!”李锦彤搂得更紧了,脸直接贴在蒋承骁那件复合肥背心上,眼泪鼻涕糊了一片,“几个月啊!你知道妈这几个月怎么过的吗!我真担心你死了!” “我没死!你松开!”蒋承骁的声音都劈了。 “不松!”李锦彤死死抱着他,“让妈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蒋承骁挣扎了半天没挣开。他妈虽然看着纤瘦,但这会儿的臂力堪比老虎钳子。 院子外面,四个黑衣保镖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将军在鸡笼里歪着头,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看着这一切。 大黑从门口溜了进来,绕着母子俩转圈,尾巴摇得像风扇。 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房间的门开了。 许知行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院子中间的场景。 四个黑衣保镖。一个穿C家高定的贵妇。门口还停了一辆劳斯莱斯。 贵妇正搂着穿复合肥背心的蒋承骁,嚎啕大哭。 许知行的视线在这些元素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蒋承骁脸上。 蒋承骁正好抬起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蒋承骁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当场去世。 李锦彤终于松开了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她转过头,看到了站在工作室门口的许知行。 年轻人,很瘦,皮肤白得像不怎么见太阳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把金属工具,表情冷淡,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不出情绪。 李锦彤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 赵远方的下属们私底下给她汇报过,说直播间负责人是一个开黑作坊的年轻人,蒋承骁一直在给他做苦力,干的活包括但不限于砍竹子、洗碗、喂狗、劈柴。 李锦彤看着许知行手里的锉刀,又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各种材料和工具,眼神变了。 她推开蒋承骁,从泥地上捡起铂金包,打开搭扣,从里面掏出一本皮面支票簿。 蒋承骁看到支票簿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妈!你干什么!” 李锦彤没理他。 她拧开一支万宝龙钢笔,刷刷刷地在支票上写了一串数字。 七个零。一千万。 李锦彤穿着沾满泥的运动鞋,气势汹汹地走到堂屋的八仙桌前。 “啪。” 支票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李锦彤抬起头,盯着站在门口的许知行,声音很响亮。 “老板,咱们讨个商量。拿上这笔钱,立刻放过我儿子。” 院子里安静了。 保镖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大黑蹲在水井边,歪着头。将军缩在鸡笼最里面,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 蒋承骁站在水井旁边,疯狂地给许知行使眼色,表情扭曲。 许知行收回看蒋承骁的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支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锦彤。 “首先,我和他之间谈不上放过。”许知行的语气没有波澜,“他叫成削,是我捡回来的打杂学徒。” 李锦彤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之前欠我一些材料损耗费和伙食费,不过已经靠打工还清了。”许知行把支票从桌上拿起来,走到李锦彤面前,递回去,“我们之间彼此两不相欠。这一千万太多了,我不会收,而且也找不开。” “两不相欠”四个字落在蒋承骁耳朵里,比那天被铁棍砸在后背上还疼。 蒋承骁再也站不住了。 他三步冲上前,一把拽住李锦彤的胳膊,把她拉到院墙边上。 “妈!”蒋承骁压低声音,急得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你别拿钱砸他!他是我老板!当初我遇难,被人丢在垃圾堆里等死,是他把我捡回去的!我身上的伤是他治的!他给我做饭、给我缝衣服、给我买药!你拿一千万砸人家是什么意思!” 李锦彤被他吼得愣住了。 她看着蒋承骁的眼睛。她的儿子在商场上谈几十亿的生意都不眨一下眼睛,现在急成这样,这种表情她从来没见过。 李锦彤转头又看了一眼许知行。 许知行站在桌旁,把支票放回了桌面上,然后拿起锉刀,转身走去了工作室。 像是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李锦彤沉默了几秒。 “骁骁。”她的声音放软了,“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怕你吃亏,怕你被人欺负了。” “谁欺负我了!”蒋承骁的声音还是很大,但眼眶已经有点红了,“他救了我的命!妈,你能不能先搞清楚状况再动手!” 李锦彤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活了四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她看得出来,蒋承骁在乎那个年轻人。 不是普通的在乎。 李锦彤叹了口气,把支票簿收回包里。 “对不起,是妈唐突了。”李锦彤拍了拍他的胳膊,“那个年轻人叫什么?” “他叫许知行。” 李锦彤点了点头。她看了看院子,看了看新砌的院墙和铝合金窗户,又看了看工作室那边传来的细微的锉刀声。 “骁骁,妈跟你说正事。”李锦彤的语气变成了她在蒋家董事会上说话的那种调子,“你爷爷醒了。蒋承辉在前面演戏,但你爷爷不信。老爷子的身体不好,天天问你的下落,血压一直降不下来。” 蒋承骁沉默了。 “JC集团现在是蒋承辉在代管。”李锦彤盯着他的眼睛,“他已经换了三个部门的负责人了,南亚那个项目的并购他也想插手。你再不回去,集团就要变天了。你是总裁,骁骁。JC集团那么大,几万个员工等着你回去做决定。” 蒋承骁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工作室的方向。 门开着,阳光从大窗户照进去。许知行坐在那把紫檀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的锉刀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地划,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好像外面的劳斯莱斯、保镖、一千万的支票,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蒋承骁的胸口堵得厉害。 “妈,你先回去。”蒋承骁的声音哑了,“给我两天时间。有些事我得先跟人说清楚。” 李锦彤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可以。”李锦彤竖起两根手指,“两天后妈派车来接你。”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蒋承骁。 “那个年轻人,”李锦彤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喜欢他?” 蒋承骁的脸腾地红了。 “妈!” “行了行了,妈还不知道你吗。”李锦彤摆了摆手,提着铂金包,踩着泥,穿过院门走了出去。 车队引擎轰鸣,掉头。劳斯莱斯载着李锦彤和保镖们,缓缓驶出了刘家湾村。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大黑趴在门口,歪着头看着蒋承骁。 将军从鸡笼里探出脑袋,咯了一声。 蒋承骁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扇工作室的门,深呼吸,走了过去。 许知行坐在那把紫檀木椅子上,手里的锉刀停了。 他没有抬头。 蒋承骁走到桌前,站定。 他张了张嘴。那些排练了一整晚的开场白全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知行。” “嗯。” “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 许知行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蒋承骁。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让蒋承骁心里更慌了。 蒋承骁攥了攥拳头,正要开口。 许知行先说话了。 他的语气毫无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JC集团总裁?”许知行看着他,“Jonathan Jiang?” 蒋承骁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第35章 直到我遇见你 “蒋总不在城里签八亿美元的合同,留在我这破庙干什么?”许知行的声音很平。 蒋承骁张了张嘴。 他准备了一整晚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蒋承骁问。 “合同。”许知行说,“Jonathan Jiang,网上一查就知道,蒋承骁的英文名。” “那你为什么不问?” “我说过,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许知行的声音顿了一下,“但我没想到,你一直不打算说。” 蒋承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许知行,我……” “JC集团,资产数千亿。”许知行打断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在我这里吃了几个月的白菜和红烧肉,穿了几个月的编织袋和老头衫,跟我抢了几个月的被子。” 蒋承骁不说话了。 “你每天晚上偷偷起来开视频会议,白天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许知行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你是觉得我傻?” “我没觉得你傻。”蒋承骁的声音哑了。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就像第一天跟他在门口打招呼的时候,那么陌生。 这种平静让蒋承骁很难受。 “我跟你说实话。”蒋承骁一屁股坐在对面的长条凳上。 他没有从JC集团说起。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拐走了,人贩子把我卖到一个村子里。”蒋承骁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屑,“后面我长大了一点,机缘巧合下知道了自己是被拐来的,我就想办法骗过那家人,从他们手里跑了出来。” 许知行依然沉默。 “我记得我跑了很远很远,我没地方去,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后来我就在街上混。”蒋承骁说,“捡垃圾,翻垃圾桶找吃的。冬天冷了就钻桥洞,夏天热了就睡马路牙子。有一次下大雨,我在一个巷子里找到半个汉堡,面包都发霉了,我刚捡起来,三条野狗就冲上来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跟狗抢东西,被咬了胳膊。”蒋承骁的声音有点抖,“嘴里全是血,分不清是我的还是狗的。但我不能松手,松手就得饿死。” 许知行的手指动了一下。 “后来有一群小混混盯上了我,说我抢了他们的地盘,拿棍子打我。”蒋承骁抬起头,看着许知行,“那时候我好像才七岁,打不过他们。被打了几次以后,我终于学会了打架。不是什么武术套路,就是拿命去拼。反正我悟出来了,谁比谁更不要命,谁就赢。” 院子里只有大黑轻轻甩尾巴的声音。 “十岁的时候,我被认回了蒋家。”蒋承骁说,“我爷爷派人找了我很多年,找到我的时候,我蹲在一个垃圾回收站的角落里,浑身是伤,身上臭得连狗都不靠近。” 他停了一下。 “被接回蒋家的那天,我爷爷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儿地想把外套裹在我身上。”蒋承骁的眼眶红了,但他使劲眨了两下,没让眼泪掉下来,“从那天起,他一手把我当接班人养大。画画、色彩、机械原理、格斗、营销、企业管理,什么都让我学。我学得比谁都快,比谁都拼命,因为我怕我会让他失望,更怕被抛弃。我好容易有家了,就不想再失去,所以我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品控、精度、标准,这些东西是我活下来的方式。我从小就知道,只有把事情做到极致,才能证明自己有用,才不会被丢掉。” 许知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后来我当上了JC集团的总裁。”蒋承骁的语速变快了一点,“我以为我会成为整个家族的骄傲,可蒋承辉不这样想。爷爷突发脑溢血住进ICU,蒋承辉第二天就动手了。制造车祸,派人补刀,把我扔进山里等死。”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那些刀伤就是他的人留的。”蒋承骁说,“他们把我塞进麻袋,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我就失去意识了。”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直到我遇见你。”蒋承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老天对我不公平,一直在戏弄我,让我出生豪门,却偏偏流落街头,与人搏命。明明回到了蒋家,又被蒋承辉暗算,扔在垃圾堆里等死。”蒋承骁继续说,“我最绝望的时候,是你把我捡回去的。你给我贴绝缘胶带止血,给我穿编织袋,给我编草鞋。你用自己赚的钱给我买祛疤膏、消炎药和棉被,一声不吭。” 他顿了一下。 “许知行,我觉得我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在遇到你这件事上了。” 蒋承骁的声音很轻。 “我有时候就会想,如果我小时候流浪的时候也能遇到你,该多好。” 院子里安静了。 许知行看着面前这个一米九的男人,心猛地软了一下。 但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许知行问。 蒋承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行。”许知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锉刀,“你今晚睡院子,大黑的狗窝借你。” 蒋承骁整个人都傻了。 “你说睡哪儿?” “骗了我这么久,随随便便就想糊弄过去?”许知行转身走向厨房,“行李自己搬。” “许知行!”蒋承骁追上去,“我刚才跟你掏心掏肺!” “心是你的,肺也是你的。”许知行头也没回,“铺盖卷在炕上,自己拿。” 当天晚上。 蒋承骁裹着那条从来没扔掉的旧床单,蜷缩在堂屋的角落里,旁边是大黑的狗窝。 大黑发觉自己可以睡屋里,异常开心。 它往房间里面缩了缩,给蒋承骁腾了个位置,然后心安理得地趴下,打起了呼噜。 蒋承骁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 许知行走出里屋的时候,看到蒋承骁已经把院子扫了一遍。水井旁边放着一桶打好的清水,灶台里的火也生好了,水正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蒋承骁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铲子,锅里是一碗白粥。 “你干什么?”许知行问。 “做早饭。”蒋承骁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我知道我做饭不好吃,你将就一下。” 许知行走过去看了看锅。 粥熬得太稠了,底部还有一层糊的。但火候控制得比以前好,至少没烧焦。 许知行拿了碗,盛了一碗粥,坐在桌前喝。 蒋承骁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坐下。”许知行说。 蒋承骁赶紧坐下,也盛了一碗。 两人面对面喝粥。 “许知行。”蒋承骁开口。 “嗯。” “我的游标卡尺什么时候能还我?” 许知行放下碗。 “鉴于你隐瞒真实身份,存在严重的诚信问题。”许知行的语气严肃,“即日起,剥夺你品控总监的头衔。游标卡尺没收。职务降级为初级打杂学徒。” 蒋承骁的脸色变了。 “不是,我……” “有意见?” “没有。”蒋承骁闭嘴了。 从这天起,蒋承骁的日子一落千丈。 他的饭菜从红烧肉变成了清水煮白菜。许知行自己吃竹笋炒肉,给蒋承骁盛了一碗不见油星的白菜汤,碗放在桌上,连句吃饭都不喊。 蒋承骁端着白菜汤,蹲在院子里,眼巴巴地看着工作室窗口飘出来的肉香味。 大黑蹲在他旁边,碗里是骨头汤拌饭。 狗的伙食比他好。 蒋承骁开始想办法哄人。 第二天,他天不亮就上了后山。露水打湿了裤腿,蚊子咬了他一身包。他采了一大把野花回来,用笨拙的手法编了一个花环,放在许知行的工作台上。 许知行进工作室的时候看到了花环。 他拿起来看了两秒,然后放在了窗台上。 蒋承骁在门口偷看,心凉了半截。 他还主动承担了洗衣服的活。许知行以前都是自己洗。蒋承骁把两人的脏衣服全扛到井边,挽起袖子就搓。 他的力气太大了。 搓了半个小时,许知行那件白衬衫的左边袖口被他搓出了一个大洞。 蒋承骁举着那件破洞衬衫,站在工作室门口。 许知行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又看了一眼蒋承骁。 死亡凝视。 蒋承骁退后两步,把衬衫藏在身后。 “我补。”他说。 “你别碰我的衣服了。”许知行转回去继续干活。 蒋承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件破衬衫,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 两天时间终于到了。 李锦彤的劳斯莱斯再次驶来。 但这次她的车在泥路上抛锚了。 “哎哟,这什么破路!”李锦彤从车里钻出来,白色运动鞋又踩进了泥坑,“小方!去镇上叫救援车!” 助理小方拿着手机跑出去了。 信号不好,救援车要两个小时才能到。 李锦彤闲不住。她提着铂金包,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到了老宅门口。 “有人吗?”李锦彤推开院门。 蒋承骁正蹲在院子里刷大黑的狗盆。听到声音抬头一看。 “妈!你怎么自己走过来了!” “车在路上坏了。”李锦彤走进院子,四处张望,“知行呢?” “在工作室。”蒋承骁赶紧站起来拦她,“妈,你别……” 李锦彤推开他的胳膊,径直走向工作室。 她走进去的时候,许知行正坐在紫檀木椅子上雕那只黄杨木鹿。鹿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四条腿纤细有力,鹿角微微后仰,像是在奔跑。 李锦彤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绕着工作室走了一圈。 墙上的架子上摆着各种成品和半成品。竹编茶盘,木雕摆件,几个还没上色的漆器胚体。还有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被放在最高一层的架子上。 李锦彤走到工作台旁边,拿起一个竹编茶盘翻了翻底部。编织的纹路紧密均匀,底部的落款是一个小小的“归零”。 她又看到了墙上钉着的那张涅槃凤冠的设计图纸。 铅笔线稿,画在旧课本的背面。线条很细很密,每一根凤羽的走向都标注了颜色和材质。旁边还有几块废弃的琉璃瓦残片,冰裂纹在阳光下折射出红蓝交织的光芒。 李锦彤是蒋家的大少奶奶,省城贵妇圈里出了名的艺术品收藏家。她私人收藏了三十多件国家级非遗作品,跟故宫博物院的几位老师傅都认识。 她的眼光有多毒辣,蒋家没人不知道。 李锦彤放下茶盘,转过身看着许知行。 “知行。”她的语气不一样了,“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许知行没抬头。 “我能看看那只鹿吗?” 许知行把手里的黄杨木鹿递过去。 李锦彤双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摸过鹿角的弧度,又摸了摸鹿腿的线条。 “这刀法。”李锦彤的声音变了,“知行,你师父是谁?” “没有师父,自学的。” 李锦彤抬起头,眼睛亮了。 “知行宝贝!”李锦彤一把拉住许知行的手,“你这手艺简直是国家宝藏!阿姨跟你说,你知不知道故宫的陈师傅?上次他跟我吃饭的时候,还说现在年轻一代没有像样的手艺人,发愁找不到接班人呢。我明天就给他打电话,给他引荐一下你!” 许知行的手被她攥着,本想婉拒。但听到陈师傅名字的一瞬,又忍不住有些动心。 “这会不会有些麻烦……” “哎呀!不会的!”李锦彤拍着他的手背,语速越来越快,“还有那个凤冠!我在新闻上看到了!阿姨搞收藏二十年,看过的东西不计其数,你那个涅槃凤冠是这十年里我见过最好的非遗创新作品,没有之一!” 蒋承骁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自己亲妈对许知行嘘寒问暖。 李锦彤转过头看了蒋承骁一眼。 “骁骁。”她的语气瞬间变冷。 “啊?” “知行这手,可比你那双签合同的手值钱多了。”李锦彤拍了拍许知行的肩膀,“知行啊,骁骁要是敢惹你生气,你就狠狠地使唤他!千万别客气!” “妈!”蒋承骁的脸都绿了。 “你闭嘴。”李锦彤瞪了他一眼,又转向许知行,笑得跟朵花似的,“知行啊,阿姨上次唐突了,拿支票砸人太不礼貌了。阿姨跟你道歉哦。你别跟阿姨一般见识。” 许知行看着这个几秒之内态度变了又变的贵妇,嘴角动了一下。 “没事。”许知行说。 李锦彤在工作室里待了整整一个小时。她把每件作品都看了一遍,问了一堆关于材料和工艺的问题。许知行回答得很简短,但李锦彤听得津津有味。 助理小方打电话来说救援车到了。 李锦彤恋恋不舍地站起来。临走之前,她把蒋承骁拉到院墙角落。 “骁骁,正事。”李锦彤的表情严肃了,“蒋承辉已经开始转移核心资产了。” 蒋承骁沉默了。 “妈知道你有不舍,但你该回去了。”李锦彤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总裁,就得担起总裁的责任。” 蒋承骁转头看向工作室。 许知行坐在那把紫檀木椅子上,低头雕着木鹿。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他的手上和那块黄杨木上。 蒋承骁看了很久。 “好。”他说。 然后他走到工作室门口。 许知行正在给黄杨木鹿的眼睛开脸。最精细的活,刻刀的尖端在木头上慢慢转动,一点一点地刻出鹿眼的弧度。 “许知行。” 许知行的手没停。 “我得回去了。”蒋承骁说。 许知行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动。 “蒋承辉在转移资产。”蒋承骁靠在门框上,看着许知行的背影,“我不回去,集团几万个人的饭碗就没了。” 许知行还是没说话。 “你等我几天。”蒋承骁的声音闷闷的,“我回去把那个王八蛋收拾了,就马上回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回来给你劈柴。” 许知行终于放下了刻刀。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了一把扫帚。 蒋承骁看着那把扫帚,有种不好的预感。 许知行拿着扫帚走到他面前。 然后他抬起扫帚,毫不留情地往蒋承骁身上拍了两下。 “走吧走吧。”许知行像赶鸭子一样把他往院门口推,“把你的劳斯莱斯开走,别堵在我家门口了。” 蒋承骁被推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院门口。 李锦彤的劳斯莱斯正停在外面,保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蒋承骁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着许知行。 许知行拿着扫帚,站在院子中间,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大黑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蒋承骁。将军在鸡笼里咯了一声。 蒋承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许知行抬起扫帚又挥了一下。 蒋承骁被扫帚赶进了劳斯莱斯的后座。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李锦彤坐在旁边,看着自己儿子的脸,没说话。 劳斯莱斯缓缓地驶出了刘家湾村。 