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衔枝西行》 1、金线兰 今天是付舟回到墨脱的第三天。 他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为了近距离观察一朵攀在崖壁上的金线兰,他踩着一双不具有任何抓地力的老旧运动鞋登上满是苔藓的石头,拼命踮脚,然后毫不意外的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 他按着肿胀的脚踝呆坐在地上,痛得倒抽冷气,带点愤恨意味的看了一眼那株叶子长有白色脉络的小兰花——快三米的生长位置对于没有放大镜和相机的他来说几乎是远在天边。 付舟抓着旁边的树干把自己撑起来,小心收着力不去扯坏树干上攀附的五味子。 扭着的地方实在痛得没法沾地,他随手捡了一根枯枝做拐杖,准备回村里诊所看看。 他最后看了那金线兰一眼,嘱咐道:“我过两天再来看你,可别死了。” 说罢,看上去情况远比兰花的生存环境更为恶劣的付舟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去,顺道差点被突起的树根再绊个跟头。 没办法,金线兰是濒危物种,前几年几近野外绝迹,现在能在这么近的地方发现一株,付舟实在克制不了自己想要仔细研究的冲动。 他顺着山路往上爬,步履蹒跚,半个身子都是泥点,像个刚回归社会的野人。 回村里要经过新修的观景台,此时是早上八点多,西藏刚刚日出没多久,墨脱常年多雨,今天天气却难得晴朗,远处的南迦巴瓦峰沐浴在朝霞金辉里,美得让人屏息,付舟却无心观看。 观景台上有不少专程来看日照金山的游客,被他这副乞丐一般的尊容吓得够呛。 谢绝了几个热心游客的帮助,付舟直奔村里的诊所,被正式确诊为轻度扭伤。 他敷着冰袋,任由里头医生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因为这已经是他的“二进宫”——一天前他被树枝划伤,创口再深一点就要被赶去县城医院打破伤风针。 医生大姐骂骂咧咧,说他年轻人心浮气躁,一天到晚闲不下来,就不能等几天再进山吗? 付舟的藏语不算很好,只是刚刚够交流的水平,因此此时半闭着眼,任由对方的唠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嗯嗯两下权当回应。 医生一巴掌拍在他面前的桌上,震天动地,惊起一屋病号:“真要是受重伤,被你爷爷知道了怎么办?真是不知道那山旮旯里有什么好看的!” 付舟不做声了。 他爷爷在村里经营一家民宿,早就对宝贝孙子难得回来一次却老往深山老林里扎颇有微词,要是被他知道自己还因此受伤,免不了被发配去后院喂鸡喂猪,外加兼职民宿的前台接待工作。 付舟冲医生眨眨眼,好在他相貌生的好,有意讨饶的时候很招人稀罕:“阿姐,您就别告诉我爷爷了,就说我路上平地摔崴了脚行不?” 医生有点犹豫,付舟趁热打铁:“我回国一趟不容易,别再让他担心了。” “可没有下次了!”医生瞪他。 付舟连连点头,拄着拐正要往外走。 忽然跑进来一村民,语速飞快,以付舟的听力水平只捕捉到了“雪崩”和“封路”的字眼。 正值三月初,墨脱开始入春,山上积雪融化,进出又只有一条扎墨公路,雪崩导致封路是常有的事。 “没人受伤吧?”付舟问。 “没有没有,只是最近气温比往年热,雪崩也严重,听说嘎隆拉隧道那边全塌方了,估计得封个一周多。” 一周?! 付舟两眼一黑。 他这次回国何止是不容易,简直可以用命运多舛来形容。 先是从伦敦飞到迪拜转机,飞机延误害得他在迪拜机场滞留了整整一晚上,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二步,再由成都转机去拉萨,飞行总时长接近四十小时。 下飞机的那一刻他腿软直接跪在地上,空乘以为他高反发作直接叫来医护把他当场抬走,好在付舟这个有着二分之一西藏血统且爱好在野外工作的人体质良好,只是单纯累瘫了。 长途飞行本身就已经够折磨人,而更为倒霉的事情还在后头。 装有他的所有纸质资料、工作服、样本采集工具、标本制作工具和相机的重达二十八公斤的行李箱全部——没有装机! 一想到他的宝贝们孤苦伶仃地留在和他隔着一整个欧洲、中亚外加一座喜马拉雅山的希思罗机场,付舟就心如刀割。 他在拉萨呆了两天,期间不断发邮件打电话和机场以及航空公司扯皮,确保行李正在顺利发往国内后又忙不迭地去赶先前订好的从拉萨到林芝的动车。 此时距离他从伦敦出发已经过去整整五天。 五天啊五天。 晚上八点他终于坐着巴士抵达林芝市下属的波密县,找了个青旅草草休息一晚,他乘着早上的班车,历经四个小时才算抵达墨脱县。窗外从高寒皑皑白雪到河谷热带雨林的景色他是一概没看——他上车之后就睡死了。 最后一步,付舟租了辆车开到他老家所在的村里,下车时思维混乱,精神萎靡,已然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不过他感觉自己的屁股比自己的精神还死,来上这一趟不管是金屁股还是银屁股大概都完了,或者不如说他的屁股仿佛已经被永远留在了阴雨连绵的英伦三岛。 行李到西藏后被暂时寄存在机场,原计划是这两天开车回去取。 现在雪崩封路,他又扭脚,没有装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上山。 付舟知道不该贸然到丛林里考察,所以他并没有真正进到深处,这几天最多只是在游客也会去的外围转转。 但是他急啊——还有一年多就要毕业,课题还没有着落,毕业之后的去向更是一片迷茫,在乱七八糟地虚度了两个月后,他的导师委婉地暗示他是否应该gap一段时间: “付,你的研究方向是高原植物群落保护,之前你不是说过你老家是西藏吗?为什么不回去看看?” 英国人说话委婉,付舟明白导师的意思是他在这里完全帮不上忙,不如麻溜滚回家自己沉淀去。 不过付舟想想也是,实地调查至少比在学校自己啃资料好多了,正好他读书太忙也两年多没回国看过爷爷,于是付同学收拾细软,连夜逃离大不列颠。 本以为回到西藏会让他心平气和一点,结果事与愿违,他烦得每天太阳穴里突突跳个不停,也不知是心理因素还是高反。 ——墨脱海拔不过一千米上下,所以大概率是烦的。 他拄着拐在村里慢慢地走,企图让自己发热的头脑被来自雪域高原的凉风吹清醒一些,突然有冰水滴在他脸上。墨脱的初春天气和伦敦一个破德性,动不动就开始飘小雨。 好烦。 滞留的游客估计挺多,这段时间家里很忙,要是有个帮手就好了······付舟这么想着,没留神就走到了村口公路。 往墨脱外的路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旁边放着个喇叭在循环播放: “前方道路发生雪崩,存在二次塌方隐患,现实施停运管制,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付舟越听越悲凉,越听越凄楚,他的心已经飞到了拉萨贡嘎机场,此时大概正在行李寄存处盘旋。 偶尔会有几个游客和村民过来瞅一眼路口状况,但看也没法把路看通,所以大家只能摇摇头叹着气离开。 “章老师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房退了呢?现在好了,墨脱封路,民宿客满,我住哪里啊?荒野求生?” 一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引起了付舟的注意。 男人背对着他站在路口,高个子,肩宽腿长,穿一件审美堪忧的黄绿色荧光冲锋衣,让本该十分养眼的背影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什么叫我不要搞七捻三?行,那你想个灵一点的法子,我等着。” 搞七捻三······上海人?付舟依稀记得自己有几个同学用过这个词。 墨脱通车后旅游业颇为火爆,付舟这几天也已经见了不少五湖四海的游客,不过眼前的男人并不像是单纯来旅游的。他背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边打电话边焦躁地原地踱步,登山靴发出很响的敲击地面的声音,胸前挂着个“大炮”:一个配有巨大长焦镜头的相机。 脚下的行李箱边上放着——放着两箱可乐? 总而言之,男人看上去有些狼狈,活像是被连人带行李遗弃在了路口。 被付舟拐杖的动静惊动,刚刚挂掉电话的男人抬眼和他对上视线。 让付舟意外的是这人看着年纪并不大,肯定不超过二十五岁,相貌英俊,一头明显精心打理过的卷发被雨水打湿了,有点蔫巴,垂头丧气的。 年轻男人死死盯着他看,欲言又止。 付舟被他盯得有点发毛,莫名从那双漂亮眼睛里品出了渴望、狂喜、克制等种种复杂而强烈的情绪,不由得心中警铃大作。 “好漂亮······”男人盯着他喃喃道。 付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试问: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突然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你还夸你好漂亮代表什么? a:他对你一见钟情了。 b:他是个危险的变态。 付舟今年二十六岁,搞学术上山下地搞得灰头土脸,自认为已经过了会被帅哥一见钟情的年龄,所以这个陌生人大概率是个危险的变态。 面对有潜在威胁的变态,应该先慢慢劝导让他冷静下来。 不过要是劝导没用,付舟想,我还略懂一些拳脚,必要时拐杖也能派上用场。 他正准备开口,男人忽然开口,小声说:“别动。”同时面露兴奋。 付舟是真的有点害怕了,脑子里开始循环播放从小到大听说的各种杀人越货的案例,远到小时候家里用来恐吓自己的人贩子,近到在飞机上看的三字食人魔。 这种恐惧在男人猛地举起相机开始对着他狂按快门并嘟囔着“宝贝儿看镜头”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你干什么?再拍我报警了!”付舟说。 在他说话的时候,他忽然捕捉到背后有明显的扇动翅膀的声音。 2、雪鸽 “啊,你把它吓跑了。” 男人放下相机,语气里带点遗憾的意思。 付舟困惑地回头,刚好捕捉到消失在屋后的淡褐色尾羽。他还是有点警惕,问那人: “你刚刚拍的照片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年轻人一头雾水,打开相机过来举给他看:“在墨脱拍鸟是违法的?我没听说啊。” 付舟低头去看,只见画面捕捉到一只头颈灰色,翅膀洁白缀着褐边的鸟展翅欲飞的瞬间,配上后头民居的红墙,配色恰当,构图极好。唯一美中不足的镜头前的黑影——正是如奶油般化开的他本人。 原来不是变态,是观鸟佬啊,付舟如释重负。 对方惴惴不安:“是拍摄野生动物需要报备?抱歉,我之前没了解到有这个手续……” 付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现在正在为刚才的自作多情而尴尬地冒烟。 正当他还在组织语言,却见年轻人一脸紧张地双手奉上一个文件袋,见他不方便还把里头的东西通通掏出来。 “请问,你是不是边检站的啊?” 他低头一看,身份证、驾驶证、边防证、工作证和机票一应俱全。 原来年轻人名叫燕栖山,比他小三岁,大概刚刚大学毕业,现在是国内一家颇有名气的自然科普杂志的实习摄影编辑。 他赶紧示意燕栖山把东西放回去。 “你误会了,我不是查户口的。”付舟忍着笑,“没订到住处的话,要不要回县里看看?” 燕栖山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回县里的路已经堵死了,听说是有交通事故,而且现在别人也急着找地方住,我带着这么多装备不好找车。” 紧接着付舟听这小孩开始解释他是如何还没从上海出发就得到了同事因为高反倒在拉萨医院的噩耗,这位第一次出野外的年轻摄影师思来想去,决定自己从上海直接飞到林芝米林机场——林芝海拔低,三千多米,没有拉萨那么容易高反。 好在他天赋异禀,落地后毫无不适,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开始狂灌可乐。 看这个购买量应该只是单纯想喝,付舟腹诽道。 燕栖山口若悬河,最后话题落在同事误以为行程变动,大包大揽地退了他们订的民宿。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会茫然而无助地站在墨脱不到十度的冷风里。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燕栖山暗自想。 因为他平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一只雪鸽。 他来西藏之前已经做足功课,对高原常见的鸟类了如指掌,可这还是比不上亲眼看到的时候,仿佛神话里的生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从上海到西藏要飞十个小时,但现代交通让人对于移动距离很难有实感,他总觉得自己没离家多远。 我已经在西藏了,我在墨脱了,陌生而熟悉的鸟儿让燕栖山恍然大悟。 当然这些他并不会告诉眼前的人。 除了和捎他来的司机道谢付钱,他还没和当地人说上话,不过眼前这个拄着拐的男人并不像是当地人,或者说是不像在西藏久居的人——男人皮肤冷白,头发乌黑,五官轮廓锋利,是一副清俊的好相貌,只是漂亮得略有点扎人眼睛。 然而燕栖山是个彻彻底底的“鸟性恋”,对帅哥美女都不怎么感冒,再加上刚刚男人宣称要报警的样子实在严厉,燕栖山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鬼鬼祟祟地偷看付舟,却发现对方正在以一种审视的态度打量他。 目光坦坦荡荡。 付舟正在评估燕栖山:个子比他高一点,估摸着总有一米八五朝上,肤色健康,身材也不错,估计体力是够的,林子里徒步没问题。至于装备……自然杂志来野外拍摄,三脚架、头灯、登山杖之类的基础设备应该都有,虽然不一定有微距镜头,但那个相机他凑合着也能用。 这不是上天给我送来的优质壮丁吗? 想着想着,付舟看燕栖山的表情变得异常热切,完全不像是倒霉蛋看倒霉蛋的惺惺相惜,反而更接近资本家看手底下员工的眼神。 被蒙在鼓里的燕栖山不知道自己可怜的剩余价值已经被付舟翻来覆去计算了几遍,又忧心忡忡地问:“村里有一人行的游客接受拼房吗?我可以打地铺,房费不是问题……” “你住我家。” 付舟腾不出手,无法达到拍肩的效果,只能语重心长地拿拐杖戳戳燕栖山的靴子。 燕栖山呆住了:“这怎么好意思……” “不要紧,我家开民宿的,总能找到地方给你住。”说罢,付舟开始带着燕栖山往村里走。 燕栖山一手拖箱子,一手扛着他那两箱可乐,说话连珠炮似的:“价格怎么算呢?我明白现在情况特殊,多收我也接受,但能不能给我一个准确的加价标准?然后您是民宿的经营人吗,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以看一下营业执照再签个合同?对了,还没有问您叫什么——” 嗯,很有安全意识,付舟想,我喜欢思虑周全的人,沟通起来轻松。 他停下脚步:“我叫付舟,付出的付,方舟的舟。经营人是我爷爷格桑次仁,营业执照店门口挂了,等下你可以去核对,旅游app上也能查到。” 紧接着燕栖山看到这个叫付舟的男人第一次冲他笑了,笑得阳光灿烂、风流倜傥,让他顿感不妙。 “我不要你的房费,你可以……”虽然他中文还算不错,但毕竟小学就出了国,一时间付舟突然想不到该怎么简短的表达让对方协助自己考察来抵房费。 打工?兼职?work-relief(以工代赈)? 他突然福至心灵: “你可以以身相许!” 燕栖山目瞪口呆,生生倒退两步。 他眼型是圆圆的下垂眼,面露惊恐的时候显得特别嫩,看上去跟还没毕业的学生一样。 付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也没想清楚具体错在哪里,急中生智:“许仙和白娘子,白娘子不就说要以身相许,然后她给许仙打下手?我记得是经营药铺什么的……” 燕栖山绝望道:“许仙和白素贞结婚了!在一起了!” 哦,原来以身相许是这么个意思。 燕栖山又警惕地问他:“你是中国人吗?不会要把我卖到国外去吧?” 这下好了,把别人当成变态者人恒变态之。 为了自证,付舟不得不当场用梯子翻墙到他学校的官网,点开植物学专业生态系统保护分支下的phd学生名单,指给他看自己的名字和后面大大的:china。 “所以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去林子里考察,顺便帮你爷爷打理民宿?可以啊,正好拍摄工作没个照应也不行,我不懂藏语,找向导什么的还得拜托你。”燕栖山确认了付舟不会把他腰子噶了之后爽快应下来。 格桑次仁的民宿在村子角落里,就两层共四间客房再加个付舟住着的阁楼,多了老人家也忙不过来,毕竟他还养着一大群鸡和几只藏香猪。 燕栖山经过鸡棚的时候盯着那些鸡移不开视线,付舟以为他魔怔了连西藏的鸡都要纳入收藏夹,问他等下要不要抓几只过来让他拍,结果这小子回复早就听说墨脱石锅鸡很有名,真想尝一尝。 得,原来是黄鼠狼的目光。 付舟用藏语和格桑次仁沟通了一下,多个帮手他爷爷自然不反对,虽然燕栖山以格桑次仁的标准过于花里胡哨,看着像个不靠谱的年轻人,但他是山外来的,墨脱通路并翻新村子之后格桑次仁就对山外来的人充满好感。 当然他在对话里模糊了他俩要一块儿进山的内容,只说燕栖山是上海来的摄影师。 “行李可以先放楼上,等下给你收拾个房间出来,客人吃午饭的时候需要麻烦你打扫一下餐厅。”付舟翻译道。 燕栖山垂下眼看他。 “……石锅鸡会有的,好好干。” 燕栖山咧嘴一笑,高高兴兴地上楼放行李,经过付舟的时候耳朵上银色耳坠直晃,仔细看他不止两个耳垂有装饰左边耳骨上也有,头发除烫卷外还挑染了亚麻色。 果然是花里胡哨的小孩,付舟想,进山的时候得提醒他别带了,掉在林子里不好。 他自己读大学前回西藏被爷爷忽悠着按照传统打了个单边耳洞,偶尔戴戴绿松石什么的,不过后面太忙,耳朵上挂个东西对他来说也有点累赘,现在耳洞应该早就长回去了。 燕栖山收拾完就到餐厅去帮忙,他干活极其麻利,抓起抹布三下两下把木头桌子擦得锃亮,又忙不迭地跑到厨房帮格桑次仁洗碗上菜,边干活还边和客人聊天,来吃饭的那几家都是外地游客,本来因为被困在墨脱多少有点愁眉苦脸,被他哄得喜笑颜开。 格桑次仁意有所指地看看付舟,明摆着想说:看看人家。 付舟大感意外,燕栖山一身装备价格不菲,肯定不在单位报销的范畴,他本以为这又是个传统意义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 他拄着拐也想帮忙,结果只是极大的妨碍了别人,最后被爷爷赶出餐厅。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已经完全被燕栖山收买的格桑次仁亲自去鸡棚抓了一只鸡回来准备做石锅鸡,燕栖山看来是真饿了,围着那只大叫不停的鸡乱转。 付舟被精力旺盛的小孩搞得头疼,不客气地问:“你来杀鸡?” 燕栖山连连摇头,让出位置。 付舟自幼在美食荒漠摸爬滚打,虽然厨艺未曾进步但至少擅长处理食材——问就是他曾脑子一抽在英超抢购到一整根黄标特价羊腿,用比指甲钳还钝的欧式餐刀割肉割得他万念俱灰,差点成为素食主义者。 他单脚站着,一手摁着鸡,一手拨开脖子上的毛,然后手起刀落。 燕栖山在后头“嘶”一声。 在他拔毛的时候,两个明显是游客的女生突然跑进来,一脸焦急,满头大汗,看来她们遇到了和燕栖山相同的困境——没地方住。 “老板,真的没有空房间了吗?就住一晚也行,明早我们就去找去县里的车。” 俩姑娘看样子真没办法了,苦苦哀求。 ——本来是有的,只是刚收拾给燕栖山。 总不能看人家流落街头,燕栖山立刻表示他随便在哪里打地铺都行,真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地铺这么执着。 格桑次仁赶紧制止他:“不要紧,小燕,你去和嘉措住一间。” 燕栖山东张西望,有点懵:“格桑大爷,这里谁是嘉措呀?” 付舟叹口气:“我——我的藏族名字后半部分是嘉措。” 他不在意有室友,只是那阁楼太小,他爷爷当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装了张两米的大床,弄得只放一张桌子和一些杂物的阁楼已经有点寸步难行,绝对是打不了地铺的。 他问燕栖山:“你晚上睡觉会乱动吗?打呼噜吗?” 燕栖山回答:“不会,至少据我所知不会,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真是“好”极了,他即将和第一次见面的人同床共枕,付舟想。 3、高山杜鹃 付舟不在意有室友,并不代表他习惯有室友。 他妈妈向来是个工作狂,早出晚归,他从小学到英国开始就一个人睡,早上爬起来啃个三明治倒杯牛奶,午饭学校解决,晚上回来啃个三明治倒杯牛奶,然后睡觉,如此日常周而复始,直到他上高中才有所改变。 不是他妈妈变闲了,而是他住宿了,高中宿舍仍然是单人间。 大学好歹变成合租,室友却是昼夜颠倒的作息,他们俩一天只在早上七点半碰面一次,付舟准备出门和室友说早安,室友打着哈欠走进卧室说晚安。 …… 其实最大的问题是他不习惯睡在一张床上的室友。 不过现在时间还早,他决定走一步是一步,付舟低下头,和那只拔完毛的鸡大眼瞪小眼。 墨脱石锅鸡,顾名思义,要点之一在于墨脱本地的石锅,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是手上有锅有鸡,以付舟本人被英格兰腌入味的厨艺,完全无法驾驭博大精深的中餐。 格桑次仁过来接过鸡,把鸡斩成小块准备泡水去腥。 暂时没他们忙的了,付舟有点无聊,他在学校天天被论文ddl追着抽,被迫成了个闲不下来的人,来西藏这几天也老想找点事做,不过总的来说以发呆为主。 他看一眼燕栖山,燕栖山正在热火朝天地打字。 “哎,加个微信?” 燕栖山点点头:“微信方便吗?x和ins我也有的,你稍等一下?” 付舟有点无语:“能别把我当成没常识的人吗?回国了我当然用微信啊。” 他扫燕栖山,对方头像是只灰色且略显鬼鬼祟祟的鸟,微信名倒是意外的简洁——“燕山”。不过他自己也差不多,头像是初始头像,昵称是名字拼音。 “这是?”他指着那鸟问。 “珠颈斑鸠,上海挺常见的。早上可吵……” “嘉措!带小燕去村里转转!”格桑次仁在厨房里大叫,“小燕,有啥忌口不?” 得,从来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伤员在他们家都避免不了被投入劳动的结局。 燕栖山回复:“没,我啥都能吃!” 付舟费劲儿地给自己架起来,示意燕栖山跟上:“明天脚好点了带你去果果塘大拐弯,离这儿近,那里生态也好,有不少鸟。” 人家打白工,他总得当起导游的责任。 村里有旅游邮局,可以寄明信片到全国各地,不过邮政几个月才来收一次,所以效率颇低。 燕栖山兴冲冲地买了一张,开始填自己的地址,付舟看他买的那张上面印着仁青崩寺。 付舟提醒他:“以这里的邮递速度,你回去了应该还没寄到。” 燕栖山点点头,然后手一抬又买了五张。 他展示给付舟看:“这张给我爸妈,这张给我妹,这两张给我朋友。”最后一张被他填好地址后妥妥贴贴地收起来。 付舟问:“最后一张你留着收藏?” 燕栖山笑笑——付舟发现这小孩真是骨骼清奇,别人来西藏都被坎坷路途和高反搞得昏昏沉沉,只有燕栖山到处乱窜,还时时刻刻保持积极愉快的态度,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我回上海之后寄给你啊,付哥,填你学校地址就行吧?”燕栖山眼睛亮亮的瞧他,容不得他不答应。 “……何必费这工夫,挂号信国际邮费不便宜。”真是人傻钱多,付舟把这个评价咽回去。 人傻钱多的燕先生自有他的一套理论:“不觉得在家里等明信片可有意思吗?某天检查一下许久不用的邮箱,发现里头有一张来自祖国另一头的明信片——你的话就是来自故乡。我小时候我爸经常出差,每次回来都说他寄了明信片,然后我就一直等啊等,那话怎么说来着?人在等待的时候最快乐。” 还……挺有道理的,付舟觉得自己有点被此人的逻辑绕进去了。 付舟问燕栖山准备在西藏呆多久,燕栖山说他们编辑部这次来是为了七月要推出的暑假专题——“中国鸟”,其中很大的一个板块就是西藏鸟类,原计划是他和老章先行来墨脱探路,呆个几天再回拉萨和后面的同事对接,然后分成藏南藏北两条线沿路拍摄,估计整个企划得折腾近两个月。 “那你们杂志经费挺充裕的,要是我们研究经费也这么多就好了。”付舟随口评价。 西藏的物价不便宜,更别提还要找向导找住处,一趟算下来总有六位数。 燕栖山回他,不十分在意的样子:“哪有,根本不够,上头只给报销六万,余下全是我贴的。” 我跟有钱人拼了,付舟想。 不过想想也是,搞这种到处乱跑的自然摄影的要么是专业科考,要么就得靠家底撑着——燕栖山开朗友善自来熟,清澈见底,一看就是资源和爱都很充足的家庭环境养出来的孩子,至于为什么执着于跑到野外来,大概是城里呆腻了来体验生活。 付舟在英国待久了,同学里不乏家庭条件好得吓人的,当然也有他这种一人就可以组成一个东亚家庭的:他同时具有出门打工的丈夫,勤俭持家的妻子和埋头苦学的孩子三相性。 世界有参差这件事,付舟早已接受良好。 他们在村里溜达几圈,天气转阴,南迦巴瓦峰已经消失在云层之后。 回到店里的时候炖鸡的香味扑鼻而来,墨脱石锅鸡是当地特色,来店的客人总是要点,付舟这两天已经闻惯了,燕栖山则是第一次闻见。 他一路奔波,没吃上什么像样的饭,这时候兴奋劲儿刚过,忽然惊觉自己饿得要命,自我感觉能吃掉一头牛。 墨脱是西藏少见的湿润地方,热带季雨林气候为大量菌菇提供了生长环境。 石锅鸡用猪骨汤打底,把鸡炖至软烂脱骨的同时加入大量菌菇,简直鲜掉眉毛。燕栖山饿极了,捧起碗就是一口,随即被烫得面目扭曲。 付舟扑哧一笑:“慢点儿喝,又没人和你抢。” 他推过来一碟辣椒酱:“要沾吗?” 燕栖山未察觉不对,捡了一块鸡肉裹满辣椒,闻闻并评价:“这个辣椒还挺香的。” 他把肉一口塞嘴里,随即瞪大眼,脸涨得通红,开始咳呛个不停,连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藏南靠近四川,饮食嗜辣,再加上蘸水里多会加上藏地本土香料,风味极其独特,燕栖山江南来的,难免第一次吃习惯不了。 付舟天天吃白人饭,嘴里都淡出鸟,没老家调料不行——用调料刺激一下新认识的同胞一向是他在国外的特色项目。 他发小曾在海边度假时对来要付舟联系方式的路人评价:“付舟长得如花似玉,里头切开是黑的,一肚子坏水。” 话音刚落就被付舟一脚踹进海里。 燕栖山盯着他看,眼眶通红,泫然欲泣——被辣的,他俩忽然陷入一片沉默。 尴尬。 付舟被燕栖山的自来熟带跑偏了,下意识地以为他们已经很熟悉,完全忘记他们才认识六个小时不到。 “抱……抱歉。”付舟说。 燕栖山嗓子被辣的有点哑:“为什么道歉?我没事,有点辣而已。很好吃,这是林芝的辣椒吗?走的时候我买一点。” 付舟还是觉得有点对他不住,想了想,把两个鸡腿全捡给燕栖山:鸡腿留给小孩吃,他妈妈以前是这么说的。 燕栖山嘴很甜:“谢谢付哥!” 他最开始是要喊付舟付老师的,吓得付舟赶紧拒绝——他就大他三岁,又不是什么有学问的人,这声老师他担不起。 饭后他们又出去散步,天还阴着,但比中午亮了些,走到林子边缘,付舟指给燕栖山看他们到时候该从哪里进去:“墨脱野生动物多,可以走兽道,一般情况下它们都会避着人。 这季节林子里蚂蝗多,记得把自己包严实了。” 燕栖山忽然叫起来,指着上面:“黄颊山雀!” 付舟顺着他指的方向往上看,没看到什么山雀,却猛然发现墨脱的杜鹃开花了,红艳艳的一片,那树足有十米高,人站在下面显得很小。大概是最近天气实在太热,连杜鹃花期也提早不少,把冷冷清清的初春一下弄得热闹非常。 燕栖山眼神实在是好,付舟看了半天才在杜鹃低矮些的枝条上发现一只黄脸黑羽的小鸟——果然是黄颊。 燕栖山猛拍几张,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扭头问:“付哥,我们俩拍一张吧?” 没等付舟来得及反对,燕栖山就拖着他站到杜鹃下,举起手机,来了一张标准的游客照自拍。 此人的拍人水平仍然不敢恭维,只见他已经把靠近镜头的自己俨然拍成一个泡发的大饼,后面的付舟满脸讶异,完全没有表情管理。 “叮”一声,燕栖山还把这张丑照发给他。 好在后面的杜鹃拍的赏心悦目,付舟截下来当了微信头像。 “没想到那么高的树也是杜鹃,之前见到的都是那种观赏灌木,紫红色的,小时候我妈说有毒,从来没让我摸过……”燕栖山絮絮叨叨,付舟本想给他解释一下杜鹃的性状,这时突然有人给他打电话。 英国的,国际长途。 那个号码他很熟悉,付舟不敢不接,点通话的手有点抖,他把手机举到耳边,里头有个女声说: “付舟,你又去西藏了?” “……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吃我的用我的,是我把你从那污糟地方带出来,以为自己打工赚生活费就能到处跑?真是翅膀硬了。”女人声音冷冷的。 “妈,我二十六了。”付舟说,在对面的气势下多少显得有点苍白。 “立刻回英国,不要让我催第二次。”女人挂了电话,没给他回复的机会。 