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秀才与小辣椒》 1、猪肉铺 “温大哥,给我来半斤五花肉。”一个装腔作势,掐着嗓子说话的女声响起。 来客是东街长柳巷的陈寡妇,她男人生前是个有本事的,赚了不少家业,陈寡妇自己也有间成衣铺子,生活宽裕,几乎天天来温家的猪肉铺子报到。 温念今年十岁了,也算不得小,可她大拉拉站在猪肉摊子后,陈寡妇愣是像没看到她一样,一个劲的往铺子后院方向瞧,接连喊了好几声“温大哥”,那丝毫不加掩饰的表现,看得温念直翻白眼。 “婶,我爹进货去了,不在家,这猪肉您还要不要了?” 温念不喜欢这个妖妖娆娆,脸抹得像猴屁股一样的婶子,总觉得人不太正常,八成有点什么毛病。 不然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平常好好的一个人,一到他们家的铺子,就跟中了邪似的,开始掐着嗓子眼说话,难听得很,而且走起路来,像只伙食还不错的花孔雀,着实不太好看。 “这样啊!”陈寡妇尴尬地笑了笑,收起自己那点小心思,立马改口说道:“要,婶子来都来了,怎么会不要呢?” “阿念,你给婶子切半斤,包起来。” “哦。” 温念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手起刀落,一划拉切下一块五花肉,又用钩秤称了一下,麻利地用绳子将肉串好,放到肉案最边上,说道:“婶子,半斤,六十文,您拿好了。” “行,阿念可真能干,等你爹回来,我得让他好好夸夸你,想当初,你娘走的那年,你还小小一个,阿澈……” “婶子,我家的事不用您操心了,我自己的弟弟我能照顾,不需要别人,您慢走。” 温念出声打断陈寡妇的话,脸色有点不太好,她最讨厌别人提起已经过世的娘亲,偏偏陈寡妇是个没眼色的,每次来买肉,只要是爹爹不在,就得提一回,还说什么为了她好,让她爹赶紧娶一个新娘亲回来照顾他们姐弟两。 呸,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陈寡妇被温念当众下面子,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也被揭穿,当即拉下脸来,找场子似的低声咒骂了温念一句:“有娘生没娘养的小贱蹄子。” 温念这个年纪还不太能理解“贱蹄子”是什么意思?可是从小到大,在镇上没少听人吵架,偶尔也有人骂这个,她就明白这不是什么好话。 “你说什么?”温念瞪大了眼,气呼呼地看着陈寡妇,放在她的手边的,就是方才切肉的尖刀。 隔壁酱油铺的孙大娘听不下去了,出声帮衬温念,出口怼陈寡妇,道:“到底谁贱?陈寡妇你自己心里清楚,别自己脏还埋汰孩子,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男人死的那年,咱们大街小巷哪个不帮衬着你们娘俩?阿念她爹娘也没少帮你,你这人心怎么那么黑?还恩将仇报,也不怕得报应。” 附近铺子的人听到争论,也纷纷帮腔,有热闹可瞧,四周一下子围了不少人。 陈寡妇自知理亏,也吵不过这么多人,赶紧提着猪肉灰溜溜地离开了。 人散去后,孙大娘友好慈爱地朝温念笑了笑,安慰她:“阿念,莫要将这种人的话放在心上,不值当。” “嗯,谢谢孙大娘,我才不怕她。”温念傲娇着小脸,终于有了笑容。 她低着头,洗干净沾手上的油,继续对孙大娘说道:“我爹说过了,心里只有我娘,以后都不会娶别人的,我们家有我和弟弟两个孩子就够了。” 对于温大沉不再续娶一事,孙大娘自己心里是不太认同的。 不过,日子怎么过,那是别人家的家事,与她无关,别人自己的日子,幸不幸福也只有对方自己知道。 好日子千千万万,又不是只有一种方式。 温家人是在温念爷爷那一辈搬到松阳镇的,这里地处南方,依山傍水,是个还算富裕的小镇,属于青乌县的管辖区域。 镇上民风淳朴,老百姓安居乐业,不排挤外来人,十分好客,但是他们可不是什么老好人,大家伙恩怨分明,有一说一,谁也不是好欺负的。 生活在同一个地方,难免有摩擦,两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可一旦遇上什么事,大家又会不计前嫌,团结在一起,共同面对。 因为温家人性子和善,为人又热心大方,所以搬过来没多久,就融入了松阳镇的生活,至今已有五十年了,一直以卖肉为生,成为彻彻底底的松阳镇人。 午时一过,学堂散学,温澈撒开腿就往家里跑,跑得满头大汗也不在意。 “姐,我回来了,好饿。” 时值七月,正是青乌县一年里最热的时段,温澈回到家中,与姐姐温念打了声招呼,随后进厨房,捧起水瓢,咕噜咕噜喝了半瓢水才缓过来。 又赶忙出铺子,对温念说道:“姐,你去炒菜吧!我来看着肉摊。” 温澈在外调皮捣蛋,还时不时跟人打架,读书方面也不太行,但是他只要一回到家,就变得特别乖,还会主动帮忙做事。 “不必了。”温念瞥了弟弟一眼,继续将肉切小块,安排道:“今天就剩一点点肉了,咱们不卖,留着自家吃,阿澈你去洗菜生火,等我切完这肉就去炒。” “这个骨头先洗洗放锅里炖着。” “哎,好。”温澈寻了一个盆,把骨头放进去,准备拿回厨房搓洗。 “爹爹估计也快回来了,这一趟去了邻县,在外好几天,比较辛苦,咱们做点好的,等爹回来就能吃上热乎饭了。” 温念以前跟爹去过一次邻县,也是为了收猪,算算时间,正常也就这一个时辰里该回到家了。 温母在生温澈时伤了身子,温大沉体贴妻子,几乎包揽了所有事情,也只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温母才会帮着做饭。 三年前,温母因为一个风寒牵扯出许多之前的病症,身体一下子没扛住,扔下七岁的温念和三岁的温澈撒手人寰了。 当时,镇上不少人过来帮忙处理后事,都目睹父子三人抱在一起痛苦,嚎的一个比一个大声。 从那以后,温念就开始学着做饭,学着照顾年幼的弟弟,学着体贴为生计奔波的父亲,以及懂得了“人善被人欺”这句话的意思,学会了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哎呀,你怎么这么笨,人家都是先放骨头后放水,这样水就不会溅出来,而且你炖汤怎么不放姜片,不放姜片炖出来的汤岂不是一股子腥味?” 温念切好肉走进厨房,恰巧看到温澈没轻没重的将骨头扔进已经有水的锅里。骨头是硬物,入水那一刻水花四溅,随即就见温澈随手擦了一把脸,什么料都不放,直接将锅盖上,开始生火。 这样哪里行? 温念当即没忍住,急轰轰地训了弟弟一顿,又念念叨叨的去门口沙土盆里挖出一块姜,清洗切片放入锅中。 “姐,我不笨。”温澈见姐姐生气了,不由心虚,偷偷觑了温念一眼,嘟嘟囔囔地为自己辩解:“我……我是打算生火先煮着,再去洗姜切片,又……又不是不放了,你别急啊!” “好了好了,你别生气,姐,我知道错了,以后会多注意的,别气了哦!” 温澈小心翼翼扯了扯温念的衣袖,认错的神色是那么的诚恳,大眼睛一直看着温念,水汪汪的,满是无辜。 当真是弱小又无助。 温念心一软,涌上头的怒气瞬间消散,颇有些不自在的将自己衣袖扯回,放缓语气喃喃道:“姐姐也不是故意要训你,只是为了让你长记性,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爹爹还指望你读书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呢,你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指望能读好书?” “嗯,我错了。”温澈知道姐姐嘴硬心软,这是已经气消原谅他了,呲着一口大白牙傻乐。 “出息。” 温念眉梢上挑,眼尾自带一抹粉色,稚嫩的脸庞上已经初显少女的朝气之美,心情因为弟弟的憨模样不由愉悦起来。 起火、烧油、下料、放菜,温念动作很麻利,看得出,这些事情她定是做过了无数遍,才达到这样的水平。 忙活将近半个时辰,温念抬起手臂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将最后一盘青菜盛到盘子之中,带着满足的笑意对温澈说道:“阿澈,你去门口瞧瞧爹爹回来没有?” “哎,我这就去。” 姐弟俩分工明确,温念则继续忙碌,退火刷锅,把厨房都收拾干净。 温澈小跑着到了门口,使劲朝东边路口望去,并没有看到他家马车的身影,期待的眼眸瞬间垂落下来,心里有些失望。 他叹了一口气,在门口的石阶坐下,继续眼巴巴地望着路口。 马车倒是没有盼回来,却看到了另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是一位瘦瘦的,比同龄人都要高些,长相俊秀的少年郎。 温澈认得那人,猛地站起来,顿时激动不已,撒开腿就迎上去,大声喊到:“阿尧哥哥,你今日怎么不去书院,是休沐了吗?今天上午,我们学堂的先生还夸你了,说你在书院里又考了第一名,真给咱们松阳镇长脸。” “嗯。”楚墨尧慢悠悠地走着,嘴角始终噙着温润笑意,“休沐两日,我便回来了。” 楚墨尧今年十二岁,在县城的南江书院念书,是书院里面年龄最小的学子,同批考入书院的学子之中,他的资质最好,先生也非常看重他。 “是一个月休两日吗?” 自懂事开始,温澈最佩服的人就是楚墨尧,他自己记性不好,读书很吃力,所以就非常佩服读书厉害的人,一见到楚墨尧小嘴就忍不住巴拉巴拉问一大堆问题,每次楚墨尧都颇有耐心的一一回答。 “对,一月休两日。” “铺子里可还剩肉?我娘让我来割半斤。”楚墨尧对温澈是有一点了解的,怕说多了耽误事,赶紧先开口询问。 2、不熟 “啊?阿尧哥哥,你要买肉啊!今天的肉只剩一点,然后我姐刚才炒熟了,你要吃吗?去我家吃饭吧!” 温澈热情好客,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把自己守在铺子门口的实际目的给忘记了。 “我姐做饭还行,比我爹做得好吃。”那傲娇的小模样颇有些炫耀的意味。 楚墨尧停下脚步,犹豫了一瞬,脑海中不知不觉浮现出温念像炸毛的猫儿,叉着腰与人吵架的场景,忍不住微笑道:“既然猪肉已经卖完,那便算了,这个时辰正好用午饭,阿澈热情相邀,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应下之后,他心里又觉得不太妥当,怕家中爹娘还在等他的肉,便又道:“只是家中还等我买肉回去……” 他故意话说一半停顿住,为难地看着温澈,那意思不言而喻。 温澈一听这话,都不用楚墨尧开口要求,就自告奋勇跑了半条街去楚家与楚家人说明情况,得到应允,又满头大汗地跑回来。 “婶婶同意了,阿尧哥哥,咱们进去吧!” 温澈转头看了路口一眼,依旧没有见到自家马车的身影,想了想,也没有再纠结,乐呵呵地拉着楚墨尧的手往后院走去。 一进门,他就立马松开,满脸兴奋的跑进厨房大喊道:“姐姐,阿尧哥哥回来了,我请他来家里做客呢!没见爹爹,咱们先吃饭吧!” 阿尧哥哥?楚墨尧? 温念神色一怔,差点没反应过来,随即想起一件不太愉快的事,顿时板起脸来,揪着弟弟的胳膊,凶巴巴地问道:“谁让你请他来做客的?我家不欢迎他,让他走。” “别……别啊?姐,阿尧哥哥哪里得罪你了,请人家吃个饭怎么了?咱家又不缺这口饭。”温澈很不理解姐姐这种反应,人都请来了,哪还有往外赶的道理? 他嘀嘀咕咕地辩解:“反正饭菜够一家子人吃,爹爹也还没回来,吃不完放到晚上就馊了,扔了多可惜,正好阿尧哥哥过来,咱们三个人一块吃,虽然也吃不完,那总比我们两人吃剩得少。” “姐,人家都来了,还是我开口请的,我不要面子的吗?”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 温念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见门口走进来一个少年,眉眼含笑正静静望着她,好像在等待她的下文。 被人这么望着,温念余下的话愣是说不出来,别别扭扭地转过脸去,不打招呼也不理会,装作没看到。 良久,终究还是温念自己绷不住了,气呼呼地坐下,开口对二人说道:“都看什么看?吃饭。” 这一顿饭下来,有人神游天外,食不知味;有人相谈甚欢,主客皆宜。 吃完饭后,楚墨尧心情愉悦地离开了,温念望着他的背影骂骂咧咧,随后交待温澈收拾残局。 一切收拾完毕,温澈小心翼翼地凑到温念身边,殷勤地端茶倒水,又狗腿地接过大蒲扇替温念扇风。 等忙活得差不多了,才好奇地问道:“姐,怎么看你不太喜欢阿尧哥哥呢?你们吵架了?” “没有。”温念白了弟弟一眼,干脆利落地回答:“我们没吵架,我才不跟他吵,我们不熟。” “哦。” 姐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而另一边,楚墨尧也回到了自己家中,迎面是母亲苏氏打量的目光,还有父亲揶揄的眼神。 “回来了?” “嗯,回来了。”楚墨尧一脸坦然,“孩儿读书去了,爹娘,你们继续忙,需要帮助便唤我就是。” “哎,行行行,你看书去吧!”苏氏摆摆手,也不想耽搁儿子上进。 只是等儿子回房之后,夫妻俩凑在一块嘀嘀咕咕。 “要我说,温家的阿念丫头不错,勤快能干,大沉也是个好相处的人,做亲家倒也不错。” 苏氏一边用鸡毛掸子清理柜面,闻言忍不住瞟了丈夫一眼,嫌弃地说道:“就你会算计,哦,就你知道人家闺女好,你想跟人家大沉做亲家,那也得人家同意啊!” “再说了,孩子们才多大,咱们家阿尧十二岁,阿念也就十岁,还早着呢!大沉这么疼爱两个孩子,阿念就算要嫁人,估摸也得到十六岁,再看看吧!” 楚老爹点点头,也非常认同妻子的说法,随即继续补充说道:“这样也好,咱们阿尧读书考功名也得好几年,到时候功名有了,阿念丫头也长大了。” “嘿,我瞧着咱们镇上的丫头,就阿念长得好,跟咱们阿尧般配。” 苏氏嘴角微抽,看着独自陷入幻想,不停碎碎念的丈夫,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他,忙碌去了。 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他们是开明的父母,倘若孩子真的看对眼,一切都好说,一家人进一家门。 若是相互之间无感,也不会强行将两个孩子绑在一起,且看今后的缘分吧! …… 是日酉时正刻,夕阳西落,余晖洒向云层,红霞漫天,如同给天抹了胭脂,增添了一份娇艳的美感,将整个松阳镇都映红了。 温大沉终于在天黑之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门口,马车咯吱一声停下,还伴随着“哼哼噜噜”连续不断的猪叫声。 温念姐弟两已经在家盼了好半晌,一听到外面的声音,就赶紧跑出去。 “爹爹。”温澈年纪还小,看到几日不见的父亲,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直接扑过去,被温大沉掐着胳肢窝拎起,举高高,整个西街上空回荡着银铃般的笑声。 温念是姑娘家,还比弟弟年长四岁,有着姑娘家的矜持与长姐的沉稳。她也很高兴,小跑到爹爹面前,轻唤一声,仰着头微笑,眉眼弯弯,如同盛满星光。 “阿念辛苦了。”温大沉揉揉女儿的发顶,心中五味杂陈,既欣慰,又愧疚,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若有那条件,谁又希望自己的女儿懂事那么早?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应该尽情玩耍,却要像个小大人一样,操心家事。 温大沉一声轻叹,觉得自己或许还能再努力些。 “爹爹,我不辛苦。” 温念很满足如今的生活,家还是那个家,人也还是那些人,没有“外人”插足,生活达不到富甲一方,但是也舒适有余,这样就很好了。 父子三人相互之间温情关怀,随后,姐弟两又乐呵呵地替父亲赶猪。 每次温大沉从村里收购一批猪,都会送到松阳镇郊外的老李头家寄养,一般也会在老李头家中宰杀处理干净才运回镇上卖。 偶尔奔波累了,便会先运一头回家,关在家中的小猪栏里,提前和邻居打好招呼,第二天卯时不到就过来帮忙按猪。 结束后为表示感谢,温大沉就会把猪下水和一些骨头送给他们,周围的邻居也因此都非常乐意帮这个忙。 这次的猪一看就是好货。 温大沉清洗马车,阿澈准备猪食喂猪,温念则麻利地准备一家人的晚饭。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霞散去,偶尔余下几声鸡打鸣,后巷中传来孩子们撒欢跑回家的脚步声,以及街坊四邻那充满生活气息的锅碗瓢盆碎碎念。 炊烟袅袅,空气中满是饭菜的香气,谁家煮了什么,都能通过香气猜出一二。 “爹,阿澈,吃饭了。”温念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往院内大喊。 温澈听到姐姐的话,立马扔下手中的扫把,到水井边冲洗干净手,闻着香味进了厨房。 “哇,是烧鸭。” 烧鸭在松阳镇上可是新鲜玩意,是新搬到镇上的赵员外老家的特产,铺子刚开起来,就吸引了镇上的乡邻注意。 温澈每日散学都会路过那里,垂涎已久,一直没有机会品尝,他回家没少旁敲侧击的念叨。 一段时间下来,天天听儿子念叨的温大沉也就将事情记住了,今日回来路过烧鸭铺子,正好发现铺子中还剩半只鸭子,便买回来了,满足一下姐弟两的口腹之欲。 这一顿饭下来,温澈摸着鼓囊囊的肚子,发出满足的喟叹。 …… 时光流逝,日复一日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一家三口平平淡淡的小日子就这么过了半年。 自从那日陈寡妇被街坊邻居帮忙挤兑一次之后,似乎就消停下来了,连买肉都是让她儿子过来,没再整什么花里胡哨的幺蛾子,温念不由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得完全松下,就迎来温念十一岁生辰,这一日本是值得高兴与期待的,却因为一个不速之客破坏了好心情,没完全松下的那口气又瞬间提了上来。 十二月十四一大早,北风吹拂,带来阵阵冷意。 温念趁着夜色起床,被子一掀,寒气袭来,让她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瞬间冒起,不由缩起脖子,被子也随之盖了回来。 她房间对面是主卧,现在只有温大沉一个人住,灯已经亮起。 温念目光触及窗上一抹浅淡的昏黄亮光,顿时心头一震,感觉有了力量,也没那么冷了。 “阿念,你行的。” 温念低声嘀咕了一句,为自己鼓劲,随后被子一掀,速度下床榻,三两下穿起衣服,最后裹上厚袄子,走出房门时正好与对面屋的温大沉打了个照面,她揉着眼睛,扯出一抹笑容,与温大沉打招呼道:“爹爹,早啊!” 温大沉先是一愣,有些诧异。他平日里从不会催孩子们起床,都是随他们睡到自然醒,按照温念的习惯,起码会等到天亮才醒。 “阿念今日怎么不多睡会儿?还早着呢!” “我昨夜睡得早,已经不困了,爹爹,我一会儿陪你一起开铺子好不好?” 话音刚落,温念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瞬间盈满眼眶,眼睛眯起,泪水便沾湿了修长的睫毛。 刚说了不困,就开始打哈欠,打脸来得太突然,温念挠挠头,傻笑两声,企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好好好。”温大沉险些笑出声,可顾及到孩子脸面,愣是忍住了。 3、狗皮膏药 卯时正刻,天边露出了鱼肚白,在父女俩忙碌过程中,一轮红日悄然升起,起先柔和无光,而后渐渐为这片土地带来了暖意。 南地的腊月时节,只要不下雨,穿厚一点也就熬过去了,就怕老天爷想不开,时不时落点猫泪,淅淅沥沥,夹杂着凛冽寒风,冻入骨髓。 像今日这样的天气,和煦有阳光,暖融融照在身上,可以说算得上是极好的。 温家的猪肉铺子也差不多是这个时辰开门,而且已经有人等候在门外,想要买那些只有早市才能买到的稀罕物。 “大沉,我昨天订下的脆肠,你没有给别人吧?”三花巷的赖婆子最好这一口,几乎是隔天就来守着,生怕晚了东西被人买走。 “哪能?放心吧,都给您留着呢!”赖婆子人大方,温大沉也不含糊,肉还没摆上案,就先给赖婆子将脆肠装好,还送了她点小货,与脆肠配着吃。 赖婆子得了便宜,痛快结账,乐呵呵地提着东西回家了。 客人刚走,温澈就揉着眼睛走出来,呆愣愣的看着街上稀稀拉拉三几行人。 “臭小子,愣着作甚,过来替爹擦一擦案面,这刮了一晚上北风,多少沾点灰。”温大沉从院里扛了一个大竹篓子出来,里面装着半头猪,扛着有些费力,脸也憋得红红的。 “哦。” 温澈这才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桌案边,踮起脚尖,用抹布费力地擦洗桌案,边沿够不着他便擦着脚凳继续擦,直到整个桌案都擦得蹭亮,又换一块干抹布将案上的水渍拭去。 “爹,可以了。”温澈喘着气,甩了甩发酸的手臂,轻皱着的眉头也在这一刻微微舒展开来,对着温大沉傻笑,完了还颇有成就感地指着桌案面继续炫耀,道:“您瞧,蹭亮蹭亮的。” 温大沉将大竹篓放下,气还没喘匀,就配合的看了几眼桌案,夸赞道:“不错不错,比爹擦得干净。” 随即,他俯下身,抓住那半只猪前后蹄,一声高呵,用力将肉甩到案上,“阿澈,把竹篓提回院,用刷子刷干净,有油,你得用热水刷才能刷得干净。” “哦。”温澈本来还想看爹爹分切猪肉,看爹爹如何剔骨,但是活都安排下来了,也不好继续赖在这儿偷懒,只能依依不舍地拖着竹篓回院子,乖乖完成自己的任务。 温念做好早膳,先招呼弟弟赶紧先吃饭,再给父亲盛好端到铺子前头去,让父亲忙碌间也不至于被饿着。 辰时是铺子早间生意最好的时间段,客人往来络绎不绝,一下子就能卖一半出去。 温念端着饭菜出来时,正好送走前批的最后一个客人,温大沉也得以歇会儿。 “爹,吃饭了。” “嗯,先放着吧!”温大沉只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分切肉块,甚至连看都没看到那饭菜一眼。 温念本来打算送了饭菜就回厨房吃早饭,谁知转头的瞬间余光暼到这一幕,顿时就不愿意了,板着小脸,不太高兴地道:“爹,别切了,先吃饭,不然饭菜会结油的。” “现在没有客人,又不急着分……”温念絮絮叨叨,愣是说得温大沉没了脾气。 “好好好,不切了。”看着女儿带了怒容的小脸,忍不住笑起来,络腮胡随着唇角幅度上下抖动。 随即,他放下手中的刀,端起一旁的饭菜大口大口扒拉起来,含糊不清地对温念说:“阿念放心,爹会乖乖吃完的,你赶紧进院吃你的饭,等爹爹卖完这些肉,就给你煮长寿面,这回咱们放两个鸡蛋。” “你不是爱吃东头那家酥饼吗?一会儿爹爹让阿澈跑个腿,给你买回来。” “嗯。”温念点点头,总算露出了小女儿家柔柔的笑容,“我还要在面里多加点青菜。” “好,爹都依你。” 父女俩有说有笑,才一会儿,温大沉就把一大碗饭菜吃完了,将碗交给温念收拾。 看着一粒米不剩的饭碗,温念只觉得非常满意,内心对自己做饭的手艺越来越认可。 她收起碗筷正要转身会院子中,突然一个公鸭嗓音响起,如同那大锯割木头,难听极了,咬字也不太清楚,隐约听到是在喊:“阿念妹妹。” 温念没多想,下意识抬起头望去,就见一个胖墩颠着身上的肥肉嘚嘚嘚跑过来,脸上带着笑,肉一颤一颤地将本就不大的眼睛挤成了一条缝,两步一喘,那模样,温念光看着都觉得累。 “阿念妹妹等……等一……一下,哎呦,妈呀,累……累死我了。” 朱大贵喘着大气,弯腰两手撑在膝盖上,不停抬眸看向温念,见她一脸疑惑,赶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细长的小盒子,往前再走近两步,笑眯眯地递给温念,说道:“我娘说今天是阿念妹妹你的生辰,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阿念妹妹生辰快乐。” 盒子外围用红色绒布包裹着,有一片地方颜色偏深,像是被什么弄湿了。 温念看了朱大贵一眼,又看看那个盒子,心里分外犹豫,她不太想接这个沾了臭汗的盒子,但是又觉得人家一片好心,若是不接难免伤了邻里情分。 想了想,她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接过盒子,礼貌地道了一声谢:“多谢朱大哥。” 朱大贵与楚墨尧同龄,生辰相差一个月,比温念大了两岁多一点点,早在十月份就已经满十三岁了。 “不用客气,咱俩谁跟谁,我娘说了,你将来长大要给我当媳妇的,也没几年了,我给你送礼物也是应该的,反正以后都得回到自己家。” 朱大贵嘴一快,没过脑子,就将他娘与他说的话一股脑儿全部吐露出来了。 话音一落,朱大贵才猛地反应过来,捂上嘴巴,只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话已经说完再捂嘴巴也就没什么用了,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呸,谁要给你做媳妇?”一听这话,温念当即就变了脸,气呼呼的将那红色盒子扔回朱大贵的怀中,指着朱大贵来时的路,赶人道:“走走走,你的东西我不稀罕,我家也不欢迎你。” 本以为陈寡妇被骂一顿消停了,没想到是换招,不惦记她爹,反而惦记起她来了,温念是越想越气,“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娘也很不要脸,你们全家都不要脸。” “怎么就不要脸了,哎,阿念妹妹,你怎么还骂人?” 朱大贵听母亲念叨很多天,得知温念要给他做媳妇,高兴的好几天睡不着,这镇上长得最漂亮的姑娘就是阿念妹妹,这要是做了他媳妇,镇上其他小子还不得羡慕他? “我娘说了,你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行,没个姑娘样,你得好好改。我们朱家不缺那点钱,只要你乖乖改,彩礼少不了你的,我……哎哟,怎么还打人?你这么凶……除了我……哎呦……还有谁要你?” 朱大贵是个没脑子的,母子俩那点恶心人的心思存在也就罢了,竟还当着父女俩的面大言不惭。 “快滚,什么玩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就你那猪样,本姑娘就是这辈子嫁不出去,也不稀罕嫁到你们朱家,呸。” 温念怒不可遏,放下碗,操起一把扫把就毫不留情地往朱大贵身上打,追着他一路打到街角处,“别让我再看到你,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什么东西,不要脸。”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温念始终觉得心口堵了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难受得紧,眼眶都气红了。 而在街角不远处,楚墨尧刚出门,准备去县城书院,正好在街上看到了温念追着朱大贵边跑边打的一幕,不明所以的他忍不住蹙起眉头,还以为温念又乱发脾气打人了。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乱发脾气不太好,况且温念是个姑娘家,若是落下一个泼辣的名声,终究不太好。 想着想着,他不由自主地抬步朝温念走过去。 本想给温念做一下心里工作,提议她修身养性,温柔些,却在触及到温念倔强目光时改变了主意。 温念是个要强的姑娘,是不会轻易哭的,现下却气得双目发红,隐隐还闪着泪花,想来是被气得不轻,也不知道朱大贵做了什么,将人气成这样。 楚墨尧脚步停在温念面前若有所思,随即俯身想要抢走温念手上的扫把,说道:“何事需要发这么大脾气?气大伤身,遇到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我帮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柔,语气像哄小孩似的,面上带着随和的笑容。 温念侧身一躲,避开了楚墨尧想要抢扫把的手,狠狠地瞪了楚墨尧一眼,没好气的回答:“我不用你管,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句话是温念听街上其他婶子们吵架时经常骂到的,气头上的她,嘴一快,也不管合适不合适就直接骂出来了,随后扭头就走。 楚墨尧多事被骂,整个人都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紧跟着追了上去。 “别跟着我,狗皮膏药都没你黏,离我远点,我不想看到你。”温念被朱大贵气狠了,好半晌都没缓过来,正好楚墨尧上前来搭话,莫名其妙成了温念的出气筒。 “关我什么事?”楚墨尧停下脚步,无奈地摇摇头,喃喃自语,道:“我就是想安慰两句,怎么跟点燃的炮仗似的,一碰就炸?” 看着温念越来越远的背影,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去,转身去了同窗家,一起乘坐马车回县城里的书院。 温念拖着扫把回到家中,发现爹爹已经将猪肉都收了起来,脸色阴沉沉的,配合着络腮胡子看起来有些吓人,弟弟温澈则跟在爹爹身边,小脸也是一脸严肃。 “爹,你们要去哪里?” 父子俩正要往外走,迎面遇上刚回来的温念,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听到温念的问话,不由又生起气来。 “去朱家。” 4、泼辣 “对,我们去朱家,死胖子太不要脸了。” 温澈跟着附和,一脸愤然,恨不得自己赶紧长大,能有力气将朱大贵打一顿,出出气。 “姐,你在家等好消息,我跟爹要去找朱家人理论,还是我们阿尧哥哥好,都是一样的大,阿尧哥哥都考中童生了,死胖子啥也不懂,人也坏,坏!” 温澈又重复了一遍“坏”字,他是个话唠,一旦给他一个话题,他就能引申出很多很多话,小嘴巴拉巴拉说个不停,牵着父亲的手,骂骂咧咧地往外面走,还不忘回头跟姐姐说再见。 “姐,你等我们回来。” 温念心头发暖,目送父子两的身影离去,回家将剩余的猪肉拿出来,继续卖。 就这么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也不见父子两回来,温念心中疑惑,过去理论也不至于那么久吧? 陈寡妇母子俩没脸没皮的,又心思不正,爹爹跟阿澈不会被缠上了吧? 而且爹爹嘴笨,阿澈容易怂,温念心思流转,突然间感觉让爹爹和阿澈两人去找陈寡妇理论讨公道的做法不太明智,这么久不回来,没准就是被缠住脱不开身,说又说不过,走又走不掉。 思来想去,温念是越想越不放心,不停朝路口张望,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人,就再也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将余下的两块肉收起来,锁上门,在墙角处随手捞起一根细柴,不带犹豫,直奔长柳巷朱家。 隔得不算远,走路一刻钟左右,还没走到路口,温念就听到巷子中传出吵吵嚷嚷的声音,细听之下,陈寡妇的大嗓门哭嚎格外清晰。 温念不由蹙起眉头,总觉得心里那点猜测得到了印证,赶忙加快脚步小跑着进入巷子,正好看到陈寡妇抱着温大沉的手臂撒泼,而温大沉整张脸憋得通红,当真是想逃也逃不掉。 而阿澈,因为年纪还小,身形也小,正被朱大贵紧紧抱着,力道悬殊之下不停挣扎,愣是纹丝不动,处境没有一丝变化。 看到这样一幕,温念怒从心起,提着细柴就往前冲,手臂不停摆动,趁朱大贵不备,连抽了三四鞭,只抽得朱大贵嗷嗷叫,当即松开温澈,自顾不暇,一心躲避温念没有章法的进攻,那反应,说是哭爹喊娘也不为过。 他们的动静太大,直接打断了陈寡妇撒泼的发挥,看到儿子被温念堵到角落打,陈寡妇也顾不得温大沉,骂骂咧咧焦急地跑过去:“你个贱蹄子,竟敢打我儿子,看老娘不抽你。” 事情发展至此,如同一场闹剧,而且越闹越大,同巷子的居民纷纷探头探脑瞧热闹,不少人目睹了温念泼辣的行径,皆惊得目瞪口呆。 还没从惊讶中走出来,就见温念挺着小身板大声的和陈寡妇对骂起来,有些骂人的话其实温念自己都不太能理解,但是从小到大没少听别人吵架,便记住什么就骂什么。 陈寡妇气急,越骂越难听,还有许多是温念从未听过的话,到最后,竟然还想动手。 孩子都被欺负到这个地步了,温大沉就是泥人也有三分气性,顿时黑下脸了,一把抓住陈寡妇的手腕,将人甩到地上,大吼一声道:“别逼我打女人。” 顿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温大成震慑到了,他的表情告诉大家,他说到做到。 陈寡妇坐在地上,怔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也从怒火之中沉静下来,她抬眼看了看温大沉父子三人,就看看自家缩到墙角处的胖儿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有,管好你的嘴,我家阿念绝对不可能嫁给你家朱大贵,什么东西。”温大沉还想多骂几句,但是他嘴笨,实在想不出还能骂什么? “呸”了一声,牵着儿子带着女儿离去。 温澈脱离朱大贵魔爪之后,就一直躲在父亲身后,狐假虎威地跟着“呸”。 他们一家子离开后,陈寡妇的胆子又大了起来,依旧坐在地上,双手拍地,哭嚎道:“太欺负人了,欺我孤儿寡母,要命咯,还有没有天理……” 长柳巷其他人也纷纷关上门,在家中小声议论,看了这么一场大热闹也足够他们茶余饭后谈论大半个月了。 从那以后,温念泼辣的名声就传遍了整个松阳镇,来买肉的人都会好奇地打量温念。 一开始温念的心里会很不舒服,她不喜欢别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带了某种目的,还会看到人在不远处盯着他们铺子窃窃私语,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玩意。 她心里很难过,明明他们家并没有做错什么,她也不想这么泼辣,只是她如果不凶一些,别人就会欺负到他们头上,把他们当软柿子捏。 凭什么? 温念情绪低落了好多天,今年的生辰过得并不快乐。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她也就慢慢想通了。 泼辣就泼辣吧!起码这样子别人不敢轻易欺负她,他们家是好说话,但不是傻子。 想明白了,温念的内心想法也跟着通透起来,她就好像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在吵架和怼人方面的能力日益精进,仅仅半个月的时间,怼得陈寡妇想吃肉都不敢上门了。 镇上这半个月的变化,倒是让回来过年的楚墨尧意外,具体经过他还是在晚膳时间从爹娘嘴里知晓的。 原来那天阿念生气是因为朱大贵说了不该说的话,楚墨尧不由懊恼,怪不得自己上前,阿念会生气,把他也骂了一顿。 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被骂也是活该,一点眼色也没有。 还有朱家人的做派也非常为人所不耻,自己的坏心思被人揭穿不知悔改也就罢了,竟然还到处散播谣言,破坏阿念的名声,当真可恶至极。 楚墨尧暗自思忖,晚饭过后,趁着天还没有全黑,又出门去了。 看着儿子的背影走远,楚添福凑到自家媳妇身边,好奇地询问道:“哎,媳妇,天都要黑了,阿尧去哪里?” 苏氏白了丈夫一眼,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你问我我问谁去?放心吧!你儿子蔫坏蔫坏的,不用担心他被别人欺负。” “我哪是担心这个?他小子什么人,我这做爹的还能不了解?”想了想,楚添福倒也没再继续说什么。 楚墨尧出去没多久便回来了,他就去了几个同窗家里转一圈,交代了一些事情便回来了,脸上还带着笑容,看上去心情颇好。 夜深,亥时正刻,外面突然刮起了大风,吹得窗扉不停作响,屋内的烛光也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 楚墨尧的目光终于离开了书本,漫不经心地朝窗户方向看了一眼,起身将窗户锁上,才重新回到书桌前继续看书。 过了没多久,窗外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屋内的温度也越来越低,楚墨尧实在坐不住了,才起身吹灭蜡烛走向床榻,伴随着年关最后一场雪渐渐进入梦乡。 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眉头也舒展开来。 翌日一早,楚墨尧在爹娘吵吵嚷嚷一起扫雪的声音中醒来,穿上衣服缩着脖子走到屋外。 地上铺了一层薄雪,或许是因为下过雨的原因,已经结成了冰。 “走路小心点,结冰了。”苏氏看到儿子出来,赶忙出声提醒,随后一转头,却发现丈夫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儿子,忍不住要骂道:“你看什么看,又偷懒。哎哟,还不赶紧铲冰,今天除夕,一会儿还有得忙活呢!”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没偷懒,就是听到你们说话抬头看一眼。”楚添福嘟嘟囔囔,觉得自己这个一家之主做得实在太窝囊了,媳妇总看他不顺眼。 “知道你还不快点?” 随后,夫妻俩又开始打配合,处理院子里的雪和冰,然后又催着楚墨尧写对联。 对联一贴,窗花一剪,喜庆的气氛就出来了。 除夕夜的晚饭吃得格外早,楚墨尧没什么事就打算外出走走消食,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溜达到了温家门口。 猪肉铺子提前卖完猪肉关门了,进入后院的侧门还开着,他想了想,就往里面走去。 温大沉与温澈正在贴对联,温念则抓了一把瓜子,微笑着看父亲与弟弟忙碌,喜庆中透着无限温馨。 “阿尧哥哥。”温澈最先发现楚墨尧的到来,当即扔下手中的浆糊,三两步迎了上去。 “阿尧可吃过了?”温大沉也挺喜欢这个少年,读书好,有本事,人也很有礼貌。 “温叔、阿澈、阿念,除夕快乐。”楚墨尧给他们拜年,目光略过温念时顿了顿。 温念当做没注意到楚墨尧的目光,客气的回了一个微笑,免得爹爹说她怠慢客人。 楚墨尧一来,温大沉就不需要温澈帮忙贴对联了,让姐弟两一起招待客人,“你们年轻人能玩到一起,就玩去吧!” “阿澈,你在学堂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赶紧拿出来,向你阿尧哥哥请教,你阿尧哥哥难得回来一次。” “哦。”温澈不太情愿,这都除夕了,还不能逃脱读书的命运。 “温叔放心,阿澈聪明,我从旁提点一番,他就能明白书中内容之奥义了。”楚墨尧神情坦然,满腹诗书让他比其他同龄人要自信许多。 举手投足之间,不仅有读书人的儒雅,还有小镇少年郎独有的坦率清朗,与生俱来的亲切感。 温念就这么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大一小你来我往客套,思绪不自觉飘远了。 她不得不承认,楚墨尧虽然不像表面那样乖巧懂礼,但长得好啊!让人赏心悦目,与那朱大贵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是这人偶尔装了些,虚伪了些,但读书方面是真厉害,阿澈能有人家一半强,那就是温家祖坟冒青烟了。 温念默默地想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有注意到楚墨尧也在偷偷打量她。 5、读书识字 “阿尧哥哥,去我房间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温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将楚墨尧拉走。 温念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进屋子里,她并没有跟进去,而是留在外面帮温大沉贴对联。 对联贴完了,人也闲了下来,温念一个人呆着没劲,干脆也往温澈的房间走去。 推门而入,两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温念不由怔了一下,“看什么看?不是要读书吗?我……我就进来看看你们读得怎么样了?” “嗯,正要开讲,阿念若是有兴趣,可以一起听。” 楚墨尧不知道为什么温念总是像点燃的炮仗似的,不给自己好脸色。 不过,他既有心修复二人之间的关系,想交温念这个朋友,便不会纠结太多。 目的性强,就按目标努力就好了,何必徒增烦扰? 温念不识字,听到楚墨尧所言,难免有些犹豫,怕自己听不懂,闹笑话。 她的内心正在做激烈斗争,便听楚墨尧继续开口说道:“都是些新东西,我得从认字开始教阿澈。” 从认字开始? 这对于温念来说,还是非常有诱惑力的话题。 读书在松阳镇的人看来,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收入稳定,略有薄资的人家,都会将孩子送去学堂,孩子若有那读书的天赋,将来能考入县城书院念书,考取功名,那就是光宗耀祖了。 只是能去念书的都是男子,姑娘家识字的几乎没有,温念也不例外。 所以,楚墨尧提及教他们姐弟认字,温念当即就意动了。 她的内心对读书识字还是非常渴望的,只是苦于没有机会,长辈们也没有让姑娘家念书的意识,温念是长女,又年幼失去母亲,比其他同龄孩子要敏感,懂事的同时想得也多。 “我……我也可以学吗?”这句话问出来,略显气弱,与她平日里泼辣的表现完全不同。 楚墨尧始终带着笑容,柔声回道:“嗯,只要你想,便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温念拳头紧握,只觉得难以置信,心口扑通扑通直跳,眼神中也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好,我……我要学。” 随即,温澈贴心地给姐姐准备纸和笔,让姐姐坐到自己身边,教她如何握笔,写字时需要注意什么都一一告知。 先生在学堂是如何教导他的,他便如何教给温念,楚墨尧则站在一旁,时不时提点几句,鼓励他们姐弟两。 三人都非常投入,并没有意识到时间正一点点流失,直到天完全暗了下来,屋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燃了烛灯,火苗跳动,映照着他们的侧脸。 “阿尧,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家,你爹娘该担心了。”温大沉看到孩子们如此认真,也不太忍心打扰,只是楚墨尧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总归要回家的。 闻言,三人齐齐往窗外望去,外面已是漆黑一片,隐约能听到呼呼风声,还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确实不早了。”楚墨尧轻笑,与温家人道别,随后提着温大沉递给他的灯笼施施然离去。 翌日乃是大年初一,楚墨尧换上新衣,与父亲母亲一起去镇上的祠堂内祭祖。 他一入内,大家伙纷纷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各种夸赞的话如潮水般涌过来。 楚添福在各种夸赞自家儿子的话语中险些迷失,苏氏则忙着客套谦虚回应,当事人楚墨尧继续在父母身旁装乖孩子。 这样的场景,他从小到大没少见,心中对此已经无感,甚至在面对这么多人夸张套近乎的表现,他很想逃。 读书好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那些神乎其神,浮夸到脱离本质的吹捧又有几个是真心的呢? 再说了,他读书好,大都是自己熬夜点灯苦读所收获到的成果。 他不喜欢自己的努力,到了别人嘴里就变成轻轻松松随意获得的天赋,就成了老天爷赏饭吃。 就好比书院中的某些同窗,别人苦读之时,他们就到处玩耍,享受生活。 成绩放榜,便酸溜溜的,用羡慕的语气去恭喜别人。 有时候,楚墨尧真的好想直接怼回去,告诉他们,羡慕没有用,也不必酸溜溜,打话语机锋,有本事就挑灯夜读,自己努力,咱们顶峰上见。 但是,读书人麻烦就麻烦在什么都拐弯抹角,一句话都能用里三层外三层的修饰词裹住最真实的想法,表面上还真挑不出什么太大错处,就是想回怼也不好太强硬,亦或是太直接。 不然人家就说你心思多,好好的话都能被你误解成这把模样,当真是闹心。 所以,每回楚墨尧都会跟着拐几道弯,引经据典,将那些阴阳怪气的人当面讽刺一顿。 那些人若是能听懂,说明还不是无药可救,也能达到反气他们的目的;若是听不懂,那也没必要与他们计较了,连嘲讽的话都听不懂的人,在科举之路上也不可能更进一步,将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与他们计较那就是拉低了自己,没必要。 完成各种习俗性的礼节,早饭过后,楚墨尧又带了一本书往温家走,连同窗邀约都婉拒了。 平时,一个月三十日,就得有二十八日要与同窗一起度过,遇上过年能休沐五日,楚墨尧可不想继续与那几个同窗呆在一起。 他一到温家,温澈就自动自觉带着人回自己房间,阿尧哥哥长,阿尧哥哥短的,那叫一个热情。 至于温念,她昨日与弟弟一起跟着楚墨尧学写字,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对楚墨尧的偏见变少了,也不排斥与他来往。 她在屋中绣花,听到院子里传来楚墨尧与弟弟的对话,当即便放下手中的活计,凑到窗边,透过窗纱能看到楚墨尧的身影。 踌躇一瞬,到底是强大的求知欲占了上风,温念叹了一口气,拉开房门直接往弟弟的房间走去。 楚墨尧就猜到温念一定会过来,所以见到人时并不觉得意外,还给她提前准备了纸和笔,笑着说道:“来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温念也不矫情,直接坐到弟弟身旁的椅子上,根据楚墨尧的要求,认认真真完成。 楚墨尧也利用姐弟两练字的时间看他自己的书,时不时抬眼观察姐弟两的动态,姐姐温念很认真,几乎不会走神,弟弟温澈有些不太坐得住,眼神乱飘,手也不停抓这抓那。 午时未到,外面就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落在瓦片上,滴答滴答,时快时慢,时轻时重,如同在谱一首曲子。 听着雨声,更容易让人平静内心,就是有些冷。 楚墨尧观察地比较细心,发现温澈已经开始缩手缩脚,将另一只手放到屁股底下坐着取暖。 温念虽然一切正常,连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可楚墨尧发现那双手已经冻得发白了。 “也快午时了,今日便到这吧!劳逸结合,才能身心愉悦,效率也会更高。”说完,楚墨尧下意识瞟了温念一眼,只看得温念莫名其妙,有些懵。 温澈一听收工,立马就扔下笔,起身在原地蹦了几下,嘴里念念叨叨着:“好冷好冷,还下雨了,阿尧哥哥,午饭就在我们家吃吧!免得走回去淋湿了容易染风寒。” 温母就是因为风寒引发的其他病症而病逝的,在年幼的温澈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看来,风寒是种特别容易得,还特别可怕的病,一不小心就会要了命,大意不得。 “嗯,阿澈盛情难却,那我便不客气了。”楚墨尧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就顺势应下蹭一顿饭,午后再继续。 经过这几日的伴读,三人关系越发好了起来,温念也完全对楚墨尧改观,觉得他这个人还不错,当朋友够仗义。 休沐结束回书院之前,楚墨尧还给姐弟两各自送了一个礼物。 他嫌弃温澈写字太难看,便送了一本字帖,要求一个月内要写完,还不可敷衍了事。 至于温念,他也挑选了一本字帖,不过选了比较适合女子练习的簪花小楷,另外还送了温念一本适合初学者的《千字文》。 温念很高兴,如获至宝,杏眸中好似盛满星光,笑容中皆是真诚的谢意,“多谢你,我很喜欢。” “谢谁?” “嗯?你啊!”温念一脸茫然,有些反应不过来楚墨尧为何这么问。 “我是谁?” “你……你是……”温念神色一滞,竟不知该如何称呼。 如果直呼大名,未免太没有礼貌,但是如果跟着温澈喊“阿尧哥哥”,又太亲密了。 温念已经十一岁了,心中已经懂得男女大防,也会开始不好意思了。 她支支吾吾,半日都说不清楚一句话,心里又急又乱,挫败感油然而生,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抠着手中的书。 “不如就跟阿澈一起唤我阿尧哥哥吧!”楚墨尧知道温念是个倔强又别扭的姑娘,于是继续说道:“温叔与我爹交好,伯母生前也与我娘交好,我比你年长,你叫我一声哥哥并不过分。” 温念想了想,也觉得楚墨尧说得话非常有道理,她在心里反复咀嚼默念“阿尧哥哥”四个字,愣是叫不出口。 “好了,同窗都在等我呢!我先走了,你跟阿澈都不准偷懒,下月回来,我便要检查你们的功课。”楚墨尧也不为难她,轻笑着离去。 马车缓缓驶向前往县城的路,温念站在原地目送,直到看不到马车的影子,才含笑转身回家,嘴里呢喃道:“阿尧哥哥?” …… 楚墨尧他们去县城没几天,松阳镇又出现了一件足以轰动整个镇的“大事”,这个八卦从长柳巷传出来,仅一天的时间就传遍整个松阳镇。 大年初七这一日,温家的猪肉刚卖完,还来不及收摊,就听到有人议论朱家的事。 说陈寡妇与一个姘头约在自己家中乱来,被姘头的媳妇找上门,闹了一场。 那姘头是妻管严,媳妇甚是彪悍,闯入陈寡妇家中,抡起木棍就一阵打,打得陈寡妇与姘头四处乱窜,哭爹喊娘,动静之大,引来整条巷子围观。 那姘头还衣衫不整地被媳妇半拖着回家,一路上不少人看见了。 什么“家丑不可外扬”那家媳妇不懂,她只懂得“敢做就要敢当”。 既然丑事都做了,那就不要怕被别人看见,就要能承担做丑事之后产生的后果。 男人嘛,就得有“担当”。 6、满意 这事在镇上热闹了好几天,八卦越传越离谱,茶余饭后整整被议论了近两个月不消停。 陈寡妇母子只要一出门,便会被人指指点点,各种闲话更是铺天盖地而来。 他们脸皮再厚也有些承受不住了,除了买吃的东西,几乎不敢再出门,陈寡妇的成衣铺子生意一落千丈,不得已也关了门。 母子俩互相埋怨,天天在家吵个不停,左邻右舍也没一天安生日子可以过,最后衍变成邻里大战,天天吵天天骂,镇上的茶馆中每天都有新料可谈,茶客们乐此不疲。 温念初闻这个八卦,还偷偷打听“姘头”是什么意思,得知其意,也是震惊了好半晌。 只是她的年纪摆在那里,即便知道大致意思,也无法知道具体细节,一知半解中也不影响她幸灾乐祸。 这叫“恶有恶报”,陈寡妇母子俩终于也体会到了被人指指点点,被人私下议论、排斥的痛苦。 那种无力感,非当事人不可知。 参与者只在乎这个八卦是否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是否有其他料可以深挖,以及是否适合日常闲谈,至于当事人将处于什么样的境地,他们根本就不会在乎,谁管自己痛快。 因此,有那些个婆婆婶婶知道温家跟朱家有矛盾,还特意跑过来闲谈,想寻找共鸣。 每当这个时候,温大沉都会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将人赶走。 温念也不例外,她心中是幸灾乐祸,但会乖乖听父亲的话,绝不会在背后说人家坏话,学那讨人厌的长舌妇嚼舌根。 一月之后,又到了楚墨尧的休沐日,两天时间他会用一天去温家指导温家姐弟两,另一天在家看书,听听父母的唠叨,陪伴他们。 在家时,父母会与他说一些镇上的事,包括那些不入流的八卦,他往往是左耳进右耳出,这次话题也是这般,反正结果本就在预料之中,也没有必要细究经过了。 直到休沐结束,去往县城的马车上,几个同窗凑在一起,他们才问起这件事。 “阿尧,陈寡妇他们的事你是不是从中捣鬼了?还有那朱大贵去赌坊,染上了赌瘾你知道吗?” 过年的时候楚墨尧找他们问了许多有关朱家人的事,这次回来就爆发了,要说这跟楚墨尧没关系,他们是不相信的。 楚墨尧轻笑一声,只说朱大贵去赌房染上毒瘾与他无关,他也不知道。 “我不过是让小乞儿传了几句童谣罢了,他们的事与我有何干系?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自己无德,又能怪得了谁?” 同窗几人若有所思,看向楚墨尧的眼神都变了,“行,你厉害,真有你的。” 这句话也不知是夸奖他还是贬低他,不过,几人从小玩到大,楚墨尧知道他们几人没什么恶意,也不会到外面乱说,也就由着他们开玩笑。 经此一事,陈寡妇在整个松阳镇成了隐形人,如同那长期生活在地下的硕鼠,没事几乎不会出来溜达,久而久之,也就淡出了公众视线。 只有朱大贵这个二愣子时不时出来蹦哒,故意到温家猪肉铺纠缠温念,被温大沉揍了两回,这才消停下来。 没有了朱家人的骚扰,日子又回归了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状态。 …… 春去秋来,日月更替,转眼间又过去了两年,温念即将十三岁了。 秀丽的容貌越发凸显,五官精致,杏眼桃腮一颦一笑都带有少女独特的纯真之美,来他们家铺子买肉的少年也越发多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闲得慌在外面乱说,一来二往,大家都知道温家姑娘长得美,传着传着,温念就多了个“猪肉西施”的名号。 甚至还有那些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到他们家附近转悠,一见到她就轻佻地吹口哨,要吸引她的注意力。 温念不堪其扰,但是对方不到跟前来,她抓不到把柄,也不好乱打人,时常自己一个人生闷气,无处发泄。 她的烦恼做弟弟的温澈都看在眼里,每天一散学,便主动揽活,尽量不要让姐姐抛头露面看铺子了。 九岁的阿澈同样继承了父母的长相优势,比之前高了一大截,都快赶上姐姐温念了。 正是长身体抽条的时候,身形削瘦,板着小脸时,倒有些小小男子汉的沉稳模样。 一来二往,外面的几个二流子看不到温念,心痒痒,便到铺子前调戏俊秀的温澈,嘻嘻哈哈没正形,不仅把小阿澈气到了,就连院内的温念听到那些下流的话,也是气得不行。 当即抡起家中的杀猪刀冲了出去,阿澈也因为那些人说姐姐而生气,也抓起了桌案上的剔骨刀。 姐弟俩一前一后,提着刀追着镇上几个二流子跑,温念还一边跑一边骂。 这一幕,直接将围观者都拉回了两年前,温念泼辣彪悍的名声也再度贴回她的身上,那些整天跑来买肉的少年也消停了许多。 这两年温念姐弟两一直跟着楚墨尧读书,温念读书不是为了科举,而是为了修身养性,为了明理、识大体,所以也不必太用功,想起来便看看,脾气倒是因此收敛了不少,不在卯足劲往西街跑。 今日的糟心事,倒把温念两年来的好脾气打破了,坏脾气一下子全部爆发出来。 不过,这样也好,省了许多麻烦。 读了两年书,温念已经认得很多字,不需要人带了。 而且,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她开始要避嫌,今年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偶尔看看书、练练字,楚墨尧便教温澈其他更深层次的东西。 “唉!” 温澈坐在肉摊面前,双手支撑着下巴叹气,楚墨尧上次过来便与他说过,往后估计没有时间来指导他功课了。 楚墨尧十三岁考取童生,次年便一举夺得秀才的功名,成了松阳镇最小年纪的秀才老爷。 书院院长、先生看中楚墨尧的资质,加上他谦逊勤恳,经商量,打算让他下场参加天和二十一年的秋闱,到时候楚墨尧也正好满十六岁。 如今离秋闱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楚墨尧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自顾不暇,便打算专心于学业,拼一把。 院长本意是让他去尝试,积累秋闱考试的经验,争取二战秋闱时拿下举人功名。 而楚墨尧自己的想法则与院长他们的有所不同,他考虑的是尽量一次拿下,实在不行也应当在博览群书的前提之下,归结考题偏好与题型,最大限度取得高质量经验。 就这样他在书院呆了半年,直至腊月十四前夕才回到松阳镇。 只是他这次回来与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他都是带上两本书坐马车往家走,这次他把衣裳什么的都带了回来,外加两大箱子书,看样子是把他在书院的家当都运回来了。 这么大的阵仗,把楚添福夫妻俩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他在书院犯了什么错,被赶回来了。 楚墨尧没多解释,只说书院同窗们太吵,还时不时捣乱,影响他读书,他便与先生商议,请假在家温习,等秋闱结束再回书院。 儿子向来不会骗他们,故而楚添福夫妻俩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反正儿子打小就有主见,从来不需要他们操心太多。 楚墨尧翻开书,夫妻俩便以为儿子要开始看书了,赶忙悄悄离去,轻手轻脚地忙碌旁的事。 殊不知,楚墨尧打开书后,只看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脑海中一直回想在书院时那令人尴尬的一幕。 南江书院的院长姓林,出生京城书香世家,只因为人正直,始终无法融入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这才在家族的安排下来到这边成为书院的院长,管着整个书院所有事务。 不仅是县太爷,就连州府的知府大人对他都要礼让三分。 院长有一女,秀外慧中,自幼读书,学识不输书院的部分学子,芳龄比楚墨尧小一岁。 二人时常在书院遇到,偶尔还会一起讨论考题,楚墨尧还挺欣赏这样不输男儿的姑娘,也礼貌性将她当做朋友。 林院长曾隐晦问起楚墨尧婚事,当时楚墨尧还以为院长误会了什么,便只说年纪还小,暂且未定婚事。 从那以后,他也反应过来与一个姑娘家谈天说地实在不合礼数,也有意识地疏远林姑娘。 前几日,林院长单独找他问起了婚事,话里话外都是在说十五岁也该定亲了,表达对他这个学生的喜爱。 随即,林院长又说自己只有一个女儿,平时难免娇惯了些,但是大家闺秀要学的东西都学了,大家闺秀不学的东西也学了,是个不错的姑娘。 还说了不少林氏家族中的关系,东拉西扯,一会儿又扯到了对孩子教养哪方面的事。 楚墨尧不傻,听了这么多,即便院长没有点名,他也明白了院长所要表达的意思。 加之他回想起林姑娘每次看到他时的模样,那眼神中总是带有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原先楚墨尧心觉有些怪异,但也想不明白哪里怪。 同样是与姑娘家谈论书中事,可与阿念妹妹相处时,阿念妹妹就从来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对,阿念妹妹从来不会那么看他。 楚墨尧恍然大悟,林姑娘这是少女心萌动了。 想着想着,楚墨尧的思绪就飘远了,不禁想起在镇上与温家姐弟相处时的场景,手不自觉捏着温念送给他的荷包,想着为何阿念妹妹不会那么看他? 说起来,这个荷包还是因为温念发现他之前的荷包烂了,以为他把钱花在买笔墨纸砚上,没钱买新的,这才大发慈悲给他做了一个。 楚墨尧越想,眉头蹙得越紧,直到林院长喊他,他才再次找回自己的神思,意识到自己失礼,赶忙起身与院长致,并婉言拒绝。 只说家中父母心里已经有了儿媳人选,等秋闱结果出来,便去提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实属正常,林院长并没有强求,只问了楚墨尧一句:“那姑娘你自己可中意?你资质好,将来前途不可估量,娶妇还应娶自己也中意的。” 7、表弟 “而且,以你的情况,将来在朝堂之上若是有人拉一把,也能少很多磨难,爬得也会更快些。” 楚墨尧一愣,觉得此时就考虑以后在朝堂上的事,着实太早了些。况且,他希望自己将来在朝堂立足是凭自己的本事,而非裙带关系。 于是乎,他自动忽略了林院长的第二句话,在内心咀嚼着林院长所问的第一个问题,那姑娘你自己可中意? 爹娘心中有合适的儿媳人选,这是他瞎编的话,只是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了温念的身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日里接触的女子太少,他觉得阿念妹妹就很好。 “学生对那姑娘甚是中意。”这句话脱口而出,连楚墨尧也分不清到底是为了应付院长,还是自己真的在无意识间对某人动了心思? 林院长听了他的回答,露出赞赏的眼神,觉得自己没看错人,是个好孩子。 只是林院长这关过了,那林姑娘却不依不饶,那股子胡搅蛮缠劲,与平日里的知书达礼判若两人,楚墨尧觉得陌生极了,不堪其扰,干脆与院长商议回家中独自温习。 “唉!” 楚墨尧想到这事,就忍不住叹气,怪自己大意失了分寸,以至于让对方产生了错觉。 这书是看不下去了,楚墨尧呆呆望了一会儿门口,站起身往外面走去。 楚添福夫妻俩正在清理鸡窝,看到儿子走出来,还以为是自己动静太大,打扰儿子看书了,便问道:“可是响动太大,吵到了?” “没有,只是孩儿疲倦,看不下书,想出去走走。”说完,楚墨尧就直接出门了。 杜氏看着儿子的背影渐行渐远,疑惑地嘟囔一句:“疲倦不是应该睡一觉吗?怎么还往外走?” 楚添福摇摇头,也表示不是特别理解。 楚墨尧一个人在街上溜达,遇到不少主动打招呼的熟人,他都客气地一一回应,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温氏猪肉铺门口,不由愣住。 “咦,阿尧什么时候回来的?” 温大沉刚卖完肉提水出来打算将桌案擦洗一遍,抬头便看到楚墨尧望着铺子牌匾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日刚回来的。”楚墨尧回过神来,笑着回答道:“往后会在家中温习,待秋闱之后才继续回书院。” “这样,阿澈在里面,你进去吧!”温大沉还在忙,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干脆让楚墨尧入内,找自家儿子去了。 楚墨尧点点头,也不客气,直接走进去。 刚入院,他便看到一个陌生的俊朗少年从温澈的屋子里出来,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模样。 不知怎的,楚墨尧一看到此人,眉头就不受控制地蹙起,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太顺眼。 “阿尧哥哥。”温澈紧跟着走出来,一看到楚墨尧双眸瞬间发亮,直接越过少年,扑到楚墨尧面前去。 楚墨尧伸手扶住温澈,余光瞥向那个被晾在一旁的少年,眉头总算舒展开了。 “你慢点。” “阿尧哥哥不是要在书院待到秋闱之后吗?怎么回来了?” “书院没有家中安静,就与院长商议,回家中温习,今日刚回到,便来看看你们。”楚墨尧故意说你们,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少年,“这位兄台有些眼生,不知该如何称呼?” “他是我表哥,叫许均,与堂姑姑刚过来几日。”温澈作为中间人,非常热情地为双方引荐,随后又向许均介绍楚墨尧道:“这是阿尧哥哥。” “阿尧哥哥可厉害了,考了秀才功名,明年秋闱就要下场考举人了,阿尧哥哥什么都会,他……” “咳咳……”眼看温澈越说越兴奋,楚墨尧赶忙轻咳两声提醒,随后谦逊地对许均说道:“阿澈过奖了,也没那么厉害,你随便听听便好。” 许均也客套回应,“是楚公子过谦了。” 随后,许均又以请教的名义与楚墨尧探讨好几个疑难问题,楚墨尧皆柔韧有余地回答,没有一丝为难窘迫,两人就好似在暗地里较着什么劲。 “哇,阿尧哥哥、表哥,你们都好厉害。”温澈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而被夸的两人皆露出得体又虚假的笑容。 正在这时,温念挽着堂姑姑的手臂,有说有笑的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三人围成一圈不知道在聊什么,好奇问道:“你们都在啊?聊什么呢?” 下一瞬,三双眼睛齐刷刷望过去,许均反应最快,三两步直接凑到温念身边,一副熟稔的语气回答道:“阿念,我与楚公子在探讨学问,他真厉害,什么都会,不像我,什么都学不好。” 许均说话声音逐渐低落,脑袋也垂下,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这变脸速度着实厉害,能将情绪轻易掌控,想什么来什么。 楚墨尧嘴角微抽,对许均这种小伎俩嗤之以鼻,分外不屑。 只是下一瞬,他便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冲击,因为温念竟然信了,还出声安慰装模作样的许均。 “表弟,你不必妄自菲薄,你也不差的,阿尧哥哥厉害是因为他不仅有天分,他还非常努力。你也莫要气馁,继续努力,相信你将来也能跟阿尧哥哥一样厉害。” 温念这番话说得分外诚恳,字字句句拎出来都能让她成为好姐姐的典范。 许均达到目的也不在这事上多做纠缠,见好就收,乖乖点了点头,回道:“嗯,阿念,我听你的。” 表姐弟两你来我往,旁若无人地交流,楚墨尧听到那些对话,脸当场黑下来。 呵,倒是他小看这小子了,才来几天,就摸透了阿念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装可怜也装得如火纯青,让阿念心软安慰他。 “行了,你这孩子没大没小,要叫表姐。”温氏瞧着还有客人在,赶紧打断自家儿子的“表演”,友善地跟楚墨尧打招呼,道:“是尧哥儿吧?时常听阿念爹聊起你,终于见到真人了,果然是个好孩子。” “婶子好,温叔与家父交好,把我也当自家孩子,便看我什么都觉得好。”在长辈面前,楚墨尧始终收敛着,保持良好形象。 “不仅是温叔,阿念与阿澈也时常跟外人说我好,都是自家人,总归会多护着点。” “往后表弟在这,我也一样会护着,表弟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寻我,我定知无不言,表弟还是莫要妄自菲薄,天道酬勤,上天总会眷顾勤快的人。” 说完,楚墨尧对温念姐弟柔和一笑,又看向许均,像个大哥哥一样,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笑话,“话”谁不会说?“善解人意”谁不会? 许均抬眸看了楚墨尧一眼,暗自腹诽,表面上还要保持微笑,乖乖点点头。 场面非常和谐,温念听了楚墨尧这番话,心中满是诧异,看向楚墨尧的眼神就仿佛在问:“你没事吧?” 温澈性子单纯,压根听不出什么问题,只是因为楚墨尧话里话外的亲昵熟稔而愉悦,“阿尧哥哥说得不错,都是一家人。” 就这样挂着“一家人”的名号,楚墨尧与温家三个孩子打成一片,一块看了一个时辰的书。 期间,温念觉得男丁们看那些晦涩难懂的书比较辛苦,便将自己与姑姑一起外出买回的小甜点拿过去给他们吃。 温念端着盘子进来,许均坐在最靠门边的位置,她便顺手拿了一块糕点递给许均,随后再把盘子端到楚墨尧与温澈中间,让他们自己拿。 就这一点点小细节被楚墨尧看在眼里,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烦闷,他眉头紧蹙,眼帘微微垂下,看着那盘糕点,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心道:“阿念妹妹对那小子是不是太好了一点?” “阿尧哥哥,你不爱吃这个吗?”温念见他久久不动手,还以为他不喜欢吃这个,犹豫着要不要把糕点端走。 “嗯?不是,我就是觉得糕点制作精致,便多看了两眼。”楚墨尧收敛神思,笑着回话,又赶忙伸手到盘中拿了一块糕点,轻轻放入口中,一股香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是啊!我就是看它好看我才买的,胖婶家的新花样,不仅好看,味道也不错。”温念听到楚墨尧的话,自以为遇到知音,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高兴之余,拿了一块塞到楚墨尧手中,继续说道:“多吃点,还有呢?” 楚墨尧看着手心处那块糕点,诡异的觉得心中那股烦闷散去了,隐隐有愉悦之感,下意识瞟了许均一眼,正好看到那小子短暂变换的眼神,竟然觉得有些痛快。 可是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许均说道:“阿念,我还想再吃,你给我拿一块。”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如此直白,温念闻言直接忽略了身后的弟弟,端着盘子三两步走到许均,给他拿了两块。 “还是阿念最好,我也觉得糕点很好吃,你若是喜欢,我以后天天买给你,咱们各种种类换着吃。”许均嘴甜,懂得怎么哄人,三两句话下来,哄得温念眉开眼笑。 两人对视,说说笑笑,旁边两人似乎都成背景了,楚墨尧的脸色又黑了下来。 他甚至在想,自己与许均那小子是不是八字不合,那小子八成是来克他的吧?手上的糕点瞬间就不甜了,还冒着酸味。 楚墨尧平时看的都是正经书,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他是从未看过的,也不懂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此刻他心里乱糟糟的,就是看许均不爽,可到底为什么不爽,他也来不及深究,也有些分辨不清涌上头的情绪到底属于什么类型感受。 他有种想将许均扔出去的冲动,好在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忍了又忍,越忍越烦躁。 “我突然想起家中还有些事,就先回家了,改日再来找你们。”楚墨尧嘴一快,扔下一句话,猛地站起身,还没等其他人反应,就走出了门口。 8、明晰 “阿尧哥哥,时间还早呢!家里有什么事啊?需不需要我帮忙?”温澈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往外问道。 “不用。”楚墨尧言简意赅回了一句。 也正是因为嘴硬说了不用,所以楚墨尧一直走到铺子外面都没有人跟出来送他,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地走回家。 其实,他走出阿澈房间门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都说些什么鬼话呢? 他想这个时候离开吗?并不想! 于是乎,出门散心缓解疲倦的他,一脸懊悔的回到家中,无精打采,神色郁郁。 “你不是出门散心吗?怎么感觉你看起来更累了?”苏氏看到儿子那模样,有些担心,“要娘说啊!这疲倦就得睡觉才能缓解。” 苏氏念叨一句,又继续低头看书,嘴角上扬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书,露出一副痴态。 “嗯,我现在就去睡。”楚墨尧随口回了一句,抬步要走前,瞥了自家娘亲一眼,发现自家娘亲竟然在看书,好奇地问道:“娘,你怎么看起书来了?是什么书?孔、孟?还是各种游记杂谈?” “老娘才不看那种书,那是你们男子汉该看的,不适合我。”苏氏傲娇地挑了儿子一眼,继续说道:“我这是青竹居士新出的话本子,叫《竹马比不过天降》,可好看了。嗐,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不看这些的,赶紧去睡觉吧!读书考功名虽重要,但是也莫要熬坏了身体,那不划算。” 竹马比不过天降? 竹马……天降…… 这书名起得如此……别致,如同一把刀直戳楚墨尧心口,勾起了他对这话本子浓厚的兴趣。 “嗯。”楚墨尧的注意力都要书名上,从而也联想到了一些不太开心的事,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娘亲还叮嘱了别的话,就随口应了一句,便直接回了房间。 他躺在床上,双眸紧闭,两刻钟过去了,愣是睡不着,脑海中不停回荡“竹马”“天降”两个词,如同魔咒,搅得他不得安宁,越发好奇书中的内容,心痒痒。 于是,他长叹一声,掀开被子穿了一件厚衣裳再次出门,朝镇上唯一的书铺走去。 书铺位于松阳镇最中心的地段,生意还算过得去。 楚墨尧在书铺里转了两圈,也没有找到苏氏所说的那本书,便问掌柜道:“乔叔,那个青竹居士的新书卖完了?” 乔叔是个书痴,什么书都要收集,都要看,眼睛要眯起来才能看清人,“哦,是阿尧啊!你要的那书总共就五本,都卖出去了。你娘不是买了一本吗?你若是想看就找她要。”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应该多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书,这样才能增长见识,不然那些正儿八经考功名的书看多了,人都给看傻咯!” 楚墨尧礼貌附和了几句,才走出书铺,在街上转悠了一圈,脚步停在一间首饰铺子前面,突然想起明天是温念十三岁生辰,不由意动。 顿了顿,他还是走了进去,围着货架转悠两圈,最后挑了一双玛瑙石耳坠,阿念妹妹长得白,戴这个一定好看,想着,他便对小伙计说道:“包起来吧!” 从首饰铺子出来,也没有旁的事,他便直接回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还刮起了风,天空暗沉沉的,瞧着有些浑浊,看上去是要下雪的模样,楚墨尧不由加快了脚步。 一进门,正在淘米的苏氏看到他,面露惊讶之色,问道:“尧儿,你不是在睡觉吗?怎么这个时候从外边回来?什么时候出去的?” “方才,我出去买点东西。”楚墨尧避重就轻地回答,想了想还是问苏氏道:“娘,你那话本子借我看看,我感觉最近温习功课时间太长,疲倦期效率低下,想着看看话本子或许会有些用,放松调节一番。” “行,在房间的绣篓里,你自己去拿吧!” 楚墨尧走进爹娘房间的同时,楚添福也正好从厨房里走出来,低声在媳妇耳边问道:“媳妇,那书能有用吗?” “那是自然,咱们儿子那么聪明,还能想不明白,你得对自己写的东西有点信心。”苏氏也小声嘀咕着:“咱们也就帮到这了,能不能把中意的儿媳妇娶回来还得看你儿子有没有本事。” 楚添福点点头,表示认同。 话本子的内容并不多,做一顿饭的功夫,楚墨尧就看完了,合上书的那一刻,他神色复杂,回想起书中的内容,便不由自主的与自己当下所遇到的问题联系在一起。 越想越像那么一回事儿,书中提到了占有欲,竹马不喜欢小青梅与其他少年接触,什么表哥表弟的都不行。 只要小青梅的视线停留在别人身上,他就浑身不舒坦,酸溜溜、内心烦躁,甚至生出不该有的冲动。 想想书的结局,竹马因为克制,因为犹豫纠结,最后小青梅嫁给了那个体贴温柔的远房表哥,竹马心下郁郁,后悔晚矣,为官一身清廉,孤独终老。 “什么破书?” 楚墨尧小声嘀咕,“我才不会变成那样。不对,我们压根不一样。” 书里的是表哥,而阿念家的是表弟,但表弟只比阿念小一个月,表弟也很体贴,很善解人意……表弟…… 楚墨尧嘴角微抽,回想起自己今天在温家时的心理历程,怎么跟书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所以,那种感觉就是喜欢吗? 所以,他对阿念妹妹起了不一样的心思? 所以,他喜欢阿念妹妹? 楚墨尧恍然大悟,直接瘫坐到床榻上,蒙在心头的迷雾渐渐散去,似有光照入,点燃他内心那团火热,也明晰了真实想法。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轻松许多,眉眼慢慢舒展,那本话本子被他随手扔在桌上,完成了应尽的使命。 吃晚饭的时候,楚添福夫妻俩看到儿子神情,迅速对视一眼,都默契的没有提及关于那本书的任何问题,免得儿子反应过来,发现他们的意图。 饭后,苏氏才以自己要看的理由,问儿子要回那本书,装作不经意的模样问道:“你看完了吗?感觉如何?是不是很好看?” “文笔遣词倒是还可以,至于故事,娘,你往后还是少看这些书,青竹居士怕不是有什么臆想症,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还比不上认识不到三个月的表哥?” “此文所写的故事三观不正,太假。”楚墨尧几乎不假思索,就将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还劝自家娘亲少看点。 苏氏一噎,暗自腹诽,感情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便三观不正,不值得看?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人家青山居士好好的,可没什么臆想症。”苏氏懒得理他,拿了书就回自己屋了。 楚添福看到自家媳妇回来,赶忙迎上去,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样?” 苏氏瞥了丈夫一眼,阴阳怪气的回答:“能怎么样?你儿子说你有臆想症,这回心里没准还觉得你脑子不正常。” 楚添福不怒反笑,觉得儿子能有这种反应,说明计划是成功的,脑子里那道“窍”算是开了,不过开到何种程度还不好说。 翌日一早,楚墨尧用过早饭,就揣着自己准备好的礼物去温家,故意挑许均也在的时间将礼物送给温念。 如他所料,温念非常喜欢这个礼物,当即便笑眯了眼。 “我帮你戴上。” 楚墨尧看到许均有一个挪步的动作,预判了许均的想法,先一步开口对温念提议,随后捻起其中一枚耳坠,站到温念身旁,小心翼翼地替她戴上。 温念没想到楚墨尧会来这一出,人凑过来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紧张到屏住呼吸。 一个戴上,她赶忙避开楚墨尧拿另一只耳坠的动作,慌乱回了一句:“我……我自己戴就好了,我……我去给姑姑和爹爹看看。” 说完,她就如同身后有狗追似的,跑开了。 楚墨尧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尖,对阿澈说道:“好了,你不是说有些地方不明白吗?走,哥哥给你好好讲解一番。” 其实,他也紧张,双手还微微颤抖。不过,那点紧张在看到阿念发红的耳朵时,就消散了。 因为,他的靠近,让阿念害羞了。 话本子里说过,姑娘家害羞,八成有戏,起码是不反感靠近。 楚墨尧心情颇好,也懒得再理会看戏的许均。 “幼稚。”许均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 套近乎初见成效,楚墨尧又在温家蹭了一顿午饭,期间目光不停往温念位置那边瞟,直看得温念浑身不自在,一顿饭下来都没吃多少东西。 而他自己,看着对面的阿念妹妹,胃口大开,还多添了一碗饭。 从那以后,他几乎隔天就往温家跑,今天给温大沉送坛酒,明天给阿澈送本书,后天给堂姑姑送糕点,就连看不顺眼的许均也没落下礼物。 他与温家人的关系也一天比一天好,一天比一天亲密,大家都没发觉有什么问题,只有温念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楚墨尧变化有些大,怎么看都很不对劲。 而许均,则看着桌子上的《十年秀才考题精选》陷入了沉思,最后嗤笑一声,低声骂道:“狡猾的狐狸。” 日子一天天过去,巷口的树已经换了一批新叶,转眼间便到了来年七月底。 离秋闱还有十几天的时间,楚墨尧便要提前动身去州府,楚添福夫妻俩不放心儿子,商量过后决定一家人一起去。 临行前,温念小跑着来到楚家,看到楚添福正在搬行李上马车,忙上前问道:“楚叔,阿尧哥哥呢?” 话音刚落,就见楚墨尧从院中走出来,见到温念立马露出了笑容,“阿念妹妹怎么过来了?” “我来给你送行。”温念眼神闪躲,随后像是下了天大决心一般,从棉衣口袋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楚墨尧,对他说道:“这里面装着我前两日在寺中求的符,听说很灵验,考试前你都戴在身上,记住了吗?” 9、落榜 “嗯,记住了。”楚墨尧点点头,单手接过荷包,高兴的嘴巴都快裂到后牙槽了。 “那你先戴着,不然一会儿忘了。”温念打心眼里重视这件事,忙催促他道。 楚墨尧一手捏着荷包,另一只手提着一箱笼书籍,他想了想,眼眸流转,决定放弃自己系荷包。 于是,他将荷包再次递回给温念,放软了语气,借口说道:“阿念,我腾不开手,你帮我系好不好?” 正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吹来阵阵热浪,与温念的脸庞相拂而过,吹红了她的脸。 “我手上还提着东西,单手系不了,你就帮我这个忙吧,好不好?”楚墨尧再接再厉,眼神始终注视在温念身上,观察她的每一个小变化。 温念实在没有想到对方会提这么一个要求,诧异地抬起头,杏眸中满是不解。 不曾想抬头之时,正对上楚墨尧含笑的眉眼,脸刷得一下,又红上两个度。 她支支吾吾,手指紧张地抠着袖口,“我……我不帮,你……你自己来。” 说完这句话,她实在是顶不住,便转身跑开了。 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楚墨尧轻轻放下提在手里的书,自己将荷包戴上,望着温家所在的巷子方向傻乐。 楚添福看着儿子这个模样,嫌弃地摇摇头,半晌才道:“人都不见影了,你小子还在傻乐什么,还不赶紧上车?咱们是去州府,不是去县城,得走两日,再不出发今晚就得宿在外边树林里了。” “这夏末时节蚊子发了疯似的,倘若今晚宿在外面,明日我们一家子也不必见人了。” 念念叨叨之间,马车缓缓移动,楚墨尧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开始迎接接下来的挑战。 …… 禹州州府的环境与松阳镇天差地别,繁华热闹也非松阳镇所能比。 楚家人入城之后一路上买了不少日常用物,随后马车摇摇晃晃拐入了州府南边的一个巷子之中,停在一座二进院落门口。 门上的锁已经生锈了,看起来是许久没人动过。 楚添福率先下车,掏出那一大串钥匙试了半天才找到对应的那一根。 “尧儿,快来帮娘一起搬东西。”苏氏解开后面绑着行李的绳索,大声喊楚墨尧道。 “哦,好。” 楚墨尧在看到自家老爹掏出一大串钥匙的时候就愣住了,看他爹这架势,感情宅子还是自家的,他家什么时候多出一座宅子,他作为独生子竟然也不知道。 还有,他爹手里拿了这么多钥匙,每根钥匙真的有对应的锁吗?楚墨尧很怀疑。 他至今还记得小的时候,他想在街边吃一碗馄饨,馋得不行,他娘亲说家里穷吃不起,最后在家里给他做了一份。 还有他八岁那年看上了一方特别好看的砚台,不过要五两银子,他爹便说东西中看不中用,家里穷不能如此浪费。 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多到楚墨尧自己都数不清了。 “娘,我爹什么时候过来租了宅子?”楚墨尧神色有些复杂,一边搬东西,一边试探性地问道。 “啊?宅子是咱们自家的啊!也不知道多少年了,你太爷爷留下的,原来租给一个读书人,后来他一直考不上就疯了,被家人领走,宅子也就一直空着。” 苏氏听儿子问起,也不瞒着,儿子大了,家里的情况也该慢慢了解。 不过,话刚说完,她就反应过来不妥,儿子也是来参加秋闱的,怎么能说如此晦气之话?呸呸呸……说得好似宅子风水不好似的。 楚墨尧听到这番话,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干脆埋头干活,哼哧哼哧搬东西。 一家人收拾完宅子,天也黑了下来,街坊四邻也开始为晚饭忙碌,入耳皆是生活独有的声音。 这个时辰做饭也来不及了,加上来时未曾采购食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家人便锁上门,来到离家最近的一家酒楼,点了几道看起来还不错的菜肴,将这一餐草草解决。 往后的日子里,楚墨尧日日埋头苦读,抱着书,啃那些晦涩难懂的文章,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几乎都在书桌前。 楚添福也开始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两三天不回家,也不知道干嘛去了,楚墨尧问起,苏氏便说有活,忙生计去了,至于忙什么,苏氏自己也说不清楚。 秋闱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楚墨尧也没那么多时间纠结父亲到底忙些什么。 八月初九,禹州州府管辖之下的学子们纷纷涌向考区,参加为期九日的秋试,而楚墨尧就是其中之一。 这一日楚添福夫妻一起送儿子去考区,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便走个形式,叮嘱一些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看着楚墨尧进去,便欢欢喜喜回家,路过酒楼,还特意买了烧鸡和一斤酒,夫妻俩打算喝一杯。 九日之后,楚墨尧一脸憔悴地从考区走出来,身上有股难闻的味道,苏氏既嫌弃又心疼。 回家中,吃的喝的用的,通通提前备好,楚墨尧完全享受着父母一条龙服务,随后又痛痛快快睡了一觉。 “爹,娘,考完了,何时回松阳镇?” 自己几斤几两楚墨尧心中有数,考完他便知没戏,只能等三年后再战。 “不等放榜了?” “孩儿已经猜到结果,不必再等了。”反正考不中,倒不如早些回去。 许均那小子心眼这般多,再不回去,阿念估计就要忘记自己这个“竹马”了。 “没关系。”楚添福担心儿子钻牛角尖,像原来租住在宅子中的书生一样发疯,赶忙安慰道:“送你去读书,也并非要求你必须考个了不得的功名。” “这人生道路千万条,各有各的活法。既然要落榜,你也别闲着了,过两天陪为父到乡下走走,我教你如何打理家中产业。” “嗯。” “嗯?”楚墨尧以为自己听错了,当即懵住,“爹,你刚才说什么?产业?什么产业?” 楚墨尧还记得当初父亲辛辛苦苦去码头搬货,送他去学堂,怎么家里还有产业? “就是你太爷爷留下的产业,在你爷爷也就是我父亲手中又扩大了两三倍,轮到我手中,虽然比不上你爷爷,可也扩了一倍。” 楚添福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产业在他手中能扩大一倍已经很满意了,并不觉得自己差劲。 钱财乃身外之物,差不多差不多就得了。 “所以,家中到底有多少产业?”楚墨尧神色复杂地看看自家爹娘,心里早已成为一团乱麻。 突然从穷书生变成了大少爷,这种事不管换到谁身上,一开始都会难以接受吧? 楚添福夫妻俩面面相觑,最后双双摇头,异口同声回了句:“不知道。” “总之很多,到处都有。往后你若是有那本事做官,只要不是去到那种犄角旮旯里,都不用担心被饿死。” “既然是祖传产业,爹娘这些年为何要在孩儿面前装穷?”楚墨尧坐到椅子上,不知此时该摆什么样的表情,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苏氏抬手拍了丈夫一巴掌,说道:“这不是你们楚家的传统吗?男儿穷养,你爷爷就是这样长大的,你爹也是,到你这也理应如此。” 楚墨尧陷入了沉默,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冷静冷静消化一番今日所接收到的秘密。 