蒋承骁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转头看着后窗。老宅的轮廓越来越小,院墙上反着光的碎玻璃一闪一闪的,很快就被弯道遮住了。 他收回目光。 车里很安静,空调温度恰到好处。座椅包裹性很好,比那张土炕舒服一万倍。 但蒋承骁觉得浑身不自在。 三个小时后。 省城。JC集团总部大厦。 蒋承骁穿着临时从后备箱里翻出来的西装,坐在顶层办公室的黑色真皮转椅上。 落地窗外是整座省城的天际线。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灯火辉煌。 办公桌上堆着二十几份等待签字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南亚矿产项目的并购合同:重新出的一份,没有大黑的牙印。 蒋承骁手里转着一支全球限量的万宝龙钢笔。 赵远方站在他对面,手里抱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蒋承辉资金转移记录,正汇报得口沫横飞。 “蒋总,明天下午两点的临时股东大会,被蒋承辉收买的三个董事……” 蒋承骁没在听。 他盯着办公桌右手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以前那里放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JC两个字母,现在铜牌不知道被谁搬走了。 但蒋承骁看着那个空位,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完了。 他走之前好像忘了给大黑的狗盆刷干净。 许知行不会生气吧? 第36章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 蒋承骁回归JC集团的消息在省城商界炸开了。 各大财经媒体的头条在当天下午就铺满了。“JC集团总裁蒋承骁结束疗养回归,重掌集团大局。”“失踪两月之谜揭开,蒋承骁强势回归。”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但没有一家媒体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的是另一群人。 JC集团内部的高管圈子里,一段来历不明的视频在当天晚上悄悄传开了。视频画面模糊,是从某个直播平台的录屏截取的。画面里,一个戴着口罩、穿着印有复合肥三个红字编织袋背心的高大男人,正拿着一把游标卡尺,一脸严肃地测量玉米皮的宽度。 男人的眉骨、眼睛和身形,跟蒋承骁一模一样。 视频被几个好事的中层转来转去,配的文字是:“蒋总在外面给人当苦力的实录,据说还要兼顾洗碗喂狗劈柴。” 第二天早上,蒋承骁走进总部大厦的旋转门时,大堂里的前台小姑娘、安保大哥、还有等电梯的几个员工,全都在偷偷看他。 眼神很微妙。 有崇敬,有同情,还有一种忍着不笑但嘴角在抖的表情。 蒋承骁面无表情地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高定西装,又看了看脚上锃亮的手工皮鞋。他总觉得这些东西穿在身上不对劲,像是套了一层壳。 赵远方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蒋总,今天的日程安排……” “等一下。”蒋承骁走进办公室,在那把价值十几万的人体工学办公椅上坐下。 他坐了两秒,站起来。 又坐下,又站起来。 “这椅子不行。”蒋承骁皱着眉。 赵远方愣了:“蒋总,这是您之前专门定制的,意大利进口,全手工打造的……” “靠背弧度不对。”蒋承骁拍了拍椅背,“腰部支撑点偏高了至少两厘米,前倾角度也不够。” 赵远方张了张嘴,没说话。 蒋承骁想起了那把紫檀木椅子。他自己做的,每一个数据都是按照许知行的身体量出来的。 但那把椅子是给许知行做的,不是给他的。 “算了。”蒋承骁一屁股坐回去,“说正事。” 赵远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今天上午十点,高管例会。下午两点,南亚项目的并购签约仪式。晚上七点,跟仲元资本的老板在天和楼吃饭。” “例会推到十一点。”蒋承骁说。 “好的,您十点的安排是?” “十点我要看直播。” 赵远方沉默了三秒。 “蒋总,您说的直播是……” “归零直播间,每天上午十点开播。”蒋承骁打开手机,把直播平台的APP摆在桌面上,“我得看看他今天做什么。” 赵远方在心里叹了口气。 十点整。 JC集团的顶层办公室里,蒋承骁坐在价值十几万的办公椅上,面前摊着一堆等待签字的文件,但他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直播画面里,许知行坐在那把紫檀木椅子上,手里拿着刻刀,低头雕着什么东西。他的身后是那面新砌的白墙,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很亮。 大黑趴在工作台底下,嘴里叼着一根骨头。 将军站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镜头里看。 蒋承骁看了五分钟,发现画面里只有许知行一个人。 没有人给他递材料,没有人帮他分类色号,没有人检查经线松紧。 蒋承骁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远方敲门进来:“蒋总,高管们都提前到了。” “知道了,我现在过来。”蒋承骁锁了手机,站起来。 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对赵远方说:“帮我买一箱大白兔奶糖,托人送到刘家湾村,收件人写许知行。” 赵远方掏出手机记了下来,表情很职业。 高管例会在三十层的大会议室召开。 长桌两边坐着十几个西装革履的高管,每个人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份打印好的议程。 蒋承骁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蒋总好。” “坐。”蒋承骁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 投资部的项目经理第一个汇报。他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双手捧着一份厚达两百页的并购企划书,放在蒋承骁面前。 “蒋总,这是西南地区新能源项目的并购企划书,我们团队准备了三个月……” 蒋承骁没有翻开封面。 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企划书的侧面,搓了两下。 项目经理的声音卡住了。 蒋承骁抬起头:“这用的什么纸?” 项目经理愣了:“就普通的打印纸,80克的。” 蒋承骁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又摸了摸纸的边缘。 “纸面粗糙度太高,纤维密度不够。”蒋承骁说,然后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停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内容呢?”蒋承骁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蒋承骁的脑子转得很快,每个项目都问到了要害,提的问题又尖又准。几个老油条被问得满头大汗。 但每隔十几分钟,蒋承骁就会低头瞄一眼手机。 手机屏幕上,许知行的直播还在继续。 散会后,赵远方跟着蒋承骁回到办公室。 “蒋总,今晚天和楼的饭局,仲元资本的赵总特意点了一份空运的顶级和牛,还有法式浓汤。”赵远方汇报,“他说这是给您接风洗尘。” “行。”蒋承骁没什么兴趣。 晚上七点。天和楼,省城最贵的私房菜餐厅。 包间里坐着仲元资本的赵总和几个陪客。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品,餐具是定制的骨瓷,筷子是银的。 主菜是一份A5级别的日本和牛。肉切成薄片,纹理细密,油花均匀得像大理石。 旁边还有一盅法式浓汤,用了松露和鹅肝。 蒋承骁拿起刀叉,切了一块和牛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的眉头紧锁起来。 仲元资本的赵总笑呵呵地问:“蒋总,这和牛怎么样?今天早上从东京直飞过来的,全省只有我们拿到了这批货。” 蒋承骁放下刀叉。 “太柴了。”他说。 赵总的笑容僵住了。 “一点嚼劲都没有,入口就散了。”蒋承骁摇了摇头,“这口感,连十分之一的野猪肉炖粉条都比不上。” 赵总的脸上挂着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 蒋承骁又舀了一勺法式浓汤,尝了一口,皱眉更深了。 “这汤寡淡无味。”他把勺子放回碗里,“还不如清水煮白菜帮子。” 赵总的陪客们面面相觑。 赵远方坐在蒋承骁旁边,一脸镇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赵总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小心翼翼地问:“蒋总,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次项目的利润空间还需要再……” “跟项目没关系。”蒋承骁说,“就是肉不好吃。” 饭局草草收场。 回去的路上,蒋承骁坐在奔驰的后座,看着窗外灯火辉煌的城市。 他拿出手机,打开许知行的直播回放。 许知行今天做了一个竹编小花瓶。镜头里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在竹篾间穿来穿去。 没有人在旁边帮他递材料。没有人在镜头边缘用卡尺量竹条的宽度。没有人突然跳出来把竹编花瓶吹成高定限量版。 直播间的弹幕在刷。 【品控总监呢?好久没看到他了。】 【主播,你的助理去哪了?】 【想念复合肥小哥。】 蒋承骁看着弹幕,手指攥紧了手机壳。 回到市中心的大平层。 三百平的豪宅空荡荡的,中央空调把温度控制在恒定的二十六度,地板锃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蒋承骁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太安静了。 没有大黑的爪子刨地声,没有将军在鸡笼里咯咯叫,没有许知行在工作室里锉刀划过木头的声音。 他走进卧室。 床上铺着管家白天换上的硬木板。木板中间横着那根扫把棍。 蒋承骁直挺挺地躺下去。 硬。 但不是那种硬。刘家湾村的木板床下面是土炕,有一股泥土和草木灰的味道。这块木板下面是几十万的弹簧床架,闻起来只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蒋承骁翻了个身。 他伸出手,摸向木板的另一边。 空的。 没有许知行的呼吸声,没有他翻身时发出的轻微响动。 蒋承骁盯着天花板,骂了一声。 他拿起手机,给赵远方发了条消息:明天的奶糖安排人送了没有? 赵远方秒回:已经下单了,还加了两包地瓜干燕鱼,您之前说许老师爱吃。 蒋承骁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再加一箱蛇油膏和创可贴。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许知行拿扫帚赶他出门的画面。 “走吧走吧,把你的劳斯莱斯开走,别堵在我家门口了。” 蒋承骁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天后。 JC集团临时股东大会。 会议室比高管例会那个大三倍,圆形的长桌旁坐满了人。蒋家的族老、外部董事、独立董事、机构投资者的代表,黑压压一片。 蒋承辉坐在蒋承骁对面。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但坐在他旁边的律师团队有五个人,桌面上的文件摞得比谁都高。 蒋承骁坐在主位。 他今天没穿高定西装。他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的肌肉线条。 赵远方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开始吧。”蒋承骁说。 蒋承辉先开口了。他站起来,面朝在座的所有人,神情悲痛。 “各位股东,承骁能平安回来,我比谁都高兴。”蒋承辉的声音很恳切,“这几个月来,我代管集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现在承骁回来了,我终于可以卸下这副重担了。” 他说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蒋承骁没理他。 “赵远方。” 赵远方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走到投影仪旁边。 屏幕亮了。 第一张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 “这是蒋承辉在我失踪期间,从集团子公司的账户转出的资金明细。”蒋承骁的声音很平,“三笔,总金额两亿三千万,全部转入了他个人控制的离岸公司。”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蒋承辉的笑容僵了一下:“承骁,这些资金调动都是有审批流程的,我可以解释……” “第二份。”蒋承骁打断他。 赵远方换了一张幻灯片。 是一份交警部门出具的事故鉴定报告,附带着一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截图。 “三个月前,我的座驾在山路上刹车失灵坠崖。”蒋承骁看着蒋承辉,“事故鉴定显示,刹车油管被人为切割。切口整齐,工具是专业的液压剪。” 蒋承辉的脸白了。 “第三份。” 赵远方又换了一张。 是一段监控录像的截图。画面里,三个穿黑衣的男人站在一辆白色面包车旁边,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刀。 “这三个人在事故发生后出现在现场,对我进行了二次伤害。”蒋承骁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们的雇主是一家叫鑫安商务的皮包公司。而这家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蒋承辉。” 蒋承辉猛地站起来。 “你血口喷人!”他的声音拔高了,“这些东西从哪来的?谁给你伪造的?” 蒋承骁没动。 “第四份。”他说。 赵远方换上最后一张幻灯片。 是一段录音的波形图,旁边附着一份公证过的文字稿。 录音里,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蒋少说了,不留活口。”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蒋承辉的五个律师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翻了翻自己手里的文件,发现完全没有准备应对这种级别的证据。 蒋承骁站起来。 他绕过长桌,走到蒋承辉面前。 一米九的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蒋承辉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椅子上。 “你以为把我扔进山里我就完蛋了?”蒋承骁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十岁被认回蒋家的那天晚上,老爷子帮他裹上外套。想起了十二岁第一次被送进画室,面对着一排排颜料和画笔,觉得枯燥无比。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学什么色彩配比和构图。 但正是那些课程,让他在刘家湾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千里江山图的远山应该是石青和石绿的叠色,而不是纯蓝。让他能精确到百分比说出配色方案,帮许知行把每一片玉米皮染成最准确的颜色。 还有机械原理课,让他对精度有了骨子里的执念。零点一毫米的品控,不是随便说说的。 蒋承骁看着蒋承辉那张惨白的脸,冷笑了一声。 “你不知道,我不仅活得很好。我还成为了高级品控总监。”蒋承骁一字一顿地说,“而你,根本羡慕不来。” 蒋承辉愣了一下。 品控总监? 他张着嘴,看着蒋承骁,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赵远方站在后面,面不改色,但手里的公文包攥得更紧了。 投票环节没有悬念。 蒋承辉被免除一切职务,所有涉案资产冻结,相关证据移交司法机关。五个律师一个字都没说上,全程保持沉默。 蒋承辉被两个安保人员架出会议室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软了。 蒋承骁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蒋承辉被塞进楼下等着的警车里。 赵远方走过来。 “蒋总,股东大会的决议需要您签字。” 蒋承骁接过笔,在文件上签了名。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在桌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太阳快落山了。 “赵远方。” “在。” “奶糖送到了吗?” 赵远方点头:“小王说已经送过去了。” “他签收了?” “是村长代签的。” 蒋承骁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许知行的直播页面。 没有开播。 蒋承骁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许知行通常在这个时间已经收工了,可能在做饭。 做什么饭?自己一个人吃什么?有没有肉? 蒋承骁想到这里烦得不行。他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突然停下来。 “赵远方。” “在。” “你帮我订一份……算了,没事。” 蒋承骁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赵远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赵远方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怎么了?”蒋承骁看到他的表情。 赵远方快步走到蒋承骁面前,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赵远方安排在蒋承辉身边的暗线。 蒋承骁点开邮件。 内容很短。 “蒋承辉在被免职前三天,通过境外中间人联系了国际艺术品评估协会的一个副会长。交易内容:在即将举行的年度国际艺术大展上,对一位中国手工艺人的参展作品提出抄袭指控和违禁材料检测申请。目标人物:归零,本名许知行。展品为一组大型竹编木雕融合作品。蒋承辉已支付定金五十万欧元。” 蒋承骁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捏着那支刚才签字用的万宝龙钢笔。 钢笔的金属笔杆发出一声闷响。 "咔。" 笔杆断成了两截。 第37章 蒙面大盗蒋承骁 蒋承骁用了三天时间,把蒋承辉在集团内部安插的人全部清理干净。 速度很快,手段也很干净。换人、冻结账户、移交司法,每一步都精准到位。赵远方带着团队连轴转了七十二个小时,咖啡喝了三十多杯,人瘦了一圈。 “蒋总,蒋承辉名下的六家离岸公司全部冻结了。”赵远方站在办公桌前汇报,“南亚项目的并购也重新走了流程,没有问题。” “嗯。”蒋承骁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 “还有一件事。”赵远方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蒋承辉被带走之前联系的那个国际艺术品评估协会的副会长,叫德布罗意,法国人。五十万欧元的定金已经打过去了。” 蒋承骁的手停了。 “这个人什么背景?” “在欧洲艺术圈混了二十多年,手眼通天。他在年度国际艺术大展的评委会里有两个席位,能直接影响参展作品的资格审查。”赵远方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放在桌上,“蒋承辉给他的任务很明确——在许知行的作品参展时,以抄袭和违禁材料为由发起调查,搞臭他的国际声誉。” 蒋承骁的眼神冷了下来。 “查这个德布罗意。”蒋承骁说,“查他以前有没有收过别人的钱,干过类似的事。” “已经在查了。”赵远方推了推眼镜,“初步结果出来了,这人不干净。过去五年里,至少有三个参展艺术家被他以同样的手段打压过,背后都有利益交换。” “证据呢?” “银行流水、邮件往来、还有两个被打压的艺术家愿意出来作证。”赵远方说,“足够了。” 蒋承骁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省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开,灯火通明。 “把证据整理好,打包发给三家国际媒体。”蒋承骁背对着赵远方说,“路透社、法新社、还有英国那个专门搞艺术圈丑闻的独立媒体。匿名发,不要带JC集团的痕迹。” “明白。” “还有。”蒋承骁转过身,“许知行的作品照片,凤冠和屏风的高清图,你手里有吧?” 赵远方点头。 “发给巴黎国际手工艺大展的组委会,还有欧洲那几个顶级奢侈品牌的设计总监。”蒋承骁说,“走私人渠道,用我个人的名义。” 赵远方在手机上飞快地记录,抬头看了蒋承骁一眼。 “蒋总,您这是……” “他的东西好,不需要靠关系。”蒋承骁说,“但他也不应该被人暗算,连展示的机会都没有。我只是帮他把门打开,进不进得去,看他自己的本事。” 赵远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 两天后。 德布罗意收钱操纵艺术大展评选的丑闻在欧洲炸了锅。 路透社率先发了长篇调查报道,标题是:“国际艺术圈惊天腐败——评委收受贿赂打压参展艺术家。” 报道里附了银行流水截图、邮件往来记录,还有三个被打压的艺术家的实名证词。 德布罗意当天被停职。 年度国际艺术大展的主办方紧急发声明,宣布暂停所有由德布罗意经手的参展审查,进行全面复核。 消息传到国内,几个做艺术新闻的自媒体立刻把这件事和蒋承辉的案子联系了起来。有人扒出了蒋承辉境外转账的时间线,刚好和德布罗意收到那笔五十万欧元定金的时间吻合。 热搜又上了。 “JC集团前副总蒋承辉勾结海外评委,打压中国手工艺人归零。” 评论区骂声一片。 蒋承骁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的新闻,嘴角微微勾起。 展会黄了。许知行不用去那个被污染的展会了。 但他还得让许知行有更好的去处。 蒋承骁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国际长途。 电话响了两声。 “Pierre。”蒋承骁用流利的法语说,“好久不见。上次在巴塞尔艺术展你说你们的手工艺大展缺一个压轴的东方展品,我这里有个人选。” 电话那头是巴黎国际手工艺大展的艺术总监,跟蒋承骁有过几次生意往来。 “Jonathan!你终于打电话了!”对方很热情,“什么人选?” “一个中国的手工艺人。”蒋承骁说,“用玉米皮做千里江山图屏风,用琉璃瓦碎片做凤冠。我把照片发给你。” “玉米皮?”对方的声音里满是好奇,“有意思。发过来我看看。” 挂了电话,蒋承骁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这次是一个意大利的顶级奢侈品牌的亚太区负责人。 “Luca,我是蒋承骁。上次你们家的创意总监说想做一个东方文化联名系列,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谁?” “归零。” “那个做凤冠的?”Luca的声音拔高了,“我们创意总监上周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他的涅槃凤冠,激动得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你认识他?” “认识。”蒋承骁说,“把合作意向书发到这个地址。” 他报了一个地址。 刘家湾村村尾老宅。 …… 一个星期后。 刘家湾村。 许知行坐在工作室的紫檀木椅子上,手里的刻刀在黄杨木上慢慢走着。鹿的眼睛已经刻好了,正在做鹿角上的细节。 大黑趴在工作台底下打呼噜。将军在窗台上缩着脖子晒太阳。 院子外面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村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师傅!有你的快递!好几个!镇上的快递站打电话说来了一堆国际包裹,他们不敢拆,让你自己去拿!我帮你用拖拉机运回来了!” 许知行放下刻刀,走出工作室。 院子里停着村长的拖拉机。后斗里放着三个包裹。一个是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国际邮票。一个是硬纸板做的大号文件袋,印着一个欧洲奢侈品牌的logo。还有一个长方形的木箱子,钉得很结实。 许知行先拆了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封信。