付舟还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他站在藏南日渐暗沉的暮色里,忽然觉得好无力。 燕栖山见他情绪不对,小心地凑过来看他,很有眼色,也没去问他怎么了。 付舟冲他笑笑,脸色难看:“……没事,回去吧,你第一天来墨脱得好好休息。” “嗯,我也困了,你爷爷刚刚说阁楼只有一张床……是睡一起的意思?” 靠,忘了还有这茬。 4、银耳相思鸟 西藏天黑的晚,七点多的时候差不多天色才暗下去,洗漱完毕,付舟龟缩在他阁楼上的小桌子前开始给英国的发小发微信。 发小名叫谢文远,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可能是因为他妈是《三国演义》的狂热爱好者,不幸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没能像张辽将军一样勇武。 付舟七岁出国的时候长得像个营养不良的豆芽,校长开学讲话一个字听不懂,左顾右盼之时发现旁边那排有一根略富态一些的豆芽正在低声啜泣。 开学典礼结束,礼堂的人渐渐走空,啜泣转为嚎啕,豆芽一边哭一边嚎:“我要妈妈!”——嚎的是中文。 付舟走过去,谢文远抬眼看他,抹抹眼泪,呜咽道:“hello,mynameisellan……”后来付舟得知他当时只会这一句英文。 彼时的付舟小朋友想了想,外套兜里摸出一包有可能是从中国带过去的皱巴巴的纸巾递给谢文远,然后简单粗暴的三个字丢过去:“说中文。” 时光荏苒,豆芽付舟已经长得玉树临风,谢文远同学则在英国文学和垃圾食品的摧残下长成了一颗黄豆——矮壮圆润且秃顶。 空间实在太小,付舟蜷得像个虾米,只能架着手艰难地用“两指禅”在电脑上敲,感觉自己迟早腰间盘突出。 【fuzhou】今日查看金线兰的生长环境。 【专止小儿夜啼】今日撰写莎士比亚阅读报告一篇。 【专止小儿夜啼】干啥呢?咱俩是学习搭子吗?你还装上了! 【fuzhou】…… 【专止小儿夜啼】话说你那行李拿了没?我不信你忍得住三天不出野外。 【fuzhou】没,墨脱雪崩封路了,不过我找了个有装备的帮手。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正在讲话”转了几遍,但谢文远似乎觉得不过瘾,一个语音电话打过来。 付舟有点无语:“喂,什么事?这里都晚上了。” 英国大概十点多,正是谢文远除了半夜之外最亢奋的时间:“哪来的什么帮手?你家那村我还不知道情况吗,常住人口才一百多……等等,难道是哪个小姑娘对你芳心暗许,自告奋勇要来帮你搞研究,唉,所托非人……” “你骂谁不是人?”付舟打断谢文元的八点档狗血剧情,“男的,male!有钱有闲脾气好,身强力壮好进山,我……” 谢文远再次打断他:“你说的这人长的帅吗?还有,这里非人的意思是错误的人,你中文真得好好练练。” 付舟艰难地回忆了一下燕栖山的面容——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于他来说人脸远没有叶片形态有辨识度,然后给出一个很不要脸的评价:“不错,略比我逊色一些吧,他挺讨人喜欢。” 谢文远倒吸一口凉气! 付舟说:“你没病吧?我挂了!” 谢文远:“付舟,你还记得我俩刚考上大学,决定投身于学术事业的时候发过什么誓言吗!” 付舟:“不为……不为五斗米折腰?” 谢文远悲愤道:“你果然都忘了!怪不得成了富哥的小白脸!是……是宁折勿弯啊!宁折勿弯!” 什么乱七八糟的,付舟把他挂了。 付舟确实没有为五斗米折腰,但是当他看到富哥燕栖山的防水徒步鞋、速干登山服、头灯、带面罩的遮阳帽和卫星电话时,自觉腰身立刻变得比脱骨鸡爪还柔软无骨。 燕栖山把所有东西都准备了双份,全部拆出来放床上让付舟挑,付舟受宠若惊,差一点要因为刚刚谢文远的点拨而以为燕栖山对他别有所图。 燕栖山笑笑:“不用客气,原来给老章准备的,你们都比我有经验,应该先挑,就当我为后勤出力。”说罢递上另一件荧光红冲锋衣——和他那件荧光黄是同款。 付舟太阳穴神经直抽,想他俩到时候穿上走在森林里简直就是一红绿灯。 森林是绿灯行,他俩是红灯停和黄灯还要等一等。 大概是捕捉到他为难的表情,燕栖山又摸出两件迷彩色外套,解释说观鸟不能穿颜色太鲜艳的,他们进山穿这个。 “那这两件是?”付舟问,提溜着“番茄炒蛋”。 燕栖山认真道:“拍游客照,多巴胺色系好看又出片。” 除去审美略有问题外,付舟想不出燕栖山有什么缺点,倒霉那么多年,难道他终于盼来了自己的福报? 不应该啊,他寻思他是无神论者,最接近迷信的时候是伦敦皇家植物园突发虫害导致他的研究对象大面积死亡时问候了上天的十八辈祖宗。 上天是个抖m,被骂爽了给他送来一位“田螺先生”? 好景不长,紧接着他就发现了燕栖山的缺点——他有间歇性发作的洁癖。 他震撼地盯着帅哥从包里掏出清洁剂、除螨喷雾、沾灰尘的滚筒、一次性抹布和手套,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是:这人怎么带这么多液体过的飞机安检? 好个哆啦a梦,那行李箱是四次元的吧。 燕栖山仿佛读懂了他的疑问,递过来一个口罩:“我刚到林芝就买了。” 趁着燕栖山开始上窜下跳地左擦右擦,连柜子顶上和床头后面都没有放过,付舟又开始骚扰谢文远: 【fuzhou】和别人睡一张床什么感觉? 【专止小儿夜啼】第一,上一次我和别人睡一张床是小学二年级和我妈;第二,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fuzhou】家里没房间了,帮手没地方住。 【fuzhou】我得和他睡。 【专止小儿夜啼】…… 【专止小儿夜啼】那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保护好自己。 介于谢文远并非正经人,付舟已经学会自动过滤聊天中他不理解的话,所以他把谢文远的消息当成了聊天结束信号。一回头发现燕栖山已经打扫完毕,正在整理今天拍的照片。 “付哥你先睡吧,我再简单写点日志传给编辑部就好。” 付舟背对着燕栖山躺下,对方轻轻敲击键盘的声音是非常好的白噪音,不一会儿付舟就有点发困了。这时他突然想起明天早上轮到他把那群藏香猪放出去,赶紧又摸手机过来定闹钟。 墨脱有一点不好,就是常常信号微弱,发不出去消息。 手机解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红色感叹号,敢情他那条消息根本没发出去,所以他和谢文远的聊天实际上是: 【专止小儿夜啼】首先,上一次我和别人睡一张床是小学二年级和我妈;第二,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fuzhou】我得和他睡。 【专止小儿夜啼】…… 付舟一下子清醒了,敢情谢文远要他保护的是下三路。 人一胡思乱想就容易睡不着,但付舟又不敢暴露他没有睡着的事实,所以在燕栖山窸窸窣窣地爬到他旁边的时候只能闭眼假寐,而燕栖山今天累得够呛,毫无心理负担,几乎是倒头就睡。 付舟有点睡眠障碍,睡不着就会躺在那里发汗心悸,往常这种时候他只能紧绷绷地躺个把小时才能精疲力尽地睡过去,今天也挺奇怪,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居然听着燕栖山舒缓的呼吸声睡着了。 一夜无梦。 藏式碉房是平顶建筑,所以严格意义上他住的地方并不算阁楼,而是三楼往上一点角落里隔出来的一小块。窗户很小,但采光还可以,大约八点多,燕栖山被明亮的阳光弄醒,发现身边已经没人,付舟那边床都凉了。 他叠好被子下楼,付舟正把受伤的腿翘在矮凳上吃早饭,见他来了赶紧把脚放下。 “你脚怎么样了?”燕栖山问。 付舟示意他自己去灶台上端一碗藏面吃:“能走能走,总算好把拐杖扔了,别太用劲就行。” 藏面用牦牛肉煮汤,高原小麦做面,口感筋道,肉香浓郁。付舟看燕栖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舀了一勺辣椒油加进去,尝尝,随即开始狼吞虎咽。 付舟问:“我们这里面碱味挺重的,挺多人吃不惯,你觉得还行吗?” 燕栖山抬起头,鼻尖上被辣出一层薄汗:“在家常吃碱水老馄饨,都好吃的。” “甜茶喝吗,我再煮点?”付舟要站起来。 燕栖山赶紧把他拦下:“不用不用,我不太喝茶的,喝咖啡就行。”说完立刻从他的四次元口袋里摸出一罐冻干咖啡。 付舟乐了:“你还特意带这个,挺有情调啊。” 燕栖山有点不好意思:“大学一周四天早八,天天喝,现在不喝不习惯。” 吃完早饭,他们借了格桑次仁的车,准备开到果果塘大拐弯去。 果果塘大拐弯位于村子和县城中间,开过去大约一个小时车程,付舟为尽地主之谊决定自己开车,好在他这几天已经复健左边驾驶。 从景区停车场走到观景台还要走一些路,沿路种满了芭蕉。 燕栖山突然停下来,抬头,四处张望,随后开始一点一点向右边的树丛靠近。 由远及近,付舟听到一阵婉转的鸟鸣。 燕栖山举起相机。 “活爹啊你往左边一点好不好好不好,哎对!乖宝宝乖宝宝……” 此人一看到鸟就会解锁一个诡异的变态模式。 景区的生态保护的挺好,层次丰富,付舟用手机大致记了一下他能辨认出的类别。燕栖山那边拍完,一脸兴奋:“是银耳相思鸟,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呢!”他邀功似的给付舟看那只彩色小鸟。 “刚才的叫声有点像……画眉?”付舟不确定地问。 “付哥你耳朵好灵,就是画眉科的,”燕栖山已然忘乎所以,“墨脱真是个好地方,我到这里还没空军过。”要知道他在家旁边的小河上拍个夜鹭都能空军。 付舟看到他笑也高兴:“没你灵。” 果果塘大拐弯是雅鲁藏布江经过果果拉山峰时形成的一个一百八十度转弯,也许是高原的缘故,西藏的天空透明度很高,看着极为渺远,云气挂在空中像轻飘飘的水雾。拐弯处的江心有一座岛屿,上面开垦了梯田。 春天江水的颜色很特别,青中带绿,像画里的颜色。 “这不是千里江山图吗?”燕栖山感叹。 付舟看到梯田种有茶叶,群山上的原始森林里长满冷杉和不丹松。 风止云停,天地草木一同缄默。 脚踝抽痛着把付舟拉回现实,看来他对自己的伤势估计错误。 他回头正好对上燕栖山有些担忧的眼神。 “付哥,你脚没事吧?” 付舟还没来得及否认,燕栖山就把相机塞进保护套里又装进包,把双肩包背在前面,转过身宣布:“我背你!” 这未免过于殷勤,付舟想拒绝,但转念又想想德兴大桥上昨天雨水留下的泥泞,折中道:“你扶着我就好。” 燕栖山也意识到刚才的话不妥,忙伸出手来做他的拐杖。 很快付舟就后悔了——还不如被背,至少能看出来他是伤员,现在他俩互相搀扶的动作活像手挽着手去厕所的高中女生,经过几个游客的时候引来侧目和微笑。 可能是为了缓解尴尬,燕栖山问:“付哥,吃不吃糖?”说罢,从口袋里摸出两根棒棒糖,先给自己剥了一个,然后把第二个送到付舟嘴边。 想喂我?休想。 付舟用空着的手接过来塞嘴里,嗯,橙子味。 “果果塘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形状像棒棒糖,你这还挺应景。”付舟咬着糖,含混不清地说。 青年没回答,忽然好专注地看他,看得付舟又想起刚见面的时候,只是这时候他们正走在桥上,后头绝对没有鸟。 燕栖山是浅瞳,被光一照眼睛是亮晶晶的琥珀色,付舟结巴着问:“怎么了?” 燕栖山说,语气很淡:“付哥,和我一起去拉萨吧。” 咔嚓! 他付哥一用力失手把棒棒糖咬碎,差点硌掉一颗牙。 5、不丹松 “付哥,和我一起去拉萨吧。”燕栖山说。 付舟愣愣地看他,半晌口不择言道:“……你要和我私奔啊。” 他这句话是个调侃,本来期望着燕栖山再接句玩笑话,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就算揭过去了。 结果燕栖山压根没回复,扭开脸,欲言又止的,只见他背后的水色天光明朗。 难不成真是私奔啊? 等一下,私奔是用于情侣出逃吗?还是自己又记错了。 付舟刚想再问,却见燕栖山把脸别过去,捂住嘴——打了一个喷嚏,原来他刚刚脸色不对是因为鼻子痒,付舟感到一阵无语。 “你之前说你的行李在拉萨?要不要和我一起顺路回去取?”燕栖山说,“‘和我去拉萨’有种很神奇的感觉,像电影台词一样。” 可能带一些异域特色的地名就是会给人这样的感觉,要是换成“和我去上海”总有一种微妙的怪异感,用刻板印象来讲,感觉此行和钱脱不了干系。 其实付舟觉得刚刚的场景确实像电影,无他,燕栖山生的太好,当他问付舟要不要和他一起走的时候,阳光打在他毫无瑕疵的侧脸上,某一刻付舟几乎要恍惚着答应了。 二十六年以来,他头一回怀疑自己其实是个颜控。 打断胡思乱想,付舟放下心来:“哦,你说这事儿,没问题,但是哪有把西藏人拐到拉萨去的。” 他俩聊着走回停车场,返程换成燕栖山开车,他开车的技术颇为惊险,一路上两个人愣是没说一句话。 燕栖山死死抓着方向盘,用力之大让人怀疑下一秒方向盘就要被他大卸八块,此人甚至最开始根本没把车发动起来,因为他忘了拉手刹。 付舟咽咽唾沫,想着说要不还是自己来开,看到燕栖山紧缩的眉头和额角的汗水决定还是闭上嘴。 燕摄影师一路死盯前方的路,付同学在副驾驶抓着安全带安静如鸡。 好在燕栖山虽然表现得像油门上绑了个定时炸弹,开车的效果还算稳当,两人有惊无险的回到村里。 “好久没开了?”付舟问。 燕栖山好不容易把车倒进他家那个窄小的车位,好险没刮掉一层漆,长舒一口气:“还是刚高考完学的,上海老堵车,平常我出门基本都是地铁和共享单车,再远就叫司机,不瞒你说我觉得开车还挺吓人的……真好啊,公共交通。” 付舟想起伦敦总也不准时的公交和不透风的地铁车厢——他那时候经常根据公交是否晚点来决定自己的晚饭,晚点自己做,准时出去吃顿好的,于是他喜提为期一个月的烹饪特训。 至于夏天在地铁上中暑的案例身边更是比比皆是,有言道:体面人不坐伦敦地铁。 英区规则怪谈之一:当你的公交晚点的时候,不要相信地铁,不要相信出租,只能相信自己的腿。 刚下车格桑次仁就过来招呼他们吃饭,和民宿里客人吃的一样,是些家常菜。 付舟一边吃一边听昨天晚上搬来那俩小姑娘讨论封路的事,看来她俩今天也没闲着,估计是跑到县城里问了,据说再过个两三天就能抢通。 付舟打趣道:“这样啊,那你过几天就能和我私奔去拉萨了。” 燕栖山刚夹一筷子韭菜炒牦牛肉,举在嘴边忘了吃,耳朵发红:“……付哥,还提这事啊?” 他声音很亮,说话有点南方人的前后鼻音不分,语调像撒娇。 ……我怎么把男人和撒娇联系到一起,付舟一阵恶寒。 燕栖山转头和那俩女孩聊天,他话多嘴甜、长得又赏心悦目,转眼和姑娘们聊得热火朝天。 俩姑娘没自我介绍,因此付舟将她俩以发型代称为双马尾和披肩发。披肩发那姑娘更活泼些,高兴地和燕栖山分享了她们是如何大学毕业决定来墨脱旅行,结果却被封在这里。 言语间略带焦急,不过更多的是亢奋,毕竟这也算是一种独特的人生体验。 “我听说有人还被封在隧道那里呢,得徒步到县里招待所,能住下来已经不错啦。”燕栖山宽慰她们。 “那是哈苏x2d吗?”一言不发的双马尾突然指着燕栖山的相机问,“听说一亿像素来着,好恐怖。” “嗯嗯,像素高方便我后期裁剪,你也搞摄影吗?”燕栖山问。 付舟暗暗咂舌,他不是很了解相机,平常工作记录基本是用公用的,唯一的要求是有微距镜头好拍一些植物构造,但他有同学用哈苏这个牌子。 带着小十万的相机来搞磕磕碰碰的野外摄影,燕栖山真是个钱没地方花的疯子。 双马尾说不敢当,只是之前参加过摄影社,披肩发想了想说:“帅哥,我们本来打算约个旅拍,但村里没有——你能帮我们拍几张吗,这么好的相机,价格你开。” 燕栖山表示用不着付钱,反正相机买来就是用来拍照的,趁着外头天还亮,可以赶紧拍了回来,不耽误时间。 付舟全程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本就不是个爱说话的人,而且他自觉也插不进去。 没劲。 他忽然想,随即又把这个念头撇开了,燕栖山和他自己也没认识多久,又何必在意他和谁聊天。 等一下,他为什么会因为燕栖山和别人聊天觉得没劲? 估计是因为自己的帮手被别人挖墙脚的不爽吧,毕竟他之前在学校就是出了名的“护食”,护文献,护样本,护作业……护一切。 “早点回来,明天还要进山。” 燕栖山已经跟着俩姑娘走到门口,闻言回过头冲他笑:“当然,给我留门啊。” 双马尾和披肩发面露兴奋,对视一眼小声尖叫。 她们这什么毛病?付舟大惑不解。 时间差不多了,付舟蹒跚到猪圈拉开栅栏门,打了个呼哨,远远地就看见那群藏香猪从山上奔袭而来。他赶紧闪到一边,避免再像刚到那天被猪创个跟头摔进泥地里,他年纪大了,再经不起这样的刺激。 藏香猪常年在野外放养,个个肌肉发达,横冲直撞的时候简直是一群野猪“黑皮体育生”。 猪群飞快地冲进猪圈,发出饱食后的哼哼,付舟把门拴好,溜达到隔壁民宿问那里的老板能不能联系上明天可以进山的向导。 他们村人少,多是中老年人,彼此之间极为熟悉,连付舟这个回来频率极低的格桑次仁的孙子都被牢牢记住,而在他爷爷罔顾他还没毕业这个事实的宣传下他已经变成年轻有为、留学海外的青年学者,因此常常被村里的大爷大妈们满脸慈祥地注视。 经营隔壁民宿的玉珍大姐芳龄四十三,她投资眼光好,前段时间赶上墨脱的旅游风头开民宿、后又搞农产品直播赚得盆满钵满,在村里属于手眼通天型的人物。 玉珍咔咔嗑瓜子,听付舟描述需求,一拍胸口:“包在姐身上!” 随后她莞尔一笑,问出村里人最喜欢问付舟的问题:“嘉措啊,找对象了没有?” 而付舟早有准备。 往年他通常会因为不习惯别人喊他的藏语名字愣住,再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这期间的空隙足够提问者露出了然的笑容再毛遂自荐要给他介绍对象,他的完美老家假期就会变成相亲局鸿门宴。 后来他学聪明了,坚定地宣称他有一个在英国的女朋友,同时附上一张随便找的欧美女生照片,接下来只用舌战群儒就行。 但这一套操作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他根本记不住上次选了哪位“女朋友”和具体胡编乱造的内容,况且如果一直是同一个人别人又难免要扯到谈婚论嫁的问题,所以他每次都得换一位“女朋友”再从头编起。 久而久之,村里开始流传格桑大爷的孙子哪哪儿都好,可惜换对象换得比谁都勤,虽然付舟风评受损,但是好歹止住了永无止境的相亲。 玉珍姐哪壶不开提哪壶,付舟微微一笑,摸出手机准备展示他准备好的照片——今年他与时俱进,用的是ai合成的,却被玉珍笑眯眯地挥手拒绝:“我知道你之前的对象都是假的,实话告诉姐……” 对不起,其实我根本没对象,付舟刚准备认错,只见玉珍继续道: “实话告诉姐,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付舟瞪大了眼,说不出话。 玉珍则把这当成了默认,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姐见得多,理解,明白,我会慢慢说服你爷爷的。” 说着挥挥手作送客状:“英国嘛,我都懂的。” 不,你根本就不懂啊!这是刻板印象! 可玉珍姐是好心,付舟也不能在这里大声宣布他不是gay,幸好他过两天就溜了,不必再面对这一切,付舟只能尴尬地笑笑,转身落荒而逃。 他从后门回家,心里莫名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寂寥,窗户外面烧起连天的红霞,看来明天会是个好天。 燕栖山踩着夕阳的尾巴溜进房间,把照片导到电脑上。 晚霞下村里的主题邮局做背景,那俩姑娘站在前景笑靥如花,各捧一片墨脱特产的莲花叶,燕栖山刻意没用长焦镜头,以免他的老毛病发作又去锁后面的东西,好在墨脱空气透明度好,哈苏像素高,拍出来的美分毫毕现。 燕栖山对着照片抓耳挠腮一阵,他人物审美一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修,最终只把画幅裁小了一点,然后把照片用邮箱传给那俩姑娘。 付舟问:“你没加个联系方式?” 燕栖山确认对面收到之后,开始删照片:“微信压画质啊,再说只是萍水相逢,我举手之劳而已,没有必要加。” 付舟又问,他自觉这问题有点欠:“我俩也是萍水相逢,那你怎么不删我的照片?” 燕栖山删完照片,又开始忙着把今天的收获发给编辑部,似乎只是随口回了一句: “你不一样,付哥,我们俩有缘分。” 有缘分……吗? 直男说话果然很没分寸。 第二天一早,他俩全副武装,在林子边缘和玉珍姐找的向导碰头。 向导是一位叫扎西多吉的大哥,前几年和科学院前来科研的学者一起进过山,经验十分丰富。 他们今天的目标是一路走到墨脱的树王:一棵76.8米的不丹松附近考察。 燕栖山把帽子带的面罩扣上,付舟瞥见他耳朵上空空荡荡的。 “你的耳钉呢?” “是耳夹,没打耳洞,怕痛。”燕栖山大半张脸都在面罩后面,隐约露出眼睛,“带了万一掉在林子里不好。” “耳夹感觉上更痛?我之前带的时候耳朵被夹出血。” 上次带的场合是参加英国漫展玩cosplay这种事还是不说为妙。 “燕氏哲学之剧烈的短痛不如轻微的长痛。” 付舟笑了:“恕我不能苟同。” 6、柳莺 扎西多吉普通话好,为人热情,对林子比他家还熟,两个人跟在他后面沿着小路钻进墨脱的原始丛林。 时间还早,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到处都弄得湿漉漉的,付舟隔着口罩呼吸的时候感觉都像含了一口水。小路潮湿泥泞,极易打滑,扎西多吉随口道前几天有人滑倒摔断腿,燕栖山感慨好在他买了登山杖。 付舟非常怀疑那个故事里摔断腿的主角就是他自己,因为这几天他没在村子里看到其他走路困难的人,以讹传讹大概就是如此。 付舟走在最后面,忽然想起来什么,赶紧问燕栖山:“让你买的打火机,带了吗?” 燕栖山点头,随即正义凌然道:“付哥,虽然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如果你在森林里放火,我肯定会立刻报警抓你的!” 这孩子,怎么还恶意揣测别人呢? 付舟好无语,要不是怕燕栖山摔倒真想给他一下:“你傻啊——这是烧蚂蝗用的!” 燕栖山懵懂地眨眨眼:“我听说蚂蝗直接用手贴着口器那里揪下来就行啊。” “小伙子,你说的那是理论方法,墨脱蚂蝗凶、咬的狠,硬拽可是会拽断的,容易感染,还不好止血。”扎西多吉听到他俩说话,回头笑道。 “我见得多了,上次一不知道哪里来的大老板,啧,那啤酒肚,被咬了脚踝够不着,他直接脱鞋下来狠劲儿抽,我说了也不管用,害,血是哗哗流啊,把小溪都染红了!”扎西多吉绘声绘色,唬得燕栖山赶紧翻包检查自己究竟带没带打火机,又赶紧弯下腰把裤脚扎紧了。 付舟算是发现了,这位扎西大哥向导当多了,口才在天南海北的游客队伍中得到充分锻炼,能把每件事都讲的耸人听闻。 走完人踩出的路,接下来的路更为凹凸不平,宽窄也时时变化,偶尔还有一些不知名动物的脚印,这样的便是森林里的兽道了。 他们倒不怕遇到野兽,墨脱的野生动物大多会避着人,时不时的鸟鸣揭示了唯一可见的动物,燕栖山脑袋上仿佛装的不是耳朵,而是两个雷达,他侧着脑袋,精准分辨出每只鸟的方位,紧接着就举起相机猛拍。 据他说是得益于长期春天潜伏在在江浙一带的树丛里拍摄乱窜的柳莺——这种喜爱活蹦乱跳的嫩绿小鸟的拍摄难度不亚于战场上的移动靶射击,柳莺也因此被观鸟佬称为“脏东西”。 付舟眼睛和耳朵都没他好,不太清楚他具体拍到了什么,不过看燕栖山快乐的眼神估计是收获颇丰。 付舟则有自己的事要忙,他早在拉萨买了软尺,正忙不迭地抽取幸运树木进行胸径测量,再大概目测一下高度记下来,俯下身去看贴地生长的植物的时候顺便摸排一下土壤情况,他标本工具不在身边,不过靠相机和手机记录也勉强能用。 这里生态系统的总体情况是令人满意的,墨脱胜在路险难行,虽然常有游客,但基本保持了原始风貌,就付舟观察,也没有什么入侵物种。 他俩下摸摸上看看,一个小时的路程硬是七绕八绕走了两个多小时,扎西多吉也不急,颇有些新奇地看他俩各司其职。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还指给他们看一棵铁杉上绑着的红外摄像机。 “青藏高原研究所的,放在这里拍野生动物,大概三个月来回收一次数据。” “有拍到什么吗?”燕栖山问。 扎西多吉嘿嘿一笑,付舟知道又到了吓人小故事环节,竖起耳朵。 果不其然,扎西多吉压低嗓音,帽檐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忽然他抬手朝兽道边的一个模模糊糊的动物脚印一指: “脚趾着地脚跟抬起,直径超十厘米,梅花形!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故弄玄虚。 “老虎!”燕栖山兴奋道。 “老虎。”付舟敷衍道。 扎西多吉不说话了,用充满控诉的眼神质问他俩为什么破坏他的叙述效果。 “叔——”付舟想了一下出于安抚效果还是改了口,“哥,我就住这里,还能不知道野生动物情况吗?” 村子所在的雅鲁藏布江支流名叫金珠藏布,意为“龙形的眼睛河”,这个幽深的峡谷一直是我国西藏孟加拉虎的主要活动区,上世纪九十年代目击报告尤为丰富。 扎西多吉不满:“给个面子啦,你们应该假装被吓到好吗?上次我带的一个团直接吓得说要回去嘞。” 他又问燕栖山:“嘉措我不管,小伙子,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燕栖山说:“大二的时候和朋友去珲春观鸟,当时什么也不懂就从小路进山了,走一半看到雪地上有和这个很像的脚印,最开始以为是豹猫?问了动物佬朋友才知道是东北虎,吓得我俩啥都没拍就跑了……现在想想豹猫的脚哪有那么大,那边老虎的活动区域离居住区还蛮近的。” 扎西多吉笑道:“咱们这里老虎少,几个月才能拍着一次,它闻着人的味道不会出来的。” 燕栖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手伸进围脖下抓抓脖子,突然僵住了。 他颤抖着把手抽出来,上面红彤彤的,燕栖山深吸一口气,之前冷静的模样荡然无存,说话都结巴了:“血……有血啊!” 付舟走上去一把掀掉他的帽子,青年漂亮的脖颈上果然有一只吸饱了血的蚂蝗。 “你别动。” 燕栖山立刻听话地站直了,僵硬的像一块直挺挺的木头。 付舟从自己包里翻出碘伏和纱布递给扎西多吉,再从燕栖山兜里翻出打火机,打着了火,凑近那只喝的圆滚滚的暗绿色且长有斑纹的柔软昆虫,他小心地烧蚂蝗的背部,控制着距离以免烧到燕栖山的脖子。 蚂蝗一被烧就硬了,皱缩起来像个炒熟的栗子,立刻松口从燕栖山脖子上滚下来,被付舟用另一只拿着纸巾的手一把捏住,满肚子血爆了一手。 蚂蝗的分泌物里有阻碍凝血的物质,燕栖山的伤口还在不住淌血,付舟接过碘伏给他抹上,最后利落地贴上纱布。 燕栖山还维持着一个双手举起的投降姿势,小心翼翼地问:“弄掉了吗?” 付舟被他这幅模样逗乐了:“没什么事,你别沾水就行,在墨脱你得习惯这个啊。” 付舟其实不是一个爱笑的人,燕栖山在第一次见他时看他那副惯常的冷淡的表情就意识到了,不过他俩待一起这几天付舟倒是常常笑,现在对方半张脸被面罩遮着,只露出浓黑的眉和活水似的眼,空气潮湿,燕栖山觉得那双笑的直颤的睫毛上凝了薄薄一层露水,也是湿漉漉的。 忙着嘲笑别人的付舟随即遭了报应,他脸色猛地一绿,撸起袖子,在大臂上发现了另一只顺着袖管爬上去的蚂蝗。 扎西多吉在旁边笑眯眯地看他们用相同的方法处理了这只,说:“城里来的年轻人就是细皮嫩肉,我们被咬得都没感觉啦!”说罢大大咧咧地往前走。 付舟懒得理他,紧随其后,然后一个踉跄差点被停下的扎西多吉绊倒。 “怎么了?” 扎西多吉慢慢地转过身,黝黑的脸上表情要哭不哭的,他一手护住裆,尴尬道:“我大腿上有一只!” 付舟沉默了。 蚂蝗对人体热量极其敏感,衣服间稍有一条缝隙就能爬进去,又难以察觉,往往吸饱血有重量了才容易被人发现。 正好沿路经过河谷,空间开阔,扎西多吉坐在河边石头上把长裤脱了开始处理蚂蝗,付舟和燕栖山默契地背过身去——多吉叔只穿一条内裤的画面太美,他们不想看。 天气晴好,能看到远处的南迦巴瓦峰南坡,从他们所在的河谷热带雨林看过去不同气候带的分界非常清晰。 燕栖山问:“这是什么树?好香啊。” 付舟回过神,看到燕栖山正贴在一旁一棵褐色树干棕红叶子的树上闻,这种树附近有很多棵,付舟一眼就认得。 “娑罗双,龙脑香科娑罗双属,可以作木材……”燕栖山看着他笑了,付舟赶紧住嘴:“抱歉,一不小心就开始科普了。” “我爱听,毕竟我们是科普杂志嘛,都可以写进去的。” 燕栖山又指指远处的南迦巴瓦峰:“我来的时候在飞机上就看到连绵的雪山,落地了才知道是南迦巴瓦,听说这座雪山一年能见度只有六十多天,所以我想,我这次来墨脱还是很幸运的。说起来,南迦巴瓦的意思是什么?” “‘雷电如火般燃烧’,或者……”付舟还没说完,后面的扎西多吉手忙脚乱地系好裤腰带,坚决贯彻他向导的职责:“‘直刺天空的长矛’!这个帅吧,源自《格萨尔王传》!” “……都可以用,看你喜欢哪个。”付舟只好做总结。 踩着湍急河流中的岩石穿越河谷,就到达了树王所在地。 这棵不丹松曾经是中国最高的树,粗壮的树干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上面挂满了橙色和白色的哈达,燕栖山见之无比惊叹,举起相机开始各个角度狂拍。 付舟在拿出望远镜观察枝干上附生的兰花,他今年来得有些早,墨脱的兰花季还没到,但有的已经生出细小的花苞,他听村里人说过兰花季来临时的盛况,一棵不丹松上能开十几种不同的兰花。 稀有兰花研究算是稀有植物研究这个冷门专业里较为热门的一个方向,付舟的师妹就是研究这个的,他准备借燕栖山的相机拍下来回去打包到他们课题组的群里。 