翌日清晨,雾气将散未散,外面四处湿漉漉的,日头未完全出来,植被上的露珠依旧晶莹剔透。 楚添福先是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强身健体的拳法,才去敲响儿子房门,让他赶紧起来,父子两一块去乡下看看。 经过一晚上的思考消化,楚墨尧已经完全接受家中拥有众多产业的事实,听到敲门声音,他就顶着一双乌黑的眼眶走出来,眸光中拥有与往日不同的神采。 早饭过后,一家三口乘坐马车出发,在外面四处转悠了整整一个月,将附近几个州府的产业巡查得差不多了,才回到禹州。 秋闱桂榜已出,如楚墨尧所料,榜上没有他的名字,一家人又收拾好东西回松阳镇。 这回,楚添福吸取教训,花钱请了一对老夫妻看宅子,每日打扫,方便下一回过来居住。 马车迎着朝阳出发,整整走了两日,于黄昏时分回到松阳镇。 落日余晖,映红了半边天,小镇街道上行人渐少,大家伙都结束一天的忙碌回家做晚饭。 路上遇到熟人,楚添福就会同人家打招呼,问起楚墨尧秋闱的情况,他也如实将南江书院林院长的话说给对方听。 回到小镇两三天,楚墨尧落榜之事便传遍了整个小镇。 不过他年纪还小,还有不少机会,其他人自然也不会说什么闲话,毕竟人家十三岁考童生,十四岁便中了秀才,十六岁秋试落榜又如何?三年后再战,人家也就十九岁,怎么看都比自家孩子强。 热闹了几日,也就恢复了平静。 温家人听到消息,纷纷安慰楚墨尧,让他打起精神,重振旗鼓温习,三年后再接再厉一定能考个好名次。 “阿尧哥哥,你过来。”楚墨尧去温家时,温念神神秘秘的冲他招手,“我有话问你。” 楚墨尧当即想到了什么,乖乖走了过去。 就见温念蹙着眉头问道:“我给你的符你考前天天戴了吗?” 阿念妹妹送的东西,楚墨尧虽然不相信什么神佛保佑,但是天天戴着。 不过自己落榜,若是说实话,阿念妹妹会不会很失望,毕竟她一直坚信符很灵验。 犹豫一瞬,楚墨尧才支支吾吾回答:“正常时间都戴着,就……就有一两次忘记……” 他话还没说完,“啪”地一声,一个巴掌落到了他的手臂上,不痛,但声音很大,院中其他人也听到了,纷纷朝他们看过来。 “哈哈……哈哈……没事,没事,我们两闹着玩呢!”楚墨尧尴尬地解释,大家伙也不在意,继续忙碌自己的手中事。 温念情急之下的动作,她也没有预料到会这样,脸刷的一下红到脖子。 她低着头,不敢看楚墨尧,声音小如蚊鸣,说了声:“对……对不起。” 10、生病 楚墨尧轻笑出声,目光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他的手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想在温念的发顶上揉一揉,可理智告诉他这么做不合规矩,缓了缓,他才慢慢开口说道:“没关系,我知你并非有意。” “放心吧!其他人都没看到。” 闻言,温念才小心翼翼地抬眼,发现楚墨尧站在了自己面前,能将自己的身影完全挡住。 她这才发现,楚墨尧在不知不觉间又长高了不少,如今的自己,只堪堪到楚墨尧的肩膀处,而楚墨尧的肩膀,似乎也比之前要宽了些。 确认家中人的注意力并不在他们身上,温念尴尬的情绪得到缓解,又开始凶巴巴起来。 “我不是叮嘱过你要天天带吗?你怎么还忘了?”温念不疑有他,有些埋怨楚墨尧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阿念,你别生气。”楚墨尧好声好气地解释,说道:“我也不是故意的,这换洗衣裳,读书又辛苦,就忘了。” “不过我看隔壁家的同窗,家里人也给他求了一个,他日日不离身睡觉也戴着,最后考的名次还没我高,他倒数第二。” “真的?”温念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楚墨尧一脸正色,见温念的信仰已经开始松动,便乘胜追击继续游说:“这读书考功名还得看自己,林院长也说过,我这次下场只是为了积攒经验,感受一下氛围,为三年后的秋试稳拿功名做准备。” “所以,我即便日日带着那符,估计也是会落榜,神佛之事,虚无缥缈。再说了,读书考功名之事也不归神佛管,还得拜文曲星君。” 温念想了想也觉得非常有道理,此事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 十月初,松阳镇才开始变凉,大家伙都换上了稍厚一点的衣裳,大部分阴天,偶尔有点柔和的阳光。 “均儿他爹来信,让咱们赶紧回家呢!”堂姑姑笑着与温念一家说明去意,“这一晃离家也有一年了,隔得远,现在出发还能赶上年关,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温大沉知道堂妹先前的夫君犯了事,婚后不到两年,就被斩首了。 堂妹也在边关认识了如今的妹夫,后来才有了许均。 因他们这一支早早离开家乡,来到松阳镇生活,所以温大沉也没见过一前一后两个妹夫,堂妹妹也就小时候见过,一直到如今他们找过来。 “这样也好,回到家中好好过日子,好好照顾自己,保持书信往来,有什么困难你就给哥哥写信。哥哥虽然算不上有出息,但也绝不会看着你们受欺负,还无动于衷。” 温家后代并不兴旺,老一辈的都不在了,温大沉这一辈有联系的就只剩下这个堂妹,其他的两三个也不知道是否还好好的? “大哥放心,我家那口子人随粗糙了些,但人是非常不错的,待我也非常好。” 堂姑姑想到自家夫君,还觉得好笑,继续说道:“想当初我还嫌他丑,不愿意嫁,后来发现他这个人除了长得丑些,并没有其他不良嗜好,加之他穷追不舍,我便点头嫁于他。” “怀着均儿时没少担心,就怕他长得像他爹,好在均儿争气,像我,像咱们温家人。” 说着说着,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许均一脸窘迫坐在原位上,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母子俩离开松阳镇时,楚墨尧还特意过来,与温家三口人一起为他们送行。 马车即将驶动,许均却突然跳下马车,三两步跑到楚墨尧身边,将他拉到一旁,递给他一块玉佩。 “这是我的玉佩,以后你要是去凉州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拿着玉佩来找我,虽然我看你这个人不太顺眼,但是据我观察,整个松阳镇的同龄人,就你还算靠谱。” “阿念也就嘴巴厉害,心软得很,你小子争气点。”顿了顿,许均又一脸嫌弃地将楚墨尧上下打量了一番,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这身板也太瘦弱了,要不我给你找个武师傅吧?” “你这光读书不行,遇到危险总不能还跟人家讲道理,行了,就这么定了,你还得学武,不然以后遇到危险,难不成还让我家阿念提着杀猪刀护在你面前吗?” “你放心,有我在。”许均拍了拍楚墨尧的肩膀,“我路上给我爹写信,让他给你找个武师傅,绝对靠谱。” 许均信誓旦旦,说完就走,也不管楚墨尧同不同意。 马车离去后,楚墨尧揉了揉被许均拍过的肩膀,暗道这小子竟然深藏不露,这巴掌拍得不轻啊! 许均母子离开后,楚墨尧也回了一趟书院,将自己近期读书所遇到的问题向先生与院长请教,不出意外,林姑娘依旧胡搅蛮缠。 不过,这一次楚墨尧并没有一味退让,既然明确了自己的心意,那就该把一些无中生有的关系断的干干净净。 他言辞恳切,不拖泥带水,直言自己已经有心仪的姑娘,而且也只喜欢她,不会喜欢别人了。 “林姑娘,你值得更好的人,不值得为了我而耽误自己,珍重。” 说完,楚墨尧也不管林姑娘什么反应,头也不回的离去,心里盘算着还有两个月,温念就满十四岁,他是不是可以让爹娘先探探温叔的口风? 楚墨尧若有所思,越想越觉得可行。 先定亲,等他秋闱结束拿到举人功名再风风光光迎娶阿念,到时候阿念也还未满十七,这样也能在家中多陪伴温叔,给温叔尽孝。 有了目标,楚墨尧读书越发起劲,很长一段时间也没去温家,几乎都在埋头苦读。 直到有一天傍晚,他爹娘唉声叹气从外面回来,一见到他就忍不住训斥道:“别整天就知道读书,你温叔病了,整个人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身上也使不了劲,就连大夫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唉,你抽空去温家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就帮一把。” “温叔病了?”楚墨尧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菜,“怎么回事?大夫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吗?” “是啊!我跟你爹去看过了,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但就是整个人动弹不得,四肢无力站都站不稳。” 苏氏想到温念姐弟两,就忍不住落泪,怎么这么命苦,没了娘,这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若是爹也撒手人寰,他们姐弟两又该如何? “阿念姐弟两身边也没一个能做主的,还得咱们帮衬一把,我跟你爹商量好了,明日用马车带着你温叔去县城看看。” “对啊。”楚添福接过媳妇的话,继续说道:“县城的大夫总比咱们松阳镇的厉害,再不行我们就往州府去,州府的大夫见多识广,应当能看出什么问题。” 这顿饭在如此沉重的话题之下略显沉闷,楚墨尧顿时没了胃口,随意将碗里的饭扒拉干净,与父母说了声:“孩儿去温家看看。” 身影就消失在门口处了。 温家已经好几天没开门做生意了,不少熟客纷纷上门询问,得知温大沉身体出了问题都非常热心提建议,温念一一感谢,又将人送走。 楚墨尧到温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四处静悄悄的,院子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看不清道路,只余主屋有一抹昏黄的光亮。 他一路摸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阿念,阿澈。” 温念姐弟俩闻声走出来,便看到一个高瘦的身影朝着门口方向走来。 姐弟俩都认出了楚墨尧的声音,温念神色复杂,阿澈面露惊喜之色,小跑着迎了上去,“阿尧哥哥,你怎么过来了。” 已经十岁的温澈近段时间觉得喊“哥哥”太娘气,便改口喊楚墨尧为“阿尧哥”,不曾想今晚又喊回了之前的称呼,可见温大沉生病对他们姐弟打击之大,明显没有了安全感。 楚墨尧揉了揉温澈的脑袋,目光看向门口光源处的温念,柔声说道:“听爹娘说温叔病了,我来看看。” “你们俩都没吃饭吧?我带了吃的过来,你们先去隔壁吃点,温叔这边我来照看。” 楚墨尧将手中的食盒递给温澈,抬步走到温念的面前,走近了才发现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热泪盈眶。 “我……我没哭,是……是沙子进眼睛里了。”楚墨尧还未说话,温念便一抹眼泪,挤出笑容,牵强地解释道。 “嗯,都怪刚才那阵风乱吹,没关系的,我替你挡着,它便吹不到了。” 楚墨尧笑得分外温柔,抬手轻轻地替温念擦掉眼角的泪水,主动牵着她的手走到隔壁屋子,不容置疑的让姐弟两先吃饭。 饭后,温念烧热水,楚墨尧与阿澈一起替温大沉擦身体。 正在这时,温大沉醒过来,看到孩子们为自己奔忙,七尺大汉愣是泪流满脸,泣不成声。 楚墨尧一边替温大沉擦身,一边安慰他,道:“温叔,阿念、阿澈还没哭呢,您怎么倒先哭起来了?” “镇上的大夫诊不出,我们就去县城,去州府,再不济,还有各种偏方可以尝试,总归人活着还有希望,迈过这道坎,福气在后头呢!” 听了楚墨尧这番话,温大沉不由破涕为笑,叹道:“叔活了这么多年都白活了,竟没有你小子通透,叔听你的。” 温念站在门外,默默地听着里面的对话,心中百感交集。 天色不早了,楚墨尧要离开,温念沉默不语陪在他身边一路走出去,分别时,才感激道:“阿尧哥哥,谢谢你。” 千言万语,最终也就汇成这么一句话。 “嗯?一句话就想打发我了?”楚墨尧与温念面对面站着,天很黑,不太能看清面部的表情。 他朝前走了一步,与温念相隔很近,用开玩笑的语气道:“我楚秀才可是很难打发的,正好最近荷包坏了,需要收到一个阿念亲手做的荷包才满意,其他的都不行。” “唉,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帮我做。” 温念原本觉得麻烦他心里很过意不去,结果被他搞怪的话语逗笑,那点歉疚也就散去了。 “送不送?阿念。” 11、采药 温念以为楚墨尧只是开个玩笑,不曾想他竟然还继续追问,顿时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 “那……那就送?” 那试探性的口吻,反问的语气直接戳中楚墨尧的笑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点头,应道:“嗯,那就辛苦阿念了。” …… 第二日拂晓,楚添福吃过早饭,就赶马车来到温家门口,入院将温大沉背上马车,温念姐弟两提着包袱跟在身后出来,锁好门,也上了马车。 他们先去了青乌县城最大的医馆,诊不出结果,又直奔禹州府,两个大医馆都去看了,皆一无所获。 其中杏林医馆的老大夫原来还是宫中太医,告老还乡后偶尔来坐馆。 他给温大沉细细诊查一番,却是一无所获,忍不住咋咋称奇。 “老夫行医多年,见过各种疑难杂症,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等情况。这学无止境,老夫只能说尽量翻找古籍,也去信问问京中同僚,若有消息,再联系各位吧!唉……” 老大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神中皆是无奈。 “大夫……”温念欲言又止,想说的话到底没说出口,“多谢大夫,有劳您了,若有消息,麻烦您让人到玉桂巷楚家联系我们。” 温念他们四人都明白大夫的意思,千恩万谢,带着失望离开医馆。 一行人四处奔波,走了一个多月依旧寻不到治疗方法,最终在返程的路上遇到一个赤脚大夫,大夫给了一张偏方,只是有没有效果,大夫并不敢保证。 温大沉像个废人一样被别人伺候着,找的一路次次失望,整个人都变得非常的悲观,那赤脚大夫给的方子他其实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想着死马当活马医。 若是阴差阳错治好了,那便是他命不该绝,是他之幸,也是温念姐弟两之幸;若是因此丢掉性命,也省得拖累姐弟俩。 不管哪一个结果,都比现在半死不活,天天躺着等人伺候的强。 回到镇上,楚添福提议先将方子拿给大夫瞧瞧,看看有没有问题再拿药,被温大沉拒绝了,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尝试。 温念想了想,与楚添福对视一眼,随后说道:“爹,我们听您的,我现在就去药馆拿药,回来给您熬。” 温大沉这才满意,目送女儿与老友离开房间,便昏昏睡了过去。 “你爹这个人死犟,一会儿你去药铺拿药,记得先将方子给大夫瞧瞧,别什么毒药都往里面塞了。” 楚添福拿老友没办法,只能叮嘱温念,随后又给温念塞了钱袋子,补充道:“不够你再跟叔说,千万别省那点银子,药就要用最好的。” “楚叔,我有银子,您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这银子不能要,不然我爹会训我不懂事的。”温念后退一步,双手不停地拒绝。 “哎哟,这一家不说两家话,你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这银子宜多不宜少,你先拿着,若是往后用不上,你再还给我。”楚添福一边劝话,一边转身将银子塞到发愣的温澈手中,大步离去了。 “姐,这……”温澈拿着银子,仿佛拿了个烫手山芋,不知所措地看向姐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温念再强行拒绝,那就太见外,容易伤了两家情分,便点了点头,示意温澈先将银子收起来,其他事以后再说。 “你在家中照顾好爹爹,我去药铺拿药。”温念提着一个菜篮子出门,不放心家里,便多叮嘱一句。 “姐,你放心,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父亲病倒,姐弟俩陪同四处奔波寻医问药,接触到许多曾经想象不到的场面,也懂了更多人情世故,迅速成长起来。 松阳镇只有一个药铺,正常的药材铺子里都能寻到。 温念将赤脚大夫送的药方递给药铺大夫,看着大夫越发凝重的神情,她的心不由跟着咯噔一下,赶忙问道:“玉叔,怎么了?可是在药方有什么问题?” 玉叔有些为难,将药方看了一遍又一遍,方才回道:“这药材都是些普通药材,只是结合在一起,药效难免太猛了一些,而且其间还有两三味药是相生相克,还有两味是相反功效,正常都不会出现在同一个药方之中,这药方谁给你们开的?” 温念听到玉叔这么说,心里也非常没底,便将他们一路寻医的过程大致说了一遍。 玉叔若有所思,也不瞒着,就将自己的看法与温念说了一下:“既然禹州的老大夫都没法子,那就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你爹这个病症出现之后,我也曾翻过古籍查阅,看到过类似的方子,也是这般烈性,这般乱组合,或许还真有奇效。” “我先给你抓两帖,回去煎服,观察一下你爹的情况,若有什么问题,赶紧停药,将你爹送过来寻我。” 温念乖乖地点点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待玉叔给她抓药。 大概等了一刻钟左右,玉叔突然唤了温念一声,对她说道:“阿念,有一味药铺子里没有了,药商那里最近拿不到货。” “那怎么办?”温念着急地站起来,赶忙问道。 “白雾山那边有,也不难找,就是麻烦了些。”玉叔一边打包其他药材,一边跟温念说起药材的位置。 随后他走入后屋,寻了一本画册出来,翻到缺失药材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药材对温念说道:“就长这模样。” 温念点点头,又麻烦玉叔帮她画一副带走。 回到家中,天色已经不早了,厨房里早就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温澈已经将饭菜做好。 饭后,温大沉问起药的事,阿念半真半假地回答,只说铺子里缺了一味药材,得明天才有,不敢明说自己需要上山采药,怕温大沉担心,不给她去。 温大沉不疑有他,也没有往其他方面想,“如此那便晚一天试药吧!” 迷迷糊糊间,他又睡了过去。 阿念能瞒得过温大沉却瞒不过弟弟温澈,阿澈已经看到取回来的药包,心想若是还缺一味药明天能到货,反正都得再跑一趟,为何不是明天一起取? 越想越不对劲,直到温念叮嘱他明日要好好照顾父亲,“爹爹要是问起,你便说我去找阿尧哥哥了。” 温大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所以还是比较好糊弄的,但是温澈不同意姐姐冒险。 “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姐姐?都听我的。” 翌日,天还没亮,温澈还没醒时,温念就背着小背篓出门了。 她知道镇上的泥瓦匠大牛叔这段时间要去白雾山附近的村子做活,便顺了大牛叔的车去到山脚下。 大牛叔的马车是平板车,没有遮挡物,冬月的北风呼呼直吹,吹得温念鼻子发红,忍不住缩起脖子。 好不容易到了山脚下,大牛叔不放心温念自己一个人进山,但是又怕做活的地方去晚了,活计被别人抢去。 “大牛叔,没事的,您忙去吧!玉叔给我画了图,我慢慢对着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的。”温念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 两三番推脱之下,大牛叔也不再坚持,叮嘱温念小心些,便驾车离去了。 马车渐行渐远,四周静悄悄的,杂草丛生一个人都没有,北风从山谷呼啸而过,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温念,你可以的,别怕。”她一边给自己加油打气,一边往山林中走。 另一边,温澈醒来发现姐姐已经出发了,不由担心起来,越想心中就越不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竟然发现偌大的松阳镇就只剩下楚家三口可以依靠。 于是,他饭也不吃,也不洗簌,趁着温大沉还没醒,匆匆忙忙跑去楚家。 “阿尧哥哥,阿尧哥哥。” 楚墨尧刚起,蹲在厨房门口打水洗簌,听到温澈急切地敲门与呼喊,以为温大沉要不行了,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小跑过去开门。 “阿尧哥哥,不好了,姐姐一个人偷偷上山采药,她……她一个人去的,怎么办?山上会不会有野兽啊?都冬天了,野兽冬眠了吧?” 温澈心中焦急,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别担心,你先回去照顾温叔,你姐姐那边有我们呢,赶紧回去吧!别让温叔起疑担心。” 楚墨尧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催促温澈赶紧回去,自己则转身回屋,换了一身衣裳,“爹、娘,我去白雾山找阿念了。” 方才温澈的话,楚添福夫妻俩也听到了,他们也担心温念,故而也不会阻止儿子。 “揣个馒头路上吃。”眼看着楚墨尧就要骑马离开,苏氏随手捞起一个馒头追了出去。 清晨路上行人比较少,楚墨尧一路上快马加鞭,只花了两刻钟就到达白雾山山脚下。 马儿上山不好走,他便将马寄放在山脚的庄户人家里,徒步走上去。 山如此大,想找个人可不容易。楚墨尧站在路口眉头紧锁,观察地形,思考着温念可能走的方向。 入口不止一个,但是四周杂草丛生,附近的村民进山通常有固定的线路,久而久之,走的人多了,被踩的地方就会不长草,变成一条小路。 楚墨尧沿着小路一直往里面走,发现杂草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便加快速度继续往里面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左右,突然有一阵窸窣声传来,随后似乎听到有人再说话,距离还有点远,听不太清楚,隐约能听出是女子的声音。 荒山野岭有女子的声音,各种灵异故事瞬间浮现到楚墨尧脑海中。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那声音有点像阿念! 他停下脚步,仔细辨认声音方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救命,有没有人……有没有啊?” 声音带着哭腔,楚墨尧已经基本能确认是阿念了,只是声音明明就在附近,却没有看到一个人。 “有没有人……有人吗?” “阿念,阿念你在哪里?”楚墨尧没看到人,放声问话,回应温念。 12、病愈 “阿念,你在哪里?我是楚墨尧,你别怕。” 温念一个人进山,不曾想刚找到草药还来不及高兴,就失足跌进一个废弃捕猎陷阱之中。 陷进有些深,而且里面还长满了青苔,黑漆漆的,跌下来时还扭伤了脚,她根本爬不上去,也看不清洞里的环境。 黑洞洞的环境,外加在这荒山野岭,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来,她心里害怕极了,抱着双膝蹲坐在地上,时不时心存侥幸呼叫几声,茫然又无助,一想到自己今夜估计要在山里过夜,她便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阿念,阿念……” 楚墨尧沿着声音一路走过来,到附近时却发现声音停止了,不由心头一紧,赶忙又喊了两声。 “阿念,你在这里吗?阿念……” 温念刚哭完一阵,心如死灰,掩面小声抽泣,突然有声音传来,她愣了一瞬,凝神敛气,竖起耳朵,想分辨声音来源,可是声音又没有了。 以为是自己幻听,顿时后背发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阿念,阿念……” 楚墨尧又喊了两声,这次刚好走到洞口旁,四周植被茂盛,有踩踏的痕迹,草药前有一处凹陷。 他捡了根稍粗的木棍,借以拨开前面的杂草,一个洞口就出来在他面前,光线也得以落入洞中。 “阿念。”楚墨尧俯趴在地上,往下看时,正好对上温念可怜巴巴满是泪水的杏眸,欣喜安抚道:“莫怕,莫怕,我这就拉你上来。” “我没带东西,你且先忍耐,等一等,我去寻根藤蔓或者长一点的树枝。” “嗯。” 看见楚墨尧的瞬间,温念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以前就知道阿尧哥哥长得好看,但是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发现,哪里是好看?简直就是天神下凡。 温念一边哭一边笑,不停地擦拭那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泪水,原先又惊又怕的不安内心也随之安定下来。 她耐心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楚墨尧返回来,心里不禁又有些担心起来,忍着脚腕的疼痛站起来,蹒跚着走到最亮的地方,抬头望上去。 “阿尧哥哥,你……你还在吗?” “嗯,在呢!我这就拉你上来,你身上可有受伤?” 楚墨尧在附近找了好一会儿才寻到一些藤蔓,不过藤蔓韧性比较好,磨了许久才磨断,所以耽搁的时间也比较长些。 他一边将藤蔓往下放,一边柔声询问温念情况,用说话来分散温念注意力。 “脚扭伤了,其他地方没受伤。”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各忙手中动作,随着楚墨尧发力,温念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地往上升。 即将到洞口时,楚墨尧的手突然一滑,温念迅速往下掉了一段,没有准备,忍不住尖叫出声。 “没事吧?”楚墨尧死死抓住藤蔓,喘着气问道。 “没……没事。”温念也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 折腾了好半晌,楚墨尧终于将温念拉了上来,两人双双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脏兮兮的。 这一刻,楚墨尧也真正明白,许均离开松阳镇前对他说的话并不是嘲讽,而是实话,他真的很弱。 看来,习武强身健体这项事宜要尽快提上日程,也不知道那小子靠不靠谱,离开一个多月了,也没个消息,该不会是将找武师傅的事情给忘了吧? 歇息了两刻钟左右,楚墨尧坐起身,侧头对温念说道:“我去采药,你乖乖在这里等我。” 温念从口袋摸出那张画纸递给楚墨尧,叮嘱他多采一些,她再也不想来白雾山了。 一直忙碌到申时,两人皆饥肠辘辘。楚墨尧扶着温念往山下走,才走一会儿,温念就走不动了,脚腕处肿得像猪蹄,疼痛难忍。 “这样下去不行,万一伤到骨头就麻烦了。”楚墨尧解下小背篓让温念来背,他则下蹲背对着温念,柔声说道:“来,别怕,我背你下山。” “我的马拴在山脚庄户人家,咱们到山下就好了,莫怕,上来吧!” 温念略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小心翼翼趴到了楚墨尧背上,内心也涌上一阵莫名的悸动。 “起轿咯!”楚墨尧一声吆喝,一步步往山下走,速度不快,但是非常稳当。 一开始,两人身体间还刻意保持了一点空隙,渐渐地贴合在一起,走了一半路程,楚墨尧就感觉温念的脸庞贴在了他的后脖子处,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阿念……”他轻唤了一声,身后没有什么反应,便知温念已经睡着,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背着一个人走山路,才走到一半,楚墨尧就感觉双腿有些发软,手臂、身体都很累,但一想到温念在他背上安稳熟睡,他便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坚持。 就这么凭着毅力走到了山脚下,那户人家的闺女看到楚墨尧背了一个人下来,赶忙跑上前帮忙。 这时候温念也醒了过来,双脚落地后,她与楚墨尧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在冬日里满头大汗,顿时心疼不已。 “你怎么不叫醒我,中途歇一歇也好啊!”温念一边埋怨,一边费力地抬起胳膊,用衣袖替楚墨尧擦汗。 “没事,我还能背着你再走一段路,不累。”气都没喘匀,楚墨尧就咧着嘴笑,嘴硬逞强,就好似自己真有那么厉害。 察觉到温念的动作,他也非常配合弯下腰,心安理得的任由温念替他擦汗,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温念脸庞,从关切的眼神,到精致小巧的五官,怎么看都觉得不够,心中一团火热。 “好了。” 那目光太过热烈,以至于温念根本无法忽视,擦汗这点时间里,小脸都红透了,擦完便赶紧避开,寻了个话头问庄户人家的小姑娘。 楚墨尧有马,不过以温念现在的情况也不方便,干脆向那户人家借了一辆平板车,车平日里用来拉柴拉粪的,虽然脏了些但总比没有的好。 马儿套上了车,慢悠悠地走上山路。他们先去大牛叔做活的地方与大牛叔说一声,免得活干完还等不到温念,白担心,然后才走上回松阳镇的路,一边走,一边啃大牛叔给的干粮。 好不容易回到了镇上,楚墨尧没有回二人的家,而是直接将车赶去药馆,让玉叔帮检查一下温念的脚,免得拖久落下病根。 “没有伤到骨头,养一段时间就能好了,我给你们开点跌打损伤的药酒,每日擦几次。” 玉叔给温念捏骨后,松了一口气,他真怕这一家子,一个还躺着,另一个若是断了骨,就剩下阿澈一个小娃娃,那就惨了。 “你这丫头进山采药这种事情是开玩笑的吗?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去,若是遇上野兽或者怀好意之人又该怎么办?” 玉叔光想想就一阵后怕,要是遇上个坏心眼的将人拖走,或者遇上野兽被咬伤,这后半辈子可怎么活。 “还好阿尧赶过去,不然荒郊野岭的,还不知道要在那呆多少日,也得亏是废弃的捕猎陷阱,若是还在使用的,里面放几把刀啊,削尖的竹子啊,你这丫头那还有命活着回来?” 温念也知道错了,一声也不敢吭,低着头乖乖听着。 “行了行了,回家吧!免得你爹担心。” “多谢玉叔,有劳玉叔了。”玉叔脾气比较古怪,不过人很好,特别是对待小辈的时候,“我一会儿再送药钱过来。” 说完,楚墨尧就背起温念,又回到那辆脏兮兮的车上,驾着马车回温家了。 回到家时,温澈正在做饭,担心了一整天,一边干活还不忘一边往门口探,终于在烧完那把柴之后听到外面有响动。 “姐。”他当即扔下手里的柴,猛地往外面冲,写些与进门的楚墨尧二人撞上,两个人狼狈的模样也将阿澈吓了一大跳。 “姐,你怎么了?从山上摔下来了?腿不会摔断了吧?”温澈满脸担忧,围着二人转个不停,一直在问。 “没事,扭伤了,养养就能好。”楚墨尧歇了一口气,此时的他一动也不想动,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继续对温澈说道:“再烧桶热水,给你姐姐用。” “哦,我这就去。”温澈瞥了一眼脏兮兮的姐姐,迅速点点头,忙去了。 休息一会儿,楚墨尧恢复了一点精神,缓缓站起身,对温念说道:“我先洗一洗,有什么事就让阿澈去家里找我。” “嗯,阿尧哥哥,今日……今日谢谢你。”温念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放开嗓门喊了一句。 闻言,楚墨尧嘴角勾起,心中分外愉悦,只觉得一整日的疲惫都散去了许多,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臂左右晃动,用懒洋洋的声音回了一句:“谢就不用了,答应我的荷包可不能忘了。”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温念也笑了,心里暖融融的,感觉心中有些什么即将失去控制,汹涌而来。 温澈烧水做饭,还要给父亲煎药,再收拾院子,洗碗沐浴,等他躺到床上已是亥时,院外静悄悄的,偶尔有北风刮过的声音,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家中有两个病人,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都是只有阿澈自己一个人在忙碌,每天都很累,但是感觉很充实,越发觉得自己像个男子汉了。 眼看着年关将近,温念的脚终于完全好透,阿澈松了一口气,洋溢在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温大沉喝了一个月赤脚大夫给的药方,身体也在慢慢恢复,已经能自由行走,帮忙做着小活,就是暂时还不能继续杀猪开铺子做生意。 不过,他也不着急,反正招牌挂在那里,等身体彻底好透再重新开始也不怕,总归饿不死。 温家三口的日子正在慢慢恢复,也用不着楚家人整日帮忙了,楚墨尧又开始安心读书,几乎不怎么出门。 不过,两家的往来始终没有断,只是没有再像温大沉生病时那么频繁,起码明面上显得不是那么亲厚了。 日子平平静静过着,直至次年九月,楚墨尧年满十七岁,楚家突然就热闹起来。 13、探口风 作为松阳镇上最年轻俊俏的秀才老爷,楚墨尧在适龄姑娘中是最受欢迎的,每次一出门,那些个大姑娘小姑娘都往他身上瞅。 翩翩公子,说话有谦逊有礼,很难让人不喜欢。 只是楚墨尧温润归温润,其他人与他相处起来还是能体验到距离感,特别是在面对姑娘家的时候,有了之前林姑娘那件事,楚墨尧要注意的问题就更多了。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人胡乱揣测他的想法,比如:突然有媒婆上门劝他和爹娘赶紧去哪家姑娘家中提亲,说什么喜欢人家就要直说,男子汉大丈夫要有担当,不能让人家姑娘一直等。 楚家三口:…… 又比如:哪家员外遣媒婆上门,只言让楚墨尧娶他家闺女,那他就能一直资助楚墨尧进京赶考,甚至将来做官打点的银子也一并出,什么都不用楚墨尧操心,只管安心念书和迎娶她的女儿。 楚家三口:…… 对此,楚添福嗤之以鼻,呸得一声,直接将那媒婆赶出家门。 那员外的闺女他见过,长得那么磕碜,还娇蛮不讲理,他们老楚家怎么可能娶这样的媳妇?埋汰谁呢?谁家却那点银子? 媒婆被赶出家门,镇上不少人亲眼目睹,算是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从那以后,其他人也大概懂得了楚添福夫妻俩的底线在哪里,都纷纷转变策略,变着法的上门打听,阿尧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有什么要求…… 亦或是变着法推荐自家人,什么我娘家侄女长得多漂亮,什么隔壁家老庄头的孙女多贤惠,谁家姑娘还识字,与阿尧天造地设的一对…… 总之,花样百出,只有你们想不到,却没有他们编不出来的,还有其他镇上的人也过来凑热闹。 一个月下来,楚添福夫妻俩也数不清到底接待了多少人,只知道全程应付下来身心俱疲,到最后干脆闭门不出,也不见客了。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晚饭时间,苏氏叹了一口气,瞥了丈夫一眼,随后望向自家儿子。 “对啊!阿尧一天不定亲,别人就天天盯着,着实累人。”楚添福附和道,随后也看向了楚墨尧。 楚墨尧神色不变,装作没注意到父母的眼神,继续吃饭。 “楚秀才,你倒是说句话,这事可因你而起。”楚添福见不得儿子淡定模样,忍不住继续问道。 “说什么?”楚墨尧往爹娘碗里各夹了一块鸡肉,随后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正了正神色,认真道:“孩儿也到了可以娶亲的年纪,只是想娶的人还未到出嫁年纪。” “事到如今,劳烦爹娘去探一探温叔的口风,我想娶阿念为妻,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嫁给我。若是愿意,那就先定下亲事,觉得什么时候合适,那我们再成亲。” “那若是不愿意呢?”楚添福看着儿子越发柔和的神情,嘴一快,就问出了这句不受人待见的话。 楚墨尧忍不住嘴角微抽,还来不及反驳,就见坐在对面的母亲随手打了父亲几巴掌,满脸不悦的回怼道:“不会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一天天的,也不知道想些好的。” “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吗?怎么就不会说话了?”楚添福嘀嘀咕咕,心中不服气,却也不敢大声反驳。 最后在苏氏的眼神压制下尴尬地笑了笑。 “孩儿是真心实意的,劳烦父亲母亲替孩儿走一趟。” 楚墨尧在心里盘算着,平日里温叔对他如此热情,阿澈也喜欢他,阿念……阿念应该也不讨厌他,如今阿念还有三个月就满十五岁,若是正是提亲定亲,温叔应当不会反对。 且先探探口风,两家商量好了,再正式遣媒婆上门提亲。想着想着,楚墨尧不自觉咧开嘴笑,“有劳爹娘了。” 楚添福与苏氏一副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家儿子,对视一眼,痛快地点了点头。 娶儿媳妇是大事,不宜拖得太久,于是第二天清晨,楚添福换上新衣将老友约到了镇上唯一的酒楼,心情愉悦,笑得满脸褶子。 “你今天发财了?”温大沉一脸疑惑,怎么看都觉得老友不太正常,“还是家中要有什么喜事了?” 媒婆都要将楚家门槛踏破了,温大沉不仅有所耳闻,还亲眼目睹了那场面。 原先觉得阿尧对家中两个孩子都不错,也曾动过两家结亲的心思,不过如今现实摆在那里,楚家如日中天,阿尧前途无量,而他们温家,因为自己生病,再熬一熬,估计就要揭不开锅了,又如何好意思高攀? “的确是有喜事,不过能不能成还得看今日这顿饭。”楚添福让温大沉先坐下,点了几个下酒菜。 “你这老小子什么意思?什么叫看这顿饭?” 温大沉在人际交往方面本来反应就比较迟钝,加之觉得楚墨尧太优秀,自家闺女千好万好,也不能说就配得上人家,所以压根没往结亲的方面想。 “你坐。”楚添福见温大沉还站着,一把将他拉过来,摁在椅子上,方才继续这个话题:“这次约你出来,是想跟你聊一聊孩子们的事。” 温大沉眉头蹙起,没插话,继续往下听。 “老温,咱们结个儿女亲家如何?” 此话一出,温大沉不由愣住,眼眸流转,终于明白过来。 “你家阿尧与我家阿念?”温大沉心里没底,“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阿尧什么想法?” 楚墨尧虽然很好,可若是只将阿念当妹妹,没有娶亲的意思,那温大沉也不会委屈女儿嫁过去,这嫁人,还得两情相悦,找个疼惜自己的夫君。 “当然是臭小子自己的意思,你也知道他那性子,打小是个有主意的,我跟他娘也喜欢阿念,就是不知你与阿念丫头愿不愿意?” 楚添福给温大沉倒了一杯茶,继续说道:“我家阿尧你也知道,还算有出息,也没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坏毛病,咱们家境也殷实,我跟他娘都是看着阿念长大,阿念若是嫁过来,我们定然是当亲闺女一样对待,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你的人品我是相信的,阿尧也是好孩子。”温大沉眉眼舒展开来,笑着继续说道:“不瞒你说,我也非常满意阿尧这个孩子,不过结亲家还得看两个孩子的意思,以后是他们俩一起过日子,咱们说的不算,我得先回去问问阿念。” “行,我也是这么个意思。”两人达成共识,举杯相碰,一顿饭下来,主客皆欢。 与此同时,楚墨尧自己也没有闲着,他一大早起来,挑了两刻钟衣裳才满意得走出房门,直奔温家。 他一进门,温澈就高兴地迎上来,然后一脸八卦地凑到楚墨尧身边,问道:“阿尧哥哥,听说你要定亲了?定的是哪家姑娘?长得有我姐漂亮吗?” 在温澈看来,楚墨尧哪哪都好,读书好,长得好,人品也好,怎么样都得配一个像他姐姐那样好的姑娘。 “还不知道,还得看那姑娘同不同意。”楚墨尧站在门口与温澈瞎扯,目光却是定在院内的温念身上。 温念正在低头给温澈补衣裳,听到楚墨尧的声音,才抬头看了一眼,心里越发堵得慌,不想理他,干脆背对着他们。 媒婆要踏破楚家门槛的事她也知道,心里很不是滋味,只是她心里也明白,大家都长大了,嫁娶之事,早晚都要面对,一切都会不一样,人与人也会渐行渐远,她没有立场在别人的婚事里说什么。 就如同现在,心里堵着一口气也不插话,却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旁听楚墨尧与阿澈的对话。 听着听着,突然发现没了声音,便有些疑惑的转头,不曾想却对上了楚墨尧似笑非笑的目光。 “阿念,你怎么不理我?我跟阿澈都说了好一会儿话了,我……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楚墨尧习惯性地伸手,想揉揉温念的发,却被她躲过去了。 “有话那你就直接说,我又没耳聋。”温念没看他,说话的语气也硬邦邦的。 “那我们到里屋内说吧?”楚墨尧轻笑,继续提议道。 “进去干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都是自家人还怕别人听见不成?”温念的回答依旧带刺,不情不愿的模样,“再说了,你今天怎么得空过来?有什么话是不能去找你的翠花、玉秀说的?” 温念越说,心里就越不是滋味,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番话说出来酸溜溜的,还带着小脾气。 楚墨尧当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突然发现这样子的阿念特别可爱。所以,阿念这种反应是对他的在意吗? “不准笑。”温念后知后觉,心中窘迫不已。 “真的不进屋?”好一会儿,楚墨尧才收敛自己,眸光狡黠一闪,突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 “不进。”温念没有多想,毫不犹豫地回答。 “嗯都依你。”楚墨尧找了个小矮凳坐到温念面前,正了正神色,盯着温念的眼睛,诚恳地说道:“阿念,我楚墨尧想娶你为妻,想与你相携共度一生,你愿意吗?” 楚墨尧没有拐弯抹角,这番话他在心中复盘很多遍了,今日,他终于说了出来。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念,不想放过她的任何一个神情变化。 看着温念从惊诧,到呆愣,再到慌乱不知所措。 “你……你开什么……玩笑呢?”温念心头噗通噗通直跳,眼神闪躲,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话,也不敢与楚墨尧对视。 “我没开玩笑,我爹已经约温叔去酒楼详谈,晚些温叔定然会问你自己的意见。” “阿念,我提前与你说,是想让你做好心理准备,思考清楚,总之不必急着给答复,我等你,等你深思熟虑,等你看清楚自己的内心。” 说完这番话,楚墨尧如愿以偿揉了揉温念的头发,在温念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又继续说道:“好了,我回家继续温习,不必着急。” 没一会儿,楚墨尧的身影消失在温家的小院门口,温念也从楚墨尧方才的表意中反应过来。 14、提亲 “姐,你的脸怎么红了?哈哈哈,肯定是害羞了,你还犹豫什么?阿尧哥哥多好,我要是姑娘,我都想嫁咯!” 楚墨尧表意时,温澈也在厨房门口偷听,那番话他都听见了,内心激动不已,人一走,他就立马跑到姐姐面前当说客,满心欢喜的想促成这门亲事,让阿尧哥哥做他的姐夫。 阿尧哥哥若是成了他姐夫,他去学堂吹牛都能吹得响亮许多,还能在学堂横着走。 “想嫁那你就去嫁。”温念双手捂着脸,眉眼弯弯,根本止不住笑意,可还是嘴硬的反驳弟弟的话。 “知根知底,人家阿尧哥哥对你多好,听到你去上山采药,不放心你,还急匆匆赶过去,背着你从山上走下来,我可记得呢!回来的时候,阿尧哥哥整个人都快累虚脱了。” 温澈对楚墨尧的崇拜如同那滔滔江水,就是说上半天也是说不完的,温念听得心烦,干脆捂着耳朵不理会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关在房间内。 没有旁人干扰,温念反反复复回想着楚墨尧刚才说的话,心中的悸动压都压不住,直接扑到床上,四肢不停地摆动。 “怎么办?怎么办?”温念坐到镜子面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喋喋不休,又羞又喜。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缓和下来,温念的心里也有了主意。 午时前,温大沉终于回到了家中,双颊上还带着饮酒过后的绯红,以及满脸的喜气。 一进院左右瞧瞧,并没有看到女儿温念,他便疑惑地询问阿澈,道:“你姐姐呢?” 阿澈努了努嘴,看一下温念的房间,略带俏皮地回答:“喏,在房间里害羞呢!” “哦?”温大沉突然想到了什么,轻笑出声,腹诽楚家父子两狡猾,感情是分工明确,对这门婚事势在必得啊! 他顿了顿,抬步走向温念的房门,轻轻叩响,“阿念,你出来一下,爹爹有话问你。” “哎,这就来。”不用说,温念都知道温大沉想要跟她说什么,所以有些紧张。 房门一打开,她明知故问道:“爹,您找我什么事?” “阿尧都跟你说了吧?你如何考虑?”自己的女儿,温大沉多少还是很了解的,也觉得没必要遮遮掩掩,便直截了当的问:“今日你楚叔跟我提及阿尧的亲事,想聘你为楚家媳,你可愿意?” “你也快十五岁了,我跟你楚叔商议过,倘若你愿意,那就先定亲,等阿尧秋闱过后再办席风风光光嫁过去。” “我……我……”温念是愿意的,不过到底是个姑娘家,大剌剌地谈及婚事总有些不自在,扭捏了好一会儿才回应道:“全凭爹爹做主。” “好好好,有爹和你楚叔在,不必担心阿尧那小子欺负你。”温大沉非常高兴,当即便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想了想,又回到院子中,嘀嘀咕咕地说道:“不急不急,先晾一晾那小子,嘿嘿。” 就这样,温念看着自家爹爹笑得贼兮兮的,还哼着小曲走回主屋,她有些懵,想不通为何两家都谈好了还要再晾晾? 不过,这不是温念该关心的问题,她只需要安安心心等着,该是她的都不会跑。 第二日接近午时,这次是温大沉做东,约楚家三口到家中吃饭,接到这个邀请,楚墨尧的心终于落到实处,整个人又恢复了从容的姿态。 这下稳了,往后就是苦读两年,争取秋闱考个好名次,风风光光把阿念娶回家,然后努力给她请封诰命。 三人一路走到温家,嘴角就没下来过,去到温家,楚墨尧先是恭恭敬敬地向温大沉行晚辈礼,而后才看向温念与阿澈,笑容灿烂。 一顿饭下来,谁也没有提及儿女的亲事,但双方心里都明白这事定下了。 饭后回家,楚添福当即翻出老黄历查阅,打算挑选一个日期最近的好日子,今早将婚事公之于众,免得自家儿媳妇被其他臭小子惦记。 楚墨尧也正有此意,这定亲自当是越快越好,免得总有人寻借口去猪肉铺门口转悠。 父子两一合计,选了最近的一个日子,也就是三日后的未时。 他们做决定非常痛快,却苦了苏氏这个做娘的,绞尽脑汁置办聘礼,生怕委屈了阿念,镇上能找到的好东西,她基本上都要买一份。 零零总总汇集了三日,总算置办出一份还算满意的聘礼,邀请了镇上名声最高的花媒婆跑一趟。 十月十六这一日,锣鼓声回荡在松阳镇的街道上,许多人闻声而来。 看着这长长的下聘队伍从楚家出来,不由惊叹,也有不少人眼馋,加之走在队伍前面的是花媒婆,镇上没有谁不认识她,都好奇楚家要向哪家提亲,如此大手笔,便一直跟着队伍走,直到聘礼进入了温家。 聘礼加围观人群将整个猪肉铺堵得严严实实,如此大的阵仗在小镇上还是头一次见。 至此,前途无量的楚秀才与泼辣的温家闺女定亲的消息火速传遍整个松阳镇,甚至还传到了其他镇上,引起叹声一片。 平时关系处得好的人家纷纷贺喜,关系一般的也过来凑热闹,沾沾喜气。 明面上大家都不敢说,但是私底下大部分人都觉得是温念高攀了前途无量的楚秀才,那是祖上积德,冒青烟了。 特别是那些想跟楚家结亲没成功,又亲眼目睹楚家人的大手笔,顿时眼红不已,事后没少说温念的坏话。 更有难听的编排温念小小年纪不学好,整日勾勾搭搭,还说什么楚墨尧就是被她勾引的,消息传到楚家人和温家人耳中,顿时气得不轻。 苏氏当即就跟散播谣言的那个婆子吵了起来,还打掉了婆子两颗牙,若不是有人拦着,苏氏还得上前再踹两脚。 “呸,什么东西,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陈家都与那陈寡妇一个德行,就见不得别人好。我自家儿媳妇娶谁管你们什么事?我儿媳妇勤快能干,又聪慧善良,还识字,比你们这些个长舌妇不懂好多少,你们有什么资格编排。” “亏你们一把年纪,都白活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什么长辈,你们扪心自问有长辈的样子吗?什么东西,啐。” 苏氏打也打了,骂也骂完了,仍然觉得不解气,离开前又啐了那人一口,甩袖离去。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再吭声,悄然散去了,只剩几个妇人与那陈婆子一丘之貉,特意留下来扶了陈婆子一把,又围在一起嘴碎说苏氏的坏话。 苏氏气呼呼地走回家,嘴里还骂着:“什么东西?呸!” 楚添福一瞧这反应,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赶忙上前安抚媳妇,“消消气,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她们那是嫉妒,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下回遇上,我还抽她,还真给她脸了,说一次我就撕她一次。”苏氏越想越气,丈夫说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她念叨了好一会儿,突然猛地站起来,直接往楚墨尧房间走去,“尧儿,尧儿,那书先别看了,你带点礼物去温家一趟,外人越是酸,咱们就得对阿念越好,自家人还得自家疼。” “听到没有?” 楚墨尧自打苏氏骂骂咧咧回家书的内容就看不下去了,即便苏氏不提,他也会这么做。 “孩儿知晓,这就过去。” 温家,温念听到外面那一堆流言蜚语也是气得不轻。 不过,那些人不敢当着她的面说,而是在背后编排,抓不到现行,她就是想发火,也找不到宣泄口,只能自己在家生闷气。 正气着,就见温澈带了一脸伤痕跑回来,迎面碰上姐姐,还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用手捂着脸,只敷衍地唤了声“姐”,就直接跑回房间,将门反锁上。 行为反常,怎么看都非常不对劲。 温念蹙起眉头,走过去轻轻叩响房门,问道:“阿澈,你这是怎么了?你捂着脸做什么?可是在学堂中他们欺负你了?” 温母过世时,阿澈还小,时常被学堂里的其他孩子欺负,骂他是没娘教的孩子,还经常恶作剧打骂阿澈。 当时知道这个情况,温念和温大沉都气疯了。温大沉是大人,会顾及到人际关系往来,只找先生反应问题,又去找那些孩子的父母,要求道歉,好好教育。 温念却不同,她可不管什么乡里乡亲的人际关系,她只知道阿澈是她弟弟,谁也别想欺负。 孩子都会用“没有娘”这种事笑话温澈,欺负温澈,可见在家中时,父母也没少提及,又怎么能指望他们教好孩子? 那时候,温澈哭着回家一次,温念就冲去学堂打一次架,打得多了,与温澈一起读书的孩子都怕她,再也不敢欺负温澈了。 所以,一见到温澈回来反应与平日不同,温念的反应也跟小时候一样,以为他在学堂被别的同龄孩子欺负了,气一下子冲上头。 “当真是欺人太甚,我找他们去。” 温澈一听姐姐要暴走,赶忙从里面打开门,小跑着追上去,焦急地将温念拦下来。 “你脸怎么伤成这样,他们打你了?这群小兔崽子,反天了?看我揍他们。” 只见温澈眼眶乌黑,嘴角红肿,脸颊上还有两个明显的掐痕,已经开始淤青。 脸都成这样,身上想必也有不少淤青,可把温念心疼坏了。 “姐,我没事,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算什……嘶……”温澈嘴硬还想说大话,牵扯到嘴角的伤,不禁到吸一口凉气,又赶忙掩饰,继续说道:“他们几个人也打不过我,身上的伤可比我多。” 他有些得意,求夸赞的神情与那满脸伤一点也不匹配,温念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他没有吃亏,温念倒是放下心来,问起了打架缘由。 “说吧?到底为什么打架?爹爹送你去学堂是为了让你读书明理,将来担起咱们这个家,不是让你去打架的,要是没有正当理由说服我,今晚你就不必吃晚饭了。” 闻言,温澈三缄其口,怎么样也不愿意说,温念逼急了,他便回答:“我……我不饿,今晚不吃了。” 15、程磊 “我看你就是想气死我。”温念揪着弟弟的耳朵,恨铁不成钢。 偏偏温澈是个死心眼,嘴巴紧,死活不肯说,能让他这样的态度,定然是涉及家里人了。 “别以为你不说我便不知道了,平日里你跟哪个不对付,我一找一个准。”温念一边说一边找棍子,作势要往外面去,“你不说,自然有别人会说。” “别啊!”温澈赶紧拉着温念的手臂,死活不让她走,“姐,我没事。” 他担心姐姐过去别人会说难听的话,让姐姐伤心。 姐弟两一个要出门,一个不给出门,僵持不下,谁也不让步。 楚墨尧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姐弟俩拉拉扯扯,一个怒容满面,一个苦苦哀求,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便疑惑地问道:“你们姐弟俩这是作甚?” 姐弟两皆是一愣,目光齐齐望向楚墨尧,一个满脸欣喜,如同见到了救星,另一个怒容僵住,多了几分尴尬。 “阿尧哥哥……嘶……”温澈当即松开姐姐的手奔向楚墨尧,将楚墨尧拉进院子后,还不忘顺手将院门关上,防着温念,“你来了真好。” “不然我还真拉不住我姐,都说了我没事,对方打不过我,她还不信,非要出去找人算账。” 没等楚墨尧问,温澈就巴拉巴拉出卖了姐姐,一直在抱怨,大眼睛滴溜溜直转,一边想说又担心姐姐会他生气。 当真是又大胆又怂。 温念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见弟弟一边怂一边在未婚夫面前吐槽她,真是好气又好笑。 她凶巴巴地瞪了温澈一眼,小声威胁他,说道:“闭嘴,不准再说了。” “姐夫你看,我姐凶我,你赶紧好好管一管她。”温澈有恃无恐,嬉皮笑脸的继续拆温念的台。 姐弟俩的相处模式楚墨尧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他轻笑一声,没有偏帮谁,而是问起了两人拉扯吵闹的缘由。 这回换做温念理直气壮,而温澈则遮遮掩掩,依旧是那副不太愿意说的模样。 楚墨尧再三追问之下,他才支支吾吾地吐露一点,还抬眼偷瞄温念,怕她伤心难过。 只是温念听完这番话,伤心难过倒是没有,感动之意却像泛滥的洪水,她心中其实已经有所猜测,却没有想到那样子不堪入耳的流言,竟然会传到学堂之中,成为孩子们欺负弟弟的借口。 而她的弟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十一岁了,成长为小小男子汉,懂得维护姐姐,用他的方式解决问题,再也不用姐姐为他出头,保护他了。 温念鼻子一酸,两滴清泪溢出眼眶,滴落到地上,瞬间晕开。她慌乱地抬手擦眼泪,强颜欢笑道:“咱们家阿澈长大了,懂事了。” 这眼泪落得猝不及防,温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柔弱的姐姐,顿时慌了神。 他松开楚墨尧的手臂,手忙脚乱地替姐姐擦眼泪,“姐,我没事,真的,别哭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以后会保护你的,还有阿尧哥哥,他也会保护你的。” “对吧?阿尧哥哥。”温澈一边安抚温念,一边扭头使劲朝楚墨尧眨眼睛,使眼色让楚墨尧配合他。 “对。” 楚墨尧今日是带着目的性来的,这会毫不犹豫地开口附和温澈的话。 他走到温念身旁,将自己带来的发簪轻轻插入温念的秀发中,继续说道:“日子是我们自己的,旁人无权干涉。” “阿念,你千万不要逼迫自己,委屈自己,你还有我们。” “嗯。”温念的鼻音有些浓,轻声应下。 “簪子我挑了许久,你看看喜不喜欢?若是喜欢,我往后给你买更多更好看的。” 温念快及笄了,可以开始戴各种钗、簪子,怎么好看就怎么打扮。 “嗯。”温念又点点头。 不知何时,阿澈悄悄离开,院内就只剩下温念与楚墨尧,温馨感人的气氛消退,温念也冷静下来,开始觉得不自在,她还不太能适应竹马成为未婚夫的现实,不知该如何相处。 “莫要想太多。”楚墨尧看出了温念的窘迫,不由轻笑,“好了,我还得继续回去看书。” 说着说着,他突然俯下身,贴到温念耳边说了一句:“我努力些,将来给你挣诰命。” 而后,朗声大笑离去。 温念这才反应过来楚墨尧闹,顿时又羞又恼,跺着脚回自己房间。 …… 冬月下旬二十八,松阳镇落了今年第一场雪,雪不大,纷纷扬扬飘落一地,没多久又化为水,渗入地表。 天气一冷,大家伙都不爱出门,行人并不多,故而,街道上出现一名背着包袱牵着马,又高又壮的大汉时,瞬间引走了众人的注意力。 大汉似乎是来投奔亲戚的,瞧着不像南边人,问路时虽有礼貌,但是那大嗓门外加魁梧的身形还是挺吓人的。 他一路问过去,终于到了楚家门口,叩响门环,没一会儿,楚添福就小跑着去开门。 “呃。”楚添福看到大汉,愣了一瞬,不由戒备起来,以为山贼下山,胆子大到上门打劫了,“你找谁?” “请问这是楚家不?俺找楚墨尧。”大汉浓眉大眼,胡子拉碴,此刻正咧着嘴,冲楚添福露出一个自以为和气的笑容。 楚添福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承认。 犹豫间,又听那大汉说道:“是俺家小公子让我过来的,说是给楚公子做武师傅,你就是楚家老爷吧?” 大汉有些自来熟,大掌拍了拍楚添福的肩膀,没用什么力,但楚添福的被拍的肩膀明显歪了一下。 “楚老爷你放心,俺老程听命行事,要求不高,管饭就行,哈哈哈……” “你家小公子又是何人?”楚添福不知道许均身份,也不知道许均要给楚墨尧找武师傅习武之事。 “许均啊!楚老爷不知道?俺家夫人和公子在镇上住过一段时间,俺家公子与楚公子是好友。哦,对了,俺家夫人姓温。” 程磊是个直性子,见楚添福满脸疑惑,生怕自己被对方当成骗子,赶忙解释。 “原来是温家妹子和侄儿家的人,快快请进。”一听是温家人,楚添福没有放松警惕,不过也礼貌客气地将人迎进门,沏上好茶招待。 程磊的大嗓门连住在巷子口的人都能听到,楚墨尧在房中看书,自然也是听到了。 从交谈内容可以知道,是许均给他找的武师傅到了。 他轻叹一口气,起身走出房门,见到程磊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如此恭敬庄重,倒是将程磊吓了一大跳,原本都坐下了,又赶忙站起来,大手一托,将楚墨尧拎起来,被迫停止行礼,站直了身体。 楚墨尧:…… “楚公子这是做什么,哪能让您给俺行礼,应当俺给你行礼才对。”一边说,程磊就一边开始行礼。 这么大个块头,乐呵呵地躬身给楚墨尧行礼,一下子把楚家三口人都整懵了。 他们家虽然产业多,但是也没有别家那么矫情,买一堆下人伺候,他们非常低调,也不习惯这些拜来拜去的礼节,顿时感到非常不自。 最后还是苏氏有点受不了了,开口制止:“我们这小门小户,可不兴那一套,什么老爷公子的,没那么多讲究,你既是温家的人,那就是一家人了。” “对对对。”楚添福赶紧附和,“你既然是来教习武艺,那便是臭小子的师父,唤他阿尧就好,瞧着你的年纪不算大,我便厚着脸皮,唤你一声贤弟,你看如何?” 程磊也很烦那种文邹邹的做派,小公子让他来教书生习武,他其实挺抵触的,只是不得不来。 现下接触了楚家人,初步印象还不错,千里迢迢过来的郁闷也消散许多。 “师父俺老程不敢当。”程磊挠着头嘿嘿傻笑,继续说道:“俺叫程磊,你们都喊俺老程就好。” 就这样,程磊顺顺利利地留在松阳镇。 因为家中有女眷,不方便让程磊住进家里,楚添福就在晚饭前租下了隔壁葛大冲的半处宅院,给程磊住。 葛大冲是个鳏夫,年轻时死了婆娘,就没有再娶,有个跟楚墨尧差不多年纪的儿子,也时常跑过来请教书中知识。 两家人和谐相处多年,关系一向不错,所以葛大冲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不过他不愿意收钱,只希望自家儿子也能一块习武。 程磊应得痛快,这点小事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反正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 晚间,苏氏张罗一大桌好菜招待程磊,见他个头大,怕是个食量大的,就煮了一大锅米饭,谁知依旧只是勉强吃八分饱,还将菜都扫光了,让一家子都开了眼。 楚添福也恍然大悟,怪不得程磊一来就说自己要求不高,管饭就行。 这食量,一般家庭可养不起。 程磊也发现自己跟楚家人的不同,对比之下,自己就像个饭桶。 他瞥了楚家父子几眼,暗自腹诽,觉得他们应该多吃几碗饭,实在太瘦弱,这要是在凉州,估计连大刀都扛不起来。 程磊越想越觉得自己责任重大,饭后回到隔壁,他就一直在想还如何教? 翌日平旦,对于松阳镇的老百姓来说还是深夜,天也冷,四周静悄悄的,还能看到巷子口老树摇曳的身影。 鸡鸣两三声,程磊就醒来。从军多年的习惯让他严以律己,当即起床洗簌。 担心吵到街坊邻居,他便扛上大刀,直接上大街,在宽敞的街道上耍了一套刀法,出了些许汗,才回巷子,敲响了楚家门。 楚添福睡得正香,听到敲门声还以为谁家有什么急事找,披着外衣就赶紧去开门。 睡眠被中途打断,他脑子还不是特别清醒。结果大门一开,就见程磊扛着一把大刀,站在门口,活像要来抢劫的,顿时吓了一大跳,浑浑噩噩的脑子也瞬间清醒过来。 “哎哟,我说老程啊!你这不睡觉扛着刀乱走什么,可把我吓了一大跳。” “俺……俺练刀法。”程磊将刀放下,尴尬地笑了笑,才与楚添福说明来意。 可怜的楚墨尧睡得正香,就这么被拖起来,开始了他的习武之路。 16、二战秋闱 刚开始的一个月,程磊要求楚墨尧每日早起练习基本功一个时辰,这对楚墨尧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虽然还有葛大冲的儿子给他作伴,但是两个人都算不得习武的好苗子,加之年纪大了,学起来非常吃力。 一个月之后,身体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强度,楚墨尧只觉得越发得心应手,虽然只是一个基本功,但是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强健,程磊也会根据实际情况给他们增加难度。 温澈听闻楚墨尧正在习武后,瞬间双眸发亮,他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这一走神,更是什么都不懂了,几乎天天到楚家报到,跟着楚墨尧他们学。 接触下来,温澈的表现让程磊颇为意外,这随手收下的“小徒弟”竟然还是个习武的好苗子,程磊顿时有种捡到宝的感觉,对温澈也越来越上心。 若是温澈哪天有事没有过来,他都会直接冲到温家去。 经过程磊不懈努力,不停游说,温大沉终于松了口,答应让温澈跟着习武。 这读书不成,习武或许也是另一种出路,不求大富大贵以后封侯败将,强身健体,关键时刻有能力保住自己小命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反正读了好几年书,温大沉也看明白了,儿子压根没有读书的慧根,逼着他学,你未必能学出什么名堂,还不如依着他的喜好,学他喜欢的东西。 就这样,程磊正式收下第一个徒弟,正儿八经拜了师父,敬了茶,他也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到现在爱上这座闲适的小镇,压根不想离开了。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度过两年。 这两年来,楚墨尧过得非常充实,读书习武,外加与未婚妻培养感情,他也从一个纤瘦温润的书生变得壮实,拥有成年男子强健的体魄。 不过,要轮武艺水平,一起学武的三个人中,他学得最差劲,谁也打不过。 转眼到了七月中旬,秋试迫在眉睫,楚墨尧暂时停了每日习武,一心扑在书本上。 应南江书院林院长以及先生的交待,他参加秋试前还特意去了一趟书院,认真倾听院长与先生的教导。 “此番分别,我恐怕得在九月放榜之后才回来。” 临行前一日,楚墨尧提着礼物到温家辞行,一家子寒暄过后,他才寻得机会与温念单独相处。 左右瞧瞧,长辈们都不在,阿澈也非常识趣地避开,没人看到,楚墨尧才放心地将温念拉入怀中,下巴在温念发顶蹭了又蹭,如同一只黏人的大猫。 “嗯,我相信你的实力,全力以赴定然能考下功名,莫要太紧张。”定亲两年,二人时常见面,已经没有一开始的拘谨羞涩,偶尔会拉拉小手,拥抱一下。 有时候楚墨尧还会趁没人,大着胆子亲她,温念已经习以为常,能坦然面对了。 “我也觉得我可以,你乖乖在家等我。我不在镇上的日子,你会想我吧?阿念,那些臭小子过来买肉,你不能与他们聊太多,一群不安好心的家伙。” 明知道温念已经定亲,那群家伙竟然还不死心,楚墨尧心里酸溜溜的,少叮嘱一句都不放心。 “好好好。” 温念不由好笑,她已经十六岁了,长开了,也越发娇美可人,面对楚墨尧偶尔孩子气的行为,她通常给予包容。 陪着楚墨尧一起闹,你来我往,倒也甜甜蜜蜜。 此次去禹州宅院小住不同于上一次,上次去还得自己清理打扫,一直到很晚才能吃饭歇息。 这次过去,有那对老夫妻老家打理,什么都安排的妥妥帖帖,楚家三口过去,就可直接入住,连晚饭都是婆子提前做好的,手艺尚可。 入睡前,楚添福躺在床榻上,抱着自家媳妇感慨道:“怪不得那些人手头一旦宽裕些,就买下人伺候,原来,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如此舒坦,啧啧……” 楚添福轻笑,半开玩笑的对苏氏说道:“玉娘,我也买个丫鬟伺候你怎么样?” “去去去,瞎说什么?”苏氏一把推开丈夫,白了他一眼,嫌弃地回道:“我自己有手有脚,什么都能做,要那丫鬟做什么?” “再说了,你们楚家家训是什么你忘了?也不怕把老爷子气活过来,打你个败家子。” 楚添福最喜欢媳妇那傲娇的小脾气,此时听媳妇连过世的老爷子都搬出来了,忍不住闷笑起来,胸膛不停震动,惹得苏氏越发嫌弃他。 “没个正形,还好儿子不像你。”苏氏嘟嘟囔囔卷了被子,离楚添福远远的。 楚添福不愿意,紧跟着黏了过来,钻进苏氏的被窝,推推搡搡,渐渐地又滚到了一起。 八月的晚上已经有了秋意,凉风习习,拂过树梢枝头,沿着屋门缝隙钻入房间内,调皮地拉着烛火跳舞,忽明忽暗,影影绰绰。 楚墨尧捏了捏眉心,俊朗的面庞已经流露出疲惫,他缓缓合上书本,伸展腰身。 烛火熄灭,没多久,他便进入了梦乡。 初九那日,楚添福夫妇跟三年前一样将儿子送到门口,看着他从容走进考场。 唯一与三年前不同的是,儿子已经从纤细瘦弱的少年成长为高大壮实青年,他的步态更从容,也更坚定。 苏氏很欣慰,双眸不禁闪现些许泪花,楚添福也是一脸感慨,念叨了一声:“臭小子,都长大了。” 孩子长大了,他们的青丝也开始染上白,将来还会看着孙儿出生,再一点点长大,那时候的他们,腰背应当也开始佝偻了。 “行了,想那么长远做甚,儿孙自有儿孙福,当年老爷子可没有这么管着你。”苏氏听着丈夫的唠叨,拉着他就直接转身上马车,“就你肚子里那点墨水,还能管到尧儿将来去?我可不信,省省吧!走走走,咱们去酒楼吃一顿。” 楚添福也正有此意,家中婆子做的饭菜天天那几样他已经吃腻了,也该去酒楼打打牙祭。 九日后,楚添福要去巡视产业,只有苏氏去接儿子了。 在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苏氏终于看到了儿子的身影,步态从容,脸上挂着笑意,一看这神情,她便知道这次稳了。 待人走近了一些,她才得以将楚墨尧细细打量一番。 眉眼间无疲态,下巴处青色的胡渣已经冒出来,长发有点,衣裳也是皱皱巴巴的,瞧着有些邋遢,但是与其他人比起来,状态已经算非常好了。 “瞧着可还妥当?”苏氏眉眼舒展开来,看见儿子嘴唇干干巴巴的,赶忙给他递上水囊,关切问道。 “嗯,很妥当,不过还是得等桂榜张贴出来。”楚墨尧带着浅淡笑意,将水囊接过来,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继而又道:“娘,回到松阳镇,你跟爹就可以找温叔商量婚期了。” 苏氏点点头,还剩几个月,阿念就十七了,再不定过期,恐怕那些长舌妇又有话要编排。 晚饭,苏氏与婆子一起张罗一大桌子好菜,五个人一块大吃一顿。 等待发榜的一个月里,楚墨尧几乎天天外出会友,书院里面认识的,或者因为考试认识的,总之因为他出色的外表以及谈吐,不少人都想与他交朋友。 经过一个月的从容交际,还真让楚墨尧交到了一个不错的朋友,云随镇的董浔。 董浔家境不怎么样,完全是靠自己一边打零工挣钱一边读书,结交下来,谈吐学识皆好,品行端正不卑不亢。 楚墨尧赏识他的人品才华,以及敬佩他那份韧性,一来二往,两人就成了好朋友,惺惺相惜。 “还有两日就要出榜,阿浔家中也没什么亲人,不如跟我回松阳镇,上京春闱赶考也好有个照应。” 楚墨尧想照拂好友,便借口春闱路上相互照应来劝好友一块回松阳镇。 董浔对他笑了笑,黑瘦的脸庞衬得那双眸子更清澈了,一口大白牙随着嘴角幅度显露出来。 “多谢阿尧,只是家中虽然没有亲人,可还有许多帮助过我的叔叔婶婶,他们都盼着我好,我总归也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待我回乡报喜讯,再去松阳镇找你,到时候你可莫要嫌弃我才好。” 桂榜未出,两人就开始商量好春闱之事,可见两人都是成足在胸。 “自然不会。”楚墨尧拍了拍好友肩膀,就此定下。 两日后,桂榜之下站满了人,七嘴八舌地谈论榜单,有人欢喜有人忧。 楚墨尧刚下马车,就有人上前祝贺他夺得头名解元,他皆一一回应,表示感谢。 随后奋力挤到榜头,看着自己的名字露出满足的笑容,目光偏移至后面,在第三个位置看到了董浔的名字,他的笑容又深了几度。 苏氏得知儿子中解元,以后就是举人老爷了,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暗自计划着回松阳镇要大摆宴席,招待亲朋好友一块庆祝。 桂榜出来的第二日,知府大人开办了一场宴会,邀请所有中举的学子赴宴,楚墨尧收到的还是知府府邸管家亲自送来的。 这份特殊对待,让他不由蹙起眉头,暗自揣测知府大人用意,安慰自己或许是前三名有此礼遇。 翌日席上,楚墨尧跟董浔坐在一块,低声询问董浔方才知晓,其他人都是下人送的,只有他自己的是管家亲送。 “我近日听闻一件事,知府大人有一女,正是适婚之龄,原先一直在京城本家教养,不知怎的最近来到了禹州,看样子知府大人打算在禹州寻女婿了。” 因为是在主家,董浔也不好议论太多,给了楚墨尧一个眼神,点到为止不再继续深入谈论。 楚墨尧蹙起眉头,眼帘低垂掩饰自己不悦的神情。 等了没多久,知府大人亲临招待众人,席间开展了不少讨论学问的活动,又点了好几个人问话,其中就有楚墨尧。 当问及婚配问题,楚墨尧也如实明说,“回大人,学生已经定亲,婚期定在来年。” 他提及自己的婚事,满脸温柔,眼眸中一直含着笑容,当知府大人旁敲侧击问其他可能性时,楚墨尧皆假装没听懂,委婉拒绝,又大肆表达了一番对未婚妻浓浓的情意。 17、婚期已定 知府大人心下不悦,只是也不好发作,为掩饰自己的情绪与目的,他又询问了其他人类似的问题,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不过,从那时之后,知府大人对楚墨尧的态度就没有了原先的热络。 董浔听着楚墨尧与知府大人的对话,不由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席间听到你与知府大人的对话,我的心口扑通直跳,生怕知府大人不悦,给你记一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宴会散去,楚墨尧带着董浔回禹州的宅院,路上董浔忍不住担忧道。 “无妨。”楚墨尧神色淡然,并不觉得知府大人会因此记恨报复他,便继续分析:“如今我身上已经有了举人功名,来年还要参加春闱,一切都是未知数,知府大人不会对我怎么样。” “再说了,知府大人对林院长也礼让三分,看在林院长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对我下手。” 董浔点点头,心中的担忧消散不少。 说起南江书院,楚墨尧顿时生起了向林院长与先生引荐董浔的心思。 林院长爱才,想必也会欣赏董浔,也不介意多一个学生。 这是急不来,所以楚墨尧只是放在心上,并未当即与董浔提及,两人很快又聊起了别的事。 …… 在楚墨尧一家回来之前,已经有人将他中举的消息带回松阳镇。 消息一传开,不少人登温家门贺喜,就连镇长也携礼登门,那股亲热劲就跟走自家亲戚一样。 这可是松阳镇百年来第一个举人,可能还有更高的造化,大家伙哪能不热情? 楚家人回来那一日,镇长安排了迎接队伍,舞狮子,敲锣打鼓,道路两旁占满了看热闹的乡亲,伸长了脖子往路口张望。 一看到楚家的马车,锣鼓声便铺天盖地而来,如此大的阵仗,楚家人还是第一次遇到,皆露出尴尬的笑容。 贺喜声此起彼伏萦绕在楚墨尧他们的耳际,伴随着那刺耳的锣鼓声,使整个脑袋都嗡嗡嗡的发响。 乡邻们不停地贺喜,楚墨尧他们就不停地客套道谢,在众人的包围之下,去了镇长定下的酒楼,连歇息都不得,就开始新一轮的应酬。 结束时,已经夕阳西下,百鸟归巢。 楚添福回到家时,直接躺到床榻上,柔软的垫子使他发出舒适的喟叹声。 “这应酬怎么比干活还累?哎哟……嗐……” “不过我瞧尧儿倒是很适应这样的场合,不亏是我儿子,那张嘴一说话,我都没他能吹。” 其实也算不上吹,只是那些人非要捧着,楚墨尧便顺势而为,由着他们说罢了。 “什么叫吹?尧儿说得都是实话,你这做爹的帮不上忙就算了,竟还老是拖后腿。”苏氏嫌弃地拍了楚添福两巴掌,催促他起身,“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去烧点热水,得沐浴休息了。” “明日备上礼物,咱们到温家与温大哥商量一下两个孩子的婚事,这日子还得早些定下。” “婚事定下,尧儿就该上京城准备春闱了,两件都是大事,耽搁不得。” 苏氏念念叨叨说了许多,楚添福不停点头,艰难地爬起来,任劳任怨去了厨房。 次日,秋风轻拂,阳光明媚,集市中心的桂花树落了满地花,香气扑鼻而来。 楚墨尧一家三口又大包小包拎着去了温家,路上有不少人跟他们打招呼,比楚墨尧中举之前不知热情了多少倍。 温大沉提前得了消息知道今天楚墨尧他们会过来,便早早起来,与儿女一起置办了一大桌子好菜,铺子停业一日。 饭后碗筷被撤下去,长辈们便围坐在饭桌上商议两个孩子的婚事,八字相合挑了几个好日子,慢慢对比挑选。 为了不影响楚墨尧考试,三位长辈都默契地选了春闱后的日子,经过几轮谈论,最终将婚期定在了八月初十。 这样子,不管能不能考中进士,都有足够的时间置办婚礼。 长辈们一拍即合,都非常满意这个日子。 反观两个当事人,半点没有参与的意思,就好似商量之事和他们没有关系一样。 两人座位相邻,私底下小动作不断,楚墨尧想牵温念的手,温念不肯让他牵,他便抓得更紧了。 温念不停挣扎,愣是挣脱不开,担心长辈们发现,又不敢太大动作。 “没事的,他们忙着商量婚期,不会注意到我们的。”楚墨尧侧头,笑着低声安抚解释。 “那也不行。”温念狠狠瞪了楚墨尧一眼,觉得这人越发不正经了。 你来我往,也没有改变什么,那两只手依旧十指紧扣,牵着牵着,温念放弃挣扎,由着他摆弄自己的手指。 谁知她一转头,就看到弟弟正在旁边看着他们俩,还捂着嘴偷笑,顿时窘迫不已。 “松开松开,都看着呢?”温念情急之下,拍了楚墨尧两巴掌,力道没掌控好,发出声响,连商量事情的长辈都惊动了。 大家伙齐齐望过来,温念没料到会这样,脸刷得一下红透了,尴尬地脚趾扣鞋,最后还是楚墨尧笑着将她拉出院子外面,避开了这令人无地自容的场面。 “都怪你,丢死人了。”一出门口,温念就用力将楚墨尧的手甩开,念念叨叨又狠狠地瞪了他几眼,气呼呼地往大门走,不想再理他。 楚墨尧哪能让她生着气就出门?赶忙小跑追上去,一把将人拉住,就往怀里扯,嘴里安抚着:“对对对,都怪我,我不该不顾你的感受,以后不会了,生气对身体不好,咱们别生气了好不好?阿念,好阿念。” 动作是想往怀里扯,但是温念正生着气,楚墨尧也不敢真的抱住,而是虚扶着,小声哄着,直到温念神色缓和,不再暴走这才轻轻将人搂入怀中。 “好了,都是我不对,以后都不这样了。” 温念依靠在楚墨尧怀中,鼻尖嗅着专属楚墨尧的气息,嘟嘟囔囔道:“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在长辈面前,温念一向非常注意分寸感,毕竟还未成亲,可即便成了亲,她也做不到在长辈面前黏黏糊糊。 “是,以后会多注意的,私底下偷偷来。”楚墨尧知晓温念已经消气,又开始贫嘴,说些胡话。 “你又来,哼!” 温念一听这话,顿时气笑了,一把将人推开,气呼呼地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就将门锁上,任凭楚墨尧在门外说尽好话,也不开门。 谁让他嘴上不把门,乱说浑话,就让他一个人在门外好好反省反省。 楚墨尧也不恼,老神在在地盯着门上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嘴角勾起,转身背对着门坐到门前的阶梯上,安安静静地等着温念自己出来。 坐了大概有两刻钟时间,三位长辈一边聊着一边走出来,这是商议定下了,即将回家。 “阿念,我要回去了。”见爹娘望过来,楚墨尧才悠哉悠哉起身,敲了敲温念的房门,略带不舍地对她说道。 说完又停顿一会儿,就见门由内打开,他立马展颜,露出笑容。 温念一直在门口站着,听到楚墨尧的话,于情于理都应该出来送一送长辈,一开门就看到楚墨尧的憨样,顿时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声。 四目相对,相视而笑,心中竟然开始生出一丝不舍。 楚墨尧磨磨唧唧,“再过五日,我便与阿浔一起北上京师参加春闱,那日你记得过来送我。” “嗯,真的急吗?”温念心中有些不舍,不曾想分别到来如此快。 董浔的名字,楚墨尧在温念面前提过一次,她便记下了,是楚墨尧比较欣赏的朋友。 “本想晚些再去,只是北上路途遥远,有太多不可控因素,加之北地天寒,冬天会下大雪,出行多有不便,还是早些过去为好,免得因意外耽搁了。” 楚墨尧一想到去京城就得离家大半年,颇为不舍,但是他没得选择,他的理想抱负若想实现,就必须走上这条路。 “老程师父说要陪我一块去京城,不然他不放心。” 程磊是个热心人,加上小公子派他过来的主要任务就是教楚墨尧习武,虽然他趁机会收了小徒弟,但是也不能因此而渎职。 不然被小公子知晓,没准还得军法处置。想了想,程磊还是觉得应该跟着楚墨尧上京城。 “既然如此,程师父武艺高强,他若是跟着你们去京城,路上也会安全许多,家里人也能放心。” 长辈们走在前面,温念伴在楚墨尧身边说话,一路将人送出宅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默默叹了一口气。 九月二十三,楚添福夫妻俩准备了满满一大车东西,加上载人的,一共两辆马车同行。 生活用品他们准备了三份,儿子一份,儿子好友董浔一份,程磊一份。临行前一晚,楚添福还偷偷塞给儿子一小沓银票,叮嘱他照顾好自己,莫要吝啬银钱,该花就花。 看着这家父亲丢垃圾一样丢给自己一沓银票,楚墨尧有一瞬间愣神,反应过来时忍不住嘴角微抽,也不扭泥,当即将银票揣入怀中。 “爹,你就放心吧!” “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尽力而为就好,以咱家的条件,即便考不中,也不会饿死,可莫要学那些落榜发疯的人。” 楚添福叮嘱完,又觉得以儿子的性子是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既然要改口,小声说道:“还有阿浔那孩子,身世着实苦,就指望着读书改变命运,你也多劝着点,一次不成咱们就考第二次、第三次,总有一天可以实现……哎呦……” 楚添福一直在叮嘱,冷不防被一巴掌打断,他一转头,就对上媳妇嫌弃又不赞同的目光,委屈的心情油然而生。 “我说这还没上京城呢,你就说丧气话,看什么看,都劝过你多少回了,不会说话就莫要多言。”苏氏又白了丈夫一眼,才转头,温柔地对儿子说道:“尧儿莫要听你爹的,你跟浔哥儿都是好样的,娘祝你们无往不利,金榜题名。” 18、北上 “孩儿谨记爹、娘的教诲,此番北上京师,路途遥远,不能在身边尽孝,爹娘也需照顾好自己。”楚墨尧难得郑重,给楚添福夫妻磕头。 苏氏鼻头发酸,赶紧上前将儿子扶起来,带着鼻音说道:“我跟你爹都在松阳镇生活几十年了,你不必担心,主要还是你背井离乡……总之……照顾好自己。” “是吧?”苏氏用手肘轻轻撞了楚添福一下。 楚添福收到媳妇的指令,笑着开口附和,道:“你娘说得对,我们在家没什么可担心的,吃好喝好,没事就上街溜达,不知多自在呢!” “你顾好自己吧!北边冷,你多带几套厚衣裳,不够再买。” 想了想,楚添福又拿出他那堆钥匙翻找,随后挑了一根拆下,递给楚墨尧,交代他说道:“咱家在京城也有宅子,是你祖父当年为我考试而准备的,谁知我没那天分,便闲置了。” “宅子非常小,我也只去过一次,不过当年你祖父也花了不少心思与银钱,才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买得那宅子。不曾想,我用不上,却到你用上了,也算是了结了你祖父的心愿。” 经过这三年的了解,楚墨尧对自家的产业也大致做到心中有数,了解的越多,他便越淡定,神色平静地接过钥匙,继续听父亲吹嘘当年的那些事。 烛火跳动,昏黄的火光映照在一家三口的脸颊上,闲谈声声,透露着无限温馨。 楚墨尧第一次出远门,一晚上都睡不踏实,第二日早早醒来。 洗簌时间,程磊与董浔已经收拾好从隔壁过来,与楚家人一起吃了早饭。 董浔第一次到朋友家,还很拘谨,饭桌上楚添福夫妻便处处照顾他,嘘寒问暖,细心叮嘱,渐渐地,他也能放开心房,接纳这份好意。 “浔哥儿莫要客气,你们出门在外,有什么事就写信回来,婶子准备了三人份的东西,你莫要推辞,还有老程也是,嫂子也给你准备了,你们三人一块出远门,要相互照应。” 苏氏念叨了许多,交代了这么多,心中依旧安定不下来,不舍与担忧交织,堵得慌。 马车驶向小镇出口,温家人已经等候在那里,车一停,楚墨尧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小跑到温念面前,无视长辈还在一旁,直接将温念搂入怀中。 他弓着身子,以一个非常不舒服的姿势将下巴搁在温念肩膀上,闷声呢喃:“阿念,阿念……” “嗯,我在。”温念踮起脚,高抬下巴配合楚墨尧的动作。 “阿念……”楚墨尧满肚子的话想说,却在这一刻脑袋空空,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我要去京城了。” 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子,紧紧盯着温念,用目光描摹她的五官,描摹那张令人不舍的脸庞。 “嗯。长路漫漫,要注意安全,要记得给我写信,另外……要照顾好自己。”温念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楚墨尧重重地点头,担心自己再拖下去,就舍不得走了,便刻意避开温念的目光,恭恭敬敬向温大沉行了晚辈礼,随后迅速转身,上了马车。 车门帘晃动,隔绝了视线,马车缓缓驶离,驶上那条北上的前程路。 温念张了张嘴,视线渐渐模糊,脑海中突然有什么闪过,来不及思索,她便提起裙摆,追着马车跑去。 “阿尧哥哥,阿尧哥哥……”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呼唤,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她微微喘着气,抬头向楚墨尧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脸,大声说道:“阿尧哥哥,我……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娶我。” 这一句话,如同他们两人的约定,神圣而郑重,容不得半点亵渎。 四目相对,眼里是只有双方能看明白的情意,缠缠绵绵,千丝万缕。 “好,等我。”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温念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直到马车变成一个小黑点,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失落地收回目光,耷拉着脑袋往家里走。 …… 楚墨尧三人从松阳镇出发,马车途径青乌县,他们先到南江书院拜访林院长与诸位先生,聆听林院长与先生们的教诲,董浔也得此机会在林院长面前露脸。 林院长对于得意门生带来的青年有些好奇,考较了他几个问题,得到了满意地答复,不由点点头。 又了解到对方的身世境遇,在那样的情况下,依旧坚韧不拔,不妥协于不公命运,顽强追求努力奋进,实属难得。 出于好意,林院长又点拨了董浔几句,交代二人要稳住,要脚踏实地。 “你们二人功底坚实,正常发挥的情况下,春闱榜上有名不成问题,最主要还是得看你们能不能沉得住气。” 楚墨尧与董浔对视一眼,默契地拱手向林院长行礼,“学生谨记院长教诲。” 从南江书院离开,三人直接北上,除了晚上歇脚,其余时间并未在路上逗留。 路途遥远,途经许多地方,坐了两三个月的马车,他们觉得身子骨都要被颠簸散架了。 路上也遇到过乌合之众组成的劫匪队伍,皆化险为夷,平安度过。 越是往北,天气就越发冷,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了大雪,楚墨尧坐在马车内,手脚发冷,露在外面的双手才一会儿时间就冻得书都拿不稳了。 积雪深厚,马车前进也非常困难,行进速度越来越慢,好在城镇与城镇之间相隔并不算特别远,一天之内还是能寻到落脚地。 实在到不了客栈,他们就寻一家农户借宿,只要能有个防风雪的住处便可。 