全法文,附了一份英文翻译件。 信头印着巴黎国际手工艺大展的金色徽标。 许知行看了一眼内容。 特邀参展。 “鉴于您在非遗创新领域的杰出贡献,巴黎国际手工艺大展组委会特此邀请您携作品参加本届大展。展位为主展厅C区核心位置。差旅费用由组委会全额承担。” 许知行把信翻到最后一页。 右下角的组委会公章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本邀请由JC集团亚太文化事业部协助推荐。 JC。 许知行看着那两个字母,眼神动了一下。 他放下信,拆了第二个包裹。 硬纸板文件袋里装着一份联名合作意向书。 意大利某顶级奢侈品牌,要和他做一个东方文化联名系列。合作内容包括限量版手工艺品、品牌联名展览,以及全球发售的定制产品线。 意向书的最后一页附了一个数字。 订单金额:八百万人民币。 许知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八百万。 他翻到意向书的附件。 推荐人那一栏写着:Jonathan Jiang,CEO of JC Group. 许知行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他又拆了最后一个木箱子。 钉子拔开,木板掀起来。里面是一层厚厚的防震泡沫。泡沫中间嵌着一个物件。 许知行伸手取出来。 是一把游标卡尺。 全新的。不锈钢的,精度0.01毫米。表面抛了光,反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卡尺的量爪上刻了一行小字。 许知行凑近看了看。 “品控总监专用。——成削。” 许知行拿着那把卡尺,在手里翻了翻。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卡尺放在工作台上,拿起手机,打开了蒋承骁的微信对话框。 对话框是空的。蒋承骁走的那天加了他微信,但两人谁都没发过一条消息。 许知行在输入框里打了四个字。 “订单收到。” 发送。 三秒后。 对面秒回。 “好吃吗?” 许知行皱眉。 “什么好吃吗?” “奶糖。上周让人送过去一箱大白兔。” 许知行回头看了看厨房角落那个他还没拆的纸箱子。 “没拆。” “为什么不拆!” “忙。”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一条很长的消息发过来。 “许知行,巴黎那个展你去不去?你要是去的话机票酒店我全包了。签证我让人帮你办。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去,我可以陪你去。我法语很好。我还会意大利语。我可以给你当翻译。我也可以给你搬东西。我力气大你知道的。” 许知行看着这串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了三个字。 “再说吧。” 蒋承骁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趴在地上的狗,眼巴巴地看着镜头,配文是“我错了”。 许知行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 他拿起那把新卡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金属的触感冰凉,重量和手感都比蒋承骁以前用的那把好得多。 他把卡尺放回工作台上,跟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并排摆在一起。 然后他坐回紫檀木椅子上,拿起刻刀,继续雕鹿。 …… 省城。 蒋承骁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心里一阵阵发酸。 “再说吧”是什么意思?是考虑考虑?还是别做梦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回来看了一眼。 还是那三个字。 蒋承骁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走到窗前停下。 落地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许知行坐在那把紫檀木椅子上,手里拿着刻刀,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他手上。 蒋承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打给赵远方。 “明天下午的董事会改到上午开。” “好的,您下午的安排是?” “回村。” “蒋总,您明天晚上还有一场跟新加坡那边的视频会议……” “推了。” “这个会已经推了两次了。” “那就推第三次。” 赵远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蒋总,您要回刘家湾村的话,是派车送您还是……” “你开车送我到村口就行。”蒋承骁说,“别进村。” “好的。那到了之后呢?” “你回来。” “那您怎么回市里?” “我不一定回来。” 赵远方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那我给您准备一身……” “不用准备什么衣服。”蒋承骁打断他,想了想,“你帮我找一套夜行衣。黑的,贴身的,不要反光的材质。” 赵远方的声音听起来很努力地在保持职业素养:“蒋总,您确定?” “确定。” “需要配手套和头套吗?” “要。” 电话那头传来赵远方深深的呼吸声。 “还有什么需要带的吗?蒋总。” “绳子。”蒋承骁说,“登山绳,十米的就够了。” 赵远方这次没忍住:“蒋总,恕我直言,您这是要去约会还是去入室盗窃?” “你管好你的嘴。” “是。” ……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 迈巴赫停在刘家湾村口的大榕树下。 车灯灭了。 蒋承骁从后座钻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夜行衣,手上戴着黑色手套,头上套着黑色的针织帽。脚上穿的是一双软底登山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赵远方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的老板。 千亿总裁穿成了蒙面大盗,准备翻墙去找一个做手工的。 赵远方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达到了巅峰。 “走了。”蒋承骁拉开车门。 “蒋总,注意安全。”赵远方说。 “回去吧。” 迈巴赫无声地倒车,开走了。 蒋承骁站在村口,月光很亮。 村里没有路灯,但月色足够看清路面。他沿着泥路快步走向老宅方向。 走到老宅外面,蒋承骁停下来。 他抬头看着那堵院墙。 新砌的红砖墙,一米八高。墙头上密密麻麻插着一层碎玻璃,月光照上去,反着寒光。 蒋承骁想起来了。 这些碎玻璃是他亲手让老郭插上去的。当时他站在梯子上监工,还嫌老郭插得不够密,让他又加了一层。 “我可真是个人才。”蒋承骁对着墙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他绕着院墙走了一圈,找了一处碎玻璃相对稀疏的位置。 他从背上解下那卷登山绳,在绳头打了一个死结,绑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他往后退了两步,瞄准墙头没有玻璃的那一小块空隙,手腕一甩。 石头带着绳子飞过墙头,落在院子里。 蒋承骁拽了拽绳子,确认绳子卡在了墙头的砖缝里。然后他双手抓住绳子,脚蹬墙面,开始往上爬。 一米九的大个子挂在墙上,动作倒是麻利。他三下两下就攀到了墙头。 墙头上的碎玻璃近在咫尺。他撑着两块没有玻璃的砖面,小心翼翼地把身体翻了过去。 右手套刮在了一块玻璃碴上,手套被划了一道口子,但手没伤到。 蒋承骁跨坐在墙头上,借着月光往下看。 院子里很安静。 大黑的狗窝在大门旁边,狗窝里黑乎乎的,看不清有没有狗。 蒋承骁慢慢地把腿收过来,准备从墙头跳下去。 他刚弯下腰。 墙根底下,一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 大黑。 它不在狗窝里。它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蒋承骁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身体已经借着惯性落了下去。 脚刚着地。 “嗷呜!” 大黑猛地扑上来,张嘴就咬。 两排锋利的牙齿精准地咬住了蒋承骁的右腿裤管。 “卧槽!”蒋承骁压着嗓子惨叫,拼命甩腿,“大黑!是我!松嘴!” 大黑不松。 它的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四条腿撑着地面,身体往后拽,死死咬着不放。 蒋承骁一只脚被大黑拖着,另一只脚在泥地上打滑。他弯下腰去掰大黑的嘴,但大黑的咬合力比上次咬那个私家侦探的时候还猛。 “大黑!我给你买了一车进口狗罐头!松嘴!” 大黑听到狗罐头三个字,嘴里的力道松了一点点。 蒋承骁趁机猛地一抽腿。 “嘶啦。” 裤管被撕下来一大块。 大黑嘴里叼着那块黑色的布料,退后两步,低着头,盯着蒋承骁。 它没有叫。 它只是盯着他,充满委屈。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不是不告而别吗?怎么又回来了? 蒋承骁看着大黑,又看了看自己右腿上那个巨大的破洞。夜行衣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基本没了,露出一条白花花的小腿。左手套破了一个洞。针织帽歪在脑袋上。身上沾着泥、狗毛和口水。 "好狗。"蒋承骁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肉干,这是他临走前顺手塞进口袋的,"我错了行不行?吃。" 他把肉干扔在大黑面前。 大黑低头闻了闻。 然后它叼起肉干,转身走回了狗窝,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蒋承骁一眼。 蒋承骁长出了一口气。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右腿的裤管没了,左手套划了个口子,针织帽歪了,身上还沾着大黑的口水。 千亿总裁,此刻狼狈得像个偷鸡贼。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的铝合金门前。 门关着。 蒋承骁试着推了一下。 锁了。 他绕到窗户旁边。 窗户也锁了。 蒋承骁贴着墙壁,绕到了工作室那边。工作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通风用的。 他把手指插进窗缝里,慢慢地往上推。 窗户推开了。 他翻窗户进了工作室。 工作室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工作台上摆着那只快要完工的黄杨木鹿,旁边是那把新的游标卡尺,和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蒋承骁看着那把卡尺和纸鹤并排放在一起,心里软了一块。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工作室,穿过堂屋,来到里屋的门前。 门虚掩着。 蒋承骁推开门。 许知行侧着身睡在床上。新被子盖着,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锁骨。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底下方。 蒋承骁站在床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弯下腰,伸出手,想摸一下许知行的头发。 手指刚碰到发丝。 许知行的眼睛睁开了。 蒋承骁的手僵在半空。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秒。 许知行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多久了?"许知行的声音有点哑,是刚睡醒的那种。 "什么?" "你在这站了多久?" "刚到。"蒋承骁缩回手,直起身。 许知行看着他那身破破烂烂的夜行衣,视线在他右腿的巨大破洞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伸手拉了一下床头的灯绳。 "咔嗒。" 灯亮了。 昏黄的灯泡把整间屋子照亮。 蒋承骁站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黑色夜行衣的右腿没了半截,露出一条白花花的小腿。左手套破了一个洞。针织帽歪在脑袋上。身上沾着泥、狗毛和口水。 许知行有点无语地看着他。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堂屋。 他打开铝合金大门。 门外空荡荡的,月亮挂在天上,院子里只有大黑趴在狗窝里嚼肉干的声音。 许知行走回堂屋,拉开灯。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一把手电筒,打开强光模式,直直地照在了蒋承骁的脸上。 白炽光刺得蒋承骁眯起眼睛,举起手挡了一下。 许知行拿着手电筒,冷冷地看着他。 "蒋大总裁,大半夜不处理公司事务,翻墙来做小偷?" 第38章 他说要做一件嫁衣 蒋承骁站在堂屋中间,浑身狼狈。 夜行衣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撕没了,左手套破了个洞,针织帽歪在脑袋上,身上沾着泥、狗毛和口水。他刚从墙头翻进来,被大黑咬了一口,被许知行用手电筒照了个正着。 当场社死。 许知行关掉手电筒,把它放回桌上。他上下打量了蒋承骁一眼,视线最后落在那条裂开的裤腿上。 “你的裤裆也破了。”许知行说。 蒋承骁低头一看。 确实破了。 不知道是翻墙的时候刮的还是被大黑扯的,总之从大腿内侧到膝盖有一道巨大的裂缝,白花花的大腿肉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蒋承骁本能地用手捂住,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狗毛,试图找回一点总裁的尊严。挺直腰板,下巴微抬,眼神故作深沉。 但裂开的裤裆让他实在威风不起来。 “我是来负荆请罪的。”蒋承骁清了清嗓子。 “负荆请罪翻墙进来?” “走大门太没诚意。” 许知行看着他,没说话。 蒋承骁站在原地,手还捂着裤裆,维持着一个非常不体面的姿势。 两人对视了五秒。 许知行转身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件东西走出来,扔到蒋承骁脸上。 蒋承骁伸手接住,展开一看。 是复合肥背心。 “换上。”许知行说。 蒋承骁看着手里这件久违的编织袋背心,鼻尖突然有点酸。 他没废话,当场把那身破烂的夜行衣脱了,套上复合肥背心。又从墙角找到一条以前穿的大裤衩换上。 镜子里的自己从千亿总裁变回了那个穿编织袋的傻大个。 蒋承骁觉得舒服多了。 “许知行。”他走到工作室门口,“你说吧,让我干什么都行。劈柴、洗碗、喂狗、刷鸡笼、扫院子,你开口。” 许知行靠在工作台边上,抱着胳膊看他。 “你一个管着几万人的总裁,跑回来给我劈柴?” “我乐意。” “你公司不管了?” “赵远方能撑几天。” “几天?” “至少三天。”蒋承骁说,“三天之后看情况。” 许知行没接话。 他走到墙角,拎起一个破竹筐,里面装着一大堆干玉米皮。竹筐很沉,他两只手才提起来。 “砰。” 竹筐被扔在蒋承骁脚边。 “既然来了,做工赔罪。”许知行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今晚把这筐玉米皮全撕成丝,宽度三毫米,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毫米。” 蒋承骁的眼睛瞬间亮了。 “超了呢?”他问。 “超了明天就滚回你的总裁办公室。” 蒋承骁二话不说,一屁股蹲在地上。 他从竹筐里抓出一把玉米皮,手指捏住边缘,沿着纤维方向往下撕。 动作比几个月前熟练了不少。 撕完一根,他举起来看了看宽度,眯着眼估了一下。 “卡尺呢?”蒋承骁问。 许知行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把新卡尺,就是蒋承骁寄来的“品控总监专用”的那把,直接扔了过去。 蒋承骁接住,翻过来看了看上面刻的字,咧开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卡住那根玉米皮丝,看了一眼刻度。 “三点零二毫米。”蒋承骁说,“超了零点零二,淘汰。” 他把那根丝扔到一边,又抓起一把新的。 许知行看着他蹲在地上,穿着复合肥背心,拿着游标卡尺量玉米皮,一边撕一边傻笑的样子,转身走回里屋。 “灯别关。”蒋承骁在后面喊。 “你晚上又不睡了?” “不睡。”蒋承骁撕着玉米皮,头也不抬,“我把这筐全撕完。” 许知行没再说什么。 他走进里屋,躺在床上。 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堂屋里蒋承骁蹲在地上的背影。灯泡的光照在那件复合肥背心上,三个红字很显眼。 许知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心里堵着的那块什么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蒋承骁撕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竹筐见底了。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几百根玉米皮丝,按宽度分成三档,每一档都用麻绳扎好。 他的手指上磨出了四个水泡,有两个已经破了。 蒋承骁把手藏在身后,用脚把那堆废料踢到墙角。 许知行六点准时起来。 他走到堂屋,看了一眼地上的成品。弯腰随手抽了三根,举到眼前看了看。 “合格。”许知行说。 蒋承骁蹲在地上,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能照亮整个院子。 “那我还能留下吗?” 许知行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去做早饭。”许知行走向水井。 “做什么?” “白粥,别糊了。” “保证不糊。” 蒋承骁跳起来冲进厨房,手忙脚乱地生火淘米。 火生大了,烟呛了一屋子。 许知行在院子里洗脸,听到厨房里传来蒋承骁的咳嗽声和锅铲碰锅沿的乒乓声,没说什么。 早饭是白粥配咸菜。 粥还是稠了点,但没糊。 两人坐在八仙桌前吃饭。 蒋承骁吃得很快,三口就扒完一碗。 “许知行。” “嗯。” “巴黎那个展,你决定去了?” 许知行放下碗。 “去。” “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许知行说,“组委会要求的展品是一件大型的融合作品,玉米皮编织加琉璃瓦加金丝工艺。” “工期多久?” “半个月。” 蒋承骁皱眉。 半个月做一件大型融合作品。光玉米皮编织就得上万根丝,还有琉璃瓦的打磨和镶嵌,金丝的弯折和焊接。 “你一个人做不完。”蒋承骁说。 “我知道。”许知行站起来收碗,“得招人。” 蒋承骁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招人?” “学徒。”许知行把碗摞在一起,“至少要三到四个手脚麻利的,能处理基础材料。” 蒋承骁把筷子放在桌上。 “从哪招?” “村里。”许知行说,“张大妈的儿媳妇手很巧,老周的女儿暑假在家没事干,还有村长的孙女以前学过编织。” 蒋承骁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都是女的?” “怎么了?” “没什么。”蒋承骁端起碗去洗,声音闷闷的,“我就问问。” 许知行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你是品控总监。”许知行对着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句。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蒋承骁的声音从水声里飘出来:“什么意思?” “学徒的材料品控,归你管。” 水声停了一秒。 “真的?” “嗯。” 蒋承骁的洗碗速度快了三倍。 两人刚收拾完厨房,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 “嘟——嘟——” 是大喇叭的声音。 蒋承骁的脚步停住。 许知行也停了下来。 喇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辆装着大喇叭的面包车从村口开了进来,后面跟着两辆黑色的商务车和一辆白色的采访车。 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一个女人尖利的哭腔: “不孝养子许知行!见死不救!丧尽天良!迫害亲弟弟许文杰!偷走家传秘方!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蒋承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车队在老宅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一群人涌了下来。 打头的是两个中年人。男的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但眼袋很深,脸色灰败。女的穿着一件貂皮大衣,染了红棕色的头发,手里攥着一条手绢,眼眶涂得红红的。 是许父,许母。 他们身后跟着七八个拿着话筒和摄像机的人,有几个穿着印有媒体logo的马甲,还有几个一看就是花钱请来的自媒体。 再后面,是四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两辆商务车旁边。 大黑从狗窝里冲出来,对着门外狂吠。 将军在鸡笼里不安地咯咯叫。 蒋承骁走到院子里,拿起放在门边的那把新游标卡尺。 许知行拦住了他。 “让我来。”许知行说。 他走到铝合金大门前,拉开门。 门一开,一群记者就围了上来。话筒、摄像机、手机镜头,全怼到许知行脸上。 “许知行先生!你是不是许家的养子?” “你的亲生父母说你偷走了家传秘方,请问你怎么回应?” “你弟弟许文杰因为你的迫害入院吐血,你有什么要说的?” 许知行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许母冲到最前面,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 她哭得撕心裂肺,手绢捂着脸,声音传出去老远。 “知行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妈把你养大,你就这样报答妈的吗!你弟弟被你害得进了监狱!你良心不会痛吗!” 许父站在旁边,脸上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知行,爸不求你什么,就求你回来看看你弟弟。他进去了,是因为你举报的。血浓于水啊,你怎么忍心?” 镜头对准了跪在地上的许母和满脸悲痛的许父。 画面很有冲击力。 几个自媒体的记者已经开始对着手机说:“各位观众,我们现在在刘家湾村,亲眼目睹了一对年迈的父母跪在亲生儿子门前……” 许知行站在门口,看着地上跪着的许母。 “起来。”许知行的声音很平。 “我不起来!”许母哭得更大声了,“你不给妈一个说法,妈就跪死在这里!” “你要什么说法?” “你跟那个姓蒋的大老板在一起了对不对?”许母突然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得精明又贪婪,“妈不要你多少,你让他给文杰请个好律师,再给我们一套房子,妈就走。” 旁边的记者们愣了一下。 许知行看着许母的眼睛。 “还有呢?”许知行问。 “每个月给我们五十万生活费。”许父在旁边接话,“你是我们养大的,法律规定子女有赡养义务。你不养我们,我们告你。” 几个稍微有点职业操守的记者面面相觑,表情开始变得微妙。 许知行没有动怒,他转过头,看向院子里的蒋承骁。 蒋承骁站在院子中间,穿着复合肥背心,手里攥着游标卡尺。 许知行对他说了一个字。 “放。” 蒋承骁明白了。 他把游标卡尺揣进口袋,掏出手机。 他走到院门口,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蓝牙音箱,这是他昨晚从公司拿的,本来是想放音乐哄许知行开心。 他把音箱放在院墙上,打开蓝牙,连上手机。 然后他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这个文件是赵远方三天前发给他的,当时他立马发给许知行邀功,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音箱里传出了一段录音。 是一段男女对话。 男人的声音是许父的。 “宝贝儿,放心,等那个野种被赶走了,家产就全是咱们文杰的了。” 女人的声音不是许母的,带着嗲气。 “老许,你什么时候跟你老婆摊牌啊?文杰都这么大了,你什么时候和那个黄脸婆离婚,得给我个说法。” “急什么,等我把许家的公司弄到手,就跟她离。文杰本来就是咱俩的种,那个许知行才是外人。” 