燕栖山把相机递给他:“自动对焦的,你要放大的话摁这里的快门波轮。” 哈苏的缺点是机身棱角锋利,拿着硌手,加上镜头重量又逼近三公斤,付舟不经感慨燕栖山的脖子真是铁做的,胳膊也不容小觑。他透过取景框看,兰花火炬状的花苞上细微的绒毛都很清晰。 好可惜,付舟想,我在没开花的时候不能完全辨别出来。 “好多兰花都是村民自己养了好多年再归野的。”扎西多吉冲树王双手合十。 付舟照做,燕栖山看见了也赶忙双手合十。 三个人静静地在树前站立片刻。 树王的影子温柔地笼罩下来,像怀抱着一个孩子。 返程他们选择了游客路线,这样走起来更快些,道路明显开阔,路边还时不时有指示牌和介绍。 燕栖山问:“树王叫‘辛布达’?是藏语吗?” 付舟说:“是门巴语,意思是‘神树’,墨脱这里还是门巴族比较多。” 正说着,前头突然走来三个游客,为首的男人鼻头通红,嘴唇肥厚,趾高气扬地仰着粗脖子,付舟让到一旁让他们先过,却见那男人一撇嘴,大声咳呛,往旁边吐了口唾沫。 好没素质,付舟皱眉。 接下来粗脖子居然掏出一根烟,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抽,没抽两口就“呸”一声,把还燃着的烟头往旁边丢。 这里可是林子里啊?! “喂你——”付舟摸出水壶,着急上前准备把烟头浇灭。 燕栖山快他一步,条件反射般伸手一捞—— 他为了拍照方便没带手套,竟然就那么把还烧着的烟头抓住了! 7、虎头兰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燕栖山自己。 他还握着那个烟头,感觉不到痛似的,空气里泛起轻微的皮肉烧焦的臭味。 付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有点粗暴地一把抓起燕栖山的手,喝道:“松手!”燕栖山很听话,松开拳头,灭了的烟头掉在地上,又被付舟狠狠踩了一脚防止复燃。 燕栖山手心已经被烫出一个血红肿胀的水泡,触目惊心,付舟看着都痛,他单手掀开水壶开始把凉水往伤口上浇,幸好他怕沉,没带保温杯。 这种程度的烫伤是非常痛的,可燕栖山硬是皱着眉一声不吭,在付舟浇完大半瓶水之后甚至准备把手抽走。 “不,要,动!”付舟声色俱厉,但不仅仅是冲燕栖山,而是冲那几个见状正准备开溜的游客。 “哎我说小兄弟,犯不着这样吧?不抽就不抽,用手接干吗?”粗脖子讪笑着。 付舟冲他们包两边放的矿泉水抬抬下巴,冷冷地命令道:“把水给我。” 粗脖子欺软怕硬,见付舟脸色难看,个子还比他高上一头,不情不愿地把水递过来。 付舟:“拧开。” “操,你别得寸进尺啊!”粗脖子眉头拧得像个肉瘤,“他自己非得上来抓,怪谁?” “叫你拧开你就拧开,哪里这么多废话。”付舟是稍稍眉压眼的长相,俊美的五官给人的第一感觉有点凶,发火的时候面色阴沉,风雨欲来。 “我来我来。”扎西多吉见这边剑拔弩张,赶紧把水拧开给付舟。 付舟把水往燕栖山另一只手里一塞:“自己冲,至少冲够五分钟。” 他又转向那粗脖子男人,指了一下旁边“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的宣传牌:“你认字吗?” “那又怎样,老子抽烟关你屁事!这不没着呢吗!”粗脖子成功被他激怒了,上前一步,牛蛙般瞪起眼,无奈太矮只能很没气势地仰视付舟,“哈哈,有本事报警啊,能查出来那烟头是谁抽的算你赢呗。” 付舟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有证据,但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个烟头是真的能烧光一个山头,这种例子不胜枚举。况且还有燕栖山的手,虽然这人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用手抓,但归根结底是那男人的错。 粗脖子见他这样愈发嚣张地笑起来,他的两个旅伴面面相觑,后退一步,似乎想装作不认识这人。扎西多吉可能是怕他们文斗变成武斗,做出了一副即将劝架的姿态。 我看上去有那么崇尚暴力吗,付舟无奈。 “各位,先停一下。”燕栖山慢悠悠地说。 他声音很轻,伤口太痛,说话有些咬着牙,但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见他已经把水浇完,把空瓶子给一旁的扎西多吉,然后有点费劲地从兜里拿出手机点开,将相册展示出来。 “我拍照了,劳您移驾公安局吧?” 画面上是付舟走在前面,正要回头看他,嘴角带笑,路两边茂密的树木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天空,缝隙里透出绿光,稍远一点的地方,那乱扔烟头的粗脖子正在朝这边走,照片很明显地拍出了他齿间的一点火星。 粗脖子哑口无言,转身想跑。 付舟一伸手揪住粗脖子的衣领,摁着对方的肩膀强迫他转身:“村子往那边,别走错了。”粗脖子挣扎了一下,发现付舟把他牢牢摁住了,他动弹不得。 回到村里,扎西多吉带着粗脖子去公安局,付舟则拖着燕栖山直奔诊所。 医生一见付舟进来正张口欲骂,见到他后头的燕栖山立刻一个变脸,满脸堆笑:“小帅哥,伤着哪里了?”付舟可悲地发觉由于之前不断受伤,他已经在医生这里失去了刷脸的优势。 医生开了抗菌药膏和烫伤膏,把燕栖山的伤口包扎了,叮嘱他这几天别动这只手。 付舟还是有点恼,他置气的方式朴实无华——他今天不想和燕栖山说话了。 于是,他们一个坐在桌子前把拍的植物生长状况的照片打包发课题组,一个正艰难地用一只手敲键盘,屋里一片让人窒息的死寂。 半晌,燕栖山先服了软:“付哥,帮帮忙嘛,能帮我打下稿子吗?” 付舟不是很想理他,但他看到燕栖山亮晶晶的眼睛就莫名其妙地动摇了,他叹口气,绕过床过来,接过燕栖山的电脑,说:“你口述吧。” 可燕栖山没有开始复述稿子,他伸手在自己的包里摸出一盒药,单手倒在床上,抠出来一颗,想了想,拿切药器分了,付舟盯着他喉结滚动,微微仰头把那半颗药就水咽下去。 “止痛片?”付舟问,不是他爱管闲事,只是高原用药难免得谨慎些。 “嗯。”燕栖山给他看了一眼包装盒。 “为什么用手接烟头?我本来都准备好泼水了。”这只是个单纯的疑问句,但付舟总感觉自己有点咄咄逼人,可他说话习惯直来直往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委婉地表达关心。 “不要紧的,当时脑子一热,怎么说呢,我这人有点‘长子综合征’,这种情况容易热血上头……呃,就是类似付出型完美主义。”燕栖山解释,随后就转向电脑,似乎是拒绝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电脑页面上文档打开,燕栖山已经敲好了标题和第一节: 老虎的故事。文/燕山。 上回说到我和f去了果果塘大拐弯,而今天我们终于进入了墨脱的原始森林,不仅仅是鸟类,我们甚至观察到了老虎的脚印。墨脱,从本世纪初开始关于老虎的记录就非常稀少,直到近几年数量才有所增多…… “f,是我?”付舟明知故问。 燕栖山说:“啊,可以写吗,这个算是我们杂志的一个小板块,谁有空就写写游记啊,还有小科普什么的,理论上要求如实记录,如果你授权的话我就写实名?” 付舟目前没什么把实名印刷出来的兴趣:“不用,f挺好的……嗯,保持一点神秘感。” “虽然略显老生常谈,但仍然值得重申的是,我们仍然面临动物和人类的矛盾,在我和村民的闲谈中,他们告诉我在上世纪末老虎就经常出现在村中毁坏庄稼,偷吃牲畜,而在批准之下,村民们也曾经杀死过一只老虎。老虎是为了生存,村民也是为了生活,只是……” “只是你总归还是想做些什么,对吧?动物保护、植物保护……栖息地的留存问题需要慢慢呼吁磨合。”付舟问。由于他的研究方向涉及高原植物群落保护,这些年来他已经阅读了很多有关于人地矛盾的文章,但是却没有怎么想过家乡的环境问题,况且有的时候就算想了也是无能为力。 可其实借着这次返乡,他也想再想一下这个问题了。 “对的,我想试一下,从一点科普文章开始写起也可以,至少多一个人看到。”燕栖山回答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理想主义。 以往付舟会觉得这是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孩子幼稚的想法,可燕栖山说得很认真,不容置疑,他忽然很想和他一起。 他正准备继续说什么,“叮”一声,电脑上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越水水水】马上到拉萨了!你什么时候来接我鸭~[心][心][心] 付舟不是有意要看,但燕栖山的电脑设置的像个老人机,每个字都无比巨大。发消息的人昵称可爱,语气活泼,看上去像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是女朋友?付舟寻思,也不奇怪,倒不如说燕栖山这种人还单身这种事才更奇怪。 燕栖山道了声抱歉,抓起手机开始打语音电话:“你几号的飞机……开车?!”他声调拔高,居然有点恼火的样子,付舟第一次见,觉得真是稀奇,还以为此人一直情绪稳定。 “老来塞(很厉害)啊,一个人开川藏公路……姑奶奶,侬脑子瓦特啦(你脑子坏掉了)?”接下来是一连串气急败坏的上海话,燕栖山举着手机钻进墙上的帘子后面,里面闷闷地传出他和那头的人激烈的争吵声。 付舟想他们感情真好,看起来那女孩是为了燕栖山自己来了西藏。 他想起刚才燕栖山说的话,摸出手机搜索了一下“长子综合征”:家里的长子因为承担过度责任和心理压力而形成的高度责任感、完美主义、缺乏情绪表达和缺乏自我身份认同……付舟一惊,除了最后一条燕栖山都中了。 他之前也说过还有个妹妹,付舟琢磨,怪不得年纪这么小还在这边鞍前马后地照顾一切。 不能再这样了! 付舟某种诡异的年长者的好胜心被激发了,他觉得自己说什么也比燕栖山大了三岁,在国外自己照顾自己这么多年,也应该学着照顾别人了,毕竟燕栖山偶尔也该享受一下年纪小被关照的感觉了。 对,就这么办。 脑回路异于常人的付舟头脑风暴一阵,自说自话地决定在他俩在拉萨分别前他说什么也要把燕栖山当成自己亲弟弟一样对待。 这时候燕栖山掀开帘子出来,卷发被蹭得乱糟糟的,他又恢复了平时那副阳光开朗的表情,冲付舟饱含歉意地笑笑。 付舟深吸一口气,抑扬顿挫地说:“栖山,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告知我,我可以很好地帮助你。”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刚刚他紧张之下说出的话翻译腔极重,矫揉造作,听上去实在不像人话。 燕栖山茫然两秒:“不用啊,我自己可以……”望见付舟绝望的表情,随即改口,“那,付哥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健身的吧,林子里抓我那下握力好大。”他给付舟看他的手腕,上面赫然爬着一道红痕子。 虽然燕栖山应该是认真问的,不是想要膈应他,但付舟尴尬万分,搪塞道:“天天荒郊野岭到处跑收集样本,吃饭也吃的全是白人饭,体质不好就客死他乡了……非要说的话,之前玩过一点攀岩?” 其实关于付舟的健身故事还有一段黑暗的少年往事。 十五岁时只有一米六二的付舟曾经每天放学后固定被一伙臭名昭著的英区青少年围殴,天天顶着乌青的眼圈和流血的嘴角上学,当时他就痛定思痛开始疯狂健身,努力程度一度让谢文远担忧他会变成施瓦辛格。 好在付舟并没有成为健美冠军的潜质,不过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在十七岁那年长到了一米八,可以平视那帮青少年的头头之后对方就忽然对他丧失了兴趣。 燕栖山很捧场地感叹付哥好厉害,付舟真不想让他这么给情绪价值了,于是说现在室内攀岩场地挺多,以后可以试试,不难的。 而燕栖山怅然若失:“不行啊,付哥,我严重恐高。” 原来如此,付舟把这条默默记下了,以后我俩少去高的地方。 直到躺下,吃了止痛药的燕栖山仍然秒睡,付舟才又想起来白天燕栖山拍的那张照片,与他常拍的风景照和鸟类特写不同,那张照片明显是聚焦在人物上的。 这小孩偷拍我?付舟猛地意识到。 可他很困了,想不出个所以然,就当他偶尔也需要有人物的风光照。 侧睡有点热,他翻个身平躺,余光看见燕栖山也平躺着,极其不舒服地架着那只受伤的手。 脑壳里目前是一团糨糊的付舟想着自己睡觉不会乱动,轻轻地伸手把燕栖山那只手拉过来,用自己两只手握好放在自己胸口。 这样固定住就不会扯到伤口了吧,付舟想着想着睡着了。 8、九色鸟 燕栖山醒来的时候感觉手背下面软软的。 被子?枕头?他迷迷糊糊地压了两下。 不得了,这枕头还是个活物,热乎乎的,正在平缓地一上一下起伏。虽说已经入春,墨脱的早晨还是有一丝凉意,燕栖山对于这个暖手宝很满意,他又蹭了两下,想着这大概是个摸家里宠物猫的梦。 好软,好舒服,好想把脸埋到里面蹭一蹭…… 不对,猫……是不是应该长毛来着?家里养的不是无毛猫啊。 不对!!! 燕栖山如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猛地清醒过来,想把手从他现在已经意识到是练得很好的胸肌的东西上面移开,那人却动了,抓住他的手腕,几不可闻道:“别动……小心手。” 付舟几乎是在把燕栖山的手往他的胸肌上摁。 燕栖山长这么大,肢体接触方面完全是一张白纸,连上一次拉别人手都是小学四年级春游,老师说女生一排男生一排手拉手别走丢,在他旁边的女同学不客气地白他一眼,大发慈悲地赏他一根小指拉着。 不管怎么说乱摸别人胸肌还是太刺激了。 付舟的手很冰,而原本有点发冷的燕栖山这会儿已经满头大汗,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急的,正在试图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把伤手抽出去。可人在刚醒的时候对肌肉的操控能力有限,燕栖山偷鸡不成蚀把米,胳膊一拧,直接给了付舟的胸部一下,力气倒不大,但“啪”一声,声音很不妙。 听着还挺有弹性的。 付舟:??? 他现在也反应过来,正睁开眼准备问燕栖山没事殴打别人胸口干什么,在梦里备战金腰带吗? 刚支起半个身子,就看见脸色通红的燕栖山和被子缠在了一起,他长手长脚,被裹得像个春卷,吊着一只手没法自救,眼看就要掉到床边的夹缝里去了。 付舟想都没想,伸手去拉他,惦记着燕栖山的伤手,他想抓燕栖山的手腕——没抓住,他揪住了被子的一个角。 这条印着黄色小碎花的旧被子在不该展开的时候以光速展开,付舟觉得应该至少逼近了第三宇宙速度,他为了抓住燕栖山,并没意识到自己也同时在往床边移动。 被子展开了,付舟被卷进去,被子合上了。 燕栖山摔进床和墙壁的缝里,连带着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付舟。 “哐当!” 整幢楼都抖三抖。 付舟趴在燕栖山的怀里,一只手撑在对方的肩膀上,缝隙实在太过逼仄,没有办法完全倒下去,燕栖山伸着手,几乎是半抱着他,他好险没一头磕在对方肩膀上。 这个姿势完全是在cos附生植物啊,付舟脱线地想,长舒一口气。 他俩对视一眼,突然狂笑起来。 “你俩搞啥呢,一大早叮铃咣啷的?” 忘记上油的合页发出嘎吱声,楼下正在准备早饭的格桑次仁破门而入,燕栖山还沉浸在“非礼”付舟的尴尬中,大叫“不好意思”,用完好的左手捂住脸。 付舟闻声回头,他爷爷六十多年来饱经风霜,皱纹如刀刻一般的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那表情很快变成恨铁不成钢,这个表情很熟悉,付舟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格桑次仁用藏语怒道:“付舟!云丹嘉措!不许占小燕便宜!” 看来事态比他想的还严重,因为他爷爷同时叫了他普通话和藏文的全名。 格桑次仁言罢摔门离去,这老头上了年纪后变得相当轴,丝毫不给付舟辩解的机会。 付舟只好提高声音:“我没有占他便宜!” 远远传来回复:“我听你玉珍姐说了,你之前嚯嚯小姑娘还不够吗?非得再对齐整小伙子也下手?”似乎为了提醒燕栖山,他还特意用了普通话。 完蛋,看来玉珍姐并不知道他爷爷也是他之前伪造对象的受害者,现在他的形象彻底成了男女不忌的海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付舟感觉自己趾骨都被生生砸穿。 “什么……嚯嚯小姑娘?”燕栖山困惑道,看付舟的目光带点难以置信。 付舟头痛:“……一言难尽,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有空再解释,现在咱俩先出去,行吗?” 他一手撑住床沿,开始试图从被子的桎梏中挣扎出去,不料被子角被燕栖山压在身下,付舟像条案板上的活鱼一样垂死弹跳两下,燕栖山原本也在努力够下面的被子,然而他突然不动了,按住付舟的肩膀,付舟本能地挣了一下,没挣动。 他原本正趴在燕栖山腰上往背后摸,付舟茫然地抬起头,下巴还搁在燕栖山胸口。 燕栖山脸好红,茂密的卷发正在朝四面八方乱翘,额角冒汗,简直像被头朝下摁进番茄汁里,被窗户透出的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付舟再一次意识到这人真的有一双很明亮的大眼睛。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眶通红,眉毛也弯弯的,付舟已经脑补出了一只泫然欲泣的卷毛小狗。 ——好吧,以燕栖山的体型最少也是个金毛。 怎么搞得我真的像在占他便宜一样,付舟想。 燕栖山咬着牙,脸上羞愤交加:“别……别蹭,付哥,对不起。” 付舟一头雾水,心想这家伙怎么这么喜欢道歉,但听话地不动了,然后他立刻明白燕栖山为什么道歉了。 哦,原来是男性早晨生理反应。 这下尴尬了。 他朝燕栖山挤出一个微笑:“没事,正常的,我也是男的啊。” 燕栖山看上去并不觉得没事,他又恢复一手捂脸的状态,耳根通红,一言不发,感觉在他头上放一烧水壶能立刻烧开尖叫喷气,倒不如说此人看上去已经在喷气了。 这种局面之下付舟终于抓住了被角,一把扯开,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靠在墙上。 啊,腿麻了。 “我去下卫生间!” 燕栖山速度比他还快,一跃而起,用被子裹住下半身,当然他脚也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付舟觉得自己留在这里也有点不合适,想了想还是踉跄着先下楼去了。 他去厨房拿了俩奶渣包子就着酥油茶啃,格桑次仁给其他客人送过早餐,此时正沉默地站在灶台边看他,眼神和有客人订烤乳猪后,他站在猪圈旁边挑选幸运家猪的时候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是卖一只烤乳猪格桑次仁能赚七百,而他孙子是个不值钱的非卖品,所以老头的眼神更加冷冽肃杀。 付舟梗着脖子咽下一口包子,朝他爷爷努力露出一个最天真无邪的笑容。 格桑次仁语出惊人:“你们怎么结束那么快?” 说罢又关心道:“你那里没什么问题吧?” “咳咳!……咳!”付舟猝不及防,被包子噎住,他赶紧灌了半杯茶下去顺顺,狼狈地一抹嘴:“我们俩什么都没干!” 也许是上了年纪有点耳背,格桑次仁充耳不闻:“小燕呢,你怎么自个儿下来了?” “呃,他需要自己处理一下。” “你让人家自己处理?!”格桑次仁大惊失色,咆哮道,声音里充满对付舟提裤子就走人行为的控诉。 付舟绝望大叫:“行行好吧!格桑同志,我俩真的啥都没有!” 燕栖山插入对话:“那个,早上大家都挺有活力啊,哈哈。”他之前被付舟压住,明显腿麻得更严重,正扶着扶手下楼。 水珠顺着线条流畅的脖子淌进领口,他已经把纱布撕了,还没来得及换新的,昨天被蚂蝗咬开的伤口一沾水更显得嫣红,看来他刚刚火速冲了个澡。 “我把被子洗了,可以晾天台上吗?” 那被子在地上滚了一圈确实沾灰得洗,付舟点点头,把视线从燕栖山脖子上移开:“麻烦你了,等下我来晾就行。” “你还让小燕自己洗?云丹嘉措,你挺能啊!” 又来了,付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他俩真的只是物理意义上的“滚床单”,但感觉只会越描越黑。 格桑次仁半带担忧半带惋惜地看燕栖山,给他看得直冒冷汗,满脸都是上好的大白菜被自家猪拱了的无可奈何。 他给燕栖山拉了把椅子,又把一盘奶渣包子和一壶酥油茶端到他面前,看到燕栖山脖子后面被蚂蝗咬的印子更是连连叹气,推门离去。 离开之前留下一句:“好好的孙子,怎么留学留的成这样了!” 燕栖山受宠若惊,左看看门右看看付舟,最终还是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事已至此,事情再大,还是先吃饭吧。 “咦?有点甜,好像奶酪。” 等下再思索怎么处理愤怒的老头吧,付舟咽掉最后一口,边洗手边回答:“今天酥油茶是咸的,那个……怎么说来着?‘咸甜永动机’?” 奶渣包子他自己不太爱吃,但他觉得燕栖山应该会喜欢的。 年纪小嘛,爱吃甜的。 付舟去卫生间把燕栖山洗的被套和被子塞进洗衣篮,抬着篮子上了天台。 藏式碉房的屋顶一般用来晾晒粮食,村子依地势而建,而他们家在村子里算位置较高的,所以屋脚上有几条五彩斑斓的经幡延伸到低矮一些屋檐上。今日不晴,日光却很明亮,天空呈现一种灰白的石灰质感,像小时候无聊拿两块石头摩擦在一起蹭出的颜色,稍稍显得晃人眼睛。 付舟眯着眼看天,远远看见有群鸟滑翔而过,只是他也辨不出来什么,所以单纯是以一个门外汉的眼光在欣赏。 微风拂面而来,引得经幡猎猎,潮湿的空气里有浅淡的泥土和苔藓的气味。 付舟去角落把晾衣杆拿过来,把一端支好,这时候燕栖山也爬上楼,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晾衣杆的另一端架在肩膀上,示意付舟把被套挂上。 两个人快速晾好被子,默契地对于早上的事闭口不提。 付舟跳上天台的边缘朝村口张望,那里的警戒线已经撤掉了,等着沿公路通过狭窄的隧道开出墨脱的车排起长队,他眼见着已经有两家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家民宿出来,估计这几天也没什么忙的了。 看来路已经抢通了,去拉萨的事可以提上日程。 燕栖山站在后面稍远一点,明显不愿意接近没有防护的屋顶边缘,期期艾艾地开口:“付哥,你小心一点啊。” 下面全是其他碉房错落的屋顶,最近的只有一米不到的落差,就算失足也不至于摔伤,但付舟还是倒退一步跳下来,抬起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筋骨舒展,他忽然感觉很畅快,很久没有这么畅快了。 “这两天外面又能进人了,应该有可以租的车进来,明天我们弄一辆车开到拉萨?”付舟问他。 燕栖山说:“我举双手赞同,同事也在问返程时间了,只是我这手……”他为难地看看绷带。 “不要紧,我开就成,到时候开慢点就行,直接开到拉萨也得连开十几个小时,而且好多山路。一口气开谁受得了,路上可以多停停,我记得景点也挺多的。那个……八十公里的地方我记得是个观鸟圣地?” 燕栖山又忧虑起来:“对,我们叫80k鸟塘。可是……这样我不是帮不上什么了吗?” 付舟赶紧阻止他的胡思乱想:“开长途没人聊天怎么行,记得路上多说话啊。” 其实还有一件事,不过他还没想好如何开口:林芝的桃花季到了,他一直很想亲眼看一下,只是突然问别人要不要赏花多少有点奇怪。反正开车要经过林芝,到时再说也成。 眼下还有别的事要担心,比方说给爷爷辟谣一下他莫须有的作风问题。 至于性取向……付舟自认为不是同性恋,然而他也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异性恋或无性恋,长这么大他还没有遇到能让他产生内心悸动的人,不过感情这种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光是试图搞明白研究对象的界门纲目科属种就已经杀灭了他大部分脑细胞,更别说最新的成果还得加上dna分子系统学,爱情的事情对他来说就在西藏看见狼毒草一样,看看就得了,谁知道采了会不会中毒。 所以对于自己的情感倾向,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肯定喜欢的是人科人属人种,而不是沃尔玛购物袋或者摩托车排气管。 没等付舟琢磨明白情感问题,燕栖山凑上来拉拉他的袖口。 “听说这两天有人在卡久寺拍到了九色鸟!”他眉飞色舞,举起手机兴冲冲地给他展示一只有着斑斓冠羽的昂首大鸟,“‘轩渠国多九色鸟,亦名锦凤,常从弱水来,或云为西王母之禽。’!这可是大明星!” 付舟感觉自己中文造诣实在是不够,因为他没听懂燕栖山那一段文言文是什么意思,但他确实认识这鸟:“啊,是‘加唐’啊……嗯,藏语里的意思是‘孔雀第二’,是有灵性的鸟。” 燕栖山说:“下次来藏南,我们一起去看吧。” 付舟问:“这次不去吗?卡久寺在山南,也不算远。” 对方知道他常居英国不常回西藏,这个“我们”也不知是不是认真的。 燕栖山回答:“留点念想,好多来几次呀。” 西藏……确实是会留下好多念想的地方。 付舟有点想问燕栖山除了九色鸟还有什么念想,但自觉问了也没啥意义,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复。人家念什么想什么和自己这个……本质上还是陌生人的旅伴也没关系,问多了倒显得讨人嫌了。 好在这时他的微信响了,还是个语音通话,恰好解决了让人难受的寂静。 付舟以为是谢文远,看也没看,毫无防备地接起来,通话那头传来女孩甜美且震耳欲聋的声音:“小舟哥,你真好,我爱死你了!还有吗,再给人家发点嘛~” 紧接着对面换成了一个声音清亮的少年,同样听之使人耳聋:“之前那次做的真的很好,小舟哥,啥时候回英国呀,再来都柏林找我好不好好不好,我老时间有空的。” 简直是俩高音喇叭,挂村口放通知的那种,付舟被迫把手机举远了点,以免被对面的唾沫星子隔空攻击,一抬头对上燕栖山震惊难言的目光。 他一个手滑,把语音挂了。 这下倒好,更显得他心里有鬼。 9、水仙百合 燕栖山看样子似乎被对方暧昧不清的话搞得精神损伤,付舟后知后觉,也觉得对面那俩小兔崽子说的话以路人角度确实不大对劲。 再加上之前格桑次仁的话,他的形象更是已经成为一滩废墟瓦砾。 俗称塌房了。 付舟说:“是我师妹和她弟弟,说的是研究的事。我……” “嗯,你不用告诉我的,那个,君子之交嘛。”燕栖山抢白,语速快得稍显狼狈。 付舟不是很明白:“什么……意思?” 他头一次见燕栖山说话这么结巴慌乱:“就是我俩也只是……只是萍水相逢而已,情感生活这种私事,不用告诉我的。我……我去收拾行李等会儿再聊!”青年说罢眼神躲闪,掉头迈开长腿下楼去了,背影几乎有些仓皇,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自乱阵脚。 付舟摸不着头脑:我这还没说什么呢。 手机再次震动,他低头一看,又是刚那人,备注:rachel(王瑞秋(稀有兰花))。 付舟并不特别情愿地接了,很有先见之明的举远,王小姐充满穿透力的声音如一支利箭破空而来:“为啥挂我啊?好师兄和你说了再多拍点嘛,上次发我的只有密茎贝母兰洛比蝴蝶兰匍茎卷瓣兰,我的杓兰……” “杓兰得在石子坡地上长,你指望我在森林中央给你找?”付舟非常不客气地打断。 “甭管她嘞!”对面传来推搡声,以及王小姐被推到一边而发出的战吼:“你活拧了?(你要死啊)”,刚刚那少年兴冲冲地又大叫,“小舟哥,下次我们学校联谊你再来呗,我同学说你脸怪拿人(讨人喜欢)呢,还有上次做的跨学科项目我导老稀罕了。” 两个人你一句“小舟哥”我一句“小舟哥”,吵得人脑子嗡嗡响。 付舟冷漠回复,虽然由于距离手机过远也不得不扯着嗓子:“瑞秋,我明天要走了没法给你拍,你要需要的话等花季到了我托人帮你拍点!瑞安,告诉你同学我不参加联谊,项目看情况吧!最后——” 王瑞秋:“啥?” 王瑞安:“啥?” “下次发消息好吗?以及说话注意措辞!” 没等姐弟俩异口同声地“啊?”一声,付舟就点了结束通话。 理论上来说,王瑞秋的稀有兰花研究更倾向植物分类学,而他本人的更接近野保,但由于他们学校植物学实在人丁稀少,大家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专业划分,平常也经常互相交流打开思路。 所以王瑞秋算是他的师妹,至于她的弟弟王瑞安,虽然这小子考到了爱尔兰,在高中时期是付舟的学弟。 王瑞秋和王瑞安这对混血双胞胎长得金发碧眼,受益于音乐剧演员母亲和教师父亲自带好嗓子和金刚不坏的声带,平常说英语的时候还算是人模狗样,一说中文简直是俩高音喇叭,还是东北大拉皮味儿的。 付舟从小到大最“烦”精力旺盛、一唠起来嘚啵个没完的人,不料他爷爷、他发小、他师妹学弟以及燕栖山都是这种货色,只能说是呜呼哀哉。 走下楼梯,眼瞅着撞上他爷爷,祖孙两个登时如临大敌,各退一步,用极其不信任的目光互相扫视。 付舟上前,格桑次仁后退,但仍堵着路。 付舟往左,格桑次仁往右。 付舟往右,格桑次仁往左。 