离京城越近,他们就越兴奋,还没到呢,就已经想好如何犒劳自己。 楚墨尧从马车窗往外面望去,北风呼啸而过,使他不由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将身上的袄子裹了又裹,脖子半缩着,就连呼吸也都变成肉眼可见的白雾。 董浔手头不宽裕,没什么厚衣裳,这种情况在老家还能咬牙熬一熬,可是来到了北地,他那点衣服压根顶不住。 楚墨尧有三件棉衣裳,便将自己的借给董浔穿,实在不行了,他们便在途中采购一些炭,贵是贵了点,但总比没有冻死的强。 程磊是凉州人,又习武强身,比楚墨尧他们两个书生的耐受力强许多,他坚持骑马,还说坐马车娘们兮兮的。 看着他满头雪,睫毛都结冰了,楚墨尧没忍住,念叨他几顿,最后他实在受不了念叨,一头钻进马车内。 嗯,确实暖和多了。 走了整整三个月,他们终于看到了京城巍峨肃穆的城墙,以及那穿着铠甲,威风凛凛的守城军士。 三人齐齐仰望,眸中带着喜悦笑意,路途中的艰难枯燥在这一刻都成为过往云烟,而他们,将在此处开启新的人生篇章,总归是值得期待的。 “终于到了。”楚墨尧一声喟叹,收回目光看一向董浔,又继续说道:“这京城跟我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他比我想象中要繁华许多。” “我压根不敢想。”董浔心中也诸多感慨,他望向好友的目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若不是运气好,秋闱时交到这个朋友,他定然会错过今年的春闱,也不知道还要蹉跎多少年才能入京一搏。 学识尚且不提,他没有足够的进京盘缠,一路上衣行住行皆是大问题,他雇不起马车,只能靠双脚走,人力有限,马车都需要走上三个月,何况人徒步而行呢? 加之路上可能遇到的劫匪,以及天寒地冻的极端天气,于他而言,皆是需要拿命去克服的困境。 “若是没有你和程大哥,我恐怕……”董浔一度哽咽,朋友之间,有些话说多了,那便生分了。 “哎,说什么呢你?”楚墨尧不以为意,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故作轻松说道:“既然到了这里,我们便只顾努力。” “阿浔,是朋友就莫要说那些客套话。这偌大的京城,繁华富贵,却又暗流涌动,独木成舟,终有一天会被浪花拍翻,你懂我意思吗?” 董浔点点头,目光越发坚定起来。 他生于贫苦之家,没见过什么世面,却也饱读经史书籍,有时忠奸只在一念之差,“望我们二人都能在洪流之中守住初心。” 城门口来来往往,行人马车川流不息,他们三人站在一旁好一会儿,心中总有一种与此地格格不入之感。 “行了,你们俩也别再文绉绉的念叨,再不进去,天都要黑了。”程磊见不得他们磨磨唧唧,粗声粗气地催促道:“走了走了,俺都饿了,这肚子叫的像打雷似的,有什么事入城吃饱了再说。” 说完,他便径直牵马往前面走。 京城守卫比禹州森严,进城得做三轮检查,速度很慢。不过大家都遵守规矩,排队等待,未曾看到有人不满。 好不容易轮到楚墨尧他们三人,军爷毫不客气地搜身,又将马车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番,正要给他们放行,忽闻身后传来避让的声音。 那几个军爷当即换上谄媚的笑容,将楚墨尧他们三人及马车马匹赶到一旁,给后面的人让路。 没一会儿,一辆精美的马车在二三十个威风凛凛的侍卫护卫下缓缓行驶过来,领头的是一个眉眼精致,穿着绯红锦袍的少年。 守城将士一见那少年,就非常狗腿的迎上去打招呼,笑得满脸褶子,问道:“小侯爷,您回来啦?” “嗯。”被称为小侯爷的少年没想理会,漫不经心瞥了那守城将士一眼,随后应了一声,骑着马慢慢悠悠入城。 这人就如同他那身锦袍,张扬热烈,又放纵不羁,傲气睥睨。 与楚墨尧他们的马车擦肩而过时,他的目光突然朝楚墨尧望过来,将楚墨尧他们上下打量了一遍,又高抬着下巴离去,仿佛刚才的打量并不存在。 少年一行离去,城门口又恢复了秩序。守城将士注意到了先前小侯爷的打量,还以为楚墨尧他们有什么问题,又命人再度仔细检查一轮。 “哎,刚才不是检查过了吗?怎么又要检?刚过去的那些人你们怎么不检?就会欺负俺们这些老百姓……” “哎哎哎,阿尧,你拉俺作甚。” 19、春闱 楚墨尧歉意地笑笑,将程磊拉远了一些,董浔就赶忙上前朝那将士躬身行礼道歉,说了不少好话,还塞了银钱。 兄弟二人态度诚恳,希望小事化了,守城将士看在银子的面上,没跟他们计较。 打量了他们三人几眼,嘲讽了两句:“你们进京是参加春闱的吧?这京城满地权贵,有些话可不能乱说,一个不小心连小命都得丢了,到时候可别怪军爷我没提醒你们,哼!” “是是是,我等往后会多注意言行,多谢军爷提点。”董浔赶忙道谢,此事也算是揭过去了。 楚墨尧与董浔赶忙揪着程磊往城中走,车夫也驾马车跟在后面入城,四周聚集了不少围观看热闹的人,很快又散去。 远离了城门,他们一行进入喧嚣热闹的市集主干道,各种美食飘香,叫卖吆喝声不断。 程磊咽不下这口气,还在不停碎碎念,他嗓门不行,旁人就是不想注意也不行。 楚墨尧二人赶紧捂住他的嘴,苦口婆心劝说,希望他莫要逞一时之气,若是被传开可不好。 听了这么多话,程磊后知后觉意识到此地是京城,不是他们凉州,也不是松阳镇,意识到这一点,他总算消停下来,再也没有提公平不公平。 这世间哪里又有绝对的公平? …… 京城的建筑主要以皇城为中心向外延伸,楚家祖父生前买的宅子在南城,那里住的几乎都是京城普通家境的老百姓,还有一些寒门出身的低阶官员。 楚墨尧他们第一次来这里,并不认得路,问了不少人才找到这里。 因多年没有人居住,显得有些颓败,门上的漆早已掉完,露出门本来的木色,一个锈迹斑斑的锁挂在门环上面,瞧着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 他们停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等楚墨尧翻出钥匙,程磊便用刀柄轻轻一敲,锁头应声而落。 “瞧,压根就不用钥匙。”程磊俯身将锁头捡起,直接扔到一旁,轻轻推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尘土簌簌而落,配合着积雪,落了程磊满头。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跟在身后看着这一幕发生的楚墨尧与董浔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俯。 程磊只觉得无奈,抬手拍了拍自己脑袋,将雪与尘土拍落,嘴里骂骂咧咧的,不一会也跟着大笑起来。 这是三人离开松阳镇之后笑得最为开怀的一次,一扫三个月来的枯燥乏味以及方才在城门口的不快。 心中突然间就释然了。这人哪!还得往前看,朝明媚的方向看。 三人驱赶马车入院中,再让车夫跑腿买了几把扫把,几人一起将宅子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 瓦片有些已经坏了,得修屋顶,不过今日天色已晚,只能等明日再请个泥瓦匠过来帮忙修理。 晚饭他们去了最近的小食铺,吃了一顿好的犒劳自己。 结账时看着金额董浔欲言又止,楚墨尧虽然不缺钱,可也很心疼。 五人出了食铺,一名车夫实在忍不住了,便用家乡话对楚墨尧说道:“阿尧,这京城的东西也呸贵了,这么小的食铺,吃一顿竟然也要花二十两银子。” “对啊!”另一个车夫附和道:“这要是在咱们青乌县,都能去酒楼吃五六顿了,往后咱们自己做饭,省点钱。” 楚墨尧点点头,也是这般觉得。 于是,花了一大笔钱之后,几个大男人都不怎么想说话,闷头往宅子走。 而后烧了几锅热水,好好将自己洗干净,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日清早,程磊就外出寻找泥瓦匠,因为离年关还有十来天左右时间,修房子的人多,他找了半日,才找到一个稍微空闲一些的瓦匠,不过也得排到第三日了。 程磊想了想,便下了定金,嘱咐泥瓦匠得按时过去。 这个泥瓦匠有些跛脚,平日里不太好找活,都是其他泥瓦匠,忙不过来才轮到他。故而,他对每一份找上门的活计都非常注重,听了程磊的话,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家中三个孩子等着吃饭,泥瓦匠平日里赚得少,他媳妇也要外出帮人浆洗衣物挣一点。 程磊给得多,他便与邻居商量,将程磊他们的活提前一日,邻居家的不急,也知道泥瓦匠家中困难,便同意了。 这个结果,双方都很满意,程磊也哼着小曲回家。 家中之事有程磊他们负责张罗,楚墨尧与董浔便每日在城中闲逛,时而在茶楼中坐一整天,时而去一些馆中观看学子们学识辩论…… 总之,没一日是闲着的。 数十天下来收获颇丰,渐渐寻到了一些结交的门路,不过他们的结交并非结交权贵,而是结交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想着往后若是都入朝为官,也能相互间有个照应。 转眼间便到了除夕夜,京城的年味要比他们禹州城重得多,处处张灯结彩,街市上通宵达旦,老百姓们纷纷上街狂欢,热闹非凡。 楚墨尧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年,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份热闹,立足于街头之上,看着华灯初上,人来人往,他不由想起了家中父母,想起了阿念。 这个时辰,阿念没有守岁的习惯,应当睡下了,如此热闹,如此美景,以后定要带阿念过来,也看看这番不一样的繁华。 “想什么呢?” 董浔从楚墨尧身后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顺着目光望去,却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就随口问了一句。 “想什么?”楚墨尧轻笑,看了好友一眼,毫不避讳地道:“我在想父母可安好?亲友是否已经安睡?阿念是否在想念我?” 前面两句董浔还觉得很正常,最后一句配上那个眼神,明显是在炫耀。 “幼稚,走了,跟你去喝一杯。”他们两个都不是好酒之人,但良辰美景,又背井离乡,总得找些事来慰藉那份“思乡”之情。 年节一过,时间一下子快了起来,权贵们、官员们举办的各种宴会越来越多。 楚墨尧他们认识的学子之中,有好些个善于表现自己的,便三天两头收到帖子,游走于各种场合。 而楚墨尧与董浔比较低调,他们脚踏实地,唯一收到的两三个邀请,他们也婉拒了,因为他们知道,邀请他们两人的,都是广撒网,邀请人或许连他们叫什么名字都记不住。 参加这个没什么意义的宴会,倒不如沉下心来用心温习,实打实的本领比什么都重要。 故而直到春闱入考场,他们新结交到的人都是脚踏实地的务实者,这样的人不会推销自己,自然也打不出名气。 会试九日,要比秋闱时紧张许多,耗费的心力也更多,三场下来,楚墨尧与董浔走路都恍惚。 同时,他们也觉得心下松快,如释重负。 “还行吗?”程磊看他们二人满脸憔悴,关切地问到。 两人双双点头,便上了马车,身体能坚持,不过还是想早点回去洗洗睡一觉。 会试结束后,京城中又恢复了考前的热闹,只是这份热闹比考前多了几分轻松随性,某些人钻营起来也越发迫切。 不过,这些都与楚墨尧他们没有关系,从考场出来,他们足足在家休息了三日,脑袋放空什么也不想。 第四日开始,就有新结交的朋友邀请他们出去喝茶聊天,聊得都是些闲话,松松快快度日。 在此期间,又有好些个赴考学子名声大噪,什么瑞州孙榷,白州长允…… 这些人楚墨尧他们都不熟悉,每每听人提及,都只是笑而不语,不参与任何意见谈论,免得多说多错,为将来埋下祸根。 “哎,楚兄是禹州解元,文采不输其他人,何必如此低调,你若出声,哪还有孙榷什么事?” 同行书生是瑞州人,与孙榷是同乡,深知孙榷什么德行,来到京城后,又看不惯孙榷左右逢源,四处拍马屁的做派,几乎有孙榷的话题,他都要吐槽两句。 “启明此言差矣,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楚某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就不向外攀比,免得遇上厉害人物,丢大脸面。” 楚墨尧双手背在身后,神色淡然,满不在乎的回答,并没有因为方启明的问话而有什么不满或是不自在。 “楚兄过谦了,我们这群人中谁人不晓得你跟董兄才学过人,肚子里的墨水都是实打实的。”方启明认识楚墨尧二人之后,一直很佩服他们。 众人东拉西扯,孙榷的话题也就此揭过去了。 三月初五,京城中万花争艳,季春开启,草木繁茂绿意盎然,到处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一大早,天还未亮,礼部贡院门口就挤满了人。家境好的人家,早已派了小厮在榜前守着,寒门学子就只能自己早起守在榜前,用瘦弱的身躯对抗四周的拥挤。 楚墨尧他们也不例外,不过他们长了心眼,会试结束第二日便提前在贡院不远处的茶楼订了个雅间,就为了方便放榜这一日。 同样是早起,下面已经挤成一团,而他们在楼上悠哉悠哉喝着茶,反正杏榜既出,总不会跑掉,晚些再下楼去看也不迟。 楚墨尧信心满满,董浔却没有他那么淡定,短短两刻钟便往窗户边走了三四趟。 随着“乓乓乓”的锣鼓声响起,人群顿时喧闹起来。 “来了来了。” 闻声,楚墨尧二人对视一眼,都起身往窗边走去,正好看到写满名字的黄.色纸张被人张贴到墙上,人群骚动,你推我搡地不断往前,那架势准时吓人得很。 没一会儿,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有考中兴奋狂奔的,也有失魂落魄离去的,还有些因为太挤,鞋子都找不到的。 更离谱的是,他们看到有人被家丁打扮的人强行扛着走了,这是公然抢人啊! 这一幕刷新了董浔对京城的认知,他弱弱地对楚墨尧说道:“还好阿尧你没下去,不然,以你的品貌,定然被人抢。” 楚墨尧不以为意,只觉得好笑,回了董浔一句:“阿浔你也不遑多让。” 随后,两人一起大笑起来,方才那点紧张焦虑也没了。 20、探花郎 等了两刻钟,贡院门口的人也不见少,倒是方启明发现了在茶楼二楼窗口处站着的楚墨尧与董浔。 他一脸兴奋地冲楚墨尧二人招招手,大声喊到:“楚兄、董兄。” 随后也不管楚墨尧他们回不回应,小跑着往茶楼里面来,径直上了二楼。 一进门就兴奋道:“恭喜楚兄,杏榜第二名,还有董兄,第六名。” “二位都好厉害,吾辈之楷模,嗐,我要向二位看齐,三年后再战。” 方启明是瑞州望族方家的嫡系儿孙,也是幺子,年方十七,此次入京也只是试一试,未抱什么希望,家中给他定的目标还在三年后,也不着急,所以即便落榜,他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失落,依旧乐呵呵。 有了方启明这个小话唠,楚墨尧他们也省了不少事,不必亲自下楼看榜都知晓自己的名次。 两人的成绩都不错,当即喜悦从心起,笑得合不拢嘴。 三人一合计,转而去了酒楼,楚墨尧请客,三人大吃一顿。 会试名次出来,楚墨尧二人又开始准备四月初的殿试。 殿试主要考时务策,这对于考生的要求非常高,两人每日对答谈论,时不时去茶楼听一听其他人的辩论观点。 这一个月里,他们翻了许多古籍藏书,做足了准备。 四月初八,贡士们井然有序地进入皇宫之中,参与这场最终决定他们命运的考试。 “阿尧、阿浔,快些,吃了这碗状元及第粥,俺可是天还没亮就去排队,好不容易买到的。” 程磊那日上街,瞧见有间小食铺在卖粥,不少书生排队买,听闻很灵验,往年的状元考前都会去哪里喝粥。 他想了想,状元虽然只有一个名额,但家中有两个需要参加殿试的人,管他灵不灵,反正大家都喝,咱也不能落下。 万一真灵呢?岂不是将状元拱手让人? 楚墨尧与董浔都不信这些,毕竟参加科举之人如此多,所谓状元及第粥还不知多少人喝过,真正的状元却只有一人。 不过,程磊也是一番心意,他们不好推却,就象征性喝了几口,当图个好兆头。 然后以以殿试不方便出恭为由,吃了其他比较干的食物,后匆匆忙忙出门了。 “你俩稳住咯,莫要紧张。”程磊亲自驾马车送他们去皇城,一路上唠唠叨叨,看上去比楚墨尧他们还紧张。 “程叔放心,我们二人定不负众望。” 皇宫保和殿内站满了人,按照会试成绩排名有秩序地站立,楚墨尧会试第二,站在前面,趁人不注意,偷偷窥视龙颜。 经答题之后,一甲前三名由圣上亲点,犹豫再三,最终圣上将年轻又俊朗的楚墨尧点为一甲探花郎。 一天下来,殿试圆满结束,余下之事皆由礼部操办。 状元游街,三年一遇,乃是盛事,那一天,京城的老百姓早早出来,站满了主干道,就等着看热闹。 楚墨尧这个低调的小镇青年一跃成为一甲探花郎,顿时吸引了不少权贵的目光。 游街过程中,竟然还有大胆的姑娘朝他扔花,比他在松阳镇时还要受欢迎。 众目睽睽之下,楚墨尧始终保持得体的笑意,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甚至心想这样的场景,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次,当初就应该将阿念也带过来,让她亲眼看看这风光。 一甲第三名,加之游街露了脸,楚墨尧收到的帖子一下子多了起来,连带着董浔的行情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们的出身背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人探查,就连楚墨尧家部分产业也被人注意到了,自然也知道他是林院长的得意门生。 不过楚墨尧也不在意,自家产业连他自己也没完全知晓,旁人就算知道也不多,怎么看他都顶多算是家境殷实的小户人家,更不用说董浔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知晓二人都尚未娶亲,不少人动了心思,什么高官家的庶女,小官家的嫡女,只要家中有适龄姑娘的,皆旁敲侧击,明月暗里的表明意图。 这种拉拢方式楚墨尧非常不屑,加之他已经有了阿念,只想早点回去娶心爱的姑娘过门,便婉言拒绝,言辞恳切,不留一点余地。 “哎,贤侄此言差矣。这朝堂之上,为官之道,与你们潜心读书可不一样,这里面的门道多得很。”楚墨尧是一甲探花,按例可直接入翰林,授予翰林编修,起点要比其他人高。 不过春闱三年一次,翰林院中多的是状元、榜眼、探花,有些到老了还是一个小小编修。 “这里面的门道,还得懂得运作,贤侄,你说是不是啊?”说话的官员是户部员外郎张新,也是禹州人,承景十八年的二甲进士。 “贤侄啊!”张新见楚墨尧不为所动,便继续游说,道:“你这是运道好,被上官相中,若顺势而为,承了这份情,将来再稍加运作,还怕官途不坦荡?” “我就没你这运道,所以为官数十载,还是个小小员外郎,唉!我都是为了你好才愿意跑这一趟,咱们还是同乡,将来在京城也算是有个照应。” “这蒙家姑娘虽然是个庶女,可也是从小在嫡母跟前教养长大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也不差。你想想,这做尚书大人的女婿跟做猪肉佬的女婿,那能一样吗?” 楚墨尧认同张新的部分言论,这做官确实需要一定的运作,在书院时,先生与院长时常与他谈论朝堂之事,三天两头提点他。 只是正如院长所言,做人得有原则,有底线,靠裙带关系起来的,将来也会为裙带关系所累,身不由己。 倒不如坦坦荡荡做实事,或许一辈子都出不了头,可起码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也无愧于己心。 阿念如今是他的未婚妻,是他诚心求娶,用心感化,好不容易定下的,很快也会成为他的妻,与他相携相伴恩爱一生。 他值得,阿念也值得,所以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背弃自己的良心去迎合那些肮脏的思想行为。 “张大人所言有一定的道理,只是并不适合我。卖猪肉怎么了?靠自己双手勤劳挣钱并不可耻,我与未婚妻青梅竹马,我二人的婚事也是我与父母亲登门诚心求娶,好不容易定下的。” “求取之时,我也答应过岳父,答应过未婚妻,此生只她一人。有些话,张大人往后还是莫要再言。” 楚墨尧后退两步,躬身行了一礼,表明决心说道:“还请张叔代我向蒙大人赔礼,承蒙大人厚爱,下官不慎感激,只是婚姻大事非儿戏,人立身处世,不能背信弃义,还望见谅。” 说完这番话,楚墨尧不顾张新看傻子的眼神,挺直腰背离去。 看着那个坚挺的背影,张新不由嗤笑,“呵!我倒要看看,你这脊背能挺直多久?” 因为这段小插曲,楚墨尧一整天的心情都不太好。他高中探花的消息走官方渠道已经送出城,朝禹州方向去。 他们也忙着收拾东西,准备衣锦还乡,接下来就在家中耐心等待朝廷正式文书下达,才能走马上任,开启官途。 “阿尧,拒绝了这么多人,会不会对之后的官职任免有影响?”董浔担心此举得罪了人,在任免一事上动手脚。 这个问题,楚墨尧自己也没有答案,不过他倒是看得开,回道:“不好说,只是我已经有了阿念,除了拒绝,别无选择。” 他坦然笑了笑,继续说道:“这天子脚下,总不可能都是些蛀虫,那些人不敢明目张胆做什么,但是将来入了官场,他们会不会使绊子就不好说了。” “若是当官这条路行不通,我便回乡与阿念一起卖猪肉。” 董浔知道楚墨尧在开玩笑,明白了他确实不在意,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你呢?你尚未定亲,倒是可以考虑一下。”聊完自己的事,楚墨尧看向好友。 “我啊?”董浔的眸光突然变得柔和,“我答应了一个姑娘,若是考中进士就回去登门求娶。” 楚墨尧倒是没想到董浔会这么说,只觉得很意外,抬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笑道:“你小子倒是瞒得紧。” “是恩师之女,我俩情投意合,恩师也不反对,不过,恩师希望我以学业为重,梅娘也是这么想,便耽搁下来了。” 说到这里,董浔便满心愧疚。梅娘二十岁了,这些年来,虽然恩师找了合理的借口,但私底下还不知道承受了多少压力,被多少人指指点点。 “是我欠她的,也是我让她受委屈了。” 四月中旬过后,京城之事也暂时了结,楚墨尧他们便打算二十那日启程回松阳镇。 启程前一晚,小巷的各家各户已经开始为晚饭而忙碌,楚墨尧他们也不例外,虽然同行几人,没一个做饭好吃的,但不挑食也不至于饿着。 “阿尧,有人敲门,你去看看。”所有人就楚墨尧闲着,听到敲门声,就只能让他去。 楚墨尧快步走到门边,思索着这个时辰会是谁登门? 大门打开,红衣少年手执折扇依靠在门框上,一见面,便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就是探花郎楚墨尧?” 少年声音清润,语气中有种说不清的洒脱与随性,“听说你拒绝了蒙献之那个老匹夫的结亲意愿?” “年轻人,有前途啊!本侯就喜欢你这样的人,那老匹夫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楚墨尧侧头看了一眼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微微避开,后退一步躬身行礼,道:“在下便是楚墨尧,小侯爷登门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小侯爷裴钰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父亲长宁侯身负要职,母亲永安长公主又是圣上嫡亲闺女,可以说在京城能横着走。 “哎,不必多礼,是我自己要来的,干你何事?”裴钰本就是个不守礼节,不爱客套的人,也不管楚墨尧的拘谨,自来熟继续问道:“不请我进去坐坐?这么香,是在准备晚饭?” 21、荣归 二人平日里根本没什么交集,楚墨尧怎么也没有想到裴钰会突然登门,一时间脑子卡壳,直到裴钰主动提及才发现自己失礼了。 “寒舍简陋,还望小侯爷莫要嫌弃。”楚墨尧赶忙侧身让出一条路,赶鸭子上架似的将裴钰这尊大佛迎进门。 此时天色渐渐暗下来,小院里只点了一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灯光。 “小心!” 裴钰一进门,就险些被绊倒,好在反应快,才没有摔倒丢大脸。 “小侯爷您没事吧?” 楚墨尧心头突突直跳,这尊大佛如果摔出问题,他们五人也不必回家了,直接进大狱吃牢饭吧! “没……没事。”裴钰故作镇定,企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缓了一会儿,他们继续往里面走,裴钰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宅子不大,总共五间房,围成一个院子,一眼便看完了。 裴钰借着微弱的光悄咪咪打量院子,多看两眼不由露出嫌弃的神情,这里还真是又小又破。 正看着,程磊的大嗓门就从厨房传出来,问道:“阿尧,这么晚是谁来了?” 一边喊他还一边走出来,起初没看清,距离更近些便看清楚了来人长相,程磊的笑容也瞬间僵在脸上。 他虽然只见过裴钰一面,但也就那一面,印象可以说坏极了。 “这是小侯爷,还不快出来拜见?”楚墨尧故意介绍得很大声,其他人听到也纷纷走出来,向裴钰见礼。 他们都是见过裴钰的,也懂得在京城之中,权势地位大过一切的道理,即便心中不情不愿,也乖乖行礼,随后站在一旁,腹诽裴钰闲得没事干,到处乱跑。 “诸位不必多礼,也怪我,听到一个好消息便不请自来了。”裴钰并不觉得尴尬,自顾自说着,突然有种奇怪的味道嗅入鼻腔,“咦,什么味道?” 闻言,其他人也跟着吸了吸鼻子,确实闻到了一股怪味。 “坏咯,菜糊了。” 其中一个车夫一拍脑门,想起了自己炒的菜还在锅里,立马转身跑进厨房,其他人面面相觑,都看向裴钰。 “菜糊了?我还没见过烧糊的菜,我们也去看看吧!”裴钰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没见过做饭过程,一听说菜糊了,便勾起了极大的好奇心。 这一看,他还看上瘾了,如此有生活气息的场景,他还是头一回见,当即决定留下来与楚墨尧他们一块吃饭,也不管人家到底做没做他那份。 一顿饭下来,裴钰赞不绝口,吃得比楚墨尧还多,离开时还依依不舍。 “楚兄,还是你们够意思。” “粗茶淡饭,小侯爷不嫌弃就好。”楚墨尧其实没吃饱,但还是要保持笑容继续应付。 “楚兄过谦了,大壮做的饭比我们侯府厨子好吃,我看也别做什么车夫了,到我们府上做厨子吧!月银少不了他的。” 楚墨尧心中颇为无奈,耐着性子送裴钰离开,直到看不到人影,才松了一口气。 待他回院子,同伴几个就七嘴八舌吐槽起裴钰来,几人都要饱不饱的样子,只能重新下几碗面一块吃。 饭后,裴钰登门一事就算揭过去了,大家各回各屋,伴着初夏时节的薄热入睡,一夜好眠。 第二日,程磊锁上宅院大门,两辆马车一匹马慢悠悠地驶出小巷,朝着城门口方向去。 不同于来时的深冬寒冷,回程是在夏季,越往南走,天气越闷热。 一阵阵热浪袭来,让人有种窒息之感。 程磊是北地凉州人,最受不了热,深冬骑马他还能坚持,夏日高温骑马他就完全受不了,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马车内,缓解些许燥热。 “七月这是什么鬼天气,丢个鸡蛋在外边都能熟吧?”程磊一边擦汗,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 按照行程计算,他们今日可入禹州城,还有三几日就能回到松阳镇。 越是靠近目的地,心中的迫切感越强烈,整整大半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家中可还安好? 因为他们一路走过来会住在驿站之中,行程速度也会不定时传回禹州,所以当楚墨尧一行人入城之后没多久,知府便遣人来客栈邀请他们参加晚宴。 楚墨尧与董浔没有拒绝,笑吟吟地应下了。 于是,他们按时参加,直至深夜才带了一身酒气回来。 翌日拂晓,程磊早起就将所有人都喊起来,因为还要继续赶路。 楚墨尧不胜酒力,有些头痛,艰难爬起来,草草用了顿早饭,打算在马车上补眠,董浔也是如此考虑。 因两个镇并不在同一条路上,所以行至一半,大壮载着董浔往另一个方向走,在岔路口分道扬镳。 随即到了青乌县,再往前就是松阳镇,望着不远处的小镇,马儿奔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 收到探花郎衣锦还乡的消息,几乎整个镇的人都聚集在路口等候,他们忙碌了一整日,将小镇道路布置一番,红绸红灯笼挂满街道,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温念从楚墨尧离开松阳镇那日开始,就数着时间过日子,每天盼着他早些回来,思念一天天积累下来,到如今早已泛滥成灾。 她完全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这几日满脑子都是楚墨尧的身影,愣是失眠了。 看见一车一马越来越近,等候的人群逐渐躁动起来。 “快看,回来了,回来了。” 锣鼓声响起,比过年时还热闹。 探花郎啊!松阳镇几百年来也就出了这么一个,大家伙激动万分,比自家办喜事还要高兴。 镇长更是豪气地包下松阳镇唯一的酒楼,开一日流水席宴请所有人一块庆祝。 这是在他任镇长期间出的探花郎,是能写入镇史流传后世的,他如何能不激动? 距离越近,锣鼓声越响,楚墨尧掀开马车帘子,嘴角噙着笑容,望向人群,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熟悉的身影。 越来越近,他看到了爹娘,看到了温叔和阿澈,视线扫过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最后定格在角落边那个穿着水蓝色裙衫的姑娘身上。 那是阿念,他的未婚妻,他即将迎娶过门,共度一生的人。 马车行至路口缓缓停下,楚墨尧含笑走下马车,朝着父老乡亲行了一礼,大家伙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各种各样的问题接迥而来,让楚墨尧应接不暇。 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楚添福夫妻俩却被人挤到了边缘处,看着儿子被一群人众星捧月般迎入小镇。 他们心中无比自豪,眼含热泪,相拥在一起。 楚墨尧没有推拒,跟着镇长去了酒楼,应酬了一个时辰便寻借口回家了。 楚家里,两家人一块忙活晚饭,忙得热火朝天,温念也想帮忙,被苏氏拒绝了。 “好孩子,你去门口等着,看看尧儿回来没有?” 温念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去了门口。 大半年不见,温念也非常想楚墨尧,可真到了这一日,却有了近乡情怯之感,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打气,想着一会儿见到楚墨尧该用什么的神情为好? 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压根无法平稳下来,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纷纷涌上头,在烦乱的心绪中神游天外,连楚墨尧何时回来都没有注意到。 知道一双黑色鞋子映入她的视线中,低垂的眼眸下意识抬起,茫然的视线对上戏谑的目光,脑袋轰的一下,不知所措。 “怎么?大半年不见,就不认得为夫了?”楚墨尧俯下身,俊脸瞬间在温念眼前放大,鼻尖与鼻尖差一点点就碰在一起了。 “我……我……” 温念顿时瞪大了双眼,脚底板好似被地粘上了,根本挪不动,双手也紧张地攥住衣角。 “阿念,我回来了,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楚墨尧低声呢喃,没等温念反应,长臂一捞,直接将人搂入怀中,双臂用力,紧紧抱住,鼻尖萦绕着少女独有的香气,只觉得此刻的内心,满足极了。 温念身子一僵,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双臂环住楚墨尧腰身,脸颊紧贴他的胸膛,听着那颗心有规律的跳动。 也不知抱了多久,直到两人的心绪都平缓下来,才慢慢松开,四目相对,嘴角都下意识勾上,眉眼皆是欢喜。 随后,两人一起走进家门,长辈们已经将饭菜摆上桌,饭桌也挪到了院子内。 苏氏最先发现儿子,红着眼眶小跑迎上去。 “瘦了,也黑了,这一路上可还顺利?”苏氏小哭一会儿情绪就平稳下来,拉着儿子的手臂,关切地询问。 “嗯,娘放心,一切都好。”楚墨尧柔声安抚母亲,“您儿子我高中荣归故里,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反倒哭起来了。” “这一路都很好,没吃什么苦,程叔先回来,想必你们都问过了,只是赶路天太热,这才黑瘦些许。” 楚添福捏了捏儿子肩膀,结实许多,心也彻底安下来。 “好了,先吃饭,那酒楼里忙着应酬,定然没得吃什么东西。”楚添福拉着儿子落座,其他人也随意。 这顿饭下来,楚墨尧说了许多在京城所见所闻,对于未知的世界,一家子人都感到很新奇,边听还边提问,楚墨尧与程磊都一一回答。 程磊还趁机吐槽了小侯爷裴钰几句,言语恭敬间带着几分嫌弃,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 楚墨尧平安回家,他与温念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如今距离算好的婚期还剩二十日不到,时间还算宽裕。 两家长辈开始置办婚礼所需物品,该翻新的就翻新,该订的桌椅板凳也许提前订好。 至于两个当事人,就偶尔帮忙,大部分时间培养感情,今日去这里散步,明日去那里捉鱼。 可是,不管他们去到哪里,阿澈都如影随形,跟在姐姐与未来姐夫身边蹭吃蹭喝。 十三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长得也快,如今已经比温念高出一个头,很多东西他也懂得了。 他其实也不想跟在温念小两口身边碍眼,只是楚墨尧与温念还未正式成亲,孤男寡女单独相处还是不太好,为姐姐名声考虑,他才决定牺牲自己时间,天天跟在身后。 22、成亲 楚墨尧对于小舅子的用意心知肚明,也非常支持这种做法。 世间人对女子总是苛刻得多,女子的生活比男子要艰难,也容易遭受各种闲言碎语。 楚墨尧侧低头看着温念,大手一捞,准确无误地握住温念的手,柔声说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闻言,温念抬起头正对上楚墨尧含笑的眉眼,回之一笑,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相信楚墨尧,也非常期待楚墨尧口中所说的地方。 他们手牵手沿着溪流往上游走去,随后拐入树林,一直往深处走了一刻多钟,绕过前方荆棘丛,豁然开朗。 温念一抬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艳到了,满山野菊,在微风吹拂下摇曳生姿,与之相照应的是两棵桂花树,正散发着阵阵清香。 “哇!” “喜欢吗?” “嗯,喜欢。”温念微微抬起脸,迎着风吹拂的方向,感受这份舒爽静谧。 再度睁开眼时,只见楚墨尧的俊脸无限放大在面前,越来越近。 温念意识到了什么,缓缓闭上眼睛,随后两人唇齿相依,难舍难分。 伴着花香的风轻轻从他们身边吹过,带起衣裙飘飘,交缠在一起,没有旖旎,只有年少情深的纯粹与真诚。 “姐,你们去哪了?我抓一条鱼的功夫,你们就不见人影了。若不是马车还在,我都要以为你们抛下我回去了呢!” 温念与楚墨尧回来时,阿澈正在小溪边清理鱼内脏,打算烤来吃,一边清理,一边念念叨叨地埋怨他们。 “林间有片花丛,甚美,我带你姐去赏花了。” 楚墨尧卷起袖子蹲下,帮着阿澈一起处理鱼,温念见状,转身去树林边捡柴火,方便一会儿使用。 准备工作做完,火堆燃起,剖洗干净的鱼被串起,架在火上,没一会儿,就滋滋滋冒起油,表皮开始转为金黄色,香气四溢,扑鼻而来。 他们三人玩到傍晚时分,日头西沉,天边云霞点缀时,才坐上马车回镇上。 …… 仲秋时节,白日里天气跟夏天差不多,晚上就变得凉爽起来,穿着夏装,裸.露在外的肌肤会瞬间起鸡皮疙瘩。 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度过,转眼间就到了八月初九晚上。 温家小庭院中张灯结彩,红绸飘飘,烛火一夜未息。 温大沉父子两考虑到第二天有很多事要忙碌,早早就歇下了,只有温念自己睡不着,起身就着烛火昏黄的光线注视着那套喜服。 素手轻拂而过,喜服的料子柔软顺滑,让她爱不释手。 可她也只是摸了两下,便松开手了,生怕多模几下,手心的薄茧会将喜服勾起丝。 这是楚家人送过来的,听婶婶说,这是阿尧哥哥亲自画图请县城绣坊的绣娘做的,上面不仅有精美的刺绣,还坠了九颗珍珠,寓意长长久久。 喜服送来那日,温念仔仔细细摊开看过,也上身试穿过,尺寸正好,衣裳非常美,心头的甜蜜涌现经久不衰,反而随着婚期的逼近越发深厚了。 温念长舒一口气,温柔一笑,熄灭烛火重新回到床榻上,这一夜她想了很多,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翌日天还未亮,院外就响起来男男女女说话的声音,温念迷迷糊糊间被此起彼伏的声音吵醒,恍然忆起今天是自己与阿尧哥哥的大喜日子,可不能赖床。 她猛地掀开被子,匆匆洗簌,然后换上喜服,静坐在镜子前等待着全福喜娘过来帮她梳妆。 全福喜娘请的是巷子东头的刘大发媳妇,长辈皆在世,儿女双全,丈夫体贴,生活富足。 喜庆话一句接一句,温念看着自己的头发在刘大发媳妇手中一点点盘起,金簪插.入发间,与墨色相配,胭脂水粉轻敷上脸颊,让温念看起来更有气色。 “哟,这是谁家的新娘子,可真美,咱们松阳镇再也找不出这么美的新娘子了,阿尧小子有福了。” 刘大发媳妇看着完妆的温念分外满意,人家姑娘长得好,她的手艺也不差,这番配合下来,说是松阳镇最美新娘子也不为过。 “嫂子……” 温念欲言又止,害羞的不得了。刘大发媳妇不吝啬夸赞,一句接一句的喜庆话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温念听多了,反而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哟,新娘子害羞咯!” 随即屋子里的婶婶、嫂子们都跟着笑起来。桂秋八月的微凉天气也在婚礼喜庆热闹的气氛中回温热络。 申时正刻一过,大家伙忙碌之余不望注意街上的动静,孩童们最爱热闹,老早就守在楚家门口,又跟着迎亲对于小跑到温家。 “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 七八个孩童一起跑进院,嘴里兴奋地嚷嚷,院内的大人听到他们的话,就会起了逗弄的心思,问他们新郎官俊不俊? “俊!”孩童们几乎不假思索便回答出来,又兴奋地跑开。 新郎官来接新娘子,大家伙也都要动起来,堵门的堵门,烘托气氛的就使劲起哄,不过这点阻碍对于楚墨尧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拉扯不过两刻钟,就顺顺利利进了温念闺房。 新娘子端坐在床榻上,脊背僵直,楚墨尧一看那坐姿便知道她在紧张。 “阿念,我来接你回家了。” 楚墨尧声音低柔,旁人能不能听到尚且不知,但温念准确捕捉到了这句话,顷刻间没了紧张的感觉。 牵红握在手中,就仿佛牵到了对方的手一样,温念看不到路,却仍然觉得很心安。 吹吹打打一路,跨火盆到拜堂,楚添福与苏氏坐在高堂之上,满脸欣慰地看着下面的一对璧人,笑容压根停不下来。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院落不大,没走几步路就到了新房,楚墨尧手执喜秤在同窗们的起哄下,面带笑容,缓缓挑起红盖头,温念娇美的容颜一点点出现在众人眼前,又是一阵起哄,不过这一次还夹杂着羡慕之意。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这么多人看着,温念羞涩不已,她还是头一次见楚墨尧穿红衣,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让温念想起话本子里所描写的唇红齿白,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多俊啊!以后就是她的夫君了,光是想想,温念心中就乐开了花。 合卺酒入喉,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亲一个,亲一个”,随后起哄声就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此起彼伏,一声盖过一声。 楚墨尧也不忸怩,含笑俯身,在温念额头上落下一吻。 同窗们还想得寸进尺,让他接吻,被楚墨尧毫不留情地赶出去了。 “去去去,惯的你们。” 人走后,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入耳的就只剩下外面吃席猜拳的声音。 “饿了吗?我给你拿点吃的。” “嗯,饿了。”温念话音一落,肚子非常合时宜地咕一声,仿佛在印证她所言,“听,它自己忍不住了。” 温念仰头,对着楚墨尧狡黠一笑。 “好,等我。”没一会儿,楚墨尧去而复返,将饭菜轻轻放到桌子上,才对温念说道:“有什么事你就喊娘帮忙,我先去敬酒,那群人催得紧。” “嗯嗯,你赶紧去吧!”温念往嘴里塞了一块鸡肉,沉浸在美食中,随后回了一句,又继续专注碗里的饭菜。 “小没良心的。”楚墨尧呢喃一句,俯身在温念脸颊上亲了一口,交代道:“等我。” 声音低沉,尾音拉长,带有一丝蛊惑的意味。很显然,这个“等我”,与先前拿饭菜时的“等我”不一样。 楚墨尧有意为之,却发现温念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甚至嫌弃地擦了擦脸,继续吃饭,还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说走半日了,都还没走。” 楚墨尧被这话一噎,只觉得非常挫败,感情阿念不明白他的意思,可转念一想,岳母早逝,岳父也不可能跟女儿说这些。 想了一会儿,楚墨尧抬手捏了捏温念的耳朵,“总之,你乖乖等我回来。” 说完,他便依依不舍地出院子,接受同窗们的热情。 席面一直持续到戌时正刻人才渐渐散去,留下左邻右舍的婶婶嫂子帮忙收拾残局。 楚墨尧带了一身酒气回来,双颊绯红,走路都有些不稳当了。 因为自身酒量不太行,他喝的酒还是掺过水的,可即便如此,也只是短暂缓解,该上头的还是得上头。 “你怎么喝这么多?自己什么酒量没点数吗?”温念使劲扶着楚墨尧往床榻走去。 “不多,掺……掺了水……”楚墨尧脑子还很清醒,就是身体控制不住,说话也磕磕巴巴。 “掺了水还能醉成这样,你到底喝了多少?”好不容易将人扶到床上,温念插腰站在一旁喘气,倒是没想到楚墨尧人看着不胖,但重量不轻。 看着楚墨尧很难受的模样,温念即将抱怨出口的话又收了回去,不由叹息,默默地打湿布巾,替他擦脸。 “阿念,我难受……” 冰凉的布巾擦在脸上,缓和了楚墨尧的不舒坦,脑子也更加清醒。 “哪里还难受?”温念坐在床沿边上,闻言抬手摸了摸楚墨尧的额头,有些热,便打算将布巾再洗洗给他敷上。 刚要起身,手就被楚墨尧抓住了。 “怎么了?” 楚墨尧嘟嘟囔囔就是不松开,手上一个使劲,温念没站稳,直接扑入他的怀中。 温念不由惊呼,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旋转,自己便被楚墨尧压在身下,心头急速跳动,整个人当场愣住。 “阿念,我难受。”楚墨尧埋头在温念右侧脖颈处,温热的呼吸打在温念的脖子上,弥漫到耳尖,“时辰不早了,可是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完成呢!” “什……什么事?”温念心里在打鼓,突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有什么事在慢慢失控。 “洞房啊!”楚墨尧轻笑,胸膛跟着震动,又听他说道:“我知道阿念不会,没关系,我会,我看过册子了,我教你好不好?” 温念脑袋轰的一下,变得一片空白,楚墨尧的话,她似乎听懂了,似乎又没有听懂。 红烛静默燃烧,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蜡油从侧边滑落,凝结在红烛身上,反复燃烧,映照着两个甜蜜相叠的身影,随着误入的晚风跳动。 23-30 第23章 温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只记得她很累很累了,哭得很惨,但是一向温柔的阿尧哥哥都没有放过她,还骗她。 她觉得很委屈, 迷迷糊糊间用力踹了对方一脚, 后来好似就消停了。 总之困得受不了, 半梦半醒之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动了脚? 这一觉, 她睡得不是特别踏实,时间却格外的长, 直道脖子发痒, 她才悠悠转醒。 眼皮宛如千斤重,愣是抬不起来, “嗯……” 她下意识抬手往脖子抓去, 努力想要睁开眼,都没有成功,眼睛里还像进了沙子,硌得慌。 “小懒虫,终于醒了?” 楚墨尧并不知道温念的挣扎, 见她有了反应, 就以为她醒了,捻起手指捏了捏温念的脸颊。 问了一句, 又没反应了,楚墨尧好奇地凑过去, 细细打量, 又忍不住俯身亲了亲那红润的唇瓣。 “嗯……别闹……” 温念清咛,随即抬手一巴掌打在了楚墨尧脸上,力道不重, 声音却很清脆。 楚墨尧愣住了,温念也在声音落下后,努力挣扎着醒了过来,夫妻俩茫然对视,又默契地发笑。 “这回彻底醒了?”楚墨尧躺下,长臂一捞,将人揽入自己怀中,亲了亲温念耳垂,打趣道。 “嗯。”温念一看到楚墨尧,就不由想起昨夜的荒唐,只觉得臊得慌,推了推楚墨尧,回答道:“什么时辰了?也该起了,还得给楚叔和婶婶敬茶。” “辰时正刻,不过,好阿念,咱们昨日已经成亲了,你怎么还叫叔?该改口了。” 楚墨尧松开温念,起身捡起两人的衣服,继续打趣温念。 “我……我这不是还没适应嘛?”温念背过身去穿衣裳,双颊绯红,嘟嘟囔囔反驳,“等……等敬了茶,我……我慢慢改,总归习惯的。” “嗯?怎么改?”楚墨尧低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温念耳边,把她吓了一跳,“可是像昨晚那样改?嗯?” 温润的气息在耳边萦绕,甚是撩拨人,温念顷刻间心跳加速,慌乱的避开,转头狠狠瞪了楚墨尧一眼,气呼呼到磕巴,说道:“你你你……你不要脸……你你你……我……我不理你了。” 才成亲一日,温念就觉得阿尧哥哥变了,变得像个流氓,脑子里不再只有四书五经,还有某本不知名的小册子。 “好了好了,莫生气,我知道错了,也不逗你了。”楚墨尧看着温念气鼓鼓的双颊,像只亮出利爪的炸毛小猫,当真是可爱极了,赶忙安抚她,“一会儿还要敬茶,陪爹娘他们一块吃早饭,爹娘可还等着我们,不气了好不好。” “实在气不过,你掐我也行,好不好?” “好阿念,你的眼睛有点肿,再不起来就没时间敷眼睛了。”这招不行,楚墨尧就换一招。 果然,温念一听眼睛肿,脑海中立马浮现昨夜自己哭着求饶的场景,真是又羞又恼,顿时更加生气了。 不过楚墨尧说得对,再不起来就没时间了,肿着眼睛可怎么见人? “走开,都怪你,哼!”温念总算是起来了,生着闷声一边洗簌。 忙活下来,楚墨尧一直在身边跟着,软磨硬泡碎碎念,出门那一刻,温念也被他念叨烦了,气也莫名其妙消了去。 小夫妻俩一前一后走出房门,又并肩往大堂走去。 楚家几代单传,已经没什么亲人在世,只剩下姑祖母一家还有往来。 楚墨尧与温念进门前,大家都来齐了,进门那一刻,七八双眼睛瞬间朝他们望过去,皆是笑容满面。 温念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人等着他们夫妻两,顿时觉得尴尬无比,紧张到不停拽袖子。 “有我呢。”楚墨尧始终带着温柔的笑容,牵着温念大大方方走了进去,那一刻,温念的不安被抚平了。 楚墨尧的姑祖母嫁到了邻县,有些远,平日里也就过年过节走亲戚会往来,所以姑祖母一家也是第一次见温念。 “哎哟,尧哥儿媳妇长得可真俊,与咱们家尧哥儿站在一起,就是一对璧人,真般配。” 姑祖母是嫡亲的长辈,所以按照规矩,楚墨尧夫妻要先给姑祖母敬茶。 “姑祖母请喝茶。”温念端着茶水举过头顶,等待姑祖母接手。 “好孩子。” 姑祖母又笑眯眯地夸了一句,接过茶盏,象征性喝了一口,随后将提前准备的红封递给温念,叮嘱小夫妻俩要相互体谅、彼此爱护,好好过日子。 轮到楚添福与苏氏,他们也是同样说了一些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临了,苏氏还不忘补一句:“阿尧若是敢欺负你,你就来跟娘说,娘替你收拾他。” 提到“欺负”,温念没来由地想歪了,脸颊瞬间涨红,羞涩地点了点头。 随后就到温念这个新妇拜见表叔,表婶,又给几个表弟表妹送了礼物。 礼物是楚墨尧提前准备好的,温念只管发,只管听表弟表妹们的夸赞。 认完亲,一家子凑在一块热热闹闹吃了早饭,饭后又目送姑祖母一家离去。 新妇进门,啥也不用干,楚墨尧便带着温念出去玩。 他们先去书谱买了几本书,又乘坐马车到郊外溪边十里长亭喝茶读书,饿了脱下鞋袜到溪边插两条鱼烤着吃。 若是遇上熟识之人,便停下脚步与人家寒暄几句,与成亲前不同,成亲之后,大家伙对他们的包容度似乎都提高了。 以往总会编排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如今就只剩下祝福,都夸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这样的变化让温念有些不太适应,她明白大家伙的转变并不单单只是因为他们成了亲,而是因为楚墨尧高中探花,今时不同往日了。 “大家似乎都变了。”温念一边吃着鱼,一边颇为感慨地对楚墨尧说到。 楚墨尧点点头,“确实变了。” “民怕官,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乡亲们淳朴,以前爱说闲话,那是因为大家都差不多,同阶相处,自然就有了攀比,别人比他们好一点,他们心里不舒坦,就想从别处找存在感。” “如今我高中一甲探花,与大家伙的距离以一个不可超越的方式拉开,他们便一动将我在阶层中移出,高不可攀的东西才会令人向往敬佩,不敢亵渎。” “楚夫人,这么多年过来,如今可有扬眉吐气之感?” 楚墨尧抬手擦掉温念嘴角沾的油渍,柔声调侃这么一句。 温念想了想,确实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便点点头,美目流转,捧了楚墨尧一句:“还多亏了你,若不是阿尧哥哥你争气,他们恐怕还得说我闲话,谢谢你。” “光一句口头道谢难免太没有诚意了。”楚墨尧一挑眉,顿时有了主意,他坐到对面温念的身边,确认四周无人,便一把搂住她的肩膀。 “哎呀,在外面呢!你多注意些,让人看见了不好。”温念有被吓到,赶忙推开他,下意识看向四周,没发现有人的影子,才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看见,我就是想跟你说句悄悄话,没想做别的。”楚墨尧小声嘀咕,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委屈模样,“阿念,你错怪我了。” 温念最容易心软,根本见不得楚墨尧这副模样,当即就心虚,怂怂靠近一点又保持着距离,嘴硬道:“谁叫你突然凑过来,这能怪我吗?有……有什么话不能在那边说?反正四周没人,又不会有人听见。” “我只是想跟你亲近而已,人家都说新婚小夫妻当如胶似漆,怎么才成亲一日,你便不让我亲近了?阿念,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楚墨尧眸中开始弥漫忧伤,抬眸看了温念一眼,又迅速收回来,低垂着眼帘,看上去很失落。 “得到了就不珍惜了,阿念,你不可以这样……我……我……” 楚墨尧欲言又止,话里话外,加上那失落颓丧的反应,怎么看都可怜得很。 温念听着那一句接一句的控诉,脸上嫌弃的神情越发明显,见他演完了,毫不留情的补了一句:“阿尧哥哥,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那么能演?” “还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咦,我就等着你的眼泪了,你愣是没哭出来,哈哈……” 到最后,温念再也绷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楚墨尧见状也不恼,趁其不备,直接扑过去将人紧紧抱在怀中,用唇瓣堵住了温念的嘴,直到空气稀薄,两人气喘吁吁才松开。 “楚夫人……” 两人额头相抵,楚墨尧声音低沉沙哑,随即又在温念额头上落下一吻。 “你可不能嫌弃我,不过现在嫌弃也没有用,我已经是你的人了,阿念,可不能退货了。” 楚墨尧格外认真地看着温念,看到她的瞳孔中有自己的影子,心中高兴不已,一字一句宣誓自己的主权。 温念对上那目光竟有些心慌,想逃却又舍不得逃。 秋风徐徐,轻柔地拂过水面,波纹受到干扰一圈又一圈荡漾开,偶尔有鱼儿浮上水面透气,偷偷瞧一眼水外面的景色。 四周植被也随风轻轻晃动,隐约能闻到花的清香,以及丰收的瓜果香。 温念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夫妻俩相视一笑,依偎在一起。 不知道玩了多久,阳光逐渐弱了下去,看西斜的弧度,用不了多久日头就会没影了。 正好温念也玩累了,夫妻俩便收拾东西坐上自家马车回镇。 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结束一天农活的乡亲,远远也能瞧见村庄中袅袅升起的炊烟,宁静祥和。 马车倾轧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引来几声狗吠,往回跑的孩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弄得满身泥土,没一会儿就听到骂骂咧咧的训斥声从小村子里传出。 温念的所见所闻皆给她不小的触动,这样平静的日子离她很近,可似乎又很远。 她看着楚墨尧专心赶车的背影,不由唇角勾起,眸中荡漾出笑意。 将来的事谁知道呢?反正两人已经成亲,夫唱妇随就是了。 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他们便要远离家乡,去往京城,奔赴那未知却吸引人的前途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暮色四合之时, 楚墨尧也将马车停在了家门口,宅院中楚添福正在配合自家媳妇做饭,媳妇安排什么活,他就做什么活。 忙碌间听到门外有响动, 便知是臭小子与儿媳妇回来了。 没一会儿, 小夫妻俩的身影就出现在院门口, 牵着马车走进来。 “回来了?正好, 赶紧洗手准备吃晚饭了。”楚添福眼皮都没抬,随口说了句。 “好。” 楚墨尧在拴马, 也随口应了一声, 朝温念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过去。 温念也正有此意, 从老友闺女到儿媳妇的身份转变, 她还无法适应,但是也努力让自己尽快融入这个家,尽到自己做儿媳妇的责任。 “爹,我来吧!” 她撸起袖子,准备接过楚添福手中的活, 却被楚添福避开了, 慈爱地说道:“这点小事,哪里需要这么多人做?好孩子, 玩一天也累了吧?赶紧洗洗手,帮你娘摆碗筷, 一会儿咱们就吃饭。” “哎, 那我这就去。”温念笑吟吟地回答,提着裙摆走进厨房,贴心地帮苏氏看火, 又忙活着端菜摆碗筷。 温念进厨房没多久,楚墨尧也跟着走过来。 不过,他没能进厨房,在门口就被楚添福拦下,随后一节丝瓜络塞入他手中,紧接着就听到方才还大言不惭说刷锅是小事的父亲,义正言辞地开口对他说道:“把锅洗干净再吃饭。” “咱们男人要有担当与责任,不能整日游手好闲。”顿了顿,楚添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找的借口太牵强,不符合实际,随即补充道:“别看这点家务事不起眼,做起来累人的很,什么男主外女主内都是瞎扯淡,一个小家庭还得夫妻两共同维系,相互体谅。” “这是你成婚后,爹教你的第一件事,好了,赶紧刷吧!” 念叨完了,楚添福背着手,瞥了一眼兢兢业业刷锅的儿子,满意地转身走进厨房,贴心地围着自家媳妇转。 温念默默地在旁看着,嘴角不自觉上扬,一侧头,便看到楚墨尧提着锅走进来,不由一愣。 清润俊朗的探花郎提着一个锅逆光而来,锅还不停地滴着水,美好与朴实相结合,那画面竟然诡异的和谐,温念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看她反应,楚墨尧就大概能猜出她脑袋里在想什么,无奈地笑笑,由她去了。 晚饭非常和谐,饭后温念主动洗碗也没有成功,被楚墨尧抢了活,催促她先沐浴。 因为明日要回门,有很多事需要忙碌,所以夜生活楚墨尧还是非常克制的,草草结束。 一夜无眠,温念窝在楚墨尧怀中睡得香甜,第二日醒来,精神头也非常足。 回门礼大包小包放了半车,温念觉得这架势过于夸张,楚家三口人却觉得还不够,还想继续往上添,被温念拦下才作罢。 小夫妻俩换了身颜色喜庆的衣裳,非常符合今日的出行。 两家离得不远,走路只需要一刻钟时间,可出嫁与未嫁还是不一样的,身份不同,再次走进家门的心境也不同了。 温念心中诸多感慨,不过这些感慨在见到父亲与弟弟的那一瞬间都烟消云散。血脉亲情其实一直都在,不过是换一种方式来守护,也多几个人一起维系罢了。 “爹,阿澈。” 温大沉他们已经提前准备好饭菜招待回门的女儿与亲家,寒暄间相携入内。 长辈们闲谈,楚墨尧小夫妻俩忙着谈情说爱,只有阿澈一个小苦力兢兢业业地搬回门礼。 他哀怨的看看自家老爹,又看看笑颜如花的姐姐,最后叹了一口气,继续忙活。 “阿澈,那个不着急弄,先过来洗手吃早饭。”温念大喊一声,笑着朝弟弟招招手。 闻言,温澈也没有再坚持,将东西放下,回道:“哎,这就来。” 一落坐,温大沉就将女儿女婿打量了一遍,看到他们面色红润,眉眼含笑,举手投足间自然亲昵,便满意地点点头。 有些问题,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合适问,可观察之下,也知道小夫妻俩相处得很好。 至于亲家,都是多年老朋友了,认识这么久,人品、处事都没得挑,绝对可靠,也就放下心来。 如今倒还好,主要还是担心以后。 女婿高中探花,估计很快就要去京城,他们都是小地方出来的人,也不知道去了京城会不会被人看不起,会不会被人欺负。 温大沉心有忧虑,但是也明白自己帮不上忙,也就没有提及,免得徒增孩子们的困扰。 回门宴结束,两家人又坐在一起谈论了许多事,包括楚墨尧今后的仕途打算。 “朝廷的文书估计也快下达了,阿尧可有什么打算?” 按照本朝惯例,科举前三甲直接入翰林院,这事原本温大沉不懂,还是楚墨尧去京城参加春闱之后,温澈学堂的先生说的。 “我会带阿念一起入京。”楚墨尧加重了握住温念小手的力度,言辞恳切,目光坚定不移,“如果没有意外,我应当会以正七品翰林编修之职进入朝堂,开启仕途之路。” “等我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再往家中传信接你们入京团聚。” 既然是一家人,结局总该是团圆的,楚墨尧深知自己肩上重担,也有决心与毅力。 温大沉点点头,他也是这般想,女儿女婿新婚燕尔,女婿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实在不宜两地分居,既然要去京城,那肯定是一起去为好。 如若不然,长时间分隔两地居住,再深厚的感情也会被时间长河一点点吞噬。 加之京城那等富贵地,各种诱惑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生活在诱惑之中,很少有人能坚守初心。 真到那个地步,再亲密的恋人最后也会变成陌生人,剩下的就只有遗憾。 温大沉想了想,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随即捧着一个木匣子走出来,将木匣子郑重地递给楚墨尧,“这是我手头上所有的积蓄,你跟阿念带着去京城,家中再凑一凑,看看够不够买个宅子,毕竟成了家,还是有个稳定的居所为好。” 楚墨尧一愣,赶忙推拒,道:“爹,您这是做什么?这银子我不能要。” “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有什么不能要?少废话,你们读书人怎的这么婆婆妈妈,一点也不干脆。” 温大沉顿时急了,硬是将木匣子塞入楚墨尧怀中,瞪着眼睛装出生气模样,“不准再还回来,给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再说了,我们做长辈的不能时刻跟在身边帮衬你们,手头多点银子,做事也能顺利许多。” “我听闻京城达官显贵多,事事需要打点,手头不宽裕不行。” 翁婿俩一塞一推,最后还是楚添福看不下去了,将木匣子夺过来重新塞回温大沉怀中。 “老温你这是作甚?挣点银子也不容易,京城的住处你不用操心,阿尧他祖父在我年少时便买了一处一进宅院,原本打算给我读书用,可惜我没用上。” “去年年底阿尧他们入京,住的便是那处宅院,该修整的都已经修整过了,足够小夫妻俩居住。将来阿尧若有更高的造化,咱们再换大宅院一大家子住。” 温大沉听了这番话,不由怔愣住,大爷在世时就已经未雨绸缪去京城买宅子了吗? 那可是京城天子脚下,寸土寸金,一进宅院虽然不大,但是也花费了不少银子吧? 楚家何时如此阔绰,能独立买得起京城的宅子? 温大沉与楚添福也算是年少结识,几十年来都好好的,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老友很陌生,眉头不自觉蹙起,有很多问题想问,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唉!” 楚添福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喃喃道:“我们楚家几代经营,略有薄产。” “这么多年朋友,如今又是亲家,我也不是有意要瞒着你,只是这财不外露,做人得低调,免得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反正……”楚添福顿了顿,又继续坦诚说道:“反正如今我们是一家人,我也给你透个底,孩子们的将来不必担心,总归饿不死。” 温大沉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看着老友,心中五味杂陈,沉思片刻,他到底没有继续说什么,此事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楚墨尧与温念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长辈们商议,没有插嘴,两相对视皆是无言的默契。 回门又过了两日,中秋佳节伴随着阵阵桂花香如期到来。 这一日晴空万里,还有点闷热,松阳镇因为节日变得热闹起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挂起了红灯笼,镇上唯一的学堂也给孩子们办起了猜灯谜活动。 午时未到,楚添福夫妻俩正在做午饭,临巷的大娃子急哄哄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就咧开嘴兴奋笑道:“叔、婶,咱们镇来了……来了官爷,找……找楚大哥的,已经到半路,准备到家里来了。” “镇长让我先来通知你们做准备,万万不能失了礼数。” 楚添福一听来了官爷便知是什么情况,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应下,又大声喊楚墨尧与温念出来,到门口迎接来客。 正如楚墨尧所料,翰林编修,克日进京。 楚家人连声道谢,还给送文书的官爷塞了跑腿的辛苦钱,又邀请人家吃午饭再走。 “多谢楚大人,只是还有别家要送,不可耽搁,还望见谅。”那官爷非常客气的回答。 人家有公务,也不好耽误对方时间,便将人送到巷口,目送对方远去。 送走了官爷,楚家人又继续准备过节事宜,只是心情比原先更舒畅,做起活来也更有干劲。 温家父子听闻官爷到访之事,猪肉也不卖了,锁上门直奔楚家来。 “按照到任时间,明天就得开始收拾行装,俺到时候跟你们一块去京城,不然你们两个书生外加两个女子,要是遇上危险那就完犊子了。” 程磊一边啃月饼,一边发表自己的看法。 “程叔,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楚墨尧反问道。 按照约定的时间,程磊过些天也该回凉州了,楚墨尧担心会耽搁程磊的行程。 作者有话说: 要走马上任,短暂换个地图,让小楚短暂快乐一下 小楚:谢谢您嘞! (滴,体验卡已经入口袋) 第25章 “不会不会, 俺从京城回凉州比从松阳镇出发要近,就当俺顺路送你们。” 程磊摆摆手,不以为意地回答,只觉得那是小事一件, 不值一提。 话已至此, 楚墨尧也没有再犹豫, 承了程磊的好意。 本该团圆和乐的中秋节也因为任职文书的到来多了别样的情绪。 团圆饭是两家人一块吃的, 赏月闲谈也是如此。 程磊很喜欢松阳镇,也很喜欢楚、温两家人, 但这里到底不是他的归宿, 凉州将军府才是他的家。 好男儿当志在四方,他还年轻, 松阳镇虽好, 只是过于安逸,容易消磨人的斗志,他还是应该回到小公子身边,回到将军身边,戍边守关, 那才是他存在的价值。 院中人心思各异, 但是都默契地没有说出来,举杯共饮, 明月高悬。 今日的别离,不过是为了将来更好的团聚罢了! …… 五日后, 董浔带着新婚妻子明溪前往青乌镇与楚墨尧夫妻俩汇合, 一起奔赴京城前途路。 此行依旧两辆马车外加骑马的程磊,车夫也还是那两人,只是多了两名女眷。 楚添福夫妻俩与温家父子眼含热泪站在县城十里送别亭中望着车子远去, 心中惆怅难以抑制,这一别,再见无定期,重逢难估量,只希望那一日莫让他们等太久。 马车驶离,回头已经看不到家人的身影,温念再也忍不住,依偎在楚墨尧怀中偷偷流眼泪。 “难受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你还有夫君我,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楚墨尧紧了紧手臂的力道,另一只手轻抚温念的后背,声音轻柔且温暖。 “从咱们松阳镇到京城,需要走三个月,路途遥且艰。不过,赶路虽辛苦,可一路上也能接触到不同地方的风俗地貌。” “阿念,既然有些事不可改变,那我希望你此行看到的皆是沿途美景,接纳更多不同,开阔视野,而不是将自己拘泥于枯燥与别离的伤感中。” 楚墨尧说完,在温念发顶轻轻落下一吻,他其实是希望阿念能贤而不拘于内,应当有更广阔的天地,按照自己的想法,过更自在的生活。 就如同当初,阿念想读书识字,楚墨尧便鼓励她,亲自教她,让她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更坦然自信立于人前。 “嗯,我知道了,我就是有些难过,一会儿就好了。”温念低声呢喃回应,音色中带了浓浓的鼻音,脸颊也在楚墨尧怀中蹭了又蹭,泪水湿了他的衣,却安了自己的心。 行程走了几日后,温念渐渐从离别的愁绪中走出来,开始关注路上的风景。 吃到松阳镇不曾有过的美食,看到了松阳镇不曾有过的美景,接触了与松阳镇乡邻不同的人,听着那些人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处处都很新奇,吸引着她的所有注意力。 当然,也遇到过扫兴的事,比如某个州镇,卖家因为他们是外地口音,卖东西时坑他们银子;比如途径山地丛林,会有山民组成的土匪抢劫;又比如水乡游玩,发现自己晕船,吐得昏天黑地…… 三个月走下来,喜怒哀乐几乎都经历一个遍,总的来说瑕不掩瑜,温念也从中收获良多,说话做事也更加自信大方。 “难怪先贤要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原来,这万里路中存了万卷书中所没有的见识,反之,行了万里路,又能编纂筑书,充盈那万卷书。” 他们一行人走到京城邻州驿站时,温念突然感慨道。 “阿念说得对。”楚墨尧牵着温念的手走进驿站,“相辅相成之理。” 楚墨尧与董浔将路引递给驿站管事,管事看后对他们客气了许多,知晓他们同行,便给他们安排在同一个院子暂住,吃用皆安排妥妥当当。 从驿站离去,他们又走了将近半个月,天气越来越冷,临近京城的地界都已经下起了雪。 到底是由南到北的地域跨度,差别不是一般的大,温念与明溪两名女眷根本顶不住,往年的冬衣传了两件才勉强够御寒。 楚墨尧心疼温念,便半路停车去买了些许炭,分到两辆车中用。 雪地行走容易打滑,车走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最终他们比预估时间晚了五日抵达京城。 京郊短暂歇息间,楚墨尧指着肉眼可见的远方城池,对温念说道:“阿念你看,那里就是京城了。” 温念随着楚墨尧的指尖方向望去,看到一座巍峨古朴的城楼,因为距离比较远看得并不是很清楚。 不过,单单论那肉眼可见的轮廓,确实比他们禹州要高,比一路上见到的所有城楼都要威风。 “我们终于到了。”温念第一次出远门,看过那么多地方,对于夫妻俩在京城的未来生活,她还是满心憧憬,美目也跟着亮起来,“瞧着比咱们禹州的城楼气派多了。” “是啊!” 夫妻俩相视一笑,一同望向远方的城池。 是日傍晚时分,楚墨尧一行人终于通过城门排检入了城。 检查的还是上回那个守城的军爷,他拽着一张脸,却在查看完路引之后缓和了神情,态度也恭敬了些许,很快就让楚墨尧他们通行了。 马车入城,温念就好奇地扒在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街道宽敞整洁,房宇屋舍建的也比其它地方气派。 街道两旁什么铺子都有,小食铺飘香四溢,酒楼人来人往,还有各种精美物什,就连路旁用来照明的花灯精致地过分。 温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不暇接,只觉得眼睛要不够用了。 马车在主干道上走了一刻钟左右,马头一转,拐入巷子之中,眼前视线一下子就暗下来,喧闹声也渐行渐远。 “到了。” 程磊望着门口长舒一口气,用力拍了拍马车壁,“阿尧,把钥匙给我。” 他们上次离京回乡时换了一把新门锁,时隔这么久,门锁还好好的,不像上回用刀鞘都能砸开。 楚墨尧闻言,起身先一步下马车,将钥匙递给程磊,随后转身扶着温念下马车,夫妻俩一同走进新家。 新家不大,跟松阳镇的家差不多,不过人全部进来,就显得非常拥挤,而且住在一起也非常不方便。 今夜已晚,找新宅子不太现实,而自己家有地方,还要住客栈,又不太好,只能暂时将就一晚。 翌日一早,程磊用过早饭便带着一堆干粮向大家伙辞行。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也该功成身退,回凉州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程叔一路保重,到时记得来信报平安。”楚墨尧拱手作揖,向程磊行了晚辈礼。 “好说好说。”程磊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以后你们去凉州就找我,俺老程罩着你们。” 程磊一向豪爽洒脱,不爱那些文绉绉的规矩,也不觉得离别有什么可伤感的。 或许是守边境太多年了,见惯了生离死别,故而对于这样的场面,很难激起惆怅之感。 毕竟,离别乃常态。 看着程磊一骑绝尘渐行渐远,温念又流了一把眼泪。 “以前我可不是这样的,怎么感觉自己越来越爱哭了。”她撇撇嘴,强颜欢笑,只是心里依旧堵得慌。 “没事。”楚墨尧轻笑,胸膛微微震动,“想哭便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让程叔帮忙带信问候姑姑与表弟吗?想必不久之后就能有回信了。” 程磊与楚墨尧相处那么久,从不会谈论凉州的事,只是偶尔情难以自抑,才会在不经意间透露一点蛛丝马迹。 楚墨尧也是通过那点蛛丝马迹来揣测许均母子的身份,没有定论,但也能确定那母子俩不同于他们普通百姓。 “嗯,也是。” 程磊回凉州的第三日,已经休整好的马夫也要回松阳镇了。 楚墨尧给他们二人每人塞了一锭银子,叮嘱道:“大壮哥,青山叔,这一路辛苦二位了,路途遥远,路上小心。” “哎,我们晓得了,倒是你们得多加小心,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莫要轻易与人冲突,能忍就忍。”青山叔是长辈,总是忍不住想多叮嘱些话,“这京城富贵乡与咱们松阳镇不同,叔没机会念书,不如你懂得多,但到底活了这么多年,有些事也能看得清。” “总之,小命最重要,不行就回家。” 大壮性子憨直,一根筋啥也不懂,揣着银子傻乐,“叔,你说什么呢?人家阿尧在京城,那是官老爷,能有什么事?咱们赶紧走吧!再啰嗦下去,天都要黑了,我可不想在荒郊野岭过夜。” 此话一出,方才那点严肃温情气氛又没了,大家伙无奈笑笑,送大壮他们二人离去。 青山叔与大壮出发回松阳镇了,董浔也提议去找宅子,毕竟住在一起确实不太方便。 “我前两天也到处问过,目前有两处宅子尚且可以,一会儿我便带溪儿去看看,价钱谈拢我们便赁下搬出去住。” “不是住的好好的吗?为何要搬出去?”温念这一路走来,已经跟明溪成为好友,他们若是搬出去,她就少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董浔与明溪对视一眼,明溪笑着回答:“住在一起也不是长久之计,况且也不好一直打扰你们。” 话说到这个份上,温念夫妻俩也不好强求,尊重董浔他们的决定。 “嗯,那你们先看,定下来再与我们说。”楚墨尧拍了拍好友肩膀,“你我之间,千万莫要太见外了。” “放心。”董浔含笑点头。 从董浔提出搬家到拍板赁下宅院,也就花了两三日的时间,定下的第二日,他们就搬去租赁的宅子住了。 一次性结算三个月的租金,花了董浔夫妻俩手头的一半银钱,接下来还要吃喝,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十二月初一,楚墨尧与董浔办完上任的手续一起回家,徒步行走在京城的街道上,看着街上车水马龙,总有种格格不入之感。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跟旁人一样从容?”董浔叹气,幽幽地问了一句。 作者有话说: 今天家里有事,没得空码字,只有一更,不要等哦 感谢在2022-06-02 18:24:02~2022-06-03 23:48: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秋风渡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楚墨尧听出了好友话中的惆怅与无奈, 附和道:“阿浔,你要记得,你我之间不需要太见外,若是有难处, 你莫要一个人强撑。” “总有一日, 咱们也能在这座城中从容应对所有事, 抛开如今的所有窘迫。” “嗯。”董浔点点头。 都说官官相护, 同流合污,董浔与楚墨尧都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可他们接触官场的第一日, 就已经感受到了现实的残酷,见到了官场龌龊的一面。 同样是入朝新人, 世家子顺顺利利入了官署, 而他们却被拦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被人用那些莫须有的借口刁难。 一个人的出身,从不会因为你将来的成就而磨灭,它会如影随形,见证你一路的不容易。 “但愿我们能不忘初心, 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董浔的路明显比楚墨尧的难走得多, 他是二甲第六名,又经过另一轮考试, 才成了庶吉士其中一员。 接下来他需要更加努力,最好能在同批庶吉士中脱颖而出, 这样官职有空缺时才会轮到他。 “若是运气好, 熬个一两年我便能外放,做一地父母官,攒到功绩才能有机会一步步往上爬。”这对于董浔来说, 已经是非常理想的规划了。 “会的。”楚墨尧拍了拍他肩膀,目光坚定地看着好友,继续说道:“今晚到我家,好好喝一杯,阿念在家快闷坏了,让明溪也过来吧!” 是夜,京城的楚宅格外热闹,楚墨尧不仅邀请了董浔夫妻,还邀请了两三个同僚,他们一起把酒言欢,谈天说地。 一个个朝气蓬勃,话里话外皆是对未来的憧憬,以及自己远大的理想抱负,一字一句,楚墨尧皆记在心里。 同时,他心中也非常清楚,这样的小聚组织一次少一次,到最后,或许大家都会渐行渐远,也有可能从朋友变成敌对政敌。 他举起酒杯,杯沿凑到唇边,眼帘低垂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掩盖掉,再次抬眸时,眼神一片清明,重新融入同僚们的谈论之中。 一直到戌时正刻,半醉的同僚们才结伴离去。董浔喝得并不多,也与明溪相携离去。 …… 那日楚宅品酒高谈阔论之后,新科进士们就正式投身朝堂之中历练,每日天还未亮就起床上官署点卯,直到天黑才下值回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楚墨尧已经任职翰林编修一个月了,温念也习惯了京城的生活,渐渐融入街坊四邻的圈子之中。 “今日胖婶带我去了一个买菜的好地方,那里都是京郊村民直接挑过来卖的,价格实惠。” 楚墨尧刚下值回来,披风上还带着雪,面色有些疲惫,温念赶忙迎上去,替他扫落肩膀上的雪,想拉着他进厨房暖暖身子。 “哦?在哪里?若是太远往后就不必特意过去,天气冷,身子重要,为了省几个钱累到自己不值当。” 楚墨尧避开了温念的手,不让她靠近,“我自己来就好,雪太凉,这披风也已经被雪打湿,莫要拿进里屋了。” “嗯,倒也不算远。”温念先一步进到里侧,将提前烧好的热水泡上茶叶,又继续说道:“在京城冬日还真难捱,冷倒是其次,想吃点青菜才叫真的难,不像咱们松阳镇,一年四季想吃随时都有。” 温念在碎碎念,楚墨尧就安安静静地听,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 烛火跳动,昏黄的光映照在温念秀美的脸上,透着温馨的暖意,柔和恬静。 楚墨尧听着听着,不自觉抬手抚向温念的脸颊,刚一碰到,温念就条件反射躲开。 “怎么了,突然这样,吓我一跳。”温念嗔怪地道,美目流转,直接夹起一片猪肉喂到楚墨尧嘴边,“作甚这么看着我?赶紧吃饭,等下都凉咯。” “阿念,我今日感觉特别累,手都抬不起来了,你喂我好不好?” 楚墨尧嘴里嚼着媳妇喂到嘴边的肉,说这句话的时候,挺直的脊背一下子佝偻下来,可怜巴巴的望着温念。 温念本想直接拒绝,可目光触及楚墨尧的眼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愣是说不出来。 “阿念妹妹……” “那……那好吧!就这一次,以后可不准这样了,都那么大个人了,还需要人喂饭,像什么话?” 温念忍不住心软,但是依旧嘴硬,一边念叨,一边举起筷子。 那口是心非的模样在楚墨尧看来煞是可爱,碎碎念的话语虽是责怪,但是每一句的语气里都满是关怀。 楚墨尧也并非真的要温念喂饭,不过是在外带着面具做人实在太累,回到家中就想放飞自我,与他的阿念你侬我侬。 他的阿念是真性情,没有那等歪七扭八小心思,便真以为他累坏了,乖得很。 “我突然间又觉得不累了,还是阿念妹妹最心疼我,别光顾着我,你也赶紧吃吧!”楚墨尧夹了一个红烧狮子头放进温念碗里,柔声说道。 “哼,就知道你在装。”温念娇嗔地瞪了楚墨尧一眼。 夫妻俩你来我往,无言的温情萦绕在身边,气氛正好之时,突然听到大门被人叩响。 起初,夫妻俩以为听岔了,也别在意,过了一会儿,声音再度传来,又急又响。 “咦,谁会在这个时辰串门?”温念的第一反应是董浔,“是不是董大哥有事找?” 楚墨尧觉得可能性不大,眉头不禁蹙起,淡声道:“你继续吃,我出去瞧瞧。” 庭院中原本点了一盏灯,后来风雪交加没支撑住灭掉了,此刻漆黑一片。 楚墨尧刚跨出门口,又转身回去提了一盏灯笼才慢悠悠走出去。期间,门又被叩响了两次,而且是一次比一次急切。 “谁啊?来了来了。” 问话没有回应,楚墨尧直接将门打开,入目是亮眼的红色,视线上移,就对上了裴钰不耐烦的神情,不由愣住,诧异道:“原来是小侯爷。” “不知小侯爷这个时辰到访所谓何事?”楚墨尧提着灯笼立于门口躬身作揖,并没有让裴钰进门的打算。 “何事?没有事,就是闲得无聊过来走走。”裴钰不以为意,一脸不耐烦,“我说楚探花,你家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吗?开门慢就算了,怎的还不请人入内,大冷天的,一杯热茶小爷都没等到。” 说着,也不等主人家同意,裴钰就搓着手硬是挤进门。 院中黑漆漆的,只剩厨房有昏黄的灯光溢出。 “我说楚探花,你家都穷得点不起灯了吗?年初我来还亮堂,这回都黑成这样了,总不可能这个点要歇下了吧?” 裴钰一路碎碎念,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看到厨房有灯,就直接往厨房走,“大壮他们都在吧?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 他速度很快,楚墨尧想拦都拦不住。 “哐当”一声,厨房门被用力推开,温念正咬着一块鸡肉,筷子还来不及放下,当场被吓一大跳,猛地站起身,肉掉了,筷子掉了,人也差点摔倒了。 她杏眼圆瞪,神情怔愣,显然是没反应过来。 楚墨尧心口一提,手上的灯笼被毫不留情地扔到地上,小跑时还被踩了一脚。说时迟那时快,迅速出手扶住了温念,这才免了皮肉之痛。 “没事吧?” 温念这时也反应过来,摇摇头,气呼呼地瞪了裴钰一眼,觉得这人很没礼貌。 “没事就好。”楚墨尧松了一口气,暗叹这几年的武艺基本功夫没有白练,身手见长。 裴钰没想到厨房里有个姑娘,而且除了这个姑娘根本不见其他人,便知自己冒犯了。 “对……对不住,我还以为是大壮他们在里头,就……呵呵……呵呵……对不住……” 裴钰也没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尴尬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道歉。 随后他就看到小两口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一起,一个轻声关切,一个气呼呼地瞪过来。 这一刻,裴钰突然发现自己今晚出这趟门是个错误的决定,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你这人怎么这般无礼,哼!来旁人家也没有做客的样子,真是……真是……” 温念左右看看,想找根棍子之类的东西防备,可裴钰在笑,还道歉了,态度还挺好的样子。 观其穿着打扮,一看就是非富即贵,温念一下子被难住了,生气也不是,不生气又做不到,一时间进退两难,“反正你这样就不对。” 最后,只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还不敢说太重,担心将人得罪了会影响楚墨尧的仕途。 楚墨尧实在太了解温念了,一看到她的反应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感到愧疚。 自从夫妻俩来到京城,见到了京城富贵以及权势争斗的可怕,温念就收敛了脾气,做事大部分时间都是小心翼翼的。 “阿念,这是文昌侯世子,不得无礼,快来见过小侯爷。”楚墨尧牵着温念的手,身子稍稍往前面一点,半护着温念。 这等护犊子的明显表现,裴钰看了都想翻白眼,“得了得了,你就是楚探花家的小媳妇?” “正是内子。”楚墨尧接过话,又侧了侧身,几乎将温念整个身子挡在后面。 这个小动作裴钰看在眼里,忍不住嗤笑,嘟囔道:“行了,挡那么严实,我又不跟你抢。” 随后,他的注意力就被饭桌上的食物吸引,“哎,小媳妇,这是你做的吗?看起来比大壮做的好吃。” “不对,‘小媳妇’听着怪无礼的,楚探花比我年纪大,我便喊你嫂子吧!”裴钰自说自话,也不经过同意就坐到饭桌前,他的贴身小厮非常有眼色地替他拿碗筷,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楚探花,不,阿尧,我记得大壮他们都是这样喊你,我们是朋友,你不介意再请我吃一顿饭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虽是问话,却完全不等答复,接过小厮递过来的碗筷,就直接大快朵颐起来。 楚墨尧夫妻俩面面相觑,看不懂这尊贵的小侯爷什么癖好,家中山珍海味不吃,偏偏来这里跟他们抢粗茶淡饭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小侯爷厚爱, 下官三生有幸。” 楚墨尧暗自腹诽,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跟裴钰成了朋友? 只想尽快将这尊大佛送走,心中嫌弃无比,可他面上不显, 依旧恭敬, 回了裴钰的话, 便牵着温念落座继续吃饭。 既然小侯爷说是朋友, 那就是朋友吧!反正看小侯爷那架势,也没真打算征询他们夫妻的意见。 这顿饭下来, 裴钰大快朵颐, 心满意足地离去。 裴钰走后,温念又下了两碗面, 夫妻二人就着肉汁和青菜继续吃。 “这小侯爷瞧着也不像是吃不起饭的人, 怎么还特意跑来咱家吃饭?我记得之前程叔还吐槽过他,他何时与你成了好友?是在官署上值时常接触到吗?” 吃完面,温念总算满足了,便好奇地询问楚墨尧,以为小侯爷是楚墨尧在外新结交的权贵。 “不知道。”楚墨尧一脸无辜, 颇为无奈道:“来京城一月有余, 未曾与小侯爷有过交集,我也不知我们何时成了朋友。不过, 他当真是一点也不见外。” 楚墨尧瞥了一眼饭桌上空寥寥只余汤汁的菜碟,揉了揉自己刚吃饱的肚子, 轻笑一声。 “算了算了, 就当咱们找了个身份高的靠山,反正也不缺这口饭。” 温念想了想,安慰楚墨尧, 夫妻俩相视一笑,将此事轻拿轻放,也就这么过去了。 收拾完厨房用具,楚墨尧吹灭厨房灯火,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温念,夫妻俩一块往正屋走回去。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刚出厨房门口,温念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企图让自己暖和些。 楚墨尧余光瞥见温念这个条件反射的小动作,便将她往身边拉,单手扯开披风,一裹,把她整个人裹入怀中,半揽着进入房间,反手合上屋门,隔绝风雪。 “好冷啊!”温念感叹道,随即往烛台方向摸去,过一会儿,寝屋中就燃起昏黄的带着暖意的烛光。 楚墨尧随手将灯笼熄灭,看着被自己踩了一脚的灯笼,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对温念说道:“正好明天休沐,我把灯笼重新糊一遍。” “冷就先进被窝中,咱们棉被厚实足以御寒,我去把炭盆烧上。”楚墨尧将灯笼扔一旁,再次开门走出去。 一刻钟后,他端了一盆炭火走进来,轻轻放到床榻附近,烟气已散,不担心会熏眼睛。 随着屋内温度逐渐攀升,楚墨尧也脱鞋坐上床榻,一个转身侧躺,掀开棉被,伸手将温念揽入怀中,下巴在温念发顶蹭了蹭,低哑着声音问道:“阿念,你想不想那个?” 温念愣住,未答。 “咱们已经有五日没做那个了,阿念……”一边说着,楚墨尧的手便开始不老实起来。 温念翻了个白眼,嘟囔一句:“看来翰林院的公务不够忙,你竟然还有精力老想那等事。” 嘟囔完,也就半推半就,由着楚墨尧摆弄,累了便睡,反正最后也有人帮忙清理,不用她自己操心。 翌日,楚墨尧精神抖擞的起床做饭,温念则睡到自然醒。 睡眠足够,可依旧觉得身子发软,整个人懒洋洋的,楚墨尧便低声哄着,“不吃早饭伤身体,好阿念,先起来洗簌,若是实在不想动,我就把早饭端进来,咱们在屋子里吃。” 哄完了媳妇,楚墨尧又走到炭盆处用火钳通了通灰,看着盆里的炭重新散发光亮,楚墨尧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最终,这顿早饭夫妻俩还是在房间内用了,饭后,楚墨尧在修补灯笼,温念便坐在床榻做衣裳。 各忙各的,却又一直关注着对方动态,视线偶尔碰到一起,就甜蜜一笑。 午后,雪晴,楚墨尧陪着温念上街,两人一起置办年货。 今年过年没有家人陪伴在身边,这是夫妻俩远在他乡过得第一个新年,也希望能办的热闹些,到时候请董浔夫妻过来一起守岁。 休沐的这一天,二人就在悠闲与忙碌中随机切换,时间悄然而过。 次日天还未亮,楚墨尧又顶了寒风乘坐马车出门直奔翰林院。 他抱着手炉半倚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这一切好似都很平常,可那不停跳动的右眼皮让楚墨尧隐隐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跳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才缓缓抬起手,轻揉了一下眼睛,跳动停止,那种异样感才消退下去。 可是没过多久,又故态复萌。他叹了一口气,低语自顾自呢喃道:“随它去吧!” …… 大晋朝自太祖打天下开始,便对官员们给予应得的厚待,各部门官署都设立了膳堂,官员出行乘坐的马匹、马车也有专门存放的马房,里面还有人负责打理喂养。 从马房出来,楚墨尧交代了车夫几句便撑伞前往官署办公之地。 一入内,发现已经到了好几个人,他作为后辈理应主动见礼,便笑吟吟地走上前与同僚随口攀谈几句,火候差不多了,他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翰林院掌文翰之事,里面除了楚墨尧与榜眼王浩之外,就只剩下一群老学究,不争不抢,醉心于学术与艺术。 那些个有点心思的,早就钻研门路离开这个清闲地,运道好的,还能混到圣上身边,替圣上掌笔,拟写机密诏制。 不过,那个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去的,还得圣上信任,如今侍奉在圣驾前的是掌院学士林嵩的得意门生,很得圣上看重。 楚墨尧入翰林院一个多月,早已摸清楚其间人脉关系。 他的人缘还算不错,人长得俊还爱笑,而且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会及时请教,好学勤恳不扭捏,前辈们都很喜欢他。 前几日,他收到的活计是修复一本古棋谱,入翰林前,便有相关个人履历登记造册,楚墨尧不擅棋艺,按理说这个活应该轮不到他来做,只是不知怎的,这活竟然绕过了所有前辈,落到了他身上,而且还是以不允许拒绝的方式分配的任务。 楚墨尧无法,只能自己去寻上头人反应,却被上头人拐着弯拒绝了,如今他看到那本古棋谱就烦,却不得不耐着性子一边研学一边修复。 “楚大人棋谱修复得如何了?” 负责带楚墨尧适应翰林院工作的是侍讲古柏古大人,也算是楚墨尧的老师了。 古大人很负责任,只是楚墨尧在棋艺上确实没有什么天分,幼时楚添福夫妻也给他寻了各种各样的先生,几乎什么都学,其他都能很好的掌握,只有在棋艺仿佛少了一根筋似的。 “老师,学生惭愧,恐无法完成了。” 古大人叹了一口气,看着楚墨尧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摇摇头离去了。 师生二人心知肚明,这是有人刻意刁难,至于是谁,不言而喻。 楚墨尧看着古大人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他也是入了翰林才慢慢知晓,侍讲学士胡大人是户部尚书蒙大人的嫡长女婿,也就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刁难了。 当初他拒绝结亲提议时便联想到此种可能,所以倒不是特别在意,面对先前的种种刁难都游刃有余地应对。 不过,棋艺这方面确实是他的弱项,他做不出来也情有可原,应当不至于为此丢了官,但或许就会被扣上一个能力不足的帽子,想要摘掉却是不容易的。 有这么一个时时刻刻使绊子的上峰在,楚墨尧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将来在翰林院发展前景。 翰林清贵,是升迁最好的踏板,但是,若被打压一直踏不出去,那这个官做得就很没意思了。 楚墨尧还年轻,有志向有干劲,不想就此停滞,过着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 京城乃权欲中心,要么奋力往上爬,要么就只能呆在底层一辈子被人打压,抬不起头来,生活困顿,小心翼翼过活。 就连子孙后代也不得不低人一等,处处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这样的话还不如不做这官回他们松阳镇,悠闲度日。 傍晚下值,楚墨尧与董浔半路相遇,四目相对之时,楚墨尧从董浔眼神中看出了不同寻常的凝重。 两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楚墨尧余光扫了扫四周,适时露出一个笑容,低声道:“去我家再说。” 路上人多眼杂,有些话不方便讨论。 “嗯。”此刻,董浔也不怎么想说话,他的心口仿佛被压了一块巨石,沉重无比,让他喘不过气来,“我回家一趟,带溪儿一块去,劳烦弟妹多添两碗饭吧!” “嗯,理应如此,不说这等客气话。”看他这样的反应,楚墨尧就猜测定是户部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董浔成为庶吉士之后,就被安排入了户部学习做事,将来地方县令有空缺就会外放出去任职,若能做出成绩,机会一到才能一点点升上来。 这几乎是所有庶吉士将来要走的路,董浔能分到户部说明其个人能力是被认可的,可又偏偏是入了户部。 这又不得不提结亲之事了,董浔拒绝了户部左侍郎的结亲提议,而这个左侍郎是尚书大人的门生,可以说是同气连枝。 “阿尧,我似乎摊上事了。” 楚宅中,温念与明溪在做晚饭,董浔与楚墨尧面对面坐着。 “怎么回事?” 董浔低着头,只沉默,看上去非常颓丧,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眼神中有隐忍的怒意,道:“我原先被安排整理户部历年的档案,倒也得心应手,前几日上峰突然找到我,让我协助整理历年账目,圣上要核查。” “我当时一听,就觉得是机会来了,未曾深思直接应下。” 稽核版籍、赋役实征等统计实务由户部左右侍郎共同掌管,庶吉士新入朝接触政务,能有机会接触,辅助做事,确实是个极好的机会。 “只是我辅助做事几日,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我昨日忘记拿东西,返回时无意中发现左侍郎在做阴阳账。” 董浔神色复杂,对上楚墨尧惊诧的目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说: 小楚:京城水好深啊!我寸步难行,怎么办? 小董:我也不知道,傍晚二更见吧! 第28章 “那你可有被人发现?” 楚墨尧赶忙问道, 若只是无意间发现,又悄悄离去倒还好,假装不知道避开莫参与就行。 如今他们的能力还不足以支撑他们做出反抗之事,故而明则保身才是上上之策。 上面的人打得不管多火热也与他们无关, 党争更是万万沾不得。 这个道理楚墨尧与董浔都清楚, 也正因如此, 他们平日里即便受排挤、受欺负也隐忍不发, 指静观其变,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撞上了。”董浔缓缓闭上眼睛, 有气无力的继续说道:“当时已晚, 那左侍郎估计认为没人会回来了,放下了戒心, 小解时未曾收起账本。” “当我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后, 当即拿走自己的东西,转头迅速离开。” “不曾想在即将离开官署的拐角处碰上了往回走的左侍郎,当时他眼神犀利,充满了探究之色,我便知他这是起疑了。” 闻言, 楚墨尧也眉头蹙起, 心绪跟着凝重起来。本来撞破对方不为人知的秘密就是一件危险的事,还被抓包, 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难以预料。 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回荡着楚墨尧轻扣桌面的声响。 大概过了一刻钟时间, 院外已是一片漆黑, 温念喊吃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兄弟两目光相触,也只能暂时将事情搁下。 饭桌上, 楚墨尧与董浔敛去脸上异样神色,露出平日的笑容,吃饭时气氛也勉强活跃,只是他们面对的是自家媳妇,整个京城最了解他们的人。 但凡他们有一点异样,都能够在第一时间发现,默不作声地观察,做到心中有数。 饭后,楚墨尧与董浔又去了书房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温念与明溪也在厨房一边收拾,一边嘀嘀咕咕谈论心中猜测。 明溪性子与温念完全不同,她是个温柔娴静的姑娘,做事不急不缓,说话也娇娇柔柔的,与她相处,莫名让人生出一种保护欲。 此刻,她正心不在焉地刷着碗,神思早已不知飞到了哪里? “溪溪,你莫要多想,等晚上回去再问问董大哥吧!我也问一下我家阿尧,他们外面的事我们虽然帮不上忙,但是同住一个家,若真遇上什么事也不应该瞒着我们。” 在温念看来,只要不是砍头坐牢,都不算什么大事,而且她也相信楚墨尧与董浔的为人,不会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 “嗯。” 明溪点点头,加快了手中的动作,没一会儿,两人就收拾完所有东西,想了想,还是叩响了书房的门。 正好此时楚墨尧他们也谈完了,正要走出门。 “你们谈完了?”温念看了明溪一眼,笑着开口询问。 楚墨尧点点头,上前两步牵住温念的手,与她一起送好友夫妻离开。 大门前,楚墨尧又叮嘱了董浔一句,“有什么事你记得及时与说,咱们一起解决。” 董浔点点头,露出感激的笑容,半搂着明溪肩膀提着灯笼一步步走出这条巷子。 送走了客人,楚墨尧夫妻俩才转身回到家中,寝屋内,两人脸上都没什么笑意。 “阿尧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温念用肯定的语气问道,紧紧盯着楚墨尧的眼睛,不想放过他的任何一丝变化。 楚墨尧轻笑,将温念揽入怀中,随口回了句:“怎么会?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再说了,我就是想瞒也瞒不过你眼睛,我家阿念最了解我了,不是吗?” “你少贫嘴。”温念将他推开,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知道瞒不过我,你还不说实话?难道要等咱俩都上那断头台,你才愿意吭声吗?” “没……哈哈……没那么严重。”楚墨尧已经很久不见温念使那凶巴巴的小性子,本来要解释的,却在听到温念的话后,忍不住笑出声,“放心,为夫心中有数。” “再说了,来京城前咱们不是商量好了吗?”笑够了,楚墨尧才放柔了声音,“我是不想你担心,并非有意瞒着你。” “难道你不说我便不担心了?”温念完全不赞同这个观点,当即反驳回去。 “是是是,是我不对,忽视了阿念的感受,低估了阿念的聪慧。”楚墨尧耐着性子,亲了亲温念额头。 “跟你说正事呢?亲什么亲。”温念一脸嫌弃,显然不买这账,楚墨尧被拒绝了,才正正神色,挑了些能说的内容经过言语加工传到温念耳中。 夫妻俩一个在认真说,另一个则非常专注在听,时不时提问两句,讲了大概一刻钟左右,就交代得差不多了。 “事情就是这样了,主要还是阿寻那边的麻烦些,我这边倒没什么问题。我提议阿浔关注一下各部门动态,有机会就赶紧争取外放。” 他们是寒门出身,背后没有家族支撑在京城中可谓是寸步难行,还不如下放到地方,任一地父母官。 虽然辛苦,但只要做得好就还能有机会实现心中抱负。 即便中规中矩,没有机会升迁,保持原样造福一方百姓也未尝不可。 主要还是自己有没有那颗为百姓着想的心,若是有,到哪里都能发光发热,得到敬重与爱戴,怎么看都比京中提心吊胆,动不动危及性命的强。 以后积累了政绩,有机会再度升迁回来,也不会像如今这般被动,可选择性也更大。 听完楚墨尧的话,温念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若有所思,试探性地开口问道:“那……那你呢?可有想过外放?” 一甲进士与二甲进士不同,留在京城的机会更大,只是如今的情况若是留下来,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发展。 没有什么独特际遇的情况下,楚墨尧就在京城就是小编修到几十年后的老编修,这种情况光想想就让人感到很窒息。 “且再看看,林家人也有私底下帮我忙,只是林家乃清贵世家,能帮忙却也有限,不到万不得已,我还是想继续留下试试,不然如何能甘心?” 楚墨尧长舒一口气,将心中的话一次性说出来,发现郁气竟也跟着散了,舒畅不已。 “阿念,阿念,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哎呀!别闹。” 楚墨尧亲了额头,又开始情不自禁地咬温念耳朵,吻她纤细的脖颈,慢慢的两人都开始变得气息不稳,温念也就顺水推舟,由着自己在温柔中沉沦。 翌日,翰林院掌院学士亲点了楚墨尧出来,将修缮棋谱之事丢给了别人。 圣上要重修大晋历史典籍,此乃大工程,需要数十名饱学之士一起钻研探讨,若是做得好,将来也是能以此名垂千史。 这对于楚墨尧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机会,且掌院林大人还是南江书院林院长的嫡亲兄长,对楚墨尧照顾颇多,在林大人手下做事也就能避开有心之人的算计。 “阿尧最近可还好,可能适应院中的环境?”林院长学富五车,经纶满腹,买整个翰林院学识最好者。 只是他平日忙得很,醉心于研究各种古籍,不太通俗务,只叮嘱了古大人要好好带楚墨尧,要用心栽培。 其他的那些个弯弯绕绕,林大人压根不知道。 他眯着眼睛凑近,才看清楚楚墨尧的脸,笑了笑,又说道:“遇到什么难处,你就直接问古柏,他什么都懂,性子也好。” “明日开始,你就到我身边来,协助我等编著新的史典,我也能有机会带带你。” 林院长时常在信中与兄长提及楚墨尧,对这个学生可谓是万般满意。听得多了,林大人对楚墨尧的好感也与日俱增。 “多谢掌院,学生一切都好。”楚墨尧心中雀跃,面上却是不显。 当日下值回家,楚墨尧全程嘴角勾起,心情肉眼可见非常的好。 温念见到他这个模样就知道有好事,也跟着笑起来。 “事情解决啦?” “嗯,暂时解决了,阿念小福星。” 楚墨尧从温念身后抱住她,心情一好,就忍不住想说话,各种甜言蜜语都不用排练就能脱口而出。 “又瞎说。”温念心中也高兴,忸怩了一下,娇嗔道:“快些松开,我在做饭呢!等下菜都要糊了。” 夫妻俩黏黏糊糊忙活这顿晚饭,又因遇上好事,吃得甚是愉快。 戌正未到,他们便双双开始收拾碗筷,忽闻大门处出来敲门声。 “这个点,不会又是那小侯爷吧?”温念下意识看了一眼饭桌上空寥寥的盘子,犹豫道。 “应该……不会吧?”楚墨尧也不敢保证,“无妨,我先去看看。” 说着,楚墨尧放下手中盘子,往抹布上擦了擦手,提着灯笼朝大门走去。 “阿浔,怎么这个时辰过来?”站在门外的是董浔,楚墨尧有些诧异,“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侧身给董浔让开位置,说道:“来,里面说。” 两人与温念打了一声招呼就直奔书房,董浔也单枪直入,说明来意。 “阿尧,我外放的机会来了,需要你帮我一把。” “哦?你说。”楚墨尧点点头,“若是力所能及,我定然会帮你。” 董浔便简单提了一下他今日收到的消息,蜀州邑县县令由于一些原因无法继续胜任,职位有空缺。 “蜀州偏远,高山耸立,山林密布,算不得什么好地方,阿浔要不再等等?”楚墨尧觉得蜀地不是最佳选择,担心好友情急之下选错,将来想要升迁就难了。 这个问题,董浔自然也考虑过,只是如今他在户部做事越发艰难,如履薄冰,加之左侍郎等人步步紧逼,威逼利诱双管齐下,他若是继续留在京城,恐怕不是同流合污,就是被排挤,甚至危及性命。 “阿尧不必担心,任何地方都是有利有弊,蜀地物产丰富,若是用心经营未必比旁的地方差,正好能发挥我的才干,大展身手。” “况且,我如今已非独身,我有溪儿,有岳父,将来还会有孩子,不想同流合污入乱局,就得尽早定下,走得越远越好。” “能高中进士,亲眼看看这京城富贵,此生了无遗憾,往后能造福一地百姓,我就已经满足,升不升迁倒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作者有话说: 补齐这个章节了 第29章 董浔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摆明了心意已决,楚墨尧也不好再反对,况且他也觉得董浔说得话有些道理。 “我如何帮你?” 官员调任乃吏部的职责,翰林院也插不了手, 楚墨尧倒是想不明白自己能帮什么忙? “翰林院无法插手, 我也没想让人插手。阿尧, 你与小侯爷是朋友, 就想法子让小侯爷在圣上面前亦或是老侯爷面前提一提我这个人,让他们知道有我这个人的存在就好。” 蜀州一个小县令应当不会有什么竞争, 只需要让上头的人知晓董浔的存在, 户部那边想解决他的人自然会在后面推波助澜。 话说到这个份上,楚墨尧也明白了董浔的意思, 只是他有一个疑惑, 沉吟问道:“我何时跟小侯爷是朋友?” 真是笑话,压根不敢高攀。 “小侯爷自己说的,上回在街上遇到他,他还说你请他吃饭了。”董浔也没有瞒着,老老实实回答。 这下, 楚墨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一瞬。 看他那神情,董浔便知实际情况为何, 笑了笑,说道:“我听闻这小侯爷在京城中, 那是猫狗都嫌的存在, 平日里跟在他身边都是些狐朋狗友,要么就是别有目的存心不良者。” 董浔看向楚墨尧的眼神有别样的深意,楚墨尧也明白了。 正经人都不跟小侯爷玩, 而狐朋狗友,侯府反对,小侯爷自己也不怎么喜欢与那些人玩,更不论那这个有目的者,小侯爷又不傻。 “行,那我试一试。”楚墨尧点头应允,若真能处下小侯爷这个朋友,何尝不是一种助力与保障? 谈完正事,楚墨尧将董浔送出门外,看着他远去。 …… 自那夜之后,楚墨尧还真的将拉拢裴钰纳入计划之中,不过这事情也急不来,先把这个年过好再说。 除夕夜那一日,楚墨尧他们只邀请了董浔夫妻俩,四人热热闹闹吃了顿年夜饭,一直守夜到子时正刻,看着那半城烟火,绚烂绽放,转而又归于平静。 夜,就这么沉寂下来了。 年后,朝堂一切事务进展速度似乎都变快起来,他一边忙着协助林大人他们编著史书典籍,一边与裴钰接触,拉近关系。 倒也没有特别主动,只是在裴钰主动之时,多给他一些回应,一小段时间接触下来,也将裴钰的性子摸得差不多了,反而生出了真心结交之意。 他发现裴钰这个人的性格与外表气质完全不匹配,若非身份差距太大,倒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蜀州邑县县令需要调配一事也正式放到人前,开始挑选合适的人。 可邑县是什么地方?穷山恶水出刁民,所有符合条件的人都不愿意去,纷纷四处寻找关系,都希望这份差事莫要落到自己头上。 董浔反其道而行之,就在大家做缩头乌龟之时,他却表现得分外活跃,也借着噱头让户部左侍郎他们有了主意。 楚墨尧也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时机,正要利用裴钰一把,让裴钰帮忙说说好话,谁知未等他行动,就发生了变故。 一月十八那夜下值回家,楚墨尧还未来得及与温念你侬我侬,就有大理寺官员带着捕快冲入楚宅,将他“请”到了大理寺牢房之中。 事发突然,没有一点点心理准备,速度极快,温念整个人都懵了,眼睁睁看着楚墨尧被人带走。 慌乱间,她拉住一个捕快的手臂,焦急问道:“官爷,这是怎么回事?我家夫君犯了何事?你们为何要将他带走?” “咱们都是老实本分人,没犯过事,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那捕快有些不耐烦,可看到温念一个小娘子,又不好对她怎么样,就随意回道:“是不是老实本分,上头的人自有定夺,等着吧!” 说完,就毫不留情的甩开温念的手,头也不回地跟着队伍离去。 温念急得直跺脚,门也忘记锁直接跑到董浔他们的住处,却发现明溪瘫坐在地上,只一个劲地哭。 “溪溪,怎么了?董大哥也出事了吗?可是被官爷带走了?” 明溪没经历过事,骨子里的温柔其实也待了怯懦,她除了哭,什么也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下温念过来,她就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再也控制不住,抱着温念大哭一场,抽抽噎噎地道:“是……是,阿浔他……他被带走了,我问……问官爷,他……他们什么都……都不肯说,阿念,我该怎么办?” 温念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什么亲人能给建议,也没有什么后台可以依靠。 她的心本来就乱,如今听到明溪的哭声,就更加找不到方向了。 “溪溪莫急,董大哥与我家阿尧哥哥都没做过坏事,我相信官爷们不会胡乱冤枉好人,今夜你到我家住一晚,明早咱们再想想法子。” 温念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克制而缓慢,安抚明溪的情绪,即便脑子乱成一团麻,她也不允许自己乱阵脚。 她的阿尧哥哥还在等着她去搭救,只希望官爷们手下留情,莫要让她的阿尧哥哥吃太多苦头。 翌日天还未亮,温念与明溪就匆匆吃了点东西直接出门。 她们先去了林府,守着大门附近,一看到林大人出府,立马就冲上去,趁林大人还没上马车直接下跪,道明身份与来意。 因事情发生在昨日下值之后,消息也没有刻意放出,故而林大人还未知晓此事,听完温念的话,他沉思片刻,便让温念她们先回家等着,莫要再乱跑,以免被有心人盯上,以此做文章,反而对楚墨尧他们不利。 “你们先回去,不管谁上门与你们说什么都莫要轻易相信,等老夫打探清楚情况,再定夺。” “是,劳烦您了。”温念眼眶红红的,拉着明溪向林大人行了大礼。 随后,林大人不放心她们二人乌漆麻黑走回去,就安排了一个侍卫护送她们回家。 这一等就是大半日,也没有等到林大人的消息,倒是把小侯爷裴钰等来了。 裴钰长这么大,好不容易交到一个正经朋友,还没高兴几日,就听说好友被关进大理寺,当即他就坐不住了。 与他爹说一声就跑去了大理寺打探消息,在门口看到林嵩林大人被拦在门外,气得吹胡子瞪眼,而守门之人一脸为难。 他知道楚墨尧很敬重林大人,就赶忙上前询问情况,守门之人不敢隐瞒,只说了几句能外露的话,其余之事闭口不谈。 “世子,林大人,还望二位莫要再为难小人了,上头有令,得严格保密。楚大人与董大人只是配合调查,倘若他们二人清清白白,自然会没事的。” 实在问不到什么结果,裴钰得他爹的警告,也不敢在这里撒野,就拉着林大人走了。 随后林大人回翰林院继续编书,他则直奔楚宅,把知道的事告知嫂子。 温念听完裴钰的话,有些失望,不过也没有过多表现出来,拉着明溪向裴钰行礼道谢。 裴钰心中惭愧,连连摆手,没有久待就回家去了,缠着他爹娘,想要帮忙,被拒绝了。 他也不气馁,四处奔忙,倒是托关系进了大理寺见到了楚墨尧。 “小侯爷无需为我等奔忙,这事不好说,恐会牵连,只劳烦您帮忙照看家眷,莫让她们被人欺负了。” 楚墨尧他们在牢房中还好,没有受刑,只是担心外面的妻子,“我们只是协助调查,有疑点,待案子查清楚,自然会放我们出去,小侯爷不用担心。” 裴钰看看楚墨尧,又看看董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点头应下,拍拍胸脯承诺道:“阿尧你们放心,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嫂子她们,我京城小霸王的名号我不是吹的。” “有劳您了。”楚墨尧、董浔躬身作揖,这次,他们是绝了利用心思,真心拿裴钰当朋友了。 “咱们是朋友,不必言谢。”裴钰捣蛋这么多年,在京城横着走,猫狗都嫌,头一回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虽然依旧没能将楚墨尧他们捞出来,但是他能帮忙保护家眷,可见,他也并非一无是处。 从大理寺出来,裴钰又去了一趟楚宅,给温念他们带了话,告诉她们楚墨尧二人没事,不用担心,耐心等着就好。 “嫂子别怕,有我裴钰在,谁也不敢欺负你们,晚些我从府上调派几个护卫过来,要是有人敢来闹事,就给老子打,嘿嘿,有事你就让他们回府寻我,这些天我也没什么事,不会出门,有事直接找我就行。” 交代完这些事,裴钰才安心离开,没多久就有护卫来到楚宅,守在门口,连一日三餐的菜品,也是裴钰吩咐好让人送上门,温念二人甚至连门都不用出,被安排得妥妥贴贴。 在焦灼的等待中,一晃过去了大半个月,直至二月上旬即将结束案子才水落石出。 户部左侍郎被抄家,楚墨尧与董浔也无罪释放,回归正常上值。 接楚墨尧两人回家那一日,温念与明溪早早就守在大理寺门口,陪同的还有裴钰。 看着大理寺门口人来人往,她们满心焦灼,明溪还偷偷流眼泪了。 “阿尧哥哥!” 一声惊喜的呼唤,温念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快步跑过去,扑入胡子拉碴的楚墨尧怀中,闻着他满身臭味也不嫌弃,泪流满面。 “你……你怎么才……才出来?我……我很担心……心你。” 楚墨尧回抱着温念,心口如同被蚂蚁啃噬,密密麻麻的,愧疚不已,低声安抚温念,由着她发泄情绪,“没事了,对不起,阿念,我让你担心了,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另一边,董浔也在安抚明溪,只余裴钰一人,好似被遗忘一般,与这团圆喜极而泣的气氛格格不入。 等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受不了了,凑过去一脸嫌弃地催促道:“好了好了,看你们也不嫌臭,抱那么久,赶紧回府洗洗,我在天香楼订好了酒菜,给你们接风洗尘。” “这大理寺门口,也不好叙旧,走啦,走啦!” 作者有话说: 小楚短暂的京官之旅即将结束。 小橘:谈谈你拥有此番经历之后,现在的内心感受。 小楚:谢谢您咧,没什么感受。 第30章 经裴钰提醒, 楚墨尧等人才反映过来,赶紧收敛情绪,离开大理寺这个满是血腥气的地方。 仲春的微风轻轻拂过面庞,压在温念心口大半个月的巨石终于被挪开, 余下的就只是庆幸。 经此一事, 她也更加能体会到朝堂的艰险, 特别是在京城之内, 权欲中心之地,上头神仙打架, 下头小鬼遭殃。 而他们这些平民出身的乡下学子, 就是那个遭殃的“小鬼”,一个不察, 就会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十年寒窗苦读,最终得到的也只是个笑话。 即便是有惊无险,楚墨尧他们能平安出来,可温念仍然心有余悸。 她此时对诰命已经没有想法了,只希望一家人能安安稳稳的, 不求大富大贵, 只求平安康健,如是而已。 回去的路上, 楚墨尧不停地安抚温念,说着愉快的事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只是不管他怎么努力, 温念的笑容依旧很牵强, 像是在配合他一样,没有一点点发自内心的愉悦。 “阿念,这样的事以后都不会再发生了, 忘了吧!”楚墨尧收起笑容,将温念揽入怀中,加大了双臂的力道,紧了又紧。 “嗯,我努力。”温念也明白楚墨尧说这句话的意思,不过是不想让她难过罢了,“阿尧哥哥,我们离开京城吧!” “这里很好,但不适合我们,也不属于我们。” 温念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句话都说很清晰,表达的意思也再明显不过了。 闻言,楚墨尧没有立即回答,他沉思良久,最后沙哑着声音回了一声:“好,我听阿念的。” 如今圣上年纪一年比一年大,党争矛盾也越发尖锐,他们刚入朝堂,没有根基,留下来确实非明智之举,一不小心就会成为替罪羊。 楚墨尧这大半个月在牢房中也深思过此事,一直拿不定主意,现下听阿念这么说,也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他苦读十几载,高中一甲,到如今成为朝堂一员,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如此努力,也不过是为了让家人生活的更好更体面罢了,并非倾慕权力在手的滋味,所以又何必冒险淌这趟浑水? 三言两语之间,夫妻俩已经定下往后要走的路,外人或许会觉得他们傻,放弃留在京城的大好机会。 可是只有他们自己明白,再好的机会,没有命享也是枉然,倒不如安安稳稳,从一地父母官做起,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办实事。 他们生于民长于民,功成名就之后回馈于民,也是应当的。 马车缓慢行驶在京城宽敞的街道上,温念掀开车窗帘子,眸色淡然入水,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看着那鳞次栉比的铺子,已然没有了刚入京时的新奇。 繁华背后的虚伪与阴险,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温念甚至有些欣喜,自己或许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两辆马车在三岔路口分开,楚墨尧他们的马车直入小巷,稳稳当当停在楚宅门口。 裴钰也跟着过来,趁温念去厨房烧热水,逮着机会就问东问西。 楚墨尧也不嫌烦,耐着性子一一为他解答,也顺便提及了自己的打算。 “留在京城机会岂不是更多,再说了,有我帮你,还有林大人他们,时间一长,还能结交更多的官场朋友,何至于远离?” “官场上其实都大同小异,这天子脚下还不敢太放肆,若是在偏远地区,民风彪悍不配合,上头又打压,岂不是更难?” 裴钰从小生长在京城,平日里捧着他的人偏多,可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就好比一开始楚墨尧他们是要利用他,他心里门清,依旧假装不知道,因为他想交这个朋友,也不在意那点利用。 “要我看,阿尧你们还是继续留下吧!” 看着裴钰一脸诚恳,眼神中满是关切之意,楚墨尧也非常动容,只是他去意已决,相比之下更想追求相对安稳。 “其实能任一地县令的人,大部分都是平民出身苦读考上进士,他们出了民,也更懂民之苦,就如同我们禹州青乌县的庞大人,数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我们十里八乡都很敬重他。” “三年前,庞大人有机会调任更好的地方,就在大家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他作为当事人,分外淡定,不为所动,依旧日日奔波还乐在其中,最终也没离开。” “小侯爷,我没有庞大人那无私胸襟,可是我也想做一位能造福百姓的好官,而不是整日汲汲营营,满脑子招污事的狗官。” 听完这番话,裴钰沉默了。他不知道百姓能有多苦,能有多穷,也无法切身体会楚墨尧所说的那些,但是他心中清楚,楚墨尧所说得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不应该反驳,也不应该阻拦。 “阿……阿尧,我支持你。”裴钰拍了拍楚墨尧的肩膀,笑得真诚而又人畜无害,“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跟我说这些,虽然我还是不太明白,但是我支持你。” 楚墨尧回之一笑,略一颔首,二人便达成了共识。 二月十五,董浔调任蜀州邑县,任邑县县令,正七品官职,文书下达,克日出发赴任,不得有误。 十八那日,京城外十里长亭内站了好几个与董浔交好的朋友,楚墨尧夫妻俩站在最前面。 裴钰有事没来,却准备了一沓小面额的银票让楚墨尧代为转交。 “这些是小侯爷让我交给你的。”楚墨尧将装银票的小盒子递给董浔,又那处一荷包碎银子,“这个是我跟阿念提前准备的,你们带在身上,路上用。” 温念也在一旁补充说道:“所有银子没要搁在一处,分开多放几个地方,路上若是遇到麻烦,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都用银子,分开放也是为了遇到问题时能多个保障。” 明溪点点头,回道:“嗯,我们知晓了。” “路途遥远,一路保重。” 楚墨尧夫妻俩举高挥舞着手臂,看着马车小队伍渐行渐远,忍不住红了眼眶。 “会顺利的,跟着镖局的人走,总比他们夫妻二人自己上路安全多了。”楚墨尧轻抚温念的后背,柔声安慰她。 送行结束,其他朋友纷纷告辞回城继续忙碌。 楚墨尧今日正好休沐,也不想这么早回去,便牵着温念的手在京郊漫步,赏赏美景,感受春日带来的勃勃生机与现下的片刻宁静。 春风吹拂,吹开湖面圈圈涟漪,带来阵阵花香,鸟叫虫鸣,好不欢快。 走了一刻钟左右,温念的心绪平静下来,看着那蓝绿色的湖面,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恬静而美好。 “接下来,我也会持续关注,若是有机会就争取下来,咱们也离开京城。” 楚墨尧侧低头专注地看着温念,柔声说道。 第一步还未跨出去,他已经幻想了与阿念接下来的美好生活。 “嗯,也不急,一步步来。”温念侧仰着头,对上楚墨尧满是温情的目光,竟有些羞赧。 “好!” 巳时一过,郊外踏青的人越发多了起来,夫妻俩顿时觉得无趣,便乘坐马车返回城中,路上买了些许吃食与日用品,购物的愉悦冲淡了散步被打扰带来的不悦。 这日之后,楚墨尧继续他兢兢业业的点卯生活,每天天还没亮就慢悠悠去到翰林院,整理文书典籍,协助林大人编著史书。 傍晚准时下值回家,路上给他的阿念带一份爱吃的食物,或者带个小礼物。 二人相处时,他也会与温念说一说外面所见所闻,那些有趣的,新奇的事。 就这么日复一日,转眼就过去了两个月,时值五月初,天气越发热了起来,随便动一下就会汗流浃背,浑身黏腻不舒坦。 温念刚与邻居家的胖婶赶了早市,趁着日头柔和买了不少东西回来。 “胖婶,那我先进院了,下回赶市记得叫上我,我估摸着,到时候这些也该吃完了。” 温念含笑招呼着胖婶,两人又闲聊好一会儿才分开各回各家。 她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却发现大门并未锁上,门上也没见锁头,不免怀疑起自己来。 想了一会儿,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忘记锁门了。 “奇怪,明明记得锁了呀!”犹豫间,温念推开了院门,却见屋檐下楚墨尧正坐在那里悠闲地喝着茶水,心下诧异,不由问道:“夫君这个时辰怎么在家中,早上不是去翰林院了吗?” 楚墨尧起身,快步走到温念面前,俯身接过她手中的菜篮子,替她提到厨房内,一边回答道:“得了三日假。” “三日假?”温念不明所以,“好好的,怎么放三日假?可是出了什么事?” “嗯,确实有些事。”楚墨尧笑得神秘,也没打算瞒着温念,继续解释道:“崇州图县县令一职空缺,我向上提交了外放申请,言辞恳切,上头批了,故而我便有了三日假。” 温念一愣,倒不曾想机会这么快会来临,只是据她所知,崇州也属于偏远地区,并不是什么好去处。 “阿尧哥哥可会后悔?” 前途无量的探花郎,自请去受贬谪才会去的穷山恶水之地,此举令人匪夷所思。 在外人看来,楚墨尧此做法无疑是自断前途,乃下下之策。 会后悔吗? 这个问题楚墨尧也想过,说实话,他自己也不敢确定以后会不会后悔? 想了想,他认真答道:“以后会不会尚且不知,但是,起码如今我不后悔。”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计划赶不上变化,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楚墨尧揉了揉温念的发,脑子里回想林嵩林大人与他交谈的那番话。 人生在世,当立身为正,不愧于心,不愧于人,余下的,便随心走吧!总有一日,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林大人的支持,给了楚墨尧莫大的勇气,恩师一语,直接点明了他迷茫的前路,让他明白,有想法,只管往前努力,对与错就交给时间去印证吧! 楚墨尧柔和一笑,撸起袖子替温念折菜,夫妻俩聊起了儿时的趣事,也聊起了家里人,便打算南下路过禹州时,回家一趟,与家人吃个团圆饭。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要换新地图了,楚编修要变成楚县令了 30-40 第31章 夫妻俩随意闲聊, 使烟熏火燎的厨房内不停传出欢快的笑声,没多久,菜香四溢,萦绕在二人鼻尖。 温念为迎接即将开启的新生活多做了两道菜, 其中一道还是婆婆苏氏的拿手菜, 他们来京城的前一天, 她特意缠着苏氏学的手艺。 楚墨尧看了两眼就知道她要做什么菜, 积极在身旁打配合。 悠闲度过一日,第二天开始, 楚探花郎要去崇州做县令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京城, 众人反应各异,观望惋惜者偏多, 楚宅的大门也因此接连被叩响。 离开京城的那一日, 楚墨尧夫妻装了满满一车子东西,吃的用的都有,很多都是街坊邻居自发送过来,让他们路上使用的。 依旧是那个十里长亭,只是被送行的人换做了楚墨尧他们自己。 “送君千里, 终须一别, 楚大人珍重。”同期科举入仕,与楚墨尧交好的人几乎都来了, 楚墨尧心下动容,躬身作揖, 回之一礼。 寒暄过后, 楚墨尧扶着温念先上马车,自己正要上车之际,忽闻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扭头一看,尘土飞扬,领头的红衣少年朝他挥舞着手臂,大喊:“等一下,阿尧,先别走。” 不过片刻时间,裴钰已经策马奔到楚墨尧眼前,马蹄高抬,长吁一声停下。 裴钰翻身下马,看着楚墨尧竟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一路保重。” 叮嘱再多,终究难抵千里间隔,裴钰最终也只是叹了一口气,将提前准备好的银票塞到楚墨尧怀中,干巴巴又别扭地说了一句:“小小心意你们拿着。” “放心吧!我爹同意了,我家什么不多就银子多,你们安心拿着就好。这一别也不知道多少年才能见面,你们可别忘了我这个朋友,有什么事就给我写信。” 念叨完,裴钰招招手,让随行的护卫们上前几步,指着五名牛高马大的护卫对楚墨尧夫妻说道:“我让他们五人送你们到图县,路途遥远,有护卫在我也能放心些。” 楚墨尧本打算跟镖局的人一起走,可惜最近镖局都没有走这条路的货,人家也不愿意特意护送,只能作罢。 “多谢小侯爷,那我们夫妻就不跟您客气了。” “跟我客气什么?还老是您您您的,搞得就好似我很老一样。” 裴钰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总觉得很生分,继而补充道:“你就唤我阿钰,或者叫我子安,子安是我小字,旁人都不知道的。” 楚墨尧轻笑颔首,倒也没有直呼裴钰的小字,而是亲切地唤了声:“阿钰。” 果不其然,裴钰一听到这声称呼,心情分外愉悦,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时辰不早了,你们赶紧出发吧!再不走就赶不到驿馆了。” 赶不到驿馆就得住在荒郊野外,裴钰是过来送行,可不是来耽误时间的,故而达到了目的,赶忙开口催促好友动身。 “嗯,阿钰也要保重。”楚墨尧抱拳作揖,含笑与裴钰道别。 温念也掀开马车窗帘子,朝裴钰挥挥手。 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车后扬起阵阵尘土。裴钰就这么坐在马上,静静望着马车远去,而后忽视其他人想要打招呼的心,马鞭一挥,疾驰回城。 …… 从京城到崇州途径十个州城,起码得走三个半月,加上是夏天,赶路之艰辛不言而喻。 走了整整一个月,随行的五名侯府护卫黑了几圈,楚墨尧和温念在马车里,虽然没有黑,但也瘦了不少。 为大家伙的身体着想,楚墨尧便吩咐下去,在化州城中休息一日。 这一天他们哪里都没去,窝在客栈呆了一日,吃好喝好,护卫们也得到了喘息的时间。 随后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们便起来,出发继续赶路,每隔十天半个月,又浅浅休息半晌。 走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回到了禹州,这次他们没有停歇,直奔青乌县松阳镇。 马车驶入小镇,身边又围绕了五名高大威猛的护卫,立马吸引了镇上百姓的注意力,大家纷纷猜测是哪里来的大人物。 有好事者偷偷跟在马车后面,最后发现马车停在楚家门口,认出了率先下马车的楚墨尧,又见越发美丽夺目的温念扶着楚墨尧的手下马车,当即好似知晓了天大的八卦,满街奔跑,四处宣扬。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几乎整个小镇都知道了楚墨尧夫妻回家的消息,镇长更是第一时间赶到楚家来,看到楚墨尧的那一刻,笑弯了眼。 温大沉与温澈父子两差不多到最后才通过旁人的嘴知晓此事,当即肉也不卖了,直接关门,匆匆忙忙小跑着去楚家。 一到巷子口,发现那里围满了熟人,好不容易挤进去,又见门口站了五名大汉,脚步顿时有些踟蹰。 “爹,阿澈!” 温念刚要出门回家一趟,就看到温大沉父子两愣在原地,小心翼翼盯着几名护卫瞧,不由觉得好笑。 她大声唤了一句,就提着裙摆小跑着扑到父亲面前,看着父亲染了花白的发,以及比自己高出一个半头的弟弟,眼睛一酸,忍不住落下眼泪。 “爹,女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这是喜事,哭什么?”温大沉也红了眼眶,笨拙地替女儿擦掉眼泪,“阿尧呢?” “在……在里面。”温念努力挤出一抹笑容,领着父亲与弟弟入内,同时不忘交代五名护卫也进来歇息,“都是自己人,不必守着,这一路你们也辛苦,快进来歇息一会儿。” 护卫们面面相觑,乖乖入院子。他们一进来,本就不宽敞的院落变得更加拥挤。 镇长来得早,问了楚墨尧好些个关于京城任职的问题,他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从未去过,心中止不住的好奇。 楚墨尧挑了些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便换着法子忽悠,听得镇长不住点头,非常满意。 “阿尧此次回来所谓何事?” “要前往图县任职,历练一番,正好路过咱们镇,便回家看看。”楚墨尧淡定自若,家人迟早要知晓,没有瞒着的必要。 镇长没多想,毕竟侯府的护卫还在这。 那可是侯府,侯爷的人,是镇长一辈子都不可能接触到的贵人。 既然楚墨尧说历练,那便是历练,等历练结束,就能升官发达了。 有这种想法的还不止镇长一人,消息传出去,几乎镇上所有的人都这么想。 楚墨尧也不纠正,任由各种言论随意发酵。 夜晚,苏氏与温念一起准备了一大桌子好菜,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了个团圆饭,也算是弥补中秋佳节未能团圆的遗憾。 楚墨尧夫妻俩在家中住了三日,第四日清晨便出发继续赶往崇州。 走了半个月左右,路过运州城二十里外的小树林时,温念突然内急,便在楚墨尧的陪同下到灌木丛中解决。 温念刚解决完毕站起身时,忽闻不远处又窸窣声,将她吓了一大跳,以为有蛇活动,正要逃跑之际,又听到那处传出两声痛吟。 这回她听得格外清晰,是人的声音。 “谁?谁在哪里?”温念心跳加速,可还是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里面没有回音,倒是将守护在外的楚墨尧唤了进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一把将温念拉到身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阿念,怎么了?” 温念手指微颤,指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语气肯定地回答:“那……那边有人。” 这荒郊野岭杂草丛生,若说有人,着实匪夷所思,楚墨尧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曾经在书中看到的鬼怪杂谈。 虽然很离谱,但是现下这种情状,很难解释的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总之尽快远离就对了。 可他们的脚步还未跨出灌木丛,就听到那处又传出声响,是人的呢喃声。 楚墨尧夫妻俩顿觉寒毛竖起,两相对视,竟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要不……去看看?”温念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闻言,楚墨尧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勇气。 两人牵着手,小心翼翼地往那处走。楚墨尧顺手捞起一根枯木棍,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一点点拨开荆棘。 随着视线一点点敞亮,他们看到一个人平趴在地上,也不知道死了没有? “阿念,你站在原地别动,容我先去看看。”楚墨尧学过点武艺,此刻看到是人,眉头紧蹙,仍然警惕着,却没有了方才的紧张害怕。 地上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是,当楚墨尧用力将人翻转过来,却发现手上都是黏腻的血。 手指放置少年鼻尖,还有微弱的呼吸。 “人还活着。”楚墨尧抬头看向温念,有些庆幸,同时也有些纠结,“人重伤昏迷了,咱们是救还是不救?” “自然要救。”温念毫不犹豫地回答,她的想法很纯粹,没有那么多阴谋论,只觉得遇上了便是缘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算是在给自己积德。 楚墨尧的想法要比温念多些,看着那人年纪不大,身上的伤却是每一刀都想直接要命,只不过这少年命大,愣是躲了过去,刀伤总是在要害处偏一些。 “算了,那就救了吧!” 既然决定要救,楚墨尧也不再纠结,拉着少年两条手臂,反手扛到肩上,将人背出树林。 侯府的护卫都看见了,也没有多问,赶忙上前搭把手,将其安置在马车内,其中一名护卫带了金疮药,就顺手给少年处理了伤口。 另一名护卫与楚墨尧报备一声,策马入城新买了一辆马车给楚墨尧夫妻用。 行程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停滞,而是继续前行。 他们原本以为松阳镇到图县只需要半个月,不曾想实际走起来要比想象中远得多,一趟下来足足走了一个月,到图县时已是九月十二。 期间,因崇州知府有意刁难,他们一行在崇州停留了三日,提交了官凭等凭证报到。 若不是侯府的侍卫出示令牌威慑,恐怕他们在崇州耽搁的时间就不止三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等到知府衙门发布红谕, 楚墨尧一行人才得以继续启程,慢悠悠赶到图县县衙。 他们赶到时,衙门早已做好了迎接准备,大印之类的也交接得特别痛快。 特别是县丞刘德坚, 笑得双眼都眯成缝了, 好似捡到钱一般兴奋。 “楚大人, 您终于来了, 下官刘德坚,乃图山县县丞。” “下官已命人打扫了后院, 所有档案文书都已整理清楚, 就等着您……额……还有夫人的到来,嘿嘿……” 刘德坚是土生土长的图县人, 做县丞也有七八年了, 任职期间换了四五个县太爷,没一个靠谱的。 他非常忧愁,作为当地人,他迫切地想要改变,想要让乡亲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只不过他能力有限, 做不得领头羊, 也只能干着急。 这次收到上头发来的红谕,得知新来的县太爷是新科探花郎, 顿时双眸发亮,虽然不知道前途无量的探花郎为何会来他们这穷乡僻壤, 但刘德坚依旧兴奋不已, 终于看到了希望。 楚墨尧将眼前瘦削的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略一颔首,客气回道:“有劳刘县丞。” 对于新上任县太爷有些高冷这件事, 刘德坚不以为意,有本事的人端着点实属正常,反而能让他高看一眼,觉得这探花郎肚子里确实有点东西。 “大人、夫人,里面请。” 刘德坚乐呵呵地将人迎入县衙,命一个婆子领温念等人去后院处理行礼,自己则带楚墨尧熟悉衙门里的人。 衙门人不多,楚墨尧记性好,见一遍就全部记下了,也任由他们好奇地打量。 两三天下来,图县的老百姓都听说新来的县太爷长得俊,还是探花郎,有事没事就去县衙门口转转,好奇县太爷到底长什么模样。 相比楚墨尧的忙碌,温念则清闲许多,饭不用她做,地不用她扫,都被婆子包办了。 只要温念一拿扫把,婆子下一刻就会冲出来抢走不让她做;她一去厨房,婆子就立马将她推出去,不让她靠近。 你来我往好几回,温念总算是明白,这婆子铁了心不让她做事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自己找事做,去照顾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年。 少年皮肤白皙,看起来年纪与温澈差不多,又感觉比温澈要大一点点。 捡回来三日了,还没有要醒的迹象,对外他们夫妻二人就说是家中弟弟,不听话偷偷跟过来,不曾想半路遇上劫匪,被劫匪砍伤。 大家伙不疑有他,刘县丞还热心地帮忙找大夫。 大夫看过之后,开了药方,只说没有性命之忧,不过因失血过多,还得养着,什么时候能醒不敢保证。 温念这两三天的活计就是帮这个少年擦脸,辅助大夫换药,又熬汤药给少年灌进去。 每天注意着少年的动静,看着他面色一点点变好,倒也安心不少。 傍晚,楚墨尧忙碌一天回来,四处查看不见温念身影,就大声喊道:“阿念,阿念。” 没见有回应,眉头不禁蹙起,转头正好看到婆子从厨房里走出来,赶忙开口询问:“梅婶,阿念呢?” 梅婶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听到县太爷问话,她就笑眯眯地回答:“夫人啊?夫人端着药去小公子屋中了,我瞧着小公子的模样,估计准备要醒了呢!” “嗯,那就好。”一听到自家媳妇在别的男子房间中照顾别的男子,楚墨尧眉头蹙得更紧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 不过,他还不能表现出来,免得惹旁人生疑。 附和梅婶几句,楚墨尧便直接往少年的房间走去。一进门,正好看到温念拿着湿毛巾给少年擦脸,不由愣住。 “咦,你回来了?”温念放下手中的毛巾,起身笑盈盈地朝楚墨尧走过去,“今日公事处理的如何?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楚墨尧心口闷闷的,也没回答,搂着温念的腰将人抱在怀中,脸颊埋到温念颈窝处,撒娇似的蹭了蹭。 温念没多想,以为他在外面处理公务遇到麻烦,温柔地问道:“阿尧哥哥,怎么了?可是遇到难处了?” “没事的,你这么厉害总能想到办法解决,咱们初来乍到,即便想做出什么成绩,也不必急于一时。” “嗯。”楚墨尧闷声回应,知晓自己示弱的法子奏效了,担心温念会看穿,他又继续假装失落,抱着温念不松手。 夫妻俩在门口相拥,烛火映照出两人重合的身影,好似这般就不用再担心会分开,昏黄光线折射在脸颊上,更显温馨。 梅婶刚忙活完准备回家,恰巧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夫妻二人俊男美女、郎才女貌,简直天生一对,怎么看都很养眼。 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乐呵呵地回自己家。 也不知道抱了多久,温念仰头脖子都发酸了,楚墨尧才依依不舍地松开,酸溜溜地说道:“你今天没有给我送饭。” 那一脸委屈的模样,温念最是招架不住。 “我等了好久,也没见到你,最后是梅婶送过去的,阿念,我不高兴,一天不见,我好想你。”说着说着,楚墨尧情难以抑制,又将温念搂入怀。 温念整个人都依偎在他怀中,耳边传来他火热的心跳声。 “我……我今日有事,所以……所以……”温念自知理亏,想寻个理由蒙混过去,话说一半,却发现怎么样也说不下去了。 “所以什么?阿念能有什么事比夫君我还重要?嗯?” 楚墨尧轻笑,揉了揉温念的发,直到发丝凌乱才松手,随即在那乌黑的秀发上落下一吻。 “我不是为了给他熬药吗?”温念指着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少年,“都好几日过去了,也没有要醒的意思,我是担心他熬不过去,死在这里,那咱们罪过就大了。” 楚墨尧瞥了少年一眼,不以为意地说道:“咱们有何罪过?” “若不是碰上我们正好路过,他当天就得见阎王,不管他能不能熬过来,我们都算是救了他一命。” “阿念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大夫不是说没有生命危险吗?既然无性命之忧,何必想太多,能不能熬过来全是他自己的造化。” 温念想了想,也觉得很有道理,便不再纠结,夫妻俩相携回到主屋。 夜已深,晚秋的风要比先前寒凉许多,温念已经换上薄棉被,足以抵御晚间的凉意。 这几天,温念的注意力大部分都在受伤少年的身上,一心想着做好事救人性命,对楚墨尧多有忽略,以至于这两天楚墨尧心口发闷,有种无言的危机感。 晚间睡觉时,即便温念身子不方便,他也要紧紧搂着媳妇睡,不挨骂绝对不松手。 子时一过,整个图县都处在寂静之中,楚墨尧夫妻俩相拥而眠,睡得正香甜。 睡着睡着,楚墨尧就开始躁动起来,迷迷糊糊入了一个梦。 梦中也是黑夜,他牵着温念的手,小心翼翼行走在树林之中,四周昏暗无光,只余天上半弦明月投下些许清冷的光,可也不足以看清前方的路。 走着走着,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身后盯着他们,直盯的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冒起。 他们停下脚步,下意识缓缓转过头向后看去,只见半空中悬挂着一对灯笼,散发着昏黄幽深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半空中怎么会有灯笼呢?又如何能挂得住? 楚墨尧心下疑惑,单手揉了揉眼睛,牵着温念往前两步,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头升起。 突然,那双灯笼猛地朝他们飞来,相伴而来的,还有一条猩红色的信子…… 楚墨尧终于看清楚了,那哪里是什么灯笼?那分明就是一条巨蟒! 巨蟒张开嘴朝着他们夫妻迅速扑来,楚墨尧心下大骇,想要拉着温念逃离,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巨蟒越来越近…… “啊!” 楚墨尧一声惊呼,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四肢不停摆动,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从额角沿着脸的幅度滑落下来。 他瞪大了双眼,入目是青灰色的床帐顶,吓飞的神思还未回来,便条件反射往左手边看去,温念被这声惊呼吓醒,只不过她实在太困了,根本睁不开眼,呢喃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做了个噩梦。”楚墨尧顿时放下心来,脑子也彻底清醒,伸手一揽,又将温念揽入怀中。 正打算继续睡觉,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总觉得有什么在盯着自己,他想起了那个梦,心口不由一紧。 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屋内只点了一盏起夜用的小灯,勉强能视物。 楚墨尧鬼使神差地扭头朝后看去,突然一个人影猛地凑过来,他又是一阵惊吓,迅速出拳攻向门面,却被对方轻飘飘躲了过去。 “是谁?” 动静之大,温念也彻底醒过来,被警惕的楚墨尧护在身后。 那个人影削瘦,片刻后才继续慢慢走动,往床榻来。 “站住。”楚墨尧举起凉枕作为武器,厉声呵斥。 那人果然停住了脚步,还来不及松口气,就听对方开口说话了,怯生生地唤了声:“姐姐。” “姐姐,我伤口疼。” 此话一出,楚墨尧和温念都愣住了,随后夫妻二人双双凌乱,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楚墨尧反应过来后,没好气地训斥道:“深更半夜谁让你进来的?有事找不会敲门吗?魂都要被你吓没了,先出去。” 温念此刻穿着里衣确实不太适合见外人,自然不会阻拦楚墨尧赶人,甚至,此时的她清梦被打扰有些生气。 “还不走?”楚墨尧率先起身,往前几步拖着那少年往外面走,随后毫不留情地将他关在门外,不予理会。 直到屋内灯火通明,里面传出窸窣声与交谈声,半刻钟后,屋门才再度打开。 “行了,你进来吧!”楚墨尧依旧没有给少年好脸色,自顾自坐到茶桌边倒了一杯凉茶,温念也随手挽好头发,径直坐到楚墨尧身边。 作者有话说: 小七:姐姐,我伤口疼。 小楚:呸,我看你是心眼黑。(酸溜溜) 第33章 夫妻二人将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 才开口让他坐下。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半刻钟。 “你就打算跟我们对峙到天亮?” 楚墨尧看着面前的少年一脸纯真无害,不知怎的,竟莫名有了危机感, 故而说话时语气并不是很好。 “我伤口疼。” 少年似乎比较寡言, 楚墨尧说一句, 他就跟着答一句。 “伤口疼就擦药啊!那药不是在你床头桌上吗?”楚墨尧食指在桌上轻扣, 目光如炬,细细观察少年的神情变化。 “我伤口疼。” 然而, 少年仿佛没听到楚墨尧那句话一样, 面无表情地重复自己方才那句话,视线直勾勾盯着温念, 好似在等温念的回应。 “我说了, 药在你自己床头边,自己回去上药。” 少年的视线不加掩饰,楚墨尧自然也看在眼里,心下不悦,也不想多做纠缠, 便又重复一遍方才的话, 告诉少年药存放的位置。 “姐姐,我擦不到。”少年依旧没有理会楚墨尧, 视线也未曾离开温念。 不过,他换了一句回复的话, 语气中透着难以言说的委屈。 不哭不闹不做作, 却能让人明显觉察出他在委屈。 谈话谈到这个地步,楚墨尧彻底没了耐心,只觉得这小子邪门得很, 不能再让他在阿念面前乱说话了。 这么想着,楚墨尧立马行动起来。 “擦不到,我便帮你一把,走吧!”他站起身,顺手将少年半拖着出主屋,直奔少年的房间,一进门,立马将门合上,隔绝了主屋视线。 屋门一关,少年明显正常许多。不过,他这个人似乎没有太大情绪,给楚墨尧的感觉是很冷漠。 “衣裳脱了。” 楚墨尧没有细纠太多,一边交代少年脱衣裳,一边走向放置药物的桌子。 “我们那日在荆棘丛中将你救下不过是出于人道主义,做不到见死不救罢了,我也不关心你到底是谁,伤好得差不多你便自行离去吧!” 楚墨尧低垂着眼帘,头一回给人上药,手上力度没轻没重的,可少年似乎感觉不到,没有任何反应。 “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有自知之明,莫要再做那等无用之功,最好也不要在我夫人面前装可怜,不然,就莫怪本官不客气。” “好了,离天亮还早,你继续歇着吧!”楚墨尧合上药罐,放回原位,也没有非要一个肯定答复,便飘然离去,还不忘顺手关上门。 少年看着紧阖的屋门,眸光晦涩不明,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翌日拂晓,楚墨尧夫妻俩就被屋外的声音吵醒,声音对于温念来说有些陌生,可楚墨尧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颇有些不耐烦地对温念吐槽道:“哼!我看咱们就不该救那小子,伤口尚未完全愈合,他就开始作死了。” 温念不明所以,揉了揉眼睛,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那小子在练武。”楚墨尧叹了一口气,掀开被子起身,随手拿了一件外衣披上朝门外走去。 只见少年以木棍为剑,舞得虎虎生风,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受伤带来的阻碍,不过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其身上的浅色衣裳已经沾上血痕。 楚墨尧翻了个白眼,对于这个执拗少年的行为表示很不理解。 他轻咳一声,试图打断少年的练习,却发现根本没有用,人家压根不搭理他。 “停下!不要命了你?”一声厉呵,到底有点用,少年也终于停下,站在原地朝楚墨尧方向看过去。 不,应该说是看向楚墨尧身后的温念。 “姐姐。” …… 温念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救回来的少年最后会成为她的“尾巴”,姐姐长,姐姐短,姐姐说什么都是对的,姐姐说的话要乖乖听。 “你叫什么名字?”温念与少年面对面而坐,茶桌中间放置了一盘子楚墨尧新买回来的糕点。 “不记得了。”少年认真思索片刻,茫然地摇了摇头。 大夫说可能是伤到脑子失忆了,可温念他们将人救回来时就已经查看过,头部未发现明显的伤。 “那你几岁?”温念打量着少年,估摸着他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少年依旧摇摇头,颇为乖巧地看着温念。 “哎哟,那就麻烦了。”温念兀自嘀咕,这失忆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如何是好? “既然如此,那你暂时叫小七吧!我和阿尧哥哥是在初七那日捡到你,叫小七正好,等你记起了自己的名字再另说。” 毕竟如今也没法将人赶走,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得有个称呼方便沟通交流。 “嗯。”小七对此没有异议,双眸瞬间发亮,似乎还很高兴。 看到他这个反应,温念无奈摇摇头,暗道还真是小孩心性,很阿澈一个样。 既然人失忆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没地方可去,除了留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温念与楚墨尧商量过后,决定暂时留下小七,等他身体完全恢复或者突然记起前尘往事,再让他离去。 楚墨尧本是不情不愿,觉得留下小七会是个麻烦,不过看到温念兴致勃勃地讲述家中发生的一些事,又颇为享受帮助他人后的成就感,他便不忍心摧毁这一切。 “等他伤好得差不多了,就让他到衙门里帮忙,咱们俩不养闲人,况且他是外男,一直住院中也不合礼数。” 小七被救时浑身是伤,身后事定然不简单。倘若是被人追杀至此,那贸然露脸只会招来麻烦,甚至引来杀身之祸牵连他们夫妻俩。 楚墨尧思虑周全,这些天他也私下找人查过,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只能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继续观察。 “嗯,也好。”温念颔首,也认同楚墨尧的话,倒不在意什么闲人不闲人的,主要是觉得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能跟姑娘家似的成日窝在后宅之中。 …… 十月初,在季节排行中已进入初冬,只是崇州偏南,又有高山环绕,季节更替并不明显。 植被四季常绿,阳光明媚,各种蛇虫鼠蚁也才刚刚开始惫懒起来,为冬眠做准备。 楚墨尧经过大半个月的勤奋办公,已经将衙门积压两年之久的所有案子全部清理判处,也通过衙门众人,了解了图县的现状。 图县靠近大晋西南之地,多高山峻岭,土地贫瘠且不平坦,都是东一块西一块,适宜种植粮食的土地少之又少,百姓们辛勤劳作一整年,不过是勉强果腹。 若遇上天灾人祸,亦或是朝廷赋税增加,那就是连吃饱饭都成了难事,更别提让孩子读书识字了。 “咱们这个地方穷的原因多种多样,有些人家为了让家中多点劳动力,便卯足劲生孩子,孩子生了七八个,吃饭的嘴也多了七八张,劳动力多又如何?还不是得养着,循环往复,愣是走不出怪圈。” “还有些穷怕了,为改善生活,便动了坏心思,什么坑蒙拐骗,什么占山为王抢夺旁人,违法乱纪之事此起彼伏,根本无法杜绝。” 说到家乡的问题,刘德坚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嘴巴拉巴拉说个不停。 楚墨尧的能力这些天他都看在眼里,对这个年轻的县太爷很是敬重,同时也寄予了极高的期望。 “再者还有一个下官觉得非常严重的问题。”刘德坚叹了一口气,偷觑了楚墨尧一眼。 “刘县丞但说无妨。”楚墨尧神情严肃,非常认真地在考虑刘德坚所提出的问题。 见楚墨尧上心,刘德坚心中高兴,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说道:“图县那些地主、员外几乎身后都有人。” “特别是近几年,他们越发不知收敛,土地兼并严重,甚至出现强买强卖,掠夺老百姓土地之事,还要逼迫老百姓给他们为奴为婢……唉……” “百姓们苦不堪言,原先的朱大人一开始还会管管,不过最后也不知道怎的,也不理事了,后面的事您也知道了,下官猜测,八成是做了替罪羊。” 有些话,刘德坚早就想说了,只不过图县看着小,实则环境复杂得很,若不是觉得楚墨尧可靠,他也不会多言。 “若想要图县越来越好,那群毒瘤都得割掉。”刘德坚又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可做起来谈何容易?” 这官大一级压死人,县令虽说是一地父母官,可做事并不能随心所欲,上头不想让你做,那你就只能隐忍被打压,压不住的就想法子除掉。 “下官知晓大人壮志,不过还是需要三思而后行,一不小心就会搭上自己性命。” 听完刘德坚的话,楚墨尧的心头突然涌现出无形的压力,图县的形式确实要比他想象中复杂许多。 单单只是老百姓的问题还能通过努力,真心换真心,从而带领他们过上好日子,可若是牵扯官场利益,那性质就变了味,处理起来也更加棘手。 沉思良久,楚墨尧才对刘德坚说道:“改变是必须要有的,可到底要怎么改,且容我思虑清楚。” “是。”刘德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悄悄退出书房门,把空间留给楚墨尧自己。 楚墨尧一个人安安静静呆了两刻钟,依旧毫无头绪,脑子有些乱,更加想不到对策。 他长叹一声,只觉得仕途艰难,阴谋算计躲都躲不掉,无处不在。 “见机行事吧!”他轻嗤一声,起身向门外走去,路过小七身前,挥手示意他跟上。 小七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结痂尚未脱落,只是他坐不住,天天折腾自己,楚墨尧就干脆带上他,走到哪里,就让他跟到哪里。 他也不问缘由,冷着一张脸,没什么情绪。 二人一路策马奔驰,往县城后面的云山跑去。 云山就在图山旁边,比图山矮了半个山头,道路相对平坦,能骑马代步,他们一路行至山顶最高处才停下。 楚墨尧先是在山顶俯瞰山下的几个村落,又看了看并不富裕的图山县城,才开始忙活正事。 他观察了四周植被类型,又蹲下捻起些许土壤查看一番,发现云山之上都是红土以及山石,当即就在脑海中回顾曾经看过的《兴农册》,上面有此类土壤的相关记载。 只是以前看书看多了,这类比较偏门的书籍倒是记得不太清楚。 楚墨尧顿觉无奈,一侧头,却看见小七在不远处,悠闲地采摘当季野花,不过片刻时间,手中就抱了一捧。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朋友生日,小橘子要去给她庆生,晚上没有时间二更了,看着外面乌云密布,大雨滂沱,我陷入了沉思。 文中提到的《兴农册》纯属虚构 第34章 冷脸少年与鲜花, 怎么看都显得很违和。楚墨尧不知道小七脑瓜里想什么,也没什么兴趣。 忙完正事,他便朝小七喊了一声:“该回去了。 小七没有回应,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花, 好一会儿才翻身上马, 随楚墨尧回城。 他们回到城中, 并没有再去县衙, 而是直接回到新购置的二进宅院。 宅子有些大,楚墨尧不想温念劳累, 就专门买了两个丫鬟干杂活, 另有一个婆子负责做饭。 新宅子才刚搬进来三日,呼奴使婢的日子让温念无所适从, 曾试图融入, 搭把手做事,都被拦下了。 白天里,楚墨尧与小七都在外面忙活,温念自己在家中,闲来无事就搬个躺椅放到走廊下, 躺着发呆, 无趣得很。 “阿念,我回来了。” 楚墨尧人未进门, 声音就先到了。 随即,他与小七一前一后从门口走进来。与他一样, 小七也直奔温念走去, 而且先楚墨尧一步走到温念面前,将花整束递给她。 “姐姐,这个送给你。”说这句话的时候, 小七终于有了些许笑容,嘴角上勾,略微有点僵硬。 这一幕落到楚墨尧眼中,他当场黑了脸。 他就说这小子没事采什么花,原来在这里等着呢!果真没安好心。 温念有些意外,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楚墨尧迅速凑过来,夺过小七手中的花,塞入温念怀中,同时用了巧力将小七挤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笑着询问温念,道:“阿念,喜欢吗?” “嗯,喜欢。”温念终于反应过来,低头看着怀中鲜花,不由好笑。 她看看一脸得意的楚墨尧,又看看一旁委屈巴巴敢怒不敢言的小七,扯了扯楚墨尧袖子,娇嗔低语,不赞同地说道:“阿尧哥哥,你真幼稚,跟个小孩子较什么劲?” 楚墨尧瞥了小七一眼,自知理亏,可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哼,他可不小了,一肚子心眼。” “行了行了,楚大人,别闹,咱们先吃晚饭。”温念无奈地摇摇头,虚搂着楚墨尧手臂,又看向小七微笑着说道:“小七,赶紧去洗洗手,晚饭时间到了。” 也正是这个微笑,饭桌上,两个男人还在不停较劲,最终也没分出个胜负来。 初冬的夜晚有些寒凉,时不时刮起一阵北风,吹得树枝乱颤,偶尔透过门窗缝隙,入里屋降低些许温度。 只是降的这点温度对于屋内人来说,根本没什么影响。 “夫君,很晚了,歇息吧!”温念呢喃着,声音断断续续。 闻言,楚墨尧轻笑一声,倒也消停下来,将脸埋在温念颈窝处。 这一刻,夜越发静谧,温念正要昏昏欲睡之际,突然感觉脸颊有了些许痒意。 “阿念,念念……” 楚墨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扰得温念根本无法入眠。 “嗯。”她下意识应了一声。 “往后,你莫要再对那小子笑了,好不好?阿念,我不喜欢你对他笑。”楚墨尧自顾自说着,话音刚落,他自己又反悔,补充念叨:“这样也不好,你可以对他笑,但是不能再对他这般好了。” “他不是小孩子,也不是阿澈,不是弟弟,阿念,你只能对我一个人特别,记住了吗?嗯?” “嗯。” 温念实在困极了,根本没有听清自家夫君酸溜溜的话,下意识嗯了一声,眼皮重如千斤,勉强睁开看了他一眼,随即继续闭上,没多久就入了梦。 梦里,她养了一条狗,狗子很喜欢她这个主人,时时黏在她身边,舔来舔去,到处都是口水。 “小没良心的。” 楚墨尧埋怨的嘀咕,惩罚似的轻咬温念的耳垂,随即起身,在不打扰她睡觉的前提下清理收拾干净,而后拥着她,也入了眠。 翌日,温念睡到了将近午时才醒,肚子也适时咕咕叫了两声。 她茫然地看着床帐顶,脑袋发懵,浑身使不上力气,听着外面丫鬟们说话声音,后知后觉红了脸。 昨夜的回忆一股脑儿全部涌现,包括楚墨尧后面说得那些话,她竟然神奇地都记住了。 “丢死人了,小气鬼。” 温念羞赧地将被子盖过头顶,闷了自己一会儿,才重新掀开被子,起身穿衣洗簌,然后厚着脸皮,假装没看到丫鬟们暧.昧的眼神,吩咐道:“小翠,送一份饭菜过来,我今日在屋子里用饭。” “是,夫人。”小翠听到吩咐,立马丢下手中的扫把往厨房走去,将早已准备好的饭菜端到主屋。 不知怎的,温念觉得特别累,刚吃饱,又想继续睡觉,可有觉得青天白日用来睡觉太浪费,且也怕人笑话。 最后还是没撑住,继续补眠。 与温念的疲惫不同,楚墨尧天还未亮就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才吃早饭领着小七出门,整个人神采奕奕。 他嘴角勾起,与小七说话的语气都温柔不少,看上去心情好极了。 “小七,一会儿同我上山采花。” 闻言,小七也只是淡漠的瞥了他一眼,依旧一声不吭,也没理会他。 “阿念……嗯,我夫人她喜欢花,只喜欢我送的,我打算每一种都采些回来,再买几个花瓶用水养着放到屋子里观赏。” 楚墨尧说得起劲,即便没有回应也不消停,好一会儿,他突然反应过来一眼,装作不经意的询问小七,道:“对了,我看你应当也有十六了吧?” “十六岁也到娶媳妇的年纪,只是你失忆了,不知前尘往事,也不知家中是否已定亲?唉,可惜。” “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这送花有特殊含义,可不能乱送,特别是不能送给别人的媳妇。” “原先你什么都不懂,我也不怪你。只是话说到这个份上,你可得记下了,往后不准再给我夫人送花。” “你若真想送别人花,就自己娶个媳妇,要送就送自家媳妇,记住了吗?” 楚墨尧说了一大堆话,大致上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离我夫人远着,她已经名花有主了。” 小七又不傻,怎么可能听不懂? “嗯。”他淡漠的眼神瞟了楚墨尧一下,转身退下备马。 是夜,子时已过,四下寂寥无声,偶尔有北风吹过,灯笼轻晃,隐隐绰绰。 一个人影从楚宅翻墙而出,身影轻盈,速度极快,转眼便消失在黑夜之中,无人发觉。 小七运行轻功,直接飞向县城之外,那里有他提前准备好的马匹,也不耽搁,骑上马直奔他重伤昏迷的小树林。 东西被他埋在了荆棘丛中,这么久过去了也没有人找到他,亦或是要他的命,可见东西还没有被发现,主子恐怕也以为他死了。 如此甚好,方便他接下来的行动,毕竟,背主并不光彩。 小树林与图县相隔并不算远,快马加鞭,一个晚上足够来回,小七心中当即有了成算。 如今一起逃出来的弟兄,只剩他一人,行动起来大有不便,留在楚墨尧他们身边反而能多一层掩护,失忆也是个极好的借口。 小七回想起楚墨尧与温念,不自觉弯了眉眼。 他自幼便被当做杀人武器来培养,不懂礼仪廉耻,杀伐果断如同没有心。 不过,没有人知道他的心中一直有一道过不去的坎,那道坎就是他的姐姐。 他永远忘不了,在那幽暗的地牢之中,遍地尸体的残酷,也忘不了鼻腔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 那一日,他的姐姐手持利刃,如同地狱里的恶鬼罗刹,经历重重厮杀,最终满身是血死在他的面前。 那个地牢之中,最后只活了他一个人。 回想起这些,小七的心口就止不住发疼,温念的善意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姐姐,曾经他的姐姐也是这般温柔。 只可惜,呵呵…… 小七嘲讽一笑,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那份温情,如今他再度得到了,虽然很短暂,但也是无法掩盖的幸福。 时间紧迫,他迅速决出木匣子,用包袱绑在身上,随后迅速骑马往回赶,终是在天亮之前回到自己房内,将匣子藏于床底箱笼之中。 他甚至没有再睡,静静坐在床榻之上闭目养神,等待天亮来临,便正常洗漱,陪着楚墨尧出门办公。 楚墨尧那日上山实地查看土地之后,接连好几日都在查阅农事相关的书籍,最终定下扶植农事生产的计划。 红土质地特殊,不适合大部分农作物的生长,却非常适合种植茶树。 大晋现下国泰民安,百姓大多生活富足,也因此折腾出许多消遣方式,但凡与“雅”字相关的都要尝试一番,煮茶品茶就是其间最为盛行的一种,且不分男女。 茶叶也成了家家户户必备的东西,可自己品鉴,也可作为待客佳品。 上等好茶可值千金,楚墨尧不求将来卖的贵,只求将来销路广,卖的多。 除此之外,图县地处南方,毗邻边境城池,一年下来,冷的时间非常少。 且图县多山地,一年下来,阳光充足,湿润偏热,这样的地域气候最适合果树生长。 故而,楚墨尧在制定茶树种植计划的同时,也定制了果树种植计划。 “妙啊!真是妙。”刘德坚抚掌称赞。 “大人,咱们何时开始?” “不急。”楚墨尧不急不缓地收起那写满字迹的纸张,“待本官探访民情再做决定,推行此举最大的阻碍在于土地,也在于手握大量土地的地主身上,还需从长计议。” 刘德坚也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便认同地点点头。 从那日开始,楚墨尧变得越来越忙,一个月不到,人就瘦了一圈,可把温念心疼坏了,每天变着法给楚墨尧准备吃食,一日三餐,几乎都不重复。 “阿尧哥哥,时辰已晚,歇了吧!” 见楚墨尧不为所动,依旧在埋头写东西,温念有些生气,一把夺过楚墨尧手中的笔,墨汁滴在新换的纸张上,瞬间晕染开来。 她板着小脸,不高兴地说道:“忙忙忙,整天就知道忙碌,这个家不要算了。” 作者有话说: 我的全勤小粉花要断了,朋友生日喝了点小酒,又熬夜,一整天晕乎乎的,再也不碰了嘤嘤嘤 第35章 气话脱口而出, 根本来不及多想。 这下,楚墨尧终于有了反应。他看看纸张上的墨汁,又抬头看着温念气呼呼的小脸。 “看什么看,我有说错吗?这段时间以来, 你总是早出晚归, 偶尔回来早些, 也只是埋头在书桌苦干, 你自己好好想想,咱们都多久没有一块吃顿饭了?” 温念声声控诉, 越说越激动, 且越说心里越委屈,到最后, 竟是忍不住落下眼泪。 “这哪里是家?分明就是你留宿的客栈, 哼,跟你的公务过去吧!我……我不跟你过了。” 楚墨尧从未见过这样温念,情绪有些激动过头了,不由心下一颤,在温念转头之际迅速握住她的手, 起身将人拉入怀中, 又紧了紧手臂力度。 “抱着我作甚?抱你的公务去,松开。”温念正在气头上, 小性子一出,根本收不住, “别碰我。” “好了好了, 我错了,好阿念,这段时间确实是我疏忽, 以后断不会再这样,别生气了,好不好?” 松开是不可能松开的,楚墨尧用力将温念的脸掰正过来,不顾她的冷脸,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低声轻哄:“我乃图县父母官,总归要尽到自己的责任。” “图县被放任不管多年,可以说是一片混乱,问题层出不穷,我若想彻底改变,就得下一盘大棋,一步步走起来,前期会非常非常忙碌,还望阿念能理解。” “不气了好不好?明日我休沐,趁着天气尚可,带你出门好好玩玩。” 温念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大了,听楚墨尧说了这么多,哄了这么久,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气已经消了下去,只是碍于面子,依旧绷着一张小脸。 “好阿念,我晚饭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点,现在有些饿了,我让小翠去下点面,你陪我吃些,行不行?” 楚墨尧太了解温念了,一见她的神情松动,便知她已经想通,故而迅速换了一个话题,与她絮絮叨叨说起了今日在衙门的所见所闻。 温念也顺着阶梯下,有些不自在的静静听着楚墨尧絮叨,听着听着,嘴角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慢慢上扬。 烛火跳动,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噼啪响,将夫妻俩的身影映照在窗扉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翠叩响书房们,低声问询:“大人、夫人,面煮好了,可要现在吃?” “嗯,送进来吧!” 楚墨尧捏了捏温念脸颊,目光柔和的能掐出水来,随口出声吩咐小翠。 “别乱动,一会儿小翠进来看见多不好,楚大人,你可是一地父母官,正经一点。” 楚墨尧的各种小动作让温念心下一紧,迅速推开他,赶忙觑了觑门口动静,才放下心来。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气似乎又有些回升的迹象,“去去去,再这样我要生气了,这回一生气,当真不理你,可就没那么好哄了,哼!” “笑什么笑,不准笑,哎呀,不理你了。” 楚墨尧可喜欢温念这点傲娇小脾气,只觉得煞是可爱,而且越是看她反应,就越想笑。 一笑就停不下来,温念就会觉得窘迫,开始恼羞成怒,扑过去捶他几下,他又开始轻声哄人…… 反反复复,打打闹闹,夫妻之间那点小别扭也就成了过去式。 没一会儿,小翠端着两碗面走进来,轻轻放置在茶桌上,又悄悄退下守在门口,将空间留给两位主子。 因为天色已晚,家中已经没有新鲜的肉菜,所以小翠就在面里加了鸡蛋和青菜,夫妻俩都不挑食,够味就行。 楚墨尧确实是饿,端着碗大快朵颐起来,温念不是特别饿,就小口小口吃着,吃了几口面,感觉还好,可是咬下一口鸡蛋之后,突然有了恶心的感觉。 她暂停了吃面动作,凝神调整自己,生生将想吐的感觉压下去,缓了一会儿又继续吃,只是一咬鸡蛋,就感觉反胃。 “怎么了?”楚墨尧察觉到温念的情况,嘴里还叼着一口面,迅速吸溜进嘴里,半抬头关切问道:“可是面不合口味?” 温念摇摇头,老实回答道:“不是,就是感觉鸡蛋有些腥气,吃不下。” “腥?”楚墨尧低头,夹起自己碗中的鸡蛋咬了一口,细嚼品味,未发现有什么不妥,“没有啊!就跟平时一样。” “不腥吗?”温念有些不信,就将自己的鸡蛋夹到楚墨尧的碗中,“你尝尝我这个。” 楚墨尧颔首,把自己的也给了温念,“那你吃我这个,这个不腥。” 话音刚落,他就夹起温念那个鸡蛋,咬了一大口,发现跟自己碗里的并没有什么区别,就疑惑地说道:“阿念,这个鸡蛋也不……” “怎么了?怎么了?”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温念捂着嘴直接冲出门口,蹲在地上吐起来,看上去难受极了。 温念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一直在反胃,特别想吐,也就没有起身,也没有拒绝楚墨尧给她拍后背。 “可好些了?”小翠极有眼色的回屋倒茶水,楚墨尧接过来,递到温念嘴边,喂她喝了两口。 “嗯。不知怎的,特别想吐。” “请个大夫吧!”楚墨尧扶着温念回寝屋,还是不放心,便吩咐小翠跑一趟庄大夫家中,请他过来帮忙瞧瞧。 “不用那么麻烦,天色已晚,明日再看看情况吧!这个时辰,庄大夫估摸都睡了。”温念感觉已经好多了,也不想大动干戈,劳烦大夫大晚上跑来跑去。 两个主子,一个说要请大夫,一个说不用,小翠夹在中间也很难做,踌躇地望着楚墨尧。 “去吧!”楚墨尧一锤定音,摆手让小翠赶紧去,才坐下安抚温念,说道:“这怎么能叫麻烦呢?若当真是身体出了问题,耽搁病情可如何是好?还是让庄大夫看一看。” 想了想,温念也不再反对,夫妻俩耐心等候。 等了大概两刻钟时间,小翠就领着庄大夫匆匆进门。 “草民见过大人,见过夫人。” “你老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楚墨尧扶了庄大夫一把,“劳烦您帮内子瞧瞧身子可是出了毛病?” 望闻问切,样样不少。 庄大夫的医术虽比不上大医馆的坐堂大夫,但是在一些小病症的治疗方面我有自己的心得,在图县也是有些名气的大夫。 他给温念右手把了脉,眉头微蹙,而后示意温念换一只手,又把了一遍,眉头彻底舒展开,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笑盈盈拱手贺喜:“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夫人身子没有大碍,这是有喜了,您要当爹了。” “脉象还不是特别稳,老夫开个安胎药,您让丫鬟随我走一趟,将药取回来。” 庄大夫一边交代后续事宜,一边收拾自己的药箱子,“月份尚浅,夫人不可劳累,有什么事记得立马命人去寻老夫。” “好,有劳您了。”楚墨尧一路将庄大夫送出大门,拉着庄大夫问了许多问题,庄大夫皆一一回答,“红封您拿着,沾沾喜气,有劳了。” “大人说的什么话,您客气了。”庄大夫朗声大笑,将红封收到手中,“明日我让我家老婆子过来一趟,帮夫人调养身子,她是咱们图县最有名稳婆,还给大户人家做过奶娘,懂得不少东西。” “行,那就有劳尊夫人了。”楚墨尧也听说了庄大夫爱妻如命,去到哪里都要宣传自家夫人的手艺,也就应下了。 这样也好,庄大夫老两口都是可靠之人,有他们帮忙,也省了不少事。 