录音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听得明白。 院子外面安静了。 许母跪在地上,眼泪也不流了,整张脸僵着,嘴张开又合上。 许父的脸变得灰白。 许母慢慢地站起来。 她不看许知行了,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许父。 “这录音是什么?”许母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伪造的!”许父连连后退,“是假的!有人陷害我!” “许德明!”许母发出一声尖叫,“文杰不是我的儿子?他是你跟外面的贱货生的?” “你冷静一点!” “啪!” 许母一巴掌扇在许父脸上。 许父的脸歪了过去,半边脸立刻红了。 “你个王八蛋!”许母疯了似的扑上去,“我替你养了二十年的私生子!你还让我把亲生的知行赶出去!你不是人!你就是个畜生!” 许父被她抓了两把,脖子上出现了好几道红印。 “松手!你个疯婆子!老子早就跟你过不下去了!” 两个人扭在了一起,在泥地里又哭又骂又打。 旁边的记者们愣了一下,然后他们的职业本能瞬间回归。 所有的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扭打在一起的许家父母。 “拍到了吗?拍到了吗?” “拍到了!全程录下来了!” “这新闻太炸裂了!肯定能爆!” 蒋承骁靠在院墙上,双手抱胸,看着门外的闹剧,脸上的表情很淡。 许知行站在他旁边。 “还没问你,录音哪来的?”许知行问。 “赵远方查到的。”蒋承骁说,“许文杰被捕之后,你父亲的小三跑了,但她跑之前在社交平台上发过一段小作文,骂你父亲始乱终弃,赵远方顺藤摸瓜查到了这段对话录音。” 许知行没说什么。 他看着门外。 许母骑在许父身上,一边哭一边打。那些记者围了一圈,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四个光头打手见势不妙,悄悄钻进商务车,发动引擎就跑了。 音箱还在播着那段循环录音,但已经没人在听了。 许知行伸出手,关掉了蓝牙音箱。 “够了。”他说。 蒋承骁看了他一眼。 许知行转身走回了工作室,关上了门。 蒋承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有跟进去。 他走到院门口,对着还在地上扭打的许家父母,还有那群举着镜头的记者,说了一句话。 “滚。”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记者们看了看他一米九的个头和奇葩的穿着,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游标卡尺,识趣地收了设备。 十分钟后,门口清净了。 许母被张大妈和王大妈拉开了,坐在路边哭。许父捂着脸,灰溜溜地钻进了来时的车里。 车队开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蒋承骁站在工作室门口,听着里面锉刀划过木头的声音。 他走到厨房,开始生火做饭。 中午。 蒋承骁端着一碗红烧肉和一碗白米饭走到工作室门口。 “吃饭。”他说。 门开了。 许知行坐在紫檀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刻刀。 蒋承骁把饭菜放在桌上。 “你做的?”许知行看了一眼红烧肉。 “嗯。”蒋承骁有点紧张,“味道可能不太好。” 许知行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咸了。” “我放盐的时候手抖了。” “糖色也炒过了。” “火大了点。” 许知行把碗端起来,吃了第二口。 “勉强能吃。” 蒋承骁松了一口气。 两人坐在工作室里吃了一顿沉默的午饭。 吃完饭,许知行放下碗。 “巴黎的展品,我想做一件嫁衣。” 蒋承骁筷子差点掉了。 “什么?” “嫁衣。”许知行说,“玉米皮编织做底,琉璃瓦碎片做装饰,金丝做骨架。主题是东方婚嫁文化和非遗工艺的融合。” 蒋承骁的耳根开始发烫,心里美得想冒泡泡。 “为什么做嫁衣?” “组委会的主题是命运之线。”许知行看了他一眼,“嫁衣很合适。” 蒋承骁的嘴张了又合上。 “之前你说招学徒,我负责品控,那她们都归我管?” “材料归你管,人不归你管。”许知行走出工作室,“别吓着人家。” 当天下午,许知行去了村里三家人的门上。 晚上,三个姑娘和一个年轻媳妇站在了老宅的院子里。 蒋承骁穿着复合肥背心,双手抱胸,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把游标卡尺。 四个新学徒排成一排,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规矩只有一条。”蒋承骁举起卡尺,声音很冷,“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超了,就重做。” 张大妈的儿媳妇小声问:“大个子哥,零点一毫米是多少啊?” 蒋承骁把卡尺举到她面前,指着上面的刻度。 “这么多。” 四个人凑上去看了看,脸色都变了。 许知行从工作室里探出头:“你别吓她们。” 蒋承骁黑着脸转头看他。 许知行走出来,给四个学徒一人发了一把剪刀和一叠玉米皮。 “先学撕丝。”许知行说,“撕坏了没关系,练手。” 四个人坐下来开始练。 蒋承骁拿着卡尺在旁边巡视。 “这根宽了。” “这根窄了。” “你撕的方向反了。” 张大妈的儿媳妇被他盯得手发抖,剪刀差点戳到自己手指。 许知行走过来,拍了拍蒋承骁的肩膀。 “你去泡材料。” “我是品控总监!” “泡材料去。” 蒋承骁不情愿地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工作室运转得很好。许知行负责核心的编织和设计。蒋承骁负责粗活和品控。四个学徒负责基础的材料处理。 每天早上六点开工,晚上八点收工。 蒋承骁两头跑。白天在老宅帮许知行做嫁衣,晚上回到堂屋,打开那台破电脑,跟赵远方开视频会议处理集团事务。 信号还是只有两格,画面卡得一帧一帧的。 赵远方的脸在屏幕上像幻灯片一样切换。 “蒋总,南亚项目签约仪式定在下周三。” “嗯。” “您这边的行程……” “下周三我回去签字,签完就走。” “好的。还有一件事,许文杰的案子法院已经受理了,检察院以涉嫌寻衅滋事和雇凶伤人的罪名正式起诉。” 蒋承骁说了声“知道了”,关掉电脑。 他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 许知行已经睡了。 蒋承骁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许知行侧着身,面朝墙壁,呼吸平稳。 蒋承骁没有上床。他蹲在床边,看着许知行的后脑勺和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 手上还贴着创可贴。 蒋承骁伸出手,把许知行滑到床沿外面的手轻轻推回被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堂屋角落,裹着旧床单躺在那张破藤椅上。 许知行还没正式原谅他,他不敢上床。 …… 一周后。 省城,JC集团顶层会议室。 蒋承骁穿着黑色衬衫,站在落地窗前。身后的长桌旁坐着十几个高管和法务团队。 赵远方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沓文件,战战兢兢地汇报。 “总裁,许文杰的案子一审判决下来了。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今晚的百亿项目签约仪式,新加坡那边的代表已经到酒店了,晚宴七点开始。” 蒋承骁没回头。 他看着窗外的天际线,手伸到脖子上,一把扯下那条价值几万块的高定领带,扔在会议桌上。 第39章 我还欠你一辈子 JC集团总部大厦,三十层大会议室。 十几个高管坐在长桌两边,面前摆着咖啡和文件。新加坡方面的代表团已经入座,翻译官正在低声校对合同条款。 赵远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沓签字文件,等着蒋承骁从总裁办公室出来。 门开了。 赵远方抬起头,嘴张开了,合不上。 蒋承骁走出来。他没穿那套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高定西装,也没打那条很贵的领带。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 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胸的口袋旁边有一块针脚歪歪扭扭的补丁,是他自己缝的。裤子是同色的工装裤,膝盖上蹭了两块浅色的痕迹,像是跪在地上干活磨的。脚上蹬着一双胶底布鞋,鞋面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点。 赵远方的嘴张了三秒钟才合上。 “总裁,您这是……” 蒋承骁头也不回,一只手伸进工装裤的侧兜,把那把游标卡尺塞了进去。金属碰到大腿的声音很清脆。 “我就不参与了,还有重要的事。”蒋承骁推开旁边的消防通道门,脚步很快,“我老婆工作室接了大单,那些新来的学徒笨手笨脚,我可不放心。” 赵远方追了两步:“总裁!新加坡的人都到了!这可是百亿项目!” “你签。”蒋承骁头也没回,声音已经从楼梯间传上来了,“条款我昨晚看过了,没问题。你有签字授权。” “可是……” 消防通道的门关上了。 赵远方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心很累。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十几个高管和新加坡代表团的目光齐刷刷地透过玻璃墙看着他。 赵远方深呼吸了一下,挤出一个职业微笑,推门走进会议室。 “各位,蒋总临时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会议,所以签约仪式由我代为主持。” 投资部的项目经理小声问旁边的人:“什么战略会议?” 旁边的人刷着手机,把屏幕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更新的社交媒体热搜:归零直播间今晚开播,巴黎参展嫁衣首次亮相。 项目经理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赵远方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 当晚,刘家湾村老宅。 工作室里的灯全开了。许知行前两天跟村长借了三盏工地用的强光灯,从不同角度打在工作室中央的人形模特上。 模特上披着一件正在制作中的嫁衣。 裙摆很长,几乎拖到地面。玉米皮撕成极细的丝,编织出繁复的百鸟朝凤图案。每一只鸟的羽毛都是一根一根编上去的,颜色从裙摆底部的浅米色,一层一层往上渐变,到腰部已经变成了深沉的赤金色。 灯光照上去,玉米皮天然的纤维纹理折射出柔和的光泽,像是真正的金线织就的。 腰封的位置镶嵌着几片打磨好的琉璃瓦碎片,冰裂纹在光线下泛着红蓝交织的色彩。碎片的边缘用细铜丝包裹,铜丝弯成祥云的形状,连接着上衣和裙摆。 上衣的部分还没完成,只有铜丝骨架和一层底衬,领口处空着一大块,那里是留给凤冠流苏的位置。 许知行把手机架在两块砖头上,调整好角度。 镜头对准了嫁衣。 他点开直播按钮。 标题:巴黎参展作品——手工嫁衣。 开播的瞬间,直播间人数跳了起来。一千,五千,一万,三万。 几天前许知行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嫁衣的预告图,配文只有四个字:“未竟之约。”那张图在手工艺圈和时尚圈同时引爆,转发量超过五十万。 弹幕刷得飞快。 【来了来了!终于等到了!】 【这就是要去巴黎参展的那件嫁衣?天呐!】 【裙摆上那个百鸟朝凤图案太绝了!每一根丝都是渐变色!】 【主播这件嫁衣卖吗?我出五百万!】 【五百万?楼上你做梦呢,这种级别的作品至少千万起步。】 许知行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面前摊着一叠染好色的玉米皮。 “今天做领口部分。”许知行对着镜头说,声音很淡。 他刚拿起第一片玉米皮,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挤进了镜头。 蒋承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他的手里拿着游标卡尺,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直播间瞬间炸了。 弹幕卡了两秒,然后像洪水一样涌出来。 【等等等等!这个人!这个人我认识!这几天新闻里总能看见他!】 【卧槽!这不是JC集团那个刚回归的千亿总裁蒋承骁吗?!】 【不对吧!你们看他的脸!这不就是之前那个复合肥小哥吗!!!】 【什么什么!你跟我说复合肥小哥竟然是千亿总裁?】 蒋承骁走到嫁衣旁边,伸出手,用卡尺量了一下裙摆上一根金色丝线的宽度。 “二点九八毫米。”他说,声音低沉,“合格。”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镜头。 那张脸确实很帅。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条冷硬。但穿着破工装,站在一堆玉米皮和竹筐中间,看着就像个技术过硬的老师傅。 “非卖品。”蒋承骁看到弹幕,语气高高在上,“这件嫁衣是我亲手编的,只有我老婆能穿。” 服务器响应延迟了整整五秒。 然后弹幕洪水般涌来。 【老婆???总裁老婆在哪里?在线等答案,挺急的!】 【不是姐妹们,我是承骁老粉了,我跟你们说,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表情!感觉他好骄傲啊!】 【复合肥小哥做嫁衣,当然是给归零主播做的呀!】 【等一下,归零主播不是男的吗……难道说……】 【啊啊啊啊啊我磕到真的了!!!】 许知行坐在桌前,听着蒋承骁的发言。 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踢在蒋承骁的小腿上。 “你只是负责撕玉米皮的,编的人是我。”许知行的声音很平,“还有,谁是你老婆,工时还清了吗?” 蒋承骁的脸瞬间变了。 刚才那副霸道总裁的气场碎了一地。他缩着脖子,蹲下身,委屈巴巴地看着许知行。 “没还清。”蒋承骁的声音软了下来,“我还欠你一辈子,我这就去泡材料。” 说完,他拎着两个空竹筐,灰溜溜地走向院子里的水缸。 弹幕已经不是在刷屏了,是在尖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 【蒋总被一脚踢老实了!这反差太可爱了!】 【我还欠你一辈子,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主播你对象真的是千亿总裁吗?你确定不是你养的第二条狗?】 【大黑表示不服。】 许知行看了一眼弹幕,没理会。他低头拿起剪刀,继续裁剪玉米皮。 院子里,蒋承骁把玉米皮塞进水缸里泡着。他转过头,透过工作室的窗户看了一眼许知行。 灯光照在许知行的侧脸上,他低着头,手指在玉米皮上翻飞。 蒋承骁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拎着竹筐走回工作室,把泡好的材料放在许知行手边。 “三号色的还够吗?”蒋承骁问。 “不够了,再泡一筐。” “行。” 蒋承骁转身又出去了。 弹幕还在疯狂刷屏,但两个人都没在看。 直播持续了两个小时。 许知行完成了领口左侧的编织。金色的玉米皮丝从领口向下延伸,和琉璃瓦的碎片衔接在一起,过渡得自然。 蒋承骁全程在旁边搬材料、泡材料、检查经线松紧。偶尔他会走到镜头前,拿着卡尺量一下刚编好的部分,然后点点头说“合格”,或者皱眉说“这根丝偏了零点零五”。 四个学徒也出现在了镜头边缘。张大妈的儿媳妇坐在角落撕丝,老周的女儿在分类色号,村长的孙女帮忙整理工具。 直播间在线人数稳定在十五万。 关播的时候,粉丝数突破了五百万。 蒋承骁关掉手机,把它塞进口袋。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嫁衣是你编的,这话你对全世界说了。” 蒋承骁的脸微微发热。“怎么了?” “嫁衣是我编的。” “好好好,是你编的。”蒋承骁举起双手投降,“我就是负责撕玉米皮的。” “还有泡材料。” “对,还有泡材料。” “洗碗。” “洗碗也行。” “喂狗。” “喂。” 许知行放下毛巾,走向厨房。“吃饭。” 蒋承骁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 三天后。 距离巴黎大展只剩最后三天。 嫁衣的主体全部完工了。百鸟朝凤的裙摆、琉璃瓦镶嵌的腰封、铜丝祥云的骨架,每一个部分都达到了许知行的标准。 但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凤冠流苏。 流苏是整件嫁衣的点睛之笔。它从领口垂下来,一直延伸到胸口,由极细的金丝和金色的玉米皮丝交织而成,每一根流苏的末端都要坠一颗琉璃珠。 关键在颜色。 流苏需要一种非常特殊的金色。不是普通的黄色,也不是铜色,而是一种带着微微红意的赤金色,像是夕阳落在金属上的那种光泽。 许知行试过好几种染料配方。栀子果加明矾出来的是暖黄,不够深。加了石榴皮又偏橙。最接近的一次是在黄土和栀子的基础上加了一种后山的特殊矿石粉末,磨碎后混入染液,温度控制在八十五度恒温浸泡两个小时,出来的颜色几乎完美。 许知行用这个配方染了两百根流苏丝。 那天晚上。 蒋承骁在院子里检查完大门的锁,走进工作室。 许知行站在三口旧铁锅前面,一动不动。 蒋承骁走过去一看,心沉了下去。 三口锅里泡着的流苏丝全毁了。 原本应该呈现赤金色的丝线,变成了一种暗淡的灰褐色,像是被烧焦了一样。玉米皮的纤维发脆,用手一捏就碎。 “怎么回事?”蒋承骁蹲下来,捞出一根丝看了看。 “温度失控了。”许知行的声音很平,但蒋承骁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今天下午灶台的柴火太旺,锅底温度飙到了一百二十度。矿石粉末在高温下会氧化变色,丝也烫坏了。” “全毁了?” “全毁了。” 蒋承骁放下那根丝,站起来。 “重新染不行吗?” “矿石粉末用完了。”许知行走到墙角那个旧铁罐前,拿起来倒了倒。空的,一点粉末都没剩。 “这东西哪来的?” “后山。”许知行放下铁罐,“悬崖下面有一片露出来的矿脉,石头表面附着一层金色的氧化层。刮下来磨成粉就能用。” “那就再去刮。” 许知行沉默了两秒。 “矿脉在悬崖的半腰位置。”他说,“上次是用绳子吊下去的,花了一整天才刮够用。” 蒋承骁看着他。“还剩三天。” “我知道。” “明天一早去?” “明天一早去。” 蒋承骁没再说话。他走到院子里,从杂物间翻出登山绳、镰刀、铁锹,还有几个旧布袋。又找了一把凿子和一个小铁锤。 他把东西整理好,放在院门口。 回到屋里的时候,许知行已经躺在床上了。 蒋承骁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堂屋角落的破藤椅。 他走到藤椅旁边,正要坐下去。 “上来。” 蒋承骁的脚步停了。 许知行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已经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明天要爬悬崖,睡藤椅会腰疼。”许知行说,“别浪费体力。” 蒋承骁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敲鼓。 他脱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爬上床。 两人中间没有木棍了。 蒋承骁躺在床的左侧,身体僵得像块木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腿并得笔直。 他不敢翻身,不敢大口呼吸,连吞口水都小心翼翼的。 过了几分钟。 “别憋着,正常呼吸。”许知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蒋承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 “许知行。” “嗯。” “我今天在直播间说的话……” “哪句?” “就是……老婆那句。”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你还没通过考核。"许知行的声音很轻。 "那什么时候通过?" "看你明天的表现。" 蒋承骁在黑暗里咧开嘴,笑得无声。 他终于闭上眼睛,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第40章 你亲口说的,不能反悔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两人背着装备出了门。大黑跟在后面,尾巴摇得很欢。 后山的路很难走。昨晚下过一场小雨,泥地湿滑,落叶堆了厚厚一层。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悬崖边上。 蒋承骁往下看了一眼。 悬崖不算太深,大概三十米。崖壁是灰褐色的岩石,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矿脉带,表面泛着暗淡的金色光泽。 矿脉在崖壁中段偏下的位置,大约离崖顶十五米。 "上次你一个人下去的?"蒋承骁问。 "嗯。" "谁给你拉绳子?" "绑在树上。" 蒋承骁看了一眼崖边那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确实有一道磨出来的绳痕。 "这次我下去。"蒋承骁说。 许知行没争。他知道蒋承骁的体力和臂力都比他强,下崖壁的事确实更适合他。 蒋承骁把登山绳一头绑在松树上,打了三个死结,又拽了拽,确认牢固。 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 他从背包里拿出凿子和小铁锤,别在腰带上。又拿了两个布袋挂在脖子里。 "我下去刮,你在上面看着绳子。"蒋承骁说。 "小心。"许知行蹲在崖边。 蒋承骁翻过崖边,脚蹬着岩壁,手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下降。 崖壁很陡,石头湿滑。他的胶底布鞋踩在岩面上,每一步都要找准落脚点。 十米。 十二米。 十五米。 蒋承骁的脚踩到了矿脉的位置。他用绳子稳住身体,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凿子,另一只手拿着铁锤。 矿脉表面附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氧化层,像是一层金粉洒在石头上。 蒋承骁用凿子小心地刮。 不能太用力,力气大了会把氧化层和下面的岩石一起凿下来,粉末就不纯了。只能贴着表面,一点一点地刮。 金色的粉末落在下面的布袋里。 很慢。 一刮就是两个小时。 太阳升起来了,悬崖的岩壁被晒得发烫。蒋承骁挂在半空中,背上的汗把工装湿透了,粘在皮肤上又闷又热。 "够了吗?"许知行在崖顶喊。 蒋承骁低头看了看布袋。大约装了半袋。 "还差一点。"他喊回去。 他继续刮。凿子在岩壁上划出细碎的声响,金色的粉末簌簌往下落。 又过了半个小时。 蒋承骁觉得差不多了。他把凿子和铁锤别回腰间,准备往上爬。 他刚伸手去抓绳子。 脚下的岩石突然松了。 "咔嚓。" 他踩着的那块突出的岩石断裂了。石块带着碎屑往下砸,在悬崖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蒋承骁的身体猛地往下坠了半米,绳子绷紧了,勒得他腰上一阵剧痛。 "蒋承骁!"许知行的声音从崖顶传下来,带着他很少有的急切。 蒋承骁咬着牙,双手死死抓住绳子。他的脚在岩壁上乱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新的着力点。 "没事!"蒋承骁吼了一声,"脚底的石头碎了,人没事!" 他稳住身体,开始往上爬。 绳子很粗糙,勒得手掌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撑。 十分钟后,蒋承骁的手扒上了崖边。 许知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拽。 蒋承骁翻了上来,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工装的背面全湿了,手掌磨出了两道红印。腰上被绳子勒出一圈淤青。 但他脖子上挂着的布袋还在。 袋口扎得紧紧的,里面装着满满一袋金色的矿石粉末。 许知行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够了。"许知行伸手,把布袋从蒋承骁脖子上取下来,掂了掂重量。 "确定够用?"蒋承骁还躺在地上喘。 "确定。" 许知行打开袋口看了一眼。粉末很细,颜色纯正,没有掺杂岩石碎屑。 "刮得很干净。"许知行说。 蒋承骁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碎石。 "那当然。"他喘着气,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品控总监的活,不能有杂质。" 许知行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弯下腰,擦了擦蒋承骁额头上的汗和灰。 蒋承骁的身体僵了一下。 许知行擦完,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 "走,回去染丝。"许知行站起来,背起装着矿石粉末的布袋。 