半晌,付舟寻思格桑次仁应该是拉不下这个老脸先开口,无奈道:“老头,找我有事?” ——他对于爷爷观点不认同的时候就会喊他老头,这是一个老习惯,大概从他能听懂人话之后就开始了。 格桑次仁皱着眉,左顾右盼,也不知在防备什么,末了才压低声音道:“嘉措,你和小燕要一起去拉萨?” 付舟点点头。 “实话和我说,你俩真没什么?” “当然,还要我说多少……玉珍姐到底给您灌输了什么啊?”洗脑也太成功了,不愧是直播带货的口才。 格桑次仁立刻顾左右而言他,话锋一转:“你真的决定要干这行了吗,嘉措?这个什么,生态保护。” 付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怪:“应该吧,但也不好说啊,毕竟我还没毕业。” “小川……你妈妈怎么想?” 敢情在这里等着我呢,付舟恍然大悟。 他母亲有个大气磅礴的中性名字,叫付川。 当年带五岁的他去派出所改户口的时候,母亲突然从椅子上俯下身,按住他小小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云丹嘉措,你是付舟,我们是相依为命的船和水,听到了吗?你是付舟!” 当时付舟普通话还不会多少,身边人除了付川说得全是藏语,他脸颊上被高原紫外线晒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懵懵懂懂:付舟……是谁? 如果是他的话,那云丹嘉措又是谁? 关于母亲的问题他一般都会搪塞过去,可他对着格桑次仁那双老是红彤彤湿漉漉的老人的眼睛没有办法敷衍,他一个借口都找不出来。 “她当然不乐意,但是……”但是我已经经济独立了,怎么样与她没多大干系。 不过这话当然也不太好说出口,付舟只能冲格桑次仁耸耸肩。 “我知道她不待见这里,唉,这都什么事啊……自从仁青……我一直心里有愧……嘉措,你以后还是别回来了,我有乡亲照顾,身子骨也硬朗,一个人挺自在的。” 仁青是他父亲,付舟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格桑次仁说完扭头就走,背对着付舟挥挥手,挺决绝的。 可是…… 他妈妈对于西藏的态度从来都是一笔烂账,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解决,不如说是付舟努力十年都没解决,付舟想起手机通讯录里那个英国的历史通话就觉得心累。 他懒得拉黑换号,反正付川只会打一次电话,她说的话不是要求,是命令。 现在这种命令已经对他无效,只是心里多少有些难受。 从小到大,付川对他一直是不管不顾地放养态度,母亲在他印象里一直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形象,当然,上大学之后断供的时候态度也很平静就是了。 付舟强迫自己把思绪转移回明天的路线规划上,马上全是高海拔的地区,老想着烦心事别到时候高反一口气背过去。 第二天的天气不算好,和燕栖山刚来时差不多,天空像块拧不干的旧抹布,稀稀拉拉地往外渗水。 前头山路多,他们俩租了辆suv,车子底盘高一点好开。 付舟最后检查了一下后备箱,确保他俩东西带齐了。 燕栖山正站在民宿口,笑眯眯地听格桑次仁唠叨,格桑次仁往燕栖山手里塞了一大包吃的。 “爷爷,别给他拿太多东西,手还没好呢!” “不多不多,都是吃的,你俩分着吃。” 燕栖山拎着东西钻进副驾,进去前还不忘给付舟把驾驶位那边的门开了。 付舟系好安全带,问燕栖山:“我又没伤手,用不着帮忙开车门啊。” “嘿嘿,顺手的事。”青年咧嘴。 绕车一圈开门到底哪里顺手了。 付舟闻言起了坏心思,他又把安全带解了,转身去帮燕栖山把安全带系上,俯下去的时候嘴唇里燕栖山的脖颈两厘米不到,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喷在对方的皮肤上。 他笑着说:“我也是顺手的事。” 燕栖山脸通红,难得安静,连格桑次仁过来和他俩告别的时候也只是闭着嘴挥手。 付舟倒车出去,后视镜里看见道路离他们越来越近,格桑次仁站在民宿门口,还在拼命挥手,他肤色晒得很黑,远远看去粗糙的手臂仿佛一棵树的枝干在飓风里挥舞,掉头之后,就只能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衰老的小点了,而道路铺开在眼前。 其实付舟蛮想问问他爷爷是不是真的不想让他再来西藏了,但估计那个老固执也不会开口说挽留的话。 燕栖山抱着零食袋,他耳根还是红的,付舟心说这小孩真不经逗。 “薯片、雪饼、果冻、牦牛肉干,香橼,就是那个像大柠檬的,还有野香蕉,对不对?”付舟开出村子,驶上219国道。他们准备先开两个小时到县城转转,再过一个多小时到80k鸟塘,在那边找个旅馆过夜,正好赶上第二天单数日可以出墨脱。 燕栖山不信,埋头翻了一阵:“哇塞,付哥你透视眼啊?这是怎么知道的!” “好多年了,每次回来都给带这些,最开始还是小学美其名曰春游,实际上是挨家挨户帮忙干农活的活动。他不信邪,非觉得是真的春游,也不想想我们能去哪里游,人家都带干粮,就他给我带一背包零食。” 付舟感觉车子开始上坡,这一段还是没翻新过的老路,前面还是盘山道,相当狭窄,平常有运货的卡车路过时总得堵上那么一阵。 燕栖山问:“那其他小朋友肯定很羡慕吧?小时候大家都爱吃零食不爱吃饭的。” “他们羡慕了,我是差点渴死——老头光带零食不给装水,后面都要和牦牛抢水喝了。” 他余光看见燕栖山笑得不行,觉得不能光听自己笑话,问他:“你小时候呢,怎么春游啊?” 猛然被点名,燕栖山坐直:“我们啊,一般都是上午博物馆下午公园,路上坐大巴颠个两小时……后面还有什么生存训练,其实就是分组在市里乱转,往往还没到解散时间,大家就自己跑回家了。” 前面经过加热萨乡,海拔爬升近三千多米,山路盘旋往上,一路都是将近一百八十度的拐弯。早上没什么人,付舟开得挺慢。晨雾还没有完全消散,路边的森林笼罩在水汽里,219国道依江而建,视野清晰的时候能清晰的看到雅鲁藏布江。 水汽装在挡风玻璃上,付舟打开雨刮器,哗啦哗啦。 燕栖山开了包薯片,问付舟要不要吃,得到否定答复后开始在一旁咯吱咯吱地嚼。 哗啦哗啦,咯吱咯吱。 燕栖山忽然想起什么:“话说我之前去过英国的,三年级,去参加一个初中的什么暑期交流。” “三年级?一个人吗?” “呃,对,听上去很玄幻吧,其实我现在也很想知道当时是怎么凭借中国小学三年级的英语水平闯英一个月的。” 付舟乐了:“你爸妈心还挺大的,在英国哪里啊?” “伊斯特本,中间还去了几天伦敦和剑桥。” 伊斯特本是英国的一个沿海城市,风景很好,晴朗得简直不像英国,拥有绵延数公里的鹅卵石沙滩。 三年级,那就是十岁……十三年前,付舟想,大脑飞速运转,等一下,这不是我在伊斯特本念初中的时候吗?不过那里学校也不少,估计不是同一个。 燕栖山自然没感觉到他的想法,还在回忆:“当时有一天学校组织去看日落,天太黑了,回来路上都是半人高的杂草,大家都走散了,我后来碰到一个暑假留校的初中生才被带回大部队,那人还是个中国人,好幸运。” !!! 时间,地点,事件都对上了! 付舟正色:“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栖山,我怀疑你可能遇到了我——” 燕栖山面露讶异,屏住呼吸,满怀期待地等待付舟说下去。 “——的发小。”付舟收尾。 燕栖山顿时泄力,往后重重一靠。 10、大紫胸鹦鹉 “你发小?”燕栖山撇撇嘴。 不太明白刚刚高高兴兴的人怎么态度转变这么快,付舟一边绕着圈上山,一边随口回复:“当时我俩住在校外宿舍,谢文远说去超市买菜的时候遇到几个迷路的小男孩,顺道给送回去了。” 燕栖山不死心,继续追问:“你呢?” “我?我当时溜达的比他远,要走到白崖那边了,遇到个落单的小女孩,估计也是你们那边的吧,后来把她带回学校了,路上没什么人,应该是没有碰到你的。” “你……确定是女孩儿吗?” 不太明白燕栖山为啥要纠结于这个问题,付舟点头:“确定啊。” 当时日暮西山,光线昏暗,也不知道小姑娘是怎么溜达到悬崖观景台边上的,幸好被付舟及时发现。付舟怕人家害怕,以为自己是坏人,说话都隔着两臂长,得用喊的——毕竟他小学的时候也觉得初中生都是恐怖分子。 不过那小孩眉清目秀,细脚伶仃,头发是垂到肩膀的自来卷,小洋娃娃似的,还穿了一件金红相间的毛线裙子,声音细细的。 总之,怎么看都是个姑娘。 前面有辆货车迎面过来,付舟减速开双闪在路边停了,等待的间隙打开手机在谢文远的朋友圈置顶动态里猛翻,找到初中毕业时他俩的合照递给燕栖山看。 照片上他们俩穿着学校的黑色正装,勾肩搭背,一副哥俩儿好的样子。 谢文远顶着一张汗津津的圆脸,咧嘴傻乐,付舟半张脸沐浴在阳光下,被初夏强烈的日光照得半眯着眼,神情百无聊赖,敞着衬衫领口,最重要的是他剃了个刺猬似的板寸,露出光洁的额头,看着非常不好惹。 “是他吗?”付舟指着谢文远。 “……” 燕栖山紧皱眉头,明显对自己记忆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等到付舟重新发动车的时候,燕栖山还在副座上抱着头使劲回想,一边还喃喃什么“不像啊”。 这时晨雾散了,他们也开到了山上,从车窗看去几乎能俯瞰河谷全景,此时距离墨脱县城还有九十六公里。 燕栖山指着窗外:“那是雅鲁藏布江吗?” 俯视的时候人习惯从下往上看,因此在山路上最先看到的就是谷中的雅鲁藏布江,也难怪燕栖山会发出这种感叹。雅鲁藏布江常常给人极为宽广辽阔的印象,但其实在部分地区,她是以非常狭窄而湍急的形态出现的,可能第一眼都不会让人以为这是“江”。 他本以为燕栖山也会发出这样的感叹,卷发青年却似乎正在寻找合适的措辞,若有所思道:“好像毛细血管。” 付舟觉得他说得对,雅鲁藏布是藏南的血管。 再往上,就是雨林、草原、和南迦巴瓦的皑皑白雪,简直是可以做课本上地理气候垂直地带性分布范本的场景。来时没精力欣赏的景色在此时于付舟面前铺开,就连盘山道开着都没有那么折磨了。 墨脱县城的海拔也比较低,下坡路相较于上坡路更加难开,幸好他们出发时已经是春天,用不着再给轮胎上防滑链。 翻山越岭地又开了一小时,期间燕栖山消灭三包薯片和两罐可乐,他已经完全适应了如何在右手只有手指能动的情况下快速开包装吃东西,并在付舟的指示下给他喂了一包苏打饼干。 不幸村子小卖部的苏打饼干质量欠佳,手指一捏到处掉葱香味的屑屑,搞得车里气味复杂,燕栖山的间歇性洁癖发作,面如土色地开始擦座位缝隙。 到了县城,付舟把车开到加油站排队,解了安全带开始打扫驾驶位。 燕栖山虽然是需要“静养”的伤员,但架不住这人眨巴着眼睛苦苦哀求,好说歹说之下,付舟勉强同意让他去加油站小卖部采购。 “买把剪刀。”付舟嘱咐。 燕栖山说:“我林芝买过瑞士军刀,那上面有个小剪刀可以用。” “那个不好用,”付舟指指自己的脑袋,“头发太长了,我要剪掉。” 燕栖山活像见鬼了一样看他,大概是想到了那张初中毕业照上的寸头少年,眼里露出十分抗拒的神情,活像付舟要把头剪掉或者把燕栖山一起剃成秃瓢。但是迫于付舟眼神的压迫感,他还是转身悲伤地去了,三步一踉跄,背影仿佛就义。 少年付舟在考上大学前只有两种发型,一是长到遮住眼睛,二是板寸。 每每觉得头发太长,他就到唐人街找华人理发师,说:“全部推掉。”后来这一步都免了,因为他觉得剪一次15磅实在太贵了,所以他花3磅收了个二手推子。 好在他颜值能打,剃成个猕猴桃竟也美观,反而显得英气十足。 然而这种造型不太被主流大众认可,所以付舟在上了大学之后也觉醒了一些形象管理——仅仅是一些,他的屈服体现在把板寸换成了一刀切。 付舟给车加满油,80k那里原本是个小村子,近几年受到观鸟爱好者的影响才渐渐热闹起来,村里加油站开门晚关门早,他们只有半天,时间上不一定来得及。 西藏油价还是比较贵,95号加满花了四百多,付舟把车停到外头,开始在app上翻80k附近的馆子和民宿。翻了一会儿,总归有近十分钟了,燕栖山还没回来,付舟打开车门探头出去看。 这一看不得了,燕栖山根本不是从小卖部那边回来的,他领着一大包东西,旁边还走着个穿奶茶店工作服的漂亮姑娘,姑娘手背在后面,走路一蹦一跳,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看着郎才女貌。 付舟干脆直接从车里钻出来,倚在门旁等着他俩过来。 燕栖山远远看到他,挥手打招呼,加快脚步赶过来。 “水,剪刀,润唇膏,红景天口服液,防晒……都买了。” 付舟似笑非笑地看他,说:“你还挺悠闲的。”是啊,有了女朋友还搭讪,可不是很悠闲嘛。 燕栖山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时那姑娘小跑上来,先是很欣赏地看了付舟一眼,把背在后面的手一伸——上面提着两大杯奶茶。姑娘把奶茶往付舟手里塞,随即对燕栖山展示手机收款码:“帅哥,小费,谢谢~” 燕栖山给她扫过去二十,姑娘朝他俩甜甜一笑:“两位,在西藏玩得愉快!”看来是把他们当成了自驾的游客。 付舟盯着奶茶包装上的吐舌大白胖子陷入沉思:“早说你想喝,我们开车去呗,还麻烦人家送来。” “不顺路啊,整个县就这一家奶茶店,我看店里还挺忙的,那姑娘看我手不好拿,问我要不要帮忙送过来,路有点远,不好让人家白帮忙的。” 合着这小子是早有预谋,连地址都看好了。 加油站旁边是墨脱很有名的天上西藏邮局,进去就看见全国各地的明信片贴了满墙,燕栖山照旧买了六张,坐下吭哧吭哧地开写。付舟忽然看见一张明信片上写着:墨脱真的好远啊! 字迹歪歪扭扭的,应该是个孩子写的。 付舟心里忽然一动,他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西藏,不如也留个纪念。 他也买了一张明信片,坐在燕栖山旁边开始写。 思索了半天措辞,他一抬头发现燕栖山正在看自己,两个人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燕栖山垂眼。 付舟本以为他又要不好意思了,谁知这厮调整心情,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笑,邮局的灯很亮,照得燕栖山的脸也昭昭有光,俊美的不像话。 果然上次林子里的偷拍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真是拈花惹草,招蜂引蝶,用尽毕生成语积累的付舟愤愤地想,他迟早得提点一下这小孩。 事实证明燕栖山还是太嫩,完全无法和付舟这种厚脸皮的老油条媲美,在付舟那双上挑眼的凝视下逐渐败下阵来,浅色眼睛乱转。付舟的瞳色很深,几乎有点分不清虹膜和瞳仁,一眨不眨地时候像看不到底的古井。 他俩就这么凝视对方一分多钟,直到—— “咳——咳!”邮局工作人员在他俩背后一唱三叹地咳嗽,“两位写好了吗?邮筒在门口,我们这里水笔有点不够用。” 他俩立刻蹦起来,一边道歉一边逃出门去。 上了车,燕栖山说:“这个邮局还有那种‘写信给未来’的活动,好有意思。” 天上邮局是西藏很多地方都有的主题邮局,可以给自己写信,五年或十年之后再寄出。 付舟跟着导航拐上墨脱公路,上空掠过三语标牌:你已进入墨脱生态旅游区。 他随口问:“你没给自己寄一张?” 燕栖山吸了一口他那杯奶茶:“我一般很少想以后的事,活在当下……坏了,忘要无糖了!说起来,付哥你为什么不写?” 付舟颇感意外:“我还以为你爱吃甜……半年后我地址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怎么寄五年后?” 燕栖山说:“寄给我呀,我去英国给你,到时候我怎么样都会找到你的。” 付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燕栖山,不是我要说教你,但是你作为一个有女朋友的人,能不能不要老是……老是……”老是说这种暧昧不清的话啊! 燕栖山愣住,放下奶茶,露出被他不小心咬瘪的纸吸管:“什么女朋友?” 他们距离80k还有三十二公里,这里地势渐平,路边都是生长着苔藓的巨树,这些树本来应该是鸟类筑巢生活的绝佳场所,只是这里离公路太近了,鸟儿们大多飞往了靠近仁青崩寺的密林更深处。 驶过标着仁青崩寺转山道的岔路口,付舟说:“前几天晚上和你打电话的女生,不是你女朋友吗?” “前几天?”燕栖山备感诧异,又开始无意识地咬吸管,付舟透过镜子看到他犬齿格外地尖,怪不得那么快就把吸管咬烂了。 “嗯?哦!”发出两个短促的叹词之后,燕栖山登时眉开眼笑,“你说得是她吧?越水?” 不是很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付舟点点头。 燕栖山一拍大腿,又因误触伤口而龇牙咧嘴:“嘶,燕越水,她是我妹妹!亲的,血浓于水,付哥,不信的话到拉萨可以滴血认亲,臣妾是清白的!” 他一通撒娇卖乖,很讨人喜欢。付舟这下信了,而且他也意识到“栖山越水”确实是兄妹俩会有的名字。 车子已经开进村里,路边已经稀稀拉拉的停了些车子,有人正在下车拍鸟,付舟干脆靠边停了,正好可以把燕栖山给他买的那杯奶茶喝了,他接过刚刚的话茬:“好吧,那朕就信你这一回,切莫做那害人的狐狸精。” 中国宫斗剧在国外也火,他还算是有所涉猎。 他说罢低头喝了一口,不料完全吸不上来,付舟不信邪,又是用力一口,仍然啥都没有。 百思不得其解,他把奶茶从袋子里掏出来看。好家伙,从下至上依次陈列着芋泥、布丁、仙草、珍珠、椰果、脆啵啵,吸管简直像插在水底的金箍棒,纵使天崩地裂恐怕也无法撼动分毫。 捧着这杯诡异的“粥”,付舟看看笑得牙不见眼的燕栖山,心想:爱妃确实不是狐狸变的。 爱妃是狗变的。 是狗啊。 “燕贵妃”忽然指着窗外叫起来:“好多鹦鹉!” 鹦鹉? 11、桃花 付舟回头看,眼前居然真的是一大群生着翠绿翅膀和红嘴的大鹦鹉,呼啦啦地飞过村里绿油油的农田,乍一眼看上去颇有遮天蔽日的意思。 燕栖山已经窜下车,同时飞快地单手抓起包里的相机。 他站在路边开始拍,付舟决定把那杯“粥”报复回去,他拿两张纸垫了,飞快地把两杯奶茶调换位置,惦记着燕栖山的洁癖,还不忘把吸管也抽出来换了。 利落地干完坏事,付舟慢条斯理地把纸擦擦手收起来。 燕栖山在车外看鹦鹉,付舟在车里看他。青年下车匆忙,没穿外套,只穿了白t和工装裤,微风拂过,把他头发吹得飘飞,简直像什么自然杂志大片。 那群斑斓的鹦鹉仍然在靠近地面的地方盘旋,付舟举起手机想拍一张,燕栖山有所察觉般的回头,看见镜头立刻凑上来,趴在车窗边比了个耶。 付舟顺手把他拍进去,问:“能发朋友圈吗?” “能当付哥第一条朋友圈,我好荣幸。” 付舟失笑,他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他之前的手机在欧洲旅游的时候被摸走,号码补办不了,这个微信确实是新建的。他把刚刚那条照片发出去,配字:在路上。 现在英国是凌晨,他那帮狐朋狗友估计都没醒,于是付舟把手机关了,等燕栖山上车。 哈苏可以直接用usb-c数据线连手机上导出照片,燕栖山上车之后把刚刚拍的照片导成raw格式发到他们杂志的西藏考察编辑群里。对外大家都是编辑,实际上内部还是有所分工。 名为“扎西德勒快快乐乐”的群里算上一共四个人,作为摄影编辑兼“资助人”的他,仍然倒在拉萨人民医院负责统筹的责编章鸣,现在正在准备动身的专题编辑韩灵溪和她的助理鹿斐。 燕山:墨脱公路80k附近的大紫胸鹦鹉群落,目测有近五十只。【开心】【开心】 韩灵溪:不错呀!【点赞】前段时间是不是刚有报告说在波密有目击来着,没想到墨脱也有。 章鸣:拉萨也有一些,前两天布达拉宫有人拍到。你们俩什么时候到西藏? 鹿斐:韩老师和我明天的飞机,大概后天早上到贡嘎机场。章老师,您高反还要紧吗,这是出院了?【疑问】 章鸣:没有,是刷到的帖子。 章鸣:【陪笑.jpg】 章鸣:我没救了,中道崩殂,不吸氧根本下不了地,到拉萨了再重新商量分工吧。 韩灵溪:······ 韩灵溪:说起来,小燕不是前两天伤了手吗,怎么在自驾啊?拼车? 小燕没有回答——小燕误食了一口奶茶粥,正“花容失色”着。付舟看他这副模样,心情很好地笑起来:“你多喝点,反正我们还没吃上饭,补充点能量。”他抬抬下巴示意另外一杯,“你这杯我就笑纳了。” “可是……”燕栖山欲言又止,半晌默默地把膜撕开,用吸管做勺子把奶茶消灭了。 他心里暗想,可是,这是你喝过的啊。 80k的民宿不多,就两三家,他俩提前订了个标间,停好车正好领包入住。 已经将近六点,老板娘笑眯眯地招呼他俩过来吃晚饭,这种民宿往往都是老板家吃啥也一锅端给客人。 墨脱是西藏少数可以种植水稻的地方,主食是青稞混着大米饭,配菜是素血旺和凉拌鸡,看着红艳艳的一片。燕栖山稍稍面露难色,开始偷偷摸摸地挑没有沾辣椒的部分。 虽然对于不能吃辣的人来说加辣椒加到一定程度就尝不出什么味道了,但不得不说这菜是真的下饭,青稞又比较硬,混在大米饭里比一般的杂粮饭还有嚼劲。 他俩奔波一天都没吃什么正经饭,眼下饿极了,一时间忙着埋头扒饭,坚决贯彻“食不言”的原则。 燕栖山吃得舌头又痛又麻,他开始暗暗观察付舟,权当转移注意力。 付舟算是非常能吃辣的人,但吃辣的时候也不是全无反应。 估计是长期在英国生活导致英国人没有嘴唇的怪谈也在他身上有所体现,所以付舟的嘴唇很薄,和他的肤色一样是浅淡而无血色的,看着多少显得薄情寡义。 但在吃辣之后,他的唇会稍稍有点肿,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从杏色变为嫩红,在那张冷调的脸上简直是艳丽的。燕栖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盯着那张一开一合的嘴移不开视线,渐渐地连筷子都放下了。 付舟见他呆愣愣的,也放下筷子道:“怎么不吃了?是太辣吗,那我问问老板能不能做点不辣的?” “没事,没事。”燕栖山回过神来,赶紧夹了一大筷子囫囵塞嘴里,不料那菜里混进许多辣椒,辣椒籽在他嘴里爆开,滋味着实酸爽,吃面都只敢放一勺油泼辣子的南方人当场阵亡。 吃完饭,坐了一路车的两人并不想闷在房间里玩电子产品,于是开始顺着田埂散步,这地方有很多鸟,四面八方都传来铺天盖地的鸟鸣,倒像是鸟在围着人,只是天晚了,看不清小鸟究竟在哪里。 付舟走在前面,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很松软潮湿,是适合春种的环境。 他问燕栖山:“在这种看不清的地方,你一般怎么找到鸟呢?” “这样。”燕栖山停下了,示意付舟看他,随后闭上眼睛,“先用耳朵听。” 付舟有样学样地闭上眼,去听周围远远近近的鸟鸣,果然在失去视觉之后人的听觉会变得更灵敏,他能感觉到右边的鸟鸣声音近些,那叫声低弱而圆润。 “然后,朝你觉得声音最大的方向转,等到确定了就看。”燕栖山平日里说话起调子总是往高里走,说起话来对于付舟来说一直带点稚气,现在他放低声音,居然听上去给人以缱绻之感。 付舟不着四六地想,这人努努力倒是能当个深夜电台男主播什么的,感觉还挺助眠。 他睁开眼时被吓了一跳,因为他没料到燕栖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动到了他旁边,怪不得刚刚听他说话那么沉浸式,这人已经快贴到他耳边了。 走路一点声音没有,简直像个鬼。 “你……” “嘘。”燕栖山幽幽道,“往那边看。” 他指向近处一棵灌木的枝条,那灌木离他们很近,之前付舟全然没注意到,现在却看见枝条上单脚立着一只黑色羽毛上有着亮蓝色条纹的小鸟,小鸟歪头看他,抬起脚搔搔头,露出栗红饱满的胸腹。 不知不觉间,付舟已经屏住了呼吸,感觉满目都只剩下小鸟黑亮亮的圆眼睛。 小鸟又叫了一声,和他道别似的,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树丛里。 燕栖山恢复阳光开朗大男孩的样子,笑嘻嘻的:“那是丽鳾,是不是挺可爱?” 付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想起燕栖山的本职工作:“你不需要拍照记录?” “我们这叫古法观鸟,重在用眼睛看,相机啦望远镜啦,说到底都是辅助手段,是比不了直接感受的。况且现在天晚了,拍摄需要开闪光灯,对野生动物也不好,我明天早起一点来拍” “嗯,你说的是,刚刚感觉好特别……不,是很神奇。”付舟不是在捧场,他是真心实意这么觉得。 上大学之前,他走在路上时往往只会想着上课作业之类的问题,不会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在学植物学之后,他开始注意到别的东西,春天的时候,石头地砖间会开出小雏菊和蒲公英,若是进入夏季,花坛里会生出大片大片黄色的花,他后来知道那种花叫千里光。 他那时开始从草木的角度去看世界,现在燕栖山给他打开了另一种视角。 燕栖山说:“对,怎么形容呢——可能不太恰当吧,我第一次开始观鸟的时候,感觉简直就像哈利第一次进对角巷看见巫师世界一样……你可不要笑我呀。”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付舟上前一步,微微仰视燕栖山的眼睛:“怎么会,自然里是有魔法,我能明白。” 身处高原上难得的低海拔地区,难免让人生出被群山环抱之感,天地苍苍茫茫,燕栖山觉得自己渺小如粟,只能看清面前的付舟墨色的双眼,甚至于能看清他下睫毛处的一粒褐色小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砰砰直跳。 燕栖山忽然好想——好想抱一抱付舟。不然他都要以为他们都是假的,唯有这山川才是真实的。 但他只敢想想。 他们定了个标间,几天以来两个人头一次分床睡。墨脱晚上凉,身边少了个三十七度的热源,他俩竟一时都有些不习惯。 付舟迷迷糊糊地做梦,梦到燕栖山走到他床前,俯下身,月光越过床沿落进青年的瞳里,仿佛洒满碎银。燕栖山就那样看着他,全无笑意,和他平时判若两人,所以付舟百分百确定这是个梦。 燕栖山伸出手板住付舟的下巴,相当用力,但是由于梦里付舟感受不到痛觉,所以他还有闲情雅致调侃:“怎么,小燕,想杀人越货?” 这个梦里的燕栖山很是沉默寡言,他一言不发地按住付舟的下颚,拇指卡进他的嘴角,迫使他张开嘴。 付舟:“唔唔唔?” 燕栖山俊美的面孔在他面前放大,近到他连对方眼睛里淡淡的红血丝都能看清楚,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对方年轻健美的躯体在他上方,挡住了山月和星辰的光芒,付舟被压得有些不舒服,他啃咬着燕栖山的手指,头脑发热,含混不清地说: “商量一下,让我骑你,行吗?” 梦里的冷脸强制爱型号的燕栖山第一次说话了,他轻轻道,还是用的深夜电台知心男主播声线: “可以啊,付哥。” !!! 付舟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随后又重重倒在枕头上,满头大汗,痛苦地捂住脸。 苍天啊佛祖啊,我在对旅行搭子臆想什么啊! 重点是……重点是……他刚刚好像……好像有点爽到了?! 不如说是非常爽。 神山啊原谅我吧! 他透过被子的缝隙偷偷往隔壁床看,幸好燕栖山早起出去拍摄了,现在还没回来。 难道是这么多年上学上的太压抑了?之前在英国,他没怎么需要自己缓解,最多偶尔用手弄一下,以至于他一度怀疑自己是性冷淡。 对具体的对象做这种梦,还是头一回,付舟燥得慌,摸摸自己的脸,烫的像发烧。 过道门响,燕栖山亲切友善的声音先传过来:“付哥,你醒了吗?” 付舟一惊,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头也不回地躲进卫生间。 把门关了,他靠着门往下滑坐在地上,冰冷的地板让他清醒过来。 他想,我这是在干什么呢?只是个梦,我又不是喜欢他。 燕栖山进来没看到他,又问:“那个,付哥,有个事情……” 付舟隔着门,正好暂时不用看燕栖山的脸,他一边猛猛洗脸一边回复:“什么事?你说。” 他洗漱完,一推开门,燕栖山正扭扭捏捏地在门口立着。 付舟立刻转移视线,昨晚那个梦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每看燕栖山一眼都觉得是罪过,无异于唐僧进盘丝洞看到蜘蛛精。 他心里有鬼,觉得非礼勿视。 一头卷发的蜘蛛精毫无察觉地说:“付哥,你要不要顺路和我去林芝看桃花?” 12、赤麻鸭 付舟愣了,暂时不去想那个旖旎的梦。 他本想问问燕栖山是否愿意和他去看桃花,没想到对方竟然先提出来了,付舟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早饭吃了老板做的藏面,可能是吃多了,所以付舟感觉自己不大对劲。于是特意喝了一只红景天口服液,现在才服用用处不大,只是他心里有点打鼓,这多少算是个安慰剂。 他以往来西藏不会高反,但那是刚落地就火急火燎地跑到墨脱的情况,去林芝的路上要经过海拔接近四千米的嘎隆拉雪山半山腰,付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有反应。 毕竟高反往往来势汹汹毫无预兆,在西藏呆了一段时间突然进医院的情况也大有人在。 他收拾心情,和燕栖山又踏上旅途——不过他还是不太敢看对方。 墨脱公路限速二十公里,狭窄得像单行道,天上依稀开始飘雪。四季如春的河谷转眼被落在身后,公路两边垒着两道厚厚的雪墙,隔绝风雪。 三十公里开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抵达嘎隆拉隧道,果不其然,这里已经堵得水泄不通。