再度回到寝屋时,楚墨尧看着发呆的温念,笑得像个傻子。 “阿念。”他唤了温念一声,也不说话,嘿嘿笑了笑,又继续唤,“阿念。” “嗯?” “我……我要做爹了。”楚墨尧上扬的嘴角根本下不来了,“阿念,我高兴。” 他将温念搂入怀中,小心翼翼地避开腹部,亲亲头发,又亲亲额头,内心的欣喜压都压不住。 因为小生命的到来,夫妻俩聊了许多,黏黏糊糊凑在一起,整个过程下来,几乎都是楚墨尧在说话,不知不觉间,温念进入了梦乡。 “阿念?” 楚墨尧低头看一眼怀中的温念,发现她已经睡着了,“睡吧睡吧,庄大夫说孕妇不可劳累。” 他紧了紧手臂,缓缓闭上眼睛,却发现那股兴奋劲没过,怎么也睡不着。 于是乎,楚大人睁眼到天亮,盯着一双黑眼圈,满脸兴奋去了衙门,处理公务的效率瞬间攀升,短短半日,就已经处理完所有事务回家去了,留下衙门众人面面相觑。 有小捕快悄悄凑到刘德坚身边,不解问道:“刘县丞,咱们大人这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像发了疯似的?这半天忙活下来,我险些吃不消。” 旁边又有人附和道:“对啊,半天处理五个案子,我写供词写得手发软,笔尖都快磨出火来。” 刘德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这样的办事效率激起了他熊熊斗志,只觉得美好生活就在前方等着。 “不知。”他摇摇头,眼神凉凉地看了那两人一眼,毫不留情地怼了一句:“大人的能力摆在那,咱们可不能拖后腿,你们两个……啧啧……这样可不行。” “不想被旁人替代,你们就争气些,你抱怨些有的没的,提升自己才是首要任务。” 被训斥的两人讪讪,不敢吭声,眼睁睁看着刘德坚昂首挺胸离去,想了想,决定再忙一会儿,卷起来,免得自己被替代。 大人这么厉害,还是探花郎出身,听闻盛京还有侯府做靠山,此番若是作出功绩,升官那是必然,他们也跟着努力,做大人身边的忠实“鸡犬”,没准以后也能跟着攀升。 手下人的各种想法楚墨尧是不知道的,他近来忙得不可开交,一边布局慢慢开展兴农策略,一边忙着回家陪媳妇度过辛苦的孕期。 温念怀孕的前三个月并不是很顺利,单单孕吐这一点,就让温念难受不已,瘦了一大圈,更别提其他小意外。 楚墨尧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即便有丫鬟婆子在,也不如在眼皮底下放心。 实在抽不出空的时候,他就会让小七在家盯着,有什么事立马通知他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 楚墨尧发现小七这个人做起事来还是非常靠谱的。 加之温念怀孕,他对小七就越发没有成见,信任逐日攀升,感情都是慢慢培养出来的, 现在他已经打心眼里将小七当成自家弟弟。 “你嫂子现在是磕不得碰不得, 我如今正是最忙的时候, 你帮盯着点, 估计过些日子我爹娘就到了,到时你再回来帮我。” 楚墨尧手下不停批阅文书, 一边叮嘱小七。 小七没有回应, 可也非常认真听着楚墨尧的话,只有一个问题他百思不得其解, 姐姐什么时候变成了嫂子?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楚墨尧突然抬头朝小七所在方向看了一眼, 却发现小七在走神,也不知道想什么。 “嗯。”小七被这声问询拉回神思,想也不想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回应,楚墨尧也不再多言,催促小七回家, 又叮嘱他抽空注意一下县城城门那边, 免得楚添福夫妻两过来时,没有人接。 小七正纳闷着, 他又不认得人,能接到人才怪, 他暗自腹诽楚墨尧忙晕头, 可就是不说出来,默认接下这个活。 至于能不能接到人,这个就看缘分吧! 小七离开府衙回家之后, 楚墨尧继续凝眉敛神,专注于手头事。 …… 十二月中旬,楚墨尧带领县衙所有人游走于图县所有县镇村庄,单单靠他们这点人是无法达成目的,所以,他们下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任务安排到镇长与村长手头上。 兴农策略第一步得先修路,道路不通,即便图县有好东西,旁人也不愿意费那个劲来寻,所以“要想富,就得先修路”。 想通这一点的并不止楚墨尧一人,原先的县令也做过同样的事,只不过上头没有款项批复下来,单单只靠当地人落实起来难度可想而知。 谁愿意做花心思去做那等无法明确未来的事? 老百姓们不傻,而且,越穷苦的人豁出去支持的代价就越大。 他们得为自己家人的生计而忙碌,参与修路,一来没有工钱可领,二来还得自己解决吃饭问题,这是在徒增百姓负担。 所以光靠一张嘴游说,是无法让老百姓配合的,大家都不傻。 故而先前县令组织的修路计划实施一半便夭折了,阳奉阴违者,弄虚作假者不胜枚举,更有不少百姓反对,根本无法进展。 加之修路一事触动许多人的利益,那个办实事的县令最后也没得善终。 正是因为有了前车之鉴,所以楚墨尧实行此项计划还故意拖延了整整两个月。 他在向崇州府上级呈报的同时,也提前给远在盛京的裴钰写信,同时附上自己的兴农计划,希望裴钰能在关键时刻搭把手。 不用深究他都明白,申请文书一旦到了崇州府就必定会被人压下,无法上达天听,更不可能有什么实际支持。 靠那群毒瘤支援,倒不如靠自己。 楚墨尧上任报到时,崇州知府便打算利用职务之便给他一个下马威,故意晾着他,打压他,只是那知府大人没想到他身边跟着长宁侯府护卫罢了。 也正是因为有长宁侯府护卫撑腰那一出,崇州知府至今还以为楚墨尧是长宁侯的人,观望三个月也不敢轻易出手,只等合适时机探虚实。 “大人,老百姓们很抵触,不愿意做该如何是好?”刘德坚这几日跑得最勤快,只是白忙活一场,未曾得到任何收效,急的唇角冒泡。 楚墨尧轻扣桌面,目光沉静,看着刘德坚若有所思,良久才打定主意,吩咐道:“咱们的目的是兴农,带动图县产业,让百姓们不至于为了一口饭而感到心慌,既然如此,就不能将老百姓当做冤大头。” “你吩咐下去,凡事参与当地修路者,由衙门出银子,包一日三餐,愿意出力的便寻村长、镇长报名。” “这……大人,三思啊!这消息一出,老百姓们定然会愿意,且大力支持,可是……可是咱们县衙哪来的银子?” 刘德坚一脸为难,没有人有他清楚县衙到底穷到什么地步,若不是县衙太穷拿不出钱,修路一事何至于一拖再拖,以至于上任县令出事也没有起到任何波澜。 “唉。这每月例银都快发不出来了,哪来的银子支撑修路三餐支出?莫要到时候消息放出去,又做不到,引发民怨更加难处理。” 这种情况楚墨尧自然也考虑到了,他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放心,你且将事情办好,银子的事,我来解决。” 刘德坚望着上首年轻的县太爷,心中没来由升起一股豪气,他们就需要这样一个果决有魄力的领袖,只是图县管辖范围内若是全部动工修路,银子花销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激动却没有失去理智,犹豫着提醒楚墨尧说道:“大人,这……这可不是一比小数目,您打算如何获取?” 楚墨尧眸色幽深宛如一汪黑潭水,晦暗不明,深不见底。他始终挂着笑意,只是那笑容与平日里的温润完全不同,透着三分凉薄两分志在必得。 熟悉他的人都知晓,他那满肚子鬼点子要启用了。 翌日一早,刘德坚便听说他家县太爷带了几个人直接冲到县城大户家中去,仅仅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跑遍图县有话语权的员外老爷府邸。 下午又跑到临近小镇上,专门找那些地主闲谈,总之也不知道他如何跟那些人聊的,晚间回来时,怀揣着一沓银票,还有不少碎银子。 “剩下的就交给你安排了。” 楚墨尧直接将银子、银票甩到刘德坚面前,随后懒洋洋地斜躺在小榻上,看上去有些疲惫。 刘德坚为官数十载,还是头一回一次性见到这么多银子,说不震惊那是假的。 当然,与银子相比,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心痒痒,就想知道楚墨尧与那些人说了什么。 “别问了,反正有我在你只管安心办事,不够再跟我说。” 楚墨尧摆摆手,不想吐露太多事,“涉及到银子,你让人盯紧一些,我们银钱不多,莫要让人钻了空子,贪没了去,若是发现有人动公家钱,不用回禀给我,直接抓回县衙,按大晋律法从严处置。” “是,大人,下官一定将事情办妥帖。” 刘德坚抱着一堆银票银子笑盈盈地离去,楚墨尧也起身往自家宅子走,这几天太忙,都没怎么陪阿念,也不知道孩子乖不乖,有没有“闹”他娘亲? 夜幕悄悄降临,凛冽的寒风呼呼朝脸颊吹拂而过,依旧碧绿茂密的树枝晃动个不停,偶尔飘落几片树叶在地上不停翻滚,最终滚入墙角无法动弹,堆积在一起。 楚墨尧归心似箭走得飞快,刚进门就听到院子里面传出爽朗大笑,甚是热闹。 这让他有些诧异,脚下的动作又加快了些。 一入内,就看到院子里站满了人,通过昏黄的灯笼烛光,能够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阿尧哥哥,你回来啦!” 温念面向大门入口处,最先看到楚墨尧进来,当即杏眸发亮,高声打招呼,脚步也不由自主朝着楚墨尧去。 楚墨尧见状,快步迎过去,稳稳当当的扶住温念,纵容又关切地说道:“慢着些,小心地滑。” 随后才看向一旁的长辈们,一一行了晚辈礼。 “得了得了,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礼节,晚饭早就准备好了,你娘亲自下厨,就等你一个人,你赶紧去净手,要开饭了。” 楚添福上上下下将儿子打量了一番,确认一切都好也就放下心来,不再煽情,反正一家子人都来了,有的是时间叙旧。 都是一家人,不讲那么多规矩,怎么舒服怎么来,楚墨尧轻笑着乖乖去洗手,回到饭桌时,大家伙都已经落座。 他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小七的身影,便低声吩咐小翠,让她去喊小七过来吃饭。 小翠去而复返,身后却不见小七的身影。 “大人,奴婢没有找到小七公子。” 楚墨尧闻言不由眉头皱起,心道这孩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这是怎么了?”楚添福坐在一旁,好奇地问道。 “没事,你们先吃,孩儿先去一趟侧院,小七那小子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楚墨尧随手给温念盛了一碗汤,慢悠悠起身。 其他人并没有见过小七,此时面面相觑,还是温念解释善后,跟他们解释清楚。 长辈们生活在小镇中,四周接触的都是淳朴的乡邻,未见过那些阴谋诡计,一听小七跟阿澈差不多年纪,还差点没了性命,顿时善心大发,打心眼里心疼小七。 苏氏更是将那些伤害小七的人都咒骂了一遍,虽然不知具体情况,可也明白那些定然不是什么好人。 楚墨尧直奔小七房间,门没有锁,里面空寥寥未见到人影,他又在侧院看了一圈,也不见人。 心下纳闷,想着小七可能出现的去处,却发现小七平日里不是在家就是去府衙,几乎不会乱跑。 今日长辈们赶来,一家团圆,他这小子心眼多,又倔强,恐怕此时已经找地方躲起来了。 “小七,我知道你在这,别躲了。”楚墨尧出声试探,双眸警觉地观察四周动静,“该吃晚饭了,再不出来,可不给你留饭。” “长辈们都想见见你,你莫要闹脾气,出来吧!” 试探完,楚墨尧也不急着离去,似乎在等待,印证自己的猜测。 大概过了半刻钟,靠院墙生长的树上终于有了动静,摇晃两下,黑暗的墙根处就出现了小七的身影,一步步走过来。 楚墨尧没问他为何躲在树上,只等他走到身边,才温声道:“走吧!” 小七此时内心复杂无比,他看到前厅热热闹闹,也有参与进去的冲动,可又觉得自己的存在太多余,与这个家格格不入。 说到底,他只是楚墨尧与温念善心大发救回来的一个外人而已。 越靠近前厅,他的心就越忐忑,脑袋低垂看着不停移动的脚尖,为这种陌生的感觉不知所措。 “来了来了。”苏氏看着儿子身后的俊气少年慈爱一笑,“好孩子,到婶子这边来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小七看了看苏氏, 又看看楚墨尧,得到应允才走过去,有些拘谨。 苏氏拿起公筷,往小七碗中夹了一块红烧肉, 温柔的对他说道:“好孩子, 来尝尝婶子的手艺, 看看喜不喜欢?” “若是喜欢, 往后婶子给你做,或者你想吃什么就跟婶子说一声。” 小七打量苏氏的眉眼, 见她始终微笑, 眼神那么温柔。 “吃吧!都是一家人,这个红烧狮子头也好吃, 阿念、阿澈都喜欢。”苏氏又夹了红烧狮子头放进小七碗里, 并没有在意他那直勾勾不太礼貌地打量。 “嗯。” 小七第一次体验家的感觉,有人关心他,有人温柔的对他说话,有人可以不问他的过去就真心对待他。 他不懂这样的场景之下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但是他也乖乖点了头, 吃掉苏氏给他夹的菜。 吃完一样菜, 碗里就会出现其他菜,这种感觉很奇妙, 让人忍不住勾起唇角。 与此同时,温澈也在对面好奇地观察小七, 四目相对时, 他就咧着嘴对小七友好一笑。 饭后,温澈主动凑到小七面前,找话题闲谈, 问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小七也只是点头摇头,不怎么理会。 “哎,小七,姐夫让我住你隔壁。”两人身量差不多,温澈又有些自来熟,攀着小七的肩膀吧啦吧啦说个不停,“正好,我在这边没有朋友,跟你住一块还能有个人说说话。” “图县这边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明日你带我走走呗!” 小七的眼神越来越空洞,他已经开始听不清温澈在说什么了,耳朵边嗡嗡嗡全部都是温澈的声音,吵的很。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能说到这种地步,那张嘴从进门开始就没有消停过,还不管别人想不想听。 “哎,小七,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到最后,小七受不了了,一声不吭地甩开温澈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头也不回地朝自己房间小跑过去,反手将门锁上,隔绝了温澈的视线,外面的说话声也消停下来。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温澈震惊于眼前看到的一切,他……他被甩开了,小七自始至终也没有搭理他,好像并不想跟他交朋友,这让他感到非常挫败,情绪瞬间低落下来。 怎么会这样?他在松阳镇可是万人迷,男孩都想跟他交朋友,女孩都想嫁给他,难道是因为地点不对? 温澈挠挠头想不明白,到底是小七有问题,还是自己失去了魅力? “算了算了,睡醒再说。”温澈瞧了小七房间门一眼,喃喃自语,嘀咕道:“这小子跑得还挺快。” …… 自从家人们从松阳镇赶来,温念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舒心,有人跟她聊天解闷,吃的东西也是花样百出,满足口腹欲,温念这一胎也算是坐稳了。 转眼间便到了除夕前夜,衙门封印休假,楚墨尧这个县太爷还给手底下的人发放过年礼,每人得二两银子。 “大……大人,这可是二两银子。”一个捕头捏着手中碎银,颇有些激动地看向楚墨尧,就好像得了什么宝贝一样。 “嗯。”楚墨尧略一颔首,睨了那捕头一眼,才对众人说道:“这是本官奖励诸位的,一来感谢诸位这几个月来对本官的绝对信任与支持,二来希望大家能过个好年,来年继续努力。” 二两银子相当于捕头们三个月的月银,这在图县普通百姓家里也算是不小的数目,更别提村子里面的收成了。 说话的捕头就是从一个山村凭借一身蛮力做了捕头,家里的生活才比同村人好些。 只是家里人口多,光靠他一人还得在县城租房子,其实一月剩下的也不多,勉强能养活家人。 原本他还在愁过年怎么办?手头已经没有余钱,不曾想楚墨尧就额外发了奖励,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是先例。 “多谢大人,我们明年一定好好干。” 大家伙都非常高兴,好话一句接一句。事后,他们从刘德坚处打听到,原来奖励他们的这笔银子是大人自己掏的,不由感动起来。 楚墨尧是好官的消息经府衙一群人之口迅速传遍整个图县,老百姓们本就对楚墨尧有好感,这下就更加支持他了。 整个年节下来,他的声誉往上拔了一个高度。 老百姓们在路上见到他,都会热情打招呼,往他手里塞东西,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父母官的喜爱与感激。 还有人除夕夜上楚宅送鸡蛋,要给怀孕的夫人补身子。 鸡蛋在楚墨尧一家人看来算不上什么稀罕物,却是老百姓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这样的局面真是楚墨尧想看到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可是,真正到这一步,他的感触就已经不只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了。 民为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老话诚不欺他。 大年初一是图县最热闹的一天,庙会上吃喝玩乐样样俱全,具有当地民俗特色的表演也层出不穷。 楚墨尧难得有空,就带着一家子出门游玩,一路上不少人与他问好,温念在旁相伴,觉得分外自豪。 “阿尧哥哥,大家都认得你呢!你好厉害。”温念杏眸弯弯,仰着头望向楚墨尧,眼中仿佛盈满璀璨星光。 “那是。” 楚墨尧捏了捏温念白嫩的小脸,剑眉微挑,毫无谦虚地回答道:“也不看看你夫君是谁?说好了以后要给你挣诰命,不厉害些怎么行?” 夫妻俩相视一笑,温念一度觉得楚墨尧如果长了尾巴,此刻定然是要翘起来摇摆,得意洋洋。 “德性,快把你尾巴收一收,莫要让乡亲们瞧见。”温念娇嗔着打趣。 “行行行,我都听夫人的。” 夫妻俩打情骂俏,你侬我侬,恩爱甜蜜,温念负责买买买,而楚墨尧则负责掏银子提东西。 就在夫妻俩因为糖葫芦而吵嘴时,跟在身后的温澈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两步,直接抢走那串糖葫芦,咔嚓咬掉一个,非常无语的对自家姐姐说道:“姐,你怎么越来越矫情了,人家庄大夫都说不能吃山楂,你咋还那么作?” “得了得了,糖葫芦我吃掉,你俩别吵了。”温澈眯着眼打了个寒颤,显然是山楂酸味上头,“呸,这玩意怎么这么酸?” 看到他这副模样,温念噗嗤一声大笑起来,扯着楚墨尧的袖子,磕磕巴巴说道:“看,我就说……阿澈会……会受不了,也吃不下酸……酸东西,你……你还不信。” 笑着笑着,一个没站稳直接倒入楚墨尧怀中,楚墨尧则是一脸无奈,扶着温念,任由她笑。 温澈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自己就是个冤大头,“你们……你们……算了,爱笑就笑吧!” 他有些不高兴,可又无可奈何,便随手将糖葫芦塞到小七手中,“小七,你吃吧!我受不得酸。” 小七看着走在前面的楚墨尧夫妻,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糖葫芦,好似明白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不明白。 “别愣着了。”温澈拉了小七一把,“快跟上,这糖葫芦买都买了,别浪费,你先尝尝,若是你也吃不得,再扔吧!” “我吃不得扔掉不也是浪费?”小七心中疑惑,边走边问。 “嘿嘿。”温澈轻笑出声,诡辩道:“那不叫浪费,咱们已经全部都尝试过了,实在没人吃得了才扔,那是迫不得已,这叫……嗯……叫试错,对,姐夫就是这么说的。” “试错?”小七一知半解,觉得温澈这个解释过于牵强,只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对,就是试错。”温澈半拉着小七继续往前走,“好了,别瞎想,也别跟姐夫说,不然他又得考较我功课了。” 十几年来,温澈觉得自己在读书方面已经尽力了,事实也证明他确实不是那块料,读了这么多年书,连个秀才也考不下来。 一碰书就犯困,又怎么可能考得上?全家上下也就只有姐夫还不愿意放弃他? 温澈叫苦不迭,没办法,只能在姐夫的安排下继续在家读书。好在还有小七陪伴,也能跟着习武作调剂。 小七无视了温澈的交代,小心翼翼地将糖葫芦放到嘴边轻咬一口,甜蜜蜜的糖浆与山楂的果酸同时在嘴里蔓延,酸酸甜甜,这个滋味有些特别,跟小七以前吃过的东西都不同,很对他的胃口。 “咦,小七,你笑了,你会笑啊?哈哈哈……”温澈一转头就看到小七勾起的唇角,只觉得新奇不已,不经大脑思考就已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随即,他就收到了小七看傻子一样的嫌弃目光,只一眼,小七就刻意远离他。 “哎,你什么眼神?小七,你回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温澈试图解释,挽回自己的形象,可是已经迟了。 小七速度很快,转眼便没了影子,他就是想追也追不上。 年关过后,大年初五,衙门众人正常上值,第一日主要用来缓和过渡,让大家伙慢慢进入处理公事的正常状态,故而楚墨尧并没有特意安排公事给他们做,傍晚还早早让他们回家了。 第二日开始,大家伙又投身于年前紧张充实的公事之中,监督修路的就组队下乡,留守县衙处理案子与纠纷的也按部就班,积极忙活起来。 因为楚墨尧的合理部署,所有一切正一步步走上正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百姓们信任楚墨尧,做起事来也更有干劲,效率比前县令在任期间高了将近两辈。 而楚墨尧的各种动作也很快传到崇州知府耳中,有个能干的下属是好事,可这个下属不服管教那就算不得好事了。 “大人,咱们上头不批复,那小子就该识相,可他竟然亲自拜访各个府邸要银子,他走这一趟,咱们损失不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崇州知府挺着肥胖的身躯, 听着师爷说的话,怒容满面。 厚实的手掌往茶桌一拍,茶杯弹跳两下落到地上摔得粉碎,他身上的肥肉也跟着上下颤动。 县城那些乡绅地主手中的收成几乎是每月固定的, 到时候总会拿出固定比例的一大笔银子孝敬他。 如今被楚墨尧问去一部分, 也就是说在原本定例的标准上, 孝敬他的银子就会变少, 崇州知府哪能没有意见? “去,跟那群人说清楚, 他们要帮楚家小儿就自己帮, 本官的孝敬一分也不能少,不然……呵呵……” 崇州知府冷笑, 斜眼睨了师爷一眼, “本官的意思你可明白?” “是是是,在下明白。”师爷赶忙应和,露出谄媚的笑容,老鼠眼滴溜溜直转。 一出门口,就立马变脸, 抬手捏了捏他短小的八字胡, 轻嗤一声,一脸不屑, 腹诽道:“切,什么东西?” …… 二月的图县还有些寒凉, 万物复苏, 植被新绿,溪水潺潺流动,多了份纯粹的诗意美。 在仲春的美好时节里,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楚墨尧也慢慢放下了警惕心,手底下的人能干,他这个领头人也轻松许多。 “夫君今日不去县衙?” 温念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神情柔和,散发母性光辉,小泼辣的性子也许久没有展现,每天吃吃喝喝,与家人闲聊,偶尔也会到街上走一走。 “今日没什么事,有刘县丞在就能解决,我便回来陪陪你。” 回来的路上,楚墨尧顺便带了温念爱吃的糕点,解开油皮纸还温热着,温念会心一笑,明白楚墨尧定是将糕点揣怀里了,心里也暖融融。 “快吃吧!还热乎。” “嗯。” 长辈们都不在,夫妻俩相处也自然甜蜜,可惜好景不长,温念才吃了一块糕点,小翠就进来传话:“大人,刘县丞来了,急着找您。” 刘县丞是个识趣的人,知晓楚墨尧回家陪夫人,向来不会轻易上门打扰,这回急匆匆赶来,必然是遇上什么不能解决的大事了。 楚墨尧凝眉敛神,脑海中迅速回想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他淡定起身,对一旁的温念说道:“我先去看看。” 也不知道他们在外面说了什么,反正温念只等到了小翠传话:“夫人,大人说遇上棘手之事,今夜未必能回来,让您不必给他留饭,早点歇息,也不用等他了。” 这话半点没有透露缘由,温念难免担心起来,长辈们回家问起,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今日陪同楚墨尧离去的还有小七,他们一行急赶慢赶花了一个时辰到达出事之地,场面一度混乱,两伙人手持锄头、铲子等工具僵持不下,旁边还躺了几个受伤人员。 大家伙一看到楚墨尧过来,也没有给好脸色,戾气重者还想扑上来殴打触摸要等人,被理智还在的村民拦下。 报信者说得不清不楚,楚墨尧一行也只是知晓出了事情,却不知具体缘由,这给他处理调解此事增加了不少难度。 他试图安抚大家的情绪,将闹事的领头人单独拎出来问话,有一人很气愤,但态度很好,另一名高个壮汉倔着脾气不愿意配合,还口口声声骂楚墨尧是狗官,身后人想捂嘴都捂不住。 楚墨尧冷眼观察二人的表现,耐心性子强调:“本官到图县将近半年,兢兢业业做事,问心无愧,阁下既然觉得我是狗官,我也不辩解,还望能详细说明,本官到底狗在哪里?” “这定罪还得讲究证据,无凭无证,本官不认。” 他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现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望向这个年轻的县太爷。 “既然阁下想寻求公道,不愿意移步私聊,那咱们就当着众乡亲的面好好论说清楚。” 楚墨尧退让一步,那人在同乡不断提醒下也不好继续梗着,民不与官斗,便板着脸点头。 “既然都没有意见,那就开始吧!”楚墨尧板着脸,确实是有县太爷的官威在,特别是那身官服穿在身上,挺拔有气势,“本官想知道你们动手的缘由是什么?” 一问到这个,高个子壮汉就来气,指着对面偏瘦的人质问楚墨尧道:“草民并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大人您做事不公道,凭什么他们偷奸耍滑还有工钱领,咱们认真干活的就只有两顿饭?” “原本想着修路也是为了大家好,两顿饭便两顿饭,管饱就行,咱们也愿意做,只是同样在这条路上做事,为何他们管三顿饭还能有工钱领?” “而且……而且……”壮汉噎了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竟然红了眼眶,可见是委屈极了,“而且,凭什么他们的饭菜还有肉,而我们只能吃糠咽菜?凭什么?” 听完这番话,楚墨尧心沉了下来,神情凝重,眸光冰冷。 他瞥了刘县丞一眼,刘县丞立马回过神来,转身命人把负责这段路管制的人拎过来。 那人发觉事态不对,想要偷偷溜走,被小七察觉直接提溜到楚墨尧面前,摁着他跪到地上,松手时还不忘气愤地踹上一脚。 楚墨尧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人,“说吧!怎么回事?本官记得可不是这么交代你们,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就成了这模样?” “呵!”楚墨尧冷笑,继续说道:“本官辛辛苦苦筹集到的银钱,你们就是这么糟蹋的?” “大人,您……您可不能冤枉小人,我……我都是……都是……”那人眼珠子滴溜溜直转,最后将主意打到了刘县丞身上,指着刘县丞说道:“都是按照刘县丞吩咐办的,还望大人明鉴。” 闹事的另一方自知不妙,腿一软,也跟着跪到地上。 他只是个普通老百姓,游手好闲惯了,但是胆子不大,不敢得罪楚墨尧这个县太爷,也不敢得罪那些乡绅地主,只抖抖缩缩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呸,老子才不干这种缺德事。”刘县丞听到对方污蔑自己,当场就急了,他一世英名哪能被泼脏水,想也不想就一脚朝那人心窝子踹过去。 “哎哟”一声,那人应声倒下,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停,紧接着便捂着心口喊道:“哎哟,刘县丞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了。” “你你你……”刘县丞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生怕楚墨尧因此误会他,赶忙朝楚墨尧望去,“大人,下官……” 楚墨尧眸光沉静,抬手制止了刘县丞接下来的话,又给小七使了个眼色,小七意会,面无表情地走到哀嚎者的身边,将他重新提溜到楚墨尧面前继续跪着。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把在场老百姓都整懵了,他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官家这群人怎么自己斗起来了? 不明所以,也不好随意插嘴,大家伙便心安理得的站在一旁看热闹,等待最终结果。 楚墨尧站累了,就走到底下人提前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老神在在得盯着下首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冷声问道:“你们自己交代,还是本官替你们?” “贪污挪用公款什么罪名,包庇纵容、助纣为虐什么罪名,这些都不用本官一一告知了吧?” 闹事那人一听这些话,当即就怂了,连磕三个响头,战战兢兢地回答道:“草……草民不知道这是犯法,是……都是王三让我这么做的,他……他说是上头交代的,事成之后,会给我们每人二十两银子,吵架提到的工钱,我……我们可是一分钱都没拿,没……没拿公款。” 王三一听同伴反水,怯懦害怕的神情消失殆尽,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威胁道:“李二狗,你浑说些什么,你可别忘了,咱们两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识相点就闭嘴吧!” 他的嘴里说的硬话,可手脚明显不听使唤,情绪失控,心彻底乱了。 此话一出,旁听的老百姓都知道是错怪了楚墨尧他们,王三与李二狗谁也不退让,狗咬狗,僵持不下。 正在这时,坐在上首一直在看戏的楚墨尧突然嗤笑一声,也不多言,当即下令让人将王三与李二狗拿下押回衙门。 黑夜渐渐掩盖了白日所剩无几的光,场地上的火把也接二连三燃烧取亮,视线所及之处,人脸都变得模糊起来。 楚墨尧站起身,走向那个高个子壮汉,目光坚定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知道自己冲动冒犯了县太爷心中正忐忑不安,突然听到问话,想也没想,回答脱口而出,道:“回大人,草民叫王胜,跟那王三是一个村的。” “不过,大人明鉴,草民跟王三不是一伙的,我跟他不一样。”那副憨样直接将楚墨尧逗笑了。 “王胜是吧?”楚墨尧往王胜坚实的臂膀拍了两巴掌,面露欣赏之色,说道:“本官信你,将这段路的监管权力交给你,你敢不敢接?” 高个子壮汉一愣,不可置信地盯着楚墨尧看,半晌没反应过来。 “怎么?不敢?”楚墨尧左眉峰一挑,故意刺激他。 “敢,怎么不敢?”高个子壮汉拍拍胸脯,回头看了一眼乡亲们,鼓起勇气放下大话:“大人放心,我王胜定然一碗水端平,做的比那李二狗强,您就看着吧!” 顿了顿,他又有些犹豫,支支吾吾又看看乡亲们,才提出一个要求,询问楚墨尧,道:“大人,可不可以管三顿饭?” 楚墨尧笑了,爽快回答:“那是自然,原本就是要管三顿饭,每顿饭两个素菜一个肉菜,米饭管够。” 话音一落,在场所有老百姓都欢呼雀跃。 事情到此算是和平解决了,私底下楚墨尧还交待王胜监管仔细些,莫要让旁人钻了空子,阻碍修路。 “凡是阻止大家修路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楚墨尧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老话常言‘要想富,先修路’,这路通往外头,便于往来交流,能让外富带动内富。” 楚墨尧说得比较有内涵,王胜不太能听明白,正想问什么意思,就听刘县丞在旁解释:“大人的意思就是说,谁阻碍咱们修路,谁就是想阻碍咱们发财,抓起来送到衙门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刘县丞这话说得明了, 王胜恍然大悟,看向楚墨尧的目光满是崇拜,拍胸脯保证道:“大人放心,草民一定盯紧咯!” “嗯, 辛苦了。” 楚墨尧依旧神色淡然, 解决完这些事情, 就骑马快速往回走, 入城已到亥时。 他也不急着休息,直接到牢房里审问王三与李二狗。 李二狗是因为那二十两银子的承诺才同意闹事, 背后之事完全不懂。 而王三知道的事情比较多, 刚开始嘴硬觉得楚墨尧奈何不了他,直到刑罚一样样落到他身上, 他才真正害怕起来。 也不嘴硬了, 一股脑儿将自己知道的事和盘托出,将他自己身后的人卖得一干二净。 “大人明鉴,小人知道的都说了,您就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再也不敢了, 求您饶我一回吧!” 王三那股硬气被刑罚折磨到消失殆尽, 哭着喊着求楚墨尧饶恕他这一回,眼泪鼻涕混合血污, 怎么看都恶心的不得了。 楚墨尧眉头蹙起,嫌弃地瞥了王三一眼, 冷声道:“国有国法, 家有家规,你既然做出违反律法之事,就得承担相应的代价。” 说完, 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牢房。出到外面,他抬起胳膊嗅了嗅身上的味道,腥臭腥臭的,忍不住叹气。 一低头,看见鞋子上沾了泥,又是一阵嫌弃。 “大人,可是要回府?”刘德坚打着哈欠凑过来询问。 楚墨尧想了想,便回答:“不回了,在县衙将就一晚吧!” 此刻已接近子时,他的阿念定然已经熟睡,孕期休息不能打扰,而且这么晚了,他回去也不方便沐浴,倒不如在县衙将就一晚,明日早上再回去,还能顺路给阿念带陈记的小笼包。 小七听到这个决定并不觉得意外,不等楚墨尧说话,他自己默默往县衙后院走,这段路他熟悉的很,将就便将就吧! …… 自从二月份修路打群架之事处理之后,楚墨尧抓了两个乡绅在牢房里关了三个月,他这一做法使得当地富户人人自危,都跑去县衙闹了一场,还雇人到各个路段阻碍修缮进度。 一味镇压肯定是不行的,楚墨尧便将调查结果公布,让富户们知晓他并非胡乱抓人,且任何人违反律法,都将受到制裁。 而且,他还隐晦的透露京中来信,只说圣上已经批准他的兴农策,愿意支持与配合的人,将来少不了好处。 若是恶意阻拦从中作梗,也别怪他不讲情面。 先礼后兵,恩威并施。 经此一事之后,那些富户也都消停下来,并且有人偷偷将消息透露给了崇州知府,征询崇州知府的下一步意见。 楚墨尧等人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抓紧时间完成了修路的收尾工作。 转眼变到五月初,图县所有规划的道路全部竣工,到处喜气洋洋,庆祝这一盛事。 “阿尧哥哥,你的兴农策圣上当真批准了?” 温念如今怀胎八个月了,肚子大得特别明显,她每走一步路,楚墨尧的心都得跟着紧张。 “还不知,裴钰给我的来信只说已经想办法呈到圣上面前,至于成与不成,尚且不知晓,还在等。”楚墨尧扶着温念走到茶桌边坐下。 “啊?所以你先前是在骗那些人?若是被他们发现该如何是好?”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欺骗那些人,等人回过神来,定然会反扑。 想到这,温念面露担忧之色,发愁道:“而且,你不是说知府还盯着你吗?那个知府大人长得像头猪似的,眼神贼兮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他报复咱们怎么办?” “别担心。”楚墨尧避开温念腹部,将人搂入怀中,亲了亲她的眉心,继续安抚,道:“崇州知府敢这么堂而皇之收受贿赂,打压底下的官员,纵容富户欺压百姓,从中牟利,他的身后肯定还有更大的鱼。” “我的到来,本就在他们计划之外。”楚墨尧顿了顿,声音依旧沉稳,“知府大人旁敲侧击让我入伙,我一直没有明确表态,想必他也大概猜到我的用意了。” “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我,有可能是幕后之人憋着大招,亦或是忌惮长宁侯府,他们都以为我是长宁侯府的人。” 楚墨尧不是谁的人,也不想掺和太多,只想平平静静过日子。 只是一入朝堂,很多事情就不能由他自己说得算了。 他深知躲不过,所以尽量抓住裴钰这个送上门的好友,借他的势,保一家平安。 “这靠谱吗?毕竟你也不是长宁侯府的人,万一他们更趋向于前者憋着大招呢?” 温念柳眉紧紧蹙着,眼底满是担忧之色。 “好阿念,放心吧!有你夫君在,不会有事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体,咱们以最饱满的热情迎接孩子的到来。” 离孩子出生还剩一个多月的时间,到时是初秋七月,各类果实开始成长收尾,慢慢成熟。 自从温念怀孕,楚墨尧心中就惶惶不安,女子生产如临鬼门关,很多事都是不可控的,而不可控的事情最让人心焦。 空闲时,楚墨尧就会翻看医术,偶尔也会瞒着温念请教庄大夫夫妻,如今,他已经能算半个女科圣手了。 通过习医,他懂得了许多,内心也沉稳淡定不少,可是每次一看到温念高高隆起的腹部,他依旧止不住心颤。 “嗯,我信你。” 爱人之间有时候并不需要太多承诺,要的只是“相信”二字,以及行动所带来的无言证明。 …… 五月中旬开始,楚墨尧他们又着手开展下一个目标,兴农策开始推广给老百姓们。 鼓励百姓们开发那些荒芜的山地,红壤山地种植茶树,其他山地种植果树。 当地水田少,且大部分被当地富户乡绅霸占,旱地分布也比较分散,老百姓手中的田地少之又少,所有才有吃不饱,养活不了一家人的情况。 楚墨尧便提议利用大部分旱地种植地瓜、苞米等产量高易种植的粮食作物,保证大家伙不会饿肚子。 青菜适量种,且红薯叶可用来当作青菜食用。 种植地瓜苞米之类的,老百姓熟悉,大家也认同这项建议,只不过茶树、果树于他们而言过于陌生,且有些山地已经被富户买走,他们若是开荒种植,种出来的茶树果树是不是就得算别人的? 对此,有人提出质疑。 楚墨尧当即皱起眉头,按照大晋律法,山地不通买卖,归属国有,不属于私人,怎么图县还有买山地的说法? 他沉思片刻,义正言辞地说道:“本国律法,山地不通买卖,属国家所有,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言罢,他允诺老百姓会尽早查清此事,让各村各镇的村长镇长收集大家伙的意愿,三日后送到县衙报名,衙门再按人头进行下一步的分配。 从乡下回到县衙,楚墨尧一头扎进案宗库,查找乡亲们所提到的买卖山地的卷宗记录。 刘县丞在职数十年,最清楚其间内幕,便对楚墨尧说道:“这山地买卖是四年前的事,上头亲口应允的。” 他抬手指了指崇州方向,继续说道:“知府大人自己应允旁人,却撇清自己,施压到当时的覃大人身上,逼着覃大人签字盖章,这才有了这出不合法的买卖。” “说是买卖,倒不如说是私吞官家产业,要知道县衙内没有一分钱进账。” 刘县丞从一堆积满灰尘的卷宗中找出一份,递给楚墨尧,随后叹气道:“就是这份,还请大人过目。” “我等当时也是愤愤不平,只因位卑言轻,加上对方有知府做后台,也只能忍气吞声,将此事压下。” “覃大人……”刘县丞有些哽咽,“自那事之后,覃大人心中有愧,终日郁郁不安,最终搞垮了身体,没挨过去。” 楚墨尧不认识这个覃大人,但是也知出身民间的进士为官有多难,向上接触不到更有权势地位的人,向下又有诸多压力,上级打压不断,威逼利诱,若是刚正不阿,不愿同流合污,等待他们的难有好下场。 他拍了拍刘县丞肩膀,怀着沉重的心打开那份卷宗,上面白纸黑字还盖了衙门的大印。 能将人逼到这种地步,楚墨尧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问题。 贸然出手不仅会打草惊蛇,逼急了以他如今的地位,定然会遭到疯狂反扑。 他上有老下有小,还有娇妻在身侧,绝不能走错路,无论如何都不能拿一家人的身家性命去冒险。 是夜,窗外尖锐的蝉鸣声频频传进屋来,伴随着仲夏的闷热,让人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担心扰到温念休息,楚墨尧便命人用长竹竿扑打院中的树,驱赶树上叫嚷的夏蝉。 蝉声消停了,楚墨尧便拿起葵扇,轻柔地替温念打扇。 屋内虽然放了冰盆,可不知是不是因为怀孕,温念特别怕热,不打扇根本睡不着。 葵扇轻晃带出来的风,还伴有一股淡淡的葵叶香气,在这微风中,温念渐渐进入梦乡。 温念入眠后,楚墨尧抬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看着他恬静柔美的面庞,却怎么都睡不着。 买卖公家山地一事对他而言确实非常棘手,他也没有把握能处理下来。 而且,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他可能连最后的倚仗都没有了。 崇州知府能在位这么多年,绝不是任人忽悠的傻子,一旦他发现楚墨尧无力解决此事,便会明白楚墨尧对于长宁侯府来说,可有可无,非重要存在。 到那时,他恐怕不会轻易放过楚墨尧。 “唉!” 一声叹息,一声无奈。 楚墨尧一夜未眠,第二天又早早醒来前往县衙与刘县丞他们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送回盛京城的信件这么久都没有回音,楚墨尧的心里越发没底,自己真的太渺小了,相比之下,自己在权贵心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或许是最近压力太大,他开始悲观的考虑现存问题,殊不知他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想多了,有个惊喜正在家中等着他。 作者有话说: 疯狂找工作中,今年的就业真的是不用乐观,有跳槽打算的伙伴先等等吧! 第40章 忙碌了一整日, 楚墨尧他们依旧没有商量出妥帖的解决办法。 “此事容后再议,先安排好茶树苗与果树苗的采买,另外召集所有镇长村长,安排相关乡亲来府衙, 请人教大家伙如何种植茶树、果树, 其他事我再想想法子。”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是, 大人。” 刘县丞应了一声, 退下安排事情,楚墨尧也起身离开往家走。 事情棘手, 他也高兴不起来, 一路走回去都是低着头,心情低落, 神情严肃, 就连路边铺子老板与他打招呼,他也笑得很敷衍。 小七跟在他身后,看他这个模样也识趣没有打扰。 两人回到家门口,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喧闹声,伴随着爽朗的大笑。 楚墨尧与小七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与疑惑, 谁也没有出声,但都不约而同加快了步伐。 一入内, 楚墨尧就对上了温念含笑的目光,没等他看向旁人, 就听一激动万分的声音响起, 随后一个身影朝他扑来。 “阿尧!” 楚墨尧来不及避开,被抱个满怀,冲击力有些大没站稳, 不由后退了几步,还是小七扶了一把,才堪堪稳住身形。 “一年多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裴钰满脸兴奋,松开楚墨尧又用力在他肩膀处拍了拍,油腔滑调的话未经思考脱口而出,“就知道你会想我,所以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争取了这个机会,哈哈哈,没想到吧!本世子亲自过来了,还是舅舅亲口同意的。” 楚墨尧:…… 刚开始他都没认出来这是裴钰,邋里邋遢,还黑成这样,哪里还有侯府世子的矜贵? “阿尧,见到本世子高兴傻了?哈哈哈……”裴钰自顾自兴奋,压根没注意到楚墨尧眼里的嫌弃。 好半晌,才听楚墨尧问道:“你怎么亲自过来了?可寻了落脚之地?” 裴钰点点头,“都安排好了,不过,你家还有没有空房?干脆我也住过来得了,也好有个伴儿。” “你是不知道,我爹给我派了许多高手一路护送,他们一个个都不爱说话,可把我憋坏了。” “我就想,图县这么远,行程枯燥乏味,若是连个能说话的都没有,一路走来岂不是要疯掉?想了想我也不坐马车了,跟着他们一起骑马,然后我就变成了这副鬼模样。” “不过,这样也好,我去到哪消息就能传到哪?” 裴钰此番出行明面上是跟父亲吵了一架,出来游山玩水散心,实则是得了圣上的差事,与大理寺少卿玉湛一起过来暗访,调查那个肥头大耳的崇州知府。 “相逢乃是喜事,我饿了,先吃饭吧!正事我稍后再与你细说,别让长辈们空等。” 事关机密,即便小院中都是自己人,也不好说太多,这点分寸裴钰还是有的。 楚墨尧也知轻重,颔首认同,做了个邀请手势,非要裴钰坐到上首,而裴钰死活不肯,最后也就不勉强他了。 晚饭后,楚墨尧与裴钰去了书房,两人谈正事谈到了亥时过后才结束。 “调查案子的另有其人,我不过是一个明面上的幌子,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在图县,需要帮忙你直说就好。” 裴钰难得正经,一改原先吊儿郎当的做派,整个人都沉稳了许多。 “嗯,确实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不过今日夜已深,我们明日见面再细说。” 楚墨尧边说,边将裴钰送出门,看着他远去才回院,吩咐小翠准备热水沐浴,而后搂着温念沉沉睡去。 夏季闷热,这么相拥而眠温念根本受不了,半夜直接被热醒,轻轻推了楚墨尧两下,呢喃道:“松开,太热了。” 楚墨尧瞬间惊醒,下意识看向温念,屋中只有起夜的烛灯根本看不清人脸,他便起身,点燃了床头的蜡烛,这才看到温念满头大汗,头发都湿了。 这样可不行,闷着头容易生病,他立马起身打了一盆水洗净布巾轻轻替温念擦拭,凉凉的很舒服,温念又昏昏睡了过去。 “阿念,先别睡,寝衣湿了先换一件干爽的。” 迷迷糊糊间,温念听到楚墨尧在跟她说话,就下意识嗯了一声,随后也没有其他反应。 见状,楚墨尧无奈地轻笑,从衣柜中拿出一件干爽寝衣,双臂用力托着温念身体,小心翼翼的帮她换上。 翌日,楚墨尧没有去县衙,而是带着小七去了裴钰一行的落脚处,位于图县富户集体居住的平乐巷,宅院规模是楚宅的三倍之大。 他到时,裴钰还没睡醒,正四仰八叉呼呼大睡,被子都被踢到了床下。 “大人,您看这……”裴钰的贴身小厮裴忠一脸无奈地站在一旁,“要不,您……您再等等?” “嗯。”楚墨尧颔首,随裴忠去了隔壁屋,茶水点心应有尽有。 裴忠怕他无聊,还特意给他寻了几本书解闷。 等了半个时辰,裴钰还是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裴忠也不好意思继续让楚墨尧等,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走进寝屋,把裴钰摇醒。 机敏地在被骂之前搬出楚墨尧的名讳,“世子爷,不是奴才非要吵醒您,只不过楚大人已经等您半个时辰了,再继续等下去就失礼了。” “谁等我?”裴钰还有些迷糊。 “楚墨尧楚大人啊!您忘了,昨夜你们可是约好了今日谈正事。” 一看这反应,裴忠就知道自己赌对了,赶紧趁热加了一把火。 “阿尧啊!”裴钰一拍前额,猛然反应过来,“你怎么不早说,让阿尧白等那么久,得得得,赶紧给我拿衣裳过来,谈完正事我再回来收拾你。” 收拾不收拾的,裴忠根本不在意。 他伺候世子爷数十年,非常了解其性格,每次说这种话都是吓唬人,从不会付诸行动,过后便忘了。 “不穿红衣,本世子黑那么多,穿红衣不好看,显得更黑,挑黑的外衣吧!” 得,臭美的德性也不变,裴忠暗自腹诽,将红衣又塞回箱笼,重新拿了一套黑衣出来。 裴钰速度很快,半刻钟左右便收拾妥当直奔隔壁屋,入门前还不望吩咐裴忠给他准备热乎的早膳。 “阿尧,久等了,你应该直接把我拍醒,哪用等这么久?”裴钰有点心虚,嘀嘀咕咕说了一句,要赶紧转移话题,问道:“说吧!需要小爷帮什么忙?” 楚墨尧也不打算跟他客气,便直言道:“兴农策推行遇到了困难,崇州知府那边,我需要你帮忙震慑。” 裴钰听得认真,楚墨尧便一五一十将整个经过都说了一遍。 “没问题,此事就交给我,我跟玉湛那小子说一声,此事对他调查案子应当有些用,你那可有证据?” 买卖山地,事情可大可小,图县这种情况明显不是小事,官商勾结,买卖土地,欺压百姓,阻碍公事…… “只有一份盖了县衙大印的卷宗,没有能实际证明崇州知府参与此事的证据。”这也是楚墨尧为难之处。 “嗯,无妨,让玉湛自己头痛去。”裴钰长这么大,头一次出远门,一路上不仅欣赏到了美景,还遇到了许多不平事。 本以为自己见识已经够广,直到他入了崇州地界,走过那些乡下的路才真正意识到之前见闻不过是冰山一角,老百姓的生存要比他想象中困难许多,艰难许多。 谈完正事,两人又闲聊了一些其他事情,楚墨尧才起身告别,“午时记得过去吃午饭,我娘亲自下厨。” “一定准时到。” 裴钰也喜欢楚家的氛围,一家人一块吃饭,热热闹闹,没有条条框框的规矩,聊的也都是开心事,温馨自在。 …… 长宁侯世子游玩至图县寻找好友的消息很快传到崇州知府耳中,这五六日以来,裴钰分外高调,出手也大方,以至于县城大部分人都认得他了, 至少他是楚大人的挚友,又是京城侯爷家的公子,对他都非常恭敬,且因他出手阔绰,县城各大铺子一见到他就好似见到了财神爷,一个劲地向他介绍铺子里的东西。 裴钰也非常给面子,平易近人,遇上不错的东西就让人包起来,不管多少银子都不带犹豫。 每次大包小包提到楚家,楚添福就忍不住唠叨几句,怪他乱花钱,“哎呀,你这孩子,又浪费银子,家里什么都不缺,你来玩就好,莫要再买东西了。” 刚认识那会儿,楚添福还有些拘谨,之后几日裴钰天天过来,来得次数多了,也渐渐了解裴钰的性子,把裴钰当成自家晚辈对待。 “没事,都是些小东西,不花什么银子。”裴钰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泼浪鼓,乐呵呵地说道:“这是买给未来小侄子的,上面的花纹要比其他特别,还有这个,虎头虎脑的玩偶,我还定制了一个小木床,等孩子出来,就能直接用了。” 送完东西,裴钰并没有留下用饭,他今日有别的事要办。 崇州知府听闻裴钰来到图县,就立马联系在京城呆过的老友,询问裴钰的性格爱好,得知长宁侯世子是京中小霸王,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只会吃喝玩乐,就放下心来。 这两日,他也一直在钻研如何笼络这个“小霸王”,随后给裴钰与楚墨尧下帖子,在崇州府城设宴款待他们,也算是为裴钰接风洗尘了。 裴钰收到帖子,就与楚墨尧和玉湛一同商议,玉湛有心混进知府府邸探虚实,就提议让他们准时赴宴。 楚墨尧二人想了想,也觉得可行,这事温念也是知晓的。 六月初一那日,楚墨尧一行快马加鞭直奔崇州府城,小七担心自己被人认出,临行前给自己易了容,充当楚墨尧随行护卫。 “哎,小七,你是怎么做到的,一点也看不出来这是张假脸,回去你教教我呗!”裴钰第一次见识到易容术,新奇不已,想学的心蠢蠢欲动。 只可惜小七并不想理会他,只淡淡回了两个字:“再说。” 几人来到知府府邸大门处,便看到挺着肥胖身躯的知府大人已经等候在此,一见到他们,立马换上谄媚的笑容,迎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世子一路辛苦, 下官有失远迎。” 知府杜世杰开口客套,其他陪同的下属官员也纷纷附和,随后一群人簇拥着裴钰与楚墨尧往府内走去。 刚一落座,楚墨尧与裴钰就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又悄悄移开视线。 小七与玉湛此刻站在楚墨尧二人位置后面, 面无表情, 杜世杰府中的下人请他们去侧席宴饮, 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俨然是恪忠职守的贴身护卫。 那下人没法, 只能由着他们了。 席面开, 各种山珍海味一一呈上来,甚至有许多是裴钰这个侯府世子也未曾见过的, 宴上所用杯盏也皆是金玉之器, 奢靡程度让人惊叹。 杜世杰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直转,对于自己这番安排充满了自信,觉得只要自己稍微再努力一点点,就能将裴钰拉入阵营。 他抬起手,击掌三下, 席间乐声徒然而起, 数十个舞姬身着大红色清凉舞衣款款而来,纤臂细腰, 婀娜多姿,一下子将席上的气氛点燃。 那些个人前君子做派的官员们个个面露垂涎之色, 早已不知矜持为何?丑态毕露, 欲.望尽显。 “恶心。” 席上重重丑态全部落入裴钰眼中,只觉得辣眼睛,连桌上的美食也顿时失去了吸引力, 若不是为了探清底细,他才不来受这份罪。 裴钰暗自腹诽,干脆也不看那些人,免得污眼睛,便垂头认真品尝美食。 只是这个局就是为了他而组,杜世杰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杜世杰观察几番,发现裴钰对美人似乎不为所动,不由嗤笑,心道:“不过是个童子鸡罢了,还不懂美人的滋味。” 他满心满脑都是龌龊心思,便先入为主,觉得旁人肯定也是这么想,于是扔下筷子,给领头的舞姬一个信号,舞姬意会,扭动着窈窕的身姿一步步走向裴钰的位置。 红纱轻拂,从裴钰眼前飘过,把他吓了一大跳,愕然抬头,正对上美人羞怯一笑,舞步翩翩,一个旋转,竟朝裴钰怀中落去。 裴钰当即变了脸,迅速避开,起身时还带动了面前的食桌,酒盏滚落于地,应声而碎。 那美人也没有料到裴钰会避开,身形不稳直接摔到地上,红纱舞衣被洒落的酒水浸湿。 没等旁人怜惜她,就听裴钰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这姑娘舞技不行,还没方向感,没我家阿香姑娘她们跳得好。” “还好本世子反应快,不然你得整个砸我身上,那就完了,本世子可还没娶妻,我家也不给纳妾的,幸好幸好。” 那美人当即就懵了,自己这是被嫌弃了?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对面的杜世杰。 她其实不是舞姬,是杜世杰庶出的女儿,不过从小也是当舞姬培养,异于正经官家小姐。 现在听到裴钰的话,她顿时感到无地自容,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因为方才的动静,现场乐声已停,所有人都往这边看过来。 “唉,你别哭啊!我可没欺负你,是你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裴钰作出急于辩解的模样,假装不知道这是一个局。 看他这个反应,杜世杰便知他没有上勾,脸当即沉下来,怒斥那个美人道:“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滚下去,莫要在这里碍世子的眼。” 美人委屈,可也不敢说出任何一句反驳的话,捂着脸小跑离去,其他舞姬也纷纷跟在她的身后退下。 “嘿嘿,世子息怒。”杜世杰赔笑,舔着脸安抚裴钰,“咱们这小地方的人撑不起场面,舞技自然比不上贵府。” “下官还准备了别的,还望世子稍安勿躁。” 随即,杜世杰一转脸,斥责身后的小厮,道:“还愣着做甚?还不赶紧给世子换桌新酒菜,一群没用的东西。” 待转回面对裴钰时,又继续挂上笑容,变脸之快,着实让裴钰咋舌。 “行吧!看在杜大人的面子上,本世子勉为其难再看看。” 小插曲就这般落下帷幕,裴钰装出一副不情不愿又因为要给对方面子,不得不坐下来的神情,杜世杰都看在眼里,老鼠眼顿时蹦出精光。 宴席上歌舞升平,推杯换盏之间在场众人越来越兴奋,渐渐没了身份束缚,丑态显露越来越多,奢靡腐朽,让裴钰几人一度以为自己身在青楼楚馆之中。 辣眼睛,当真是辣眼睛。 就这样,裴钰与楚墨尧双双“醉倒”,眼不见为净。 杜世杰见状,露出得逞的笑容,没有再管席上之事,想亲自领人将裴钰二人扶到府上客舍,被小七与玉湛抢先一步,没让杜府的下人近身。 一切还算顺利,两人被安全送进客舍,杜世杰想跟进去,被小七反手关门拦在了门外,险些撞到鼻子。 屋内灯光昏暗,床帐子是放下的,隐隐绰绰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影,小七顿时警惕起来。 他松开楚墨尧,右手握上刀柄,一步步小心谨慎朝床榻走去。床帐一掀,冒着寒光的刀刃瞬间架到那人脖颈处。 伴随着一声刺耳尖叫,他们才看清里面的人,轻纱遮掩,曼妙身姿若隐若现,是席上的舞姬。 楚墨尧顿时明白了杜世杰的用意,唇角一勾,不由嗤笑,随即让小七捂住舞姬的嘴。 “想活命最好识相点。” 舞姬摇摇头,满脸惊恐。 “叫,怎么叫不用本官教你了吧?”楚墨尧冷声道。 舞姬继续摇摇头,小七这才松开捂嘴的手,只是刀依旧架在脖子上。 没多久,守在门外偷听的杜世杰便听到里面传出熟悉的娇媚声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得意嘀咕道:“黄毛小儿,还想跟我斗,切。” 杜世杰走了没多久,屋内的声音停止,小七接受到楚墨尧的眼神指令只身离去,没一会儿,就将四周的眼线全部拔除。 “你们小心些。” 四人于门口汇合,楚墨尧和裴钰留在此地掩护,小七与玉湛去探查其他东西。 翌日一早,杜世杰还想继续设宴款待,被楚墨尧他们拒绝了,眼神闪躲提出告辞,“灰头土脸”离去。 种种反应都落入杜世杰眼中,只觉得自己计划得逞,便不再阻拦,笑盈盈的将他们送出府门,“世子、楚大人,下回有空再来。” 裴钰应得含糊,一行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骏马一路飞奔,很快就远离了崇州城,又穿过小树林到达空旷之处,他们才放缓速度。 “呸这个老狗,太恶心人了。” 前一夜的遭遇着实让裴钰作呕,他在盛京虽然有“小霸王”的外号,也是个不做正事的纨绔子弟,但他有原则有节操啊! 不逛青楼楚馆,不出入赌坊,不杀人放火,这是他的底线,他可是个洁身自好的正经纨绔子弟。 只是,观杜世杰的做派,并不是这么想。 “小爷洁身自好这么多年,连个通房都没有,他倒好,直接往小爷床上送人,呸呸呸,竟还想让小爷清白不保,其心可诛。” 同样经历的楚墨尧认同地点点头,只是他懒得吐槽。 而裴钰得到好友认同,骂的更加起劲,到最后,发泄完毕,他才想起正事,询问玉湛道:“哎,怎么样了?东西拿到了吗?” “嗯,拿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细看。” “那咱们赶紧回去。”裴钰虽混,可也知轻重,“赶紧将所有证据核对一遍,若是能够一举拿下最好,如若不然也尽快调人应对老狗的反扑。” 马儿再度飞奔疾驰,中途不停歇,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图县。 接下来没有楚墨尧什么事了,他便直接回家,命人备水洗尽一身尘土,以及席上沾染的各种恶心味道。 苏氏看到儿子彻夜不归,忙碌公事,顿时心疼不已,赶紧张罗饭食。 温念知道他去了哪里,就挺着大肚子跟进净房,盯着他擦洗,确认身上没有伤才放下心来。 “放心,我就是陪同过去当幌子,什么也没做,也没受伤。”楚墨尧不忍温念受累,迅速冲洗,换上干爽的衣裳,扶着温念走出净室。 “我知道,不过还得亲眼瞧着才放心。”温念坐到摇椅上,右手轻轻抚摸隆起的小腹,温柔浅笑。 突然,手感觉动了一下,杏眸瞬间发亮。 “孩子踢我了。” 闻言,楚墨尧也将大掌附上,没一会儿,果然又有了动静,那感觉,很奇妙。 陪媳妇闲聊半晌,草草吃了点东西,楚墨尧又叫上小七,两人去了一趟县衙。 “放心,乖乖在家等我,忙完这一阵就能空闲下来陪你。”楚墨尧俯身,在温念眉心落下一吻。 已经回来图县,温念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轻嗯一声,起身将楚墨尧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 从楚宅到县衙,走路也就一刻钟时间,可偏偏就是这一刻钟出事了。 路过青花巷拐角处时,突然寒光闪现,一把刀朝着楚墨尧门面砍来,若不是他习武反应快,恐怕小命就交代在那了。 没等他们回神,对面的两人挥舞着大刀继续砍来,刀刀凌厉生风。 楚墨尧他们没带武器,赤手空拳挡下几招,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跑,可是没跑几步就被拦截下来,随后其他巷子也陆陆续续出来几人围攻他们,场面凶险,他们避不可避。 “快走。” 小七迅速出手,将飞刀划出,只种其中一个刺客的眉心,刺客当场毙命。 他旋转下蹲,抄起已亡刺客的刀反击回去,又取一人性命。 “走啊!” 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楚墨尧几斤几两,小七心里还是有点数的,能稍微应付一下,可真正持久打下来,会非常吃亏。 所以,小七便打算以一己之力拖住刺客,让楚墨尧尽快离开,去搬救兵。 楚墨尧也明白这个理,可是……可是他跑不掉啊! 兵器相撞,发出铿锵声,四周的居民肯定都听到了,却没有一个人敢走出来。 双方交手,但是僵持在那里,打得越久,小七的眉头皱得就越厉害。 他突然发现,这些刺客的出手招式非常熟悉,不好的预感顿时从心起。 不好,这些人真正的目标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大哥, 快走,这些人是冲我来的。” 小七大喊一声,解决了前面两名刺客,一个转身推了楚墨尧一把, 将他推到巷子之外, 急切地催促他快离开。 楚墨尧瞬间明白了小七的意图, 并没有逞强, 捂着手臂上的刀伤,头也不回地狂奔出巷子。 刚出巷口, 迎面撞上一人, 楚墨尧没站稳后退几步重重摔倒在地上,伤口触及地面, 痛得他呲牙咧嘴, 五官皱在一起。 “哎哟,你走路不看……哎,阿尧,这是怎么回事?” 裴钰回到住处沐浴更衣,突然想起有件事还未来得及与楚墨尧商议, 便带人护卫出门寻来, 不曾想再次撞到受伤的楚墨尧,凝眉, 心口一凛。 “快,救人, 小七在里面。” 伤口实在太痛了, 楚墨尧浑身发颤,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言简意赅地回答。 闻言,护卫纷纷看向裴钰, 眼神询问。 “去啊!看小爷做甚?救人,赶紧去救人。”裴钰一急,没好气吼道。 护卫们前去救人之后,裴钰与留下来的一名护卫一起将楚墨尧扶起来,看着沽沽流血的伤口,提议道:“阿尧,我们等会儿再进去。” “嗯。”楚墨尧颔首,自己站直了身体,看了一眼巷子口,捂住伤口眸光晦涩不明。 …… 不知怎的,自打楚墨尧与小七离家之后,温念的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可控事情正在发生。 “念念,怎么了?为何这个表情?可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温大沉从屋里走出来,正好看到女儿一脸严肃,呆愣在原地,生怕是女儿身子不是,赶忙询问。 温念摇摇头,不想爹爹担心,回答道:“爹爹,我无事,没有不舒服,只不过这右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话音刚落,院外大门处一阵喧哗,没一会儿五六个大汉涌进来,中间抬了个血人。 没错,就是个血人。 楚墨尧脱身,刺客们顿感不妙,出手越发凌厉,小七就是再厉害,双拳也难敌四手。 而且那些刺客与他同一个出处,所习武艺大同小异,很快便摸准了他的出招路数,短短半刻钟,被砍中好几刀,最终被人从身后踹一脚,直接撞向墙壁,顺着墙角滑落,吐出一口鲜血。 还好裴钰的人关键时刻赶到,看到救兵的瞬间,小七昏死过去了。 “哎呀,这是怎么了?”温大沉认出小七,赶忙上前搭把手。 “老爷、夫人,遇上刺客了,得先处理伤口。”领头的护卫赶忙回答。 “送……送房间里面去,小翠,烧热水……”温念挺着大肚子,险些没站稳,可还是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指挥下人们做事。 随后一群人涌入偏院,吵吵嚷嚷,温澈听到声音书也不看了,赶紧开门出来查看情况,看到小七浑身是血,不省人事,也吓了一大跳。 刚要凑过去,就被温大沉拉住,“别跟过去了,你腿脚快,赶紧去请庄大夫。” “哎……哎……”温澈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跑。 温澈离去,苏氏就扶着温念快步进来,心焦不已,想立马跑进去查看情况,又不放心温念一个人走在后面。 小七是与楚墨尧一起出门的,如今不省人事被抬回来,那么楚墨尧呢?为何只见小七而不见楚墨尧? 温念不敢深想,双拳紧紧握着,逼着自己继续镇定。 屋子不大,无法容纳这么多大汉在里面转悠,所以只留了一人在里面帮忙简单处理伤口,其余人都出来了。 “怎么样?”苏氏朝门口处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眼眶发红,又继续问:“怎么只有小七?我家阿尧呢?” “夫人放心,楚大人无碍。”护卫们都是粗人,最见不得女子哭,赶忙回答:“楚大人跟我家世子在一块,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那夫君他可有受伤?”温念情急之下插了一句。 “只受了些轻伤在手臂,无大碍,夫人,少夫人,二位莫要担心。”那壮汉护卫尽量挤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笑容,安抚两位女眷。 确认楚墨尧没有大碍,苏氏与温念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小七身上。 没一会儿,果然看到楚墨尧与裴钰的身影走进来,两名女眷立马围过去,都没忍住落了泪。 楚墨尧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齐齐安抚。 苏氏年长些,经历的事情也多,很快就稳定下来,与楚墨尧一起将温念扶到旁边坐下。 “慢点!” 庄大夫挎着个药箱被温澈急匆匆拉进门,嘴里喊着:“慢点,阿澈小子,慢点,哎哟,我这把老骨头。” “庄大夫,人命关天,可慢不得,委屈您老了,晚些我再给您赔罪。” 喊声一路进了屋,看到床上人的模样,庄大夫顿时闭了嘴,气还未喘匀,神情就跟着凝重起来。 “阿澈小子,赶紧打盆热水过来。” 庄大夫一来,其他人纷纷避让,给他腾出空位,候在一旁,随时听候差遣。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血水都已经往外倒了三四回,里面的人也终于走出来。 庄大夫抬手一抹额头的汗水,将药箱往身上一挂,看着楚墨尧一家子说道:“暂时稳定下来,最主要的还是今晚。” “晚间有可能会发烧,你们安排人轮流守着,熬过去就好,让阿澈小子随我去医馆拿退烧药。” “晚上若是有什么变故,记得派人来寻我,若是一切正常,我明日再来。” “多谢庄大夫,今后还得有劳您多跑两趟了。”楚墨尧手臂有伤,无法作揖,只能颔首示意,表示感谢。 “大人客气了。”庄大夫不以为意,“有事您再命人传我。” “唉!”庄大夫一边叹气,一边小声嘀咕,“这小七也太背了,回回受伤都这般严重,不过也是命大,回回受伤这么严重,都能活下来……” 声音渐渐远去,后面还说了什么,院内之人就听不清楚了。 小七没有生命危险,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随即便各忙各的去了。 温念与三位长辈也识趣地没有打扰,将空间留给楚墨尧他们商量正事。 刺客的出现并非偶然,若不尽早解决,将来还会面临更多的危险,不一定每次都有这么幸运。 晚间,小七反反复复起热,温大沉父子两也因此轮流守了一整晚,鸡鸣时分,烧彻底退了下去,父子两这才松了一口气,就这么守到了天亮。 小翠忙完手头的活计就过来顶替温大沉父子两,让他们吃早饭回房歇息。 苏氏与楚添福夫妻也在早饭过后到小七房间内替换小翠。 巳时正刻,床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先是迷茫地看着床边含笑轻唤他的楚家夫妇,脑子渐渐清醒过来。 小七望着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痛,竟说不出话来。 “要喝水吗?”苏氏柔声问询,又赶忙推了楚添福一把,让他去倒水。 一杯水下肚,嗓子果然好了许多,虽然还有些沙哑,但起码能够发出声音了。 “我要见大哥,有事说……咳咳……” 闻言,楚家夫妇皆是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七口中的大哥是自家儿子。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找自家儿子,楚添福最先反应过来,便以为有紧急之事,转身便往外走,大声喊着:“阿尧,小七醒了,说找你有事儿,你赶紧过来一趟。” 楚家宅子不大,这么喊,外院也能听得清楚,故而楚墨尧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小七房间里。 “何事这么急?” 楚墨尧随手拉了一张椅子到床榻边坐下,沉稳淡然问道,他心里其实有个猜测,此次的刺客与上回小七受伤是同一批人。 只是他想不明白小七到底是什么身份,那些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取想要他性命? “大哥,那些刺客我认得,长话短说吧!咳咳……证据在床底的木匣子中……咳咳……”小七现在的精力还不适宜说太久的话,干脆直接挑重点。 “证据?” 楚墨尧一脸疑惑,却也没有多问,俯身望向床底,里面果然有个木匣子,就伸手拿出来,放置到床头桌上。 “钥匙在衣柜最低下一层的白色衣裳里,就是姐……嫂子送我那件。” “嗯。”楚墨尧倒是没有在意称呼问题,径直走向衣柜,在小七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中翻出了钥匙,随即单手打开木匣子的锁。 匣子不大,但里面整整齐齐放了一沓信件,最底下还有一本账册。 楚墨尧瞥了小七一眼,见他神色不变,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便自顾自打开信件,看了两三封信件之后,他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 “最底下的账本每一笔都记录的清清楚楚,事关重大,东西何去何从,大哥来做决定吧!” 在一起相处这么久,小七对于这个家也有了感情,前面的十几年失去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年里全部补齐了。 他每日都很幸福,格外珍惜这一切,不想失去这些。 可是,昨日的遇刺瞬间将他拉回现实,他是何人?要做何事?他的存在又会给旁人带来什么灾难? 他不敢深想,可现实赤.裸.裸地打了他几个耳光。不仅险些让他丢掉性命,还拖累了楚墨尧。 “等伤好些了,我就离开。” 小七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对这个家没有一点留恋,可惜,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他,也让楚墨尧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楚墨尧没接话拿起账本随便翻了几页,一排排查看账目,良久才轻叹一声,将账册重新放回木匣子。 “不必如此,安心休养。”楚墨尧随手倒了一杯茶水,递到小七嘴边。 小七一愣,倒是没有太大反应,乖乖喝完了那杯水。 “此事你不必再管,匣子我带走,交给玉湛和阿钰,结果如何,待我们三人商议过后再决定。” 小七既然已经被发现,刺客又逃走了,那他便不能继续留在家中,免得给家里人引来杀身之祸。 楚墨尧打算重新寻找一个隐蔽地方妥善安置小七,让他好好养伤。 “嗯。” 作者有话说: 小楚:唉,好危险 小裴:我也觉得 小七:…… 第43章 楚墨尧从小七屋子里出来, 一刻也等不下去,带上匣子去寻裴钰他们。 他去到那里时,裴钰这家伙还在四仰八叉的呼呼大睡,玉湛则慢条斯理地吃早饭。 “阿钰呢?我有急事要与你们商议。” 楚墨尧坐到玉湛对面, 将匣子从包裹里面拿出来, 推到玉湛面前, 示意他打开。 “这是什么?” 玉湛心下疑惑, 只是这段日子接触下来,他对楚墨尧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既然说是急事, 那拿出来的竟然是重要东西。 他当即放下手中筷子将匣子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不由蹙眉, 抬眸与楚墨尧对视一瞬, 才将东西拿出,一一翻阅。 越看越吃惊,账册啪的一声合上,玉湛早已怒容满面。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大概过了一刻钟时间, 裴钰打着哈欠, 耷拉着鞋子走出来,察觉到两个好友间的气氛似乎不太对劲, 便问道:“你俩这是怎么了?干嘛一副讨债的表情?” 没等二人回话,他就看到了桌子上的木匣子, 好奇地打开, 拿出里面的信件账册一一翻阅,最后气得险些失手将信件撕掉。 “气死本世子了,还有没有王法, 一群贪得无厌的狗东西,还有那个…… ” 裴钰顿了顿,还是忍着没有说出那个名讳,“呸,他若是能成事,咱们大晋就真的没救了……唔唔唔……” 话没骂完,就被玉湛捂住了嘴巴,制止了接下来的话,免得再说下去变了性质。 “玉老五,你捂我嘴做甚?我又没说错。” 玉湛在家排行第五,与裴钰自幼相识,不过一个是长辈们的骄傲,一个是猫狗都嫌的小霸王,两人以前根本玩不到一块去,还互相看不上。 直到这次被迫一起南下,相处时间长了,关系才渐渐融洽起来。 “我不捂你,你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玉湛嫌弃地瞥了裴钰一眼,神色淡淡地回答。 “你……你……” 裴钰明显不服气,刚准备发作,就被一旁的楚墨尧摁下,调解道:“你们二人就别吵了,当务之急是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而且小七已经被对方盯上,继续留在家中恐怕会引来刺客下一轮刺杀,稍后我便给他寻个隐蔽的新住处,另外安置。” 单安置小七还不行,家中守卫也得想法子添加,玉湛是大理寺的人,后续事宜自然也由他来办,楚墨尧便看向他。 玉湛沉吟半晌,顶着两位好友信任地目光,斩钉截铁道:“案子只是交由我来办,你与阿钰继续开展兴农策,若是需要配合,我再提前同你们说。” “另外,阿尧,你家不可再住,隔壁的宅子正好在招租,让伯父伯母他们全部搬过来吧!相互间也能有个照应。” 楚墨尧想了想,觉得此法可行,也省得另外给小七找住处。 证据交给玉湛之后,楚墨尧一大家子很快就搬到裴钰他们住处隔壁,动静不小,入住没多久就遭遇一次刺杀,好在有长宁侯府的护卫们,才得以逃过一劫,有惊无险。 转眼间,盛夏悄悄而过,进入初秋七月。虽说是秋季,可燥热与夏季并无两样。 经过上个月的努力,崇州知府杜世杰被玉湛抓捕,连带其他参与官员一并落马,关在知府县衙牢房之内,由玉湛提前申请调兵,克日押解回京审判。 失去最终倚仗,图县那些土豪乡绅通通夹起尾巴做人,都变得特别好说话。 楚墨尧推行兴农策,他们也大力支持,还让出许多利,老百姓们只觉得痛快,做事更加卖力。 公事顺利,楚墨尧也能有更多空闲时间陪伴温念。 孩子预计生产的日子就在五日左右,时间越近,楚墨尧就越焦虑,离开一会儿,内心都觉得很不安。 “夫君,你别走来走去的,晃得我头都晕了。” 楚墨尧秉持着“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原则,已经连续三天没去县衙了,公务都是搬回家中处理,忙活完,又围着温念转悠,忙前忙后。 “你不是想吃汤圆子?娘给你做了,快点趁热吃。”楚墨尧不在意温念的嫌弃,将碗端到温念面前,若不是温念极力反对,他都要直接喂到嘴边了。 “好,你也吃。” 汤圆子提前盛出来晾过,温度刚刚好,温念自己吃了两个,香甜气弥漫开来,顿时满足地眯起眼睛,随后舀起一个,喂到楚墨尧嘴边,对他说道:“阿尧哥哥,你也尝尝,香甜软糯,可好吃了。” 楚墨尧眉眼带着笑意,从善如流地张开嘴,一口吃掉温念送到嘴边的汤圆子。 “好吃吗?”温念一脸期待,杏眸亮晶晶的等着楚墨尧的肯定与夸赞。 “嗯,好吃。”楚墨尧点点头,老实回答:“娘的手艺好,夫人亲自喂,那股香甜就好似加倍了。” 此话一出,温念当即红了脸,娇嗔着瞟了楚墨尧一眼,两人周围的温度逐步攀升,情意绵绵。 正在这等甜蜜时刻,温澈突然从旁边走过。 门没有关,他路过时无意中听到自家姐夫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由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咦,真腻歪。”他嘀咕一句,小跑着冲入厨房,不想再听见这种恶心巴拉的话。 温念被弟弟耿直的话闹了个大红脸,也不好意思再与楚墨尧卿卿我我,便直接将他赶出房门,夫妻俩各自冷静一会儿。 楚墨尧好不容易有时间跟媳妇甜甜蜜蜜,却被温澈这小子打扰了,心里特别不爽,想都没想,就到厨房门口堵人。 可怜的温澈正在里面大快朵颐,小嘴巴拉巴拉,夸得苏氏眉开眼笑,却不知道“危险”已经降临到自己身边。 七月初五这一日,玉湛奉命押送犯臣回京,楚墨尧与裴钰前去送别。 玉湛一身锦袍长衫温文尔雅,与身后盔甲囚车格格不入。 “阿钰当真不同我回去?” 闻言,裴钰猛地摇摇头,一脸抗拒,“放心,这么多人陪着你,你不会孤独的,阿尧这边的兴农策正是紧要关头,我得留下来帮他。” “对了,这个你帮我带回去,给我爹娘。”裴钰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件,“我留下来可是办正事,可不是贪玩,你记得跟我爹解释一句,过年前我一定到家,让他们不必担心。!” 玉湛点点头,接过信件,让手下人收入他的包袱之中,转头看向楚墨尧,问道:“阿尧可有什么需要带?” 楚墨尧的亲人都在身边,个别好友也时常书信联系,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带去京城的,便摇了摇头。 三人相拥,依依惜别。 烈日灼灼,晒的皮肤发烫,可是几人恍若未觉,只余离别愁绪。 车队渐渐远去,楚墨尧与裴钰翻身上马,伴着飞扬的尘土,匆匆赶回图县。 倒也没有什么紧急之事,裴钰也不想快马赶路,偏偏楚墨尧不放心临产的温念,驱赶马儿撒开腿跑,将行程速度带动起来,直到傍晚时分入县城,速度才缓下来。 他们路过闹事,拐入居住的巷子之中,隐隐感觉哪里不太一样,闹哄哄的声音从一个方向传来。 “好像,好像是咱们家的方向?”裴钰不太敢确定,侧头看向楚墨尧。 只瞬间功夫,就见楚墨尧马也不要了,松开缰绳往家里跑。 刚跑两步,就看到温澈一股脑儿从拐弯处冲出来,险些撞上楚墨尧。 “家里怎么了?” “姐……姐姐要生了,婶子叫我去请庄大夫。” “那你赶紧去。”楚墨尧松开温澈,还顺手推了他一把,自己则转头加快速度跑回家。 温澈的话裴钰也听到了,赶忙跟上去,将马匹交给手下人安置。 楚宅中长辈们早有准备,屋子被褥都是提前收拾,妥善安置,就等着温念发动。 且苏氏有经验,一见温念要生了,便指挥家中男男女女有条不紊地做事。 稳婆与大夫是一家,由温澈负责去请,其他人烧水的烧水,抬人的抬人,做吃食的就做吃食,急而不乱,各个都很得力。 苏氏陪伴在温念身边,教她一些准备工作,安抚她的情绪。 楚墨尧一回来,就直奔提前准备好的产房,要看看温念的情况,被自家老爹拦下,训斥了一番。 “刚回来一身尘土,你看看你这汗水,又臭又脏,还想进产房?给老子滚去洗干净。” “还看什么看,赶紧去啊!唉,这点应变力怎么就没遗传到我。” 楚添福一边训斥儿子,还不忘夸赞自己两句,碎碎念着又去忙活别的事情。 阵痛将温念的冷静一点点消磨殆尽,她的额头布满了汗水,滑落至发间,让苏氏心疼不已,一边轻声哄着,一边替她轻柔地擦拭汗水。 没等太久,庄大夫夫妻一起赶到楚家,与楚墨尧在产房门口碰上,看见楚墨尧想进里面,庄婆子立马板下脸来,不留一点情面的说道:“大人进去做甚?里面又没你什么事,进去只会碍手碍脚。” 说完,也不管楚墨尧什么脸色,越急匆匆地进入产房之内,迅速将门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产婆不让进,楚墨尧也无法,只能跟岳父他们在门口干等。 裴钰不是第一次在产房门口等待,去年他姐姐生孩子的时候,他也在产房外面等,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他淡定多了,竟还有心思吃点心。 不仅自己要吃东西,还要递到楚墨尧面前,让他也吃点,毕竟路上急赶慢赶也没有吃中饭。 只是现下楚墨尧根本没有心思吃东西,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屋里,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里面动静,理也没理裴钰。 小七内伤未好透,通常在房间里休养,很少往外面跑,听到动静也知道温念要生了,他便慢吞吞地移步出来。 温澈见状,赶忙腾出椅子给他坐,还大致给他说了一下情况,免得他担心。 一大家子也就聚齐了,都焦心地注意屋内动静。 作者有话说: 阿澈:咦,真肉麻,真恶心 小楚:你个单身狗,你不懂。 小七:……二更见 第44章 起初, 屋内很安静,这种安静反而让大家伙感到紧张,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里面断断续续传出温念的痛呼。 楚墨尧心下一紧, 猛地起身三两步冲到门口, 随即想到什么, 愣是忍着停下脚步, 双臂垂落在身体两侧,攥紧了拳头。 家中其他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到他身上, 就在大家以为他要闯入里面的时候, 他又猛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这才对嘛,男子汉大丈夫, 得控制自己的情绪, 越是这等紧要关头,越要耐得住性子,免得添乱。”楚添福拍了拍儿子肩膀,语气深长地说道。 “不要太担心,你娘还在里面陪伴着, 阿念丫头会没事的。” 楚墨尧点点头, 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屋门。 道理大家都懂,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常理所能解释的, 有些情绪也不是自己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一家人相顾无言,安安静静的在门外等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 同住在巷子里的邻居们开始准备晚饭,各种锅碗瓢盆的声音以及大人训斥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偶尔引来几声狗吠,鸟儿换了个枝头继续欢快地蹦跶, 家中婆子看了看主子们,有看看紧闭的厨房门,默默地转身走进厨房内,准备今晚的吃食。 戌时初刻,紧闭的产房门突然由内打开,苏氏出现在众人面前。 “怎么样了?” 几个大老爷们堵在门口,将苏氏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 “哎呀,别挡道,阿念一切都好。” 苏氏有些嫌弃地推开他们,“得了得了,别围在这碍事,尧儿,你去厨房让陈嫂弄点吃的送过来,孩子还不知何时能生出来,得给阿念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楚墨尧点点头,小跑起步进了厨房叮嘱陈嫂煮点方便吃的东西。 院子不大,刚才苏氏的话陈嫂在厨房内也已经听到了,“大人放心,奴婢知晓了,这就准备,一会儿就给夫人端过去。” 温念喜欢吃甜食,楚墨尧就叮嘱陈嫂煮甜食,只希望这份甜蜜能够缓解温念此刻的痛楚。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流逝,巷子内又渐渐安静下来,四周开始沉睡。 亥时正刻一过,里面的动静突然大了起来,将所有人的心再度提起,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左右时间,嘹亮的婴孩啼哭声在夜间格外明显,响彻半空。 “生了生了……” 楚墨尧低声呢喃,身体自然滑落在椅子上,紧绷的心弦松开,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嘴角勾着笑意,静静地望着门口围观孩子的家人们,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站起身走向产房。 孩子作为家中唯一的孙辈,能得到无尽的宠爱与关心,不需要他这个做爹的操心太多。 于是,楚墨尧看都没看孩子一眼,径直入了产房,看到床榻上虚脱昏睡过去的妻子,不由红了眼眶。 “娘,我来吧!” 楚墨尧的声音有些哽咽,接过苏氏手中的巾帕,温柔地替温念擦洗身子,又替她换上干爽的衣裳,用被子将人紧紧裹住生怕吹到一点风,随后将人抱回他们夫妻俩的寝屋。 苏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理会儿子与儿媳妇,转头直奔孙子去了。 添丁乃是大喜事,翌日一早,苏氏夫妻俩就上街买了不少糖果子、瓜子、糕点之类的东西,用油纸袋一小份一小份分装好,送给左邻右舍沾沾喜气。 楚墨尧也在第二日看到了自家儿子的模样,孩子还小,浑身发红,不是那么的好看,也不太能看出长得更像谁? “愣着作甚,你这做爹的还没有抱过孩子吧?过来,娘教你。” 苏氏将孩子放到楚墨尧臂弯内,柔软的触感让楚墨尧的身体顿时变得僵直,如临大敌,一动一不敢动。 他的双臂不敢使力,生怕伤到孩子。 “别紧张,放松些。”苏氏忍不住轻笑,拍了拍楚墨尧僵硬的手臂,提醒道:“我再给你调整一下姿势,以后就这么抱,孩子会比较舒服。” “嗯。” 抱了好一会儿,楚墨尧渐渐适应。孩子在熟睡状态,很安静,偶尔动动小嘴吸一吸,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这是在梦里吃东西吧?”