蒋承骁看着他的背影,在地上坐了几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跟了上去。 大黑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嘴里叼着一只不知从哪抓来的蚂蚱,歪着头看着他们。 "走了,笨狗。"蒋承骁说。 大黑吐掉蚂蚱,摇着尾巴跟上来。 回到老宅已经是下午了。 许知行立刻开始配染料。矿石粉末称好重量,加入栀子和黄土的混合液中。他亲自守着灶台,温度计插在锅里,眼睛一刻不离。 "八十度。"许知行报温度。 "稳住。"蒋承骁蹲在灶前控制柴火,只放最细的干柴,一根一根往里添。 "八十三。" "减火。"蒋承骁抽出一根柴。 "八十五,稳了。" 许知行用竹夹把白色的玉米皮丝一根一根放进锅里。丝浮在金色的液面上,慢慢下沉,颜色一点点浸透进纤维。 两个小时后。 许知行捞出第一根丝,举到灯下看。 赤金色。带着微微的红意,像夕阳落在金属上的光泽。 和之前那批一模一样。 "成了。"许知行说。 蒋承骁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 他从兜里掏出游标卡尺,量了量丝的宽度。 "二点九九毫米。"蒋承骁说,"合格。"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 蒋承骁把卡尺揣回口袋,嘴角翘着。 两百根流苏丝,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会被编进嫁衣的领口,垂落下来,在灯光下泛着赤金色的光芒。 三天后就是巴黎大展。 这件嫁衣会代表东方的手艺,站在世界的舞台上。 但此刻,在这个山沟沟里的破院子里,两个人蹲在灶台前,一个控火,一个看温度,旁边趴着一条黑白相间的土狗,鸡笼里的公鸡缩着脖子打盹。 月亮升起来了。 风吹过院子,带着玉米皮的清香和柴火的烟味。 蒋承骁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 "许知行。" "嗯。" "考核通过了吗?" 许知行看着锅里的金色液面,没回头。 "再说吧。" 蒋承骁咧嘴笑了。 这次的再说吧,和上次那个不一样。 他听得出来。 …… 展会前一天晚上。 许知行把最后一根赤金色的流苏丝编进领口,用镊子夹住末端,坠上一颗打磨好的琉璃珠。 珠子落定,铜丝微微颤动,流苏在灯光下晃了两下。 “好了。”许知行放下镊子。 蒋承骁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游标卡尺,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四十分钟,一步都没敢动。 工作室里的三盏强光灯全开着,把嫁衣照得通透。 许知行绕着模特走了一圈,手指从裙摆一直摸到领口,检查每一处接缝和每一根丝线。 “量一下。”许知行说。 蒋承骁走上前,把卡尺卡在流苏丝上。 “二点九九。”他报数,声音很轻。 又量了腰封处琉璃瓦碎片的镶嵌间距。 “一点二厘米,均匀。” 再量领口铜丝骨架的弧度。 “完美。”蒋承骁收起卡尺,退后两步,盯着嫁衣看了半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说话。”许知行打断他。 “我还没开口。” “你想说好看。” “我想说的不是好看。”蒋承骁转过头看着许知行,“我想说,穿这件衣服的人会很幸福。” 许知行没接话,他找来一块干净的白色棉布,仔细地把嫁衣罩住。 “明天几点的飞机?”蒋承骁问。 “早上六点。” “那现在睡觉。” “嗯。” 两人关了灯,走出工作室。院子里月光很亮。大黑趴在狗窝里,将军在鸡笼里缩着脖子。 蒋承骁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紧闭的门。 “放心,我让赵远方安排了两个人在村口守着。”蒋承骁说。 许知行点了点头,走进了屋子。 那天晚上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没有木棍。蒋承骁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他一夜没睡着,但一次都没翻身。 凌晨四点。 许知行的闹钟响了。他起来洗脸刷牙,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蒋承骁已经把嫁衣装进了特制的防震恒温箱里,箱子外面又套了一层厚棉布,怕磕碰。 赵远方的车停在村口。 许知行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大黑从狗窝里探出头,摇了摇尾巴。将军歪着头咯了一声。 “走了。”许知行说。 蒋承骁扛着箱子跟在后面。 飞了十二个小时。 巴黎。 国际手工艺大展的展馆在塞纳河左岸,一栋十九世纪的石头建筑,外面挂着巨大的海报。 许知行和蒋承骁到的时候,展馆里已经很热闹了。各国的手工艺人在布置自己的展位,日本的漆器师、意大利的玻璃工匠、法国的刺绣大师,走廊里到处是搬运工和策展人。 许知行的展位在主展厅C区正中央,位置最好。 两人花了三个小时布展。蒋承骁亲自把嫁衣从恒温箱里取出来,戴着白手套,一点一点展开,挂在展台中央的定制模特上。 许知行在旁边调整灯光角度。 “往左偏两度。”许知行说。 蒋承骁伸手调了调射灯的方向。 “再低一点,打在腰封上。” 蒋承骁又调了一下。 灯光落在琉璃瓦碎片上,红蓝色的光芒瞬间绽开,像火焰在嫁衣上跳动。 “行了。”许知行说。 开展当天。 上午十点,主展厅的大门打开。 人群涌进来。策展人、收藏家、媒体记者、奢侈品牌的设计总监,黑压压一片。 各个展位前都围着人,但最拥挤的是C区中央。 许知行的嫁衣被一个透明的防弹玻璃展柜保护着。展柜上方悬着一盏特制的追光灯,光束精准地打在嫁衣上。 全场灯光暗了下来。 只有那一束追光。 赤金色的玉米皮丝在灯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裙摆上的百鸟朝凤图案栩栩如生,每一只鸟的翅膀都在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色调。琉璃瓦碎片的冰裂纹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凤凰涅槃时溅出的火星。领口垂下的赤金色流苏随着空调的微风轻轻摆动,末端的琉璃珠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 全场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掌声爆发了。 几个法国评论家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震惊。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一个白发老者低声说。 展台前的人越聚越多。闪光灯不停地闪。记者们举着话筒往前挤,摄影师趴在地上仰拍嫁衣的裙摆。 一个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装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腕上的表很贵。 是欧洲顶级奢侈品牌的老总,亲自来的。 他走到展台前,盯着嫁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找到了站在角落里的许知行。 “先生。”老总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这件作品我要了,两千万欧元,不够还可以再加。” 现场一片哗然。 两千万欧元。 记者们的闪光灯疯了一样闪。几个翻译同时在不同语言之间切换,把这个数字传递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许知行站在那里。 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贴着创可贴。 他看了老总一眼。 “抱歉。”许知行的声音不大,但展厅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这件作品是非卖品。” 老总愣住了。 “因为作品的品控总监说了,”许知行顿了一下,“这件衣服,只有他的伴侣能穿。” 全场彻底安静了。 翻译的嘴张着没合上。老总手里的眼镜差点掉地上。几个记者的话筒举在半空中定住了。 然后,展厅后方传来了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蒋承骁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高定西装,头发打理得很整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一米九的个子,肩宽腿长,站起来的时候把旁边坐着的几个人全挡住了。 他迈开步子,穿过人群,走向展台。 步子很快,快到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让路,他已经挤过去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回声。 他走上展台。 许知行就站在那里,白衬衫,冷着脸,刚刚当着全世界说了“伴侣”两个字。 蒋承骁的眼眶是红的。他咧开嘴,笑容大得根本压不住,眼角的笑纹全出来了。 他一把揽住许知行的肩膀,把人拽进了怀里。 许知行的脸撞在蒋承骁的胸口上,鼻尖磕到了那颗西装纽扣。 “你说什么?”蒋承骁的声音贴着许知行的头顶,带着颤抖,“你再说一遍。” “你聋了?”许知行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我想再听一遍。” 许知行没动。他被蒋承骁箍得很紧,胳膊都动不了。 全场的闪光灯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快门声响成了一片。 那个意大利老总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他旁边的助理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老总戴上眼镜,“我只是刚刚目睹了一件比那件礼服更美的事。” 许知行在蒋承骁怀里抬起头。 “松手。” “不松。” “全世界都在看。” “让他们看。”蒋承骁搂着他,声音又哑又低,“你是我的伴侣,你亲口说的,不能反悔。” 许知行没挣扎。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蒋承骁看不到的角度,轻轻攥住了他西装后背的一角。 攥得很紧。 台下的掌声又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响,更持久。 展馆外,巴黎的天很蓝。塞纳河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许知行站在展馆门口,看着面前这个笑得像个傻子的男人。 “考核通过了?”蒋承骁问。 “勉强。”许知行说。 蒋承骁的笑容更大了。他伸出手,把许知行领口歪了的扣子扣好。 “走。”蒋承骁说,“带你吃法国菜。” “不好吃。” “那吃中餐。” “巴黎的中餐不正宗。” “那回家我给你做。”蒋承骁说,“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你想吃什么做什么。” 许知行看着他。 “你做的饭很难吃。” “那你教我。” 许知行转身往前走。 蒋承骁跟在后面,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巴黎的风吹过来,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远处面包房的黄油味。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一高一矮,并排着。 40-45 第41章 他突然消失了 从戴高乐机场出来的时候,蒋承骁两只手各拎着一个箱子。左边是那个防震恒温箱,里面装着嫁衣。右边是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皮箱,里面放着巴黎国际手工艺大展的金奖奖杯。 奖杯是铜的,底座是大理石,上面刻着许知行的名字和作品名称。评委会主席亲手颁的,全场起立鼓掌了两分钟。 许知行走在前面,手里只拿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护照和那本破旧的小本子。 “你不拎一个?”蒋承骁在后面喊。 “你力气大。” “我是品控总监,不是搬运工。” “你刚才在飞机上说你什么都愿意干。” 蒋承骁闭嘴了。 从省城机场出来,赵远方开车送他们到镇上。蒋承骁本来安排了直升机,被许知行一个眼神否决了。 “浪费。”许知行说。 “才两万块油费。” “两万块够买一百斤五花肉。” 蒋承骁又闭嘴了。 到了镇上,换村长的拖拉机。 拖拉机在山路上突突突地颠簸。蒋承骁坐在后斗里,两只胳膊护着恒温箱和奖杯箱,屁股底下垫着一个破麻袋。 一个大坑颠过去,蒋承骁的屁股离开了麻袋,又重重砸回来。奖杯在箱子里叮当响了一声。 “慢点!”蒋承骁朝前面吼。 村长根本听不见。 许知行坐在他对面,稳如泰山。 蒋承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一个星期前他们还站在巴黎的展厅里,脚下是大理石地板,周围是水晶吊灯和香槟。现在他们坐在拖拉机后斗里,脚下是破麻袋,周围是玉米地和野草。 “在想什么?”许知行问。 “没什么。”蒋承骁说,“就是觉得这个拖拉机比头等舱颠。” 拖拉机拐过最后一个弯,村口出现了。 蒋承骁先看到的是路。 原来那条满是泥坑的烂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崭新的柏油马路。路面平整,边上还画了白色的标线。 “路修好了?”蒋承骁站起来往前看。 然后他看到了车。 柏油马路的两侧,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老宅门前,密密麻麻地停着十几辆车。 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还有两辆保时捷卡宴。 蒋承骁的脸僵了。 “这是什么情况?” 许知行也站起来了。他看着那排车,眨了一下眼。 拖拉机停在村口,两人跳下车。 老宅门前站着一群人,女人居多,穿着打扮都很扎眼:高跟鞋,名牌包,珠宝首饰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车队正中间,一个穿红色高定礼服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们,指挥几个黑衣保镖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小心点!那箱子里是我给知行准备的见面礼!磕了碰了你们赔不起!” 蒋承骁认出了那个声音。 “妈?” 李锦彤转过身,看到蒋承骁和许知行,眼睛一亮。 “骁骁!知行!你们回来啦!”李锦彤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柏油马路上噔噔噔地跑过来。 她一把推开蒋承骁,直奔许知行。 “知行宝贝!”李锦彤双手抓住许知行的胳膊,上下打量,“瘦了!巴黎那边是不是吃不好?法国菜那么难吃,你怎么不多带点咸菜过去?” “妈,你怎么来了?”蒋承骁被推到一边,很不满。 “我来看知行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李锦彤头都没回。 蒋承骁看着自己被亲妈无视的现状,有些无奈。 “这些人是谁?”许知行看着那群围在老宅门口的贵妇们。 “我闺蜜!”李锦彤兴奋地拉着许知行的手,“我跟她们说了你的手艺,她们全都想来看看。王太太家收藏了三十幅名画,赵太太在巴塞尔艺术展上花了两个亿,她们都是识货的!” 许知行看了蒋承骁一眼。 蒋承骁的表情已经写满了不祥的预感。 “知行!我们进去看看你的工作室好不好?”李锦彤不等回答,已经拉着许知行往院子里走。 身后那群贵妇闻言,齐刷刷地跟了上来。高跟鞋踩在新修的柏油路上,咔咔咔响成一片。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十几个贵妇涌了进去。 工作室不大,十几个人一进来就挤得转不开身。她们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呛得蒋承骁在门口就开始打喷嚏。 “哎哟!这个竹编包太有质感了!我要了!”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太太抄起架子上的竹编手提包,爱不释手。 “这个黄杨木雕的摆件!这刀工!这意境!简直绝了!”另一个戴着大钻戒的太太拿起工作台上的一个木雕,翻来覆去地看,“王太太你别跟我抢!” “谁跟你抢了?我看上的是那个漆器盒子!” “等一下等一下!这个是什么?”一个戴老花镜的太太从架子最底层翻出了一个东西。 蒋承骁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是他刚开始学雕刻的时候,把鸟雕成蘑菇的那个废品,许知行一直没扔。 老花镜太太把那个变异鸟举到灯下,歪着头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流派?”她推了推眼镜,“抽象主义?还是后现代解构?” 蒋承骁张嘴想说那是个废品。 “这个线条!这个形态!”老花镜太太越看越兴奋,“你们看,它既不是鸟也不是蘑菇,它超越了具象的束缚,达到了一种浑然天成的自由状态!这是真正的大师手笔!” “张姨,这东西不是……”蒋承骁开口。 “多少钱?”老花镜太太直接打断他,从包里掏出手机,“我出二十万!” 蒋承骁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三十万!”旁边一个太太凑过来。 “五十万!” 蒋承骁看着那个自己花了十分钟雕废的破木头,被三个身家过亿的女人争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最后老花镜太太以八十万的价格强行成交。她把那个变异鸟小心翼翼地装进自带的丝绒收纳袋里,那个动作比她拿传家翡翠还仔细。 蒋承骁站在门口,看着工作室里的架子被一件一件搬空,终于坐不住了。 他冲进工作室,拿起桌上那把游标卡尺,转身挡在了门口。 “排队!”蒋承骁的大喊,“都给我排队!” 十几个太太被他吼得一愣。 “每人限购一件!”蒋承骁举着卡尺,一米九的个子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许知行是人,不是机器!天天熬夜做这些东西,累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一个太太试探性地往前挤了一步。 蒋承骁用卡尺指着她:“退回去。” 太太退了回去。 “就算是我亲妈,今天也只能买一件!”蒋承骁扭头看了李锦彤一眼。 李锦彤正趁乱往包里塞一个竹编茶盘,被蒋承骁的目光钉住了,动作僵在半空。 “放回去。”蒋承骁说。 李锦彤慢慢地把茶盘放回架子上。 “臭小子。”她小声骂了一句。 蒋承骁在门口当了一个小时的门神。十几个太太排着队,一个一个进去,看完就出来,出来的时候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件作品,脸上的表情非常虔诚。 许知行坐在紫檀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记账本,一笔一笔地记。 当天的销售额超过了五百万。 贵妇们走了以后,蒋承骁把游标卡尺揣回口袋,靠在门框上,长出了一口气。 李锦彤没走。她趁蒋承骁去扫院子的时候,挤到许知行身边。 “知行宝贝啊。”李锦彤拉住许知行的手,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 “你看承骁这孩子。”李锦彤压低声音,“脾气是臭了点,爱较真,但他抗揍又听话,还会洗狗盆。” 许知行没接话。 “你说,你们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啊?”李锦彤的眼睛很亮,“你放心,妈开明得很!什么都准备好了!直升机迎亲车队、太平洋上的私人岛屿、八位数的彩礼,要多少有多少!” 许知行看向院子。 蒋承骁正拿着扫帚扫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扫到一半,大黑叼着一根棍子凑过来蹭他的腿,他一脚把大黑挤开,又弯腰扫。 将军在鸡笼里歪着头看他,咯了一声。 蒋承骁冲鸡笼瞪了一眼:“看什么看。” 许知行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他反握住李锦彤的手。 “阿姨,不用直升机。”许知行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就在村里办吧。” 李锦彤愣住了。 “村里?” “嗯。”许知行看着院子里的石头磨盘、水井、鸡笼和狗窝,“这里就挺好。” 李锦彤张了张嘴,她担心村子里的人会说闲话。 可她又看了看许知行的眼睛,非常笃定。 她决定尊重孩子们的想法。 “好。”李锦彤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都听你的,就在村里办。” 院子里的蒋承骁扫着扫着,停了下来。 他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但他看到了许知行的表情。 蒋承骁攥紧了扫帚,心跳得很快。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许知行没有接新订单。 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在村里建一个合作社。”许知行站在村委会的会议室里,对着村长和二十几个村民说。 “合作社?”村长嘴里叼着旱烟,“什么合作社?” “非遗手工艺合作社。”许知行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图,“我教大家竹编和木雕的基础技术,做出来的东西我负责帮大家卖。” 会议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 “许师傅,我们这些粗手粗脚的,能学会吗?”张大妈问。 “能。”许知行说,“玉米皮你们从小就撕,竹篾你们也编过,差的只是技术和设计。” “那我呢?”老郭举起手,“我是砌墙的,手艺跟你这不搭。” “搭。”许知行看着他,“你以后带着你的泥瓦匠团队,转做古建修缮。村里有好几栋老房子可以修复成民宿,镇上搞非遗旅游正好用得上。” 老郭的眼睛亮了。 “工具和材料我出。”许知行说,“大家学成之后,做出来的东西按比例分成。合作社不抽头,只收材料成本。”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我报名!”张大妈第一个站起来。 “算我一个!”老周的女儿跟着举手。 “我也来!” “我也要!” 二十几个人,全都举了手。 村长把旱烟磕了磕,站起来。 “行。”村长拍了拍桌子,“许师傅,合作社的事我支持。地方我来协调,村委会旁边那块空地可以盖个厂房。” 当天下午,许知行开始上第一堂课。 教室就是工作室。二十几个人挤在里面,坐不下的就蹲在门口。 许知行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和一叠玉米皮。 “第一步,撕丝。”许知行示范了一遍,“顺着纤维方向,匀速撕,力道要均匀。” 二十几个人低头跟着学。 蒋承骁拿着卡尺在中间巡视。 “这根宽了。” “这根窄了。” “你撕的方向反了。” 就连张大妈也没逃过品控总监的魔掌。 许知行走过来拍了拍蒋承骁的肩膀。 “你去泡材料。” 蒋承骁再一次不情愿地走了。 合作社的事步入正轨。白天许知行教课,晚上他和蒋承骁继续做巴黎后续的订单。四个老学徒已经能独立完成基础的竹编了,新学员进步也很快。 老郭的古建修缮队也开工了。村里一栋清代的老祠堂被修复成了手工艺展示馆,另外两栋老房子改成了民宿。镇上的非遗旅游项目正式启动,每周都有游客来村里参观。 张大妈学了三天竹编,编出来的第一个竹筐就被一个游客花了一百块买走。她高兴得满村跑,逢人就说。 王大妈学了木雕。她力气大,刻刀使得虎虎生风,三天就把一块木头刻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鱼。蒋承骁拿卡尺量了量鱼鳞的间距,犹豫了半天,说了两个字:“凑合。” 王大妈差点拿刻刀追他。 村里热闹起来了。柏油路上时不时有游客的车开进来,村口那棵大榕树下面摆了一排摊位,卖竹编小物件和土特产。 李锦彤也没闲着。她在省城贵妇圈里疯狂推广刘家湾村的非遗旅游项目,组织了三场贵妇乡村手工体验团。每次来十几个太太,穿着几万块的高定裙子,蹲在院子里跟着许知行学撕玉米皮。 “哎哟!断了!” “那是你力气太大了,得轻点。” “许老师,这东西好难啊!” “慢慢来,不急。” 蒋承骁站在旁边看着,脸色一直不太好。 “你干嘛?”许知行看他。 “没干嘛。”蒋承骁阴着脸,“就是觉得你对别人太耐心了。” “你吃醋?” “谁吃醋了!”蒋承骁扭头就走,“我去喂狗。” 日子过得很快。婚礼的筹备工作也在悄悄进行。李锦彤负责全部费用,但许知行提了一个要求:一切从简,就在村里办,不请外面的人。 李锦彤虽然心里觉得委屈了知行,但她答应了。 蒋承骁没参与筹备。他说他不在乎形式,只在乎人。 那天晚上吃完饭,许知行坐在工作室里整理合作社的账本。蒋承骁在院子里遛大黑。