出墨脱只能通过这条隧道,春雪融化时时常发生雪崩或滑坡,还要进行例行安检,堵车是常有的事。 隧道全长三公里,期间走走停停,看不到外面,海拔却是在不断爬升。 也不知是真的高反还是心理作用,几米一动的开到隧道中段,付舟感觉自己有点头晕眼花。 燕栖山察觉到他神色不对,趁着前面查边防证的时候“啪”的把车顶灯摁开了,近距离观察付舟的脸。 付舟对“燕栖山凑过来”这个动作有点ptsd,本能地往后躲:“我没事,早上面吃多了,有点晕碳。” 燕栖山恼了,摁住付舟的肩膀,付舟脑子里立刻出现昨天晚上的限制级镜头,吓得不敢动弹。 好在燕栖山说起话来还是他惯用的撒娇语气:“付哥,和我换位置好不好,你嘴唇都青了!” 不等付舟反对,燕栖山已经跳下车,跑到付舟这边扶他,付舟这时才惊觉自己真的很不舒服,下车时甚至踉跄一下,差点跪进地上脏兮兮的雪水里。 燕栖山架着他到副驾,把座位放平些,又抬头张望一阵,也不知在找什么。 付舟头晕目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迷迷糊糊地看见燕栖山跑到前面一位正在吃泡面的大哥那里,说了两句,大哥立刻放下泡面,回身去车里拎了个大热水壶出来。 燕栖山连连道谢,提着水壶小跑回他们车这边,给付舟倒了杯热水。 热气袅袅,付舟喝了一口,发紧的喉咙稍微松下来,他惨白着脸,气若游丝,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张口欲言。燕栖山赶紧附耳过去,听听这位还有什么话要吩咐。 “你不要……不要跑,海拔高……会,会高反。”已经高反的人嘟囔。 燕栖山失笑,点头应下,正准备去还水壶,付舟又是一拽他袖子。 “给人家点现金,难得有热水……你等下开车……” 燕栖山手指按在他嘴上:“收声!” 付舟用对不上焦的眼睛看他,燕栖山的脸他看不清楚,像个忽远忽近的影子,他想说你这小孩凭什么打断我讲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他捂住脸呻吟一声,头痛欲裂。 燕栖山还了热水壶,回到车里深吸一口气握住方向盘——这回记得拉手刹了,幸好隧道里移动几近龟速,不是非常考验车技。付舟已经无暇去管燕栖山的车技,他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生出自己的意识,正准备撕开他的颅骨爬出去。 宙斯当年把头劈开生雅典娜也不过如此了吧,可惜付舟不认为此时他的脑袋里将诞生一位智慧女神。 付舟依稀听到燕栖山在和查边防证的工作人员说话,随后燕栖山的手附上来摸他额头,他的手冰凉,纱布很粗糙地蹭过他的皮肤,罔顾此时气温已经降到零度左右,付舟的脸很烫,所以在燕栖山把手收回去的时候他本能地抬下巴蹭了一下。 凉丝丝的,好舒服。 燕栖山的手稍稍停顿,随即很自然的抚上他的脸颊。 “……对,没发烧。医院……” “服务站买氧气瓶?……几个……” 付舟贴着燕栖山的手,头痛居然稍稍缓解。 明明是和昨天的梦差不多的位置,但真实的燕栖山摸他脸摸得正气凌然,摸得光明磊落,丝毫不带一点暧昧的意思,完全只是把手当成简易冰袋的架势。 果然是直男,果然是我做了个荒唐的梦,付舟这么想着,竟隐隐有释然之感,就那么枕着燕栖山的手睡过去——用半昏迷更为恰当。 燕栖山确认付舟睡着之后把手轻轻移开,等着前面的车动。 他控制不住的想起来刚刚付舟的神情,泛起潮红的雪色的脸颊,略浸了汗水的湿漉漉的眉,鸦羽似的睫毛扫过他的指尖,付舟半阖着眼看他,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像墨脱山野里泛起的层层雾气。 ……不该这么看一个病号,燕栖山想,可是他又想到刚刚他让付舟别说话的时候把手摁在他嘴唇上的感觉,年长他几岁的青年看着是很冷硬质地的人,但嘴唇是柔软的,到现在他手上还留着那么一点潮湿的触感。 燕栖山忽然觉得自己也需要一个冰袋。 等到付舟眯了大约二十分钟醒过来,他们已经停在了墨脱边检服务站边上。 他动了一下,发现身上盖着燕栖山那件荧光黄的冲锋衣,上面传来浅淡的香橙味沐浴液的气味。 其他衣服都放在拉杆箱里,燕栖山给他盖自己的外套无可厚非,不过付舟此时更想知道在这飘雪的山上燕栖山穿的什么,他很快得到答案: 一件秋衣。 付舟嘴角抽搐地看燕栖山穿着一件黑色紧身秋衣钻进车,身上落满雪花,他觉得自己又开始头痛了。 燕栖山手上拎着一袋便携式氧气罐,大约有五六个,他打开盖子递过来,付舟这时也顾不上跟他客气了,就着他的手把鼻子放进罩子猛吸一口。 呼,活过来了。 付舟从未觉得罐装氧气如此美妙。 燕栖山看他脸色好转也放下心来。 付舟见他浑然不觉得冷似的,有点费劲儿地起身把外套给他,说:“谢谢你……别着凉了。” “不要紧,我……我,咯咯,一点都不冷!” 那这个牙齿打战的人是谁?付舟想,零下只穿一件秋衣还不冷已经不能单纯用年轻人火气大来形容了吧。 见这小子全无要穿上外套的架势,付舟没忍住,吐槽道:“你就穿一件秋衣是想干什么,男士内衣广告吗?” 不料燕栖山蹬鼻子上脸,在狭窄的车里做了个夸张戏谑的展示肌肉的姿势:“怎么?付哥,我练的不好吗?” 不同于付舟长期徒步外加食用白人饭形成的薄肌,可以看出燕栖山是那种为了维持肌肉形状好看在健身房里泡了很久的类型,一应俱全,要啥有啥,和他精致的脸形成了一种极吸引人的反差。 确实……不错?付舟从胸肌看到腹肌,又从腹肌看回胸肌,最后停在燕栖山的帅脸上,自觉做了套眼保健操。 清醒一点,付舟,这不过是直男展示健身成果的手段! 付舟绷着脸,把衣服扔回去:“穿上。” 燕栖山吐吐舌头,听话照做。 嘎隆拉隧道两端乍一看毫无关系,一头是飘着细雨的雨林,另一头是只有针叶林和荒漠的高寒山脉,满目都是皑皑白雪,显得天地极明亮通透,几乎叫人睁不开眼,不戴墨镜恐怕要患上雪盲症。 燕栖山戴上墨镜(他的镜片泛着诡异的粉光),问:“山上那是嘎龙寺吗?” 顺着山势往上,每个过往行人都会注意到风雪中那座金顶红墙的佛寺,旁有八座白塔,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仿佛拔地而起,耀眼而肃穆,令人见之惊叹,有不少人都在停车拍照。 “我小时候,这里还没有通路。”付舟忽然开口,像自言自语,也像是说给燕栖山听的,他半张脸在氧气罩里,说话闷闷的,“嗯……这都快二十年了,当时是六月,嘎隆拉刚刚解除封山,我母亲买了一头驴,把行李放上去,说要带我离开墨脱。” 燕栖山轻轻问:“就两个人?没有找个向导吗?” “没有,我母亲……不是很在意这些。翻过嘎隆拉山口要再途径七个雪峰垭口,走错就是进荒山等死。”付舟语气很平静,甚至于是淡漠,完全不像在叙述生死攸关的往事,“一路上都是悬崖,那天的风好大,比今天还大,大雪贴着我的脸刮,像刀子,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要被吹下山去。” 要是摔下去,燕栖山不敢细想,雪山峭壁,那不就……死了吗? 他从小顺风顺水,从没想过有人六岁的时候就会经历这种事,要知道他六岁唯一的烦恼是开学考跳绳,而他跳了俩就被绊住的表现会不会导致他没法上小学。 他没经历过这种事,自知不能设身处地,但一想就不由得心里泛酸,很是难过。 付舟本意是忆苦思甜,却没想见这一番话让青年眼眶都红了,赶紧找补:“哎呀,我都没哭呢,你哭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你看现在通路了多好,来往这么方便。” 燕栖山定定地看他,仿佛一时语塞,末了问:“那天,是不是很冷啊?” 问完他又觉得自己好蠢,安慰人都安慰不到点上,赶忙转头点火开车。 付舟一滞,他没想到燕栖山会这么问,谢文远当时大叫我的天好兄弟你受苦了,王氏兄妹嚷嚷着要把付川以虐待儿童罪送上法庭——这事儿在他的劝说下不了了之,可是没有人问过他冷不冷。 走到半山他手套丢了,付川把围巾取下来给他包手,不过他还是长了红肿疼痛的冻疮,春天消去冬天复生,来来回回好几年,直到现在他的指关节上还留有细微的疤痕。 半晌,他才说:“还好,不是很冷。” 车开到山口,这个他曾经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山口,付舟往后看了一眼,嘎隆拉隧道已经变成远处一条细细的黑线。墨脱意为“隐秘的莲花”,现在这朵莲花能被更多人看见,他心里是很高兴的。 付舟想:再见。下次再见。 开上二十分钟,他们就拐上了大名鼎鼎的318国道,这里海拔两千米左右,付舟感觉好些了,于是放下氧气罐。 前面就是波密桃花沟,还没看到景区指示牌,漫山遍野的野桃花已经在远处招摇地撞进视线。 燕栖山突然念念有词:“俗话说‘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付舟:? “据种种迹象表明,诗句里的鸭子是赤麻鸭。” “赤麻鸭……”付舟念了两遍,没觉得这鸭名字有什么特别的,“你要拍这个?是西藏特有物种吗?” “不,”燕栖山用极其蹩脚的天津话说,“我们中午吃嘛呀?” 赤麻鸭。 吃嘛呀。 开了暖空调的车里,付舟无端感到一阵寒意。 13、咖啡树 今天吃什么,这是一个困扰人类已久的亘古难题。 燕栖山正在为自己的谐音梗自鸣得意,付舟干脆继续参考点评软件,即使这类软件上的餐厅推荐常常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地犯起选择恐惧症,同时还得鉴别到底是不是暗广。 好在波密县往林芝市这一路四个多小时的路程上沿路饭店极少,可以极快地做出就近用餐的决定。 “柴火鸡吃吗,这还是个什么318沿路必吃榜?”付舟问。 燕栖山口不择言:“吃吃吃,我最喜欢吃禽类。”可见此人早已健身过度被鸡胸肉控制大脑。 波密桃花沟名义上是个景区,但实际上并没有很明确的边界,因为这里的桃花是自然生长的野桃花,这些年越来越多的过路人觉得此地美甚,后才被当作景点宣传。游客赏花常常采用“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模式,只不过不是身骑白马,而是开车 。 他们选择的饭店在一个规模较大的农家乐里,农家乐建在山谷边上,位置很好,还在面对雪山的位置修了个可以喝咖啡的小露台。 没到桃花沟的旅游旺季,店里人不多,老板还挺年轻,胖乎乎的,面目慈祥,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圆脸泛油光,一看就伙食不错。 柴火鸡是川菜,外观却和东北的铁锅炖类似,不过相似度也仅仅止于外观,一般做法是鸡块加香料及辣椒用土灶炖了,最后再用玉米面饼贴在锅边焖入味。但是这家店的老板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在普通款柴火鸡旁边用类似于“惊爆价只买998”的字体标出特别款·西藏限定创意柴火鸡。 所有自称为创意菜的食物一般是昂贵的四不像,燕栖山深有体会。 吃一堑长一智,他是不会原谅那家号称创意北京私房菜的糖醋拔丝葱爆烤鸭的! 付舟显然缺失他的这种警惕性,招呼来老板问: “您这特别款特别在哪儿啊?” 老板嘿嘿一笑,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一开口竟然是流利的京片子,更加勾起燕栖山的痛苦回忆: “哎,那您可就问对了,要说这四川柴火鸡呢,您在川藏这片儿都能品尝,而我们家的加入了西藏特产夏尔巴辣椒,还把玉米饼改成了糌粑。” 糌粑……糌粑是什么?燕栖山想,是和安徽的粑粑差不多的糯米饼吗? “哦?还有呢?”付舟很感兴趣地挑眉。 “呃,里面加入了藏茶,是茶香款的,很……沁人心脾。”老板越说越没自信,声音渐渐小下去。 “那好,我们点一——” 不要点!至少看在一道重油重盐的荤菜绝对不可能沁人心脾的份上! “咳咳咳!”燕栖山疯狂咳嗽。 付舟和老板一起回头看他,老板面露关心,付舟眼神有点戏谑。 “我们点一份普通的柴火鸡,糌粑和茶单独上可以吗?不要酥油茶,要清茶。” 老板没能推销出自己的创意,哀怨地看了付舟一眼,一步三回首地进了厨房。 付舟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似笑非笑,问:“怎么,嗓子不舒服?” 又被这人耍了,燕栖山愤愤地想。 不过他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和付舟越熟悉,他就越会露出一点喜欢逗人的性子来。 有点像燕栖山的猫,麻雀,之前他用逗猫棒时都会上窜下跳,但某一天燕越水来了,用同样的手法逗半天,麻雀主子只是瘫在自己的窝里斜眼看燕越水,高贵冷艳,不时淡淡咪一声,原来这位祖宗对逗猫棒根本没兴趣。 燕小姐破防,燕先生欣喜若狂。 它肯装蠢陪我玩,它心里有我,燕栖山当时美滋滋的。 同理可得,付哥肯逗我,那他心里肯定有我。 打住。 燕栖山觉得自己应该还是受到了一些高原缺氧的影响,不然他为什么要如此关心一个同性“心里有没有他”,而且还对方疑似有作风问题的情况下。 之前在墨脱的那通电话,他说不在意是假的,不过那时候更多是出于对于付舟人品的担忧,毕竟乱搞男女关系的人绝大部分情况下还伴有其他缺点。经过这么几天,付舟被证实是个可靠优秀的旅伴,可关于他情感问题的疑虑渐渐更为如鲠在喉。 而且,燕栖山思忖着,我实在是不了解他的。 对于一个不了解的人,到底为什么要如此……在乎? 冒着热气的柴火鸡端上来,美食的诱惑暂时打断了他的少男心事。 鸡肉咸香,玉米饼子微甜瓷实,配着吞咽下去,燕栖山瞬间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毕竟肉和碳水是绝配,唯一的缺点就是容易晕碳。 在他埋头干掉一碗饭之后,他注意到付舟吃饭方式很特别。 燕栖山自己吃这种骨头多的肉时,会小块整个儿塞嘴里,用牙和舌头把骨头剔出来。 他妈妈牙不太好,早早换上了烤瓷牙,会用筷子小刀分解着吃。 而付舟则把鸡肉举在嘴边,一点一点小口用牙去撕上面的肉,很斯文,牙齿都没怎么露出来。 更像麻雀了,爸爸好想你,燕栖山惆怅地想。 两个人狼吞虎咽地把柴火鸡解决了,付舟把老板送上来的一盘灰白色粉末状的东西移到桌子中间,分成两碗,将消毒湿巾和免洗洗手液递给燕栖山:“喏,洗下手,我们吃糌粑。” 燕栖山清洁完,狐疑地用指头戳戳自己面前那碗“粉”,触感很粗糙,像沙砾,感觉咽下去会把嘴里所有水分都吸干。 付舟见他困惑的样子就乐:“你得这样。” 只见他拿来一壶清茶,往碗里倒了,快没过碗里的粉末——也就是青稞面,拿一旁的小刀刮一点酥油和一种长得像硬奶酪的奶制品,加了点白糖,搅成面团状,随即直接伸手进去捏了一块,捏成椭圆形。 动作行云流水,用时不到三十秒。 燕栖山呆了:“这还要diy啊。” 他依葫芦画瓢,手忙脚乱,也不知道是清茶加多还是什么,搞出来了一碗挂壁的面糊。付舟忍俊不禁,示意他把多出来的茶喝掉再捏,燕栖山恍惚间产生了自己正在玩泥巴的错觉。 最后的成品很难称得上美观,不过好歹是自己的劳动成果,燕栖山带着好奇尝了一口。 令人意外的是口感并不如看上去那么粗糙,应该是加了酥油和白糖的缘故,口感油润微甜,得益于那种被付舟称为“曲拉”的奶制品,唇齿间带着奶香。 不过很干是真的,像压缩饼干,燕栖山就着茶往下咽,自觉脖子快伸出二里地。 “也可以加酥油茶,不过那样就太油了,更适合早餐吃。要是按照创意版那个做法,把玉米饼换成糌粑,就变成面糊汤了,也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想出来的。”付舟介绍。 燕栖山嚼吧嚼吧,奋力咽下第三块的最后一口,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这个是不是热量很高啊?” 付舟笑而不语。 想都不用想,高原的饮食大多高油高糖高碳水。 燕栖山哀嚎一声:“我的腹肌!” 付舟有心逗他:“这么有身材管理意识吗?那肯定练得很好了,我看一下?” 燕栖山登时红到了耳根。 老板突然从后厨出来,有些忸怩,说话也吞吞吐吐,他俩听了半天,才明白老板刚从北京来西藏没多久,正在探索食谱,想让他们试一下他新研发的咖啡。虽然对老板的新品研发能力颇为不信任,但喝杯咖啡也不算什么大事,两人爽快应下。 老板却还没说完似的,鼓起勇气:“两位帅哥,能不能在外面露台那边让我拍几张照啊,我想用来做社媒宣传——这顿饭给你们免单好吗?不接受也完全可以的!” 付舟摇摇头:“抱歉,我不是很喜欢被拍。” 燕栖山思考一会儿:“我倒是可以,免单就不必了,打个折吧,不过老板你倒是发布的时候能@一下我的账号么?” 老板欢天喜地,连连应声,眉毛都要飞出胖脸。 在咖啡机那边非常神秘地捣鼓一阵,期间伴随着不祥的搅打声,老板端出两杯泛着红褐色的泥水色液体,看着不妙,不过闻着倒是很香。 他邀功似的一挥手:“这是‘粉粉嫩嫩桃花酥油香喷喷拿铁’!” 什么拿铁? 付舟给燕栖山使了个颜色,示意他这个咖啡派的人先行品尝。 燕栖山看上去很专业地轻抿一口“粉粉嫩嫩桃花酥油香喷喷拿铁”,姿态优雅地放下杯子并不动声色地往付舟那里推推,印着桃花印花的纸巾抹抹嘴,举止浮夸: “嗯,前调果香,中调玫瑰略带奶油味,后调坚果,有炙烤感,很厚重,口味的融合可能还需要调整一下。” 真有那么好喝? 付舟难抓起自己的杯子尝了一口。 我靠,好难喝! 简直像服毒喝液态水泥,付舟真是用尽了所有面部神经才堪堪维持住体面的表情,他绷着脸,冲老板点点头。 老板把这当成了认可,立刻喜笑颜开。 面对老板期待的眼神,燕栖山露出一个类似于牙痛的神情,咬咬牙把他那杯一饮而尽。 “呕。” 老板赶紧问:“怎么了?不好意思,是不是很难喝啊?” “没事……没事,”燕栖山麻木道,“我刚吃多了,有点撑,哈哈。” “你再说一遍?”见老板走远了,付舟难以置信地问。 “呃,你要听实话吗?入口即酸,接下来齁,有股绿化带味儿,咽下去喇喉咙,像烟灰水。”燕栖山压着声音,语速飞快,“快快,给我口白水,有块没化开的酥油沾我嗓子眼儿了。呕,咳咳咳。” 拍摄时间,老板让燕栖山先是坐在露台那边的椅子上,后又放松地靠着栏杆,这样可以更好地拍出身后雪山桃花相得益彰的场景。 付舟站在老板后面看,越发觉得他实在是很好看很养眼的青年人,完美地诠释着人面桃花这个词。而那桃花面注意到他的目光,忽然朝他笑,春光灿烂,像是画里的人活了。 “好——这个表情特别好!”老板赞道。 燕栖山也在看付舟,付舟身后有一颗很大的野桃树,忽而刮来一阵风,把树上的桃花吹得纷纷而下,雪花一样落了付舟满头满身。他脸上露出些许讶异的神色,抬手把肩头上的花瓣拂去。 注视被发觉,付舟困惑地微微歪头,随着这一动作,他墨发上的花瓣又落在身上。 燕栖山大学学的是历史,但常常蹭隔壁中文系的课,因而他忽地想到一句词: “砌下落梅如雪乱,抚了一身还满。” 桃花沟没有雪,没有梅花,他却理解了那种意境。 他和老板加了社媒,道别后两人再次上路。 咖啡固然难喝,不过好歹提神,从波密县开到拉萨要快九个小时,他们还得顺道去林芝市加个油,抵达拉萨是估计已经将近半夜。 又换成付舟开车,他忽然想起什么:“听说拉萨有挺多夜市烧烤的,要不要到了之后去吃一顿,就当是散伙饭了?” 燕栖山整理安全带的动作顿住了,结巴道:“散,散伙饭?” 付舟理所当然:“你不是后续还有拍摄工作?我拿了行李得和导师开个会,看看下一步干什么,说不定就回英国了。” 桃花沟里满是雾气,现在似乎蒙住了燕栖山的眼睛,让他看付舟时看到的对方的眼睛也很渺茫。 而花非花,雾非雾,感到渺茫的只是他的心。 片刻,他伸手,帮付舟摘掉还沾在耳边的桃花,才回答:“是啊,好,散伙饭。” 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九分,他们距离拉萨还有六百零五公里,八小时二十七分钟。 14、藏南血雉 318国道这段一路上没什么大拐弯,开着难免叫人犯困。 燕栖山坐在副驾直打瞌睡,但迫于咖啡因的无形压力不得不吊着眼皮,想睡也睡不着。他点开手机捣鼓,一打开微信燕越水的消息又着急忙慌地蹦到脸上,确定付舟正在专心开车绝对不会注意到他这边之后,燕栖山放心大胆地冲手机翻了个白眼。 世界上有两种常见的兄妹关系,其一是和和气气相亲相爱一家人,其二是仇人。 而燕越水和他属于第二种。 兄妹俩名字里有山有水,听着一派岁月安好,其实相处起来是俩大闹天宫的幼稚鬼,撞一块儿年龄自动减去十岁。 究其根源,只因为他俩都是性格有些执拗的人。 例如燕栖山偶尔会冒出点少爷脾气,具体表现为微妙的控制欲——他从小想要的,只要不是过于匪夷所思的东西,他就一定得到手。 幸好他是个习惯考虑周全且寡欲的人,这个略有些偏执的性格倾向还不至于造成什么问题。 而燕大小姐则不同,这姑娘今年21岁,为人处世的信条只有一个字——“莽”。 俗称干就完了。 两人小时候抢乐高奥特曼漫画书芭比娃娃结下血海深仇,长大见面就掐成一对乌眼鸡。 燕越水在北京读书,正值大三升大四的第二学期,她修完学分,还没到该准备考研考公找实习的时候,当即一拍脑袋准备开车送甘肃的室友回家,路上顺道公路旅行。 本来就算她一路向北开到西伯利亚燕栖山也不想管,反正他知道妹妹不会亏待自己。 然而风风火火地开着家里给她新买的越野车杀到银川之后,这位大小姐又是突发奇想,决定挑战自己,自驾直达西藏。 连开两千五百公里,中间还在青海湖美美旅拍一轮,燕越水即将抵达终点拉萨,同时她也终于对开车厌倦了,现在正试图把这辆两吨的麻烦丢给亲哥。 而最大的问题是——她没有告诉爸妈,老两口至今还以为闺女老老实实地在首都玩耍。 付舟瞥见燕栖山眉头紧锁,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你要不要也吸点氧?” 燕栖山立刻挤出一个微笑:“没事,我刚刚得知,后续考察有车用,我不用再租车了。” “哦……这是好事啊。”付舟似懂非懂道。 燕栖山苦笑:“是福是祸也未可知。” 要是被爸妈知道燕越水一个人勇闯青藏线,他这个当哥的绝对得被连坐,轻则挨骂,重则相亲。 付舟见他没继续说,自知不便多问,于是继续专心致志地当司机。 从波密到林芝要经过色季拉山口,这是318国道林芝段的关键节点,几乎和墨脱的位置遥遥相对,可以看到南迦巴瓦的另一面。 他们俩开车分工很简单,高海拔燕栖山开,稍微低点付舟开。 起先付舟还担心燕栖山会不会高反,毕竟上海是一个海拔几乎为零的城市。 把车停在海拔近五千米的山口观景台停车场,付舟提醒他:“你注意着点手表的血氧浓度,我好像海拔一过三千就会掉到百分之八十以下。” “对啊,都忘了还有这个功能了。”燕栖山戳戳电子表的屏幕,把手腕转向付舟,“我看好像还可以?” 血氧浓度:95%。 付舟骇然,这家伙真是个牲口! 这个观景台旁边就是林芝著名的旅游小镇鲁朗,比他们村里的那个热闹许多,到处是小摊贩和游客,远处一根木柱上引出成千上万条数也数不清的经幡,随风飘荡,站在其中仿佛被彩虹环绕。 小镇有点“偶像包袱”,连墙边的柴火都砍得大小相等,整整齐齐的码成一摞,镇里的桃花也不同于桃花沟里野生的淡粉色光核桃,是一种更为艳丽的玫红色,大概是后来手植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本地的品种,个个儿都修的形似盆景。 山坡上生着五光十色的杜鹃花,光是付舟能辨认出来的就有超过十种,放眼望去天地间非常明媚。 这个角度的南迦巴瓦和加拉白垒峰像画,连绵的山峰乍一看几乎是平面的,带状的云雾缠在山腰上,付舟正漫不经心地打量山下河谷沙洲上一簇一簇的藏柳,就听见后头燕栖山带着怒气的声音: “你们住手!” 付舟赶紧回头,发现燕栖山正在大步走向几个端着相机的男人,他跟上去一瞧,对方竟然还有些熟悉。 能让他这个轻度脸盲患者感到熟悉的人,肯定在三天内见过,付舟细细一想,想起来原来对方是他们在80k碰见的那几个观鸟佬,当时只是打了个照面,没说过什么,他就记得他们好像对燕栖山的相机颇为艳羡。 为首的男人被燕栖山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一包刚开包的薯片。 他们一帮人正拿着长枪大炮对着一只在路上晃悠的大鸟,那鸟有浅绿的下腹和大红的前胸,眼睛周围有一圈花纹,付舟觉得那花纹特别像写轮眼。此时,大鸟正有点费劲地啄着地上的一小包压缩饼干。 “为什么诱拍?”燕栖山脸色苍白,抿着嘴,付舟头一回见他这么恼火。 男人讪讪一笑:“兄弟,喂一下不要紧的,为了出片嘛,你懂的呀。来来,消消火。等下哥们儿请你喝一杯赔罪?”说罢递上一支烟,作势要帮燕栖山点上。 燕栖山并不领他的情,把烟推回去:“我不抽。你给血雉喂莫名其妙的东西,中毒了怎么办?” 他指指地上的包装纸:“如果被小鸟吃了会很危险,难道你们为了拍照就不顾小鸟的命了吗?更别说这是在给景区制造垃圾。”他说话语气很冲,把那男人呛得哑口无言。 男人愤愤地一跺脚,往一旁呸了一口,血雉被惊到,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林子里。 “不拍就不拍,真他妈事多……” 男人挥挥手,示意他的朋友跟他离开,不料一转头撞上付舟,付舟冷着脸:“麻烦把垃圾扔掉带走,有点公德心。” 他俩看着男人骂骂咧咧地把地上的食物残渣清理干净,确保他没有继续诱拍的打算之后才继续上车准备出发。 燕栖山不做声地点火发车,付舟看他还是很生气的样子,伸手从他爷爷给的零食里摸了个香橼掰开,清新的柑橘香气立刻弥漫在空气里。 这里的香橼又称墨脱大柠檬,果肉也和柠檬差不多,只是外面白色的区域更宽,付舟切了一片,递到燕栖山嘴边: “喏,别气了,我之前参加学校的项目去非洲,也是每天都遇到要给野生动物乱喂东西的,真是……” 他当时在东非稀树草原考察,拼向导的几个游客非得去喂犀牛,然后那头两米高的非洲黑犀大怒,开始以四十五公里的时速追逐他们,而他们开始拔腿狂奔,完全是生死时速。 幸好犀牛追到一半就对他们丧失了兴趣,不然付舟估计都不会活着回忆这件事。 那天付舟第一次体会到劫后余生是什么感觉,回去吃饭时他手抖得都握不住刀叉,吃两口就开始跑到卫生间疯狂呕吐。 燕栖山被他喂得受宠若惊,只是还是有些恼:“那些诱拍的拍出来也根本不是小鸟的自然状态,之前甚至有人为了拍隼会买鹌鹑来故意折断翅膀,实在太过分了!” 说完低头愤愤地咬香橼,结果用力过猛,一口咬在付舟手指上。 他的犬牙很锋利,结结实实地给付舟指节上留下个牙印。 “啊啊啊对不起!要创可贴吗?”燕栖山大惊失色,暂时忘记了生气。 “不打紧,没破皮……” 付舟对着光研究那个泛红的印子,“嘶,下嘴挺狠,你属狗啊?” “对不起嘛,付哥,真不是故意的。” 又是撒娇的语气,付舟很吃他这一套,不由得心花怒放。 趁着在加油站停下,付舟无赖地把手伸给燕栖山:“栖山,我手还痛呢,要不你给我吹吹?” 这是个玩笑话,付舟自己觉得没什么,他有个坏毛病,就是很容易对关系好的人说话缺乏边界感,所以偶尔招致误会往往也是他自作自受。 加油站顶遮光,燕栖山半张脸在阴影里,眸子是暗的,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付舟看他不做声,嘴角绷出一条直线,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了,刚要找补:“我开玩笑的,早就……” 还没来得及把“不痛”两个字抛出去,燕栖山就捧起他的手: “可以啊,付哥。” 和他那个梦里的台词一样,付舟当即僵住了。 燕栖山动作很轻,好像手里不是付舟那只长了很多薄茧的和金贵毫无关系的手,他平时上学带实验手套,手指常常干裂脱皮,有段时间连指纹解锁都用不了,还是在王瑞秋教他戴手套之前要抹大量护手霜才有所好转。 燕栖山手上也有茧子,在中指指节,恰巧是可以卡住相机的位置。茧子蹭到他的手,是粗糙的。 他就那么托着付舟的手,在那个已经快要消散的牙印上吻了一下。 付舟在燕栖山嘴唇碰到他手的那一刻大脑就宕机了,他僵在那里,发麻的感觉从指尖一直爬到脸颊,他甚至忘记把手抽走。 燕栖山自己把付舟的手放下,等了等,见付舟还是张大眼呆望着他,于是扯扯嘴角: “付哥,别见怪,我也是开玩笑的。” “哦……哦,好的,fine,没事。”付舟语无伦次地应。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冒出的唯一想法竟然是燕栖山的嘴唇好粗糙,有的地方还裂开了,西藏天干物燥,他到底有没有每天好好涂润唇膏啊? 拉萨八点天就全黑,向来也不是什么夜生活特别丰富的城市,他们十点多抵达的时候四周已经陷入沉睡,只有八廓街附近的夜市还有些人气。 全国各地热门夜市上的烧烤味道大差不差,无非是臭豆腐淀粉肠烤冷面之类,好吃的精髓在于油大和调料。他俩随便点了些串,找了张小桌子,面对面坐下开始默默吃。 燕栖山莫名其妙地亲他之后就开始装哑巴,付舟摸不透他到底要干什么,他本人也不是会主动问东问西的类型,只得一边观察一边求助场外观众。 【fuzhou】我问你,有人亲你的手是什么意思? 【专止小儿夜啼】这人暗恋你,或者是模仿一种礼节,你小子又在搞什么? 【fuzhou】哦,应该是吻手礼,无事退朝,跪安吧。 【专止小儿夜啼】有事!有事!谁亲你了?你朋友圈发的那个大帅哥? 【专止小儿夜啼】喂!回答我!!! 付舟没法回答,因为燕栖山伸手把他的手机上端按住了,突然变得寡言的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这人气势逼人,一开口却是非常可怜兮兮的恳求口吻: “付哥,不是散伙饭吗?那散伙之前能不能抱我一下呀?” 嘴角还沾着辣椒粉,手里拿着一串炸土豆的付舟目瞪口呆。 