苏氏轻柔地替孙子整理一下襁褓,又道:“把孩子抱回你们寝屋,看看阿念醒了没?” “昨夜她辛苦了,还没见过孩子呢!” 苏氏自己也是母亲,所以更能体会孩子对于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 …… 孩子平安降生,压在楚墨尧心口的巨石总算落下了,母子俩在家乃团宠,一家人轮流守着,能将他们照顾的妥妥帖帖,不需要楚墨尧再操心太多,他也能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图县老百姓身上。 从推行兴农策以来,已过去两月有余,茶树果树皆落地生根,由各个村的老百姓负责看管照料,地瓜之类的粮食作物,也统统由老百姓家里自己种,官府不参与、不干涉。 对于茶树果树等产业,成长起来需要不少时间,并不能一蹴而就,也无法短期内解决老百姓的根本问题。 因此,楚墨尧又开始动起了别的心思。 图县有山有水,土地算起来也有不少,只是并不像北方的土地那样成片连结在一起。 这里地势不平坦,土地被分割成无数个小模块,而且地势高一些的水流不到那里就会干旱,种植农作物就会比其他水源充足的地方多花费不少力气。 各项成本增加,换来的收获也未必有其他地方多,这也是为何图县老百姓如此辛苦,却依旧面临着养不活一家人的问题。 与刘德坚他们商议过后,楚墨尧回家一头扎进书房,翻阅关于修建沟渠的书籍,还写信送往京城,请教在工部学习的庶吉士朋友。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钻研,终于有了对应章程,而自家儿子的满月酒也到了操办的时间。 席面操办起来比较琐碎细致,几个长辈已经包办了,轮不到楚墨尧自己操心。不过,儿子的满月酒,他这个做爹的万万不能缺席。 八月初五这一日,楚宅热闹非凡,楚家人邀请了整个巷子的邻居吃饭,数十桌长席摆满整条巷子,大家伙都非常高兴,因为县太爷家的席面实在太有排面了,全部都是硬菜。 刚出月子的温念还戴着抹额,经过家人们一个月的悉心照料,她整个人比生孩子之前圆润许多,显得富态有福气。 肌肤胜雪,明眸皓齿,言笑晏晏招待往来客人,每听到一句恭喜,她的笑容便加深几分。 团团窝在娘亲的怀中一点也不认生,眼睛滴溜溜直转,打量往来的客人,一看就是个聪明孩子。 他成为楚家一员整整一个月,今日终于有了自己的大名,楚靖。他很爱热闹,只是精力有限,没多久便在母亲怀中睡着了。 筵席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彻底结束。 晚间温念沐浴完毕,着一身白色里衣端坐在铜镜前通发。 长发披散在其圆润的肩头,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成熟的妩媚,一抬眸一个傲娇的小表情,都是如此不同以往。 抬手间,沟壑若隐若现,多了神秘,也增添了勾人意味。 楚墨尧静静在旁看了一会儿,喉结不自觉滚动,眸光晦暗不明。 “念念,我帮你。”楚墨尧走到温念身后,抢过那把桃木梳,左手握着温念乌黑长发,右手执着梳子,从头顶一直梳到发尾。 梳着梳着,也不知道谁主动,那昏黄的烛光就此熄灭,遮掩了那份别样的甜蜜。 秋的凉意在夜间渐渐凸显出来,秋风轻拂而过,树影晃动,偶尔吹落几片树叶,虽然依旧翠绿,可是也勉强能让人感受到季节更替。 团团满月后,温念不再将自己拘于宅院中,楚墨尧开始组织乡镇内的青壮年,背起铲子锄头走入田间地头,开挖沟渠引水灌溉。 裴钰富贵乡里长大,从没干过粗活,看什么都觉得很新奇,便也让人给他准备一把锄头,卷起裤腿,跟着楚墨尧下地。 他第一次做这种事,看见大家都很卖力,挥洒自己的汗水,他也不甘落后,卯足劲挖,干了大半晌,休息的时候突然觉得手掌火辣辣的疼,摊开一看,才发现起了好几个大水泡,手掌也通红。 护卫将饭菜端到他面前,两菜一汤,饭管够。 干了半天的力气活,裴钰早已饥肠辘辘,也顾不得手上有伤,拿起筷子先扒拉了两口饭,来伸筷子夹菜,却发现手根本使不上力气。 而且手掌用力抓筷子时,挤压到掌心的水泡,就会刺痛,根本无法正常用筷子吃饭了。 这一刻,裴钰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吃完饭你就回去吧!”楚墨尧在旁看着,瞥了裴钰的手一眼,淡然说道。 “回去?我干嘛要回去?我不回。”裴钰偏偏还不信这个邪,忍着痛也要将碗里的饭菜扒拉入口中,“这不是一样能吃吗?” 他不将这点小伤放在心上,楚墨尧也只是笑笑,不理会他的逞强。 饭后,大家伙又拿起锄头铲子,热火朝天的继续挖沟渠。 裴钰也想跟上大家的步伐,只是他养尊处优惯了,体力压根跟不上。 午饭歇息过后,身体的疲乏就特别明显,他站起来挖了两锄头,手掌火辣辣地疼,全身酸软无力,挣扎好几下,他自己也不得不放弃。 “好累啊!这沟得挖到什么时候?”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扶着锄头站立,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开始泄气。 裴钰来图县这么久,性子随和,出手大方,很多图县百姓都认识他。 听到他抱怨,旁边的壮汉就笑着插了一句嘴,乐呵呵拍马屁,说道:“小侯爷已经很厉害了,手掌起泡还能坚持。” “我们做粗活做惯了,手上有厚厚的茧子,干起活来才不会起泡,小侯爷还是莫要跟我们这些粗人比,您跟大人先歇会儿。” 说着还摊开自己的手掌给裴钰看,确实有厚厚的老茧。 裴钰想了想,倒也没再逞强,自己寻了一棵树,躺在树荫草地上,眯起眼睛打瞌睡。 或许是因为干活太累,没一会他就睡着了,连锄头铲子碰撞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日头西斜, 不远处的村庄内已升起袅袅炊烟,狗吠鸟鸣,微风轻拂,燥热也随之消退。 楚墨尧抬头看了看天色, 吩咐刘德坚他们, 收工回城, 乡亲们也该回家吃晚饭了, 随后又指了名捕快,让他去树下叫醒裴钰。 一匹匹骏马从田间地头飞奔而过, 他们回到图县时, 整个天都暗了,一轮清月高悬半空中。 温念提着灯笼立于宅子大门处翘首以盼, 看到几人几马缓慢走路伸向, 杏眸顿时发亮,内心抑制不住愉悦,抬手挥了挥。 “就等你们开饭呢!”温念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小巷中回荡,“快些。” “嫂子嫂子,这就来。”楚墨尧正看得出神, 来不及回应, 裴钰就兴奋地抬手也用力挥了几下,“今晚吃什么菜?婶子有没有做我爱吃的酒酿圆子?” “做了, 你们走快些。”温念又催促了一声。 “好。” 裴钰心里惦记着酒酿圆子,回应的也快, 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面色不善的好友。 笑着笑着, 一转头却对上了楚墨尧晦涩不明的目光,那双眸子在这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幽深, 带着丝丝凉意,使得裴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呵呵……呵呵,我就是饿了。”这个解释非常贴合实际,却好似又有些苍白无力。 楚墨尧没理他,淡淡地收回目光,加快了脚上速度。 虽然你家门口没几步路了,但哪怕几步路,他也不想让温念等。 “小气鬼,说两句话怎么了?就欺负我没媳妇帮衬,哼!” 裴钰在身后腹诽,盯着夫妻俩相携入内的身影,忍不住嘀咕。 和巷子里不同,楚宅院内灯火通明,饭菜开了两桌,苏氏与小七正在摆碗筷。 看到楚墨尧一行人,都忍不住高兴,招呼他们赶紧入座。 裴钰吃饭最主动,跟楚家人挤一桌,护卫和楚家几个下人凑一桌。 吃饭的过程中,长辈们问起今日挖沟渠的情况,毕竟是第一日,若能够顺顺利利,往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今日一切顺利,百姓们也非常配合。只是我中午的时候四处瞧了瞧,根据沟渠原本的规划线路,会经过两处坟头。” “坟头上的草看着比较新,应当是中元节刚处理过,非废弃坟头。明日我得继续跑一趟,去寻坟头主人的后辈商议,若是无法迁坟,就只能重新规划沟渠经过的地方。” 这番话下来,楚添福点点头,认同了儿子的说法,说道:“这事确实得商量,挖人坟头不好,作孽,若是能让沟渠要弯还是绕弯为好。” “是啊!只是那一片位置有些复杂,若是重新规划,恐怕给耗费更多的人力物力绕上一大圈。” 这事暂且还不急,按照他们现下的进度,起码得十日后才能挖到那边,所以楚墨尧一点也不着急,反正还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聊完了挖沟渠的公事,大家伙又把注意力转回自家,温念与苏氏婆媳两觉得在家太清闲,想开个吃食铺子。 这样既能让家中有点额外进项,又能体现自己别样的价值,不至于整日窝在家中无所事事,一大家子人围着团团小宝贝转。 家中男丁们对此都一致赞同,虽然家中不缺那点钱,可整日闲在家中确实有些慌,特别是温大沉,他在松阳镇时每日都很忙碌,过得非常充实。 来到这边后,不缺银子花,却闲得让人发慌,每日走街串巷与人闲聊,走不过是东家长西家短,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我今日寻了半座城,没有看到合适的铺子,明日再找找吧!反正也不着急。” 温念如实相告,夹起一片凉拌猪头肉放入嘴里。 “婶子要是开吃食铺子,定然生意兴隆。” 裴钰特别爱吃苏氏做的菜,每次都吃得满嘴流油,大家聊了那么久,他一直在埋头苦干,听到这才插上一句话,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吃。 苏氏就爱听旁人夸她做饭好吃,当即另寻小碗,给裴钰盛了一碗酒酿圆子,放到面前去,笑盈盈的看着他大快朵颐。 饭后洗簌沐浴完毕,楚墨尧平躺在床榻上,头枕双臂,望着床帐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而温念还在铜镜前不急不缓地通发。 屋内烛灯火苗跳动,时不时发出噼啪声。 “哎,阿念,你今日在外看铺子,可看到有宽敞些的?”问毕,又觉得临街铺面不太合适自己那个想法,转而又改口道:“临街铺子太吵闹,不适合用来做学堂。” “这样吧!你明日去看铺子时,顺便问问牙婆,手头上还有没有待出租或者售卖的宅子?若是有,咱们就盘下来。” 闻言,温念通发的手一顿,随后轻声应下。 说实话,图县的管辖范围并不小,只是山地颇多,生产跟不上,加之又有人祸,老百姓们分外穷苦,温饱问题正在解决过程中,更别提读书这般奢侈之事。 偌大的图县只有一个私塾,在里面念书的孩子都是当地乡绅土豪家中的儿孙,穷苦百姓根本没有机会接触书籍。 楚墨尧现在如此努力想要改变当地现状,解决温饱问题之后,开办学堂让穷苦孩子也有书可读,也即将成为更高一个层次的目标。 “夫君要以县衙的名义来办学堂?” 温念了解楚墨尧的脾性,知晓他这个人心有远大志向,图县不过是第一步罢了。 “嗯,如今县衙那点银子用来修沟渠,并没有额外的银子能用来开办学堂,不过,我已向上呈送折子,新来的知府孙大人是个办实事的好官,想来能与我不谋而合。” 杜世杰落马被押解回京量罪判刑,圣上也在第一时间派来了新的官员。 崇州新知府孙大人楚墨尧只见过一次,只是他每次有什么计划需要上报,孙大人阅毕都能给出符合实际的建议。 “如此,那我这几日替你找找看。”想了想,温念又道:“这开办学堂与开铺子也有相同之处,成本方面也是大概算法,只是开铺子会盈利,而开学堂并没有盈利可言。” “场地租金、桌椅板凳、还有孩子们的吃食,请教书的先生,这些通通都要用到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温念放下手中梳子,吹灭大烛灯,只留了一盏起夜用的小灯,随后一边与楚墨尧聊起自己的看法,一边往床榻走去。 “阿念说的没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如今打算先在县城开办一所小的学堂,入学的孩子都得经过挑选,若是办得好,明年咱们再考虑从县城之外挑选合适之地,建一所书院。” “对了,说到要请教学的先生,”楚墨尧顿了顿,翻身侧躺,枕着自己左手臂弯,借着不太明亮的光线注视温念,继续说道:“阿念,我觉得你可以。” “我?” 温念有些诧异,倒是没想到楚墨尧会提及她,还让她去学堂做夫子。 “我……我不行。” 以前楚墨尧得空就去温家教温念姐弟两读书识字,那些年里,温念也学会了不少东西。 不过,若是让她去教别人读书识字,她觉得自己还不够资格,也担心自己误人子弟。 “怎么不行?”楚墨尧轻笑一声,挪了一下身体,长臂一捞,将温念揽入怀中,整张脸埋到她脖子处亲了亲,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你是我教出来的,探花郎的徒弟,楚大人的媳妇,怎么就不行?” 温念被他这番不要脸的言论闹了个大红脸。 “那不一样,我……我做夫子名不正言不顺。”她那点学识小打小闹,自己看看话本子还是够的,教学生,那简直就是让人看笑话,对此,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阿念,你别把这件事情想象得太难,图县如今有能力读书的人家屈指可数,其他普通或者乡下贫穷家庭的孩子都是从未有机会接触,还是一张白纸。” “也不需要你去教他们太深奥的东西,只是教他们识字,学点简单的道理莫让他们走了歪路便可。” 温念没出声,似乎在思索自己成为夫子的可能性。 “谁说女子不如男?我们在图县一年的时间里,每回推行什么计划,那些个婶子、嫂子就会积极出来响应。” “到时候咱们也能招收一些女学生,她们不需要科举,可也能读书明理,学刺绣,学算数之类的,若是遇上有天分的,也能凭自己的手艺吃饭,减轻家中的负担,也能让她们在这个过程中寻找到自己的价值。” 楚墨尧希望他的阿念积极自信,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儿,同时,他也尊重其他女子,也希望能帮助到更多的人。 一番话下来有理有据,真情实意,温念听在耳中,融入于心,感动之余对楚墨尧这个大胆的想法心动不已。 良久之后,温念才鼓起勇气,忐忑地反问:“我……我真的可以吗?” 回答她的是楚墨尧温柔又肯定一个“嗯”字。 “那……那我试一试?”黑暗中,温念眼眸弯起露出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笑容。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是十岁的模样,手持一把剔骨刀,正在自家猪肉摊上剔着筒骨上的肉,一切好似都很正常。 突然,铺子前出现一个人影,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定睛一看,陈寡妇正叉着肥胖腰身,满脸怒容,指着她就是一阵大骂。 骂她有娘生没娘养,骂她狐媚子乱勾引人,骂她泼辣没人要…… 温念气极了,抓着剔骨刀的手越发用力,关节处被捏得发白。 她想反驳,想像以前那样回骂过去,想冲上去撕烂陈寡妇的嘴,可是她却像被别人施了法一样动弹不得,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她又气又急,最后愣是憋醒了,大口大口喘着气,“呸,狗东西。” 楚墨尧正在穿衣裳,听到床榻上的响动,赶忙三两步走过来询问:“念念,怎么了?做噩梦了?” 这一句问话让温念彻底从梦境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呆呆地望了两眼熟悉的房间摆设,又看看楚墨尧,心下一松,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伙伴们,今天实在太忙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写完二更,写不完就明天见吧! 第46章 她不再是松阳镇那个没有母亲庇护的小姑娘, 无需担心外人欺负自己和家人,不必刻意露出锋利的爪牙装出彪悍泼辣的模样保护自己和家人。 “怎么这般看着我?”楚墨尧剑眉上挑,一边系衣裳一边揶揄道:“是不是觉得夫君我越发俊俏有魅力了?” “去去去,就你嘴贫。”温念知晓他在开玩笑, 心里暖融融, “都老夫老妻了, 还老是喜欢说这种肉麻的话。” “老夫老妻怎么了?别说现在咱们才二十出头, 就是等到七老八十,你若喜欢听, 我还继续说。”楚墨尧不以为意。 说几句骚话怎么了?他跟自家媳妇说, 那叫情.趣,能增进夫妻间的感情, 甜甜蜜蜜, 又不是到外边乱说。 “我才不要听。”温念嘴里说着拒绝的话,可那笑容却怎么也止不住。 “行,你不想听,是我要说,我就是要说给你听。” 说完, 楚墨尧就哈哈大笑起来, 声音爽朗,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穿好衣裳, 楚墨尧率先走出门口,再度回房时, 手里端着一盆温水, 放置到架子上,催促温念起来洗漱,这样夫妻俩还能有时间一块吃早饭。 温念坐在床沿边上, 含笑望着楚墨尧忙碌的身影,心里在想,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苍生? 所以这一世能够成为楚大人的妻,从小时候开始,就护在她身边,鼓励她,教她很多东西,让她成为更好的自己。 “别看了,先洗漱,早饭已经做好等着咱们呢!” “嗯。阿尧哥哥,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楚墨尧回之一笑,道:“能娶到阿念,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 这话揶揄中含着满腔真心,夫妻俩相视一笑,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 在那夜夫妻俩商议过后,楚墨尧向上提交的请求尚未批复回来,温念就开始物色学堂开办地址。 这事得慢慢来,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所以他们也不着急,一边紧盯着修建沟渠之事,一边慢慢谋划学堂开办。 两件事一前一后,慢慢落实下去。 时至来年三月初二清明节前夕,沟渠的修建全线竣工,正好迎来清明时节的纷纷春雨,土地滋润,山上田间各种植被迸发出片片生机。 楚墨尧也在忙碌大半年后给自己放了几日假,用以休息和陪伴家人。 休假的第一日,难得放松,他就赖了半个时辰的床,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面传来爽朗大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哎呀,奶奶的乖孙儿,怎么这么聪明能干呢?”苏氏抱着团团,亲了亲他的小脸,脸颊有些痒意,团团便咯咯笑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围成一个圈,望着祖孙俩,眸中满是喜意。 小七入楚家近两年,在与大家伙的朝夕相处中慢慢染上人间烟火气,融入这个家之中,人也不再是冷冰冰的。 “干娘,你放团团下来,我们还想再看一眼。” 小七去年年底已经认苏氏作干娘,认楚添福作干爹,此刻,他漂亮的双眸带着光亮,一脸期待。 “是啊!婶子,你快放他下来,他刚学会爬,让他再练练。” 温澈跟着附和,十六岁的少年面庞还略显稚气,只是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清脆。 闻言,苏氏倒是没有搂着孩子不放,瞪了小七与温澈一眼,才慢慢把团团放到凉席上,望着他活动不太灵动的四肢,摇摇晃晃的朝温念爬去。 温念心下感动,眼眶红红的,坐在席子的另一头等待儿子慢慢朝她爬过来。 爬到一半,团团停了下来,望着母亲咯咯笑,露出粉嫩的牙床,两只小手胡乱击掌,偶尔击偏也不在意。 休息了一会儿,又继续爬起来,直到落入母亲香香软软的怀抱之中,才害羞地偷瞥众人几眼。 楚墨尧不知何时起来,正倚着门框满目柔情地望着母子俩。 孩子的羞涩纯真的笑容,媳妇动容到微红的眼,以及家人们的欢声笑语,都在清晰地告诉他,这个家很温暖,这个家也他最坚实的后盾。 “团团快看,大懒虫爹爹醒来啦!” 温念一抬眸,便看到了门边的楚墨尧,当即握住儿子的小拳头,向楚墨尧挥了挥,说些俏皮的话揶揄他,又半哄着儿子。 果不其然,团团目光望向楚墨尧的时候,又咯咯大笑起来,还向楚墨尧伸开藕节般的手臂,求抱抱。 就这么眼巴巴望着,楚墨尧哪里受得了?当即收起那副慵懒姿态,抬步走了过来,接过来儿子抱在自己怀中,手臂一抬颠了颠团团又乐呵呵笑起来。 “难得休息,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苏氏站起身准备去厨房给儿子热早饭,临走前随口问了一句。 “早就醒了。”楚墨尧捏了捏儿子的小脸,继续回答母亲的话:“还来了一会儿床才起。” “那娘给你热一热早饭,这三月天还有些凉,食物就得吃热乎的。” 楚墨尧自己无所谓,不过娘亲这般关心他,他也不好让她老人家失望,便点了点头。 用过早饭,楚添福和温大沉就抱着小孙儿出门寻老友显摆,楚墨尧夫妻俩得了空,便相携出门,直奔定下的学堂地址。 即将开办的学堂位于图县东城长青街上,是个带了铺面的大院子,里面有七个房,作为初始规模倒也还可以。 “铺面的位置可以作为休息场所,不管是学堂中的孩子,还是来接孩子的大人,都可在此处休息。”温念指着铺子大堂与楚墨尧、裴钰介绍。 “到时让人多订两套长桌椅,孩子们吃饭也在此处,多重利用。” 按照夫妻俩原先的商议,是不打算临街开办,不过,温念看了许多地方都觉得不太合适。 用铺面开学堂,临街又太吵,还影响到孩子们,但又是在居住区开办,孩子们读书的声音也会打扰到附近居民,皆不太妥当。 直到来到长青街,看到这个带着后院的大铺面,温念眼前一亮,心道:“就它了。” 这里虽然也临街,但比其他地方偏僻,没有其他地方热闹喧哗,院子后面是一条宽敞的路,路边栽满了柳树,对面就是青萝河,景色怡人。 “嗯。”楚墨尧一边看一边满意地点头,三人继续往里面走。 里面的房间相对小一点,长久没有开门开窗通气,显得有些闷,还有股霉味。 不过按这个规模,一个房间能坐下数十个孩子,也勉强算可以。 裴钰刚进门,就忍不住蹙起眉头,三两步走到窗边用力一推,豁然开朗。 河风瞬间吹进来,带着湿润气息,拂过脸庞很舒服,眼前葱葱绿绿的柳树随风摆动,一侧目便是宽阔的河面,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这地方不错啊!”裴钰不由感慨,站在窗边都不太想挪动了,“嫂子,大概多久能够正式接收学生?” 温念不知道他为何这般问,但也老老实实回答:“急赶慢赶也得两个月后。” “房屋的修缮翻新,桌椅板凳的定制,木匠做的都是手艺活,需要时间。” “再者,请夫子,请厨娘也得花时间慢慢挑选,这个急不来。” 裴钰一听这番话,面上肉眼可见露出了失望神情,喃喃道:“可惜,可惜了。” “我还想过一过当夫子的瘾,看来是没机会了。” 玉湛回京时,他曾拜托玉湛帮忙带信回家,承诺年前会回京。 可是沟渠迟迟未挖好,这也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做正经事,于他而言是个非常重要的经验积累,以及重要转变,他不想轻易放弃,便又写了一封信,寄回京城。 他自己则短暂留下来,做个合格的助手,最后也没回去过年。 年后两个月,沟渠终于修建完毕,裴钰就定下三月初八启程回京,虽然很舍不得,但是他也明白自己是不可能一直留在图县的。 他是侯府唯一的继承人,是世子,即便他不介意留在图县,他爹娘也不会同意。 “无妨,如今这处只是试点,若做得好,将来我们再开个大书院,到时可以高月银聘请你回来。”楚墨尧拍了拍好友肩膀,开玩笑道。 “那感情好。”裴钰跟着笑起来,揶揄道:“不过,本世子可比不得你楚探花,我要到时候你还嫌弃我学艺不精,误人子弟。” 从铺子出来,温念先行回家,楚墨尧与裴钰则纵马直奔城外山地。 按照裴钰的意思,山脚下藏着他们的心血,他即将离开图县,得四处看看,回到京城才有牛皮可以吹,不然大家就真的以为他在外面游玩,不务正业。 他可是立誓改过自新,让京城那群酒囊饭袋重新认识他。 转眼分别在即,临行前一日,苏氏特意准备了一大桌子好菜为裴钰他们践行。 那个晚上谁也没有提分别的字眼,但是每一口饭都提醒着裴钰要分别了。 他心中不舍,缠着楚墨尧他们喝酒,最后自己喝高昏睡过去,还是护卫们将他扛回隔壁。 翌日清晨被唤醒时头痛欲裂,顿时生出延后回京的念头,好在理智尚存,最终按时出发。 图县偏僻且穷,根本没有什么送别的十里长亭,所以楚温两家人只好一路将裴钰他们送到城外小树林处。 裴钰笑盈盈地挥手与楚墨尧他们告别,马车帘子落下,他便嚎啕大哭起来。 声音太大,车也没走远,他的哭声其他人都听到了。 温大沉还憨憨地感叹一句:“世子爷还真是感性之人,值得深交。” 送别了裴钰,日子也正常过,平平淡淡,安安稳稳,正事私事都在缓慢进行中。 几个长辈帮忙带孩子,楚墨尧夫妻俩没有牵绊,做事也更起劲。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新学堂在温念的监督下修缮完工,厨娘也寻了两个,如今就等着木匠那边的桌椅板凳。 楚墨尧也忙中抽空挑了五个夫子,又安排刘德坚等人去到辖区各村落宣传开办学堂这件事,鼓励老百姓将孩子送去选拔。 虽然名额很少,但是免费读书这个诱惑实在太大,百姓们纷纷响应,都抱着侥幸心理,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借此博个前程。 当然,若是没选上,也不会损失什么,何乐而不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四月十二乃新学堂选拔学生的日子, 一大清早,县衙门口挤满了人,吵吵嚷嚷,如同赶集日。 楚墨尧身着县令官服, 更添威严, 领着衙门众人井然有序地进行挑选。 来的人着实太多, 筛选下来竟花了整整五日的时间, 最终选出六十个孩子。 选上的人家高兴地合不拢嘴,双手合十, 感念上苍保佑。 没选上的人家失望再所难免, 大部分都悄悄摸摸带着孩子回家,只有小部分人不满意结果, 在县衙门口大吵大闹, 最后被抓进大牢关了两天才消停。 至此,位于长青街的新学堂正式启用,夫子们各司其职,教孩子们不同东西。 温念则是学堂内唯一的女夫子,专门教导孩子们写字, 以及背诵最基本的千字文。 她一个人需要带二十个孩子, 上午一堂课,下午一堂课, 每日都过得分外充实,孩子们也特别喜欢这个温温柔柔的女夫子。 知晓温念是县太爷夫人, 对她更是敬重许多。 里面选出来的孩子大多出自穷苦人家, 他们非常珍惜这样的机会,学起来非常努力。 只有两三个孩子家中生活富足,有相应基础, 混在这些孩子中,根本融入不了。 而且富户家的两三个孩子,家中宠溺,养的有些娇纵,时常欺负同窗,仗着自己懂得东西多,时常打压其他人,言语上攻击,行动鄙夷。 不仅如此,每次吃饭总是挑剔,浪费学堂食物,其他孩子见不得浪费,想要将他们的剩饭吃掉,反而被嘲笑谩骂,最后掀翻碗快,米饭落得到处都是。 这样的情况温念遇到过一次,当即将那孩子拎出来,与他讲道理,谁知那孩子一脸不屑,认错时也是心不甘情不愿,但很明显不愿意改,可把温念气坏了。 傍晚回到家中,还在生气,吃饭都没胃口。 楚墨尧见状若有所思,小声安抚温念的情绪,听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直到温念消气。 第二日,楚墨尧带上刘德坚一起去学堂,特意挑了课程午饭时间过去,正如他所料,又遇上那两个孩子欺负别的孩子,还将米饭到处乱扔,笑得欢乐。 楚墨尧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脸顿时沉了下来,孩子见到他的瞬间,终于消停了。 “既然不想吃,那就不要吃了,收走。”楚墨尧一声令下,做饭的婆子立马就将那两个孩子的饭收走,“入了学堂人人平等,谁都一样。” “你们三人既然如此厉害,这个学不上也罢,我以命人联系你们父亲,一会儿家人便来带你们回去。” 三个孩子不明白楚墨尧的意思,面面相觑,但是在场的大人们,包括路过的行人都听懂了,这是要被学堂除名的意思。 学堂刚开不久,就将富户们的孩子除名,这无疑是打了整个图县乡绅富户的脸,会出现什么情况还真不好说。 舔着脸上门道歉?还是怒急反攻? 这些都不是楚墨尧要考虑的事,他招收学生那日便明明白白的说过,入了学堂就得听先生的话,若是谁故意扰乱学堂秩序,三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屡教不改者除名。 一开始,这几个孩子还算安分,应当是得了长辈的叮嘱,还不敢造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才渐渐显露本性。 眼前这三名学生明显惯犯,其他孩子不堪其扰,这样搅了一锅汤的老鼠屎,就不该继续留下祸害别的孩子。 楚墨尧一脸严肃的站着,那三个孩子也在那站着,不让他们坐下,他们就不敢坐下。 就这么僵持了大概一刻钟时间,孩子的父亲匆匆赶来,对着楚墨尧点头哈腰,说句好话,希望他能再给孩子一次机会,他们定然会好好管教。 那三个孩子也被父亲大骂一顿,此时哭得不能自己,看上去委屈极了。 楚墨尧神色不变,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任凭他们如何求情,也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富户们无法,丢不起这个脸,只能先带孩子回家,教训乖了再重新寻门路。 人群散去,孩子们也各回里院休息,大堂处就只剩下楚墨尧与温念夫妻俩。 温念看着楚墨尧紧绷的神情,几番欲言又止,随后犹豫着问道:“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了?” 楚墨尧摇摇头,拉过温念的手,对她郑重地说道:“我开办学堂大肆选拔,为的不过是公平二字,学子对待学问的态度应当是尊重敬仰。” “一个学堂能不能做得好,能不能令人信服,有些错是绝对不能犯的。我今日这出,并没有刻意针对任何人,就事论事,也想借此杀鸡儆猴,免得那群狐狸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 温念知晓他的不容易,故而也没有再说什么,整个人轻轻依偎在他怀中,无声安慰。 富户家的三个孩子被学堂除名之事确实闹得沸沸扬扬,不过得到的大多是称赞。 三日后,楚墨尧又按照先前排名,重新选了三个孩子入学堂。 此事渐渐平息,孩子们也因此更加敬畏,学起东西来更加认真刻苦。 …… 一切都很顺利,转眼间便到了七月,烈日炎炎,街上行人匆匆,稍微动一下就能闷出一身汗。 初五那日,烈日不见了,天空是厚厚的云层,没落雨,却也少了燥热。 周岁宴楚家人操办地比满月酒要热闹多了,这次直接请了酒楼掌勺过来坐席,那滋味,是图县许多人都不曾品味过的。 一岁的团团已经会叫爹娘、祖父、祖母之类的简单话,走路倒是还算稳妥,看到家中来了那么多人也不人生,见谁都乐呵呵,看起来脾气极好。 “温先生。” 开宴之后,有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凑到门边喊温念,也不进去,喊了好几声,温念才注意到,刚刚起身走了过去。 “温先生,我娘知道今日是小公子的周岁宴,特意让我带点土货过来贺喜,还望先生莫要嫌弃。” 那孩子有些腼腆,将藏在身后的袋子拿出来,递给温念,全程低着头,不敢与温念对视。 温念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认认真真的跟他道谢,“是个好东西,那我便替团团谢谢你了。” “还没吃午饭吧?跟先生进来,吃了东西再回去,来吧!” 闻言,孩子抬起头看了看温念,又看了一眼里面喧闹的席面,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勾得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可他还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淳朴的笑容,对温念说道:“多谢先生,不用了,我娘就在巷子口等着我呢!我送完东西就走,不能让她久等。” 话音一落,孩子转身就跑。 “亮亮,等一下。”温念赶忙将他喊停。 亮亮以为先生还有事吩咐,便停下来等待温念的后话。 温念侧头吩咐了小翠打包些吃食,又冲亮亮招招手。 “先生,我……我不能要。”亮亮猛地摇头。 “给你就拿着,带回去跟弟弟妹妹们一块吃,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先生也相信你将来能更好。” “去吧!莫让你娘等久了。” 亮亮得了先生夸奖,心中高兴不已,转身间,眸内泛着泪光,他抬手用力一擦,跑出了巷子。 这段小插曲在人员往来的周岁宴算不得什么,很快就过去了,温念继续招待往来客人,团团也跟小哥哥、小姐姐们玩得正欢。 戌时正刻,宴席终于散去,团团窝在娘亲怀中睡得香甜。 “姐,你抱团团回屋歇着吧,这里有我们收拾就行。”温澈拿着蒲扇围着温念用力扇了几下驱赶蚊子,“外面蚊虫太多,团团还小,皮肤嫩,到时候又咬一堆包,岂不是受罪?” “阿澈说的对,回屋去吧?”楚墨尧走过来,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你今天也累了一天,让小翠给你打点热水沐浴消消疲乏。” 温念想了想,便点头应允,抱着儿子回房。 …… 充实有目的的忙碌总会让人感受到时光的流逝,匆匆如白驹过隙。 县令之职正常来说是三年任期,除非有特殊情况,不然任期一到,人就得调离进入新的阶段,楚墨尧也不例外, “谁的信?这般高兴。”温念给楚墨尧送凉羹时,他正在一边看信一边笑。 “阿钰的,我这三年政绩斐然,又有人帮忙美化,绩评得了优等,升官在望,流逝还不知会调任到何处?” “还有老师也给我写了信,让我切勿焦躁,脚踏实地再干三年,京城一旦有空缺,就是我的机会。” 楚墨尧提到的老师是指翰林院掌院学士林嵩,这三年他们一直有信件往来,林大人也给了他许多帮助。 “当真?”温念眸子一亮,分外惊喜,可随即又沉寂下来,嘟囔道:“那我们就得离开图县了。” 温念做夫子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付出了许多,学生敬重她,百姓也同样爱戴她。 她在图县的名声不必做县太爷的楚墨尧小,她喜欢这样独立自主的自己,不卑不亢,心中有热爱。 若是离开图县,身份得到转变,她便不能再继续做这些事,得往更好层次的方向看。 夫君步步高升,她这个做夫人的也不能拖了后腿。 就如同楚墨尧之前对她说的那样:“你我夫妻之间,并非谁依附谁的关系,而是并肩而立相互扶持,将来还要相伴到老,儿孙满堂。” 楚墨尧站起身,抬手将温念额前碎发别至耳后,宽慰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图县不会是最后一次分别,以后还会有更多次,慢慢便能习惯了。” 这一夜,夫妻俩都未能安眠,第二日两人都顶着一双黑眼圈继续忙碌。 一切好似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他们做起事来更讲究效率,争分夺秒完成那些计划中的事。 一个月后,上头来了文书,让楚墨尧克日启程,回京述职,今后的路,还得等吏部那边正式下达任命书才能确认。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6-18 21:34:18~2022-06-19 15:36: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秋风渡 5瓶;可可爱爱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回京路途遥远, 又还未确定去向,楚墨尧就决定让家眷继续留在图县,自己带着小七与温澈跟随镖局入京。 温澈这几年一直跟着小七习武,略有小成, 加上他从未去过京城, 得知此消息, 兴奋的一晚上没睡着。 小七去过京城, 所以还算淡定,不过, 他心中也有不小担忧。 他原来的身份见不得光, 认识他的人整个大晋也没几个,就怕万一被人认出来, 麻烦可就大了, 没准还会连累楚墨尧他们。 想了想,小七还是决定找楚墨尧谈一谈。 楚墨尧听完他的忧虑若有所思,良久才问道:“你当真不知晓前主子是何人?” “嗯。”小七肯定地回答:“我们都是死士,听命行事,每日在打打杀杀中度过, 给我们下达命令的是训练我们的人, 真正的主子从未出现过。” 顿了顿,小七继续回忆:“十二岁之后, 我们都需要蒙上脸,每日都在反反复复自相残杀, 胜者才能活下来。” “所以……所以, 当时大家都在拼命,都希望自己能活下来,且每天对决的都是不同的人, 故而……故而即便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人,相互之间也未必会认识。” “那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一起训练的人都有可能认不出对方,更何况其他人呢!”楚墨尧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安抚小七说道:“且放宽心,记住了,你如今已不是谁的死士,你是你自己,是小七,是我们楚家的楚均安。” 楚均安是小七如今的名字,虽然从未有机会使用,但他每次听到,都觉得非常安心。 这个名字就是爹娘对他将来的期待,均安均安,一切皆安。 “嗯。”小七黯淡的眸子再度有了光亮。 “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明日早起,莫要耽误了时辰。” 楚墨尧攀着小七的肩膀,兄弟两一起走出书房门,各回各的房间。 次日天还未亮,楚墨尧三人就匆匆起来吃早饭,路上要带的干粮,苏氏已提前准备好,也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只需要准备好自己的衣裳便可。 饭后,楚添福给他们三人每人塞了一个荷包,里面装着碎银子,叮嘱道:“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你们得照顾好自己,荷包里装的是碎银子,方便日常使用。” “分开三份你们各自带着,以免丢失。用完了就跟你大哥、姐夫说,吃的用的都莫要委屈自己,咱家不缺那点钱。” 楚添福说得豪气,阿澈、小七听得云里雾里,倒也没反驳,乖乖点了头。 而楚墨尧听到他爹的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爹这是越发放飞自我了,以前还会遮掩一下,如今就差把家当都摆出来,一个个子数给大家伙看。 他不耐烦听他爹吹嘘,转身回房间寻温念。 温念听到声响,抬眸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不必收拾太多,轻装出行便好,我们骑马赶路,三个月左右便能到达京城,到那时秋季,我们再买点厚实衣裳。” 楚墨尧坐到床沿之上面对着温念,知晓她不想分别,现下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这一别得半年不能相见,你不打算跟为夫说些什么吗?”楚墨尧轻笑着将收拾好的包袱拎到床尾放置,自己挪到温念的身边,轻轻把她捞入怀中,低声在她耳边呢喃。 “没什么可说的。”温念情绪低落,赌气般嘟囔了一句,别别扭扭的模样,倒是有些可爱。 “嗯,不想说那就不说了,再抱会儿。”楚墨尧的脸颊窝在温念颈窝处,撒娇蹭了蹭,倒也没有强求。 夫妻俩相拥,享受这别离前的静谧温馨时刻。 卯时正二刻,温澈就在院子里大声催促:“姐夫,你们收拾好了吗?要出发了。” 温澈从未去过京城,内心满是憧憬与期待,兴奋不已,早就将离别那点愁绪全部抛诸脑后,见不得楚墨尧磨磨唧唧。 “姐夫,再不走就要吃午饭了,晚上赶不到客栈,咱们就得露宿野外喂蚊子,你快些。” 催促了好几遍,楚墨尧夫妻才慢悠悠从屋子里走出来。 “也就收拾几件衣裳,也不知道你们为何这么磨蹭?赶紧的,赶紧的,该出发了。” 温澈依旧没眼色地碎碎念,直到楚墨尧一记凉飕飕的眼神瞥过来,才意识到自己话太多惹人烦,赶忙闭上嘴巴,露出尴尬又谄媚的笑容,生怕楚墨尧一气之下不带他入京了。 “好了,阿澈说得对,该出行了。”苏氏望着儿子的目光满是不舍,只是她也知道儿子此行非走不可,这是好事,她很自豪。 一家人将楚墨尧三人送至城门口,望着三匹骏马疾驰而去,渐渐化成三个黑点,最后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待温念回过神,她才发现,原来,到城门口相送的并非只有自家人,还有许多自发前来的老百姓,不由心下感动。 …… 楚墨尧三人一路向北,途径大晋四大州城,翻过山林,路过平原,历时整整三个月终于到达繁华富贵的京城。 “哇!这就是京城了。” 三人勒马停在城门口不远处仰望那厚重庄严的城楼,温澈不由感叹。 这一路走来,他叫苦不迭,头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路上颠簸辛苦,好几次都想放弃,只是想想自己难得来一趟京城,都走了那么远了,若不坚持下去,简直是亏大发。 “走吧!趁时间还早,咱们赶紧入城,到时候还得收拾宅子入住。” 楚墨尧比较务实,当初离京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就没有刻意请人看宅子。 如今已过去整整三年,这次回来宅子指不定变成各种荒芜模样,得他们自己收拾才可入住。 小七与温澈不认识路,只能驱马跟着楚墨尧慢慢悠悠经过闹市,又慢慢悠悠入了小巷之中,最后停在一座宅子大门口。 “咦,姐夫,咱家这宅子不会进贼了吧?怎么锁都没了?”温澈最先发现这个问题,拍了一把正在翻钥匙的楚墨尧,低声质疑。 闻言,楚墨尧才抬起头看一下门锁,发现他们离京时新买的锁果真不见了,甚至门拐都没有拐进去。 楚墨尧的眉头瞬间蹙起,与小七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伸手用力将门推开,警惕地查看院中的情状。 这一看,他自己都有些懵了,想象中的荒芜呢?灰尘积满的破败感呢? “姐夫,咱们没走错吧?还……还挺整洁的,与你说的不太一样。”温澈挠挠头,有些怀疑。 正在这时,屋子里走出两个身形纤瘦颀长的男人,他们面带笑容,手里还拿着各种打扫工具,看到楚墨尧三人的瞬间,笑容僵在脸上,随后很快反应过来。 其中一名男子匆匆放下手中工具,隔着一段距离朝楚墨尧他们行礼,含笑试探问道:“来人可是楚大人?” 楚墨尧点点头,神色微冷,不带任何情绪,平铺直述询问道:“敢问阁下为何在我家?” 对面两人一听这话就知道误会了,赶忙解释道:“楚大人勿怪,我等是长宁侯府家奴,奉世子之命前来打扫庭院。” “世子日夜盼着大人回京,担心大人路途劳累还得操心家里事,便估摸着时间,吩咐我二人前来打扫。” 听到是裴钰的人,楚墨尧的神色也松快下来。 倒是温澈的重点再度跑偏,对方自报家门之后,他弱弱地问了一句:“我家这门锁,也是你们弄坏的?” 对面两名小厮对视一眼,有些尴尬,吞吞吐吐回答:“是……是啊!奴才过来时,门锁着进不来,情急之下就撬了锁,嘿嘿……还望小公子见谅,纯属无奈之举。” 温澈问话也没有别的意思,纯熟想弄清楚,没打算追究什么。 再说了,人家好心帮忙打扫,不用花银子,也不用他们自己动手,他感谢还来不及又怎会揪着这点小事不放? 生怕对方误会,温澈赶忙摆摆手,“没……没事,一把锁而已,我们还没感谢你们帮忙打扫呢!” 话一说开,两名小厮又继续忙活。 是夜晚饭时间,裴钰收到好友回京消息,直奔这条小巷,人未入门,声音倒是先传进来了。 楚墨尧在炒菜,没空搭理他,温澈给楚墨尧打下手,也很忙碌,只有小七没事干,但是他不爱说话。 最终只有裴钰一人拎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内,念叨个不停。 “阿尧,你这手艺不行,还没有婶子一半的水准。”裴钰一边大口大口吃饭,一边嫌弃楚墨尧手艺。 楚墨尧也不恼,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安安静静吃饭。 饭后,小七负责洗碗,阿澈烧沐浴用的热水,楚墨尧二人便入厨房商谈正事。 此番回京述职的并非只有楚墨尧一人,所以竞争还是挺大的。 “按照政绩,你应该可以得一个好去处。”裴钰神神秘秘地凑近,低声继续道:“不过,我前些天得了个不太好的小道消息,舅舅他这回似乎没打算将好空缺给你。” 楚墨尧点点头,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也怪你太能干,舅舅就喜欢务实者,越能干的他就越喜欢。今日我爹跟我提了一下,有可能是蜀州。” 蜀州,董浔任县令的州城,通过平日里两人的通信得知,那边的情况可不比图县简单。 图县隶属崇州,最大的问题出在上层官员,而蜀州不同,蜀州最大的问题却是出在老百姓身上。 “消息准确吗?”若是准确,楚墨尧得寻机会为自己多争取些权力。 蜀州山地以险著称,易守难攻,当地虽然不富庶,但是民风彪悍,出了奇团结。 若想像图县那样大刀阔斧改革,落实各种计划显然不太现实,蜀州当地的老百姓可能不买账,甚至在触及某个人的利益时,同一个地方的人就有可能全部出头抵制,让你寸步难行。 “虽然还未正式公布出来,但是我爹从不会乱说话,从他嘴里出来的十有八九是真事,你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楚墨尧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二更哦!今天一直奔波在各种面试的路上,刚写完一更,没时间了,明天见吧! 第49章 秋风漫无目的地在京城上空游荡, 吹过树梢枝头,带下片片黄叶,随着时间推移,天越晚就越凉。 书房中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半, 事情也得以商议清楚。亥时初, 裴钰提出告辞, 带着他的贴身侍卫离开。 他走后, 楚墨尧一个人在书房内静坐了一刻钟时间,消化今夜得到的消息。 正如老师所言, 不管今后要去哪里, 都要沉得住气,踏踏实实在任期三年中做出政绩, 三年后他在朝堂的地位也就算是稳固了, 升迁便成了顺其自然之事。 而且,图县的历练与蜀州境况完全不同,于他个人来说,无疑是个大挑战。 既然是挑战,那风险与收获并存, 部分计划就得做出改变, 比如暂且不能带着家人前往。 “姐夫,你忙完了吗?热水已经烧好, 先沐浴吧!”温澈看见裴钰离开,又等了一小段时间都没见楚墨尧出来, 还以为被什么棘手之事绊住了, “在路上跑了三个月,早点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做吧!” “离家前我姐千叮咛万嘱咐, 让我照顾好你,你不要再磨蹭了,早点歇息。” 温澈不见人出来,就忍不住操心,碎碎念,楚墨尧还没什么反应,小七倒是先受不了了,干脆放下手中活,敲响了书房门。 “大哥,你快些,阿澈念得我头疼。” 这句半抱怨的话一出,立马引来温澈的不满,“我为你们操碎了心,你们竟然还嫌弃我?” “不是嫌弃,就是……”小七解释的话还未说话,门就由内打开,露出楚墨尧满是疲惫的脸,两人都默契地闭了嘴。 夜渐深,烛火忽明忽暗,楚墨尧平躺在榻上,四周萦绕一股凉气。 先前在路上奔波没太大感觉,如今停下来反而有些不太习惯,想媳妇了。 长夜漫漫,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楚墨尧也渐渐入了梦。 …… 圣上统管全国大事,日理万机,鲜少有空闲时间,楚墨尧的任免文书也因此一直被压着,入京第六日才得召见。 按理说,文书走吏部流程很快就能下发,他一个小小县令,没有面圣的资格。 皆因楚墨尧是一甲探花,还是圣上登基后遇到的第一个一甲进士主动要求外放的人。圣上本就对他有点印象,加之这三年来,时常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就是想忘记都难。 御书房门口,楚墨尧始终低着头耐心等候通传。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双腿发僵才听守门的小公公让他进去。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不过圣上心中好奇,想看看这个探花郎经过三年的辛苦操劳,有什么变化。 嗯,沉稳了,也更加壮实,依旧英俊挺拔,就是黑了点。 见了人,圣上又随口问了几句任上的事便放楚墨尧离去。 当日下午,吏部的任职文书下达楚宅。 前探花郎从图县回来,连升六级,还得圣上召见,各种消息瞬间传遍京城,观望的人也纷纷动了起来。 虽说去的是蜀州,但是楚墨尧身后有老师林嵩林大人指点,又有长宁侯世子这个朋友,京城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里的人最会看风向了。 楚墨尧心如明镜,并没有沉溺于这种虚假社交,歇了一日便直接离京,奔赴蜀州任上。 裴钰不放心他的安危,又安排了侍卫护他南下,顺便镇镇场子。 “这两封信,拿给驿站主事帮忙寄出去。” 一封是送往蜀州董浔手中,一封送回图县家人手中。 “姐夫,真的不接姐姐他们过蜀州吗?”温澈总觉得不太好,一家人就应该在一块相互帮衬。 “蜀州民风彪悍,不太平静,我们得先去看看,将所有情况摸清楚,其他事等站稳脚跟再说。而且团团未满三岁,恐禁不起长途奔波。”楚墨尧不愿意让身边人冒险。 温澈听了这个解释,倒也能够理解,点点头就去寄信件了。 从京城到蜀州,同样也花了三个月,他们到达蜀州时离年关还有三日左右,来不及买宅子,只能暂住于府衙后院。 府衙因前知府的特殊情况,已提前放年假,并没有人在,交接文书、未处理的公务在案头堆积如山,直接将楚墨尧三人镇在原地,同知乔恩之尴尬地站在原地,顶着两个黑眼圈笑得牵强。 “他娘的,怎么积压了这么多,先前的知府都不做事的吗?” 温澈一脸气愤,忍不住爆粗口,带着怒意的目光看向乔大人,却见其迅速点了点头,还以一种遇上知音的目光回望过来,使得温澈未骂出口的话堵在喉咙,出不来也咽不下去,难受得紧。 良久,才重新憋出几个字:“尸位素餐,狗官。” 乔大人的笑容越发尴尬了,他也是刚到蜀州上任,因距离较近,他比楚墨尧他们提前了两个月到任。 这两个月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炼狱,每天睡眠两个时辰,余下时间一头扎进公事之中,吃饭不规律,这腹部总隐隐作痛,加之堆积的公务中有不少棘手事,他最终连睡觉的两个时辰都不能停歇,梦里也被公务缠绕,日夜盼着新上任的知府大人能早日过来。 “唉,小公子所言极是,这蜀州问题多得是,规矩还不如一个小县衙,唉!” 乔大人点头赞同,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恍惚。 “乔……乔大人,您没事吧?”温澈见乔恩之身形晃了晃,又侧目观察了他的面色,“看您憔悴成这样,赶紧回去歇歇,猝死在任上不值当。” 温澈的话虽然难听,却碰巧说到了乔恩之心坎上。 可不是吗?辛辛苦苦熬到升官,正五品同知了,若是再兢兢业业熬上三年,上官升迁,没准他还能留在蜀州接任上官职位。 现如今才上任两个月,上官瞧着年轻,可他看过履历,是个能干的,若是猝死,他简直亏大发了。 想到这里,乔恩之将视线转而投向楚墨尧,得楚墨尧应允,才恭恭敬敬离去,回府歇息。 乔恩之走后,楚墨尧一头扎进公务中,让温澈与小七帮忙分类,他则提笔将容易处理的先批复下去,其余等到年后商议定夺。 第二日,乔恩之休息得差不多了,便继续前往府衙帮忙一起处理积压的公事。 不过,他惊奇地发现,自己需要花三四日处理得事情,楚墨尧竟然一天就完成了,而且没有错漏,字迹清晰,刚劲有力,不由心生敬仰。 怪不得人家是探花郎,自己只是二甲进士的尾巴,人家年纪轻轻就连升六级,自己熬了九年,勉强在蜀州谋了个正五品同知,不能比啊不能比。 “大人,您可真厉害。”乔恩之一坐下,就忍不住夸赞道,心中既敬佩,又忍不住感叹。 他今年四十有三,比楚墨尧年长近二十岁,耐得住辛苦,人也踏实,就是本事不大,才干较平庸。 三十一岁那年才考中进士,勉强挤进二甲,在榜尾巴处成为庶吉士。 后来进入工部做事,碌碌无为三年,三十四岁得了个七品县令,又在任上熬了九年也没做出太大政绩,这次能升迁也是走了狗屎运,得老友帮忙运转。 楚墨尧闻言并未放在心上,只笑笑,温声应道:“乔大人谬赞了。” “算不上厉害,只是本官做事讲求方式方法,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提高处理事情的效率。” 楚墨尧也不藏私,大致与乔恩之说了自己的安排,乔恩之恍然大悟,只觉得自己当了这么多年官,都白当了,更加不敢小这个后生。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乔某受教了。”乔恩之叹了一口气,又虚心向楚墨尧请教了几个问题,一番交流下来,收获颇丰。 时间一晃而过,除夕这日,楚墨尧也不再忙活,带着两个弟弟上街闲逛,感受蜀州当地的年俗风情,以及了解一下当地百姓的生活情况。 他们转悠了半天,挑了一家人少的小店,点了好几个菜。 随后假装不经意,用官话问了店家许多问题,店家听他们是外地口音,身着富贵,长得还俊,以为他们是经商路过此地,倒也热心回答了。 临了,还不忘好心叮嘱他们莫要惹兴裕赌坊的人,尽量避开走。 “兴裕赌坊?” 楚墨尧蹙起眉头,想要多问几句,可店家无论怎么也不肯再多言。他没有勉强,暗暗记下此事,打算后续继续深入了解。 “那就多谢掌柜提醒,我兄弟三人记下了。” 饭后,楚墨尧留下一两银子,就带着小七与温澈继续上街晃悠,买了不少当地的土特产,还买了红纸打算自己写对联。 不知不觉间越走越偏,路过方才掌柜提到的兴裕赌坊。 小七最先看到,便扯了扯楚墨尧的衣袖,低声提醒:“大哥,赌坊。” 楚墨尧循着小七的暗示望过去,正好看到赌坊的人驾着一个“血人”走出来,趾高气昂,随手扔到大街上,可谓是嚣张至极。 “那就是龚家三少爷吧?可怜见的,本来能有个好前程,偏偏遇上一个败家的大哥。” “可不是嘛,二公子滑溜跑得快没抓到,不然也是这下场。” 楚墨尧三人正要转身离开,就听路过的人小声议论,提到的东西不多,却让楚墨尧为此多了几个心眼。 这个所谓龚家三少爷或许是个关键。 “小七。” 楚墨尧轻唤一声,示意小七侧耳过来,两人耳语了几句,小七点点头,将手里的东西塞到温澈怀中,面无表情地转身入了巷子。 “走吧!” “哎,姐夫,小七去哪里?”温澈大概猜到可能与地上的“血人”有关,所以也不敢大声嚷嚷,压低了声音问。 楚墨尧没有正面回答,催促他快些走,“回去再说。” 北风簌簌,露在袖子外的手有些发僵,温澈抬了抬手臂,抱着年货跟在楚墨尧身后大步往府衙走。 行至府衙不远处,他们看到紧闭的府衙大门口站了一个人,旁边还停了一辆朴素的马车。 那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楚墨尧看着觉得眼熟, 脑海中浮现一个人影,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阿浔!” 董浔一三人天还未亮便出发,从邑县赶来,见府衙大门紧闭, 上前叩门不得回应, 就遣马夫去后门看看。 等了近两刻钟时间, 也未得入门。 天气寒凉, 不知楚墨尧究竟在不在府内,董浔便让妻小留在马车内, 自己在门口转悠。 听到呼唤, 他猛地回头,就见楚墨尧停在不远处含笑望着他, 身旁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老友分别, 一晃就快要四年了。 明溪在马车内听到声音,也带着两个孩子下车,隔着些许距离向楚墨尧盈盈行了一礼。 楚墨尧回礼,走近些,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小脑袋。 “姐夫, 董大哥, 外面冷,咱们先进府吧!”温澈手里抱着一堆东西, 笑着提醒他们。 董浔没认出温澈,却惊奇温澈认得他, 眸中有几分诧异。 “这是妻弟阿澈, 上回见面他还是个小小少年,如今这么大了,你应当认不出来吧?”楚墨尧与董浔并肩而行, 笑着介绍。 “都这么大了?说亲了吗?”董浔已看了温澈一眼,见少年身形挺拔,长得也俊,突然有了打趣的想法。 不曾想温澈是个脸皮厚的,提及亲事不仅不害羞,还笑盈盈地回答:“十八岁了,没定亲呢!董大哥可认识什么好姑娘,与我说说,我给我爹去信。” 董浔倒是没想到最后话题会甩回自己身上,顿了顿,哈哈大笑起来,“我可不认识什么姑娘,问你嫂子去。” 知晓他们在开玩笑,明溪便接过丈夫的话,笑道:“行,嫂子帮你留意着。” 几人有说有笑一路走到后院,没有分别几年的生疏,一如当初少年时。 放下东西,明溪让温澈帮他看孩子,自己去了厨房忙活,董浔想帮忙,被她推出去。 “你这是干什么?这几个人的饭我还能做不出来?不必你们帮,去谈正事吧!阿尧初来蜀州,很多事情还不清楚,你与他梳理一番,年后开印,他也好知晓怎么做。” 董浔点点头,柔声道:“嗯,辛苦你了。” “辛苦嫂子。”楚墨尧也跟着附和。 “去吧去吧,不辛苦。”明溪微微一笑,推了董浔一把,催促他们赶紧去书房,随即目光一转,已叮嘱温澈看好孩子,才入内忙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厨房渐渐散出香味。温澈闲不住,牵着两个孩子闻香入厨房,看明溪一个人太辛苦,就拎了两个小板凳过来,嘱咐哥哥照顾好妹妹,自己去给明溪搭把手。 哥哥是明溪在京城是就怀上了,只是当时没注意到,外放的路上险些没了,如今已经有四岁,非常懂事,妹妹则不到两岁,刚会走路。 “我三小外甥也又岁了,这么久不见,估计都忘记我这个舅舅了。” 温澈嘟囔着,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那说话声音竟然还有些耳熟,他的心中顿时涌上一个念头。 “不会吧?” “有人吗?”温澈的否认刚说出口,就听外面有人喊道。 这……这不是姐姐的声音吗?不可能听错的。 温澈当即扔下手中的柴,飞奔到院子,楚墨尧他们也听到声响从书房走出来。 本该呆在图县的人竟全数出现在了面前,如同做梦一样。 “爹,娘,岳父。” 楚墨尧理智尚在并未忘记礼数,向几位长辈一一行礼,随后才将目光停留在温念柔美的脸庞上。 四目相对,看似淡定,实则内心早已沸腾。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目光过于炙热,直看得温念都不好意思了。 小别胜新婚,还给了这么大的惊喜,确实胜新婚啊! 一三人团聚,应当高兴,楚墨尧也没扫兴地问,为何不听从他的安排而冒险过来。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明溪准备的吃食肯定是不够。 好在温念想得周到,来前在酒楼买了吃食打包回来,加上明溪准备好的饭菜,足够一三人解决这一顿年夜饭了。 “来的仓促,时间也晚了,这顿年夜饭咱们便将就吃,明日再给你们做拿手菜。”苏氏张罗着摆饭,满满一大桌子,已给又个孩子摆了张小桌子,让他们自己吃。 “婶子说得哪里话?大过年的,一三人能在一起吃个团圆饭比什么都强,吃什么也不那么重要了。再说今晚的饭菜也非常好,一看就是婶子花了心思挑选的菜单。” 明溪接过苏氏的话就是一阵夸赞,已知当年不知圆滑了多少?倒是让温念诧异。 饭后,温念与明溪一起收拾,清洗碗筷的时候,温念用那看似不经意,却已分外认真的语气对明溪说道:“嫂子,难得相聚,明日再呆一日吧!都是自家人,只需做你自己就好。” 明溪一愣,顿时明白了温念话里的意思,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生怕温念忧心,已赶紧抬手擦掉,扯开话题道:“看我,让你见笑了。” “有什么可笑的?当初董大哥与阿尧哥哥入狱,你哭的可比现在厉害。” 温念突然提及当年的事,已向明溪眨眨眼。 “你个促狭鬼。” …… 收拾完,一三人已摆上点心,围坐在一起闲谈,一起守岁,将所有烦恼通通抛出脑后,享受当下。 子时一过,大三伙也都犯困,纷纷回房休息,这后院虽然不大,但也勉强够这么多人住。 回房休息前,楚墨尧给小七使了个眼色,小七意会,两人一并入了书房,温念看见了,只当他们有正事要谈,并未理会。 “大哥,我把人藏到在柴房,简单给他处理了伤口,只是他伤得实在太重,还有一处伤口在脑袋,若不及时就医,恐怕……” 未尽之言,楚墨尧也明白了。 “一会儿你悄悄出府请个大夫回来,记得要隐蔽,不要被人发现了。”自三人倒是不怕,楚墨尧担心的是赌坊那边。 路过的行人都能认得龚三又公子,可见这龚三在蜀州并非籍籍无名之辈,赌坊的人发现又公子不见了,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嗯。”小七点点头。 小七悄悄离去之后,楚墨尧才转身回房间,见温念在净面也不打扰她,乖乖站在旁边盯着。 “看什么呢?”温念不解的问,毕竟那样的目光让人无法忽视。 “看我三夫人。”楚墨尧轻笑,轻轻将温念拥入怀中,耳语道:“念念,我想你了。” 此话一出,房间内顿时弥漫旖旎的气氛,正在楚墨尧想更进一步的时候,两人的下方突然传来奶声奶气的说话声,“娘,我想你了。” 顿了顿,团团已补充一句:“爹爹莫伤心,我也想你。” 楚墨尧夫妻俩都愣了一下,想不明白为什么睡得好好的儿子会突然出现在眼前,以至于他们现在进退两难,一边感动于儿子的贴心,一边已觉得儿子碍事。 好不容易再次将儿子哄睡,楚墨尧也不敢再继续,生怕儿子突然间已醒过来。 “阿念,我信中不是让你们暂且先留在图县或者回松阳镇吗?你们怎么过来了?蜀州情况我尚且未摸透,目前看来确实不简单,处处暗藏危机,不安全,我……” “夫君。”温念展颜一笑,打断了楚墨尧的话,“你的顾虑我明白,其实不仅我明白,爹娘他们也都明白。” “只是我们都觉得再大的困难,只要一三人同共面对,就总有克服的那一日。” “本就艰难,我们若是不过来,你们又个大男人在这边,岂不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熬坏了身体,伤心难过的还是自三人。” “阿尧哥哥,我们一直在你身后。” 这一刻,楚墨尧瞬间就释然了,那些担忧似乎都不成问题,他静静望着温念,唇角上扬,心里暖融融,柔软成一滩水。 翌日,团团早早醒来,在床上动来动去,一会儿看看爹爹,一会儿看看娘亲,自己在那瞎乐呵,搅得楚墨尧他们也睡不着。 “啪”的一声,一巴掌落在团团屁股上,把他都打愣了,随后就听他爹训道:“安分点,别吵到你娘了。” 说完,楚墨尧起身穿衣,把儿子拎出院外,将安静的空间留给温念。 团团一出来,就立马有人接手,楚墨尧也能做自己的事。 小七守了龚又公子一整夜,人一醒,他就立马告诉楚墨尧。 “我去看看,你累了一夜先去歇着吧!反正也不担心人跑。”楚墨尧拍拍小七的肩膀,对他说道。 “嗯。” 柴房内,龚又公子正平躺在一块大木板上,身上盖着原本给小七准备的棉被,此时人虽醒来,但神智还不是特别清醒。 楚墨尧进门时,他闻声转过头去,略有些迟钝的问了一句:“是你救的我?” “嗯,此地很安全,你安心养伤。”楚墨尧神色淡淡,并没有要多说的意思。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确认人没事,楚墨尧也懒得多费口舌,“一会儿我让人将饭菜送进来。” “放心,没毒。我已想要你命,就不会大费周章将你救回来。” 龚又公子沉默不语,耳边慢慢传来楚墨尧离去的脚步声。 …… 正月初五,府衙重新起印,原府衙编制人员纷纷回到自己的岗位之上。 楚墨尧初到任上,得跟大三伙正式见一面,他是等来等去,等人到齐竟过去了整整一日。 他温润的面庞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沉下去,冷若寒霜。 最终,他以午时正刻为节点,用午时之后才慢悠悠过来的人开刀,将他们的名字从府衙任职簿上划掉,从今往后,这些人都不再属于府衙。 他这番操作来得干脆,根本没有提前打招呼,被除名的人都非常不服气,还说楚墨尧没有权利这么做。 “本官如今是蜀州知府,换几个人的权利还是有的。我不管你们是谁的人,既然在本官手下做事,就只能是本官的人。” 楚墨尧这番话说得强硬,被除名那几个人顿时怒气上涌。 他们在府衙多年,作威作福惯了,根本没将楚墨尧这个“白面书生”放在眼里,怒急竟还要动手。 作者有话说: 小楚:来啊来啊,放马过来呀! 小七:大哥,要低调,低调 50-60 第51章 那两个被除名的捕快迅速对视一眼, 一个抽刀砍过去,一个顺势抓向楚墨尧的衣领。 千钧一发之际,小七火速出手,没等其他人看清楚动作, 就见那两名捕快飞出, 直接撞向围墙, 落地时吐出一口鲜血。 众人都没有想到, 小七看起来俊朗秀气,竟还是个高手, 不由都怔在原地。 “还有谁不服本官这个决定?”楚墨尧话音一落, 侯府还没来得及回京的几名护卫立马上前走一步。 这下,在场所有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楚墨尧这是明晃晃的杀鸡儆猴, 新官上任先立威。 堂内鸦雀无声, 谁也不做这出头鸟。甚至有人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成为那只“鸡”,不然丢了正经活计不说,还弄得一身伤。 “既然大家伙都没有意见,呵……”楚墨尧冷笑,转头唤了一声:“乔大人。” 乔恩之还没从楚墨尧雷厉风行的作风中反应过来, 便听到对方唤自己, 他愣了愣,当下往前迈两步, 恭恭敬敬地道:“下官在,大人有何吩咐?” “你写张榜张贴到衙门口, 公开招人补府衙空缺, 择优用。”楚墨尧眼神淡漠,扫过堂下站着的人,不急不缓地吩咐。 “是, 下官这就去。”乔恩之抬头的瞬间,眸中闪过一抹光亮,暗道大人这手操作实在太妙了,敬仰之情越发泛滥起来。 经过初次见面这个下马威,府衙的人都老实不少,起码明面上都非常配合楚墨尧的工作。 对此,楚墨尧很满意,平时重要的事情他大多安排给自己后面挑选进来的几个人,原本府衙内那些,经过细致了解,也挑出可用之人。 其他混日子或者旁人硬塞进来的,他暂且寻不到合适的借口处理,就先冷淡面对,耗着他们,一点点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让他们无法淡定,最后自己作死。 楚墨尧这么做,有利有弊,利大于弊,就是值得的。 一路护送楚墨尧到蜀州的侯府护卫们也应了他的请求,打算在此地呆上两个月,帮他将整个蜀州的管理权抓在手中,再返京。 有外援相助,短短十日,楚墨尧就把府衙堆积的事务全部清算完毕,涉及的琐碎案子也通通解决。 正月十五过后,当地老百姓渐渐开始认得新上任的知府老爷,只是看他年轻,不少老百姓还不敢轻易信任,都处在观望状态。 “大人何不推一把火?”龚三公子小声提议。 龚三公子的伤已经没有大碍,按理说应该让他自行离去。 只是楚墨尧初来蜀州,当地百姓处处防备,身边确实缺一个懂得当地情况的人帮衬,便派人私底下调查了龚三公子,确认人没有问题,才在新宅子隔壁赁了一处小院子,让他与侯府护卫们一起住。 “推一把火?何意?”楚墨尧凝神敛眉,目光炯炯盯着龚三公子。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蜀州城最大的麻烦就是兴裕赌坊,以及莽山村的山霸王。” 龚三公子轻咳几声,举杯喝了两口热茶,喉咙舒服些继续说道:“这两方人平时也没少欺压人,对于老百姓来说,遇到他们,都是能躲就躲。” “莽山的山霸王再厉害,也不过是群乌合之众,若有人马在手,平定下来并不非难事,实则藏于闹市的兴裕赌坊才是最难处理的。” “嗯,你继续说。”楚墨尧点点头,听得十分认真。 “我家……”龚三公子抬眸,隐忍地看了楚墨尧一眼,调整情绪,继续分析:“我家世代经商,原本是蜀州当地有名望的大家族,我爹是家主,出门在外谁都要尊称一声‘龚老爷’。” “三年前,我爹突然一身伤被人背回家,因失血过多没救回来,随行之人说遇到了山匪,要抢运送的货物,我爹不同意,双方就起了冲突,我家商队全军覆没。” “呵!”龚三公子冷笑一声,补充道:“也不能说是全军覆没,还有一人活着,就是那个背我父亲回来的人。” “我当时就不相信,我爹黑白两道皆有打点,从祖上开始,从未出过问题,甚至我家的货物押送,经过之地还能得山匪保护,因为我龚家给的保护费高,他们还指望着我家。” “你怀疑那个家丁有问题?” 楚墨尧其实对别人家里的恩怨没什么兴趣,但是龚三公子话说到这个份上,加之对方险些死于赌坊之手,可见后续发生的事情都与赌坊有关。 “起初确实如此。只是我还未来得及调查清楚,家中产业就全部落入大哥手中,短短两年的时间,祖宗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庞大家业就……就全部被他败光了。” 龚三公子痛心疾首,用力捶了一下茶桌桌面,双眸发红,盈满水光。 再后来,龚家二公子似乎听到什么风声翻出老宅地契,卖掉老宅,卷钱跑了。 而龚三公子原是龚老爷专门培养,想让他读书科举,将来光耀门楣,所以几乎不让他沾染商场的铜臭气。 也正是因为如此,龚三公子思考问题的方式与经商的两个哥哥完全不同,哥哥们都在谋家产,而他在想如何调查父亲的真正死因。 因为他单纯执着,最终被大哥诓骗,十两银子卖进了赌坊。 龚三公子有功名在身,是个举人,非奴不通买卖,不过进了赌坊,也就由不得他了。 “也不知道赌坊之人使了什么手段,竟办下了卖身契,唉!” 他越想越憋屈,在赌坊内的非人遭遇,他不想提,楚墨尧他们自然也不会多问。 卖身契要经官府办理,定是勾结在一起了。 楚墨尧细细回想,刚来府衙那种境况,一看就是无人主事,堆积的数量也肯定不止半年。 不然乱成这样,非一朝一夕所能形成,也就是说,上一任知府或许根本没管过事。 同是蜀州出,没什么政绩,知府被贬,同治却能连升两级,去了比较富裕的州城任知府,怎么看都觉得不合理。 “卖身契你可亲眼见到过?何时简单的?”楚墨尧起身走向窗户边,语气平和地询问。 “是……”龚三公子认真回想,“是去年的六月,具体日期记不得了,我当时刚被弄进赌坊,他们要……要凌.辱于我,我激烈反抗,还被打了一顿。” 想到那些难以启齿的画面,龚三就恨不得投江,只是家破人亡明显是人祸,他又如何甘心就此放过那群恶鬼? “大人……” 楚墨尧抬起左手,制止了龚三接下来的话,“若真有隐情,本官定然会查个水落石出,你且放心。” 正月底二月初,楚墨尧接到百姓举报,莽山村山霸王抢夺附近百姓财物,才杀了反抗村民十几人,这在楚墨尧的认知中,属于罪大恶极,当诛。 只是楚墨尧如今遇到一个问题,他在收服守城军重新整顿之时,遇到了不少阻挠。 他本是文官,对于守城排兵布阵之事,一知半解,若是下属能配合,尚且能多钻研,多实践,可偏偏下面的人都不配合,依旧散漫,毫无规矩。 武力征服在军中并不少见,楚墨尧也做过相应尝试,几乎没什么进展,这让他很头痛。 现下莽山霸王恶意挑衅,屠杀无辜村民,楚墨尧心中有气,意图带兵端了这伙“霸王”,以振威严。 只不过,守城军散漫不服管教,且内部,四分五裂,自成一派,根本没有将他这个知府大人放在眼里。 楚墨尧活似面对一群泼皮无赖,软硬不吃,阳奉阴违,他暂时还没有找到解决的法子,对此愁得睡不着,也吃不下饭,几日下来,嘴里着急上火冒了泡。 “再怎么忙碌也不能不吃饭啊!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办?”苏氏好不容易逮到儿子,忍不住训了他一顿,“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真是气死我了,看什么看,赶紧吃饭去。” “娘……” “进去吃饭。” 苏氏板着脸态度强硬,半步也不肯退让,楚墨尧无奈,只能乖乖进厨房,把苏氏给他留的饭吃得一粒不剩,才能够离开家。 今日,楚墨尧依旧去了守城军营地,依旧没有一个人迎接他,他说的话也没有一个人听。 温澈跟在身边,气得不得了,若不是其他人拦着,他都想一刀解决军中领头的李将军。 “回府。”楚墨尧带着人离去,身后立马传来欢呼声,就好似两军对阵,对方赢了,他们输了。 一路回府,楚墨尧始终黑着脸,可见心中也是极为憋屈的。 “姐夫,你们刚才干嘛拦着我?这群狗东西就该全部砍了,气死我了。” 温澈几乎骂了一路,即便没有人接他的话,他也要一直骂,直到心中那股气全部发泄出来才舒坦。 回到家中,温念看他们一个个顶着一张受挫的脸,不禁摇了摇头。 她是楚墨尧的枕边人,楚墨尧有什么变化她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包括最近遇上棘手的公事。 楚墨尧不想让家人担心,故而半句不提,不仅如此,还交代小七与温澈也不能说。 晚间,温念在寝室等待,久久不见楚墨尧回来,又见书房灯火通明,忽明忽暗映照几个人影在窗台上。 她叹了一口气,翻出今日收到的信件直接走去书房,轻扣门扉,开门的是温澈。 “姐。” “嗯。”温念将信件递给温澈,对他说道:“把这信给你姐夫,或许对你们有些帮助。” 温澈心下疑惑,但也没有多言,接过信件,看着温念的背影走回寝屋,才转身将信递给楚墨尧。 信封写着“哥哥亲启”,字迹娟秀,看得出是女子的笔迹,楚墨尧不由蹙起眉头,脑海中暂时没有对应之人。 他打开信件,一目十行看到底下署名,才想起这是温念堂姑姑的来信,说要来蜀州探亲,按照信件提到的时间,这几日便能到达蜀州。 楚墨尧轻扣桌面,若有所思,半刻钟之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也不知道许均那小子会不会跟过来,一肚子坏水,还出身军营,想必这次能利用他一回。 作者有话说: 小楚:嘿嘿嘿,看你往哪跑? 小许:……你变了 (许均大家应该还有印象吧?是那个有点茶的表弟,哈哈哈) 第52章 许均奉父亲之名带人护送母亲与妹妹前往图县探亲, 好不容易到了那里,看城中景象一派欣欣向荣之态,便知楚墨尧这个县太爷做得极好。 他们根据半年前温大沉的回信找到了巷子内的楚宅,却见大门紧锁, 敲门也没有反应。 得邻居热心告知, 才知晓一家人已经去了楚墨尧的新任职地——蜀州。 “夫人他们已经离开图县将近两个月零二十日了。”邻居婶子一脸怀念, 继续絮叨:“圣上英明, 知道咱们楚大人是好官,给他升迁做知府了, 只可惜不是我们崇州的知府, 去蜀州了,唉!” “夫人他们也都很好, 时常帮衬咱们左邻右舍, 大家都很舍不得他们一家,你们是亲戚,一定也是好人。” 许均听到“好人”二字,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该怎么接话? 妹妹许莹见他表情, 捂着嘴偷笑,最后还是温氏出声与邻居大婶攀谈, 给儿子解围。 他们一行刚拐出巷子,许均就长舒一口气, 与身旁的副将念叨道:“图县的老百姓可真热情, 我险些招架不住。” “少主,您根本不是差点招架不住,您……您是完全招架不住。” 副将勇猛, 却有点不太懂人情世故,根本不明白自家少主更深层次的意思,老实巴交给他纠正话。 许均的脸瞬间黑了下来,瞪了副将一眼,行走速度不由加快许多。许莹坐在马车内听到哥哥与副将的谈话,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那声音清脆入银铃般悦耳,引来不少行人侧目。 副将挠挠头,满脸疑惑,她听惯了自家姑娘的笑声,倒没什么感觉,只是他不明白姑娘为何发笑。 因为午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紧接着赶路恐怕无法在天黑前到达下一个城镇或者留宿的驿馆,所以,许均一行就打算在图县暂住一晚,好好逛一逛这个充满生机的小县城,观摩楚墨尧三年努力取得的成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副将已经提前在酒楼点好早膳,又命人上楼提醒几位主子起身。 早膳很丰盛,都是主子们爱吃的,一顿饭结束已到辰时初,许均走到门口,抬头仰望天空,沉声下令,道:“出发。” 马车缓缓驶离,从图县一路往西走,走的几乎都是山路,满山茶树郁郁葱葱,百姓们正在田间地头忙活,根据茶树三年生长期估算,也快能收获了。 翻过一座山继续往前走,茶树的身影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果树,果农们在山间修枝,一边忙碌,一边闲谈,笑脸诚挚朴实,看到过路的许均一行,还热情地搭几句话。 问他们是哪里人,怎么长得如此高大? 又问他们去哪里? 得知是楚大人的亲戚,去往蜀州,赶忙扔下锄头,小跑着追上去,大声叮嘱道:“小公子路上小心,到了蜀州,记得代我们向大人和温先生问句好,得空记得回来看看。” 许均笑盈盈应了下来,内心感慨不已。 老百姓的眼睛都是雪亮明晰的,谁真心为他们好,谁付出的多,他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会全心拥护,正如他们凉州的百姓,也如图县诚挚的乡民。 当今圣上也深谙此道,所以才有如今海晏河清的大晋。 …… 这个新年,许均他们是在一个小镇度过的,这里依山傍水,故而有名曰“清水镇”。 此处风景秀丽,百姓们热情好客,过年时民俗特色更是让人大开眼界,虽不能与家人团圆,但是这种新奇感也不赖。 起码他们一行人都觉得不虚此行。 在清水镇呆了三日,他们重新启程,终于在二月草长莺飞,春风拂动的季节来到了蜀州。 沿途随处可见山花遍野,行走其间暗香浮动,伴着草木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他们的马车刚入城,就见一个少年立在城门附近的茶棚前,朝他们挥手。 许均定睛一看,一下子没认出来是谁? “可是凉州来的表哥?”温澈过来接人,因不知具体到达时间,他就在城门口守了三日,观察来往人群及车辆。 许均他们这一行单是随行护卫就有五六十人,阵仗如此之大,且护卫们个个生的勇猛,温澈猜想,这便是自己要等的人。 “嗯,是。”许均这才认出来人是谁,笑着道:“是阿澈吧?” 温澈点点头,显然是高兴极了。 “几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我险些认不出来。” 许均翻身下马,拍了拍温澈结识的肩膀,视线在温澈脸上停留好一会儿,倒是让他看出些许儿时的模样。 表兄两见面寒暄,倒是忘了现在是在大街上,才一会儿功夫,就有不少人围观。 “表哥、姑母一路辛苦,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有什么话咱们回家再说,请……” 温澈话还没说完,就听一悦耳的声音传来:“表哥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娘亲和哥哥一路辛苦,我就不辛苦了?” 闻声望向马车,温澈不由愣住,马车窗帘子掀起,一个姑娘正趴在那里,笑盈盈地望着他,“表哥,你这话,我可不依。” 温澈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马车里面还有个小表妹,不由赧然,挠了挠头,明白表妹是在打趣他,赶忙赔礼,含笑回答:“不知表妹也在,失礼了,表妹说得对,那句话我自己也不依,能否容我收回?” 话音一落,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家中住不下这么多人,所以楚墨尧早就吩咐在附近另寻宅院安置护卫们。 就在巷子口那处宅院,护卫们停下,温澈继续带着许均母子三人入内。 还没到门口,就看到温大沉与温念父女俩伸着脖子张望,一看到他们就热泪盈眶,挥手打招呼。 饭菜还在张罗着,苏氏忙里忙外,人一到,又是一阵嘘寒问暖,大家伙都很高兴。 特别是许莹,她是第一次见到外家亲戚,总觉得很新奇,母亲一个个介绍,她就乖乖一个个见礼。 轮到小七时,温氏顿了顿,竟想不起来这是哪家孩子。 温家不用说她也知道,楚家印象中只有一个独子。 “小七,快来见过温姑母。”苏氏向小七招招手,与温氏介绍道:“这是我的义子,楚均安,叫他小七就好。” “是个好孩子。”温氏笑笑,打量了小七一下,转身在礼盒中挑了一块水头非常好的玉佩送给小七,道:“好孩子,过来。” 温氏亲手将玉佩挂到小七脖子上,柔声道:“好孩子,初次见面,这是姑母送给你的礼物,简陋了些,莫要嫌弃才好。” 小七抓着玉佩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抬眸望向温氏,扯出一抹笑容,道:“多谢姑母。” “这孩子性格比较内敛,你瞧他盯着玉佩的模样,是极欢喜的。” 苏氏与温氏两人一直在聊着,其他人也是满脸喜庆笑容,只有许莹不同,她一直在好奇地盯着小七,暗道这个表哥长得可真好看。 小七似有所感,面无表情地抬眸,正好对上许莹打量的目光,神色一怔。 许莹没想到小七会看过来,愣了一下,随即羞赧地回了小七一个甜甜的笑容,看上去乖巧极了。 晚饭很丰盛,大家伙都非常高兴。 饭后,女眷们收拾桌面残局,楚墨尧便扯着许均往书房走。 “哎呀,你拉我作甚?有话直说便是。”许均嫌弃地拨开楚墨尧的手,自己在书房寻了个地方坐下,“我这千里迢迢赶来,还没得歇息,你就想让我做事,就是一头牛,也该有休息的时间,你太不够意思了。” “我还不够意思?” 楚墨尧也不恼,给许均倒了一杯茶,才缓缓说道:“虽说事情比较紧急,但也不是让你立马就去办,我先跟你打声招呼,说一下目前的情况,这样你心中也有个底。” 一听是急事,许均也收敛不正经神情,认真地听楚墨尧陈述,听到最后,他心中已经盘算出计划的大概形态。 接下来的几日里,楚墨尧几人早出晚归,常常忙碌至深夜。 长辈们心疼,但也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 是夜,温念躺在床榻里侧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楚墨尧回来,她又爬起来忙上忙下。 “怎么样?有对策了吗?”温念大概猜到他们这几日在忙碌些什么。 “嗯。”楚墨尧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明日可行动。” “有危险吗?”毕竟收服守城军的将士们,定然免不了动刀枪,温念不禁有些担忧。 楚墨尧脱下外衣,将媳妇搂入怀中,“危险肯定会有一些,不过,皆在计划之中,你不必担心。” 话虽如此,但也不是说不担心就能不担心的。 凌晨,府中所有人还在安睡,楚墨尧与许均、小七、温澈就悄悄离家,集合人手,直奔守城军营地。 他们没有声张,而是避开守卫潜入营地,将李将军绑了,交由温澈看守,其他人分散到营地各处,大喊:“失火了。” 没一会儿,整个营地都动了起来,那些兵士衣服都不穿,也不证实呼声的真实性,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下一瞬,整个营地灯火通明,楚墨尧老神在在地坐在校场高台之上,看着下面乱成一团,露出嘲讽的笑容。 士兵们逃到此处,看到上面的楚墨尧都愣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营帐,哪里有什么火? 有机灵的已经反应过来,他们这是被人耍了,顿时恼羞成怒,对着楚墨尧破口大骂,声音此起彼伏,一句比一句刺耳。 然而,这些声音皆在李将军被押上来的时候全部停下,现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今夜潜入营地的若是敌人,尔等早就全军覆没了,哪里还有机会在此骂人?”许均冷笑,嘲讽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黑夜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将军一看事情不妙,赶忙出声挑拨,嚷嚷道:“别听他们的,他们是一伙的,阴险狡诈,黄毛小儿,有本事你别玩阴的,咱们实打实来一场。”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晚啦! 第53章 李将军话音未落, 下面的将士们就跟着起哄。 许均唇角勾起,等得就是这句话,当即便毫不犹豫应下,如鹰般锐利的双眸紧盯着李将军。 “李将军既然不服气, 那咱们就一对一打一场。不过, 我有个要求, 不知李将军敢不敢应?” 敢不敢应?这话一听就是有陷阱, 李将军顿时犹豫起来。 “怎么?将军鼠胆,不敢与在下比试不成?”许均乘胜追击, 继续用话刺激李将军。 “将军, 不过是个黄毛小儿,怕他作甚?”下面的士兵以为李将军怕了, 赶忙出声起哄。 “对啊, 将军。打他丫的,给弟兄们出口恶气。” 此时的李将军就犹如架在火上的烤肉,退无可退,劝他应战的声音此起彼伏,已经到失控的地步, 汗水浸湿他的里衣, 顺着背脊滑落。 “李将军,你是应还是不应?”许均步步紧逼, 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李将军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故作镇定地问道:“你的要求是什么?” “将军爽快, 既然要比试,那就应该立个军令状,一经应战, 生死由命,将军意下如何?” 许均给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立马退下取笔墨纸砚。 李将军瞪大了双眼,军令状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也正是因为清楚才不敢贸然涉险。 他将许均上下打量一番,只觉得许均与“文弱书生”楚大人身行差不多,应当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心弦微松。 加之下面的人起哄,他即便不想上也得上,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军令状成书,按下两人手印,此对决就在众人见证之下开展了。 这次许均没有选自己用惯的红缨枪,而是选了一把大刀。 两人相对而立,锣鼓声响,双双出手,短兵相接,铿锵声在夜间格外明显。 二十招下来,两人不分上下,许均也在一次次试探中摸清楚了李将军出手招式,他嘴角勾起,一个后退,故意将破绽展示在李将军面前。 果不其然,李将军心中大喜,自以为抓住了机会直攻许均门面,速度之快,引得台下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说时迟,那时快,许均好似早有预料般一个旋转侧身,堪堪避开利刃,俯身猛攻李将军下盘。 李将军未曾料到许均能躲开,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下盘的破绽,紧急躲避,却又给了许均其他机会。 许均迅速起身,绕至李将军身后,迅速出手,锋利的刀刃划过李将军脖颈,刹那间鲜血喷涌四溅,血洒当场,也溅了许均一身。 片刻后,李将军的身体轰然倒地,气绝而亡。 