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然后蒋承骁失踪了。 那天早上,许知行醒来的时候,旁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压痕。 他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 打了电话,关机。 许知行下了床,走到院子里。大黑也不在。狗窝空着,里面的骨头还是昨天的。 将军在鸡笼里歪着头看他,咯了一声。 “蒋承骁?”许知行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走到工作室。桌上放着那把游标卡尺,蒋承骁没带走。 许知行拿起卡尺看了看,放下了。 中午,还是没回来。 许知行给赵远方打了电话。 “蒋总不在公司。”赵远方的声音也有点慌,“他昨晚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有私事要办,让我别联系他。我以为他在村里。” 许知行挂了电话。 下午,他一个人在工作室干活。雕一只鹿角的最后一个分叉。 手很稳。 切菜的时候就不行了。 刀碰到了手指,差点切到肉。他反应很快,缩回了手。 傍晚了。太阳往山后面落。 院门口传来一阵爪子刨地的声音。 大黑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跑到许知行脚边,停住了。 它张开嘴。 一个东西从它嘴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啪嗒。” 许知行低头看去。 是一个木盒子。巴掌大,四四方方。木头的表面沾满了污泥,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许知行蹲下身,把木盒捡起来。 第42章 斗野猪换来的求婚 大黑坐在旁边,尾巴在泥地上扫来扫去,嘴角还挂着口水丝,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许知行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把盒子上的泥一点一点擦掉。 木盒子不是买的,是手工做的。四角的接缝用了榫卯结构,虽然手法生涩,有两处明显歪了,但整体还算规整。 许知行一看那歪了的两个角,就知道是谁做的。 他掀开盖子。 盒子里垫着一层很软的棉花,棉花中间嵌着一块木头。 不是普通的木头。 许知行捏起来看了看。深黑色,纹理呈放射状,表面有一层碳化的光泽,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瞬间烧过又冷却的痕迹。 是一块纯天然的雷击木。 老天爷劈一道闪电,正好打在树上,被击中的部分在高温下碳化,才能形成这种极其特殊的纹理。 然而天然雷击木形成的概率极低,十年未必遇上一块。 许知行翻过来看了看木头的底面。上面有新鲜的刀痕,是刻刀一点一点切割过的,切口还没来得及打磨。 他正看着,院门砰地被撞开了。 蒋承骁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一只脚的布鞋不知道丢在哪儿了,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布鞋灌满了泥。高定衬衫前面撕了一道大口子,左袖几乎完全脱离了缝线,晃荡着挂在胳膊上。脸上横着三道血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刮的。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干涸的泥巴,硬邦邦地结了壳。头发里卡着一截树枝和几片枯叶。 大黑看到他,嗷呜了一声,颠颠地跑过去绕圈。 蒋承骁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喘得说不出话。 许知行站起来,拿着那个木盒子看着他。 蒋承骁的视线落在许知行手里的木盒上,眼睛一下亮了。 “大黑送到了?” “送到了。”许知行说,“还附赠了一层口水。” 蒋承骁一屁股坐在院子的石头上,完全不顾形象地瘫成一团。 “你脸上的伤怎么弄的?”许知行蹲在他面前。 蒋承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呲了一下牙。 “一头野猪。” “什么?” “跟一头野猪相遇了。”蒋承骁咬着牙说,“我在老林子深处找到那块雷击木的时候,一头野猪正好在旁边拱土吃东西。我蹲下去捡木头,它以为我抢它吃的,直接冲过来了。” 许知行看着他。 “我跑了。”蒋承骁理直气壮,“跑了大概两百米,结果那玩意儿跑得比我还快,我就爬上了一棵树。” “然后呢?” “它在树底下蹲了两个小时。”蒋承骁的声音充满了怨气,“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真有耐心啊。我坐在树上,手里攥着木头,腿被树枝卡着,动都不敢动。” “那你怎么下来的?” “多亏了大黑。”蒋承骁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大黑,“不知道它怎么跟过来的,冲出来对着野猪叫了几声。野猪大概觉得没意思,掉头走了。” 许知行低头看了看大黑。 大黑歪着头,尾巴摇得更欢了。 “所以,你为了一块木头,跟野猪对峙了两个小时?”许知行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 “这不是普通的木头。”蒋承骁抬起头,盯着许知行手里的盒子,“雷击木,我找了一整天,整个后山就这一块。” “你找雷击木做什么?” 蒋承骁没回答,他看着许知行的眼睛,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回去再说。”他站起来,“先让我洗把脸。” “先处理伤口。”许知行拎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拖,“你脸上那几道再不消毒会发炎。” 蒋承骁被拖进了堂屋。 许知行翻出医药箱,拿了棉签和碘伏。他一把按住蒋承骁的脑袋,让他坐在凳子上别动,然后拿着沾了碘伏的棉签往他脸上的血痕上抹。 “嘶!”蒋承骁倒吸了一口凉气,脖子往后缩。 “别动。”许知行按着他的下巴,手上没停。 “轻点。” “你跟野猪搏斗的时候怎么不嫌疼?” “那是肾上腺素的作用。”蒋承骁咬着牙,“现在肾上腺素过了,疼死了。” 许知行的动作粗暴得很,棉签在伤口上来回擦了好几遍,碘伏渗进去,蒋承骁疼得一张脸都皱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许知行一边擦一边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为了块破木头去跟野猪拼命?你要是残了,谁给我劈柴?” 蒋承骁疼得龇牙咧嘴,但他偷偷看了一眼许知行的脸。 许知行冷着脸,嘴唇抿得很紧。他的眼眶有些发红,蒋承骁看得分外清楚。 蒋承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抓住了许知行拿棉签的那只手。 “疼不疼?”许知行的手停住了。 “不疼了。”蒋承骁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别生气。” “谁生气了。”许知行把手抽回来,拿了另一根棉签,继续处理他胳膊上的擦伤,“你少给自己加戏。” 蒋承骁没再说话,老老实实地坐着让他涂药。 伤口处理完,许知行把医药箱合上,放回墙角。 蒋承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 “许知行。” “嗯。” “那块木头,是我要送给你的。” 许知行转过身,看着他。 蒋承骁站在堂屋中间,衬衫烂了,裤子脏了,头发里还挂着树叶。但他站得很直,一米九的个子把半个屋子都挡住了。 “雷击木密度高,硬度大,纹理不可复制。”蒋承骁说,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市面上那些钻石黄金太俗了,配不上你。只有这种老天爷亲手造的,独一无二的东西,才够格。” 许知行没接话。 “我打算用它做一对戒指。”蒋承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个给你,一个给我。内圈的尺寸我量过了,用卡尺,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一毫米。” 许知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盒子,又看了看蒋承骁。 “你量过我的手指?” “就是你睡着的时候。”蒋承骁说这话的时候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用棉线绕了一圈,回来再用卡尺量的周长。” “你怎么偷量。” “我那叫暗中品控。” 许知行把木盒子放在桌上。 “你的手给我看看。”许知行说。 蒋承骁伸出双手。 十根手指上全是新鲜的伤。不是野猪造成的,是刻刀。蒋承骁的指腹和虎口布满了细小的切口,有的还在渗血水。看刀口的分布,他至少已经用那块雷击木练过好几次了。 他一直在偷偷练雕刻。 还练到这种地步。 许知行握着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些老茧和新伤叠在一起,粗糙得像砂纸。 他想起了之前,蒋承骁给他缝棉布指套的时候,手指上扎满了针眼,非要说是大黑叼回来的。 许知行松开他的手。 “戒指的事先不急。”许知行说,“你的手伤成这样,拿什么雕?” “我能雕。” “你连鸟都雕成蘑菇。” “那是以前的事!”蒋承骁急了,“我现在进步了!你看那个盒子的榫卯接口……” “歪了两个角。” 蒋承骁的嘴张着合不上。 “行了。”许知行拿起桌上的雷击木,在手里翻了翻,“戒指我来雕,你负责打磨和抛光。” 蒋承骁愣住了。 “你雕?” “怎么,不行?” “可是……那是我想亲手给你做的。”蒋承骁的声音闷了下去。 许知行看着他。 “两个人的戒指,两个人一起做。”许知行说,“你挖木头、我雕刻、你打磨,我们分工合作。” 蒋承骁的眼睛慢慢亮了。 “这算不算联合出品?” “算。” 蒋承骁咧开嘴,笑得眼睛都眯了。 “那品控归我管。” “随便你。” 当天晚上,许知行坐在工作台前,就着那盏新买的LED灯,拿起最小号的刻刀。 雷击木很硬,比紫檀还难下刀。刀锋切进去的时候阻力很大,必须一点一点地削,急不得。 许知行先把木头锯成两个小方块,每块大约两厘米见方。然后用凿子粗略地开出环形的外廓。 蒋承骁蹲在旁边看着。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游标卡尺。 “你不去睡?”许知行没抬头。 “不睡。”蒋承骁说,“我看着你做,顺便学习。” 许知行没再说话。刻刀在木头上慢慢走着,碳化的木屑细碎地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的手。那双手上贴着创可贴,指尖还有磨出来的薄茧。灯光照在手指上,骨节分明,动作稳定又精准。 他想起了被许知行从垃圾堆里拖回来的那个晚上。也是这双手,撕开他的衣服,用冷水冲掉他身上的泥和血,然后拿绝缘胶带给他止血。 现在这双手在给他做戒指。 蒋承骁的鼻尖酸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桌面上的木屑。 “抬头。”许知行忽然说。 蒋承骁抬头。 许知行拿着一截棉线,绕到蒋承骁左手的无名指上。 “你自己量的不准。”许知行说,“左手和右手的指围差零点三毫米。” 蒋承骁看着许知行的手指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绕了一圈,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许知行量完,把棉线的长度记在纸上。 “五点八厘米。”许知行说。 “你的呢?”蒋承骁问。 许知行把棉线绕在自己的无名指上量了一下。 “五点二厘米。” “差六毫米。”蒋承骁自言自语,“你手指比我细多了。” “废话。” 蒋承骁忍不住又伸出手,抓住了许知行量完的那只手。 “干什么?”许知行皱眉。 “没什么。”蒋承骁握着他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指尖的薄茧,“就是觉得……这手以后得好好保护。” “你先保护好你自己的。”许知行把手抽回来,“明天不准碰刻刀,让伤口先长好。” “知道了。” 许知行雕了一整夜。 蒋承骁说不睡,但靠在椅背上不到二十分钟就歪了过去,头磕在桌沿上,闷哼了一声,也没醒。 许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旁边拿了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 天亮的时候,两个戒指的粗胚做好了。 蒋承骁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卡尺。他把两个粗胚的内径、外径、宽度、厚度全量了一遍。 “内径误差零点零零八毫米。”蒋承骁报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零点零一以内,非常完美。” 许知行喝了一口凉白开,“你以为我跟你似的,雕个鸟都能歪。” 蒋承骁没反驳。他拿起砂纸,开始打磨。 从粗砂到细砂,再到最精细的两千目水磨砂纸。他的动作很慢,每磨一下都要用手指感受一遍表面的平滑度。 雷击木在打磨过程中,碳化的表面被一层一层揭开,露出深处更深邃的黑色。纹理像闪电的轨迹,每一道分叉都不一样。 蒋承骁磨了一整个上午。手指上的旧伤还没好全,砂纸又磨出了新的红印。他用绝缘胶带缠了两圈,继续磨。 中午,许知行端着两碗面条从厨房出来。 蒋承骁头也没抬。 “吃饭。” “等我磨完这一面。” “吃饭,不然面坨了。” 蒋承骁放下砂纸,接过碗。面条煮得很简单,清汤,几片青菜叶,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他三口扒完,把碗放在桌上,又拿起了砂纸。 下午四点。 两枚戒指打磨完毕。 蒋承骁把它们并排放在桌面上。雷击木的表面被磨得极其光滑,触感温润,像是一层薄薄的黑色釉面。碳化的纹理在光线下隐隐浮现,每一道都不重复。 许知行拿起那枚小一号的戒指,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不错。”他说。 蒋承骁等了一秒。 “就不错?” “很不错。” 蒋承骁的嘴角压不住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许知行面前。 “许知行。” 许知行抬头看他。 蒋承骁单膝跪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又看向许知行:“我申请成为你的终身伴侣。” 许知行看着他。 “虽然我可能还是很笨,雕个东西都雕不好。但我这辈子剩下的所有耐心和力气,都想用在你身上。”蒋承骁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我的千亿身家全交给你管,家务我全包,品控终身免费。所以,你愿意收下我这个废品吗?” 许知行低头看着那枚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木戒指,雷击木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然后他伸出左手。 无名指张开,安安静静地递到蒋承骁面前。 蒋承骁的手抖了一下。他捏住戒指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套在许知行的无名指上。 戒指滑过指节,停在了正好的位置。不紧不松,严丝合缝。 许知行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触感很舒服。雷击木的温度比金属暖,贴在皮肤上不冰手。 “很合适。”许知行说。 蒋承骁还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僵在那里,眼眶通红,嘴咧得老大。 “起来。”许知行说。 蒋承骁没动,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许知行弯下腰,从桌上拿起另一枚大号的戒指。 他抓住蒋承骁的右手,把戒指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蒋承骁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黑色的木纹在他粗糙的手指上格外好看。 他抬起头,看着许知行。 “我答应你。”许知行说。 蒋承骁的眼泪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砸在水泥地上。 “你哭什么?”许知行皱眉。 “沙子。”蒋承骁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工作室里灰太大了。” “工作室昨天刚扫过。” “那就是碘伏的后劲。”蒋承骁吸着鼻子站起来,“刺激性挥发物质,对眼睛有影响。” 许知行看着他又硬又哑地找着借口,没拆穿。 蒋承骁站直了,一米九的个子在工作室里晃了两步,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把手往哪放。 最后他转过身,一把把许知行搂进怀里。 搂得很紧,胳膊箍在许知行的后背上,脑袋埋在他的脖子侧面。 许知行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 “松手。”许知行说。 蒋承骁松了一点。 又紧了。 “你到底松不松?” “不松。”蒋承骁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含含糊糊的,“让我抱一会儿。” 许知行没再挣扎。他抬起手,拍了拍蒋承骁的后背。 过了很久,蒋承骁才松开手。他退后一步,用力抹了把脸,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自己的表情管理好。 “不过我有个条件。”许知行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蒋承骁刚稳住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43章 差一厘米亲上 许知行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旧课本纸。 “啪。” 纸被拍在蒋承骁面前。 蒋承骁低头一看,纸的最上方写着四个大字:婚前协议。 他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飞速闪过一连串关键词:股权分割、财产独立、竞业禁止、违约赔偿。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打电话给法务部。 然后他看到了第一条。 第一条:蒋承骁不得在直播间未经许可宣布“这是我老婆”、“这是我老婆做的”、”非卖品,因为我老婆要穿”等一系列扰乱市场秩序的发言。” 蒋承骁的表情僵住了。 “你认真的?” “你觉得呢。”许知行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手里拿着铅笔,准备随时补充条款。 “可你就是我老婆。”蒋承骁说。 许知行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蒋承骁凑过去看。 许知行写的是:口头违规一次,罚洗狗盆三天。 蒋承骁妥协,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蒋承骁每月至少回村居住十五天,不得长期留在省城总裁办公室。 蒋承骁看完这条,心里一热,但他嘴上不饶人。 “十五天太少了。”他说,“我申请二十天。” 许知行拿着铅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超过二十天,JC集团员工可以联合投诉甲方非法扣押总裁。” 蒋承骁一拍桌子:“他们不敢,谁投诉,我扣他们年终奖。” 许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 “写上。”许知行低头写,“不得滥用职权。” “我这叫合理调配个人时间。”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许知行把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下,“下一条。” 蒋承骁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看。 第三条:若许知行因工作过度而忘记吃饭、睡觉、处理伤口,蒋承骁有权强制中止工作,并提供糖果、饭菜、药品或拥抱安抚。 蒋承骁看到这一条,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他盯着“拥抱安抚”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拥抱也可以吗?”蒋承骁的声音低了下来。 许知行没看他,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 “你不想抱吗?”许知行说。 蒋承骁的耳根烧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故意压得很正式。 “那我可以申请每日基础拥抱额度吗?” “每日一次,超额另算。” “怎么算?” “看你表现。” 蒋承骁立刻挺直了腰板:“我的表现一向很好。” “你上次还把我的衬衫搓出个洞。” 蒋承骁闭嘴了。 第四条:许知行承诺,未来无论蒋承骁是JC集团总裁,还是复合肥背心劳动力,家庭内部身份统一为“成削”。 蒋承骁看到这条的时候,本来想笑。 成削。 这是他失忆的时候,许知行随口叫他的名字。他那时候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只模模糊糊觉得好像叫什么“诚萧”。许知行听了一耳朵,就叫他成削。 那时候他穿着编织袋,蹲在地上编坐垫,在直播间里被叫苦力。 那时候他一分钱没有,吃许知行做的红烧肉,靠撕玉米皮赚两块钱一个的坐垫钱。 但是蒋承骁的笑容慢慢淡了,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许知行。”他开口。 “嗯。” “比起蒋承骁,你是不是更喜欢成削?” 许知行的铅笔停了一秒。 “蒋承骁属于全世界。”许知行说,声音很轻,“成削是我捡回来的。” 蒋承骁攥紧了拳头。 他低下头,盯着纸面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下一条。”他哑着声说。 第五条:大黑和将军的日常护理归蒋承骁全包,包括但不限于给大黑洗澡、给将军铲屎。 蒋承骁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他指着这条,手指戳在纸上:“这一条能不能……” “你有意见?” “我堂堂JC集团总裁……” “你是对协议有意见,”许知行抬起头,表情没有一丝波动,“还是对未婚夫的身份有意见?” 蒋承骁的嘴张了又合。 “没有没有,其实不瞒你说,铲屎是我毕生的梦想。”他讨好地笑。 将军在鸡笼里咯了一声。蒋承骁回头瞪了它一眼。 许知行把铅笔放下,拿起那张纸,往蒋承骁面前推了推。 “看最后一条。” 蒋承骁的视线滑到纸的最底部。 那里的字跟前面不一样。前面的字写得工整,笔画很用力。最后一条的字是用很轻的铅笔写的,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的笔。 第六条:许知行承诺,无论未来蒋承骁是破产变成穷光蛋,还是脑子进水变回那个傻子,许知行都会用这双手,管蒋承骁一辈子饭,绝不抛弃。 蒋承骁盯着那行字。 工作室里很安静。 大黑蹲在门口,歪着头看着他。将军在鸡笼里缩着脖子。窗外的风吹过院子里的竹叶,沙沙响。 蒋承骁吸了一下鼻子。 他又吸了一下。 “你故意的。”蒋承骁的声音发颤,“你故意在最后放一个催泪弹。” 许知行没说话。 蒋承骁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一米九的硬汉坐在凳子上,肩膀在抖,嘴里还硬撑着骂。 “你这个人,写个协议也要搞煽情。”他吸着鼻子,声音又粗又哑,“搞得好像你不写我就会跑似的。我跑得掉吗?我跑了大黑第一个咬我。” 大黑在门口汪了一声,表示赞同。 蒋承骁一把夺过许知行手里的铅笔。 他翻到纸的下方,找到乙方签字那一栏。 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 蒋承骁。 三个字写得飞扬跋扈,笔锋很重,划破了一点纸面。 写完,他又在名字下面加了两个字。 成削。 这两个字写得慢了很多,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签完名还不算。蒋承骁扭头看了看门口的大黑。 他站起来,三步走到大黑面前,一把抓住大黑的右前爪。 大黑愣了一下:“汪?” 蒋承骁从桌上摸过来那盒许知行盖私章用的红色印泥,掰开盖子,把大黑的爪子按了进去。 大黑挣扎了一下。 蒋承骁按得更紧。 “别动。”他说。 然后他抓着大黑的红爪子,在协议右下角重重地按了下去。 一个巨大的、鲜红的狗爪印出现在纸上,正好盖在两个签名的旁边。 “法律见证。”蒋承骁松开大黑的爪子,“不可推翻。” 