15、沙棘 习惯考虑周全的燕栖山在说这句话之前没有考虑周全。 他看见付舟忙着发消息,连自己一直在注视他都没发觉,看着还挺乐呵,也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燕栖山闷闷地喝他的可乐,他牙齿发酸,心里也发酸,硬是喝出了借酒消愁的感觉,可是等他用力把易拉罐扔在桌上的时候,付舟还是没施舍给他任何一个眼神。 为什么是施舍,我怎么会觉得这是施舍,燕栖山不知为何有些愤懑。 我不需要他的施舍。 燕栖山觉得自己大概是开车太累了,所以才累到没来由的感到内心郁结。 可他还是想知道付舟为什么这么满不在乎,好像现在这只是一顿普通的夜宵,而不是他们的最后一顿饭。 他从小就不是一个擅长应对分别的人,他家是学区房中的学区房,幼儿园小学初高中之间最远相隔两个路口,甚至由于大学也是本地的所以同市还有许多以前的同学,不存在什么一生只能见一段时间的朋友。 燕栖山想自己是不是多少对付舟产生了点吊桥效应,因为身在异乡而承蒙他的照拂,这么些天里他还没有来得及表达谢意。即使最开始是付舟有求于他,他现在还是觉得是自己亏欠的多些。 要是换做别人,他会笑着说这些天来多谢你陪我旅行,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太幸运了,这本不是什么难事——受惠于他人要道谢是他从小被教育的基本礼节。 他此时却想,要是我说出这句话,那是不是意味着付哥以后和我就没什么关系了?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这种“合作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他为人一向比较有边界感,从来就没什么干涉别人生活的想法,当然也不希望别人干涉他,付舟和他本就是因为墨脱意外封路稀里糊涂地搭了伙,现在都到了七百公里外的,那么好聚好散也是应该的。 可要是我能把付哥留下来就好了,燕栖山忽然想。 ……又以什么理由留下。 他又不是什么非要和家长吵着要在商场游乐区再多玩一会儿的任性小孩,强留人家完全是耍性子的无理取闹。 眼见着盘子见底,燕栖山觉得八成是要到告别的时候了,碳酸饮料里的气反到气管里,他抿着嘴,才发觉下嘴唇干裂了一道,有点渗血,舔着隐隐发痛,挂着一点摇摇欲坠的死皮。 付舟还在和别人聊天,他瞧着无端委屈,估计又是和他哪个暧昧对象。 想都没想,燕栖山伸出手按住付舟的屏幕,很想质问一下他为什么一点“散伙”的伤感都没有,是不是一点都没有他这么……在乎。 可是他看到青年井水似的眼就忽然地胆怯了,最终只是吞吐出一句能不能抱一下。 燕栖山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声音里的那点恳求。 他心里酸胀,想着抱下就好了,多少算个念想,毕竟西藏是一个该留下念想的地方。 付舟很惊讶地瞧他,但没有拒绝的意思,清瘦的青年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他们俩离的很近了,中间不过一个井盖的距离。拉萨的夜晚寂静、风凉。 只是任何一个城市的晚上都不会是空无一人的,更别说他们正处于市中心的夜市当中,身后隐约传来喧嚣而模糊的人声,燕栖山不敢看付舟的眼睛,可能是太冷了,他的手在发抖。 他走上前去。 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付舟和他按在了一起! 燕栖山:!!! 付舟:?? 有夜市的地方就有酒鬼。 “qianglaneisun~bachuoboxianglaque~~” 一位魁梧的藏族大哥像头熊一样扑过来,把他俩紧紧搂在怀里。 大哥神志不清,臂力惊人,燕栖山感觉自己的肋骨要从喉咙里被挤出来了。 努力后仰躲避正在放声高歌的醉汉嘴里的酒气,燕栖山一边奋力掰开对方手臂,一边绝望地想自己刚刚设计的拥抱可不是这样的。 他们现在实在是太像在酒后打群架寻衅滋事,付舟也无心去想刚才燕栖山到底是什么意思,从死亡怀抱里扯出一条胳膊,拍拍大哥的脑门儿——他实在找不到更体面的方式了,而且他等下不想因为扰乱治安被送进公安局。 “lags(劳驾),”付舟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lagsolrogmozod,khyedrangchangmangposolsong(松手,你喝太多了)!” “对不起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好在大哥还算清醒的酒友及时出现,道着歉把大哥拖远,顺手还抽了大哥一巴掌,很难说没有私人恩怨。 闹剧结束,付舟揉揉自己被勒痛的腰侧,转向燕栖山:“你刚刚是什么意思,想和我抱一下?” 燕栖山眼神躲闪,顾左右而言它:“那个······不是要见不到了吗,就想着,呃,‘兄弟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抱歉,我也喝多了。”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付舟醉酒的人见多了,还见过从高海拔地区离开之后醉氧的,就是没见过燕栖山这一款醉可乐和炸串的。 不过眼下还有另一个问题需要纠正。 “谁和你说吃完这顿就见不到了?今天晚上你不和我住吗?”付舟困惑道。 “啊?” 燕栖山比他更困惑,他原以为他们接下来就该各干各的,他去章鸣所在的医院附近找个酒店,付舟去贡嘎机场取回行李,住那边再订回英国的机票。 因为他早已偷偷查了,从拉萨市中心到机场路程一个多小时,来往不方便。 “喏,”付舟点开旅游app给他看,“市中心酒店单人间560一晚,双人间600,机场酒店单人379,就算加上去机场的大巴往返票60,我平摊下来也比住机场便宜不是?况且住市里比机场那边方便许多,就看你要在拉萨待几天?” 付舟见燕栖山呆呆的没反应,又打趣:“怎么,不乐意和付哥住一块儿?” “怎么可能!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层。” 燕栖山对钱不敏感,他刚才还在心算付舟给的一堆数字。 此时他开始有点恼自己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怎么就没考虑考虑别人的预算问题,还搞得自己担惊受怕半天。 吃完顺着拉萨的街道走,一离开八廓街,四周就变得黑漆漆静悄悄,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太过困倦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燕栖山突然想起刚才那藏族大哥唱的歌,于是他问付舟那首歌叫什么,歌词又是什么意思。 “噢,是藏族的祝酒歌,他唱的那句意思是‘第三杯酒,献给在座的朋友。’” 燕栖山:“后面的歌词是什么?我听那大哥来回就这一句。” 付舟没回答,燕栖山刚想补充不记得也没事,等下回去了大可查查,付舟忽然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唱起来: “qiangsuidaga,bkrashisdelegszhu,yanlabkrashisdelegszhu~” 刚刚大哥鬼哭狼嚎,硬是把这首歌唱出了《黄河大合唱》的气势。可或许是为了不吵醒沿路的人,付舟唱得相当温柔,他嗓子压低时有些沙哑,像碎石滩上涓涓而过的流水,燕栖山自幼五音不全,对会唱歌的人一向十分崇拜,此刻竟听得怔住。 付舟唱完这一句,开始倒着走看他反应,燕栖山看来实在是困,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好,给他逗得直乐。 不等燕栖山询问,付舟就解释:“这句歌词是‘敬献美酒哈达,祝吉祥如意’。” “我听出来了,吉祥如意就是‘扎西德勒’,对吧?”燕栖山赶紧挖掘自己可怜的藏语储备,末了补上一句,“付哥,祝你‘扎西德勒’!” “嗯,你也是,扎西德勒。” 付舟没和燕栖山说,他其实偷偷改了歌词,原歌词结尾就是重复的两句“祝吉祥如意”,是祝福酒席上所有的来宾,并没有什么特指,而他的最后一句是唱给燕栖山的,唱的是: “祝小燕吉祥如意”。 第二天付舟一醒来就看到燕栖山正在他的床边踱步,神色格外忧心忡忡,由于他躺着燕栖山哭丧着脸站在床头实在太不吉利,付舟连忙揉揉眼爬起来,问他有事吗。 燕栖山不太喜欢有求于别人,犹豫半天,开口问: “对不起,付哥,能占用你今天一天时间吗?” 付舟习惯性地逗他:“你是要和我date吗?” 这里是个文字游戏,date既可以指约会,也可以单纯指约见面,看对方怎么理解。 燕栖山却没接他的话茬,只是又急急地往下说了:“上午和我妹约在布达拉宫前面的广场见面,下午要和我同事开会,老章说想请你吃个饭,感谢这一路上对我的照顾,不过他现在还没出院,让我们自己打包吃的去,他报销……” 估计是他自己也觉得章鸣这请客方式过于奇葩,立刻补充:“你不想去也不要紧的,我拒了就好。” “没事,反正我今天有时间,和机场约的是明天拿行李,”付舟觉得奇怪,“请客吃饭能理解,不过你见自己妹妹,为什么要我跟着?” 燕栖山似是有难言之隐,支支吾吾片刻:“呃,你不去的话,我怕我俩因为在大街上互殴被拷走。” 这不是全部的原因,虽然他和燕越水关系确实比较一言难尽,小时候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是常态,但作为两个成年人,他们还没幼稚到会当街大打出手的程度。 更多的原因在于,他非常想把付舟介绍给自己的家人,爸妈远在上海没法见面,妹妹却是自投罗网地来了,燕栖山迫切地想告诉她他的付哥有多好。 他是带着一点微妙的炫耀心理的。 不是吧,这兄妹关系也太辛辣了点。 付舟暗暗吐槽,不过长期和面对爸妈时狼狈为奸,彼此相处时同室操戈的王氏姐弟待久了倒是也能理解这种复杂的关系,甚至于付舟偶尔会有点羡慕,毕竟他那个家里他只能和自己玩。 然而,在布达拉宫前铺有巨大的镜面玻璃的广场……一旁的路边停车位见到的燕越水同志,还是大大出乎付舟的意料。 燕越水即使在满是穿着各式藏袍拍照的游客的广场边也非常惹眼,付舟一眼就看到了她。 第一反应,他想这姑娘个子真高。 第二反应,他想这姑娘似乎有点疯了。 16、香橼 燕越水看上去刚到没多久,正倚着车百无聊赖地横屏打游戏。 车首先就很惹眼,那是一辆纯黑的路虎卫士110,车体像个巨型方盒子,堪堪塞进路边狭小的车位(从这一点就能看出燕越水的开车技术远胜她哥)。即使是在越野用车里卫士110也算是体积很大的,不过燕越水站在旁边完全没有被车的气势压倒。 因为付舟惊悚地发现这姑娘穿了一双底足有十厘米厚的皮靴。 她本身个子不矮,就算不穿靴子应该也有将近一米八,现在更是一举超越燕栖山的海拔,大眼睛带着压迫感一眨不眨地扫向付舟,看着异样——她戴了淡蓝色的美瞳。 说好的在高原尽量穿平底鞋和不要带美瞳呢,付舟有点为对方担忧了。 燕越水齐耳短发,和燕栖山的五官相像,是那种站在一起就能辨认出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但相较于燕栖山,她反而脸上线条更英气,眼睛又特别大,盯着人看的时候像只猫头鹰,一眨不眨,微微有点瘆人。 然而她下一秒就破功了,美瞳太干,搞得大小姐视线模糊地趔趄一下,差点被马路牙子绊倒。 趁着燕越水哭丧着脸把靴子换成运动鞋的当口,燕栖山不客气地放风凉话: “哟,燕小姐,半年不见还是这么爱装啊。很遗憾,您老这把年纪已经很难再比我高了。” 女孩子发育早,小时候有段时间燕越水比燕栖山高半个头,她那时为此很是趾高气扬,天天拿鼻孔看人,还到处宣传她才是姐姐。 燕越水恶狠狠地回复:“你不也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在你那颗宝贝脑袋上花多少钱做头发,以为自己烫个头就能靠头发到一米九吗?” 燕栖山一噎,嘟囔大人不记小孩过。 等她换好鞋抠了美瞳,再抬头捡到付舟立刻笑着伸手:“付老师是吧,您好您好!”和刚刚那个放垃圾话的姑娘判若两人,看来这兄妹俩都是窝里横,对外人坚决做到“温良恭俭让”。 “哎呀,付老师,我哥是个废物,这些天来承蒙您照顾,唉,和他相处不好受吧……”燕越水笑容可掬,过分热情地抓着付舟的手疯狂上下摇动。 燕栖山火了:“别对人家动手动脚!你这个自说自话从京津冀乱跑到大西北还不报备的有什么资格说我?” 燕越水冲他做鬼脸吐舌头。 燕栖山撇着嘴翻白眼回去。 付舟眼看他们开始就燕越水接下来的行程激烈争吵,中间又开始夹杂大量他听不懂的方言,于是退到一旁留足空间,正巧有时间看看昨天晚上导师给他传的邮件。 跳过前头一串关心他身体健康和西藏天气的寒暄,付舟锁定后面的重点,不由得愣住。 他的导师是kewgarden(伦敦皇家植物园)的学者,在许多国家的各类环境保护基金会也有挂职,平常手下带了很多植物学和其他交叉学科的项目,之前付舟也经常参与。 现在他又被递了一个,导师在邮件里暗示做完这个项目他应该就能顺利毕业。 只是…… 付舟有点犯愁,这个项目聚焦世界公路沿线外来入侵物种的分布扩散,所以导师要求他继续留在西藏,最好还要再在西藏沿路到处跑一跑。 项目经费倒不是问题,他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重头是回英国之后的实验室环节,不过最大的问题也出在他是一个人。 导师在邮件里问他是否需要他再申请几个帮手,不过弄签证和前期准备大概要挺久的,他也可以选择先回英国。 付舟看着燕栖山,心下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拉萨没有高楼,最高的建筑就是布达拉宫,浩渺的风从高原稀薄的大气上呼啸而下,吹动塔尖上的经幡,广场上高高的国旗和付舟已经到肩颈的头发,发丝沾到眼睛,涩涩地发痛,他把头发用指尖挑开,心想出发前一定得把头发切了。 燕栖山刚和燕越水讨论完,两个人夹枪带棒地互相威胁一番,决定燕越水明天就飞回上海去,假装把车扔在北京。什么自驾什么甘肃西藏的,就当没发生过。 解决一桩烦心事,燕栖山想起和章鸣的约定,招呼着付舟准备一起去医院,燕越水打断:“付老师,我开车送你好了,我哥嘛,皮糙肉厚的,多走走锻炼身体。” 燕栖山脸色发青,但也不好说什么,问付舟:“你高反好些了吗,要不还是坐车吧?” 付舟不想被当病号,况且他确实已经好许多,推辞道医院本就不远,布达拉宫这块车多路堵,开来开去也是麻烦。燕栖山耀武扬威地看燕越水,燕越水却示意他附耳过去,燕栖山不明所以。 她小声说:“大哥,你看付老师的眼神好恶心。怎么,少年,坠入爱河了?” 知兄者,妹也。 医院高反病房。 章鸣正在病床上吸着氧躺尸,他除了躺在酒店休养生息,就是被医生命令每天都得来吸上这么一会儿。 韩灵溪和鹿斐很不见外地拿了个床上桌啃炸鸡,香飘十里,好在病房没其他人,这个味道只能刺激一下被要求清淡饮食的病号章鸣。 “哎,小燕,这边这边!” 韩灵溪今年三十五,是编辑部的“大姐大”,来过青藏高原不少次,平常热衷于爬山和野外徒步,身体素质极好。 “那个袋子里还有‘卡塞’和炸土豆,快趁热吃,一会儿不脆了。” 鹿斐是个矮个儿圆脸的姑娘,比燕栖山年纪还小,今年大二,这次是跟着韩灵溪来实习的。她人比较腼腆,小声打招呼,给燕栖山和付舟递过来一次性手套。 “付老师您好,听说前几天您高反来着——章鸣你起开,让付老师坐床上。”韩灵溪冲付舟笑道。 章鸣闻言大怒:“有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啊!” 编辑部很热情,一上来就把付舟当好朋友,反而是弄得他有点不知所措了。他想挨个儿握手,韩灵溪冲他展示自己油光锃亮的手,意思是别费这劲儿。 所以他只得捡了一个“卡塞”吃,这是一种藏族的油炸食品,外头是甜甜的多层面壳,里面是牦牛奶,一咬就扑簌簌地落酥皮。 付舟手忙脚乱地兜着,正好够韩灵溪啃完一根鸡腿,燕栖山吃了两块西藏特色炸土豆后开始聊正事。 “韩老师和小鹿肯定是要走一路,女生住一起也方便安排,”燕栖山说,“你们俩确定是走藏北线吗?” 韩灵溪表示肯定:“对,正好不是最近青藏高原的第二次大科考要开始了嘛,总部说要跟上这个科研热点。后面估计会推出一系列西藏专题科普,不只写鸟了,风土人情也要写,而且是杂志的那个去年搞的新增刊,小燕,这是你擅长的方面,藏南线好多神山和寺庙,人文气息更重,你去比较好。” 确实如此,燕栖山历史系毕业,是这个带有科学研究性质的杂志社里少有的文科生,历史学重考究讲证据,当初召他进来除了看重他的摄影和观鸟经历,也有让他参与撰稿的考虑。 “不成,”章鸣声音从面罩后面闷闷地传出,“藏南线得先去日喀则,再从日喀则到珠穆朗玛峰大本营,最后还得去冈仁波齐转山,那么远的路,小燕一个人能行吗?开车也不太安全。都是我的错,要是我没去布达拉宫就好了……” 他到拉萨第一天兴奋过度,勇闯布达拉宫,谁知光是抵达售票处就得爬个半死,简直像是爬泰山,章鸣没租大容量氧气罐,买的小份装很快告急,下去的时候走着走着陡坡突然眼前一黑,幸好一旁游客眼疾手快,没让他直接摔下去,后来他还被热心群众送进医院。 燕栖山很无所谓地说:“我试一试,不行再说。” 付舟看他是真的不怕,不在乎自己是不是需要在广袤的高原上孤独地开几个日夜,不在乎珠穆朗玛峰一百零八个盘山道的拐弯,因为燕栖山还年轻,没经历过什么,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想,所以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就像“山就在那里”,人也总要试一试。 可付舟想自己是在乎的。 他是领受过西藏自然威力的人,虽然当年墨脱的情况与这里十分不同,但他还是不愿意让燕栖山冒这个风险。 他说:“栖山,我和你一起去。” 正在激烈争论燕栖山到底要不要一个人去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一起回头看付舟。付舟在学校汇报成果太多次,自以为早就没皮没脸,眼下却又有些莫名羞赧。 他很快解释了一下导师的项目,韩灵溪等他说完,问:“是剑桥的whitbred教授吗?” 付舟很意外:“是,他来kews之前是在剑桥,您认识他?” “嗯哼,我在美国读的环境科学phd,之前去英国访学的时候参加过教授实验室的项目。小斐,你知道我想说啥吧?”鹿斐点点头,和韩灵溪两个人交头接耳一阵,付舟一头雾水。 韩灵溪语气骤然郑重,付舟不觉也跟着她坐直:“咳咳,付博士,我诚挚邀请您作为我们杂志的特邀顾问,在这次考察中协助燕栖山——章鸣等下会起草临时合同。” 说完她立刻压低声音:“您就当当翻译,科普科普就好,挂个名我们和总部也好交代,上面有要求,我们不好和没报备的过的人一起行动,反正您科研这方面完全没问题的。” 付舟答应下来,这才发现最应该有所反应的燕栖山一声不吭,活像被餍住了。章鸣他们在热火朝天地讨论这个专题该怎么具体一步步下去,燕栖山只是看着他发怔,付舟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啪。” 如梦初醒,燕栖山一下跳起来,动静颇大,可他也不管同事困惑地询问,对付舟说:“付哥,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付舟跟他出病房到没人的拐角,眼见燕栖山嘴角发抖,直截了当地问:“付哥,要是没有这个项目,你会让我一个人去吗?” 他问的猝不及防,不过这个带点微妙的酸味的问题其实很好回答,付舟说:“当然不会啊。” 燕栖山追问:“为什么?” “我对你放心不下,”还没等燕栖山脸上的喜色从嘴角蔓延开,付舟忽然想起那个糟糕的梦,欲盖弥彰地补充:“因为——之前忘了和你说了,我决心要把你当弟弟关照的。” 窗外正午的光线一点一点爬过天空中间,方才的欣喜一点一点从燕栖山年轻英俊的脸上消散,他垂着眼不看付舟,神色晦暗,付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年轻人身上清新的柑橘味铺天盖地海浪一般漫过来,像无形的没顶之灾,付舟好想问问他用的到底是什么牌子的沐浴液,简直像抱了满满一怀香橼,是一种很熟悉很安全的气味。 在医院阳光照不到的拐角里,燕栖山鼓起勇气,紧紧地抱住了他。 17、知更鸟 付舟被燕栖山抱着,不过这姿势不太舒服。 他刚才吃完东西只来得及去了一次性手套,疑心手上还有些油渍,因此只好别扭地举着手。拉萨风大天寒,燕栖山穿了一件高领毛衣,毛茸茸暖烘烘的,青年的体温一点一点传导过来,付舟几乎感觉自己要被灼着了。 付舟问:“欸,这是怎么了?” 他没法动手,只得用搁在燕栖山肩膀上的下巴轻轻蹭一下提醒他。燕栖山不回答,埋下头,卷曲的发梢擦得付舟侧脸痒痒的。 “小燕,松手呗,有什么事说就好了。” “……不嘛,付哥,就抱一会儿。”燕栖山声音闷闷的,颇有点耍赖的意思。 想抱就抱吧,反正自己也不会少块肉。 付舟想燕栖山应该是能有个旅伴太高兴,毕竟尝试一个人在西藏自驾还是太危险了些。他对比自己年纪小的人一向宽容,觉得偶尔能情绪外露也不是坏事。 燕栖山早些时候被燕越水点了一道,此时竟隐隐有恍然大悟之感。 原来这就是喜欢,原来我是喜欢付哥的,燕栖山思忖着。 可是,然后呢? 他内心坦荡,大部分时候都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情感,可是或许是家教使然,从小父母和他说得最多的是凡事要靠自己,要多做事和别人打好交道,燕栖山是一个边界感极重的人,这辈子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给他人带来麻烦,换句话说,他其实不太明白该怎么建立一段亲密关系。 他摸不清付舟的想法,惴惴不安地想,我的喜欢,会不会给付哥带来困扰? 他连他们现在到底算不算朋友都不知道,况且付舟的个人情感生活对于燕栖山来说还是一个谜,燕栖山很担心如果自己表白了恐怕就得沦为付舟手机里那些只能恳求“小舟哥”多在意自己一点的可怜人。 燕栖山问自己真的有知三当三的勇气和道德下限吗,更别说当的还有可能是小四小五小六。 如果是付哥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 燕栖山,你太可悲了!他绝望地在内心咆哮。 强迫自己不要往道德素养的方向陷入死胡同,他宽慰自己先把工作的事先解决了吧,俗话说的好,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上。 付舟当然是不知道燕栖山内心经历了怎么样的一番惊涛骇浪,只是感觉青年箍在他肩膀上的手臂慢慢松了,恋恋不舍地顿了顿,随即火速松开。 燕栖山后退一步靠在墙上,还是不看付舟——付舟发现这小子不知犯了什么毛病,最近老不愿意直视他,不太对劲,这样的燕栖山束手束脚的,付舟还是喜欢看他恣意快活。 难道是因为我之前说话太没分寸? “我靠!” “就这么结束啦?” “我说哪有白捡一个顾问这么好的事……” 他们俩回头看,病房门口整整齐齐冒出三个脑袋,从下至上分别是鹿斐、韩灵溪、章鸣。三人显然已经旁观许久,因为拖着吸氧装置的章鸣一时支撑不住摔出视线,另两人立刻大呼小叫地去扶他。 付舟顿觉脸上发烧,头也不回地钻进卫生间洗手。 尴尬的燕栖山则装聋作哑,继续维持他那个靠在墙上的姿势,假装自己是一朵忧郁透明的长腿蘑菇。 第二天付舟早起坐大巴去机场取他失散已久的行李,留下燕栖山一个人做出行准备。 燕越水来送车钥匙,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燕栖山胆敢把她的宝贝车刮掉一点漆她就削他一层皮,即使这话由亲自把小百万的车从大西北开过来的,车身已经全是泥点的她说出口非常不可理喻。 获得载具,他去氧气租凭店租了两个1.6升的氧气罐,这种氧气罐比一般的容量大,可以维持八个小时,也方便随身携带吸氧。 他打开电脑,看见韩灵溪已经效率很高的把更新后的策划案发到群里。 韩灵溪:之前“中国鸟”的专题我们这边已经在写,你不用担心,注重新策划就ok。 韩灵溪:【给你加鸡腿.jpg】 新活? 燕栖山粗略浏览一下,发现新的专题将主要在他们杂志社的另一份杂志《衔枝》上发布。 他们杂志社名下有许多科普杂志,《衔枝》算是他主要参与的杂志的增刊,才开始发行一年,主要针对对自然知识不太了解的年轻人群体,重在有趣味性和故事性。 和以往的杂志不同,《衔枝》舍弃每月的纸质版,完全依靠线上流媒体发行,平常还会用自媒体账号做做视频图文帮忙增加浏览量。 增刊起步,他们主刊的编辑当然要帮忙宣传,燕栖山的自媒体账号就是那个时候建的。他有两个号,红薯一个,破站一个,全网同名,叫:燕山燕子飞。 原本为了和微信保持统一,他用的头像一直是珠颈斑鸠——此鸟邪恶的“古咕固”叫声常在早上六点把他从大学宿舍的床上吵醒。后面考虑到自己的id,他就换成了家燕。 家燕五彩斑斓,圆头圆脑,领导也觉得看上去更讨喜,检阅过后很是满意。 不过燕栖山心里老嘀咕:我们斑鸠怎么了,蠢萌肥美,还是观鸟吧吧宠呢! 之前遇见的农家乐老板今天把拍的照发了,数据挺好,已经有一堆人顺藤摸瓜到了他的帐号。他红薯的粉丝少点,刚过两万,原因很简单,他不怎么露脸,只偶尔发发科普文章什么的。 他上次更新还是科普上海的常见鸟类和推荐观鸟地点,现在借着老板宣传带来的热度,他把前两天写好的林芝桃花观赏指南点击发布。 他破站粉丝更多,约有十几万,不只是发科普课堂,平常编辑部一起出去拍摄他也会发点记录,不过他这人比较懒,绝大部分时候都把账号扔给同事运营。 发完接下来会更新藏南vlog的动态之后,他盯着手机发呆,突发奇想,在搜索栏输入fuzhou,他没想着能搜到什么,况且叫这个id的足有五十多人,燕栖山随便捡了一个头像是蓝色花的点进去,酒店网不好,他手快连戳两下,一不小心点进其中一个视频。 付舟少年时的脸猝不及防地弹出来,燕栖山一时手忙脚乱,慌不择路地把视频划出去,顺带倒扣手机。 敢情这人也是个全网通名的?! 他微微屏着气,做贼心虚,又偷偷摸摸地把手机举起来看,仿佛有芒在背。 翻了一下,付舟这个账号上次更新还是四年前,大约是他直博之前,发的是和朋友去巴黎的vlog,最早的视频则是一些高中生活的片段。 不同于别人旅行时拍的美食博物馆名胜古迹,付舟每个旅行视频风格都出奇的一致。 四年前的付舟顶着一个被他切成蘑菇力形状的刘海,看背景他是在凡尔赛宫,他冷着脸凑上来,似乎是在检查有没有开始录制,弹幕纷纷被帅哥怼脸和恐怖发型吓到,随后把相机凑近路边栅栏上生着的一大丛白花,他的画外音响起: “风车茉莉,学名络石,法语名叫jasminétoilé。” 他说法语的时候不熟练,有点犹豫吞音,顿了顿,半张脸又出现在画面里凑近去闻那花: “嗯,很香,不过是夹竹桃科的,有毒,倒不怎么招虫子。” 【弹幕:很好的科普但是帅哥你好像人机?】 画面抖动,付舟弯下腰去捡了一朵落花拿到镜头前面,非常不怜惜拔了一根自己的头发下来穿过花。 【弹幕:???这是要干什么?】 似乎是接收到了弹幕的疑问,付舟捏着头发两端将花举到镜头前,对着花轻轻吹气,洁白的花朵真的像风车一样转起来,弹幕惊叹,付舟看着镜头莞尔。 燕栖山已经认识他并暗中观察他一段时间了,因此很轻易地在那个笑容里辨认出一丝狡黠的小得意。 后面转场到其他植物,付舟也基本都是这种模式讲解一点路上遇到的植物,他的视频不长,发布的个数也不多,但或许是三年前还是破站发展最好的那段时间,倒也获得了许多浏览和互动。 “这是洋蓟,一年开三次花,据说是路易十四的最爱?我还没有吃过。做法是凉拌吗?会吃的请告诉我。 哈喽大家好,今天我在edin(爱丁堡大学),背后这棵超高的树是柳叶梨——看,比教学楼还高好多,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学名是pyrussalicifolia,叶背和花序都有大量绒毛,花瓣边缘是粉色的。我有点矮,没法凑近拍,大家凑合着看吧。” 由于其常年匪夷所思的一刀切蘑菇头发型和平铺直叙的语气,付舟被观众冠名为“爱植物的朵拉哥”和“无情的植物识别机器”。 燕栖山看着直乐,顺手把看过的视频全部一键三连,后知后觉地想被他发现怎么办,但瞅见上次登录八个月前的记录又放心大胆地继续操作。 平心而论,付舟的视频其实做的相当无聊,剪辑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可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燕栖山完全看进去了,他想,付舟和他现在一样大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 他看到喜欢的植物会笑,会用淡淡的英式幽默讲一点笑话,意外摸到一只停在垃圾堆上的马蜂时会露出极为少见的惊恐表情,也会和观众抱怨即将截止的ddl和马上要发的期刊……燕栖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窥见了付舟生活的另一角,他甚至开始幻想要是自己在这个角里就好了。 他们可以一起坐慢悠悠的英国火车,从一个郡到另一个郡,在英格兰的乡下找知更鸟和蓝铃花。 燕栖山这人生平无大志,就是爱做梦。 