这个变故将所有人都震在了原地,谁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愿赌服输,李将军,抱歉。”许均冷冰冰地看着地上没有丝毫反应的人,嘴里说着抱歉的话,语气中却没有半点歉意。 也不知道下面谁喊了一声,顿时人人自危,竟然开始乱了起来。 “乓乓乓……” 金锣声阵阵,渐渐将下面的声音压住。 副将站在许均身旁,用平时骂阵的大嗓门喊道:“大晋军律第十一条,散播谣言,煽动军心者,罪同叛党,当诛。” 此话一出,下面鸦雀无声。 好一会儿,才继续有人质疑,“你们说有罪就有罪?证据呢?” 楚墨尧听到这句质问,忍不住冷笑,缓缓站起身,掷地有声地回答道:“动摇军心还需本官出什么证据?你们在场哪个人不是被他影响,视军纪如摆设?” 随后,楚墨尧看向温澈,温澈便命人送上来一个盒子,里面装的都是李将军收受贿赂、官匪勾结,甚至出卖情报给临国…… 件件桩桩,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 “我们蜀州毗邻云州边境,云州时常受别国骚扰,百姓们得以安居乐业实属不易,乃是千千万万好儿郎拼命守护所得。” “军情外泄,若是云州破,你们觉得咱们蜀州能抵御多久?一天?五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都无法支撑?” 楚墨尧字字句句直扎将士们心房,让他们哑口无言,无力辩驳,纷纷低下头。 “我们的父母妻小、兄弟姐妹都在此地,全靠你们的守护。” “本官未经上报私自动了大刑,自会上表陈情认罪,今夜这一出不过是为了让大家认清忠奸,以免受人利用,时辰还早,都回去歇着吧!你们好好想清楚,有什么事,明日午时过后再说。” 楚墨尧说完话,便带着小七离去了。 许均等人更懂军中事,悄悄留下观察众将士们的反应。 正如他们所料,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不到,将士们一下子被这么大的事情冲击,根本没有睡意,营帐的灯火亮至天明。 “少将军,果真有人偷偷摸摸离开,已经被兄弟们逮住了。”副将压低了声音。 “嗯,将人给老楚送去,莫要掉以轻心。”许均叮嘱,总觉得太顺利了。 他们这招确实出其不意,只不过进展比他预料中要顺利。 与此同时,楚墨尧集结人手,直奔李将军府上,打算趁其不备抄家,以免消息走漏,让李将军的弟弟跑了。 只是,他们急赶慢赶到了李家,却发现大门四开,里面尸陈遍地。 楚墨尧越往里走,神色越凝重,“分头查看,是否还有活口?” 一刻钟后,所有人回来,皆神情凝重,李家上下九十多口人,上到七十岁老人,下到尚在襁褓的婴儿,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李二爷尸首也在其中。” “立即询问邻居,是否又什么异动。”楚墨尧气急,一拳打在柱子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府衙内,两方人马相聚,竟没有一个好消息。 “耽误之急是尽快稳住军中将士,开始操练起来,稳固防守,其他事还需一步一步来。”许均安慰失落的楚墨尧。 “稚子无辜,为何这般残忍?”楚墨尧想到了家中妻儿老小,脑海中不停浮现今晨所看到的惨状。 许均没说话,他家孩子还未出生,算算日子也快了。 处理完李家事,楚墨尧他们来到守城军中,他们倒是没想到,李将军满门被屠的消息竟然已经传到军中,军心大乱,都在指责楚墨尧他们触动了身后人的利益,导致惨剧,还有人出声劝阻,希望楚墨尧他们莫要再查下去,免得连累大家伙。 许均听着这些话,气不打一处来,当即骂道:“所以,尔等就打算处处忍让,包庇身后人,不断让人欺压在头上?如同一把悬置头顶随时要命的刀,不知何时就要落到自己头上。” “要我说,与其日日提心吊胆,倒不如团结起来将这把刀拔除,如若不然,那把刀迟早会落到你们头上,将你们拉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个个孬种,没骨气。” 楚墨尧原本还准备了一堆大道理,不曾想军中人更吃许均那一套,直接开骂。 随后许均又组织了一场对决,他们十个人对战守城军所有人,为时半个时辰,不准动刀,看看谁的拳头硬。 金锣声响,守城军一哄而上,围着许均带来的十名凉州军将士开打,校场上乱作一团,不断传出哀嚎声,才过去两刻钟时间,地上就躺了一波人,剩余的人手纷纷保持一段距离,不敢上前。 就这么僵持了一刻钟,守城军一方最先后退,认输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们看看自己,再看看身边人,你们还是个男人吗?” “你们是蜀州守城军,战力却比不上我们凉州的姑娘们,你们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真有敌军入侵,以你们现在的情况,恐怕一个时辰也无法抵挡吧?” 许均三两句话,又将将士们的怒火挑起。 “都到这样的地步了,你们还没想过觉醒,没想过让自己变强吗?说实话,我还真看不起你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楚墨尧他们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效,七成以上的将士当场表态,余下三成还在犹豫,到傍晚时,全数稳下。 “我让宁副将他们留在营中,明日准时起来操练,也顺便筛选一轮,将那些毒瘤全部拔除,重新招募,这样对你今后管制也有利。” “嗯。”楚墨尧点点头,认真道:“这次多亏了你。” 许均闻言扬起嘴角,下一刻一拳落到楚墨尧肩膀上,嫌弃地说道:“婆婆妈妈,你们文官真是麻烦,跟我还客气什么?” “咱们先回去吧!晚了家里人也该担心了。” 天幕渐渐暗下来,落日余晖只余天边一抹艳黄,很快就消失不见,黑沉取而代之,再无半点光亮。 城中百姓接连燃起烛灯,热闹的气氛由屋外转移到了屋内,更添生活气息。 “你们终于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吧!”楚墨尧他们一进门,几个长辈就将他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边,确认无事才放下心。 许均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乖乖去洗手,暗道:“好在提前清洗换了衣裳,不然长辈们的爱肯定会让人难以承受。” 温念在深夜楚墨尧起身时就醒来,担心了一天一夜,终于见人回来,眸中突然有了酸涩之感,踌躇间,楚墨尧已经站在她的面前,大手抚上她的脸颊,柔声道:“阿念,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 守城军之事解决,许均就安排宁副将操练,短短一个月时间,已经淘汰一批人,那些偷奸耍滑,那些乱嚼舌根的人,通通寻借口剔除,又招进来不少好苗子。 两个月下来,成效显著,精气神出来,军中众将士越发信任宁副将,也更加信服楚墨尧这个知府大人。 五月初仲夏刚至,许均穿上银甲,亲自领一千将士直奔莽山,一举扫平莽山山匪,将所得部分财物分给当地百姓,让他们度过食不果腹的难关,余下钱财全部充入府衙库房,百姓们欢呼雀跃,十里相送,看着军队离去。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将士们士气大振,热血沸腾,百姓们也觉得生活有了盼头,纷纷涌去府衙,有冤的大胆申冤,有情报的也大胆提供线索。 几十年了,蜀州终于迎来上下同心,一直对抗恶势力的时代。 作者有话说: 小许:我有实力,还掌握了pua精髓,他们服我很正常。 第54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 楚墨尧他们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人瘦了一大圈。 乔恩之也是每日跟在楚墨尧身后,忙得团团转, 累得一张床就能立马入眠, 可是他半句怨言也不曾有, 每日干劲十足。 来蜀州半年, 他心中感叹良多,只觉得自己前面十二年的官场都白呆了。 浑浑噩噩, 平平淡淡, 一晃数十载,直到跟了楚墨尧, 他才阵阵体会到当官的意义。 六月初三那日, 楚墨尧一如往常早早就出门办事,只是天黑都未见回来,温念右眼皮还一直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她满心担忧,在大门处不停张望, 等了近一个时辰, 长辈们也都坐不住了,纷纷出到门口, 良久才听到巷口有动静。 “快,快, 让一让。” 走近了, 温念才看清抬着的人是谁?脑子当即变得一片空白,一晃,人没站稳险些摔倒, 最终又扶着门框,跌跌撞撞跟着跑进屋。 苏氏看到儿子满身血被抬着回来,当即晕了过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温念心中又急又疑惑,整个人都开始恍惚起来,却硬是逼着自己要冷静。 “山石滑落砸伤了老楚,又遇上刺杀耽误治疗,便晕过去了。”许均一边望向门外,一边回答温念的问话:“表姐莫担心,我给老楚把过脉,还算平稳,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小七已经去接大夫了。” 温念含泪点点头,赶紧吩咐小翠烧热水,自己则打湿毛巾,替楚墨尧轻轻擦拭身上的血污,越擦视线就越模糊。 人都伤成这个模样了,怎么可能不担心? 半刻钟后,小七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他走得很急,大夫整个人被他扛在身上,不停叫嚷叹气。 好不容易脚落地,大夫又气呼呼骂了小七两句,一转头看到床榻上双眸紧闭满身是血的楚墨尧,顿时一惊,神情严肃下来,“大人”二字脱口而出,也不再管小七,迅速打开药箱,开始给楚墨尧整治。 两刻钟后,大夫才放下手中的工具,清洗双手。 “大夫,我我夫君他如何了?”温念围着大夫转,小心翼翼地询问,其他人也跟着望过来。 大夫神色平静,温声回答:“夫人放心,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并无性命之忧,因提前用了药,血止住了,并未恶化,我方才已经将伤口的泥沙清理出来,子时前醒不过来,今晚恐会发烧,请多加留意。” 随后,大夫走到桌子边,提笔写了退烧药方,又补充说道:“只是有一处伤口在头部,头的结构复杂,等大人醒来,记得观察他的反应,若有什么不妥,还请尽快让小子去医馆找我。” “多谢大夫。”温大沉听闻女婿没有性命之忧,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给大夫付了诊金,有转头对小七说道:“小七,你送大夫回去。” 小七点点头,一句话也不说,将大夫送回了自己家。 晚风轻拂而过,吹散了些许夏日的闷热,大家伙因为楚墨尧的受伤都还没来得急吃饭,温大沉便让大家伙先去吃饭,其他人都去了厨房,只有温念还执着地守着楚墨尧。 温大沉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强求,他心疼闺女,也心疼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婿,摇摇头走出屋门,叮嘱温澈打一份饭送到房中给温念吃。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夜渐渐深,子时一过,楚墨尧的手就有了反应。 “夫君,夫君,阿尧哥哥。” 温念以为楚墨尧要醒了,心下一喜,连唤好几声,却依旧未见反应,心顿时又沉了下去。她突然想起大夫的叮嘱,伸手摸了摸楚墨尧的额头,果不其然,烧起来了。 “小翠,快把药端进来。”以防万一,苏氏命人提前熬好退烧药,在灶头用小火煨着,楚墨尧一出现发烧的情况,立马就能喝了。 喂楚墨尧喝完药,温念不敢再闭眼,生怕自己一闭眼睡了过去,楚墨尧有需求时无法第一时间帮助他。 她拿来一册书,专心致志地研读,一刻钟左右时间,就会去床榻边看看楚墨尧的情况,就这么熬了一宿,鸡鸣时分,楚墨尧终于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阿尧哥哥,你终于醒了。”温念眼底青乌,眼眶发红,泪水盈盈拘在眼眶中,始终强忍着没有落下,“你你身上可有哪里不适?” 楚墨尧想回答,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喉咙干涩刺痛,让他忍不住蹙起眉头。 “你你别急,我给你倒杯水。”温念转身,三两步走到茶桌旁,水是今早小翠送进来的,还温热着。 温念将水喂到楚墨尧唇边,看着他一点一点将水喝下,要用帕子替他轻轻擦拭水渍,柔声问道:“还要吗?” 楚墨尧艰难地点点头,望着温念再度走到茶桌前。 三杯温水下肚,楚墨尧的嗓子好了许多,声音依旧沙哑,不过好歹能够说出话了。 “阿念,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楚墨尧开口第一句话,直击温念内心,抚慰他心中的不安,泪水毫无知觉的落下,温念再也绷不住,抱着楚墨尧放声大哭。 声音那是一点也不收着,传到了院外,引得温大沉一惊,苏氏与楚添福也匆匆跑过来,他们都以为楚墨尧要不行了。 一群人瞬间跑进房间内,却见楚墨尧好好的,温念大哭不止,有些懵,但是又很快反应过来,面露欣喜之色,全部围到床榻边。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我儿啊!你可把娘吓坏了。” 苏氏高兴地扑过去,喜极而泣,与温念一前一后,哭到不能自己,良久才慢慢被哄好,婆媳两一边擦眼泪,一边不好意思地走出房门。 楚墨尧受伤一事,许均当时就派人前去查看地形,确认乃人祸非天灾。 “看来他们是急了。”许均轻嗤一声,顺手给楚墨尧倒了一杯茶,“这又是制造意外,又是派人刺杀,呵!” “咳咳……” 楚墨尧轻咳两声,自己挪了挪位置,才淡声道:“那就将计就计,给个引子,让他们觉得事已成。” “正有此意。”许均笑了笑,放下茶盏,叮嘱楚墨尧道:“你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昏迷被抬回来的,多注意些,莫穿帮了,我出去交代表姐他们几句。” “嗯,告诉家里人陪演一场戏就好,其他莫要多言,免得他们担心。” “知道了。”许均瞥了楚墨尧一眼,不满道:“我看起来像那么不靠谱的人?” 当日午后,知府大人被山石砸伤昏迷不醒的消息传遍整个蜀州城,大街小巷都在讨论此事。 也有不少百姓自发登门探望楚大人,皆被温念客客气气挡回去了。她神色憔悴不堪,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一看就没休息好,眼睛还红肿着,一看就哭过。 这下,心中有疑问的人不信也得信。 一夜过后,坊间竟然又有了新的说法,渐渐神化。 有流言说楚墨尧这个知府大人面善心恶,做了丧尽天良之事,所以上天都看不惯他,出手惩罚他。 流言还暗戳戳指向李家灭门一案,妄图将脏水泼到楚墨尧他们身上,趁他们病要他们命。 这番说法是从西街清雾茶楼传出来的,当时有个老百姓反驳,替楚墨尧说话,结果当日那名百姓回家的路上就摔断了腿。 也因此流言越演越烈,鬼神之事本就虚无缥缈,一时间将城中百姓都镇住了,谁也不敢再替楚墨尧说话。 “夫君,怎么样?我演得可还好?”四五日过去了,楚墨尧除了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其他并没有什么问题,也能正常走动,看书批复公文。 “嗯,念念甚是厉害,吾见之,亦以为自己已病入膏肓,演技炉火纯青,吾甚是敬佩。”楚墨尧将视线从书中移开,含笑望着温念,宠溺地附和夸赞。 “咦,就会哄我。”温念双臂交叉抚摸小臂,鸡皮疙瘩果真蹭蹭冒出,“你伤还没好,不能劳累,书看的差不多,便回去休息吧!” “嗯,我都听夫人的。” 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都是越说越开心,随后手牵着手从书房走回寝屋。 这一幕正好被温澈看到,忍不住嘀咕两句:“又开始黏糊,唉,麻烦。” 话音刚落,转头见到小七,刚要打招呼,却见小七身后跟了个小尾巴——表妹许莹,顿时就没了打招呼的心思。 得,又一个黏糊的,虽然是单方面黏糊。 温澈顿觉无趣,端了一份饭闷头走回自己房间,吃完饭又看了一个时辰书。 …… 流言还在持续发酵,半个月后,二十日晚,许均带人包围了兴裕赌坊,与赌坊的人发生激烈打斗,付出一定的代价终于拿下了赌坊。 “往这边走。” 赌坊掌柜手提长刀,半扶半扯着一个黑衣斗篷男子悄悄逃离,正要松口气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几个人影,他尚未来得及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戒备地望着对面。 “前面的朋友,不知可否让一让?”赌坊掌柜强装镇定。 “朋友?呵!”楚墨尧轻嗤一声,右手一抬,手下人赶忙点燃火把,这条狭窄的巷子也瞬间明亮起来,他们的面容也呈现在赌坊掌柜面前,“陈掌柜可还觉得咱们是朋友?别来无恙啊!” “是你!” 陈掌柜瞪大了双眼,知道自己逃不掉,便下意识将斗篷男子挡在身后,眼眸流转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随后,他跪到地上,眼帘低垂,道:“楚大人,草民一时糊涂犯下错事,不求原谅,只求大人能网开一面,放过我的家人……” 一边说,他还一边慢慢爬着靠近楚墨尧,就在距离一刀长度之时,他猛地起身,锐利的匕首从袖口划出,直击楚墨尧心口。 “找死。” 楚墨尧在对方认罪时就知会有后手,一直警惕着,直到陈掌柜出手,他后退几步,一个侧身躲过陈掌柜的杀招,右手伸出,抓住陈掌柜的手反锁于后,膝盖一顶,将陈掌柜摁在地上,半丝也动弹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陈掌柜以为楚墨尧是文弱书生, 就想劫持他逃跑,不曾想事情进反方向发展,自己竟然栽了。 “你……你……狗官,你竟然会武!”陈掌柜咬牙切齿,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瘦弱的文官竟然懂武, 武力还在他之上。 “陈掌柜, 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难道你不知我会武吗?”楚墨尧冷笑, 眸光锐利冷冽瞥向前方的黑衣斗篷男子, 沉声下令:“来人,拿下。” 黑斗篷男子一看事情不妙, 就想转身逃离, 没跑几步就被人绊倒,重重摔到地上,大刀架在脖子上,他没有退路了。 “肖大人,不用再做无谓的挣扎, 你逃不掉了, 带走!” 楚墨尧一声令下,捕快们对这位前蜀州同知, 现任安州知府的肖大人一点也不温柔,甚至有人偷偷掐他, 只觉得非常解气。 这一趟, 府衙倾巢出动,还调用两百守城军才端掉兴裕赌坊,楚墨尧不想耽搁, 怕迟则生变,命人连夜提审。 守城军逃兵、赌坊老板等人交代了不少东西,只是都止步于肖大人这一层,偏偏肖大人还是个硬骨头,府衙众人用尽办法,愣是撬不开他的嘴。 “看来肖老狗是铁了心包庇身后人了,你一个地方官员,没必要趟浑水,不若上达天听,移交大理寺,想必他们会有法子撬开那张嘴,也有能力制裁身后人。” 许均沉思过后,提议楚墨尧移交此案,免得引火烧身。 “嗯,我也是这般想。有点手头的证据已经足够给肖知栎定罪,我与他同级,确实没有资格处置他,更别说他身后人了。” 楚墨尧神色平静,当即铺纸提笔,写下奏折,用盒子将证据与折子一起锁在里面。 随后又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入京城,交到裴钰手中,请他在京中代为打点。 至此,李家灭门,龚家败落,还有其他涉及老百姓的小案件都一一得到侦破,各种证据纷涌而来,结果刚张贴出去,百姓们立马将府衙门口包围,认字的在给不认字的念通告,人人义愤填膺,骂声不绝于耳。 随后就是京中皇命至,犯官被押送进京,接受律法的制裁。 从那以后,整个蜀州都变了,变得生机勃勃,百姓们安居乐业,有事就报官处理,打架斗殴之事也少之又少。 龚家的财产最终只拿回来一小部分,楚墨尧全部归还龚三公子。 “拿回去,已全部记于你名下,是你龚家的东西,也是你的东西,免得你大哥二哥又整幺蛾子。” 龚三接过地契,跪到地上给楚墨尧磕头,声音发颤,诚挚道:“龚长青多谢大人救命之恩,也多谢大人为我龚家主持公道。” 楚墨尧亲自将他扶起,关切问道:“你呢?家中就只剩你一人,你有何打算?” “继续读书,考取功名,这是我爹生前的愿望,也是我如今的目标。” 他希望自己有一日也能如同楚墨尧那样为名请命,做个心系百姓的好官。 “嗯,既然有想法,那便努力去做吧!”楚墨尧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府衙大堂拐角。 …… 是年九月初三,深秋时节,硕果累累,蜀州的天气也开始变得凉爽。 秋意浓,相思之情也浓。 凉州城那个威武雄壮的许大将军已经不止一次来信催促,让他们母子三人早些回去,先前因为蜀州事未闭,许均要留下来帮忙,所以才耽搁了那么久。 “我本想再住些日子,偏偏我家那口子催得紧,而且均儿他媳妇给我们老许家添了个大胖小子,我这做祖母的还未能与之见面呢!” 温氏心中满是对娘家人的不舍,可是夫家也有她的牵挂,总归迟早要回去。 “娘,别说是您了,我这个做父亲的不也没得见?”许均提到儿子满脸笑容,同时心中也有些许惆怅,错失了儿子大半年的成长。 “如今出发返程,回到凉州也正好过年能一家团聚。”温念那处提前准备的长命锁,双手递给温氏,笑着说道:“这是给表侄儿的见面礼,只是路途遥远,暂且还无法见面,还请姑母代为赠送。” “表哥也代我等向姑父和表嫂问好,听闻凉州黄沙漫漫,落日长红,颇有豪迈之气,等有机会,我们也去看看。” 十里相送,终于一别,看着逐渐远去的队伍,温念心中满是惆怅,轻轻依偎在楚墨尧怀中,汲取一丝安慰。 这一别,再见面时也不知何年何月了,有生之年,也不知是否还能再见一次。 …… 因先前有许均他们的帮衬,强强联合,用以雷霆手段,快速拔除蜀州潜藏多年的毒瘤,所以,许均一家离去后,楚墨尧开始着手重新规划蜀州管制及发展。 方方面面,件件桩桩皆精细化,力求做到最好。 乔恩之乔大人经过近一年的磨砺,整个人的进步也是极大的,渐渐成为楚墨尧的得力助手。 楚墨尧看他努力认真,事情办得也妥贴,也就放心大胆地将大部分事情交给他做,给他更多的机会。 每回乔恩之都乐呵呵接下,不管多难解决的事情,他都没有怨言,遇上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也能及时请教,态度诚恳真挚。 楚墨尧有意拉这个老大哥一把,能教的都教他,向上汇报公事,也没少夸赞乔恩之踏实能干。 一晃三年任期已到,楚墨尧再度面临去留问题。 董浔在邑县县令的位置上也已经呆了六年,按照楚墨尧的预估,以及功绩考评,是有极大可能升迁的。 “阿浔莫担忧,若没什么意外,定能升迁。”楚墨尧替董浔斟了一杯酒,看着眼前鬓角发白的大哥,信誓旦旦地道。 来蜀州任职前,楚墨尧想象不出董浔的艰难,来到蜀州之后,楚墨尧作为上官,却是亲眼目睹了董浔的努力。 邑县老百姓对董浔的爱戴一点也不比图县百姓对自己的爱戴前。 鱼水之情,相生相息。圣上是明君,不会埋没任何一个有才干的臣子。 “嗯,我心中大概也有数。”董浔小酌一口酒,感慨道:“若不是你调任来蜀州,我心中即便有大抱负,也定然无法施展,六年九年,接连留任几轮下去,最终不过是磨平棱角,浑浑噩噩过这一生罢了。” “你呢?京中可有来信?” 楚墨尧这次考评依旧优等即便不能升迁,也能平调到富裕的州城,只是也不知道京中怎么回事,已经过了任期时间,也未曾得到任何一点消息。 “再等等看,我询问过别的老友,不仅我们蜀州没消息,其他偏远些的州城也同样没有任何京城往来的消息。” 董浔若有所思,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兄弟两举杯相碰,默契地没有多言。 是年八月底,京城终于有信送来,楚墨尧心下一喜,拿到信就立马拆开查阅。 裴钰在信中说了半年来京中发生的大事,三皇子结党营私,布下谋逆大局。 原本三皇子非常沉得住气,每一步都走的分外稳妥。 却因为一丝疏忽,栽了跟头。 两年前,大理寺调查从蜀州押送回京的罪犯肖大人身后事,却意外发现背后还存在更大的阴谋,便隐瞒下来,一点点追踪,经过将近两年时间,最后查到了三皇子身上。 也怪三皇子判断失误,情急之下提前启动计划,露出马脚。 即便如此,京城平定这场叛乱也损失不小,各部门都有官员牵扯其间,清理过后,空出许多位置,官员升迁调派之事也就因此耽搁下来。 裴钰让他们不必着急,耐心等待,戒骄戒躁,继续好好做事,千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犯错。 “夫君,世子怎么说?” 温念正好也在书房,知晓这是裴钰的来信,便好奇地问道。 楚墨尧抬眸一扫,将信纸平铺在桌面上,没有说话,待温念走近些,才迅速出手,将人拉过来,坐到自己腿上。 他双臂如钳,搂住温念的腰肢,将下巴架在温念肩膀上。 “哎呀,大白天的,你这是做什么,一会儿团团进来看到可怎么办?” 温念心下一慌,没想到楚墨尧会突然来这一下,加之两人现下的姿势实在太羞人了,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一边挣扎,一边紧紧盯着书房们,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就怕团团突然闯进来,看见他们如此不正经的一面。 “你……你快些松开手。” 楚墨尧不依,愣是搂着不放手,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这个时辰团团在外面玩,不在家中,所以也不用担心他会闯进来。” “那也不行,青天白日里,像什么样?你快些松手,我还得出去帮娘她们做午饭呢!”温念有些恼了。 “不放,你再陪陪我好不好?你都不想为夫吗?” 挣扎间,温念已经明显感受到楚墨尧的变化,声音也下意识温柔下来,心中更担心了。 “放心,不会有人进来的,我们把门锁上,在这里试一试。”楚墨尧声音醇厚,语气中带着丝□□哄,扣人心弦。 “不……不好,晚上再说。”温念依旧拒绝,脸早已红到耳朵根。 “我速度快些,没人会发现,也没人……” “爹,娘,你们快看我抓到了什么?” 楚墨尧再度保证的那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团团兴奋的声音响起,由声音判断,正在往书房跑来。 温念不由大惊失色,猛地推开楚墨尧紧搂的双臂,迅速起身整理衣裳,心扑通扑通狂跳,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了楚墨尧一眼,似乎在说:“都怪你,看吧!差点被孩子看到。” 楚墨尧的心神也乱了一瞬,迅速稳定下来,拿起桌面上的信件,假装在办公事,根本没敢起身,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担心被孩子发现自己不同平常的变化。 一切准备就绪,团团砰地一声撞开门,两只手紧紧抱着一只鸡,满脸兴奋。 “爹、娘,你们看看我抓到了什么?老母鸡炖汤,补身体。” 作者有话说: 小楚忙完事业,慢慢回归平静生活啦 第56章 团团费力地将老母鸡往上托了一托, 笑得大眼弯弯,乳牙全都呲出来,可见是极高兴的。 楚墨尧和温念看着儿子明媚的笑脸,神色逐渐柔和下来, 方才的窘迫也慢慢抛诸脑后。 “娘, 我们炖汤吧!” “鸡是从哪来的?” 温念以为是长辈们买回来的鸡, 也没多想, 就笑着随口问了一句,不曾想, 团团却回答道:“在东巷捡的, 我要抓,它还跑。” 说着, 那只鸡在团团怀中挣扎了好几下, 温念这时才发现鸡的脚好似受伤了,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好猜想。 “你你在东巷捡到的?” 团团不明白娘亲为什么反复问这句话,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颇有些得意,“娘, 我厉害吧?” 他时常听到祖母说爹爹厉害, 也经常听娘亲说爹爹厉害,他崇拜爹爹, 也想像爹爹一样厉害,一样得到祖母和娘亲的夸奖。 温念一听团团的回答, 心下一咯噔, 这老母鸡看着毛光水亮,一看就是家中悉心喂养,专门养来下蛋的。 捡到? 温念扶额, 这哪里是捡,主家没同意,自家没给银子,这分明是偷,还把鸡的脚弄伤了。 儿子平日里调皮捣蛋,只要不是太过分触及原则性问题,温念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男孩淘气些实属正常,应该给孩子多一些成长摸索的空间,自由自在长大。 只是,后来,她发现自己错了 团团七月刚满六岁,很聪明,是个爱玩的性子,每天吃了饭就往外面跑,整日不见影,爬树、打架、掏鸟窝,他什么都做了。 几乎每隔几日就会有邻居上门哭诉,说团团打伤了孩子,或者说带着其他孩子去玩泥巴弄得一身泥,亦或是去河里抓鱼 回回温念都要诚恳地给邻居道歉,损坏的财物也会按原价赔偿。 那些都是小事,倒也还好,只是去河里抓鱼那次,险些出人命,温念当时气得将团团训斥一顿,回想起来还是一阵后怕。 楚墨尧当时知晓那件事后,扔下公务,匆匆忙忙赶回来,不顾长辈阻拦,将团团打了一顿,哭声响彻整个巷子上空。 看着孩子身上满身鞭痕,睡梦中还抽抽噎噎,温念心疼不已,一边红眼流眼泪,一边小心翼翼给他上药,也因为那件事,她与楚墨尧大吵了一架,两三日都没有说一句话。 当时,她觉得心里特别委屈。楚墨尧整日忙于公事,都是她这个做娘的照顾孩子,教育孩子,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她很欣慰,一颗慈母心怎忍心让孩子受伤吃苦? 她甚至埋怨楚墨尧,觉得他这个做爹的根本不关心孩子,是个不称职的父亲。 楚墨尧心里也有气,当时说话也重,冷战三日,他也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忽略身边人实在太多,心下愧疚,主动与温念求和。 一来为自己的冲动以及那些伤人的话道歉;二来与温念说了自己的看法,夫妻两一起探讨这个年纪的孩子若不好好管教,将来孩子可能会成长为什么样的人? 最终夫妻二人达成共识,都觉得应当严加管教,可怜的团团也在那之后失去了很多的自由近三个月来也还算乖巧懂事,背完了千字文,也没有在外面惹事。 温念本以为自己今后能收获一个乖儿子,今日这只老母鸡却将来拉回到现实之中。 她当即沉下脸来,一脸严肃的看着团团,颇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坐在书案之后的楚墨尧也放下手中的信件,不发一言的看着儿子。 书房中瞬间安静下来,谁也没有说话,在如此气氛之下,团团渐渐意识到不对劲,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起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爹娘的表情,弱弱地问道:“爹爹、娘亲,你们不高兴吗?” “我们应该高兴吗?”楚墨尧反问,望着一脸茫然的儿子,他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儿子面前蹲下,继续问道:“爹爹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好不好?” 团团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老母鸡是我们自家养的吗?” 团团摇头,应声:“不是。” “那你在东巷可有询问过叔叔婶婶们这鸡是不是家养?” 团团依旧摇头,心中隐隐不安起来。 “那你将鸡带回家时,可有给谁付过银子?” 话问到这个份上,团团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事了,爹爹的问话他都没有做到,但是他自己却无法辨别具体错在哪里? “那爹爹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老母鸡的脚可是你打断的?” 团团猛地摇头,着急地开口辩解:“不是我,我我见到它时就已经这样了,是被别的鸡咬的,爹爹真不是我。” 看着儿子焦急的模样,楚墨尧露出了笑容,肯定道:“嗯,爹相信你。” 随即补充问道:“不过,你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闻言,团团吞吞吐吐:“我我” 他望着父亲严肃得面庞,紧张到额角冒汗。 正在这时,怀中的鸡挣扎了一下,“咯咯”两声,仿佛是在给他提醒,让他恍然大悟,认错的话脱口而出:“爹,我错了,我不该把鸡抱回来,不炖汤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说完,他又向温念投去求救的目光,温念没有理会,就这么静静地回望他。 “团团,‘不问自取,视为盗也’,这只鸡一看就是东巷叔叔婶婶家养的鸡,你未经主人同意就将鸡带回来,这不叫捡,这叫偷。” 楚墨尧这番话说得有些重,并没有因为团团年纪小就给他回避的机会,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注意着他所有的神情变化。 团团瞬间急了,他不明白“不问自取,视为盗也”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他明白“偷”以为着什么,偷东西的孩子是坏孩子,是要被抓紧大牢关起来的。 “爹爹,我没有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现在就还回去,我没偷,爹爹我不要进大牢,我不是坏孩子”团团再也忍不住,松开了抱在怀里的老母鸡,放声大哭起来。 楚墨尧见差不多了,便回头与温念对视一眼,温念意会,上前一步,将儿子搂入怀中,柔声安抚他,直到他的情绪稳定下来,楚墨尧才将孩子接过来。 他轻轻拍了拍团团的臀部,温声哄道:“爹爹知晓你不是故意如此,知错就改,善莫大焉,爹爹陪你去跟叔叔婶婶道歉,我们把鸡还回去好不好?” “嗯。”团团情绪还很低落,哽咽得应下了。 温念顺手一捞,将那只一瘸一拐在书房乱走的鸡抓在手中,附和道:“娘也陪你去,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团团莫怕。” 有爹娘陪伴在身边,一家人走到东巷时,团团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他们问了好几户人家才打探清楚这是东巷最里头的丁婆子养的鸡。 丁婆子是个苦命人,三十岁不到就死了男人,年纪轻轻开始守寡,独自将儿子拉扯长大。 儿子长大后在米行做苦力活,一天无意间得罪赌坊的人,被当街活活打死,儿媳妇也跑了,留下一个孙子与她相依为命。 可命运依旧没有眷顾这个可怜的老人,四年前孙子突然病重,没救回来,留下她一人,孤苦伶仃地生活,养了三只老母鸡作伴。 温念听完丁婆子坎坷的大半辈子,心中很不是滋味,看了眼身旁的楚墨尧,又看看儿子,一家子才带着沉重的心情往巷子深处走。 丁婆子辫竹篮子,听到敲门声,以为是邻居家小子给她送咸菜,赶忙起身快步前去开门。 却见锦衣华服的楚墨尧一家立在门口,与这破破烂烂的小门格格不入,不由有些诧异。 “民妇见过大人,大人来我老婆子这里可是有什么事?” “来替小儿给婶子赔罪。”温念又将鸡的事说了一遍。 得知楚墨尧一家的来意,丁婆子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赶忙摆摆手,说道:“不打紧,不打紧,小公子也不是故意的,还请大人莫要怪罪他。” 看到团团乖巧的小脸,丁婆子有些恍惚,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小孙儿,若是能活着,也跟小公子这般大了,不由红了眼眶。 “奶奶,对不起。”团团仰着小脸,态度诚恳地道歉,却见丁婆子落泪,以为是自己抓走鸡,奶奶伤心了,赶忙又道:“奶奶别哭,鸡还给你。” 温念看到丁婆子的反应,猜测老人家定是想起那些不如意的过往了,赶忙出声安抚,说了些客气逗趣的话,丁婆子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们一家子在丁婆子家坐了大概半个时辰,陪老人家闲聊唠家常,说了不少话,丁婆子非常高兴。 她没有亲人,独自一人居住,已经许久没有人陪她说话了,说起来竟是不知停。 眼看日头居正,午时已到,丁婆子有些不好意思,便开口要留楚墨尧一家吃午饭。 楚墨尧回之一笑,客气推拒了,只说家中长辈等着,不好回去太迟,便告罪辞行。 丁婆子也明白知府大人平时很忙,已经在她家耽误不少时间,心下愧疚就没有强留。 临走前,她用油纸小心翼翼地包了几个艾叶糍粑塞到团团手中,笑盈盈地对一家子说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家做的,拿回去给老爷和夫人他们尝尝鲜。” 团团低头看了看糍粑,凑近问了问,露出笑容,乖乖道谢。 随后牵着爹娘的手一起往家中走,走到这条巷子拐角处,他突然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朝丁婆子家门望了一眼,恰巧看到丁婆子满目慈爱,对回头张望的他挥手。 是那么孤独,又是那么温暖。 “娘,以后……以后我可以来找这个奶奶聊天吗?” 团团说不上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感觉,有些堵,又有些难过,便干脆将自己现在特别特别想做的事说了出来,征询爹娘的意见。 “嗯,可以。”温念用另一只手揉揉儿子脑袋,温柔地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自八月裴钰来信至今又过去了两个月, 时至初冬十月,北风已经开始在蜀州称霸,温度因此骤然降了下来。 温念早起,感受到清晨的寒意, 便转身回屋, 翻箱倒柜找出厚实衣裳, 分别放置到父子两床头上, 以便醒来时能换上。 今日楚墨尧休沐,难得睡一次懒觉, 温念就没有打扰他, 走路做事皆轻手轻脚,生怕吵到他歇息 可她不知道, 其实, 楚墨尧在她起床时便已经醒来,平日里准时上衙已经养成了习惯,即便遇上休沐日也难以改变。 只是他还不想动,便赖了一会儿床才慢悠悠爬起来。 “天冷了,记得一会儿穿这件。” 温念听到床榻上的动静, 便知楚墨尧已醒, 赶忙出声叮嘱一句,免得他迷迷糊糊注意到床头的衣裳, 又穿薄衣裳,染上风寒可就不得了。 “嗯。” 楚墨尧轻声应下, 声音带着刚起床时的懵懂与慵懒。 他不急不缓, 一件件穿上温念提前给他准备好的衣裳,粗粗捞起头发,耷拉着鞋子走到外面醒神。 反正是在自己家, 他怎么舒服怎么来,也懒得管理形象。 这时,楚添福提着鸟笼正从外面遛弯回来,一看到儿子不修边幅的模样,就忍不住嫌弃。 立马训斥道:“老子跟你娘给你这副俊俏皮囊不是让你糟蹋的,哎呀,你还是老百姓的父母官,像什么样子,赶紧回屋把头发梳齐整,鞋子穿好,不像样。” “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 楚墨尧嘴角微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乖乖转身回屋。 刚一进门,就听到身后继续传来他爹的碎碎念:“真是苦了阿念我儿了,简直污眼睛。” 嗬! 那话如同一根刺,直扎楚墨尧的心,他脚步一顿,笑着摇摇头,竟然很认真的思索自家媳妇到底有没有嫌弃自己,看来得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心中有事,楚墨尧捯饬起头发动作慢了许多,磨蹭半晌才收拾好。 他甩了甩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再度走到院子里,躲在角落洗簌。 随即迅速吃完早饭,去书房挑了一本书又回到寝屋里躺着看。总之,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就像个软骨头。 屋内安静无声,温念此时正坐在床榻边给团团绣袜子,眼帘低垂,一缕碎发落在脸颊两侧,温柔恬静。 楚墨尧走进来,故意弄出些声响,也不见她抬头,绣得颇为认真。 只是,那股认真劲似乎在楚墨尧拿书躺到床上之后,便开始有了反应。 她时不时抬眸偷看一眼,什么也不说又低头继续绣花,等到偷看第五回时,楚墨尧终于忍不住了,原先的疑问在心里也得出了答案。 他心口发堵,放下手中的书,又抢走温念手中的绣篓,逼其与自己对视,认真又委屈巴巴地问了一句:“阿念,好阿念,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温念:? “什么意思?”温念整个人都有些懵,疑惑地望着楚墨尧,想要伸手去拿绣篓,却被楚墨尧避开直接转移到了床尾,手根本够不到。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楚墨尧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执着,“阿念,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我嫌弃你作甚?”温念有些无语,干脆自己站起身走两步,到床尾重新拿回绣篓,再重新坐回位置上。 一抬眸,白了楚墨尧一眼,继续道:“大早上的,也不知道你发什么疯?问这种乱七八糟的问题,还是不是嫌弃你,哦,难道我嫌弃你,自己还能去外面找别人不成?” “你敢?” 这话楚墨尧不爱听,他顿时有些火大,伸手搂住温念肩膀,“吧唧”在她脸颊上亲了两口,嘟囔道:“你是我媳妇,除了我谁也不能找,听见没有?” 温念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不耐烦道:“你到底怎么回事?一大早奇奇怪怪的,我是那样的人吗?” “再说了,旁人哪有你俊俏?”成亲八年,楚墨尧的脾性温念早就摸透了,知晓他爱听肉麻话,就故意说给他听,哄他高兴。 果不其然,一听到这明显夸赞的话,楚墨尧的唇角就不可自抑地上扬,但他依旧强忍着,继续作,道:“那以后呢?以后老了,不俊俏了你便不喜欢我了吗?” “瞎说什么?你即便老了,在同龄人里也是个俊老头,我还怕别的老太太跟我抢呢!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最俊的那个。”温念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下,楚墨尧心里终于舒坦啦,不再忍着,直接笑出声来,“吧唧”,又在温念脸颊上亲一口,喃喃道:“念念,我很欢喜。” “嗯,我知晓了,快松开。”温念拍拍楚墨尧的手臂,“我在给儿子缝袜子,你别耽误我做事。” 闹也闹够了,楚墨尧见好就收,不再缠着温念不放。 夫妻两各自忙碌、互不干扰,却又在同一个屋子里安安静静相伴,达到一种温馨奇妙之感。 是日午后,刚吃完午饭,收碗的时间,一个捕头面带喜色,兴冲冲跑进楚家,大声嚷嚷道:“大人,大人,上头来人了,乔大人命属下赶紧过来请您到衙门一趟。” “好,我这就随你去。”楚墨尧当即放下手中活计,随便擦了擦手,就快步跟着捕头离开。 这个时候上头来人所为何事,大家伙都心知肚明,故而不仅楚墨尧与衙门内的人高兴,楚家所有人也跟着一块高兴自豪。 等待结果的过程中,楚家人围坐在一起,纷纷猜测可能得什么官职,能不能升至京官。 温念含笑听着,并不参与讨论,她相信自己的夫君,不管怎么样,反正不会太差就是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是那么漫长,楚家人盼消息盼了整整半日,直到夜幕降临,楚墨尧才满脸喜色回到家中。 结果已出,楚墨尧因拔除蜀州毒瘤,将罪犯送去京城大理寺与大理寺结下不解之缘,大理寺众人也因调查此案立了大功。 因此,大理寺卿叶正清大人非常欣赏这个能干的年轻人,得知楚墨尧三年知府任期已满,便上奏圣上,申请将楚墨尧调到他们大理寺,平级调入京城,任大理寺少卿一职。 圣上思索再三,允了这个请求。 “蜀州正在重建发展中,需要一个比较熟悉情况的人领导,圣上便允了吏部的折子,乔大人升两级,出任蜀州知府,阿浔也评了一个优,接手乔大人原来的职务。”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楚家人笑得合不拢嘴。 “好事都是大好事,离入京还有好几日收拾时间,你把阿浔他们都唤来,大家伙热闹闹闹聚一次,好好吃一个饭。” 苏氏想着两地相隔那么远,再次相见,运气好要等三年,运气不好,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见面了。 大家伙一起聚一下也好,免得将来有什么遗憾。 楚墨尧点点头,余下的几天都在交接手头公事,忙碌充实。 离开蜀州前一日,楚墨尧在酒楼定了三四桌好菜,请同僚们一块吃个饭,祝各自安好。 翌日乃十月初九,楚墨尧举家入京的日子。 这一日,冬日和煦,蜀州街道两旁站满了送行的老百姓,摩肩接踵,人影憧憧。 他们眼含热泪,手臂上挎着菜篮子,装了满满一篮子东西,翘首以盼。 张望着,突然看到楚家马车队伍缓慢行驶出来,整个街巷顿时热闹起来。 老百姓们纷纷围了过去,非要将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塞到马车上,就好似在担心楚家人路上没东西吃一样,让楚家人又感动,又哭笑不得。 因为送行的人实在太多了,道路拥挤不堪,车队寸步难行,挣扎一刻钟,竟是没能挪动几步。 楚墨尧无奈,只好翻身下马,双手抱拳,向老百姓们作揖,与大家伙告别。 “大家的心意本官心领了,只是此去路途遥远,吃食一次性带太多,若是吃不完岂不是浪费?倒不如沿途需要什么再购买。” “有幸与诸位相识,乃吾之幸,此一别,还望乡亲们多加保重。” 车队终于能够移动,出了城门渐行渐远,百姓们泪目注视,到最后自发跪下,诚挚地朝马车离去方向磕了三个响头,祝愿他们的父母官前路坦途,一世顺遂 从蜀州到京城快马需要三个月时间,因同行有家眷,不方便疾行,所以行程走起来比快马独行慢了整整两个月。 楚墨尧上任时间已定,无法耽搁,只好自己带上小七策马先行,留下家眷们跟着押镖队伍慢慢入京。 故而,等温念他们到达京城时,阳春三月都即将结束了。 “这就是京城了?不愧是卧龙之地,城门都比一路走来看到的气派。” 苏氏掀开马车窗帘子,双眸发亮,看着不远处的城楼感慨道。 “是啊!到京城了。” 温念笑着接过话,她并非第一次来,新奇感也少,捏了捏肩膀还有腰窝的位置,只觉得路上颠簸几个月,身子骨都要散架了,便随口抱怨道:“再不到达,我都要疯咯。” “确实如此,以后应当不用往其他地方跑了吧?娘这把老骨头恐怕禁不住总在路上奔波。”苏氏也没别的意思,只不过随口感叹一句罢了。 人人都羡慕她儿子少年英才,二十四岁任一州知府,二十八岁调任入京,任大理寺少卿,殊不知她儿子如今所得到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努力拼搏得来的。 那些人只看到楚墨尧所得到的,或羡慕,或嫉妒,却没看到楚墨尧背后付出多少努力?又遇险多少次? 少年英才也要懂得把握机会,肯下苦功夫,肯拼命,不然,命运凭什么眷顾你? “娘放心,夫君心中有数,不会让你们跟着吃苦的。” 温念在安慰苏氏的同时何尝不是在安慰自己?好在苦尽甘来,往后要更加努力生活才是。 婆媳两言笑晏晏,话里话外皆是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 闲聊好一会儿,原本窝在苏氏身旁的团团突然激动地大声喊道:“爹爹,爹爹,我们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楚墨尧提前收到消息, 知晓亲人们今日能抵京,便早早跟上官请假,等候在城门口,不停地朝往来人群张望。 一天下来, 往来诸多马车都没有一辆是自家的, 失望多了, 心情也跟着低落下来。 “爹爹, 爹爹,我们在这里。” 突然, 一句童音落入耳中, 他猛地望过去,就看到自家儿子的小脑袋出现在马车窗口, 小手臂还不停朝他挥动, 不由跟着笑起来。 “大哥,是咱们家的马车,团团在喊你,咱们先过去吧!” 小七看了眼入城队伍,排得老长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家, 干脆提议道。 楚墨尧也是这般想,当即翻身上马, 朝队伍后面的自家马车小跑过去,脸上始终带着明朗笑容。 一见父亲过来, 团团就坐不住了, “爹爹,爹爹。” 入城的官道上人来人往,不少人被团团的喊声吸引, 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似在揣测楚墨尧他们的身份。 “爹爹,我也想骑马。” 团团一看到大马就发馋,或许是因为男孩子天性好动,又或者他对父亲的崇拜与孺慕。 楚墨尧透过马车小窗户,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温念,眼神顿时热烈了几分,随后揉了揉儿子脑袋,将视线转移到母亲苏氏那边,在马背上简单行了一礼,温声道:“母亲,一路辛苦。” 苏氏看到儿子,忍不住细细打量一番,依旧丰神俊朗,心中高兴又自豪。 只是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就简单间了楚墨尧在京城两个月的衣食住行,知晓一切都好,也就放心了。 回答了母亲的间话,楚墨尧又间了他们一行来京路上的情况,温念皆一一回答,言笑晏晏。 团团看着爹爹跟祖母聊,又跟娘亲聊,就是没有理他,顿时有些急了,小手挥了好几下,想要吸引楚墨尧的注意力,都以失败告终,不由有些委屈起来:“爹爹,爹爹,你怎么不理我。” 楚墨尧早就看到儿子那不安分的小手,就是故意不理他,想看看他能不能沉得住气。 “爹爹,我也想骑马。” 当团团再度提出这个要求时,楚墨尧笑了笑应允了,团团当即欢呼雀跃,到马车门口伸长胳膊等着父亲抱他上马。 城门口守城将士负责京城安危,往来盘查都很严格,好在他们做事效率还算高,楚墨尧一家没有并没有等太久,就轮到他们了。 裴钰作为圣上嫡亲的外甥,又曾有第一纨绔之名,京中几乎无人不晓。 入京两个月,楚墨尧与裴钰同行很多次,作为裴钰的好友,也因此有不少人认得他,也清楚他的底细。 “哟,楚大人今日怎么自己出行?刚查案回来吗?” 检查过程中,守城的将士用一种熟稔的语气和楚墨尧打招呼。 楚墨尧早早等候在城门外,只是他挑了比较偏僻的地方等,守城将士并没有注意到他。 “家眷入京,我今日是出城接人的。”楚墨尧和气地朝他笑笑,又指了指身后的三辆马车,“劳烦了。” “大人客气了,劳您稍等片刻。” 知晓车内的是楚墨尧家眷,守城将士检查过程颇为客气,确认没什么间题就笑盈盈地放行了。 马车跟在楚墨尧与小七的马匹后面,走了差不多三刻钟的时间放到目的地。 路过大门时,楚墨尧并没有停下,直接带着马车走了后门,下车时对家人们解释道:“走后门方便卸行礼,你们也不必走那么多路。” “走哪个门都一样,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讲究。”楚添福伸展一下手脚,不以为意地接下儿子的话,一边观察新家。 “瞧着还不错。” 楚墨尧入京之前就托裴钰代为挑选宅子,遇到合适的就先帮忙定下,预算之内最终买了这所三进宅子,家中八口人,加上几个下人,三进宅子已经足够宽敞了。 “嗯,价格也实惠,阿钰帮忙买下,牙子们不敢坑他。”楚墨尧轻笑,抱着儿子走在前头,先带他们走一遍宅子,认认路。 安顿好家眷,楚墨尧立马去了大理寺,将手头剩余的那点事情处理完,又匆匆赶回。 刚出大理寺官署,就遇上几个同僚,他们似乎很喜欢楚墨尧这个“新人”,年轻有为,每回遇上,总想拉上他去喝一杯。 “诸位大人,实在抱歉,楚某家眷今日刚到京城,你们看,这……”楚墨尧顿了顿,略带歉意继续说道:“改日有机会,楚某请客,再与诸位小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其他大人也不好意思打扰人家团聚,纷纷顺着台阶下来,各自忙活去了。 晚饭苏氏亲自下厨,楚墨尧也得以吃一顿正经饭,家人们没来前,他与小七都是随便对付,只要不饿着就好。 家人们过来之后,他们突然对饭食有了要求,这一顿都多添了一碗饭。 舟车劳顿几个月,大家伙都很疲惫,也就没有然后闲聊的心思,都各自回房歇息了。 沐浴过后,温念穿了乳白色里衣坐在铜镜前不急不缓地通发,眉目温柔,长发抓起时能看到修长白皙的脖颈。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好几个月不见,楚墨尧突然发现他家媳妇举手投足间竟多了几分风情,心口发热,有些等不及了。 “阿念,要不要我帮你?” 询间间,楚墨尧已经走到了温念身后,抢过她的梳子,小心翼翼地帮她梳头,梳着梳着,就开始不正经起来。 温念本来想阻止,手伸至半途又生生忍住,转而配合他,两人已经有五个月没有温存,才亲热一下,楚墨尧就把持不住,直接将温念打横抱起,快步往床榻走去。 两人都还年轻,干柴烈火,只是刚进行到一半,楚墨尧整个人都僵住了,汗水从额角滑落,他不死心,试探性地间道“念念,你……你来月事了?” 温念呼吸未定,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点点头,回答道:“是啊,我原本想阻止你来着,偏生你猴急。” 得到准确答复,楚墨尧最后一点希望也落空了。 “念念,你变坏了。”楚墨尧忍得很辛苦,咬牙切齿说了一句,随后俯身,惩罚性地掠夺温念的呼吸,直到她受不住挣扎后才松开,“那……那现在我怎么办?” 四目相对,温念搂住他的脖子,往下一拉,凑到他耳边,柔声说道:“我帮你啊!” 床幔飘拂摇曳,好似不知疲倦,绵延春风吹十里,连院中的花都羞得藏入绿叶之中,悄悄地等待天明。 翌日天还未亮,楚墨尧就精神抖擞上朝去了,临行前还不忘叮嘱小翠她们做事小声些,莫打扰了温念歇息。 …… 楚墨尧从入京任大理寺少卿开始,就备受众人瞩目,这个外放六七年,大名却依旧活跃在京圈的青年官员,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 有人看中了他身后的支持,想要拉拢他;有人纯属好奇,等着看传闻中的人会不会徒有其名,而后掉落神坛;也有人与他志趣相投,想要真心结交 总之,每次朝会结束,总有那么两三个人凑过来与他打招呼,楚墨尧不管认不认识,皆客气回应。 二十八岁的大理寺少卿,虽出身市井之家,但架不住人家实力够,运气也好,而且长得也俊。 不少人私底下打探过,知晓他的妻子原是杀猪匠的女儿,也不知道会粗鄙到何种地步,光想想都替他感到可惜。 因此,也有人将注意打到了楚墨尧的后宅之内,想从后宅入手拉拢他。 “楚大人,今日下值后可有什么事?倘若没什么急事,不如我们去香满楼喝一杯?下官请客,咱们不醉不归如何?” 楚墨尧正在想事情,嘴角还挂着浅笑,突然一位不认识的官员自身后来,热情地与他搭话。 “下值后没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楚墨尧故作欲言又止,将身边的官员打量几眼,才笑着继续说道:“我家夫人闻不得我身上有酒味,不醉不归就算了。” “哦”那官员闻言,似恍然大悟,故意拖长了尾音,一副很懂的模样,给同行另一个官员使了个眼色。 另一个官员接收到意思,立马开口接腔,凑近些,低声道:“楚大人,要老哥我说,这女人啊,就该温柔小意,体贴入里,男人的事少管,您啊,可不能惯着了,这越惯越蹬鼻子上脸,认不清自己身份。” “下官家中有一女,温柔识礼,绝对” 此话一出,楚墨尧就有些不高兴了,他似笑非笑地打量那个官员,长得倒是人模狗样,说出来的话怎么还不如一个畜生? 当即就失去了所有想要聊下去的欲望,打断那人的话,道:“这位大人此言差矣,本官家中是夫人做主没错,但并非本官惯着她,而是夫人一直惯着本官。” “她温柔大气,处处体谅;她贤良能干,将家中打理地井井有条,孩儿也懂事孝顺;她聪慧明理,胸中有丘壑,跟着我外放两地,到处奔波,无一不称赞,在本官心中,我夫人便是最好的姑娘,今生有她,乃我楚墨尧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往后,还请二位大人慎言,本官不爱听。” 楚墨尧的话非常直接,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那两名官员尴尬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随即发现身边很多人看热闹,赶忙灰溜溜地离开了。 因为当时有些生气,所以楚墨尧说出那番话时,并没有压低声音,不少人都听到了。 消息仅短短一天时间就传遍了整个盛京城,他楚墨尧的名字再度出现在八卦消息顶层,甚至还传到圣上耳中。 没几天,他给母亲与妻子请封诰命的折子,就被批准下来。 同僚们知道后纷纷打趣他,他也不恼,不是特别忙碌时,还会在别人面前夸赞温念。 说得多了,大家伙也都知晓楚大人与其夫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是亲自上门求娶,以一甲探花为礼风光将人迎娶回家的。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不识趣的人到他面前说扫兴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因为楚墨尧的卖力宣传, 楚夫人的名头在盛京城可以说是小火了一把,不少夫人暗自羡慕,也有不少待嫁的姑娘憧憬期盼着自己将来也能嫁一个像楚大人那样的郎君。 当然,有人羡慕, 自然也有人嫉妒, 五月初开始, 传言的内容就开始两极分化, 京中闲来无事的贵人们开始钻研楚大人到底是爱妻还是惧内? 对此,楚家众人皆当做不知晓, 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懒得管外面的人。 五月十八日,大理寺卿叶大人家中老母过寿, 邀请了许多人去参加寿宴, 楚家人也在邀请的行列之中。 叶大人出身伯府,自己也手握实权,得圣上重用,前来贺寿的人上到国公亲王府第,下到六七品的小官, 当日可谓是热闹非凡。 苏氏应付不来这样的大场面, 怕给儿子丢脸,就借口没有过去, 任凭温念如何劝解也还是坚定不肯去。 “娘就不去凑那热闹了,人家说的东西我都不懂, 去那也是丢人。” “娘说得什么话?”温念握住苏氏的手, 不赞同地道:“人家叶大人是好官,也欣赏夫君的才干,不然也不会开口跟圣上要人。” “这老夫人过寿, 去贺寿的人中也有寒门出身、市井出身的官眷,咱们不比别人差,又何必妄自菲薄?咱们是要给老夫人贺寿,又不是刻意去结交权贵,合得来便交个朋友,合不来那便罢了,管人家如何作想?” 明白儿媳是在开解自己,自己确实也想多了,便笑了笑,回道:“阿念放心,娘明白了,只是娘还是不太喜欢想去人多的地方。” 温念也知想法这种东西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变,故而也不强求。 她想到了自己,若不是楚墨尧一直鼓励自己,支持自己大胆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恐怕她如今做事也会畏手畏脚,即便夫君任正四品京官,见不到那么多天地,恐怕心中也会少些底气。 接到邀请,苏夫人可以不去,温念却不可以,叶大人是楚墨尧的上官,这人情还是得做。 所以,寿宴当天,温念就早早醒来收拾好自己,换上喜庆的新衣,带上楚墨尧新送给她的金镶白玉发钗,配上水滴状白玉耳坠,还破天荒上了胭脂,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还算满意。 楚墨尧在旁看着,眸光越发温柔。 “好看吗?” 温念起身嫣然一笑,捻着裙摆在楚墨尧面前转了一个圈圈,倒有几分年少时的天真烂漫之感。 “嗯,好看。” 楚墨尧由衷夸赞,随后趁温念不注意,托住她的后脑勺,迅速落下一吻,一触即分,好似怕温念打他,一下子后退好几步。 “哎呀,你干嘛!妆都要被你弄花了。” 温念有些恼,赶紧回到梳妆台前,看看哪里需要补妆,楚墨尧则站在她的身后,笑得恣意。 “你还笑,哼!都怪你,还得补妆。” 小闹一场,辰时正刻,夫妻两带上提前准备好的寿礼,牵着儿子,一同乘坐马车出门赶往宁昌伯府给叶老夫人贺寿。 出门前,苏氏还特意叮嘱温念留意一下各家适龄姑娘家,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家中阿澈和小七都二十二了,再不娶妻就真的老了。 路上有些堵,这趟行程要比平时多花了两刻钟时间,他们的车一到门口,立马有下人迎上来帮忙摆马凳。 “多谢。” 楚墨尧颔首示意,率先下马车,随后自然而然地转身,面带笑容地向车上的妻子伸出了手,扶着她慢慢下马车。 一下马车夫妻二人就立马松开交握的双手,楚墨尧又转身去抱儿子下来。 “走吧!” 楚墨尧拱起手肘,轻轻撞了撞温念,示意她挽着胳膊,又牵着儿子,一家三口相携入府,这一幕不少人看见了,又小声嘀咕了几句。 因为温念平日里几乎不出门应酬,也还没结交什么要好的夫人,所以京中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温念,只闻其名,还未见其人。 今日叶老夫人寿辰,他们看到温念皆小吃一惊。 只见温念长相清婉秀丽,礼节到位,与人结交进退有度,谈吐气质也并不像传言那般粗俗不堪,说话时,始终带着得体笑容,不卑不亢,让人忍不住对她产生好感,不由感叹流言误人。 “楚夫人可是读过书?” 大理寺丞夫人朱氏凑过来与温念说话,看温念谈吐不凡,心生羡慕,就好奇地低声问了一句。 “年少时经常跟着夫君念书,倒也识得一些字,算不得什么。”温念谦虚回答。 她与楚墨尧分开走时就得了交代,说好友大理寺丞的夫人会来找她,让她帮忙带一带,免得被人排挤,温念应下了。 “我夫君最近也在教我识字。” 朱氏年纪不大,双眸亮晶晶的,满脸甜蜜,小嘴吧啦吧啦说个不停,温念则含笑静静听着。 整场寿宴下来,温念倒是结交了几个性子比较好的夫人,朱氏也一直黏在温念的身边,俨然成了温念的小尾巴。 就这么一直到宴席结束,整个过程下来,温念觉得还算顺利,感觉大家伙也都很友好,算是不虚此行了。 宴后,宁昌侯夫人在后花园给夫人们提供了茶水点心,能一边喝茶聊天,一边打发等待自家夫君悠闲时间。 温念与朱氏以及刚结交的三位夫人一块寻了个阴凉地坐下,一边打扇一边闲聊,还算高兴。 只是坐下一刻钟的时间还没到,就听到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说话声,温念几人并不想理会,但那声音实在太大,想忽略都难。 “不过是乡下卖猪匠的女儿,也就那样吧!哪里值得旁人这么夸赞?还不是因为命好,嫁了个好夫君,妻凭夫贵罢了。” “只可惜那俊美的大理寺少卿,有长相有能力,就是配个大家小姐也是使得的,白白被粗妇糟蹋了。” 这番话虽然没有指着温念的鼻子说,但是有耳朵的人听到都明白说的是谁。 “阿念,这……” 与温念交好的夫人们顿时有些生气,起身想帮温念出头,被温念拦下。 “你就这么由着她编排你?” 温念笑笑,这种类型的话,她还没嫁给楚墨尧前就没少听,如今两人成婚八.九年,一起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早已不在意这些闲话。 不过,忍气吞声可不是她的作风,反怼回去才是正解。 “什么出身不重要,咱们女子嫁人就好比二次投胎,我是命好,嫁了青梅竹马的好夫君,不像某些人,出身高低暂且不论,命不好啊!年纪轻轻就得受小妾的气,眼睁睁看着夫君体贴别的女人。” 温念看似在跟好友闲谈,实则那声音一点也不低,附近的人都听到了,包括刚才说她闲话的人。 “你……”对方明显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莫要高兴的太早,这京城富贵地有哪个男人能够只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 “那些只守一个黄脸婆过日子的男子,不是官职低微,就是又丑又穷。” 这下,不仅酸温念,还把其他一些夫人也骂了进去。 只不过大家看那妇人穿着,非富即贵,都不敢吭声。 温念想了想,嗤笑道:“官职低微又如何?又丑又穷又如何?夫妻俩一起努力,好生活总会慢慢到来,最主要还是看人品,这人品好,不管将来钱权多寡,都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事。” 此话一出,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夫人都向温念投来感谢又敬佩的目光,随即大家都想到了楚家的情况,可不就是像温念所说? 楚大人人品好,现在有权,也有能力买下京城的三进宅子,不也一样独守青梅竹马的正妻? 对面的夫人气急,却被温念堵的说不出话,愤愤然甩袖离去。 那人被气走之后,与温念交好的夫人纷纷给她竖起大拇指,朱氏更是一副小迷妹姿态,光亮的双眸紧紧盯着温念。 “温姐姐,你真厉害。” 温念柔声笑了笑,这次倒没有谦虚,坦然道:“我从小在镇上就是出了名的泼辣,等闲人还真吵不过我。” 闻言,夫人们皆哈哈大笑,周围气氛又恢复了闲散愉快。 等待了将近半个时辰,就有侯府丫鬟前来寻温念,恭敬传话,道:“夫人,前厅男宾宴已散,楚大人与小公子正在前厅路口处等您,遣奴婢过来告知您一声。” 温念点点头,与那丫鬟道谢,随后在朋友们的揶揄声说离去。 侯府有些大,从花园走到前厅入口处需要将近一刻钟时间,温念主仆二人有得比较快,一拐弯,就看到一大一小两父子站在路口处张望,一看到她,皆笑弯了眉眼。 “娘亲,我们在这里。” 团团踮起脚尖,小手不停挥动,原本还挺高兴的,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儿,待温念走近时,他突然收起笑容,整个人看起来很低落的感觉。 “团团怎么了?怎么一见到娘亲就变脸,不高兴了?”温念捏捏儿子的小脸,逗他玩。 团团摇摇头,不想让娘亲担心,又很努力的挤出一抹笑容,前左手牵着娘亲,右手牵着爹爹,说道:“我们回家吧!” 儿子渐渐长大,都开始懂得隐藏心事了。温念心中感慨,倒也没有一直问,就让这个小小男子汉留一点自己的小秘密吧! “好,回家。” 温念柔声应和,侧抬头对上楚墨尧笑盈盈地目光,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马车车轮咕噜咕噜动了起来,团团掀开车窗帘子朝着宁昌侯府大门看了一眼,突然很认真地对温念说道:“娘,以后我也做大官,让你住大宅子好不好?” 温念一愣,对上儿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 “娘,好不好?” “嗯,好。” 温念不知道儿子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余光瞥了一眼侯府大门,若有所思,猜测可能与今日的寿宴有关。 不过,儿子胸有大志,温念心中很欣慰。 “团团有心了,不过大官可不是那么好做的,团团得努力读书,像爹爹一样考一甲进士,以后每天多背一篇文可行?” 团团犹豫了一下,还是非常认真且坚定地点了点头。 楚墨尧静静看着娘俩一问一答,胸膛处涌上一阵暖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一家三口从宁昌侯府回到家中, 苏氏便拉着温念进了房间里询问关于各家姑娘的情况。 门第高的贵女他们家自然是不敢肖想,毕竟权势地位摆在那里,小七是白身,阿澈也只是个小小秀才, 人家高门的姑娘根本不可能看得上他们。 所以, 温念这次在宁昌侯府主要留意那些与自家门第相当的姑娘, 倒是有三个觉得还不错。 “今日比较匆忙, 只不过打听到是哪家姑娘,还未明晰其品行, 是否定亲也不可知。” “娘, 您先别急,我今日倒是交了几个不错的朋友, 过两天我就寻人帮忙打探一下, 若是姑娘未定亲,品性端良,咱们再找个机会与他们父母联系,双方见一面。” 苏氏点点头,认可道:“最主要还是看双方孩子的意见, 一辈子那么长, 总归要找个情投意合的另一半,不然日子过得也没甚滋味。” 温念想了想, 也觉得是这个理。 她与楚墨尧自小相识,长大定亲也是因为情投意合, 如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她自然也希望两个弟弟能收获属于他们的幸福。 “那就先这样吧!娘,我一会儿就跟阿尧哥哥说一声,让他去探探两小子的口风, 若是心中已有中意的姑娘,咱们也能直接登门,还省了不少事。若是没有,也问问他们自己的想法,以免造成遗憾。” “行,那就先这般打算,反正已经耽误这么久,也不差这一年。”苏氏直接拍板,事情也就这么定下了。 温澈母亲早逝,温大沉这个做爹的也没什么渠道帮儿子找媳妇,只能靠温念这个姐姐。 而小七是义子,自然由苏氏这个当娘的负责,两个孩子都已经二十二,婆媳两很忧愁,但是也知道婚姻大事,随意不得,也急不来。 婆媳两一块往院外走,苏氏还不忘再叮嘱一句:“你记得同尧儿说一声,得重视起来。” “哎,知道了,娘。” 从寝屋中出来,温念立马环顾四周,并未看到楚墨尧父子两的身影,不由有些疑惑,嘀咕一句:“咦,父子两跑哪里去了?” 温大沉正好在旁抽旱烟,乐呵呵地顺嘴回了一句:“在书房,读书识字去了。” 读书识字,那是刻在温大沉心中的大事,在他看来,能够读好书,科举能考出名次的学子就是了不得的人。 自家儿子没指望,他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外孙与孙子身上,儿媳妇都还没个影,更别提孙子了。 可是外孙不一样啊!这龙生龙,凤生凤,外孙他爹当年可是探花郎,外孙子读书定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行,女儿先去看看他们父子两。”温念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念叨父亲一句:“爹,那旱烟你也少抽点,你看看那牙齿都黑成什么模样了,到时候团团该嫌弃你了。” 她爹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抽旱烟,温念听大夫说过,旱烟抽多了,对身体不好,可偏偏说再多父亲也不愿意听,没办法,只能从别的角度来劝诫他。 温大沉真心疼爱外孙子,若说外孙会嫌弃他,他便能忍忍几日不抽。 “好了好了,爹知道了,你这还没老,怎的就这般啰嗦了?” 温大沉摆摆手,用力吸了一大口烟,这才作罢,依依不舍地将烟筒收起来,喃喃自语,道:“不听你啰嗦了,我找老李头刻木头去。” 看着父亲头上银丝越来越多,挺拔的腰背也渐渐佝偻下来,温念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伤感,有时候,真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些,让他们也能老得慢些。 …… 书房内一片静谧,偶尔有书本翻页的声音,团团端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非常认真地练字,楚墨尧则坐在书案前翻阅卷宗,时不时抬眸瞥一眼儿子动态。 “吱呀”一声响,书房门从外推开,温念轻手轻脚走进来。 她本不想打扰他们,只恨门打开的声音太响,瞬间两道目光同时看向她。 “不必管我,你们继续。” 温念走到儿子身边,看着儿子一笔一划练习写字,力道、笔锋皆比入京前好了很多,可见这两三个月楚墨尧的教导颇得成效。 正看着,团团已经放下了笔,抬头对温念甜甜一笑,大声喊道:“爹爹,我写完了,您看看,一会儿咱们背书。” 今日的儿子很积极,没有以往的半点拖沓,想来在马车上说的话是认真的,也不知道他能坚持几日? 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让一个七岁不到的孩子突然懂得了努力? 温念心下微沉,想着在宁昌侯府男宾席上应当不会有人嚼舌根才对,毕竟都是官场上的人,谨言慎行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难道是在别的地方听到了闲言碎语? 温念百思不得其解,想了想,还是没有多问,打算另外找个机会再套套儿子的话。 “读书须得循序渐进,你们累了记得歇一歇,莫要累坏了,如今这天气热,我给你们冰两碗甜水喝。” 温念叮嘱一句就走出书房,轻轻合上房门,给父子两留下安静的空间。 她独自去了厨房,一碗冰糖水未弄好,就见温澈垂头丧气走进来,蔫蔫地问了一句:“姐,姐夫呢?” “怎么了?” 弟弟是个乐天派,平时总是乐呵呵的,鲜少有这样的表现,温念秀眉微微蹙起,担心地问道:“是外面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这般神情?” “也……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离秋闱没几个月了,我……我想向姐夫讨教一下文章。”温澈挠挠头,支支吾吾,扭扭捏捏地回了一句,“哎呀,反正找姐夫有事,你告诉我,他在哪里就行。” “在书房。”温念心下诧异,这一个个的,今日吃错药了?怎么都这般勤勉? 回想起弟弟的神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难道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还是外头听到什么闲话受刺激了? 儿子与弟弟的不同寻常一直搅扰着温念思绪,她想不明白,做事也心不在焉起来。 夜间,纱帐轻轻晃动,楚墨尧吻过妻子眉眼,格外认真温柔,好似在描摹刻画一般细致。 一路往下,在其脖颈处流连,半晌不见温念有反应,楚墨尧顿时有些不悦,惩罚性咬了咬温念唇瓣,闷声问道:“念念,想什么呢?一点也不认真。”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每次都可享受可认真了,先前问你是不是嫌弃我,你还不承认。” 楚墨尧从温念身上起来,做到床头边沿,背对着温念,“我看你就是嫌弃我了。” 那般矫情的动作,配上带着幽怨语气的话,温念看着楚墨尧的背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调侃道:“阿尧哥哥,怎感觉你就是那深闺怨妇,而我就是那个负心汉呢?” 温念也跟着坐起身,从背后环住楚墨尧的腰身,软声赔罪:“好了好了,夫君,我错了,莫生气了好不好?” “我就是在想今日之事,咱们家团团突然那样郑重其事,说要做大官,将来让我住大宅子,你说是不是听到别人嚼舌根了?” 温念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又将寿宴过后花园中发生的争执一五一十告诉了楚墨尧。 闻言,楚墨尧眉头蹙起,冷声道:“竟还有这样的事,你回来为何不同我说?” “不过是点小事,我自己就能解决,也就没放在心上,不过咱们团团那边”温念话音顿住,星眸望向楚墨尧。 “确实是听到了闲话,就在中途去小解的时候无意间听到的,我当时不在,不然,哼!” 楚墨尧冷哼一声,暗道:看来最近的朝堂还是太安静了,这些官员都闲得跟妇人般嘴碎,那就让他们都忙起来好了。 “放心,咱们孩儿没那么脆弱。”楚墨尧转身将媳妇搂入怀中,“我今日已经开导过他,如今他愿意学东西那是好事,再过一个多月时间,他便满七岁,也该成长了。” “别光想孩子,也想想为夫,念念,好念念。” 楚墨尧原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知他刚想要温存,温念又继续躲开,问道:“那阿澈呢?他今日可有与你说什么?” 得,感情一家子几口人,所有人都比他这个夫君重要,楚墨尧认命,毫不犹豫地将温澈卖得一干二净。 “这是有心上人了?”温念从楚墨尧怀中退出,眼眸中盛满了惊喜。 “这小子瞒得真够深,我本想让你找时间问问他与小七的意思,如今他已经有了心上人,就不必理会他,让他自己努力,正好借此机会鞭策他。” “不过,小七那边你这个做大哥还是得问问,他听你的话。” “遵命,夫人,事情都已解决,可能安心就寝否?” 楚墨尧拿温念没办法,只好自己苦中作乐,逗得温念咯咯笑,很快夫妻两便再次恩爱到一处了 楚家还有两位公子尚未婚配之事许多人也知晓,不过一个只是小小秀才,另一个是白身,整个楚家都靠楚墨尧一人,根基实在太浅。 有底蕴的人家即便是想拉拢楚墨尧,也觉得没必要投资在楚墨尧以外的人身上。 小七虽说是楚墨尧弟弟,可到底不是亲生的,而温澈是小舅子,还隔了一层。 以楚家目前的情况来看,楚墨尧一倒,其他人根本支撑不起,故而稍微有底蕴的人家都不想冒险,白搭一个女儿进去不划算。 有这种想法的人家温念他们也不会考虑,婚姻不应该成为利益的联结,而应是两颗心的碰撞,以及两个人、两家人一起走下去的决心。 即便遇到困难,也应当是一家人齐心协力一起度过,而不是利益联结之后的一拍两散。 温澈心仪的姑娘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家世,不过是一个小酒庄掌柜的女儿,无意间相识,慢慢就喜欢上了。 苏氏与温念亲自登门与酒庄掌柜商议,真心实意求娶,以举人的功名为聘,酒庄掌柜再三思索就同意了。 “小公子老夫也见过,是个好孩子,既然他有心求取,又下如此大决心,那老夫便给他个机会。” “老夫虽是身份低微,但绝对做不出卖女儿的事,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只想让她幸福快乐。” 作者有话说: 无 60-68 第61章 “佟掌柜所言极是, 你放心,能相遇便是缘分,且看两个孩子的造化,若真有幸成为亲家, 我们对琼娘定然也会像对待自家闺女一样好, 这个你倒是不必担心。” 孩子们都是苏氏看着长大的, 都非常洁身自好, 从不会乱来。 “而且咱们家家风也好,从不会搞纳妾那一套, 孩子们过得好我们便满足了。” 今日是婆媳俩一起过来探口风, 并未请媒婆,关于自家的好话都是苏氏自己亲口所言, 温念在旁补充, 直说得佟掌柜越听越满意。 “好好好,这些草民都知晓,外头都传遍了。”佟掌柜哈哈大笑,临了还想留苏氏婆媳吃饭,她们婉拒了。 “我家阿澈小子还在家等着消息呢!吃饭今日就免了, 待事情定下, 咱们两家人再一起吃一顿饭。” 佟掌柜一路将婆媳两送到巷子口,看着她们上马车离去才哼着小曲回家, 一进门,他家闺女就满脸兴奋, 缠着他问:“爹, 怎么样?怎么样?” “爹办事,你放心,那小子若真能中举, 爹便风风光光置办你的亲事,若考不少,哼!”佟掌柜瞥了闺女一眼,那没出息的模样真丢人。 佟月一听话中还有转折,不由急了,扯着她爹的衣袖迫切询问道:“爹,考不中怎么样?你光哼哼是什么意思?” “我不管,我就想嫁给他,要我看那些个什么丁员外公子,什么唐举人都不如他,反正你不让我嫁,我就绞头发做姑子去。” “呸呸呸”佟掌柜被闺女这番不孝言论气到了,右手高高举起,那一巴掌愣是狠不下心打过去,“你给我回房间去,没我允许,往后不准出门。” “真是要气死我,平时太惯你了,你都无法无天敢跟爹这么说话了,回去,反了你。” “哼,回去就回去。” 佟月气呼呼地跑回自己房间,她爹最疼她了,即便是气急,顶多也就关禁闭不让她出门,很快就会气消,这也是她有恃无恐的原因。 只是回到房间坐了一会儿,佟月又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实在太伤人,而且还没出嫁,就处处维护温澈,不顾老父亲的感受,她爹爹肯定伤心,没准还在偷偷哭鼻子呢! 佟月踟蹰片刻,越想越后悔,又开了房门,去厨房给她爹煮了一碗甜汤,亲自端过去赔礼道歉。 爹爹最喜欢吃甜食,还那么疼爱她,每回生气哄一哄就好了。 果不其然,佟掌柜一见闺女这般乖巧懂事,哪里还生得起气?当即露出了笑容,想了想,担心女儿误会,就一边喝甜汤,一边解释。 “爹也不是反对你嫁给温澈小子,他是个好孩子,只是爹看不惯他得过且过。” “他小子家风好,人也不傻,努力些,将来有幸考中进士,得个闲散小官做做,你不成了官娘子?爹也是为了你好。” 佟月明白爹爹的苦心,只是还有些担忧。 娘亲过世后,爹爹就没有再续娶,一个人辛辛苦苦将她拉扯长大,她也不忍心让爹爹难过。 “那……那他若是考不中呢?”佟月小心翼翼地问。 闻言,佟掌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女儿道:“月月是对温家小子没信心?” “我我对他当然有信心。”佟月支支吾吾,说着有信心的话,但是语气怎么听都觉得不是特别有底气。 “那你还担心什么?”佟掌柜赔了女儿一眼,看着她自个在那里尴尬,腹诽道:“女儿长大了。” 苏氏婆媳从佟家酒庄回来,温澈就立马凑过来献殷勤,满脸谄媚笑容,一会儿忙着端茶倒水,一会儿又给姐姐、婶子捶背捏肩,连读书考举人的雄情壮志都抛诸脑后了。 “姐,怎么样?佟家应了吗?” 温念见不得弟弟那狗腿没出息样,就故意吊着他,拖拖拉拉好半晌也没说。 “姐,你给我个痛快行么?你可是我亲姐姐。” 苏氏在一旁好笑,倒是没有让温澈抓心挠肺太久,“算是口头定下了,不过我们可是给了承诺,要用举人功名为聘,风风光光去提亲,能不能将媳妇顺利娶回家就看你自己了。” “耶。” 温澈双手握拳,要不是有长辈在,他估摸得蹦起来,“行,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回禹州,对了,得先向姐夫请教难题” 他一路碎碎念,高兴地忘记礼节,走到屋外才想起来,赶忙回头跟苏氏与温念说一声。 温念摇摇头,很是无奈,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忙活完温澈的婚事,苏氏与温念又开始为小七的婚事奔波。 小七与温澈不同,温澈性子外向,嘴也甜,三天两头就往外面跑,倒是有机会碰到姑娘家,一来二往就有了心上人,能让长辈们少操心很多。 但是,小七不行。 小七个人经历比较特殊,造就了他孤僻的性子,他根本不会主动去接触一个陌生人,更不容说接触陌生的姑娘。 温念与苏氏一致认为要给小七配一个性子比较活泼的姑娘,这样两人能互补,小七将来在媳妇的带动下或许会越发有人气。 除此之外,小七还是个白身,现在死心塌地跟在他大哥身边充当侍卫,完全没有为自己将来打算的意思,这在姻缘市场上确实不是那么的吃香。 “只要姑娘懂事明理,其他家世之类的倒不是那么重要,反正咱们家也不缺那点银子,养得起。” 苏氏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尧儿做官,肯定无法打理家中那些产业,你爹他年纪渐渐大了,过些天要跟阿澈一块回乡,巡检产业也不知道身体还能不能吃得消?” “我跟你爹的想法是让小七往后学着打理家中的产业,又怕他性子太孤僻,不适合这商场上的圆滑世故。” 温念想了想,也这般觉得。 “小七的性格或许真的不适合,不过,小七武艺好,或许能试试参加武选,没准还能拿个名次。” “武选?”苏氏前两天上街也看到了告示,当时没想那么多,现下温念提及,倒是觉得可行,双眸渐渐染上笑意,“我看行,晚上尧儿下值回来,你跟他提一嘴,看看他如何考虑?” “这是好事,夫君他会同意的。”温念笑笑。 晚间一家人吃饭,提及温澈的婚事,他只一个劲傻乐,由着大家伙调侃,只有小七闷头吃了两大碗饭。 聊完了温澈的事,苏氏话锋一转,将话题转到小七身上,柔声询问道:“小七呢?可有心仪的姑娘?” 心仪的姑娘? 小七一愣,嘴里的饭还来不及咽下去,脑海中不经浮现一张明媚的笑脸,小姑娘当时十二岁,如今也要有十六岁了吧? “怎么不说话?害羞了?” 温澈不会觉得小七这个闷葫芦会有心上人,难得看到他窘迫的一面,不由在旁幸灾乐祸起来,用手肘撞了一撞小七,提醒他该回答问话了。 小七猛地回神,往嘴里扒了两口饭,眼帘低垂,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耳朵悄咪咪发了红。 “娘做主就好。”他地眼睛始终没有看向家人们,只淡定地回了一句。 仲夏时节的夜晚并不比白天凉爽,温念沐浴后只穿了一件心衣,尽管如此,还是出了不少汗,楚墨尧是男子,体温要比温念更高些,出的汗也更多,临睡前已经用凉水擦了三回了。 “哎呀,床榻这般大,你往外面躺一躺,莫要靠近我,你一靠近,我便感觉有股热气烘得受不了。” 一到夏季,楚墨尧就被温念百般嫌弃,就连亲热也是草草结束,根本无法尽兴。 “可是不靠近你,我便睡不着,好阿念,我用凉水擦过身了,不热,不信你摸摸。” 偏偏楚墨尧就喜欢跟温念挤一块,闻着她的发香入眠。 故而,一入夏,夫妻两总是你来我往争论好半晌,最终都会以楚墨尧反对失败结束争论,而楚墨尧只是表面配合,温念一睡着,他又小心翼翼将人拥入怀中,以至于温念时常半夜热醒,颇为气恼。 “一边去,我才不摸,昨夜就给我热醒了。”温念不满地嘟囔一句。 楚墨尧自知理亏,不敢再叨叨,委屈巴巴地挪到床沿边上去,背对着温念,背影倒有几分孤独之感。 正要入眠,温念突然想起一件事,伸手拍了拍楚墨尧的后背,低声说道:“对了,你觉得要小七去参加武选妥不妥?” “他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直给你做侍卫,也该为他的将来做打算。” “武选?”这个楚墨尧倒是没有考虑过,想想小七确实不是当初的少年了,要娶妻的年纪,也该独立起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他翻了一个身,与温念面对面,借着昏黄的灯光注视温念秀丽的眉眼,继续说道:“我觉得可行。” “原先小七所习武艺比较偏门,专门为暗杀准备,太过邪门,不适合正规武选。不过之前在蜀州时,许均他们一直在给小七武艺指导,如今已经能将之前的痕迹掩盖,参加武选应当不成问题。” “那你明日与他说说,有了功名就能得正当活计,于他婚事有益。”温念打了个哈欠,说完就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嗯,我知道了,我会办妥这件事,放心睡吧!”楚墨尧抬手抚上温念的发,也闭上眼睛。 或许是心静了下来,也不觉得热了,夫妻两渐渐进入熟睡状态。 翌日出门上值得路上,楚墨尧便问了小七的意见。 “武举选出来的人就如同科举考中的进士,只是一文一武,将来都是正经官身,大概的情况方才都与你说过,当然,除此之外,对你将来的婚事也大有益处。” 对婚事有益? 楚墨尧方才说了一大堆,小七一知半解,只最后一句入了心,马儿慢慢走到街道上,他的思绪却在不知不觉间飘远了。 小姑娘明媚的笑颜似乎还近在眼前,那爽朗的笑声也似乎在耳际萦绕。 若武举拿下好名次,得了官身,是不是他就能摆脱阴暗的过去,堂堂正正的站在人前,是不是就能…… “你自己觉得如何?”