大黑低头看了看自己通红的右前爪,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委屈的眼神看着蒋承骁。 许知行走过来,把那张签好的协议拿起来,看了看蒋承骁的签名,又看了看那个巨大的狗爪印。 然后他把协议叠好,放进了那个铁盒子里,盖上盖子。 第二天一早。 蒋承骁拉着许知行出门。 “去哪?”许知行问。 “视察合作社进展。”蒋承骁说得一本正经。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两人走在村里新修的柏油路上。蒋承骁走在许知行左边,左手插在裤兜里,手背朝外。 走了没两步,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开始甩。 甩了两下觉得不自然,又改成撩头发。 左手从额头慢慢划过去,手指张开,动作极其夸张,生怕别人看不到他无名指上那个黑乎乎的雷击木戒指。 许知行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 路过张大妈家门口。 张大妈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他们招手。 蒋承骁立刻快走两步凑上去。 “张大妈!今天天气怎么样?”他问,左手在张大妈眼前晃了一圈。 没等张大妈回答,他又把手翻了个面。 “你看今天这个光线,是不是特别适合干活?”他继续晃。 左手在张大妈面前转了足足三圈。 张大妈终于看到了他无名指上的东西。 她一把抓住蒋承骁的手腕,把他的手拽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 “哎呀!大个子!”张大妈一拍大腿,声音传出去老远,“你这黑木头圈子配许师傅的手艺也太寒酸了!” 蒋承骁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张大妈立刻补上,“只要你对许师傅好就行!” 她说完转身就跑进屋里,不到一分钟,抱着一整篮子土鸡蛋跑了出来,塞进许知行手里。 “喜蛋!补身子的!”张大妈笑得满脸褶子,“两个大男人搞在一起,更要补!” 许知行接过篮子,嘴角动了一下。 “谢谢张大妈。” 消息传得很快。村里人本来就知道蒋承骁对许知行不一般,天天跟在屁股后面转,被使唤还乐呵呵的。现在戒指都戴上了,大家反倒觉得早该这样了。 老郭扛着泥瓦刀从工地上跑过来,笑呵呵地拍蒋承骁的肩膀。 “大个子,你看着凶,但护犊子,这全村都看在眼里。”老郭说,“许师傅交给你我们放心。等你们办事的时候,我老郭免费给你们盘个超大号的双人火炕,保证冬天热乎乎的,办事的时候也得劲儿!” 蒋承骁让说得脸都红了。 “哎呀!害臊什么!”老郭一拍大腿,“炕大了睡得舒坦!你那一米九的个子,小炕根本伸不开腿!” 旁边的王大妈也挤过来,手里拿着一条自己织的红围巾,非要给许知行围上,说是“冲喜”。 李大婶更夸张,直接提了一只活鸡过来,说要送他们当“合婚鸡”。鸡在李大婶手里扑腾着翅膀,差点飞到蒋承骁头上。 蒋承骁躲鸡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大黑的尾巴。大黑嗷呜叫了一声,引来了更多人围过来。 村口的热闹引得连将军都在鸡笼里仰着脖子叫了两声。 蒋承骁被一群大妈围在中间,左手被轮流抓着看戒指,右手被塞满了鸡蛋、红枣和花生。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外面的许知行。 许知行手里抱着张大妈的鸡蛋篮子,脖子上围着王大妈塞的红围巾,嘴角弯着。 蒋承骁的胸口涨涨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他吸了吸鼻子,把怀里的鸡蛋往兜里塞了两个,大步挤出人群,走到许知行身边。 “走。”蒋承骁说,声音闷闷的,“再待下去我要被她们薅秃了。” 两人在村民的吆喝声中往回走。 蒋承骁走在许知行左边,步子越走越轻,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 走到老宅门口。 一棵大榕树的枝叶把院门口遮了半边阴凉。 蒋承骁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了。 他转过身,一步把许知行堵在了榕树和院墙之间。 他的两只手撑在许知行两侧的墙面上,低下头,盯着许知行的脸。 “许知行。” “干什么。” “全村都同意了。”蒋承骁的声音放得很低,“是不是该索要一个未婚夫的合法亲亲。” 许知行抬起头看着他。 蒋承骁的脸凑过来了。 近了。 更近了。 他的嘴撅起来,眼睛半闭着,呼吸喷在许知行的鼻尖上。 三厘米。 两厘米。 一厘米。 “许师傅!!!大个子!!!” 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喊从村口的方向炸了过来。 蒋承骁的嘴唇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村长拿着大喇叭,气喘吁吁地从柏油路上跑过来。他的军大衣都没来得及披,一条腿的裤管卷到了膝盖上面,布鞋跑掉了一只。 “不好了!!!”村长跑到他们面前,弯着腰大口喘气,声音从大喇叭里放大了十倍,震得榕树上的叶子都掉了几片。 “村口突然来了一群开着大卡车的洋人!长得金发碧眼的!带着一堆保镖!气势汹汹地说要来砸你的场子!” 蒋承骁的嘴停在离许知行一厘米的地方。 他的脸一秒比一秒黑。 第44章 野鸡毛吊打顶奢 蒋承骁的眼皮跳了两下,然后慢慢直起身。 许知行拍了拍身上被蒋承骁蹭上的榕树皮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鸡蛋篮子。 “走,去看看。” “我先去,你在后面。”蒋承骁已经迈开了腿。 “一起。”许知行拉住他的胳膊,“别冲动。” 两人跟着村长往村口走。大黑不知道从哪蹿出来,跟在后面,尾巴夹得紧紧的。 还没到村口,就看见了那两辆重型卡车。车身锃亮,挤在新修的柏油路上,把整条路堵了个严严实实。旁边还停着一辆兰博基尼越野车,轮胎上沾着一层泥,显然是在山路上颠了一路。 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越野车里走出来。五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一套花里胡哨的高定西装,胸口的口袋巾叠成了一朵玫瑰花的形状。脸上架着一副巨大的黑色墨镜,镜腿上镶着金色的品牌logo。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衣的保镖,每个都比蒋承骁矮半头,但很壮。再后面是两个拿着平板电脑的年轻助理,一男一女,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 许知行认出了他。 巴黎大展上,站在展台前,出价两千万欧元要买涅槃凤冠的那个意大利老总Marco。 Marco摘下墨镜,露出一双蓝灰色的眼睛。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泥墙、鸡鸣、路边晒太阳的老人、院墙上反光的碎玻璃。 然后他张开了嘴。 “你——好!”Marco操着一口极其蹩脚的中文,声音,“我——来——找——许知行!” 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秒钟,声调全是错的,“许”字发成了“鱼”,“知”字发成了“鸡”,“行”字发成了“鹰”。 村口围了一圈人。张大妈、王大妈、老周,还有几个刚从田里回来的村民,全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这洋人说啥呢?一会儿鱼一会儿鹰的?”张大妈小声问。 “好像在叫许师傅。”王大妈回答。 Marco的助理用流利的英文在他耳边说了几句。Marco点了点头,又转向人群,声音更大了。 “我——来到——中国!”Marco一边说一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为了——许知行!” 他指了指身后的两辆大卡车。 “我——邀请——许知行——去我的国家——当——设计师!” 村民们听懂了这句话,顿时炸了锅。 “什么?要把许师傅挖走?” “不行!许师傅是我们村的!” “这洋人也太霸道了!” Marco没管村民们的议论。他一挥手,保镖们走到卡车后面,拉开了车厢门。 几个大箱子被搬了下来。保镖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 第一个箱子里是一整张鳄鱼皮,深棕色,纹理清晰,铺开来有两米长。 第二个箱子里是一卷纯金金箔,薄得能透光,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第三个箱子里是一盒深海珍珠,每颗都有拇指盖大小,圆润饱满,泛着粉色的光泽。 最后搬下来的是两匹丝绸,颜色一红一白,面料丝滑得连风都抓不住。 村民们看着这些东西,全都不说话了。 Marco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昂着下巴。 然后他指了指从卡车上跳下来的三个穿工装的欧洲男人,“我要——和许知行——现场——比赛!” 他停了一下,确保所有人都在听。 “如果——许知行——输了——就和我——回意大利!” 许知行还没开口。 蒋承骁已经跨出去了。 他一步迈到Marco面前。Marco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不得不仰着脖子看他。 蒋承骁张嘴了。 但他说的不是中文。 一连串极其流利、语速极快的意大利语从他嘴里倾泻而出。发音纯正,带着明显的米兰口音,元音饱满,辅音利落。 “Senta,signor Marco,lei è venuto nel posto sbagliato con le sue arie da padrone——(听着,马可先生,您带着您那副主人派头,来错地方了。)” Marco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蒋承骁没给他插嘴的机会。他的意大利语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从Marco品牌上一季度财报里的品控数据漏洞,到他们供应链上被曝光的代工问题,再到他本人在欧洲艺术圈里那些不太光彩的收购手段,桩桩件件,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Marco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他结结巴巴地用意大利语反问:“你……你怎么知道这些?而且你的口音……”Marco抓着自己的墨镜,手在抖,“这是托斯卡纳的贵族学校才教得出来的发音……” 蒋承骁冷笑一声,切回了中文。 “老子不仅会意大利语。”他举起手里的游标卡尺,指着Marco的鼻子,“你再敢打我老婆的主意,我还会把你连人带鳄鱼皮扔进村口那个猪粪坑里。” Marco没听懂,但被蒋承骁的语气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 许知行走上前,一把按住蒋承骁举着卡尺的手。 “行了。”许知行说。 蒋承骁不甘心地放下手,但还是死死盯着Marco。 许知行看着Marco。 “我同意,比什么?”许知行用英文问道。 Marco愣了一下,没想到许知行这么干脆。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一点老总的架势。 助理立刻凑上来翻译:“Marco先生说,用各自手头的材料,四个小时内,做一件能代表爱的作品。由在场所有人投票决定胜负。” “行。”许知行说。 蒋承骁猛地转头看他:“你答应了?” “怕什么。”许知行转身往老宅的方向走。 蒋承骁追上去,压低声音:“他那边鳄鱼皮、金箔、珍珠,全是顶级的。你用什么?” 许知行没回答。他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转过身,看着围过来的村民。 他还没开口。 张大妈第一个冲了出来。 “许师傅!洋人欺负到头上了!你说要啥,我回家翻!” “对!要啥我们给!”老周跟着喊。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许知行看着他们。 “我需要一些材料。”他说,“不用特别的,你们家里有什么就拿什么。” 话音刚落,人群散了。 五分钟后。 老周第一个跑回来,气喘吁吁。他手里捧着一把五颜六色的长羽毛,小心翼翼地递给许知行。 “后山的野鸡尾羽!”老周擦着汗说,“我在山里蹲了三天三夜才捡齐的!本来想做鸡毛掸子的,你拿去用!” 王大妈第二个到。她怀里抱着一匹布,暗红色,边角有些泛黄。 “这是我三十年前做嫁妆的老粗布。”王大妈摸了摸布面,有点舍不得,但还是塞进许知行手里,“天然染的颜色,我一直压在箱底。今天给你使!” 张大妈紧随其后,手里捧着一把竹丝,细得像头发丝,根根均匀。 “昨天刚劈的!”张大妈拍着胸脯,“练了两个月了,许师傅你看看成色够不够!” 村长的孙女跑来了,手里拿着几朵刚从山上摘的干花,颜色鲜艳。 老郭送来了两块打磨过的旧青砖碎片,表面的纹理很好看。 连将军都凑了热闹。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鸡笼里跑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根自己掉落的红色冠羽,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许知行脚边,把羽毛扔下,然后转身走了。 蒋承骁看着那根公鸡毛,嘴角抽了一下。 最后一个来的是大黑。 它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块东西,邀功似的吐在许知行脚边。 是一块鹅卵石。 拳头大小,被水流冲刷得极其圆润光滑,形状像一颗心。 许知行蹲下来,捡起那块石头,在手里翻了翻。 石头表面有天然的纹路,像水墨画里的山。 许知行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堆东西。 野鸡尾羽、三十年的老粗布、手工竹丝、干花、青砖碎片、公鸡的冠羽、一颗心形鹅卵石。 全是土特产。没有一样值钱的。 许知行站起来。 “这些足够了。”他说。 比试开始。 Marco的工匠团队在村口搭了一张临时工作台,铺上白布,摆好工具。三个欧洲工匠分工明确,一个处理鳄鱼皮,一个贴金箔,一个穿珍珠。 动作很快,手法很熟练,看得出是做了几十年的老师傅。 许知行这边没用工作台。他直接蹲在大榕树底下,把材料摊在一块旧布上。 蒋承骁蹲在他旁边,掏出游标卡尺。 “竹丝宽度我先量一下。”蒋承骁拿起张大妈送来的竹丝,卡住一根。 “一点零二毫米。合格。” 他又拿起一根。 “零点九八。合格。” 再拿一根。 “一点一五。淘汰。” 张大妈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竹丝被品控总监一根一根过筛,紧张得搓手。 许知行开始动手了。 他先把老粗布裁成一个掌心大小的方块,边缘用竹丝收边。然后把竹丝撕得更细,开始在布面上编织图案。 蒋承骁全程蹲在旁边,左手拿卡尺,右手递材料。 许知行编了十分钟,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 蒋承骁凑过去,用自己工装的袖子擦了一下许知行的额头。 许知行的动作没停。 “你出汗了。”蒋承骁说。 “知道。” “我帮你擦。” “擦完了。” 蒋承骁收回手,假装检查材料。过了三十秒,他又凑过去。 “我量尺寸量得手酸了。”蒋承骁把手伸到许知行面前,“得吹一吹才能好。” 许知行的手停了。 他抽出一根泡软的玉米皮,啪地一下抽在蒋承骁试图搂过来的手背上。 “再动手动脚,今晚的红烧肉没你的份。”许知行的声音很冷。 蒋承骁嘶了一声,把手缩回来,委屈巴巴地蹲在旁边,拿起那颗心形鹅卵石,继续用砂纸打磨。 他磨得很认真,一边磨一边偷偷瞟许知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Marco那边的作品逐渐成型。是一个鳄鱼皮的手包,外面贴了金箔,扣子是珍珠做的。做工确实精湛,每一针每一线都很规整。 精致、昂贵,但也冰冷。 许知行这边也在收尾。 他把编好的竹丝绕成了一个复杂的绳结。不是普通的中国结,而是同心结,两根绳交织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绳结的中间嵌着那颗被蒋承骁打磨得圆润光滑的心形鹅卵石。石头上天然的水墨纹路在阳光下隐隐可见。 绳结的四角缀着野鸡的尾羽和干花,颜色鲜艳但不俗气。 老粗布被裁成了一个小小的护身符形状,包裹在绳结底部,暗红色的布料衬着金色和翠绿色的羽毛,像是秋天的山林。 将军那根红色的冠羽被许知行编进了绳结的正中心。 最后,许知行用青砖碎片磨成的粉末,在鹅卵石的表面轻轻撒了一层。 整件作品比巴掌大一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不华丽,不昂贵。 但每一样材料都带着温度。 许知行把做好的同心结护身符举到眼前看了看。 阳光照在上面,野鸡尾羽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Marco走过来了。 他站在许知行面前,低头看着那件同心结护身符。 他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他的工匠们也围过来了。三个做了几十年高端手工的欧洲老师傅,站在一个中国山村的大榕树下,看着一件用破布、竹丝、鸡毛和石头做成的东西。 Marco伸出手,想碰一下。 蒋承骁一步挡在前面。 “看可以。”蒋承骁用意大利语冷冷地说,“碰不行。” Marco缩回手。 他转过身,看了看自己那边的鳄鱼皮手包,又看了看许知行手里的护身符。 “我输了。”Marco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 他的助理愣了一下,赶紧翻译:“Marco先生说……” “不用翻译。”蒋承骁说,“我听懂了。” Marco看着蒋承骁,又看着许知行。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有些泛红的眼睛。 “这个——东西——”Marco指着同心结,用蹩脚的中文慢慢说,“很——好。” 他顿了一下。 “我的——虽然——很贵。但它——没有——人。” 村民们安静了。 Marco的助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Marco摆了摆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许知行。 “你——赢了。”Marco说,“但是——以后——合作——可以吗?” 许知行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递给蒋承骁。 蒋承骁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Marco的脸,冷哼了一声,把名片揣进了自己口袋。 “合作的事找我谈。”蒋承骁继续用意大利语输出,“他只管做东西。” Marco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这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从村口方向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柏油路的尽头,一辆极其庞大的巨型房车正缓缓驶来。车身雪白,车窗是深色防弹玻璃,车顶还架着一个卫星天线。房车后面跟着四辆黑色越野车,车队气势汹汹,比Marco那两辆卡车还霸气十倍。 车队停在村口。 第一辆越野车的门先开了。两个穿西装的保镖下车,分列两旁。 然后房车的侧门打开了。 一只穿着限量版运动鞋的脚踩在柏油路上。 李锦彤从车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套酒红色的高定套装,脖子上挂着一串碧玺项链。手里没拿包,两只手全腾出来了,因为她身后跟着三个助理,每人推着一排移动衣架。 衣架上挂着六套高定婚纱和四套顶级西装,每一件都罩着防尘袋,透过半透明的袋面能看到里面的缎面和蕾丝。 “知行宝贝!”李锦彤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跑过来,“妈来给你们送婚服了!巴黎定制的!六套婚纱你挑一件,剩下的留着换装!” 蒋承骁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妈,你怎么又……” “闭嘴,我没跟你说话。”李锦彤头都没回。 她抓着许知行的手,正准备拉他去看婚纱。 蒋承骁的余光扫到了房车的车门。 车门还开着。 里面还有一个人。 一只拄着金丝楠木拐杖的手先伸了出来。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但骨节粗大有力,握着拐杖的动作很稳。 然后整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蒋承骁手里的游标卡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那个从房车上走下来的老人,嘴唇动了一下。 “爷爷?” 第45章 你刚才说的话很撩 蒋老爷子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西装是深蓝色的,领口别着一枚素金的领针。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蒋承骁面前,停下来,抬起手里的拐杖。 “啪”,结结实实抽在蒋承骁的小腿上。 蒋承骁吸了口冷气,但没躲开,他低着头,腿上的疼痛沿着神经一路蹿上去。 围观的村民们全都不说话了。Marco的助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说说你干的好事。”蒋老爷子的声音中气很足,听不出一点大病初愈的虚弱,“堂堂JC集团的总裁,求婚拿什么?拿一块破木头圈子。” “那不是破木头,是天然雷击木,很稀有的……” “你给我闭嘴!” 蒋承骁乖乖闭嘴了。 蒋老爷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稀有?你跟我讲稀有?钻石不稀有吗?你是没有钱,还是没有脑子?蒋家出了你这么个东西,你让我说什么好!” 村长蹲在田埂边上,把旱烟斗悄悄塞进了裤兜,装作在看天。 张大妈用胳膊捅了捅旁边的老周。老周把嘴压得很低,小声说:“这个也是来砸场子的?”张大妈摇头,也不知道。 蒋承骁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他低声说:“爷爷,那是我亲手打磨的,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一毫米,我量过的。” 蒋老爷子看他一眼。 “你还量过了。” “对。” “你量个屁!有什么用!” 蒋承骁不说话了,揉了揉小腿。 蒋老爷子转过身。他转向许知行的方向,步子慢了下来,目光也跟着变了,原来那种厉色退了大半。他走到许知行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许知行手里那个同心结护身符。 他看了很久。 然后看了看许知行那双手。布满薄茧,右手食指缠着创可贴,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竹屑。 蒋老爷子点了点头。 “好手艺。”他说,声音平了许多,“这是老粗布?” “对。”许知行说,“村里张大妈拿来的。” 蒋老爷子又点头,把拐杖换了只手,直起腰来看着许知行,打量了一圈。许知行站在那里,没有低头,也没有回避。 “你就是许知行。” “是。” “好孩子。”蒋老爷子说,“是个有样子的人。”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蒋承骁。 “我家这小子能遇上你,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也是蒋家祖坟冒青烟。” 蒋承骁立刻抬起头,表情从刚才挨打的委屈瞬间切换成了另一种神情,想说什么,被蒋老爷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我还没说完。”老爷子说。 蒋承骁重新低下头。 蒋老爷子收回目光,对着身后跟来的秘书抬了抬下巴。秘书会意,走上前,从皮质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的意思。”蒋老爷子说,对着许知行,“JC集团全资注入刘家湾村非遗旅游开发项目,创建手工艺文化中心,做长期运营,不设回报周期。” 他顿了一下。 “这里有手艺,有人,有材料,缺的只是平台和渠道,所以我们JC来补上。” 村长从田埂上跳了下来,一脚踩进泥里也顾不上,走了过来,他的声音有点哑:“老先生,这话算数吗?” “我说话,几时不算数过。”蒋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你是村长?” “是是是,我是。” “拿着。”蒋老爷子示意秘书把文件递给村长,“让你们县里的人来谈。” 村长接过文件,手有点抖,翻了翻,抬起头,眼眶红了。 旁边的村民开始小声议论,声音越来越大。张大妈用围裙擦了擦眼角,老周仰着头,努力控制表情。 Marco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沉默了一会儿,对助理说了几句话。助理翻译:“Marco先生说他理解了,为什么这里的东西有温度。” 