而且他可以肯定,自己去英国时遇到的少年就是付舟,他已经从更早些视频里付舟还没变声时的说话声音中辨认出来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该怎么委婉地向他的付哥暗示他遇见的才不是什么穿毛线裙的小女孩,而是一个看不懂英码而买大毛衣三号的燕栖山。 门响。 付舟拖着他那个二十九寸的巨型行李箱侧身钻进门,燕栖山赶紧跳起来帮他拉箱子。 手机仍在床上,原本他已经退出视频,结果好巧不巧,首页推荐开始自动播放: “契诃夫写过的醋栗。酸,富含维生素c,一般作甜品的点缀……” 正在嚷嚷付哥怎么不发消息我去车站接你的燕栖山骤然安静,任由付舟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两厢对视片刻,他才如梦初醒,嗷一声扑过去关手机。 他背着手,犯错的小孩一样站在付舟面前,小心掀一点眼皮去看对方的表情。付舟脸上又露出他很熟悉的那种逗人时不置可否的笑容,抿唇缓缓道: “怎么‘视奸’我啊,‘燕山燕子飞’先生?” 18、欧歌鸫 在任何情况下,被人当面喊出网名都是一件让人想钻进地心的事情。 “怎么……” 燕栖山倒不是不想让付舟看自己的账号,不过社交媒体的马甲到底和现实不同,被人骤然提出来简直像是被问到“你今天穿的内裤是黑色的吗”。 他回忆之前说过的话,没想出自己什么时候露出过破绽。 付舟有点惊讶地挑眉看他,似乎发现他的马甲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事实上也确实容易: “杂志的破站官号不是@过你?我前几天刷了一下,想着杂志社应该不会有第二个网名里包含‘燕山’的人了……视频做的挺好的。” 他不是在刻意夸,燕栖山视频确实做的不错。首先,现代人大多生活在人造环境里,对野外有一种天然的好奇,这种野外探险题材一向能引起关注。不过对于付舟这种常常出野外的人,吸引他的是别的什么。 燕栖山播放量最高的一条内容是展示他入职初期在森林公园里蹲伏拍鸟,出发前斗志昂扬,拍摄中在每种鸟叫响起时都和镜头自信分享这是什么鸟,头头是道、志在必得的样子,直至最后太阳落山,同事在画面外询问成果。 满头大汗,面红耳赤的燕栖山眨眨被蚊子叮肿的眼皮,十分人畜无害地咧出一口白牙,然后给观众展示他拍摄的近五十张松鼠、刺猬和黄鼠狼。 构图突出主体,光影交错,把这些高速移动的啮齿动物抓拍的极具动感。 同事:“拍的不错,所以鸟呢?” 燕栖山大言不惭:“没拍到,光听见叫了。” 同事:“……” 燕栖山强词夺理:“松鼠在树枝上窜来窜去,是鸟;刺猬的刺是羽毛退化之后的结果,是鸟;呃……黄鼠狼黄鼠狼……对了,黄大仙飞升上天了,也是鸟!” 他歪理颇多,叽叽喳喳,同事忍无可忍,大吼你给我滚出去,画面一黑,留下燕栖山的倔强辩解: “空军?什么空军?我才没有空军!” 热闹的弹幕大致分为这三种: 【好好好,你长得帅你说了算(白眼.jpg)】 【鼠鼠我啊,是鸟。】 【我入职第一天没完成老板给的任务belike:】 当然,燕栖山的脸确实是一个招牌,不过他没什么当网红每天抛头露面的想法,因此后面的视频里露脸次数都不太多,然而他没想到这一点恰好踩中饥饿营销的基本运作模式,甚至于他露脸成了该账号粉丝达到一定数量的定期福利。 燕栖山平常看后台时收到的夸奖挺多,无论是针对他的外貌还是科普,可是此时被付舟一夸他还是有点飘飘然。 付舟就看着这人眼睛亮亮的凑上来,满脸“再多夸夸我”,他几乎疑心燕栖山背后是不是有条大尾巴在晃悠。青年的目光老是水汪汪的,付舟想果真是来自江南的人,连含水量感觉都比自己高。 燕栖山今天卫衣的领口颇大,付舟猝不及防低头一看,就看到隐入领口线条流畅的胸肌。 真是手段了得…… 拒绝被男色所惑,付舟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又是怎么发现我的账号的?” 燕栖山见他不为所动,蔫下去,不过很快重振旗鼓,解释了一下刚刚是怎么乱搜搜到的,顺带解释《衔枝》的要求:“付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做视频呀,算是预热,后面我再汇总成电子杂志。录制设备韩老师带了双份,她昨天已经拿给我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之前手机被偷了,老号找不回来,直接用你的账号行吗?” 付舟想想觉得没什么不好的,他也可以借机科普一下高原植物保护。 燕栖山欢呼雀跃。 付舟觉得这孩子怪怪的,现下确实恢复了之前欢天喜地的状态没错,可是总觉得矫枉过正,燕栖山现在的一举一动有种刻意的表演痕迹。 ……还是演技较为糟糕的那种。 然而燕栖山同学即使演技用力过猛也是花瓶级别的,付舟暂时不去揣摩这事,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问燕栖山:“之前墨脱买的那剪子呢?给我吧,我去卫生间把头发剪了。” 燕栖山惊恐万状。 他前些天一直把那剪子藏着,每天祈祷付舟不会想起来,刚刚看完那个辣眼睛的朵拉造型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 别人最丑的时候是短发长成长发时的尴尬期,而对于付舟来说,他竟然这个时候看上去是最正常的,这足以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付舟伸着手等对方从自己包里把剪子给他,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冲他投去一个困惑的眼神。 “在箱子里?我自己拿了?” 燕栖山无端产生了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联想到他高中班主任晚自习突然冲进教室,伸手,说:“自觉把手机交上来,不要让我搜。”因此付舟看到燕栖山眼巴巴地看着他,大眼睛如泣如诉。 “付哥,能不能别剪头发?” “老是扎着眼睛,还窝在脖子这边,不方便。” 审美堪忧的付舟不太理解为什么燕栖山对他的外貌这么操心,活像个经纪人。 “用这个好不好?” 燕栖山早有准备,去包里翻出来一包小玩意儿,花里胡哨,远看像一把糖果。 付舟定睛一看,是一包五颜六色的发绳和发卡。 “戴……这个吗?我没怎么扎过头发。” 燕栖山此时倒是兴致勃勃了,他抓起一个荧光粉心形的发卡,被付舟警告的眼神否决,吐吐舌头,又捡了一个浅绿色叶子形的,自荐道:“不会弄没事的,小时候我经常帮燕越水扎头发,我来帮你吧,付哥?” 没等付舟想想自己到底要不要首肯,燕栖山的手已经摸了上来,迫不及待。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擦过他的额角,把老是挡在他眼前的那缕刘海撩开了,付舟瞬间觉得轻松许多,他之前都快习惯头发一直刺着眼睛的不适。 燕栖山帮他把头发别好了,又绕去后面给他扎辫子,他的指甲打着转划过付舟的后脖颈,付舟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整个脖子的皮肤都发麻战栗。 “等……等等!”付舟慌乱地想扭头,不用想他都知道自己脖子肯定红了,却被燕栖山按住后颈,他能感觉出对方每一根指尖的形状和温度。 怪痒的。 “快好了,付哥不要乱动嘛。” 燕栖山确实很快给他扎好小辫离开,没了他的手付舟感觉颈后凉飕飕,他照照镜子,发现脑后翘起一个俏皮的小揪,挺有童趣的。 “还可以,这两天你教我怎么扎吧?” “……” “燕栖山?” 燕栖山这才回答嗯嗯好的,明显刚没在听。 他是故意磨蹭着扎头发,付舟脖子的曲线很优美,透过领口还可以隐隐看到蝴蝶骨,燕栖山心猿意马,差点没忍住上手摸一把。 登徒子!咸猪手! ……他发现这些天他辱骂自己的频率大大提高了。 幸好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个人在乎他们俩的工作,付舟打断他的“回味”,问:“我在想推广视频做什么形式,如果是你常做的野外vlog,我们两个人会不会有点少?现在做物种鉴定的博主越来越多了,我之前那种模式恐怕没办法有太多热度。” “童话动画化!”神游的燕栖山突然福至心灵。 付舟尝试跟上他的思路:“用故事宣传的形式?确实可行……” “我们可以用路上拍的景色做背景加工一下做动画效果,杂志社之前也用动画宣传过,有同事专门做这个的,这样也不用一直露脸,故事我能写,不过具体的形象……”燕栖山若有所思。 付舟去他的行李箱里摸出一本速写本,在膝上摊开,思忖片刻,拿铅笔开始画,随后递给燕栖山。 “这样?” 燕栖山接过一看,上面已经有两个憨态可掬的小人,细手细脚,动作却很有张力,有些欧美早期漫画风格。 一个用大大的花瓣遮着半张脸羞答答地站着,一个披着燕子翅膀状的披风飞在空中。 付舟补充道:“这是草稿,你凑合看看,我不是专业的,如果可以的话拿给你同事再优化?我觉得画风得再中式一点,不过我不太会画那种。” 燕栖山张大嘴巴,此刻他看上去更像夸张漫画里的人,几乎连扁桃体都能看到了:“付哥,你还会这个啊?!” 付舟觉得他这副表情实在好笑到值得被记录下来:“我本硕是植物分类学,没事喜欢画画植物速写,这样容易记。后来有段时间很迷十九世纪末的老漫画,临摹了不少。” 他把那本本子翻到前面给燕栖山看,本子几乎被他画满了,有时候是彩铅,有时候是钢笔,全是各种植物,旁边有用英文夹杂中文密密麻麻的批注。 付舟见燕栖山喜欢,干脆撕了一页下来给他:“送你了——不喜欢的话随便当个书签也行。” 燕栖山接那张纸活像烫手山芋,几乎不敢用手指碰,宝贝的不行:“我当然喜欢啊,不过就这么撕下来吗……” “有什么要紧,我还画了好几本,你去英国的话送你一本都没事。” 付哥默认他回英国后我也可以找他!燕栖山立刻敏锐地提取关键词。 今天的好事实在太多了,他眼下正美得不行,连工作都效率骤升,把新的想法立刻整理出来发在“扎西德勒快快乐乐”里,得到同事们的一致认可。 章鸣说他先去联系总部,把动画后期的事情确定下来,燕栖山可以先写个开头做成预告。 燕栖山一阵狂敲键盘,直到电脑电量告急开启省电模式,才急急忙忙抽身出来去找充电线。 动画的预告被他简单的先命名为“种子”。 付舟走到阳台上去了,他只穿了一件里衣,燕栖山怕他着凉,不由多看两眼。门缝微开,付舟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好像在和谁打电话,听着不大真切: “……是我引诱你的吗?” 燕栖山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可是付舟还在继续说,用一种薄凉且略带讽刺的语气。 “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 倒是对我说过不少,燕栖山想。 “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就这样,我挂了。” 燕栖山觉得付舟多少有点不耐烦地摁掉手机,抬头看到他,只是燕栖山却不敢回应那个视线了,他总觉得那个眼神里还是带着嘲弄和厌恶的。 他又开始想自己到底喜欢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付舟,如果付舟和刚刚表现出来的一样,他可能就要放弃了,可是他又觉得付舟不是一个始乱终弃、玩弄感情的人。 燕栖山二十三年头一回喜欢一个人,他不想放弃,只是打探那个电话又是一件非常冒犯的事情。 不过,他为什么总感觉那几句话熟悉? 19、格桑花 “今天是我见到小燕,是在从拉萨到羊卓雍错的路上。 大家印象里和江南有关的家燕其实不止生活在我国南方,它们的活动轨迹遍布全球,所以,其实我在这里见到他也不觉得奇怪。 雅叶高速大雾,不过它的蓝黑色覆羽仍然有清晰可见的金属光泽,很漂亮,闪闪发光。 小燕说,它带了一颗种子,它想这是一颗格桑花的种子,要到神山去。 我说……我说燕栖山,你有在听吗?” 被询问这个问题的人多半是没在听,燕栖山也一样,他心不在焉地摁了一下汽车除雾键,脑子里还在想昨天晚上付舟的电话,因为觉得什么话之前听到过,但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出处的感觉实在太难受。 那种戏剧性的台词,现在仔细回忆也不像是付哥的风格。 “……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没留神,燕栖山把昨天听到的自言自语说出来了。 他一下心惊胆战,立刻死死抿住嘴,懊恼这下完了,付哥肯定觉得自己是什么偷听别人说话的怪人。 奇怪的是他透过镜子看到付舟没有生气,只是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甚至没什么意外地接口道:“‘即使那样,也只是是我爱你爱得更加厉害。’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我把空调调低点吧。” 付舟那句话说的敷衍,平铺直叙,是用捧读的口吻,可是燕栖山现在处于心怀鬼胎疑神疑鬼的状态,此时不由脸红心跳起来,捏着嗓子:“付哥,你刚刚说什么?” 他惯会提取关键词哄自己开心,是十足的“阿q”,所以听到付舟对他说“我爱你”时仍然莫名暗爽。 因为在车里看稿子而有些双目模糊的付哥并不理解为什么刚刚还一脸苦闷双目放空的人此时露出了一些……“娇俏”的表情,不过两个人之间的寂静实在太尴尬了,付舟不想把话落到地上: “《仲夏夜之梦》,不过我只记得这一段了。后面是什么来着?” 燕栖山这下可想起来了。 莎翁,对不起您老。 “对对,我之前大学选修课选过莎士比亚作品赏析。” 燕栖山当时以为作业会是作品读后感或者分组表演什么的,谁知老师突发奇想,安排所有人每周翻译原版莎士比亚,翻译工作不仅仅是了解原意,还要求信达雅,海量的作业几乎杀死燕栖山所有文艺的脑细胞。 不过翻来覆去揣摩用词也带来了一个好处,就是燕栖山现在还记得不少。 他急于为自己开脱,立刻逼自己回想后面的句子,脱口而出:“我知道,后面是……iamyourspaniel,and……themoreyoubeatme,iwillfawnonyou……” 大约是中式教育留下的后遗症,燕栖山在背东西的时候总是大脑一片空白,不然胡思乱想容易把背诵思路打断,因此他磕磕巴巴地背完才留意到付舟嘴角噙着笑看他,意味深长地眨眨眼。 燕栖山认真回忆,认为自己学的英式发音还算是标准的,也没有什么口误,应该没有在意思上造成误解。 不过,“spaniel”是什么意思来着? 此时此刻,燕栖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出的话带有一些不太妙的倾向: “我是你的一条狗,你越是打我,我越是向你献媚。” 等等,这好像更不对了! 付舟看样子并非不知道后面的词是什么,他明摆着是故意的。 其实要是换做正常好朋友关系,逗别人说这种词就和男生互相逼对方认爹差不多,略显冒犯但无伤大雅,况且只是一句普通的戏剧台词,艺术作品的夸张表达本就无需计较太多。 燕栖山却无端感到别扭,他不知道该怎样调理自己的心态。 他等待付舟的每一句话,又把每一句话都嚼个半天,那话要是平淡无味,他就会失落,可是付舟一旦说什么友达以上的,他又会惶恐起来,应试教育的阅读理解的词义都没有被他这样记挂过。 大雾的能见度很低,四周都白茫茫的,燕栖山照着限速慢慢地匀速开,前面的车隔得很远,在视线的尽头留下雾灯一点微光,他们俩像被困在一座孤岛里。 导航提示距离羊卓雍措还有六十四公里,距离拉近,一成不变的路况却仿佛时间骤停。路虎卫士车内极其宽敞,换气设施完美,而燕栖山透不过气。 呼气吸气,呼——吸——。 为什么你要这么卑微,燕栖山,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喜欢他? 燕栖山又想:因为我是个可恶的怂包。他害怕表白后会面对不可挽回的后果,付舟和他的关系现在呈现出微妙的平衡,平衡是好的,是中庸的,与其生出旁支破坏这种平衡,燕栖山还是会选择中庸之道。 燕栖山没有看付舟的眼睛,他一边看路,一边盯着镜子里付舟形状好看的眉骨,语气淡淡的: “付哥,不要再这样逗我了,好吗?” 付舟讶异地抬头想在镜子里找他的目光,燕栖山却赌气似的撇开视线:“啊,抱歉……你不喜欢这样对吗?是我说话嘴上没把门儿的,对不起,下次不会这样了。” 我说话方式有问题,确实要改,付舟暗自思忖。 他从来就不是那种很乐于广泛交友的人,能交心的朋友也就那么几个,可是社交又是留学生活中不能避免的一环。 所以付舟仗着自己的外貌优势,刻意以这种在中文语境里多少会显得轻佻的说话方式掩盖他其实是一个绝望的社恐的事实,这个方法恰好能让他和不愿意深交的人保持距离感,又不至于破坏“友情”。 虽然偶尔也会被骂混蛋中央空调就是了。 燕栖山很想回答对我不喜欢,然而这也不是实话,他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付舟和别人那样说话,迟疑一下,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付哥,你为什么会背莎士比亚?” 付舟乐得说点别的:“谢文远他在搞莎士比亚诞辰的什么活动,准备收集朗读的不同语言的莎士比亚译本,本来在英国录完了,昨天又和我说有几句不清楚,让我补录。” 看来我又误会了,燕栖山高兴地想,付哥才不是什么吊着别人的坏人! ——全然忘记他本人已经心甘情愿地咬了直钩。 诚然,直钩或许比弯钩更好,至少不会划伤“鱼”的嗓子,只是不得不冒着心上人是“直的”的风险。 “这个‘小燕’要做什么,‘我’又是谁?” 燕栖山的稿子文案没写完,就把视频分镜写明白了,付舟就看了刚才读的那几句,心里不太明白。 “我想的是童话故事,而且又得和我们的行程重合。” …… 一只远方的小燕子捡到了一颗种子,它带着种子来到西藏,想要找到这颗种子属于青藏高原的哪里。 它在西藏遇见了一朵花,那朵花告诉它:去冈仁波齐吧,神山会告诉你每一颗种子的来去。 小燕子说我怕高又怕冷,怎么才能到神山呢? 花儿咯咯咯地笑起来,花粉扑簌簌地落在它蓝色的花瓣上,它说我和你去,小燕子。 怕高的小燕子,我和你去神山冈仁波齐,我和你把这颗格桑花带到故乡。 来吧,我们走,衔住我的枝条飞起来吧,小心些,可不要把我落在半路了。 …… “‘小蝌蚪找妈妈’?”付舟不解风情地打断了燕栖山声情并茂、慷慨激昂的陈述。 燕栖山点头:“确实是这种类型的故事,不过我们没有上美影那么高的技术力啦,感觉做成实景动画比较方便,看着有趣治愈就行。” 车子拐上349国道,驶入羊卓雍措景区,原本这段路上应该已经可以清楚地看清羊湖著名的蓝色湖面,而由于两人的倒霉光环,大雾掩盖之下不仅仅是湖面不知在何处,连路边的栏杆都快看不清了。 “呸呸呸!” 狂风大作,燕栖山稍开一点窗户透气,立刻被劈头盖脸的风吹了一嘴头发。付舟面无表情地摁住鬓角,想着发卡根本顶不住,早知道还是应该全部推掉。 把车在停车场停下,他俩开始按照计划拍摄视频。 而在大脑被高原的风彻底洗涤一遍后,反而是有利于燕栖山思考了。 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为什么他老是要依靠付舟的一举一动做出判断? 燕栖山从小是个我行我素的孩子,甚至于到了有些执拗的地步,其实是不习惯落入被动的境地的。 为什么他不可以又争又抢? 为什么他不可以掌握主动权? 一个脆弱的燕栖山倒下了,千万个坚韧且略显不要脸的燕栖山站起来了。 燕栖山清清嗓子,娇羞道:“哥哥,视频里你来配那朵花好不好~” 语气谄媚,音调九曲十八弯,令人闻之色变。 付舟在国内没被这样喊过,英语的“brother”又不带任何暧昧的含义,此刻一愣神,竟然是脸都红了。 20、海鸥 第20章 海鸥 付舟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顶着观景台上的狂风, 心想肯定是自己疯了,不然怎么会听到燕栖山以这种口吻说话。然而他刚刚对自己承诺要改变说话方式,于是他只故作平静应了一声可以。 燕栖山死皮赖脸地凑上来, 眉飞色舞, 大眼睛眨巴眨巴:“这样子后面出镜也比较方便, 还有互动感……” 付舟不得不承认他那件荧光黄的冲锋衣确实非常抢眼, 尤其是在昏天黑地的雾气里, 简直是玉树临风的人形警示牌。 付舟耳根子软,非常没骨气地答应了:“都依你, 先上车?这里风太大了。” “好耶!哥哥你真好!” 又来了。 他到底触发了燕栖山哪个隐藏出厂设置导致他讲话成了这副腔调? 这一路上住宿不好找, 故而他们不能在羊卓雍措停留太久, 得在天黑之前抵达日喀则。可能是因为时间接近正午, 白雾间隐隐约约透出阳光来,缝隙间时而闪过天空的一角,燕栖山担忧道也不知带的杂志社的无人机能不能穿过雾气。 西藏地广人稀, 人在其连绵的山脉之中微小如蝼蚁, 网上偶尔也流传着巨物恐惧症患者不能来西藏的建议, 在这种情况下,加入适当航拍画面更能体现大地的广袤无垠。 可能他俩终于交了好运,氤氲的雾霭正在湖面上慢慢飘散,碧色的湖水显露在眼前, 正如羊卓雍措名字的含义:碧玉之湖。澄澈的湖面像玉做的神仙在人间流下的一滴泪水, 叫人一时间竟不知是湖水更蓝还是天空更蓝。 湖边新生的草甸闪闪发光,仿佛黄金的造物。 一群雪白的海鸥于湖面上滑翔而过,他们靠边停下车, 燕栖山把无人机放飞,让其在不会干扰到海鸥飞行轨迹的位置拍湖景, 喜出望外: “它们贴着水面飞行,看来今天会是好天气。” “常说燕子低飞预示着下雨天,海鸥不太一样?” “嗯,燕子低飞是因为气流紊乱、觅食和羽毛被沾湿多种原因导致的,海鸥的话……我记得是因为它们骨骼是空心的?可以感知气压变化,大雨要来的时候似乎会躲起来?”燕栖山皱着眉努力回想。 “好厉害,受教了。” 燕栖山听他夸奖又要翘尾巴,扭头去看,阳光照在付舟的睫毛上,根根分明,镀着金光,乍一看仿佛是半透明的。 付舟的睫毛不卷也不翘,平平的伸出去,可又很长很浓密,闭眼时遮挡效果非常明显,在下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使得他每次眨眼都有种“忽闪忽闪”的效果。 燕栖山之前观鸟的时候没事喜欢数观察对象的初级飞羽来消磨时间,现在他想自己看付舟眨眼也能看一天。 付舟也在看燕栖山,心里却在盘算其他的事情。 他不敢看燕栖山的眼睛,只能假装在观察海鸥时,用余光去撇青年长满卷发的头顶。 燕栖山是自来卷,头发又多又厚,他之前也试着拉直过,结果没几天又倔强地炸成“金毛狮王”,还不如顺应头发的生长趋势烫点小卷。 看来正如燕越水所说,燕栖山在自己金贵的脑袋上花了不少钱,因为即使过了这么多天,他的头发还保持着一个赏心悦目的造型。付舟自然而然地又想起墨脱的梦境,燕栖山吻他的时候发尾酥酥麻麻地扫过他的锁骨。 逃避不能解决什么,付舟越想忘记那个梦在记忆力就越清晰,他知道就算仅仅是从外表来看燕栖山对他也有要命的性吸引力,然而…… 然而很遗憾,要是他能坦坦荡荡地直视自己的欲望和想法,他就不是付舟了。 从付舟之前处理自己头发的方法就可以看出,他对于自己的外貌并不是很在意,最多是遇到难社交的场合时当个额外的让别人留下好印象的手段,不过他自己知道总依赖外表博取好感这不太光彩。 可是他没有办法狠下心去拒绝与别人的交往,倒不如说,他很害怕别人会拒绝和他保持友好关系。 他有想过自己是否是讨好型人格,可是别人一旦被他“讨好”,他又要龟缩回自己的躯壳。 搬到英国之后付川总是不和他说话,零星几次见面老是他自己说个不停,他说:“妈妈,为什么这里的人老是穿短裤踢足球啊?好不习惯。” 付川说别摔断腿,英国看病很麻烦。 他说:“妈妈你能填一下家校沟通本吗?老师催了。”他心里巴望着付川说没空,这样就能被学校请家长,妈妈也好听听他在学校的表现。 付川不吃这一套,恹恹地道我很忙,这样吧,给你二十磅,你去找街角小店那个老太太帮你填,就说她是你奶奶。 所以付舟心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是不是自己解决这些事情就可以帮到妈妈,妈妈就不会那么忙,他也可以和妈妈多说一点话。付舟学会模仿付川的笔迹填家校沟通本,学会腿擦破之后自己擦碘伏和裹纱布。他要变得讨人喜欢。 可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倘若付川哪一天忽然愿意和他说话了,他反倒要不知如何是好。 现在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燕栖山,原本按照他的设想,他们不过是被偶然的机遇推到一起的各取所需的关系。付舟扪心自问,他真的想要更进一步吗?老实说,他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他不敢面对栖山若是不喜欢他的后果,甚或是燕栖山恐同的后果。 付舟,你这个可恶的怂包! 他看看燕栖山年轻英俊,神采飞扬的脸,下定决心,他要把这个爱情从他的心上摘下来,他要连根把它拔掉。 去日喀则的路上要驶过G349国道,卡若拉冰川的雪线一直延伸到公路边,再往前走一步就可以踏入皑皑。 燕栖山指着冰川间的层层叠叠裸露的黑色岩石线条,说:“看着好像千层蛋糕啊!” 这里海拔太高,爬到栈道上挺费劲,付舟微微有点喘:“呼……牛奶味的?” “还有奥利奥夹心的那种……你要不要吃?” 燕栖山已经很快地从包里翻出饼干递过来,付舟想都没想就张嘴了,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非常习惯燕栖山的投喂,没注意到某人眼神微动,悄悄迟疑。 他沾着饼干屑的唇角被青年修剪整齐、干净圆润的指甲戳进去。 指尖就停留了那么一秒,不过足够始作俑者感受到柔软的湿润。 燕栖山很快把手收走,付舟正在拿望远镜观察冰川最顶上的鼠兔洞和雪豹脚印,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冰川较于崎岖的山脊更为平坦,反光作用明显,他的侧脸被照的雪白,又因为攀爬而泛出血色。 大概红梅落在雪地上就是这么个模样,燕栖山揣度着。 这完全是他毫无根据的推测,江南的梅花很多,可是他生活的地方雪很少,往往梅花盛开时是一地枯草和湿土,天色也以发灰居多,远不如西藏的通透。 在江南难得的雪天,燕栖山小时候“手贱”,喜欢挖别人积在车盖上的雪玩,结果不同于他的想象,凝结的雪块一点儿不软,是硬邦邦冷冰冰的,在他手里化成一滩水,冻得他手指僵硬发痛。 因而他在猜想,付舟的脸颊是什么样的手感? 是冷的、热的?硬的、软的? 介于他现在已经是决定勇敢出击的钮钴禄·栖山,所以他无所畏惧地伸出手去摸付舟的脸…… ——他摸空了。 付舟对他光明正大的揩油行为浑然不知,恰巧掉头从栈道的缺口下到土地上,回身招呼燕栖山:“栖山,你要不要来堆个玛尼堆?” 燕栖山举着手僵在原地,像是要给空气结结实实地一耳光。 付舟大惑不解:“这里有蚊子吗?” 此时气温八摄氏度。 “有的。” 燕栖山坚定地、不假思索地、面红耳赤地说。 然后扇了自己一巴掌。 ==========作者有话说:========== 他要把这个爱情从他的心上摘下来,他要连根把它拔掉。——化用自契诃夫《海鸥》 唉,胃痛的母子关系;唉,双向暗恋。 —— 下面的预收感兴趣可以支持 20-30 第21章 卷柏 “啪!” 巴掌声回荡在天地山川之间, 付舟盯着燕栖山的脸颊一点一点泛红,抽的最狠的地方肿了,颜色青白。 “燕栖山, 你这是要干吗?” 付舟又跳上栈道, 他的手伸过来抬燕栖山的下颚, 燕栖山不敢动, 低头侧过脸任由付舟上下左右打量他微微受损肿胀的脸。 燕栖山的侧脸轮廓明显, 有一个极其优越的鼻梁,很是赏心悦目, 付舟见燕栖山试图斜着眼从眼角和他对视, 从他这个角度看很滑稽, 忍着笑问: “疼吗?” “不疼!真的不疼!”燕栖山保证。 他刚刚一时头脑发热, 其实也没有打的很用力,只是看上去吓人。 现在付舟正在端详他的脸,仔仔细细, 指甲尖戳在下颚角, 一向对自己很有自信的燕栖山突发急性容貌焦虑。 要不是已经太晚, 燕栖山真的要立刻打开手机前置整理仪容,确保自己以最完美的状态出现在付舟面前。付舟不知道为何手底下线条流畅的下颚猛然绷紧了,不过这个行为让他知道这人肯定没啥大事。 “是想用你的下颚线割伤我吗,和我这么大仇呀, 栖山?” 燕栖山愣住, 这下尴尬的连耳根都红了,他这几天又把他叮铃咣铛的浮夸耳饰带上,此刻微微一扭头, 就和铃铛似的乱响。冰川反光,再加上燕栖山闪闪发光的耳朵, 付舟开始严肃考虑自己是否应该戴上墨镜。 与此同时,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又在嘴贱。 付舟,注意分寸,他在心里默念。 “……不逗你了,话又说回来,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抽自己吗?” 付舟松手,尽量以平静客观的态度陈述这个荒谬的问题。 燕栖山摸摸自己的下巴,他是感到遗憾的意思,却被付舟误解成了不习惯这种肢体接触。 他绝对是直男,付舟极为肯定地想,不然怎么会对同性的亲密接触感到别扭。 由于付舟常年生活在英国,对于人类多样的xp不能说是熟知,也能说是有所了解,不过他一直觉得没必要去关心别人的取向,但是,他寻思自己的鉴别能力正确率应该是可以肯定的。 ……应该吧? 这时的燕栖山才发现自己有一个新毛病,就是和付舟相处时容易不过脑子,西藏三月底有蚊子这种鬼话当然是说不得了,于是他说: “没事,习惯了,我没事就喜欢抽自己玩。” 