楚墨尧久久未得回应,再次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我听大哥的。” 小七蓦然回神, 点了点头,总归是条比较好的出路,即使依旧配不上佳人,他也不想让一心为他打算的家人们失望, 那便努力一把吧! “嗯, 我今日寻同僚打探一番, 再给你报名。”大理寺官署近在眼前, 楚墨尧也没有再多言,此事也就暂定下了。 …… 大晋武举、文举制度差不多, 只是考试选拔的模式不一样, 小七即便要参加武举,也得回到祖籍地从武童生开始, 一步步往上走, 非短期内可达到目标。 小七是孤儿,后成为楚添福义子,楚墨尧便为他入了松阳镇户籍,也入了楚家族谱。 所以,小七若是想拼一把武举, 也是要回松阳镇, 时间上,正好能与温澈他们同行。 “以你的实力, 童生到举人的功名想要拿下并无太大问题,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步, 盛京天子脚下汇集各路英豪, 皆是各州城拔尖者,回乡之后,也莫要松懈, 有什么问题给我们写信。” 京城外十里长亭,楚墨尧正在认真地叮嘱小七一些注意事项,包括自己这些天经过同僚打探到的消息也统统告知小七。 “这些兵书你带回去,里面晦涩难懂之处我已向兵部同僚请教,写了备注在内里,记得抓紧时间研究研究,这武举不单单比蛮力,策论也要写,莫要怕辛苦才好。” “策论要求并不算高,你可以的。” 小七点点头,将抱着书的包袱抱在怀中,“大哥,我知道了。” 望了望天色,小七欲言又止,想跟楚墨尧说什么话,又觉得不妥,到底没说出口。 马车驶动,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了,楚家人才转身打算回城,谁知还未来得及走,就听到马蹄声飞速奔回。 阳光之下,刺得人眼睛根本睁不开。 “夫君,好像是小七,他们是不是忘记拿什么了?”温念此刻还站在树荫之下,眯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不等他们询问,小七就迅速翻身下马,单膝跪到地上,诚恳地说道:“娘,嫂子,我我的亲事能否暂且缓缓?”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小七回头竟然是因为婚事。 “我我心中有个姑娘,我想再等等,若是考下功名时她尚未许人,我我想自己争取一番,还望母亲成全。” 这样的小七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只是大家伙都想不明白为何要等考下功名在争取? “小七心仪哪家姑娘,我们先替你探探口风,若是姑娘也有意,咱们就先定下,不然等你一年后考得功名,姑娘许了别家,岂不是徒增遗憾?”温念低声询问。 是啊!一年的时间确实太长了,小七神色一凛,眉眼中皆是纠结之色,良久过后,他摇了摇头。 “若到时她已经许了人,那便说明我两有缘无分,她是家中的掌上明珠,许的人家也不会太差,我便也能心安。”小七坦然一笑,起身上马,短鞭一挥,马儿再度远去。 小七一行人离开京城赶回禹州的同时,也有一封信经信差之手火速奔赴京城,在小七他们到达禹州之前入了京,送到楚宅温念手中。 温念认得这是姑母的笔迹,心下一喜,赶忙拆开信件,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的消失。 这叫什么事啊? 小七前脚走的时候交代不要应下任何亲事,后脚就收到远在凉州的姑母来信,询问小七是否婚配,隐晦地提及表妹那点少女情思,让温念这个中间人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抉择。 因关乎表妹的清誉,温氏刻意在心中叮嘱莫要告知其他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温念并没有告诉家中其他人。 只是不与旁人说,自己又想不到解决办法,愁的晚上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楚墨尧察觉到她的不对劲问起缘由,她才简单提了一下。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楚墨尧轻笑一声,随后不以为意地道:“与其在此进退两难拿不定注意,倒不如将决定权扔给当事人。” 将决定权扔回去给当事人? 温念双眸发亮,恍然大悟。 “嗯,可明白了?你就写几句话,附带姑母送来的信件一起送回松阳镇,让小七自己决定。”楚墨尧顿了顿,若有所思的补充道:“小七这些年跟在我身边,未曾有接触过什么姑娘,对于他有心上人之事,我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倒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夫君是说阿莹表妹?”温念只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回头想想小七的反应以及最后说的那番话,倒也不是不可能,“难怪小七执意先考取功名,再自己争取。”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你就按我说我做,定然没错。” 楚墨尧伸手将人捞入怀中,埋头到温念颈侧,声音醇厚,呢喃道:“念念,莫要想别人了,想想我可好?” “嗯。” 如今天气已经渐渐凉爽起来,温念也不再嫌弃他热,由他搂着,两人渐渐失了控 时至中秋临近,明月高悬,形态越发接近正圆,月光清亮如波,普照大地之上,房屋屋舍,树影摇曳,皆肉眼清晰可见。 楚家人已早早置办好过节要用的东西,应有尽有,甚至比去年还要丰富,只是家中少了三个人,连节日气氛都少了点感觉。 傍晚即将用晚饭之时,突然有客扣响大门,门房便将人请到了前厅,楚墨尧认出来人穿的是长宁侯府的小厮服饰。 “奴才见过大人。” “可是你家世子寻我有事?”楚墨尧下值回来不久,还以为裴钰找他有正事要谈。 小厮满脸喜气,开口就是报喜讯:“回大人,我家世子夫人申时正二刻诞下一位小公子,世子爷大喜,命奴才跑一趟,过来给您报喜,邀请您与夫人、老爷、老夫人他们三日后一起到府参加小公子的洗三礼。” “这是我家世子亲手写的请帖。”小厮双手将请帖奉上,等着楚墨尧的答复。 裴钰原本就是个乱闯祸的纨绔子弟,之前让他成亲也一直拖着不肯,直到去年八月才得偿所愿,娶了已故铁大将军的遗孤铁兰英姑娘。 或许是因为生于将门又年少丧父,家中有个柔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铁姑娘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泼辣彪悍,年十八都没有嫁出去,裴钰无意间惹到了铁姑娘,被当街打了一顿,回家也不敢如实说。 被一个姑娘打,心中颇不服气,一来二往,了解得多了,便慢慢生出不同寻常的情思。 永安长公主看到儿子年纪渐长依旧吊儿郎当不成样,便打算逼婚,闹得不可开交,裴钰一咬牙,便说自己要娶铁姑娘,本以为长公主会反对,也知对方沉思片刻便应下了。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裴钰也没想到自己的亲事就这么草率定下了,不过,那一刻,他的心却是莫名松快起来。 成亲一年,裴钰因为铁兰英而改变了不少,也正儿八经为圣上分忧,如今为人父,想来也会越来越好。 楚墨尧写完回帖交给小厮带回侯府,又让温念取一两银子作为小厮跑腿的赏赐,小厮乐呵呵地离开了。 孩子出生的第三日,楚墨尧带着妻儿前往侯府参加小公子洗三礼。 苏氏与温大沉本来也在受邀行列中,只是他们一想到要面对各种贵人就头大,想了想,还是没有跟去。 楚墨尧夫妻也不强求,长辈们过得舒心便好,其他应酬有他们在,也着实不必担心太多。 长宁侯得圣上重用,又迎娶了圣上嫡亲妹妹永安长公主,所以他们孙子的洗三礼当真是隆重无比,太后、皇后、圣上都派人送了礼,太子亲临贺喜,当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温念纵观全程,种种礼节下来让她叹为观止,王公贵族随处可见,随便拎一个人出来,就是自己得罪不起的贵人,在这里,温念觉得自己很渺小,也更加明晰自己家的定位。 团团性子活泼开朗,在侯府,众人皆很忙碌,没有人管束他们这群孩子,一整天下来,他玩得不亦乐乎,还交到了好几个朋友。 在侯府后院,温念看到了小公子,也看到了刚生产几日的铁兰英。 “你总算是到了,方才已经送走一批前台探望的夫人,我脸都要笑僵了。” 铁兰英看到温念时,总算露出了真诚的笑容,“阿念,其实在我嫁进侯府前,我就认得那些人了。” “只是那时的我从未得过她们的好脸色,甚至还有一人去我家说媒,要将我说给她娘家小叔做续弦,我呸,她家小叔都四十五岁了,我爹战亡时都比那小叔年轻,我当时气不过,就拿扫把将她扫了出去。” “你知道吗?她当时骂得可难听了。” 不知怎的,听到铁兰英这番话,温念心里很难受,便主动握住了那双有些冰凉的手,安抚她。 “放心,我没事。”铁兰英这一笑难得温柔,竟让温念看出了释然之意,“那些年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没有期待也就没有失望。” “直到遇见我家裴钰,如今又有了睿儿,公婆也待我如亲子,我突然觉得这一生还是值得期待的。” “嗯,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刻,温念回想起自己与楚墨尧的过往,她的阿尧哥哥也曾像一束光,突破重重阻碍照进她的心中,点亮了她的人生,一直陪伴着她护着她。 洗三礼结束,宾客相继离去,楚墨尧也带着妻儿回家。 路上,团团在马车的晃悠中渐渐窝进母亲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我来抱吧!” 团团已经七岁了,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快。 上回外出,回家时团团也靠着温念睡过去,最终压到温念手臂发麻,缓了许久才缓过来。 从那以后,楚墨尧就分外注意,几乎不让团团太靠近温念,也在给孩子树立正确的性别观念。 说话间团团已经到了楚墨尧怀中,温念也顺势将头倚靠在楚墨尧肩膀上。 “阿尧哥哥,团团也这么大了,我们再要个闺女吧?” 作者有话说: 阿念:夫君,我们要个闺女吧! 小楚:??(惊喜脸)媳妇怎么突然这么主动? (今天比较忙,来晚了,争取晚上再见) 第63章 楚墨尧当即愣住, 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儿子,又听温念继续说:“老人们常说,有儿有女才叫好,我也想凑一个好字。” “即便生的不是闺女, 再要个儿子也好, 能让团团有个伴, 将来兄弟两也能相互扶持。” “阿尧哥哥, 你说好不好?”温念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看着楚墨尧, 耐心等待对方的回应。 四目相对, 楚墨尧喉结上下滚动,说不清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 没等温念问第二遍, 他便温声答道:“好!” 随即迎着温念娇美的笑颜,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 自从上回夫妻俩在马车上商议好再要孩子之事,温念就发现一个问题,她的阿尧哥哥彻底放飞自我了。 每日沐浴过后,就缠着她不放, 热情似火, 时间一长,竟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一个月三十日, 就有二十日在恩爱。每次温念一推拒,楚墨尧就拿孩子的事念叨。 可尽管夫妻二人为此事都做出很大努力, 月事依旧如期到来了。 温念想了想,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身体消耗大,人也累, 最终还是决定跟楚墨尧好好谈一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晚间温念在铜镜前梳头发,楚墨尧便从身后环抱着她,一会儿亲亲脸颊,一会儿咬咬耳朵。 温念一本正经地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梳子,毫不留情的将他推开,无奈道:“夫君,你先别急,咱们先好好谈一谈。” 这话让楚墨尧有些疑惑,便问道:“谈什么?” “就谈孩子的事儿。”温念拉着他往茶桌边走,两人坐下后,又提壶道了两盏茶,方继续道:“我今日在书房翻了一日医书,书上说日日行房事不利于有孕。” “当真?” 其实那本医书楚墨尧也看过,对于这一段内容心中也有印象,不过他是万万不能表现出来,如若不然,温念肯定生气,恼他乱来。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上头还有你的笔记……” 温念话说到这,突然戛然而止,面色不善地瞥了楚墨尧一眼,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证据”,翻到那一页,果真看到有笔记,心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阿尧哥哥,书上是你的笔记没错,你,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温念微眯起眼睛,已经开始生气了。 “哦,呵呵……”楚墨尧尴尬地笑了笑,又摸了摸鼻尖,努力给自己找补,心虚地说道:“可……可能是以前看过,对,很久了,我早已忘记书中的内容。” “是吗?”温念表示很怀疑。 “呵呵,是啊!” 楚墨尧努力想让自己笑的自然些,可夫妻俩到底认识二十几年,他的变化又怎能逃得过温念的眼? “啪啪”两声,温念气急,合上医书,二话不说就往楚墨尧身上打。 打得有些痛,可见她是极为生气了。 楚墨尧深知这一点,也不敢躲,站在原地任由她发泄,只是没想到温念竟然气得哭了起来。 这下,楚墨尧彻底醒悟过来,他实在没想到温念竟然想要孩子想到这个份上,顿时歉疚不已,将人搂入怀中,不停地道歉。 哄了两刻钟时间,温念终于缓和了情绪,不哭不闹,一言不发地将楚墨尧推出寝屋,然后抬手指了指书房门口,“砰”地一声,房门合上,任凭楚墨尧怎么说软话也没用。 “阿念,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把我赶出来好不好?好阿念。” 里面依旧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烛灯熄灭,里面漆黑一片,楚墨尧便知温念铁了心不理他了。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嘀咕道:“叫你贪心,这下知道错了吧?” 随后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寝屋门,无奈地去了书房,一个人睡硬床冷被。 他们夫妻闹得动静不小,又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苏氏他们在隔壁院住都听到了。 只是动静很快就消停下去,也没多想,夫妻俩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好了,便没起身询问。 翌日晨起,楚墨尧顶着一双乌黑的眼眶出现在温念面前,还讨好地扯了扯温念衣角,“我真的知道错了,莫生气了可好?” 温念其实早就气消了,特别是看到楚墨尧眼底乌青,很疲惫的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昨晚一夜未睡,都在深刻反思,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好不好?” 楚墨尧放低了姿态,说话的声音很轻,见温念虽然还是不理他,但是也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便知那股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我一会儿还要去上朝,你要是想打我骂我,等我今晚回来再说,我一定不躲。”楚墨尧顺势抱住温念,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温念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到院门口了。 “哎,你跑什么?还没吃早饭呢!”这句关心的话脱口而出,待温念自己反应过来时,竟觉得好笑。 “时间来不及了,我就在路上随便买点吃。”楚墨尧赶忙回了一句,嘴角会心勾起,笑了。 一日一夜的情绪消化,到晚间楚墨尧带了一身疲惫回来时,家中气氛已经恢复原先的模样。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面上带着笑容,手握一个精致的长条形盒子凑到温念身边,当着温念的面打开,里面是一支祥云碧玉簪。 簪子通体碧绿,水头极好,一看就知道价格不低。 “我给你戴上。”楚墨尧笑盈盈地看着温念,将簪子从盒中拿出,小心翼翼地插.入温念发间,“好看。” “你又乱花银子。” 温念心中极为欢喜,有哪个姑娘不喜欢漂亮首饰? 可是,她是从苦日子一路走过来的,即便如今生活好了,却依旧无法心安理得戴这么贵重的首饰。 喜欢归喜欢,又有些恼楚墨尧乱花钱,便抬手想要将簪子拔下来,被楚墨尧先一步阻止了。 “你戴着好看,碧玉也衬你肤色,拔下来作甚?没事的,一个簪子而已,咱们不缺那点银子,你喜欢,我以后都给你买。” “那……那我就不拔了,好看是好看,只是我用到的地方不多,这根便算了,以后还是莫要乱花钱才好。” 温念抬手摸了摸簪子,努力抑制心中的欢喜,分外认真地叮嘱楚墨尧。 “嗯,我都听你的。” 楚墨尧抬起头,视线朝院子一扫,没人注意到这边,便得寸进尺,轻轻将温念拥入怀中,闷声道:“那……那我们就正式和好了,以后都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嗯。”温念轻声应下。 小夫妻俩和好了,家中吃晚饭的气氛都不一样了,苏氏很欣慰,收拾碗筷时,还不忘念叨一句:“这才对嘛,夫妻吵架,有话就得说清楚,莫要留太久,伤感情。” 温念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楚墨尧则开口把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在他娘面前再三保证不会再犯了。 晚间,楚墨尧趁着温念沐浴,悄悄将自己的枕头被褥抱回寝屋,与温念的枕头被褥一起铺好,整个人大拉拉躺在上面,等着温念回来。 温念今夜洗了头,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他又立马起身,殷勤地忙前忙后,一会儿帮着擦头发,一会儿又替她梳头。 这一夜,他非常安分,只搂着温念睡,什么也不做,或许是太累了,很快便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十月初一,楚墨尧的休沐日,他早早便做好准备要带温念母子俩外出京郊游玩。 得知此消息,团团兴奋不已,一大早天还未亮就起来,也不赖床,自己收拾好要带的东西,将东西拿到马车上放好。 随即蹦蹦跳跳地到厨房,与祖母苏氏商量带着什么食物过去当午饭。 早饭一上桌,他就回到爹娘院子里,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动静,不由有些着急。 “爹,娘,该起床了,我们今日不是要去京郊玩吗?再不起来,都不够时间玩了。” 团团皱着小脸,尽量要自己表现的乖巧些,轻扣好几下门,终于得到了回应。 楚墨尧从里面将房门打开,看着儿子明媚的笑脸,温声道:“好了,爹娘知道了,你先去前院用饭,我们一会儿就到。” 得到肯定答复,团团便小跑着去前厅了。 儿子离开后,楚墨尧又重新回到床榻前,轻唤温念起床。 人是醒了,只是脑袋昏昏沉沉,浑身乏力,总觉得没有劲又非常困想睡觉。 “怎么样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楚墨尧发现温念近段时间来总是很疲倦的模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心思流转间,便有了个想法,一旦产生,挥之不去。 “只觉得最近累得很,总睡不够。”温念将头靠在楚墨尧大腿上,声音带着刚醒的迷茫低哑,依恋地黏着他。 “睡不够?”楚墨尧对心中的那个猜测又坚定了几分,随即问道:“你月事可有准时来了?” 此话一出,温念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许多,她瞪大了双眼,欣喜渐渐在双眸中蔓延开来,又有些不敢置信。 “阿尧哥哥,莫不是我们家闺女要来了?” “有这个可能,你先别急,在这等着,我去请大夫。” 楚墨尧站起身,随手竖起长发就要往外走,却被温念拉住,忐忑道:“先不着急,这个时辰,医馆估计还未开门。” “而且……而且都答应团团今日要带他到京郊玩耍,倘若……倘若真怀上了,出行便只能取消,他恐怕要失望了?” 书上说,孕中的女子容易胡思乱想,伤神对身体非常不利。 楚墨尧担心温念因此胡思乱想,赶忙安慰她,道:“阿念莫担心,咱们家团团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懂事,知道有弟弟妹妹,他定然比出去玩还开心。” “你先莫要多想,一切等大夫诊断再论。” 温念点点头,趁楚墨尧出门寻大夫的时间,她赶忙起身洗簌,收拾自己。 夫妻俩神神秘秘忙活,半晌都没到厨房吃早饭。苏氏看到楚墨尧出门,随口问了声:“去哪里?” “阿念身子不舒服,我去请个大夫回来瞧瞧。”说完,人影就消失在院门口。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6-27 16:55:33~2022-06-28 19:08: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栀夏164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楚墨尧离去之后, 温念独自坐在房间内,心中一团乱麻。 她已经有八成把握是怀上了,但还不敢高兴得太早,怕空欢喜一场, 现下既兴奋, 又忐忑。 苏氏等人听闻温念身体不适, 纷纷往内院走, 团团更是将出游之事抛诸脑后,只关心母亲身体, 见到温念便嘘寒问暖, 端茶倒水,很是孝顺。 “我听尧儿说你身子不适, 现下可好些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苏氏来时, 顺便将早饭也端了进来,“吃点粥再睡会儿。” 温大沉也附和道:“对啊,身体要紧,实在不舒服,今日就莫要出门了, 我带团团上街转转就好, 没必要跑京郊去。” “娘,不去了。”团团心里还是非常想去京郊玩, 只是娘亲身体不适,他要孝顺, 要懂事, 不去也行,“我跟外祖父去街上玩也可以。” 温念听到家人们的关怀,心头微暖, 不忍让他们担心,欣喜中带着一抹羞涩,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最近……最近总想睡觉,累得慌,而且……而且……可能是有了。” 有了? 温大沉与团团没反应过来,苏氏却当即明白温念的意思。 “当真?”她握住温念的手,激动得手脚不知该如何放,“真的有了?” “八成把握,不过得等大夫过来才能确认。”温念的手轻轻抚上小腹,嘴角梨涡若影若现。 话说到这个份上,温大沉也反应过来,心中非常高兴,只余团团一个人糊里糊涂,听着长辈们打哑谜。 “娘,什么有了?” 温念看着儿子一脸懵,温柔地捏捏他的耳朵,笑道:“团团要做哥哥了。” 还没等团团反应过来“当哥哥”的意思,楚墨尧便领着大夫匆匆忙忙走进来。 经大夫诊断,温念确实是有了身孕,月份尚浅,不宜太劳累奔波,一家三口的京郊之行也就因此被迫暂停。 团团没有因为不能出去玩而难过,反而沉浸在自己要当哥哥的喜悦中无法自拔,见谁都要宣扬一番。 …… 自从温念被诊出有身孕,她便成了全家老少的宝,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咯,不管去到哪里,总会有一个人陪伴在身边。 平日里闲得发慌,她就想帮忙做点事,每回都被拦下来。 苏氏最大的让步就是能做一点针线活,而且还限制在半个时辰以内。 温念无奈,只觉得怀二胎竟比怀团团时还要娇气了。 努力过后,也就由着他们折腾,心安理得享受这份爱意,日子过得分外舒心。 是年除夕前夜,温澈与楚添福一起回到京城,不仅带回了温澈中举的消息,也带回了小七拿下武秀才喜讯。 “我按照姐夫的吩咐,把那些信送了出去,那些人也愿意卖姐夫面子,便都同意给小七做保,童试非常顺利,小七得了头名,秀才的功名稳当拿下。” 温澈绘声绘色地讲述当时的情况,对小七满口称赞,楚添福在一旁想插嘴都插不上。 这次回乡,楚添福在一众乡亲面前又长了一回脸,亲儿子如今是正四品大理寺卿,小儿子又考上武秀才,大家伙都夸他有福气,两个儿子一文一武,都非常争气。 “那小七怎么不跟你们回来?” 温念轻轻抚摸隆起的腹部,高兴之余想起武举与文举一样,乡试都是三年一考。 小七要考童试,那就定然会错过乡试的时间,要考举人就得等上三年,这时候应该会更温澈他们一起回来才是。 温澈神秘一笑,觉得姐姐问到点上了,“他去凉州了。” “我们回到松阳镇没多久,就收到姐姐来信,小七当时还非常沉得住气,一声不吭,默默准备童试。” 楚添福终于寻到机会,笑着接话,道:“那小子一拿到秀才功名,当夜就给我们留信,直奔凉州去了。” “我曾提及陪他去,作为长辈正式提亲,他还不肯,只说要先去看看,自己争取,得到许将军与阿澈姑母的认可,再三媒六聘正式提亲。” 话音一落,众人皆沉默半晌,良久楚墨尧方开口道:“他有他自己的主意便好,总归是两情相悦,结果定然也是好的。” 在这一观点上,一家人都是认可的点了点头。 温澈中举、小七也得了个秀才名头,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京城多的是人精,都从这一件件小事中看到了楚家日益兴盛的将来。 楚墨尧弟弟与小舅子的身份自然水涨船高,不少观望的人也都开始起了结亲的心思。 恰巧遇上年关,便打算年后上门打探一番,争取结下这门亲事。 不曾想年关刚过正月十六那一日,苏氏便大张旗鼓请了媒婆,带上丰厚的聘礼,一行人热热闹闹前往长延巷,最终停在佟记酒庄门口。 温澈与佟月终于在大家伙的见证下定亲了。 消息一经传开,不少人都想不通,为何温澈最终会选择娶一个商户女为妻? 明明有举人的功名,又有姐夫在朝堂,自己只要争气些,前途自是无可限量,即便是求娶大家闺秀也使得,还能得岳父在朝中帮衬,何必委屈自己娶商户女? 大多数人心中有疑问也只是想想而已,可还真有人大拉拉当面问了出来。 温澈闻言也只是笑笑,大大方方承认,道:“这门婚事深得我心,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以举人功名为聘,是我对未婚妻的承诺,也是对岳父的承诺,我做到了,婶娘便帮我上门提亲了。” “而且我们之间两情相悦,并没有外界所说的利益纠葛,我与她只是两颗心的碰撞,发乎情止于礼,我们是彼此唯一的执着,如今不过是修成正果罢了。” 温澈这番话,很快通过入京参加春闱的学子们口中传出,又让温楚两家的名头响亮不少,温楚两家的男丁也成了好男人的标杆。 温念与佟月短期内成为妇人们以及待嫁姑娘们艳羡的对象。 至此之后,小七的亲事一下子被许多人关注。特别是那些比较疼爱闺女的小官之家,纷纷旁敲侧击地打探。 两家人都统一口径,只说小七的亲事已定,目前就等着合适的日子上门提亲。 大家伙将信将疑,不过也渐渐歇了心思。 二月初九,温澈下场参加了本次会试,最终拿下会试第十九名的好成绩。三月初殿试结束,取得二甲第十五名,赐进士出身。 虽然比姐夫楚墨尧还差得很远,但是温澈能够走到这一步已经非常满意了。 传胪大典之后,温澈参加朝考,顺利入选庶吉士,进入常馆继续深造。 这对于楚温两家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在松阳镇卖猪肉的时候,温大沉也天天在儿子耳边念叨,希望他能好好读书,光宗耀祖,只是都没有什么用,久而久之,他也就放弃了。 不曾想,峰回路转,他的儿子竟然也能这般有出息,成了进士老爷。 一家人欢呼,外人贺喜之时,温大沉这个做爹的却是一直没有露面,一个人悄悄躲在房间里,抱着妻子的灵牌嚎啕大哭。 与此同时,长延巷的佟记酒庄也是热闹非凡,前来贺喜的都是十几年的老邻居,大家伙都夸佟掌柜眼光高,得了个如此优秀的女婿。 佟掌柜听着老邻居们的吹捧,心下熨帖,好几天过去了,上扬的嘴角依旧没有下来过,脸上有光,有什么都得劲。 为了庆祝未来女婿考中进士成为庶吉士,他还给三天内前来买酒的顾客打了五折,大家闻讯而来,将他酒窖里的好酒都掏空了。 热闹过后,生活还在继续,直至六月底,楚家平静的生活又被打破了。 六月二十八晚,阵痛来袭将准备入睡的温念吓了一大跳。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肚子忍不住哼唧起来,“哎哟,夫君,夫君,好像要生了。” 楚墨尧迷迷糊糊本要进入梦乡了,却被温念的呼声惊醒,一听要生了,立马起身跑到院子里大喊,招呼家人们都起来。 烧热水的烧热水,请大夫和稳婆的也匆匆忙忙跑出去,楚墨尧喊了人,又第一时间回到寝屋,将温念报到隔壁提前准备的产房内。 “念念莫怕,娘已经去煮吃食了,一会你多吃几口,攒点力气。” “莫怕,我们都陪着你呢!” 温念痛得直蹙眉,可还是强忍着点了点头,不忘安抚紧张的楚墨尧,“你也莫怕,大夫说过,这是二胎,比生团团时还容易。” 团团端着小馄饨进来,正好听到温念说的最后一句话,走到床榻边时,看到温念痛得满头大汗,顿时心疼不已。 他快八岁了,跟着爹爹读书,已经懂得不少事,如今亲眼看到生养之艰难,更是为自己幼时的顽劣感到愧疚。 “娘,吃东西了。”他眼眶红红的,眼泪未落,声音却带着哽咽,“还疼吗?” 看到儿子这样,温念心里也难受,努力扯出一抹笑容,摸着儿子的脸,回道:“不疼了,团团莫怕,娘这里用不到你帮忙,你先出去帮祖母他们。” 团团虽然很想留下陪着娘亲,但也明白这么做不合适,就乖乖出去,还不忘将门带上。 稳婆来了,楚墨尧也被赶出来,一家人焦急地等在门外,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痛呼声,看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出来,所有人紧绷着神经,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子时一过,婴儿嘹亮有力的啼哭声在午夜回响,稳婆很快就孩子收拾干净,抱到门外,笑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夫人剩下小公子,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四字一落,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孩子有苏氏他们照看,楚墨尧便没有管他,直接入产房,握住温念的手,在她额角落下一吻,柔声说道:“念念,辛苦了。” 温念精神头还不错,养的好,生的也还算快,“可惜不是妹妹。” “无妨,在我们家,儿女都是掌心宝。” 等稳婆替温念清理干净身子,楚墨尧才重新将温念抱回寝屋,陪着她,直到她顶不住疲倦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继续码字中,新章还在冲 第65章 温念睡下之后, 楚墨尧才起身走到隔壁看小儿子。 他一进去,就看到一大家子围着小床微笑的场景,那么温馨,那么美好。 “爹爹, 弟弟睡着了。” 团团伸手戳了戳弟弟的脸蛋, 忍不住笑起来, 露出两颗豁牙。 “嗯, 夜深了,你也赶紧回房睡觉, 明日再过来看弟弟吧!”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应该拥有充足的睡眠。 “爹,娘, 你们三老也去歇着, 这里有奶娘照看,放心吧!”奶娘是裴钰帮忙请来的人,值得信任。 自打温念怀孕,裴钰就紧盯着,坚信肚子里一定是闺女, 还与楚墨尧说要定娃娃亲, 整日在耳边念叨。 如今生下来是个儿子,恐怕会让他失望了, 也不知道明日报喜时,他会什么反应? 果然如楚墨尧所料, 得知是儿子, 裴钰登门探望时都没那么热情了,不过,添丁是喜事, 他还是非常为好友感到高兴。 洗三礼当日,楚墨尧给儿子取名“晔”,小名“圆圆”,邀请的都是关系比较亲近之人,并未大操大办。 是年八月初六,乃是良辰吉日,温澈迎娶新妇,亲朋好友,左邻右舍纷纷前来祝贺,楚宅之中热闹非凡。 温念刚出月子没多久,便为了弟弟的婚事忙前忙后,礼节妥帖到位。 “小翠,给客人们准备的喜糖可都摆上了?” “回夫人,都按照数量安排到各桌上了。” 这是他们禹州的婚宴习俗,喜糖要小份分配,让每个客人都能带一份回家,沾沾喜气。 “那就好,让他们干活都仔细些。”温念忙得脚不沾地,累并快乐着。 好不容易忙到午饭时间,尚未得以歇息,就听奶娘说圆圆大哭不止,怎么哄也哄不好,温念又急急赶赶入后院,抱着儿子轻声哄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母亲身上的味道让圆圆感到安心,没一会儿,他便睡着了,睫毛上还沾着泪珠,看起来好不可怜。 温念接过奶娘递过来的热毛巾,轻轻替儿子擦干净小脸,叮嘱道:“还是劳你照看,午饭我一会儿让小翠送过来。” “是,夫人。” 楚墨尧在前厅招待客人,好不容易吃了一口热饭,一转头就不见了温念的身影,询问才知晓小儿子那边的情况,也跟着去了后院。 行至院门处,正好遇上温念从里面走出来。 “孩子如何了?” 温念冲他笑笑,道:“已经睡下,你怎么也过来了?” “看你忙了半天,吃饭时却不见你。”夫妻二人相对而立,楚墨尧自然而然的抬手替温念理了理额前碎发,“一会你先歇着,前面还有我们照料,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刚出月子没多久,大夫说不能过于操劳,等吉时准备到了,我再命人入院喊你,怎么会让你错过弟弟的大喜。” “客人们都在,我去休息,这……这不太好吧?”温念确实有些累,只是让她躲懒去休息,她又觉得过于失礼。 “无妨,家中其他人都在招待,也不缺你一人忙碌,乖,听我的。” 想了想,温念还是点了头。 酉时初二刻,婚礼吉时已到,新人入堂。 满堂红绸,喜气洋洋,宾客们的欢呼声还在耳际反复响起,温念看着站在中间的一对璧人,眼前的红渐渐模糊起来,不知不觉间,眼泪滑落。 她年长弟弟四岁,看着弟弟蹒跚学步,到如今二十几年了。 从牙牙学语的小童,到如今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娶妻,或许再过一载开始学做一名父亲,心里感慨良多,欣慰不已。 从今往后,他们还是一家人,可又不能说是一家人,大家中包含着小家,小家也在默默为大家做贡献。 楚墨尧明白温念此刻的感受,劝慰的话没有必要多言,他便安安静静陪在她的身边,必要时给她肩膀,成为她的依靠。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礼成,现场又是一阵欢呼,一群人跟着涌入侧院,闹哄哄吵作一团。 “要不要去看看?” 楚墨尧柔声询问温念,温念轻笑,却是摇了摇头,“他们年轻人爱热闹,我便不过去了吧!” “你也才二十几,比我年轻,我都快三十一了。” 他曾经想过三十而立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不曾想,这一日这般快就到了。 “我不也快三十了?” 夫妻俩相视一笑,相拥望着天边明月,耳旁是婚礼充满喜气的喧闹声。 侧院新房热闹,前厅酒宴热闹,这都很正常,戌时初刻,楚宅大门外竟然也热闹起来。 门房陈叔兴冲冲从大门处跑进来,看到主家老爷、夫人,立马传话,道:“咱们家七公子回来了,还跟着姑奶奶他们一家。” 陈叔是楚墨尧他们在蜀州时就一直跟着,也认识许均他们。 “当真?”温大沉立马放下手中事。 “回老爷,当真,他们都要进来咯。” 陈叔话音刚落,就看见温氏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笑容满面。 蜀州一别,转眼就已经过去四年,亲人相见,情到浓时,竟喜极而泣。 今夜宾客众多,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楚墨尧便引人入座,让他们先吃饭。 席面散去,宾客都送走了,一家人才得以坐到一起,说几句体己话。 “这个时辰,客栈也不方便投宿了,家中虽挤了些,住一晚倒是没问题。” 温大沉与温氏说着家中情况,体谅他们长途奔波,想来定是累极了,这才有此提议。 温氏柔和一笑,承了大哥的好意,只是楚宅太小,他们此番回京,同行不少将士护送,根本住不下。 “舅舅放心,我们在京中有府邸,今夜便不留下讨扰了,明日一早再过来,也好让弟妹认亲。” 许均知晓其是好意,只是拖家带口,除了他爹无召不得回来,其他人都在,多有不便,就婉拒了。 许长庚是一方守将,手握兵权,很得圣上看重,京中的府邸也是圣上御赐,规模堪比侯爵府邸。 虽然很少回来住,但府中留了人时常打扫,随时都可入住,并不用担心太多。 “如此,有地方去就好,那就不留你们了,夜已深,你们又长途奔波,趁着宵禁还未彻底关,赶紧回去吧!明日记得早些过来,早饭也在这边吃。” 温大沉继续叮嘱,随后大家伙一起将人送至大门外,看着他们马车远去,这才回府收拾残局。 翌日一早,新妇认亲,堂中都是自家人,欢声笑语不停歇,佟月也在短暂的接触中,融入这个家。 她今日才知晓,原来镇北大将军竟是温澈的姑父,原来温家的在朝堂中的支脉要比传言中壮实许多。 佟月有一瞬间的露怯,这是她成亲前从未想过的场景,就在她想要退缩的这一刻,一双带了薄茧的大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暖厚实,她的心竟跟着慢慢安定下来。 “莫紧张,姑母他们都是非常好相处的人,而且还有我在呢!” 整个认亲仪式下来,温澈都没有松开佟月的手,即便被调侃,他也厚着脸皮附和,始终将佟月保护得非常好。 回门当日,温念这个做姐姐的给他们准备了一车礼物,让他们带着满满的诚意回去探望佟掌柜。 佟掌柜就这么一个闺女,得了好归宿,女婿争气,他脸上也有光,每天都乐呵呵的,左邻右舍都夸他年轻了好几岁。 …… 温澈大婚之后,小七与许莹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定在十月初,婚宴就在镇北大将军府操办。 婚礼当天,来客除了自家亲戚,还有不少朝中重臣,圣上赐礼,王公贵族们也愿意赏脸,场面比温澈时大了不止一点两点,也更加累人。 结束后,将客人们都送走了,温氏才对苏氏说道:“还好有看姐姐你帮忙,不然我一个人管着一堆事,还真忙不过来,累得慌。”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客套话呢?”苏氏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再说了,小七是我儿子,莹莹也是我儿媳妇,我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对对对,亲家母。” 两人互相调侃几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楚温两家这一年多来喜事连连,一跃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首要谈论对象,都说这一家人走了大运,往后也定然会更加兴旺。 好不容易忙完这一切,楚墨尧终于找到合适的时间来实现他对妻儿的承诺。 一年前的京郊之游因温念怀孕不得不暂停下来,那时候,他便注意到儿子失望与惊喜交织在一起的眼神。 当时他就在想,无论如何,也要找时间带他们娘三一起出去玩。 初冬十月,非雨季,京郊溪流很浅,清澈见底,还能看到鱼儿在水中缓慢地游来游去。 “再有一个月,溪水就该结冰了吧?”温念倚在楚墨尧怀中,看着眼前景色,只觉得岁月静好,“京城的初冬没有咱们松阳镇美,树都光秃秃的,天也有些发灰,得落雪才美。” “阿念说得对,到时我再带你出来,就咱们夫妻俩一起上西山,听说雪景得远眺才好看。” 楚墨尧紧了紧手臂几道,在温念发间亲了亲,余光一瞥,正好看到团团抱着一条鱼,浑身都湿透了,顿时来气。 “我去看看孩子,这样下去非得染风寒不可。”就这样,团团烤鱼还没吃到,就被他爹狠狠训斥了一顿。 圆圆听不懂大家的话,只在娘亲怀中,看着娘亲笑,嘴里咿咿呀呀,也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些什么? 不过,也能看出来小家伙非常高兴。 郊游直到傍晚结束,一家四口回到家时,暮色已四合,他们依旧觉得意犹未尽,脸上满是笑容。 晚饭结束后,门房陈叔手中拿了一封信走进来呈给楚墨尧,信封之上写着“阿尧亲启”。 楚墨尧认得这是董浔的笔迹。 “阿尧哥哥,谁来信了?”温念将衣服叠起,放入衣柜之中。 “是阿浔的来信,他三年任期考评得了优等,先前工部有个空缺,我便知他的机会来了。” 楚墨尧将信件收好,放入自己日常装信件的木盒子之中。 “他前些日子已经收到了调任文书,不日便可到京。” “来了就好,总算是苦尽甘来了,以后大家伙在一处还能相互帮衬。”温念还在继续收拾,昏黄的烛光衬得她的侧脸分外柔和。 是啊!苦尽甘来了。 楚墨尧默默地想,看着一直碎碎念的妻子,回想起他们一路走来的艰辛,好在他们一直相伴在彼此身边,好在他们都从未想过放弃。 “阿念。” “嗯?” “念念。” “听到了,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呀!” “没事,就是想喊你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此,我觉得已经圆满了,番外不会超过五章,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继续看,没兴趣的就下本见吧! 本章随机掉落红包66个,谢谢大家一个多月的陪伴,比心。 感谢在2022-06-29 00:11:32~2022-06-29 19:25: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栀夏1640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转眼间, 圆圆五岁了,他的性子与哥哥的完全相反。 团团五岁时在蜀州可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是个坐不住的主,与同龄人打架, 爬树掏鸟蛋, 或者去草地里滚泥, 哪哪都有他。 家中三天两头就有人上门求楚大人做主, 团团也因此没少挨打挨骂,即便这样, 也没能让他消停些, 好了伤疤便忘了疼,下回依旧如此。 直到他们一家入京定居, 团团接触到了不一样的人, 渐渐有了尊卑观念,也知道自家那点地位在京城贵人们面前根本不够看。 第一次听到别人在背后贬低母亲时,团团才七岁不到,在宁昌侯府的茅厕附近听到的,他心中非常生气, 紧紧攥着小拳头, 却发现身边没有一个人能给予他反抗的力量。 他那日闷闷不乐,说出了他对母亲的第一个承诺, 从那以后,整个人改变了不少。 若说团团是受挫折之后的蜕变, 圆圆便是天生温吞的性子。 他从小就稳妥, 鲜少会哭闹,见人就笑,大家伙都说他脾气好。 平日里, 他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一本书、一副棋,不管自己懂不懂,都能玩上一整日。 偶尔陪爹娘或者祖父祖母出门,也都乖乖跟在身边,让他去玩时,他就勉强跟其他孩子去玩一会儿。 你若问他玩的开心吗? 他定然会回答:“嗯,开心。” 然后告诉你,小伙伴们玩了什么游戏,谁哭鼻子啦?谁又欺负人了…… 他自己则像个局外人,玩了又好像没玩,到底因为什么开心他也说不清楚,反正小伙伴们都说开心,他也说开心好了。 对于幼子无欲无求的性子,温念一开始试图改变,想让他像其他孩子一样放飞自我,发散天性。 可是母子俩几年相处下来,她尝试过很多方法,都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反倒像是儿子在陪她玩。 久而久之,温念也就放弃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孩子健康平安就好。 “娘,今天远晟哥哥送给我一只蛐蛐。”圆圆皱着一张小脸,几度欲言又止,显然被为难到了,“我说不要,他非要送给我。” “那……那蛐蛐一直在叫,黑黢黢的,长得还丑,瞧着真烦人。” “娘,怎么办啊?” 到底是条小生命,总不能捏死它,而且还是别人作为礼物送给自己的,扔掉也不合适,这可把圆圆为难到了。 圆圆嘴里提到的远晟哥哥就是裴钰长子,比圆圆大一岁多,跟他爹年轻时候一样,正事不干,一读书就犯困,就整日想着怎么玩耍比较有趣。 正好最近迷上了蛐蛐,攒下来的月银都用来买各种各样的蛐蛐了,玩了不喜欢,他便会转送给其他人,也不管对方喜不喜欢,需不需要? 在一众“受害者”之中,裴远晟最喜欢圆圆,有什么好东西都不忘送一份过来。 这份热情,让不爱社交的圆圆很苦恼。 “你可以尝试着玩一下,没准就喜欢上了呢!” 温念安慰儿子,试图让他也跟着其他孩子一起玩耍。 “试过了,不好玩。”圆圆一本正经地回答。 随后,拿着他的启蒙书又回到小书房之中,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内。 晚间,楚墨尧下值回家,温念再次与他碎碎念小儿子的情况,面露担忧之色,问道:“圆圆这样的性子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楚墨尧将人搂入怀中,“多省事,而且他只不过不爱出去玩罢了,读书习武都不错,性子沉稳有耐心,也有毅力,最主要的是,即便他不爱出去玩,但是同龄人依旧很喜欢他,这便是他的独特之处。” “这不是挺好的吗?你让他出去玩时,他也能好好玩不是吗?” 经楚墨尧这么一说,温念心里舒坦多了,可还是忍不住嘟囔一句:“你一提到这个,我总觉得圆圆出去玩是为了哄我,敷衍我,他倒是沉稳,反而显得我这个做娘的像个孩子。” “哈哈” 楚墨尧闻言没忍住,大笑起来,胸膛因为他的笑跟着震动起来。 “你还笑,不准笑了。” 温念又羞又恼,窝在楚墨尧怀中,捶了他几下,不知怎么回事,最后又闹到一块去了。 长夜漫漫,秋风拂动,在日复一日中,秋风彻底吹散了夏季燥热。 屋内热浪不停翻滚,好不容易消停了,温念顿时感觉整个人都虚脱,没了力气,便继续躺着,让楚墨尧忙活帮她清理。 “等忙完手头这个案子,我便能调休三日,到时候带你出京玩两天。” 楚墨尧满足的喟叹,这两个月他们大理寺接下一个重案,他作为主要负责人几乎没得休息,每日天还未亮就开始忙碌,到天黑才下值回家,两个月下来,人都瘦了一圈。 现在案子水落石出,就等最后的结案收尾,楚墨尧也终于得以松口气。 “只带我?那孩子们怎么办?” 这些年来,温念操心惯了,提及离家,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考虑孩子和家中的老人。 “爹娘他们还没老到时刻需要人照料的程度,每天跟其他老夫人、老爷子一块玩耍,不知多愉快。” “团团也十三岁了,不需要你操心,至于圆圆,虽然只有五岁,但是也不需要过多照料,管饭就行,他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楚墨尧紧了紧手臂,将脸埋在温念脖颈处,闷声道:“念念,你的时间,你的心思分给别人的太多了,你应当多为自己考虑些,也多分些精力给我好不好?” 温念被他这带着委屈的抱怨话语闹了个大红脸,娇嗔道:“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跟孩子吃醋。” “不管多大,我都是你夫君,吃点醋怎么了?”楚墨尧轻笑,将耍无赖的话说得理直气壮,“到时候我带你去泡泡温山泉,医书上说对身体好。圆圆五岁了,妹妹还不见影呢!” “我都这把年纪了,再要妹妹会不会被人笑话?”温念对于这个提议非常心动,可又担心外面的流言蜚语。 “三十五未到,不会被笑话的,再说了,咱们家自己的事,何必管别人怎么想?” 楚墨尧明白温念心中所想,也知晓她这些年一直有些遗憾,始终想凑成一个“好”。 只是为了她的身体考虑,楚墨尧行房时,一直很注意,所以温念生了圆圆之后,一直未能如愿。 夫妻俩低声谈论孩子的事,不知不觉间,夜已渐深,眼皮越发沉重起来,相拥而眠,双双坠入梦乡。 三日后,楚墨尧负责的案子宣布结案,判决结果也公布出来。 这个案子牵连甚广,大理寺两个少卿,另一人担心接下案子会连累自己,便称病躲了过去。 楚墨尧出于身上责任,咬牙接下此案,在大家伙的帮助下,行事果敢,愣是将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了,立下大功。 进入大理寺的这几年,他兢兢业业,处理大小案子不下百桩,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上司赏识,圣上惜才,自己也特别努力。 是年九月,刑部尚书钟老大人以年迈精力不济为由上书请辞,准备还乡养老,圣上已恩准。 此消息一出,京中这潭水再度起了不小的水花,加之先前的案子处理了不人,空缺不少,这对于京官圈子又是一次大梳理,大换血。 尚书高位不少人盯着不放,加之圣上年迈,皇子们暗中争斗不休,都想让自己的人坐上那个位置。 作为纯臣,楚墨尧的呼声也非常高,他不参与党争,正是圣上平衡各方势力的最佳选择。 也正是因为如此,明里暗里不少人想要拉拢他,都被他滑不溜秋的作风推拒,暗中给他使绊子的人也越发多了起来,让人忍不住替他捏一把汗。 在这么紧张的氛围中,大家伙发现一件事,刑部尚书呼声最高的人选楚大人不仅不好好钻营如何往上爬,竟然还在这个节骨眼上休假五日,带夫人出京游玩了。 原本只能调三日,圣上体谅他前段时间辛苦,又听闻他有出游计划,便大手一挥多给了两日假。 九月十八日,一辆马车低调地驶出京城,一路往北。 马车内,温念身着湖蓝色衫裙,眸中满是轻快喜悦。她整个人倚靠在楚墨尧身上,显得有些慵懒随性。 “阿尧哥哥,咱们这个节骨眼上出来玩,会不会给圣上留下不好的印象?大家都在说你是继任刑部尚书呼声最高的人选。” 闻言,楚墨尧轻笑出声,捏了捏温念手臂上的软肉,不以为意地回答道:“圣上那里倒是不用担心,至于其他人,我才懒得管他们如何作想。” “能不能升迁不是传几句话造势便能成功,还得看考评,看实干,该是我的东西,即便我不争不抢,最终也会落到我手中。” “好了,念念,咱们出来玩,不谈公事好不好?” “好。” 他们要去的是离京城最近的阳城,那里在前朝乃是收容难民的小镇,汇集全国各地的人,代代相传繁衍至今已成一座城,到大晋朝成立后,慢慢成为京城最后一道防线。 这里军备强悍,民风民俗多种多样,美食也是一摊一风味,各有千秋。 因为离京城比较近,所以贵人们闲暇时便会来此地游玩,感受各地不同的习俗文化。 夫妻二人手牵着手,游走在热闹的街市中,玩的不亦乐乎。 各种带有各地特色的小玩意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一路过去,买了不少东西。 有孩子玩的,老人用的,还有一些适合夫妻两的东西。 楚墨尧一看便知温念丢不开家里,不要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咱们出来玩儿,看到新鲜东西,给家人带些不是很正常? 回到客栈,温念娇嗔地瞪了楚墨尧一眼,继续整理今日的收获。 傍晚时分,楚墨尧又带着温念上明阳山,这山上有个温山泉别庄,乃是裴钰名下的产业,里面什么都有,很是舒坦。 得知楚墨尧夫妻要去阳城,裴钰大手一挥,将别庄借给他们住几日。 楚墨尧也不客气,到达阳城当夜便是与温念住在别庄,胡闹至深夜。 他们白日闲逛,晚上一起跑温山泉,日子快活似神仙。 一晃三日便过去了,他们也该收拾心情回京城。难得的轻松日子过得比温念想象中要快,意犹未尽,离开时也是依依不舍。 “下回得空,我们再出来。”楚墨尧拥着怀中人,安抚她失落的小情绪,“我们离家几日,团团、圆圆也该想念我们了。” 马车一动,载着满满收获回京,各种各样的小玩意一入家门,就得到了家人们的一致欢喜,温念那点小失落也消失殆尽。 冬月初,温念再度诊出喜脉,一家人满脸喜气围在温念身边嘘寒问暖,就连喜欢安静的圆圆也跟着欢呼雀跃。 夫妻俩四目相对,待亲人们都出去各自忙碌,温念才对楚墨尧说道:“阿尧哥哥,这回是妹妹了吧?” “嗯,应该就是了。” 星目微弯,里面藏满星光与喜悦。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6-29 19:25:11~2022-06-29 23:37: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栀夏164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崇嘉二十三年, 许莹十二岁,她与母亲在哥哥等人的护送下一路往南走,去探望她素未谋面的堂舅舅。 还没出发,她就听哥哥说了许多关于松阳小镇上的趣事, 还有在那里生活的舅舅一家。 她听得津津有味, 心向往之, 非常期待此番出行。 只是, 哥哥说这次不去松阳镇,去的是位于崇州管辖内的图县, 听闻表姐夫主动申请外放, 最后就是去了那里。 舅舅一家也跟着一块过去,猪肉铺子都不开了。 许莹没去过松阳镇, 也没去过崇州图县, 想了想,反正都是新鲜地,去哪都一样。 一路往南走,从平原到山地,山路崎岖难行, 行程速度也不得不随之慢下来。 好在她一路上见到了许多与凉州大漠孤烟不同的风景, 当地人热情,说话也软和, 而且这里的树木植被很多,四季常绿, 让她感到非常新奇。 没见过的东西多了, 长路漫漫也就显得没那么难熬。 好不容易入了图县,寻到舅舅信中提到的地址,却是没有人回应, 经邻居相告,他们才知舅舅一家也跟着表姐夫去了蜀州,赶着过去一家团圆。 许莹很失落,但是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当地新奇的年节习俗若吸引,失落也被兴奋所取代。 年后他们去了蜀州,最先见到的是容易害羞的表哥。 在家中亲人相见,她终于见到了传言中的舅舅,也见到了那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小七表哥。 她见到那人的第一反应是:“这个表哥长得真好看,比哥哥还好看。” 相互见礼过后,小七就站在苏氏身旁一言不发,听着长辈们寒暄。 他能感觉得到眼前新来的小姑娘在打量他,只是他依旧板着脸,装作没发现,不予理会。 并非他天性高冷不近人情,而是他与许莹一家都不熟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家三人住下之后,每日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小七也在许莹的主动下慢慢相互熟悉起来。 或许是许莹孩子心性,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所以,她已喜欢跟在这个比哥哥还好看的小七表哥身后。 只要小七在的地方,她的视线都会停留在小七身上。 小七跟着楚墨尧四处走访奔波时,许莹也会闲在家中无精打采。 直到蜀州恶势力被清除,所有管辖权全部回到楚墨尧手中,许家三口也在镇北大将军的来信催促下启程回凉州。 那一日开始,许莹不知怎的,情绪连着低落了好几日,无精打采,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温氏看着女儿这般模样,便以为她舍不得这里的亲人,也没想太多,安慰着几句便由着她去了。 小七也要马车远去之时,攥紧了手中的玉佩,那是临行前许莹塞给他的,他们之间没有一句话,可好像又说了千言万语。 这段相识在小七漫长的人生中只是一段小插曲,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什么可以争取,也懂得什么叫奢望。 他自嘲一笑,将玉佩放入盒子之中,再也没有打开看过。 姑娘还小不懂事,但是他已经十八了,年长六岁,总不能还不懂事。 很快,忙碌的日子让他无暇顾及太多,心中这段小插曲也被远远抛却脑后,时间一长,回想起来,也就麻木没感觉了。 日子平平静静就这么过去,楚墨尧因为功绩任期评定依旧是个优等,加之京城官场大清洗,机会摆在眼前,他也在一段时间的等待之后,得以调任京官。 入京后的日子,要比小七自己预期之中要清闲许多,他没什么事情就干脆给大哥充当护卫,每天陪着大哥上值,又陪着大哥外出办案,每日浑浑噩噩,没有一个目标。 但是不可否认,他过得很愉快。 偶尔他会倚靠在大理寺官署走廊处抬头望向天空,总觉得能这么一直过下去也很幸福,起码他不再是一个人,也不再需要刀口舔血。 只是这样的平静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概半年左右时间,温澈那小子偷偷摸摸有了心上人,亲事随之提上日程,而与温澈同龄的小七自然也要一起准备。 成亲这件事在曾经的小七看来,是遥不可及的,如今却因为身份的转变,成了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东西。 大哥找他闲谈,为了他的将来,希望他能参加武举,给自己挣一个功名,也能有机会得一桩好亲事。 小七闻言,脑海中莫名回想起那张尘封在记忆中的笑脸,明媚而热烈。 念头一起,就如同生了根,再也挥不去了。 镇北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早已满了十六岁,也不知道定亲否? 许莹确实已经到了适婚之龄,温氏夫妻对唯一的女儿可以说是偏爱,十几年来,鲜少拘束她。 骑马射箭,舞刀弄棒,她样样精通,无聊时也会骑马在大漠上飞奔,张扬肆意,明媚热烈。 即便是她与贤良淑女完全不沾边,到了婚嫁之龄,上门求提亲求娶者依旧不计其数,她却是一个也没有点头。 不是闲书生太弱,就是嫌武将太丑,总之她的借口永远不重复。 “胡闹,简直胡闹,婚姻大事岂可儿戏?这个不行,那个你也看不上,依老子看,就是平日里太惯着你了。” 许大将军被女儿气得火冒三丈,手掌都抬起来了,愣是舍不得动手,砸了手中茶盏,怒气冲冲地甩袖离开。 父女两因此事冷战三四天,最终还是女儿奴的许大将军想开了,决定要养女儿一辈子,二人才和好。 温氏可不像丈夫那么容易妥协,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与许莹促膝长谈,终于得知女儿心事。 思索再三,又与丈夫商议,她便修书一封派人紧急送去京城。 只是没想到等了大半年也没等到回信,却等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 小七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早已不是当年的青涩模样,他恭恭敬敬站在镇北大将军府门口,看着这威严气派的大门,目光沉静,不卑不亢将拜帖递上。 门房看到是京城楚家的拜帖,赶忙将小七迎入府,命人提前通知夫人温氏。 温氏听到传话,不由吃惊,暗想,信都送出去大半年了,都没有回信,难道是阿念他们亲自过来商谈? 想到这,温氏赶忙起身,命人赶紧去寻将军、姑娘、少将军,让父子三人都赶紧回来。 小七在客厅等了近一刻钟时间,终于听到了脚步声,温氏亲自出来迎接,他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晚辈礼。 温氏想了很多种可能,偏偏没有想到来人是小七。 小七有些紧张,毕恭毕敬回答了温氏的关心问话,才道明来意:“晚辈前来主要是为了阿莹表妹的亲事。” 他将温念寄给他的信件拿出来,双手奉给温氏,温氏心下疑惑,没有说什么,只将信件接过来详细阅览。 看完信件,她也明白了温念的用意。 “晚辈出身低微,也有自知之明,嫂子来信,让我心存了妄念,思来想去,还是想尝试一番,不给自己留遗憾,故而便来了。” “只是我与许姑娘相识于蜀州,已是五年前的事,那时双方心性未定,感情之事着实不好评判。” 温氏点点头,心下赞同小七的说法,也对这个青年有了不一样的认识,便问道:“既然你也明白,此番过来,又作何打算?” 小七沉吟片刻,方才道:“晚辈想留在许家军历练一段时间。” 说是历练,其实也是一种试探,他想知道当所谓心上人在眼前时,许莹是否还会如当初那般心动? “就让我以普通亲戚的身份出现,或许接触一段时间之后,许姑娘再看我,也就真正只是普通亲戚了。” 小七的面色很平静,内心却在说出此话时,顿生失落。 这一番交谈下来,温氏彻底明白了小七的意思。 年少的悸动,在经历几年的时间冲刷,或许早已不剩什么,有的只不过是少女暂时无法释怀的那抹浅淡遗憾罢了。 温氏点了点头,应下了,反正她写信去京城的事,也是一直瞒着不让许莹知晓,这样也好,免得乱了鸳鸯谱,凑成一对怨侣。 …… 家中小厮传话时,许莹正在练鞭子。 “姑娘,京中舅老爷家来人了,夫人让您赶快回去。” 闻言,许莹手中的动作一滞,鞭子回力不稳,直接打在了她自己的手臂上,刺痛感将她的乱飞的神思拉回。 “谁……来的是谁?”许莹的心中顿时有了期许。 “回姑娘,是为年轻公子,长得还挺俊,比咱们少将军还要俊。” 比哥哥还要俊的人。 许莹轻笑,回想起那个在蜀州初见的少年,当即命人牵马过来,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她回到府上时,气都有些没喘匀,发丝因策马而有些凌乱,衣裳上的褶皱也不少,一入客厅,厅内的人全部往向她,包括那个坐在下首位置上的俊美青年。 四目相对,许莹的脸刷一下就红了,明明在自己家中,却发现此刻的她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年少时学的礼节,也在这一刻忘的一干二净。 “莹儿,不得无礼,还不来见过你小七表哥?”温氏看到女儿的反应,便知这是真的栽了,赶忙出声替她解围。 小七也起身,先跟许莹问了好:“表妹。” 随即,一家人开始闲聊,问问楚墨尧他们在京中的事,以及朝堂之上的动静。 聊完之后,小七就跟在许大将军父子两身后离开。 人走后,许莹又恢复了平日里在家的松快状态。 “娘,小七他……表哥他怎么过来了?” 她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殊不知所有的小变化都被母亲看在眼里。 温氏无奈道:“他考了武秀才,你表姐夫让他过来历练,等三年后参加乡试,拿个好功名,之后也方便说下那门好亲事。” 说下那门好亲事? 许莹有些懵,难道是表姐他们在京城已经替小七相看好媳妇了吗? 她的心有些乱,磕磕巴巴继续打探,“是……是哪家姑娘,娘……您知道吗?” “什么哪家姑娘?”温氏这才假装说错话,笑着对女儿道:“娘的意思是,他要等考下武举人再说亲,这样能说门好一点的亲事。” 话音刚落,温氏便见女儿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心灵的大起大落,让许莹的反应有些缓不过来。 良久,她才起身,与温氏说一声,便大步离开家。 没定亲呢!看来老天爷都在帮忙,许莹暗自欣喜。 自从小七来了凉州,许莹最喜欢做的事就不再是沙漠策马,而是军营探望。 她的目的丝毫不加掩饰,真诚而热烈,反倒是小七面对她时,内心的自卑又显现出来,来时就做好的打算,如今却像缩头乌龟,不敢坦然相对。 转眼半年过去了,许莹也在日复一日的不确定中开始动摇,她想了一个晚上,终于下了决心。 翌日乃是六月初七,许莹的生辰,她满十八岁了,成老姑娘了。 这一日,她没有像往年那样留在家中等着家人给她庆生,而是跑去军营中,约小七去跑马。 小七没有犹豫,应下了。 他能看得出来许莹有心事,怀中亲手雕刻的发簪也如同火热的炭,灼烧着他的心。 刚到目的地,两人双双下马,刚站稳,许莹突然挥臂,马鞭朝着小七门面甩来。 小七心下一惊,迅速侧身躲开,却见许莹不依不饶,一个打一个躲,小七不想还手,便在挨了几鞭子之后,被许莹压着躺在了沙面上。 “你服不服?”许莹心里委屈,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倔强地想要一个答案。 这一刻,小七心口一松,突然笑了,使了一个巧劲,搂着许莹坐起来,四目相对之时,他说:“服了,我的许姑娘。” 许莹的泪眼有些茫然,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由着小七替她拭泪,随后就见一根做工粗糙的玉簪出现在眼前。 “我的许姑娘,生辰快乐!”小七的声音很温柔。 发簪入了发,许莹的心也随之定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铁兰英十岁那年, 她的父亲平西大将军阵亡了,万箭穿心,直到气绝也没有弯下坚.挺的背脊,乃当之无愧的英雄。 圣上不仅痛失良将, 还损失了五万大军。 后探得那场败战有内幕, 当即下令命人彻查, 最终揪出内贼, 灭了内贼九族,就连襁褓里的婴儿也不放过, 可见圣上的怒火有多大。 判决书下来的后一个月, 京城上空弥漫着浓浓血腥气,三月不曾消散。 铁兰英在得知父亲阵亡的那一刻大哭了一场, 随后整个人好似成长起来, 照顾娇弱的母亲,以及五岁的幼弟。 圣上乃明君,对戍边的将士们未曾有过猜忌,痛失良将的同时,第一时间安排新的将领接手铁大将军镇守的西边防线。 冤情平反, 又对阵亡将士们大加抚恤, 追封铁大将军为忠义伯,由其子铁明峥承袭, 金银之物的抚恤也纷纷入了铁府。 所有事宜,皆由十岁铁兰英一人处理, 包括父亲遗体运送回京后的丧仪操办。 原先的她什么都不懂, 从那以后她很多东西都懂了。 皇后娘娘亲自接见了他们母女两,传达了圣上的意思,也赐下许多东西让他们带回家。 她明白圣上做得对, 可是她只想要父亲好好活着,是不是英雄,已经不重要了。 起初有圣上及众多人盯着,大家对于铁家的孤儿寡母存了同情心态,照拂者居多,包括铁家其他亲人也是如此。 时间一长,关注他们母子三人的人少了,加之没有铁大将军在,忠义伯的爵位也只是个空名头,在这权贵遍地的京城里,根本不够看。 渐渐的,铁兰英见识到了何为人情冷漠,何为世态炎凉。 叔伯亲人假惺惺,想要谋夺他爹遗产? 打出去。 说话阴阳怪气,嘲讽他们母子? 怼回去。 她不甘示弱,但凡有欺上门的人,她都会反击回去,八年时间积累下来,她的悍名无人不晓。 背地里讨论她的人不少,她也不在意,反正被说一说也不会少一块肉。 崇嘉二十五年秋,因为一个误会,铁兰英意外结识了长宁侯世子裴钰,并因那个误会将人打了一顿。 后来从旁人那里得知真相,她心里只余一个念头,“完了,误会小霸王就算了,还打了人。” 铁兰英要强八年,事事都要占上风,生怕自己软和一些就护不住母亲与弟弟。 只是,这一次她真的感到害怕了。 她家什么情况她清楚,平日里她与其他人吵,甚至打人,消息传入宫,圣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次不同,她打的是裴钰,是圣上的亲外甥,是永安长公主的儿子。 铁兰英一夜未眠,打算第二日上门请罪,希望能得到原谅,莫要连累母亲与弟弟。 谁知她还没出门,那裴钰自己就先找上门了。 “姓铁的,你你你……你昨日打错人了,快给我道歉,不然……嗯,不然……不然本世子要你好看。” 裴钰以前倒是没少欺负人,只是他后来结识了楚墨尧这个好朋友,已经在慢慢改邪归正了。 不过,即便他以前欺负人,有小霸王之名,乃京城第一纨绔,可他也没有欺负过姑娘家啊!他是有底线的! 这次他是受害者,被打的那一方,所以他才理直气壮地找上门来评理。 现下他脸颊还肿着,说话有些不利索。 “我要是不道歉呢?你打算怎么让我好看?还手打回来?” 见裴钰这模样,铁兰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原本已经想好的道歉话语,临时变成了调侃。 裴钰张了张嘴,竟然不知该如何反驳。他能打回去吗?对面可是个姑娘,不管是赢还是输,都很没有面子。 “咱……咱们做人可不能这样,得讲理,我可是看你是姑娘家,这才先礼后兵,你……你别不识好歹。” “哦,这样啊!”铁兰英笑了,突然快走两步,冲到裴钰面前,吓得裴钰后退了两步,“世子,小女知错了,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裴钰以为铁兰英要动手,这才躲避,却没想到她是在道歉,顿时尴尬起来。 “这还差不多,本世子原谅你了。”收到对方的道歉,裴钰心情不错,想了想,多嘴说道:“不是我说你,姑娘家家的,这般彪悍小心嫁不出去,以后多注意些,要淑女些。” 铁兰英瞥了裴钰一眼,没理会他,自顾自喝茶,直到裴钰自己感到尴尬了,提出告辞,她才出声,恭恭敬敬将人送出府。 离开时,裴钰还在不停碎碎念,铁兰英也很有耐心在听,就是不应答。 从忠义伯府出来,裴钰了却了一件事,心里松快,又去找他那群狐朋狗友一起玩耍,去看斗鸡斗蛐蛐。 将自己与铁大姑娘那点小矛盾统统抛的一干二净。 是年年底,楚墨尧回京任大理寺少卿,裴钰为了帮好友,也收敛自己,不再斗鸡遛狗,听了他爹的安排,进北卫军中寻了份小队长的事做。 轮到他当值,他就带着自己手下人在京城各街巷上巡逻,守卫京中治安,中途偶尔偷个懒,喝杯茶,也没人说他什么。 上值才五日,他便遇到铁兰英三回,每次都是铁兰英在跟别人吵架,而且每次都能赢。 裴钰私底下叫她母老虎,还好心劝她收敛一点,免得别人记仇,报复她。 铁兰英总是左耳进右耳出,点头就完事了。 上值的第八日,裴钰正好带人巡逻到忠义伯府门口,就看到铁兰英举着扫把将一位夫人打出家门,嘴里骂着:“呸,这是哪门子福?这种福你怎么不让自己人去享?” “你们这些人也太恶心了,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也不怕遭报应,滚,我家不欢迎你们。” 被打的夫人显然是气急了,囫囵骂了一堆,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裴钰见状,不由扶额,赶忙让手下人前去拦架,自己则半抱着铁兰英往府内拖。 一入内,他就松了手,又打算开始说教,才说了两句,就被铁兰英打断。 “行了行了,本姑娘今日不想听这种话,世子忙,我便不留您了,请!” “你你你,”裴钰叹了一口气,“算了,老子再也不管你了。” 说完这句话,裴钰就带着自己人离去。 他越走越快,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堵得慌,好像是在生气,又好像不是生气,那种感觉很奇怪,他说不上来。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晚间下值,一家围坐在一起吃饭,裴钰才从母亲那里得知后续之事。 原来,并不是铁兰英太彪悍,而是那些人实在太过分,竟然想让一个小姑娘给一个四十五岁的大叔做续弦。 铁兰英可是伯府嫡女,他爹还是英雄,这些人实在太欺负人了。 裴钰越听越生气,最后竟然拍了桌子,把爹娘都吓了一大跳,随即立马反应过来,舔着笑赔礼道歉。 “爹、娘,我……我错了,我就是太生气了,这些人怎么这般无耻?” 这一夜,裴钰没有睡好,心中为自己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感到歉疚。 第二日,他派贴身小厮四处打探,这才得知铁大将军阵亡后,铁家母子三人在这八年里没少被人明里暗里欺负,直到后来铁兰英自己彪悍起来,加之弟弟成了皇子伴读才好些。 裴钰越听脸越黑,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蠢,愧疚感随之飙升,一整天下来,人变得无精打采,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想去道歉,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登门,又该如何开口? 难得休沐两日,裴钰也不得空闲,被他娘亲永安长公主压着相看了两家闺秀,最终裴钰受不了了,与之大吵一架,你俩谁也不肯退步。 “你是家中的独苗,怎么就不能懂点事?本宫不管,明年年底之前,你必须给我将媳妇娶回来。” 得,本宫的自称都出来了,看来是气急了。 裴钰叹了一口气,努力压着心中的火气,好好说道:“娘,您能不能讲点道理,我又不是说不成亲,只是想再等一等。” “等,有什么可等的?等到你变成老头子再说?也不看看你现在多大年纪了,再等下去,人家楚墨尧都要做祖父了。” 永安长公主故意往夸张的方向说:“本来就不是特别优秀的人,你还等什么等,再等下去,连俊脸都老了,还有哪个姑娘家能看上你?” 裴钰被自家娘亲堵得无话可说。 “反正本宫不管这么多,明年年底前,必须成家。” “既然娘你非要逼我,那我娶就是了,也不用再相看了,我要娶忠义伯府铁家大姑娘,铁兰英。” 裴钰心里也有气,嘴一快,便说出了这句话,在永安长公主听来,或许有些赌气的成分在。 话音一落,母子俩都沉默了,四目相对,就在裴钰心生后悔,以为母亲会拒绝时,却听到了这么一个回应:“行,兰英是个好姑娘,我明日便登门探探她娘亲的口风,若是对方也不反对,咱们就尽早定下亲事。” 说完,永安长公主也不管裴钰的反应,带着人乐呵呵回府准备去了,留下裴钰独自一人在风中凌乱。 其实,在裴钰被打,回来一声不吭时,永安长公主就已经派人调查过实情,倒是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那日之后,裴钰当值巡街再也没有碰到过铁兰英,许久不见,隐隐有些失落,可是又不敢上门找,生怕铁兰英恼他。 因为他娘亲动作实在太快了,就好像怕他反悔似的,第二日登门探口风,第六日就正式将亲事定下,第十日成亲日子都商量好了,速度快到简直不合常理。 裴钰生怕外人会因此看轻铁兰英,巡查时更加认真了,一旦听到有人诋毁,他便冲上去将人大骂一顿,偶尔气急时,还会忍不住打人,也因此被圣上训斥,让他先回家闭门思过。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离婚期还有四日,裴钰独自一人悄咪咪去了忠义伯府,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见到了他的未婚妻铁兰英姑娘。 他很紧张,二人面对面站着,半晌不说话。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再不说我便回去了。” 铁兰英通过之前的接触,也知道裴钰并不像传言那般不堪,他不过是性子纯良,敢爱敢恨,不屑于那些虚情假意罢了。 “哎,别啊!”一听人要走,裴钰也顾不得礼节,迅速抓住铁兰英的手腕。 “老话说成亲前三日新人不能见面,不然不吉利,所以我今天来了。” 裴钰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拿出来,当着铁兰英的面打开。 “这是我自己画的图,请宫中的老师傅帮忙打造的,送给你。” 裴钰拿出里面的镯子,小心翼翼地套到铁兰英手腕上,满意地对她笑了笑,随后郑重地说道:“兰英,再过三日,你便是我裴钰的人,以后有我罩着,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你……你信不信我?” 铁兰英没说话,对上裴钰那认真的眼眸,内心的酸涩突然混进了一抹甜,明亮的眼睛也忍不住蒙上了一层雾气。 “怎……怎么了?你不信我吗?莫要哭好不好?”裴钰没哄过姑娘,一时间手忙脚乱。 好一会儿,铁兰英才缓和过来,对裴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没事了。” “我……我信你。” 得到肯定回应,裴钰终于不再慌乱,他试着将人拥入怀中,更加坚定地回道:“必须的,谁让你是我裴钰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正文完】 第69章 温澈最近有些心烦, 也很迷茫。 自从姐夫平调入京任大理寺少卿,他们一大家子也跟着来了京城。 一开始,他看什么都很新奇,京城的每一处都深深吸引着他, 让他沉沦, 无法自拔。 只是时间一长, 问题就出来了, 京城的繁华对他也没了吸引力,他内心的空虚感逐渐显露出来。 姐夫在大理寺, 不像以前在图县或者蜀州, 如今需要忙活的公事,他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小七武艺高强, 还能充当护卫找点事做, 只他自己一个人整日游手好闲,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在家待得时间长了,他爹就忍不住念叨,书读不下去,举人也考不中, 经商又不太懂得经营, 温澈一度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见过了京城的繁华,竟然有些想念松阳镇上他们家的猪肉铺子了。 烦闷之下, 他也不想整天待在家里,便一个人走街窜巷, 希望能从中找到些许乐趣, 亦或是未来之路的指引。 某日,他路过长延巷巷口,被一股酒香气所吸引, 心血来潮,便顺着香气一路走进去,最终脚步停在佟记酒庄门前。 他并非好酒之人,平日里鲜少喝酒,只偶尔得闲与家人小酌一杯,尽管如此,这好酒、劣酒倒还是能品得出来。 这家酒庄的酒,香味醇厚浓郁,光闻闻,就知晓有好东西。 温澈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掌柜是个小姑娘,看起来十五六岁,小圆脸,双眸乌亮如同一汪清泉,看见有客人进来,立马笑弯了眉眼,脆生生询问道:“公子想买什么酒?” “瞧您眼生,想必是第一次来我家,不是我吹,我家酒庄在整个京城都是有名的,不少贵人都爱来我家买酒。” 温澈闻言,倒觉得小姑娘很有趣,便顺着她的话,问道:“真有你说的这么受欢迎?我第一次来,还不晓得你家招牌酒,不知姑娘可有空介绍一番?” 佟月不着痕迹地将温澈上下打量,观其衣着样貌,还挺俊俏,说话动作也有礼有节,不像是故意找茬的登徒子,也就放下心来,笑盈盈地给温澈讲解家中酒酿。 两人一个在细致讲解,一个在认真旁听,倒是非常和谐,直到佟掌柜回来打破了这种和谐,佟月也正好将酒的种类介绍完毕。 “你想买哪一种?” 佟月目光炯炯,满含期待地望着温澈,这是她今日的第一个客人,她得把握住了。 温澈本来只是想看看,并不打算购买。 不过,听姑娘讲解半天,如今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竟有些心虚,不忍让其失望。 想了想,便对佟月道:“劳烦姑娘帮忙打二两青梅酒吧!” “好!” 佟月看了看温澈,发现他是空手而来,便试探问道:“你没带酒具,那便用我们家的坛子装,坛子要另收费用,你没意见吧?” 温澈点点头,表示已知晓,示意佟月继续打酒。 酒打好了,温澈结账提着回了家。 晚间,饭桌之上,一家人对温澈带回来的青梅酒赞不绝口,他的心中竟生起一种隐秘的自豪,毕竟这样的好酒,这样的好店是他发现的。 第二日,他又开始上街转悠,百无聊赖间又拐入了那条小巷。 小巷里的铺子、住宅看起来都有些年代感,有些老旧,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更显生活气息。 不知不觉间,温澈又停在了昨日的佟记门口,他想起昨日侃侃而谈的小姑娘,想了想,又迈步走进酒庄之中。 佟掌柜此时在酒窖中打理存酒,柜台处守铺子的依旧是佟月, 温澈进去时,佟月正闲来无事在那用小树枝戳桌面,看见来人,那双乌黑的眼眸瞬间有了光亮。 “公子,是您啊!昨日买回去的酒可还满意?今日要不要再买点别的?” 温澈点点头。 这一积极回应,瞬间激起佟月的干劲,她观温澈气质,给温澈推荐了她家清香淡雅的竹叶清,又说了竹叶清好处,以及一些妙用。 佟月说得高兴,温澈听得也满意。 温澈离去之后,佟月喜滋滋跑到酒窖与她爹分享她的快乐。 “爹,昨日那么子又来了,今天我给他推荐了竹叶清,他笑着买下了,还听我介绍了许多,特别有耐心。” 佟记是老字号,平日里卖的都是熟客,大家伙对他们家的酒了如指掌,根本不需要介绍。 好不容易来了个生面孔,让佟月有机会展示自己这些年积累酒酿方面的学识,佟月很高兴,也非常珍惜这么一个客人。 直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晃竟过去了一个月,温澈几乎每天都来听听佟月的讲解,佟月也很期待这位忠实听众的到来。 一来二往,两人越发熟稔,相处中有种不一样的感情悄悄蔓延在彼此心尖,清浅、渴望,又带着隐秘的欢喜,说不清,理不明,却像那酒一般,时间越长,越浓郁香醇,也更沁人心脾。 这样的不同,最终落入了佟掌柜的眼,他也从一开始对这个年轻人的赞赏,变成了嫌弃,并对温澈的动机产生了怀疑。 自家闺女什么性格他很清楚,为了不让女儿受到伤害,佟掌柜每天都找不同的理由让女儿呆在后院,尽量不让她再与温澈见面。 数十次下来,佟月与温澈反应再迟钝,也看明白了佟掌柜的刻意。 佟月不满父亲的做法,偷偷与温澈见过几次,最终被佟掌柜发现,一气之下,关了她禁闭。 事后,佟掌柜也找温澈心平气和谈了一回,将所有事情都挑明了。 “我家月月十六岁,是大姑娘了,有些事,你们年轻人或许不会注意到,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不注意。” “这两三个月的接触下来,我知你是好孩子,今日我也在这里把话说清楚了。” “你回去好好想想,对我家月月到底什么样的想法,若只是客人对掌柜,生意伙伴的朋友之情,往后就莫要来这般频繁,也莫要与她说太多话,长期以往会对她的闺誉有损,你实在喜欢我家的酒,我找人给你送上门也是可以的,不必你亲自过来。” “若有别样的情思,看上我家月月了,劳烦你告知长辈,咱们按礼节来。不过,我有个要求,那就是我家月月要嫁的人,起码得是个举人老爷,你自己掂量掂量,能做到的话,就走礼节,不能做到,就离我家闺女远些。” 这一日,温澈什么也没买,失魂落魄的回了家,姐姐问他怎么了?他也不敢说。 “你安心备考,努力一搏,比自怨自艾当缩头乌龟强。” 闻言,温澈如醍醐灌顶,顿时清醒过来。 是啊!佟掌柜说得那么明白了,女儿可以嫁给你,但是你得考个举人的功名回来,举人的功名,就等于媳妇,还等什么? 温澈想通之后,终日埋头苦学,即便是在回乡的路上,颠簸又闷热,他也依旧手不释卷,如饥似渴的汲取书中内容。 好在,他的努力没有白费,顺利拿到了举人的功名,婶子与姐姐也敲锣打鼓,欢欢喜喜替他去佟家提了亲。 定亲后的第三日,温澈光明正大地约佟月出去京郊游玩。 佟掌柜没吭声,眼睁睁地看着自家闺女欢欢喜喜上了马车,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老父亲,不由暗叹:“唉!女大不中留啊!” 温澈与佟月来到京郊望月河,虽取名为“河”,实际上就只是一条小溪流,水清可见底。 “小心些。”温澈伸手扶着佟月下马车,还不忘口头也叮嘱。 “嗯,没事的,我看着路呢!”佟月乖乖将小手搭在温澈大手上,看着两手交握,心中甜蜜又欢喜。 佟月一直觉得,他们两人的相遇其实就是一种缘分,一个是京城人,一个是禹州人,两地相隔千里之遥。 若不是楚墨尧这个姐夫升迁举家跟过来,两人根本不可能遇上。 而且,若不是缘分,怎么别家公子散心不往巷子走,而偏偏温澈就往巷子走? 所以,佟月一直坚信,他们二人之间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不管怎么样,总能在一起。 京郊的早春时节,还有些凉意,积雪已经消融得所剩无几,流水潺潺,万物相争展现自己勃勃的生命力。 温澈牵着佟月,赏着早春的美景,打打闹闹,翠绿新芽的草地上空,不停地回荡着两人的欢声笑语。 申时初,柔和的日头已经偏向西面,温澈也赶着马车载佟月回城。 在佟记酒庄门口,温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盒子,盒子里躺了一根白玉发簪,簪尾雕刻着并蒂莲。 “这是我娘生前留下,要送给未来儿媳妇的礼物。”温澈将簪子小心翼翼拿出来,亲手插.入佟月秀发之间。 他看着眼前秀丽的姑娘,不由笑了起来,随即又敛起笑容,郑重地对她说道:“月月,我心悦你。” 小时候,他偶尔也听到父亲对母亲说“我心悦你”,每次母亲都害羞地捶他两下,笑的欢乐。 那时候的温澈不懂,天真地问过母亲,母亲温柔地对他道:“阿澈还小,不懂这些没关系,等你长大便能明白了。” “不过,阿澈要记住,将来若是遇上心仪的姑娘,一定要在定亲后大大方方告诉她,你喜欢她,非常非常喜欢。” 那时候,温澈还不明白母亲话中的意思,喜欢便直说就好了,为何非得等定亲再说? 现在温澈明白了,定亲前不说,是对人家姑娘的尊重,定亲后,关系已经确定,再说那句话,便是一种承诺。 “嗯,我也心悦你。”佟月抬手轻轻碰了碰那根发簪,抬起明亮的双眸,温柔且坚定地回了同样的话。 四目相对,两人的笑容久久不曾散去。 春风轻拂而过,吹乱了二人的发,发丝相触,似乎想缠绕在一起,随后春风远去,发丝落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远去的春风很忙碌,它或许还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见证了两颗炙热的心。 作者有话说: 本文到此就彻底结束啦!预收《家有娴妻》 (耿直急性子孙御史vs理性温柔小阿娴,以柔克刚的故事)没有意外的话,7月20日左右开文,有意外的话就另说,欢迎养肥 “夫人,咱们家大人又做散财童子,被人骗了五两银子……” “夫人,大人跟礼部尚书杠上了,非说玉贵妃德不配位,嚷嚷着让圣上明鉴……” “夫人,咱们家大人为民请命,弹劾了丞相大人,闹着要死谏……” “嗯,知道了,你再跑一趟,问他今晚还回不回来吃饭?”孟娴淡定地放下手中算盘,头也不抬地叮嘱道。 夫妻俩成亲五载,孟娴已经习惯了这种一惊一乍的生活,只要人不是抬着回来的,她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小剧场: 孙筠:阿娴,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我? 孟娴:哦,我找人算过了,你八字硬,小灾小难多,但问题 不大,一般情况下死不了。 孙筠:阿娴,你不爱我了。 孟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