蒋承骁走到许知行旁边,在他耳边低声说:“爷爷刚出院不久,我不知道他会来。” 许知行没说什么,把同心结护身符放进他手里。 蒋承骁低头看着那个护身符,那颗心形鹅卵石压在掌心,沉甸甸的。 “这个给我?” “嗯。” 蒋承骁攥紧了,没再说话。 …… 大局定了之后,现场的气氛就变了。 李锦彤站在一排高定婚纱旁边,跟蒋老爷子抢着发言,说婚礼要三天三夜流水席,要从法国空运米其林三星大厨,要从荷兰订蓝龙虾和白松露,要把院子里铺满鲜花,得是千万级的规格,不然对不起这段缘分。 蒋老爷子拄着拐杖,表示赞同,说蒋家的婚礼从来没有委屈过人。 许知行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越说越起劲。 他等了一会儿,开口说:“其实我有个不一样的想法。”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许知行说:“食材可以用村子里的。老周的杀猪菜,张大妈的土鸡蛋,后山的野蘑菇。婚服我自己做,用非遗的料子和工艺。” 李锦彤:“……知行宝贝,你是嫌妈给的钱不够用吗?” “不是,妈。”许知行说,“是我想感谢一下村里的大家。”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计划在婚礼当天当天开全球直播,同时把村里的农产品和合作社的手工艺品带出去。” 这句话说完,现场安静了几秒。 蒋承骁第一个反应过来。 “行。”他说,没有任何犹豫,“就这么办。” 李锦彤转向蒋老爷子,蒋老爷子看了看许知行,点了点头。 “这个孩子,比你强。”他对蒋承骁说。 蒋承骁没有反驳,挺了挺胸,说:“那当然,我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 接下来的几天,蒋承骁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婚礼大总管。 他第一件事,是把李锦彤那三排移动衣架全部推回了车上。 李锦彤站在房车旁边,叉着腰,很不高兴。 “我从巴黎定的,知道吗?定金都付了。” “妈,你看看这个地方。”蒋承骁对着院子方向张开手,“巴黎的婚纱和这里搭吗?” “哪里不搭了!” “不搭。”蒋承骁说,“你信我,等婚礼那天你就知道了。” 李锦彤哼了一声,让助理把衣架又推远了两步,但最终还是让步了。 婚礼筹备是真的鸡飞狗跳。 村里开了五次会,老周负责食材,张大妈负责调动妇女队帮忙,村长负责协调场地和对外联络。蒋承骁的技术团队悄悄进村,在不破坏原有风貌的前提下,把院子里和主路上的直播设备安装完毕。Marco留了下来,主动提出想参加婚礼凑热闹,作为回报,他可以帮忙设计展示台,把合作社的手工艺品陈列出来。 许知行把自己关在堂屋里,量尺寸,选料子,打版。 他给两个人做的是中式喜服。暗红色的底,金丝绣线,领口和袖口用了刘家湾村的传统织法,每一针都要收边处理。 做到第三天,他拿出蒋承骁的样衣,叫他来试。 蒋承骁进门,看见那套喜服,眼睛亮了。 他接过来,兴奋地往身上套。 许知行在旁边坐着,拿着软尺,等他穿好了量尺寸。 蒋承骁把上衣穿好,利落地扣上了盘扣,低头检查了一下,然后提起裤子往腿上套。 “我感觉最近胳膊粗了一点,”他一边说一边往里钻,“但是应该没差多少,不超过……” “先别动。”许知行说。 “没事,我轻轻的。” “蒋承骁。” “好了好了,你看……”蒋承骁直起腰,摆了个霸气的姿势,双臂展开。 “刺啦。” 这一声响得格外清晰。 从裤裆到大腿内侧,一条缝开了。里面的红色裤衩暴露出来,上面印着活泼的海绵宝宝图案。 蒋承骁石化在原地。 许知行看着这一幕,不说话,只是忍不住开始笑,肩膀先抖起来,然后直接倒在紫檀木椅子上,捂着肚子,半天喘不过气来。 蒋承骁黑着脸,捂住裤裆,满屋子找针线。 “你裁的尺寸有问题。”他说。 “是你的腿有问题。”许知行喘了口气,“半个月前还量过的。” “我最近在干农活。” “嗯。”许知行坐起来,擦了擦眼角,拿起软尺,“过来,重新量。” 蒋承骁走过去,捂着裤裆站在他面前。许知行蹲下来,把软尺绕上去,报出数字,写进本子里。 “大腿围涨了两厘米。”许知行说,“腰围涨了一点五。” “都怪你做的红烧肉。” “少吃两块肉能饿死你啊。” “能。”蒋承骁低头看着许知行蹲在他脚边量尺寸的样子,声音放低了,“你做的东西,我一口都不想少吃。” 许知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记数据。 “婚礼前我可以瘦回去。”蒋承骁说。 “不用。” “不用?” “我重新放量。”许知行把本子合上,站起来,“你是什么尺寸,我就做什么尺寸。” 蒋承骁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许知行,我觉得你刚才说的话很撩。” “是你想多了。” …… 婚礼前两天的晚上,月亮出来了。 院子里很安静,白天的人都散了。大黑蹲在院门口,将军在鸡笼里梦游,偶尔咯一声。 许知行把一顶凤冠拿了出来。 那是之前找到的一顶残件,他花了将近一个月修缮,把裂掉的琉璃瓦碎片重新嵌回去,流苏重新编结,冠架的银丝重新焊接,每一处都做了加固处理。 他坐在石阶上,对着月光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的地方。 蒋承骁从屋里出来,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好了?” “好了。” “戴上看看。” 许知行犹豫了一秒,把凤冠举起来,轻轻扣在自己头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流苏垂在脸颊两侧。 月光落在琉璃碎片上,折出细碎的光点,红蓝交织,流转不定。 蒋承骁蹲在旁边,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怎么了。”许知行说。 “没怎么。”蒋承骁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你特别好看。” 他慢慢凑近了,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许知行。” “嗯。” “你还欠我一个合法的亲亲。”蒋承骁说,声音很低,“之前答应过的,现在能补上吗?”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山上传来的风声。 许知行没躲开。他微微闭上眼睛,睫毛轻轻压下来。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吸都慢了。 “啊嚏!!!” 大黑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狗鼻涕喷在了蒋承骁的裤腿上,热的,湿的,准头极好。 蒋承骁猛地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又看了看大黑。 大黑无辜地抖了抖耳朵,甩了甩脑袋,打完喷嚏整个狗都神清气爽,摇摇尾巴往边上挪了一步。 “大黑!!!” 蒋承骁抄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大黑嗷地一声蹿起来,绕着院子疯跑。蒋承骁追着它,左绕右绕,把地上的竹筐踢翻了一个,把晾着的布料刮下来一条。将军在鸡笼里听见动静,精神大振,咯咯咯地叫个不停,声调越来越高,像是在给大黑加油。 许知行坐在石阶上,看着这一片混乱。 他慢慢把凤冠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低头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在刚才的震动里松动什么零件。 没有。 他抬起头,看见蒋承骁追着大黑绕过了矮墙那边,扫帚挥得呼呼作响,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许知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46章【大结局】 第46章 【大结局】他不是废品,是珍品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蒋承骁已经醒了。 他睁着眼看了三秒天花板,然后猛地坐起来。 “今天几号?”他问。 旁边没人。 床的另一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压痕,许知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 蒋承骁跳下床,光脚蹚出里屋。 堂屋的桌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粥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粥在桌上。喜服挂在工作室门后面,自己穿。ps:别系错盘扣。” 蒋承骁看着纸条,傻笑了一下。 他端起碗,三口扒完粥,然后赤脚走进工作室,推开门。 两套喜服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暗红色的料子在晨光里沉沉地发着光,领口和袖口的金丝绣线密密实实,每一针都收得干干净净。 蒋承骁伸手摸了一下面料,指腹扫过那些针脚,很平,很紧。 然后他换上了喜服。 扣盘扣的时候,他对着那面旧镜子照了照,暗红色的喜服贴着他的身形,肩宽腰窄,裤线笔直。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了一个东西。 一把迷你版的游标卡尺,纯金的,只有拇指长。这是许知行花了三天手工打造的,卡尺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成削。 蒋承骁把金卡尺别在胸口。 他照了照镜子。 “真不错啊。”他自言自语。 院子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快快快!红绸缎绕到车头上去!”,“这花歪了!往左偏一点!”,“谁把鸡蛋篮子放在车斗里了?先拿下来!” 蒋承骁推开院门。 村长的拖拉机停在门口,但是他差点没认出来。 那台被许知行修过的老式拖拉机被村民们捯饬得面目全非。车头缠满了红绸缎,绸缎上面扎着一朵一朵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全是后山现摘的。车斗里铺了三层厚垫子,最下面是李大婶家的旧棉被,中间是王大妈贡献的红色床单,最上面是张大妈连夜赶织的一块坐垫,坐垫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囍字。 车斗两侧插着两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两串鞭炮。 村长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他那件洗得最干净的蓝布中山装,嘴里叼着旱烟,但没点。 “大个子!”村长朝他挥手,“上车!” 蒋承骁走到车斗旁边,还没上车。 “等一下。”他说。 他转身往工作室跑。 许知行站在工作室里面。 他穿着另一套大红喜服,领口的金丝绣线映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光。头上戴着那顶涅槃凤冠。 琉璃瓦碎片在晨光里折出细碎的红蓝色光斑,赤金色的流苏垂在脸颊两侧,末端的琉璃珠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声响。 蒋承骁站在门口,看着许知行,脚步停住了。 “你愣着干什么?”许知行拿着一根绣花针,正在给袖口的一处线头收尾。 “我在看你。”蒋承骁说。 “看完了吗?” “没看够。” 许知行咬断线头,把针插在门框上的布条里。 “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 蒋承骁先跳上了拖拉机车斗,然后伸出手。许知行握住他的手,踩着车帮上去了。 两人坐在车斗里的红色坐垫上。 “坐稳了啊!”村长回头喊了一声。 “开吧。”蒋承骁说。 村长拉了一下启动绳。 “突突突!” 拖拉机冒着黑烟,缓缓动了起来。 “噼里啪啦!” 两边的鞭炮同时响了。红色的碎纸片在空中乱飞,落在蒋承骁的肩膀上,落在许知行的凤冠上。 “好!!!” 村口站满了人。 张大妈、王大妈、李大婶、老周、老郭,还有合作社的全部学徒。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鸡蛋,见到拖拉机过来就往车斗里扔。 蒋承骁被砸了三个鸡蛋。一个砸在肩膀上,一个砸在大腿上,还有一个精准地弹在他胸口的金卡尺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准头真好。”蒋承骁咬牙笑着说。 “嗷呜!!汪汪汪!!!” 大黑从人群里蹿出来,四条腿刨着柏油路面,追着拖拉机跑。它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绸带,是蒋承骁昨晚给它绑的。 将军没出来,但从鸡笼的方向传来一声很响亮的打鸣: “喔——喔喔——!!” 时间刚好是早上六点。 拖拉机载着两个人,沿着新修的柏油马路,绕着整个刘家湾村跑了一圈。 路两边站满了人,有本村的村民,有邻村赶来看热闹的,还有镇上几个骑摩托来的小年轻,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一个小孩骑在他爸脖子上,手里挥着一面小红旗,嘴里喊:“爸爸,这两个人都好帅!就是哪个是新娘子呀?” 蒋承骁听到这句话,转头看了一眼许知行。 许知行坐在旁边,凤冠上的流苏随着拖拉机的颠簸轻轻晃着,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蒋承骁忍了一路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许知行。” “嗯。” “你今天特别好看。” “闭嘴,别分心,车斗上面不稳。” “真的特别好看。” “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拖拉机回到老宅门口。鞭炮的碎纸铺了一地。院门大开,院子里摆了几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放着碗筷和茶杯。 婚礼仪式在院子中间举行。 没有婚庆公司,没有司仪,主持人是村长。 村长清了清嗓子,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照着念。 “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我们刘家湾村的许知行先生和蒋承骁先生……那个……正式结合了!” 村长的声音有点抖,他念了几十年的村委会通知,还是头一回念这种稿子。 “一拜天地!” 两人面朝院门外面的大山,弯腰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蒋老爷子坐在主桌正中间,拄着拐杖。李锦彤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手帕,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两人转身,对着主桌鞠躬。 蒋老爷子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表情绷得很紧。李锦彤直接哭出了声,被旁边的助理递了三张纸巾。 “夫夫对拜!” 蒋承骁转过身,看着许知行。 许知行也看着他。 两人弯腰,互相鞠了一躬。 院子里的掌声炸开了。 村长喊了一声:“礼成!” 然后他扔掉手里的纸,拍了拍大腿。 “开席!” 仪式结束。 蒋承骁还没来得及跟许知行说上一句话,就被赵远方拽到了一旁。 “蒋总,直播要开了。” “知道了。” 蒋承骁拉了拉喜服的领口,走到院子东边的直播区域。 手机架在两块砖头上,旁边多了三台专业摄像机,一套收音设备和一套网络信号扩大设备,都是赵远方提前布置的。 蒋承骁站到镜头前。 直播开了。 画面里,一个穿着暗红色非遗喜服、胸口别着一把纯金游标卡尺的男人,站在一个挂满红灯笼的农家院子里。 直播间的数字开始跳。 一万。五万。十万。 一百万。 五百万。 一千万。 两千万。 三千万。 赵远方站在镜头外面,盯着后台数据,手心全是汗。 五千万。 服务器卡了一下,画面顿了两帧,又恢复了,弹幕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清。 蒋承骁低头从桌上端起一个竹筐,竹筐里码着十几个鸡蛋。 他拿起一个鸡蛋,举到镜头前。 “各位朋友们。”蒋承骁的声音很正式,“接下来我要推荐的,是张大妈家的纯天然走地鸡蛋。” 他拿起旁边的游标卡尺,转了个角度,卡住短轴。 “四点一八厘米,长短径误差控制在两毫米以内,蛋黄饱满度极高。” 他放下卡尺,正对镜头。 “三二一,上链接。” 直播间炸了,购物车也卖爆了。 弹幕洪水般涌出来。 【起猛了,看到千亿总裁卖鸡蛋了。】 【不是???库存那么多,怎么秒没了?这卖的不是鸡蛋吗?】 【鸡蛋和鸡蛋能一样吗?这可是总裁量过的鸡蛋!】 【家人们,我就是农村娃,村里的走地鸡蛋真的很好吃啊,强烈推荐大家购买!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楼上的,这是骗不骗的事儿吗?问题是我根本买不到啊!(流泪)】 蒋承骁没停。 他放下鸡蛋,又紧接着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块腊肉。 腊肉是老周家的,熏了四十五天,表面颜色金红,切口处能看到清晰的肥瘦分层。 蒋承骁拿着卡尺,量了一下肥肉层的厚度。 “瘦肉层一点八厘米,肥肉层零点六厘米,肥瘦比例三比一,精确到达黄金分割点。”他顿了一下,“绝对的极品,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三二一,上链接!” 土特产一样一样地被售罄,蒋承骁一样一样地拿。 竹编收纳篮,木雕摆件,张大妈编的竹筐,再到合作社的新品漆器盒。 每一样东西他都要拿卡尺量一遍数据,然后一本正经地报出规格参数。 台下的Marco也被拉来帮忙了。 他站在蒋承骁旁边,操着蹩脚的中文,对着镜头竖大拇指。 “很——好!买——它!” 二十分钟。 合作社的全部库存清零了,农产品也被抢光了。 就连村里人明天要吃的菜都被卖没了。 后台的订单页面刷到了服务器的极限,赵远方带着技术团队紧急扩容了两次。 蒋承骁拿着卡尺,额头上全是汗。 主桌那边,李锦彤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她的头像在直播间贡献榜上排第一,后面跟着一连串超级火箭和嘉年华的图标。 蒋老爷子坐在旁边,手机屏幕上也是直播画面。他年纪大了,懒的点手机刷礼物,但他的秘书替他刷了,排在贡献榜第二。 “老爷子,咱们还要充吗?”秘书低声问。 “充。”蒋老爷子霸气地说。 许知行站在院子的角落里,靠着那棵榕树。 凤冠上的流苏垂在肩膀两侧,琉璃珠在风里轻轻碰着。 他看着蒋承骁。 那个人满头大汗,胸口的金卡尺歪了,喜服的领口也松了一颗盘扣。 他站在镜头前,嗓子都喊哑了,但还在笑。 许知行看着他的笑,眼神变得温柔。 流水席从中午吃到了天黑。 老周杀了两头猪,张大妈的土鸡蛋蒸了三大盆,后山挖的野蘑菇整整炖了两锅。 没有米其林,没有法国菜,就是最朴素的农家大席。 但几张桌子坐得满满的,连村口大榕树下面都加了三张。 李锦彤连喝了两碗鸡汤,评价道:“这比我在巴黎喝的浓汤鲜一百倍。” 蒋老爷子吃了半碗红烧肉,一句话没说,但让秘书把菜谱抄了。 Marco吃了一整盘杀猪菜。他吃完以后,对旁边的翻译说了一句很长的意大利语。 翻译说:“Marco先生说,这是他一生中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大黑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收获了十一根骨头和三块肉。它吃饱了就趴在许知行脚边,呼噜呼噜打鼾。 将军从鸡笼里被放了出来。它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在桌腿之间巡视了一圈,啄了一粒掉在地上的花生,然后昂首走回了自己的鸡笼,一副功成身退的姿态。 …… 夜深了,桌子撤了,人散了。 红灯笼还挂着,在夜风里摇来摇去。 大黑吃饱了骨头,蜷在狗窝里,鼻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将军在鸡笼里缩着脖子,打了个饱嗝,翻了个身,把脑袋塞进翅膀底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 堂屋里,红烛还在烧。火苗很小,光落在墙壁上,影子晃来晃去。 蒋承骁把许知行按在了那把紫檀木椅子上。 许知行坐下来,靠背的弧度托住了他的腰。 蒋承骁站在他面前,从喜服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折了两折才塞进去的。 蒋承骁把信封递过去。 “这是什么?”许知行接过来。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许知行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翻开第一页: JC集团股权转让协议。 转让方:蒋承骁。 受让方:许知行。 转让比例:百分之五十。 许知行往下翻了两页,条款很详细,每一项都过了法务,盖着JC集团和公证处的章。 他又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许知行看到转让标的一栏的最底下,蒋承骁加了一行手写的字: “以及本人,蒋承骁,全部无条件交付。不可撤销,不可退货,终身有效。” 许知行看完那行字,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蒋承骁站在对面,看着他。 “你不说点什么?”蒋承骁问。 许知行没回答。 他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排刻刀,从大到小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最小的那把,然后走回来。 “手给我。”许知行说。 蒋承骁伸出左手。 许知行捏住他的无名指,把那枚雷击木戒指摘了下来。 蒋承骁的手指一空,不安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 “别动。” 许知行坐回紫檀木椅子上,低下头。 他把戒指夹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右手握着刻刀。 刀尖抵在戒指的内侧。 雷击木很硬,刻刀切进去的时候阻力极大,只能一点一点地走。 他的眼睛盯着刀尖在木头上划过的痕迹,一笔,一画。 蒋承骁站在旁边,弯着腰。 他想看许知行在刻什么,但许知行用手挡住了。 “别影响我。” “我就瞄一眼。” “等我刻完。” 蒋承骁只能干等着,他攥着拳头,手心出了汗。 三分钟后。 许知行直起腰,吹掉戒指内壁上的碎屑,把戒指举到烛光前。 戒指的内侧多了一个字:零。 许知行把戒指放在掌心里,递到蒋承骁面前。 蒋承骁低头看着那个字,一下就懂了许知行的意思。 许知行拿起他的左手,把戒指重新套回无名指上。 戒指滑过指节,停在了原来的位置。 “以后别摘了。”许知行说。 蒋承骁低着头,盯着手上的戒指。 雷击木的表面被打磨得极光滑,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里面那个小小的零字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许知行。”蒋承骁的声音很哑。 “嗯。” “我这辈子值了。” 许知行看着他。 蒋承骁弯下腰,两只手撑在紫檀木椅子的扶手上,把许知行圈在他的胸口和椅背之间。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这回没有大黑了吧?”蒋承骁的声音很低。 “它在狗窝里。” “将军呢?” “睡了。” “村长呢?” “回家了。” “那我可以了?” 许知行没说话,直接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秋虫在墙角叫了一声。 蒋承骁低下头。 嘴唇碰到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许知行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慢慢抬起来,指尖先触到蒋承骁的前襟,然后沿着领口一路向上,扣住了他的后颈。 蒋承骁浑身一震。 许知行收紧手指,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下来。 烛光摇曳,月色如水。 大黑在狗窝里翻了个身,将军在鸡笼里咯了一声。 老宅的院子很安静。 新砌的院墙很高,铝合金窗户很亮,工作台上的游标卡尺和歪歪扭扭的纸鹤并排摆着。 墙角那个铝合金箱子还在。 里面装着许知行从许家唯一带走的那套工具。 箱子旁边靠着一把生锈的铁条,当初被许知行捡回来说能磨成起子的那根。 架子最上面放着那只老花镜太太花八十万买走的变异鸟的同款——这是蒋承骁雕废的第二个,许知行依然没扔。 还有桌上放着的小本子。 小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是许知行的铅笔字: “债务人:成削。总评:回收成功,建议终身保留。批注:他不是废品,是珍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