付舟闻言默然。 燕栖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骇然。 “哦……哦,这个爱好挺独特的,”付舟干笑着拍拍燕栖山的肩膀,“呃,好吧,也不算特别小众?至少不是什么摩托车排气口之类的……抱歉,我不是很了解这个圈子。” 燕栖山看着浓眉大眼,原来私底下居然有这种爱好吗?完全看不出来啊。 付舟的世界观重塑了。 燕栖山百口莫辩,这回是真想扇自己了,心说面对付哥的这种堪忧的智商怎么追人,果然人们常说人一生智慧的巅峰是高考,而距离高考五年的燕先生早已退化至草履虫。 他想摸付舟的脸没摸到,付舟摸他脸又只是那么轻飘飘地碰碰,看上去也没有被他的容貌吸引的意思,第一次暗恋的热血青年越想越委屈,忍不住悲愤地大声辩解: “我不是抖M!!!” “哐啷!!!” 后面游客的登山杖脱手掉在地上,紧接着骨碌骨碌滚下台阶。 荧光黄的燕栖山和荧光红的付舟蹲在碎石子地上堆玛尼堆,努力减少存在感,不幸以他们俩衣服的鲜艳程度估计连天上飞过的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刚才惊吓路人后燕栖山一跃而起,活像被炮仗崩了,三步两步窜下台阶帮人家捡东西,恭恭敬敬地把登山杖以权杖的方式双手递给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笑笑说多谢你呀,神色慈祥,毫无异常。 燕栖山松口气,以为只是老人家手滑,并不是因为目睹他们惊世骇俗的一段对话,正要转身事了拂衣去,老太太突然拽拽他衣服下摆,语重心长: “后生仔,唔系阿姨多口,有啲事私下讲下就算啦,唔好广而告之。” 并没怎么听懂,但也能理解老太太想说什么的燕栖山麻木点头,回头寻找他的“共犯”付舟,却见这人已经脚底抹油溜走,此刻只留给他一个倚靠在栏杆上的背影。 腰细腿长且红红火火。 果然,燕栖山安慰自己,这就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怎么不算一种没有“夫妻”之名,却又“夫妻”之实? 冰川下端全是青色碎石子的砂土地上已经有很多生活在这里的人或游客堆起的玛尼堆,他们小心地绕开,找了一片空地,付舟捡了一些大块的石头,放下一块,示意燕栖山接着往上垒。 对方没有动作,付舟问:“怎么了?” 燕栖山问:“我怕有什么忌讳什么的……之前没堆过玛尼堆。” “首先就是,不能破坏别人的玛尼堆,可以往上面加石头,不可以拿掉,”付舟拿起一块石头,放在燕栖山条件反射般伸出的双手中。 “据说堆到七层以上就可以实现心中的愿望,你试试?” 燕栖山轻轻把石头放在前一块石头上方,抬眼问:“付哥,你的愿望是什么?” 付舟想,我的愿望,是什么呢? 燕栖山是随口一问,却正好戳到付舟纠结的点上,他立刻放上另一块石头,语速飞快地掩盖过去: “考察项目完成,毕业。” 燕栖山不甘示弱,叠上他自己那块石头: “《衔枝》企划达到预期订阅量,我们做的小动画大爆。” 付舟:“之后一年内再也不吃白人饭。” 燕栖山:“下次烫头的时候不要把发尾烫焦。” 付舟颇为意外地扫了一眼燕栖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上去都非常完美的卷发:“看上去不像烫坏了?” 燕栖山大倒苦水:“本来我头发还要长,当时烫完一把那个卷拿下来我就知道坏菜了,发尾直接纷纷而下,全部断掉,最开始挑染也是为了让烫坏的地方看上去像……呃,层次,后来觉得效果还可以,就继续补染了。” 他们俩的手伸向最后一块石头,一人拿一边放在那堆石头顶端,付舟想他们到底在干什么,玛尼堆又不是阿拉丁神灯,想要许下的愿望都成真未免也太贪婪,而在各地神话故事里贪婪的人一般没有好下场。 可他也隐隐希望愿望可以实现。 堆的时候没考虑很多,石块大小不一,不过还算是稳固的,他俩手在最后一块上停了一会儿,等待它不再晃动,燕栖山抬起眼睛看付舟,郑重其事: “付哥,旅途顺利。” 他暗想,还有,表白顺利。 “嗯,小燕,旅途顺利。” 付舟突然不想纠结愿望能不能实现的问题了,在这道用冰川融水滋养出江孜丰饶土地的奇迹面前,他觉得一切都有可能。 卡若拉冰川蓝色的冰舌每年都在以二十米的速度消褪,远处的山崖上已经生出一个丑陋的黑色伤口,付舟想他下次来的时候冰川还会剩有多少。 可即使是这样看似一般人无能为力的事情,燕栖山和他仍然在策划案上写了这里的呼吁宣传,燕栖山笑着和他说这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也许有一天,这里的蓝色会回来,就像干旱时会枯萎皱缩的卷柏,雨天又会舒展枝条,长出嫩绿的新叶。 也许……也许燕栖山喜欢他也不是不可能。也许。 …… 蹲太久腿麻,付舟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发抖,眼前发黑,燕栖山现在似乎时时刻刻在关注他,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随即又放下了,嘟囔着刚摸了石头,自己手太脏。付舟没什么表情的看他一眼: “该走啦,接下来好像有三十多公里不好的路,天黑了不好开,我们还要赶到日喀则呢。” 那座小小的玛尼堆渐渐和其他玛尼堆混在一起,他们的愿望也和大家的愿望混在一起,直到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他们再一次上路了。 ==========作者有话说:========== 那句粤语的意思是:小伙子,不是阿姨多嘴,有的事私下说说就好了,不要广而告之。(翻译软件翻译的,如果不对请大家指正!) 下午有事,更新晚了,实在抱歉!(跪) 前几年去西藏去过卡若拉冰川,前几天拿出来照片和朋友去年去的对比,真的很明显的缩小,感觉非常心痛,所以尝试写了这里,可能整体有一点沉重……希望蓝色能回来! 第22章 麻雀 沿G349国道前行的路上海拔略有下降, 开车体感会好很多,只是路上有一段搓衣板路,付舟一边开车一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颠得上上下下乱跳。 燕栖山坐在副驾驶, 一手拉着车窗上面的把手, 一边开着电脑单手工作, 纹丝不动。 他在裤子口袋里塞铁块了吗? 付舟嘀咕, 随即往上一瞥, 燕栖山的手指死死扣住上面的把手,青筋暴起, 疑似正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练核心。 幸好这段全是坑洞和泥水的路只有不到三十公里, 付舟绕过一台压路机, 总算开上了平坦开阔的柏油路。江孜县是西藏的粮仓, 道路两边铺开黄绿色的农田,群山连绵,间或有羊群路过, 视野极其开阔, 付舟压制住自己翻江倒海的胃, 心情很好地想幸好还没有吃午饭。 燕栖山最后在电脑上戳了两下:“成了!” “什么?” “我们的视频的预告总部加工好了,已经发布。” 正巧前面浪卡子县的检查站要重新查边防证,他俩还要顺便加油,这个路虎卫士的耗油实在是有点高, 虽说是油电混动, 但是眼下也不太方便找充电的地方。 在停车场停下车,燕栖山把电脑递过来,点开“燕山燕子飞”的最新视频。 视频才刚刚发布, 下面的数据已经显示有超过三千人正在观看,毕竟还有他的粉丝基础在。 破站近些年的短视频越来越多, 所以他们这个预告只做了三十秒,先保证完播率,不过燕栖山后面还是希望以长视频为主,不然故事做不太完整。 这个被命名为“衔枝西行”的合集中的第一个视频稿件叫做“00.种子”。 一只燕子从水乡青瓦白墙的小楼上展翅飞下,它飞啊飞,转眼间飞过半壕春水一城花,随着空中的一个翻身,模糊专场,燕子变成生着燕子翅膀的动画小人“小燕”,参考了付舟之前画的草稿,加上了更多鸟类和燕栖山本人的外貌特征。 ——当然主要部分还是人,不管怎么说卷发的鸟人还是比较不符合大众审美的。 “那天,我捡到了一颗种子。” 背景音是燕栖山平静的声音,他录音的时候完全没有平常咋咋呼呼的模样,语气舒缓,声音像流水。 小燕带着种子越过横断山脉和唐古拉山,来到拉萨,落在热热闹闹的八廓街中央,单脚站着,左看右看。 画面外伸过来一只手——付舟的手,小燕歪头笑,拉住那只手往前走,再转场,花儿出现。 小燕和花儿走在路上,似乎是察觉到镜头,两个人手拉手朝镜头贴过来,白光闪过,画面换成燕栖山和付舟对着镜头,他俩没多做停留,让开向镜头展示身后的冰川和群山。 黑屏,出现字幕,是汉字和藏文: 你愿意和我们带一朵花去西藏吗? 付舟顺手一键三连了——他忘记这是燕栖山的账号,翻到评论区,讨论确实很热烈,不过绝大部分都是抱着看个热闹的心态。 1L 燕哥的新视频!风格好特别,蹲蹲后续!然后三秒内,给我后面那个没见过的帅哥的全部信息。 2L 好像是这个up?@FUZHOU 之前生活区的,不过好久没发过视频了。 3L 我去!朵拉哥不是在英国留学吗?他俩怎么认识的啊? 4L 应该是杂志社找的?不管怎样两倍的帅哥对我眼睛很好,话说为什么叫他朵拉哥? 5L 呃,你去看一下他之前的视频就知道了…… 已经设想到他之前的发型会引发怎样的反应,付舟立刻把评论区关上了,颇为不自在地正了正脑后的小辫子。 燕栖山给他扎过一次之后付舟就效率很高地观看学习了破站上所有打着“尴尬期发型”和“辫子”标签的高播放量视频,现在他很自信能给燕栖山头上扎上十个小辫,就像刚从宠物美容院出来的雪纳瑞。 当然燕栖山对这件事不是十分满意,但是这人在扎头发的时候老是要在他脖子后面摸来摸去,付舟觉得这还是有点太怪了。 上一次有除了燕栖山之外的人碰他的脖子是王瑞秋和他挥手打招呼,他没看到径直走过,于是这姑娘一掌切上他的后颈。 总而言之,注意肢体接触,好兄弟是不会摸对方的脖子的! 燕栖山的脸出现在电脑旁边,眉眼远比视频里的更高清更英俊,他问:“付哥,怎么样?你喜欢吗?”好在这辆越野车的前座很宽敞,足够他俯下身到和屏幕齐平的程度。 “我觉得挺不错的,你的粉丝喊你‘燕哥’?”付舟压低声音,仿佛正在和燕栖山分享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燕栖山的脸登时红了:“我本来说叫小燕就行,但是大家说听上去像我领导,所以……” 他没说完,因为付舟脱线的大脑忽然想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网上看到的视频:测试!当你向朋友伸出手的时候他/她会有什么反应? 付舟伸出手。 燕栖山不明所以,燕栖山把下巴放了上来,蹭蹭付舟的手心。 好吧,最标准的答案,他是不是看过那个视频? 付舟盯着那双大眼睛,正想说什么,燕栖山一唱三叹地开了口:“好饿——” 哀怨、惆怅、如泣如诉。 幸好付舟对这个答案足够有准备,他松开燕栖山的下巴,伸手去后面翻了一会儿,摸出两盒泡面。 燕栖山大失所望,一骨碌爬起问:“就吃泡面吗?” “泡面怎么了?在英国要买到得专门跑到亚超去买呢,好啦,燕哥——我们俩谁去打热水?” 拒绝食物歧视,从你我做起。 燕栖山脸红红地拿了水壶:“我去吧——给我留香菇炖鸡味的!” 他们到日喀则的时候是下午,日光照在扎什伦布寺高耸的白墙红墙上,投下深色的阴影,和寺中僧人的长袍是一个颜色。 付舟原本并不是很想来,他习惯把体力保存到最需要的时候,例如出野外之前,绝对在出租屋先躺一天养精蓄锐。 不过燕栖山邀请他,他心软,觉得这小孩实在让人无法拒绝,燕栖山同样无法拒绝广场上给他推销手串的小贩。 付舟小声说:“你确定吗?即使是我也知道这个大概率在义乌能批发到。” 燕栖山同样小声回:“我知道,我十岁在英国买完格兰芬多围巾和魔杖,回家之后才发现包装上写着‘Made in China’的时候就知道了,就买两个,重在体验。” 他们顺着寺庙的台阶往上爬,此刻正值寺庙的晚课时间,喃喃的诵经声从中央的庙宇间传来,燕栖山不知道又去干什么了,让付舟先上来。 山路旁边排满金碧辉煌的铜制转经筒,有虔诚的信众严肃地转着往上,一小步一小步,也有游客看上去一知半解的,但也很认真的握住转经筒的把手,一圈,接着一圈。 付舟爬的有点喘,他找了楼梯一脚坐下,把背着的氧气瓶扯出来吸两口。 即使是下午,西藏稀薄的大气还是让紫外线有些强烈,付舟戴上燕栖山友情赞助的墨镜——不是亮粉色的那副,静静地听院子里传来的梵音,“顿达央”是藏传佛教的传统诵经音乐,低沉悦耳,仿佛大地都在随之震动。 阳光暖烘烘地落在他身上,付舟有些昏昏欲睡。 这时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蹭他的手,不止一个东西。 困得翻白眼的付舟鬼使神差地想起之前的事,嘟囔道:“燕栖山,别蹭我的手……” “什么事?”燕栖山的声音在他脑后勺处说,精力充沛,语调欢快,一如既往。 “汪!” “喵~” “燕栖山”在他手边友好地叫道。 付舟猛地睁开眼,发现手边的“燕栖山”是一只胖乎乎的狸花猫和一只吐着舌头的白狗,真正的燕栖山拿着两碗刚从边上的小吃街上买来的“羌稞”,困惑地俯视着他。 猫咪凑过来把脑袋放到付舟的手心,扭来扭去,付舟心情大好:“你怎么在这里呀,宝宝?” 燕栖山伸手过来也想摸一下,猫咪冷漠地咪咪两声,纵身一跃上了付舟的膝盖,付舟受宠若惊,顾不上吃东西,开始全心全意抚摸猫咪,猫咪翻出肚皮,看上去很舒服。 被晾在一边的燕先生表情苦涩,把手里的羌稞一口喝掉大半碗,然后非常不优雅的打了个酒嗝。 他惊恐地捂住嘴,看看羌稞,看看付舟。 “你买的时候,老板有和你说喝完不要开车吗?” 燕栖山冥思苦想一阵:“好像……有?我没太听清。” “里面除了奶渣和人参果还放了青稞酒,不过度数挺低的,别担心。” “那个,我家也有猫咪的。”燕栖山扭扭捏捏地说。 付舟看看他,有点没听明白,除了由于长时间的专注开车做视频等等而导致燕栖山的眼睛有点发红之外。付舟并没看出有喝多的迹象:“什么?”同时一把拽住衣角,那只白狗正试图咀嚼掉冲锋衣的摇粒绒内层。 燕栖山点开手机上的宠物监控,举到付舟面前:“这是我的猫——麻雀,很乖的,我家也有猫,如果你想看……” 麻雀是一只芳龄两岁,体重八斤的玳瑁,名字来源于毛色。 这位燕栖山的“很乖的”公主殿下走过来,仰视了监控一会儿,由于深毛色而看上去有些阴暗,随即一个鹞子翻身,飞出画面不见踪影。燕栖山没开声音,但是地板上突然出现了什么东西的残骸。 那东西是黑色的,长方形,有玻璃碎片。 付舟嘴角抽搐:“……栖山,那是你的,呃,电视吗?” 燕栖山一把收回手机,强作镇定道:“没事……没事,反正现在家里也没人看电视了。等等,我打电话叫个保洁,别扎到麻雀的脚。别看它这样,平常真的很听话的,从来不挠我!” 哦,那就是挠除了你之外所有人,付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时候又有人走过来,向燕栖山递过来…… 递过来一根香蕉?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更新已经送达! 换了新文案,大家觉得怎么样嘿嘿~接下来将是一段重量级剧情! 第23章 图卢兹鹅 燕栖山和付舟抬起头, 看到递过来香蕉的是一个面目慈祥的僧人。 付舟一下子跳起来,不忘举着猫把它放走,猫咪不满地喵喵叫着贴墙溜掉。那条狗倒是没有, 走远些在阳光下侧躺下了, 伸着舌头, 肚子一起一伏。 付舟看那僧人是要把水果给燕栖山, 赶紧给他一胳膊肘示意他接下来, 燕栖山懵懵懂懂地伸手拿过,和付舟一起双手合十道谢。那僧人笑了一下, 眼角泛起细细的皱纹, 又拿出一个干净漂亮的苹果给付舟。 “是……给我的吗?”付舟惊讶地用藏语问。 僧人微怔, 随即双手合十回答, 又颔首告别,转身消失在拐角。 燕栖山小心翼翼地捧着香蕉转向付舟,问:“那位……老师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该怎样称呼, 还是选择了他最常用的尊称——老师, 却看见付舟已经开始啃那个苹果。 西藏昼夜温差大, 苹果很脆,有甜甜的冰糖心,和英国那些颜色鲜艳的面苹果简直不是一个物种。付舟“咔嚓咔嚓”咽下一块,回答:“这是供果, 是寺庙对你的祝福, 那位师父说送给远方来的客人。” “你呢?”燕栖山撕掉香蕉皮,问。 付舟顿了顿,明显有点不太情愿地说:“……归乡的游子, 唉,这样翻译出来好怪异, 不过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吧。” 燕栖山罕见的没有笑眯眯地接他的话,他打量着付舟的表情:“付哥,你不是这么定义自己的,对吗?”他很敏锐,或者说有些太敏锐了。 付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他对西藏的情感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可他也知道别人单看他这个人,绝对看不出自己来自西藏,甚至他的户口本上的籍贯也被修改过了。 在旁人的眼里,他从来没有被定义为西藏人。 可是他一直是想拥有这个定义的。 燕栖山察言观色,明白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立刻转移话题到那只快要酣睡的白狗身上,凑上去摸人家脑袋,然而这人撸狗的手法也很不熟练,白狗黑眼睛瞥他,付舟几乎觉得里面有嫌弃的意味。 狗走了,临走尾巴不客气地抽击燕栖山的小腿。 “不——宝宝不要走——”燕栖山的演技多少有点过于浮夸了。 付舟莞尔,燕栖山见他笑了才放心,心想还是故意卖乖有用。 然而付舟笑个没完,燕栖山摸不着头脑,付舟边笑边说:“那只狗……那只狗叫‘达瓦’,刚刚师父说他已经二十岁了,是寺里面有名的寿星。” 换算成人类的年龄,“达瓦”今年已经年过百岁,而燕栖山还奔放地喊人家宝宝。 “爷爷,对不起达瓦爷爷,您老人家大狗不计小人过……” 为时已晚,达瓦爷爷已经不紧不慢地去找路过的小孩玩,对燕栖山的道歉无动于衷。 “说起来,达瓦是什么意思呢?”燕栖山尝试扭转局面,“还有,付哥,你的名字‘云丹嘉措’又是什么意思?”他是南方人,发卷翘舌音的时候说话会无意识放慢,听上去很柔和。 付舟逗他:“我不告诉你,想知道怎么不自己查?” “我就想你告诉我。”燕栖山故意道。 付舟不吃这一套:“那你先想着吧。” 等到他俩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舟车劳顿,两个人倒头昏睡到日上三竿,并且默契地都没有定闹钟,被以至于出发时间比他们预想的要晚些。 付舟其实微微感到担忧,因为前面路况不好,要是天黑了估计不好开车。 去珠穆朗玛峰要从318国道转219国道到定日县,两人已经提前定好住宿,准备到了后先在那里住一晚,第二天再坐大巴去半山腰的珠峰大本营。 108道大拐弯横陈在尘土飞扬的山间,遥遥地可以望见接近垂直的山崖上有牦牛和野驴忽隐忽现。 起初他们也偶见驱赶着羊群和牛群的牧民,两人停下来车等他们先过,有只被小女孩抱着的羔羊还舔舔燕栖山垂在车边的手心,弄得他又惊又喜。 天色越来越暗,付舟不详的预感也愈发明显,山路上没有路灯,全靠路虎的远光灯照明,好在限速四十公里,燕栖山有足够的时间观察路况。 这个季节不是西藏的旅游旺季,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往往拐角的平地会有些帮忙拍和自家牦牛合影和卖零食饮料的当地人,眼下或许是要日落了,该是归家的时候,所以也空无一人。 世界上好像只有他们行驶在这条路上。 太阳陷落在雪山后头看不真切了,现在路边每个隆起的土丘都看上去像泼了墨的山峦,黑云般排山倒海地从四周压过来,付舟感觉他们车里的这座小城池摇摇欲坠。 他刚想开口让燕栖山再开慢点,燕栖山却突然急转弯,生生把车从大路上硬开了下去! 付舟被狠狠甩在车门上,安全带锋利的边缘勒得他脖子生疼,现下也不能开车里的灯,他借着车灯的一点反光模模糊糊看到燕栖山脸色苍白,额角冒汗,眼见着车子要迎面扑向一座土丘! 付舟想尖叫,可又叫不出来什么,他是那种坐过山车也没法惨叫的类型,只能无措地看着黑影迎面而来,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车确实有什么不对。 燕栖山猛打方向盘!!! 感谢路虎的抓地力,千钧一发之际,车头避开土丘,燕栖山猛踩刹车,堪堪在土丘后面骤停。 他们在漆黑的车里静默良久,燕栖山这才扭开照明,劫后余生般长舒一口气,付舟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想要呕吐的欲望问,还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怎么了,你急着放水吗?下次记得提前说。” 燕栖山苦笑:“我倒希望是这么简单。” 他摸了手电筒要下去查看,付舟见状也想跟着,却被抬手拦下:“外面冷,你呆车里就行。”车门一开,寒气扑面而来,直入骨髓,眼下海拔至少有五千米,夜晚的平均温度零下都是有可能的。 燕栖山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哆哆嗦嗦地回来:“左后轮胎好像爆胎了,估计是扎着东西,一时半会儿还看不清。” 付舟赶紧问:“有备胎吗?” 燕栖山这时候居然还没忘了嘴贱:“车有,我没有——在后备箱,千斤顶也有,可现在也看不清,没法换。” “联系救援队?” 随即付舟自己又把这个建议否掉了,因为他发现他俩手机都没有任何信号。燕栖山倒是带了卫星电话,可这一块遮挡物太多了,卫星电话只有到空旷的地方才好使。 眼下天寒地冻,他们就两个人,最好还是不要离开车子太远。 车里有空调,撑一晚上不算太难,付舟起初是这么想的,可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当他们把后座的东西转移到前面的时候,燕栖山凑近仪表板,忧心忡忡地细看,立刻关了空调。 “你疯了吗?我们俩要变成第一对在西藏售卖的老冰棍了。”付舟不算客气地说。 燕栖山表情更苦涩了:“车要没电了!为了我们明早能继续开,我建议不要开空调,我早就让燕越水不要选油电混动!”然而这时候再谴责燕越水选车的品味也于事无补,保暖是更严重的问题。 燕栖山去行李箱翻出一件封的严严实实的大羽绒服,拆开的瞬间羽毛乱飞。 付舟狂打喷嚏,燕栖山把羽绒服在外面用力抖两下,拿着衣服爬上后座:“我想着来西藏穿羽绒服太笨重,就带了家里好久没人穿的一件……”他越说越小声了。 “你最好把这句话刻下来,不然几百万年之后考古学家挖到这里的时候会奇怪高原荒漠上怎么会有图卢兹鹅鹅绒的。”付舟调侃。 虽然衣服很旧,但付舟认出来那是一个一直标榜他们用的鹅绒品质极高的法国奢侈品牌子,他去巴黎的时候见过,莫名其妙地记住了这种名字怪异的鹅。 燕栖山委屈地找补:“你看,这件衣服够大,我们俩都可以裹着……” 付舟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于是他张开手,燕栖山一下抱过来,简直是标准的“投怀送抱”,连带着羽绒服,把他俩裹成热气腾腾的一团。 他们关了车里的灯,可四下却不暗,因为天地忽然间变得很明朗,原来是月亮出来了。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达瓦”是什么意思了,栖山。 付舟说,森然的月光从宽阔透明的车窗照进来,越过前排座位,落在他们俩的身上。 是什么意思? 燕栖山问,声音很低,近似喃喃,他没有看月亮,他一直在持续望着付舟的眼睛,望着他的干裂的嘴唇,唇边冷气凝结成白雾,让付舟有点视线模糊。 “‘达瓦’的意思是,月亮。” 藏族人从很久以前就用这样缠绻温柔的发音称呼自然里的事物,譬如南卡——天空;梅朵——鲜花;还有嘉措——大海。 所以他们裹着一件不停掉毛的羽绒服,一起抬头去看月亮,看如那白狗肚腹一般的玉盘落下冷白的银光,高原的初春夜晚还是像冬天,可是或许,或许在某个神话里这儿的植物依靠达瓦的光芒生长,所以每一根藏南的草叶上也会淌出无数流动的白色哈达。 钴蓝色的群山一直连绵到望不到头的天边,层层叠叠的土坡在四周投下鬼魅般的影子,他们似乎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人,但付舟想他们不是这里唯一的生灵。从来不是。星辰、山川、草木都在呼吸。 付舟觉得自己有点儿冻僵了,他去握燕栖山的手,仿佛依靠这样就能确认他们仍然存在于这里。 燕栖山躲闪了,像雪躲闪风,乌云躲闪朝阳。 他没有接付舟的手,任由那双手在寒冷里发抖,关节冻得僵硬,付舟难以置信地看他,可是月光还是不够亮,他看不清燕栖山的表情。 小燕,你在想什么呢? 燕栖山忽然一把抓住付舟的双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把外套拉链打开了,里面只穿了一件打底,布料薄的不像话,他的心口滚烫,付舟几乎能感觉到那颗心在他失温的指尖下战栗。 扑通、扑通、扑通。 “不冷吗?你……” “是啊,付哥,我好冷啊。”燕栖山一手箍着付舟双手,另一只手搂他的肩膀。他面容俊美,目光发亮,眼神水一样荡漾过来,因为寒冷而嘴唇有些打战,他说: “付哥,我们接个吻吧。” 付舟,我好冷啊,给我暖暖吧。 接吻?什么接吻?接吻不是互相喜欢的人才做的吗? 付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或者他嗓子冻哑了,嘴唇微微青紫,说不出话,忽然间玉山倾倒。 燕栖山吻他了,他的嘴唇好烫。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写到亲亲了。 开文的时候设想过很多次栖舟的初吻会是怎么样,想来想去决定放在这里,写的时候很担忧以自己的笔力没有办法表达出想表达的感觉,也提前找朋友试读过了,希望大家能喜欢! “玉山倾倒”——《世说新语》:“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第24章 圆穗蓼 付舟瞪大眼睛。 他无措地想:接吻的时候, 是不是应该闭上眼来着? 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这个一触即分的吻就结束了,很短很短, 他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遗憾。 燕栖山好慌张地看他, 下垂的眼尾红红的, 他的眼神躲闪, 半晌, 他轻轻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不应该没充满电就出门, 不应该睡过头, 还是……不应该亲吻? 付舟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生气的, 可他气不起来, 甚至于一点后退躲避的想法都没有。 燕栖山放下他的手不说话,头发乱蓬蓬的还沾着羽毛,有些狼狈。付舟忽然觉得他这样还蛮可爱的, 像意外把主人的枕头撕坏的小狗睁着水汪汪的眸, 而主人肯定要原谅它, 然后再买更多枕头让它撕着玩。 付舟抬起胳膊,任由羽绒服从他的肩膀上滑落,燕栖山想要帮他把衣服再披上,只是这时候付舟忽然揽住了他的脖子。 燕栖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也许是吊桥效应, 虽然他知道他们的处境并不能算是危境,但是位于喜马拉雅山脉之中,第三极之上, 他刚刚忽然觉得好孤独,想要确认一下付舟还在不在, 在不在此时此刻,他的怀里。 他想自己要是不再大胆一次,恐怕就不会有机会了。 在最坏的结果里,他以为付舟会生气,会厌恶,会和狗血电视剧里一样给他一巴掌骂他是恶心的同性恋,然后跳车,而他自己肯定得把他找回来,这样他们就得大晚上在月光下玩世界上最危险的高原你追我逃。 可是付舟没有做出以上任何反应,他只是平静地搂上来,指尖凉丝丝的,在燕栖山耳边说: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燕栖山没有谈过恋爱,由于他坚持不干涉别人私生活的原则,大学时候的时候室友追人他也没有参与合成诸葛亮环节建言献策,只是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牡丹了二十年的室友信誓旦旦地宣布他的最新发现,女孩儿眼神乱转不在看你的时候就是要索吻,很可惜他没有那个胆子尝试。 幸好你没实践,燕栖山和另两个室友对视,以上海的情况,只能是那姑娘在找总在需要的时候就不出现的垃圾桶,你要是强吻人家,辅导员就该去局子里保你出来了。 而付舟此时没有躲闪,没有逃避,而是直视着他,睫毛遮挡着眼,目光看上去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温柔。 完全是本能驱使,燕栖山微微低头,又一次吻了上去。 付舟搞不清楚他们这次到底亲了多久,燕栖山的唇在他的嘴角擦过,他还是不爱涂润唇膏,摩挲在付舟唇上的时候质感微微粗糙,有点痛,有点痒。 他这时突然被莫名戳中了笑点,低低地用气音笑了两下,暗道他们俩可真够疯的。 恐怕没多少人会半夜在海拔五千米的荒山野岭里,在一辆抛锚的车后座上亲吻对方。 结果燕栖山会错意,心想付哥难道是觉得他们的接吻儿戏,恼火起来。 付舟忽然感觉到燕栖山尖利犬齿的触感,他开始执拗地,带点较劲地吮吸付舟的嘴唇,像一只不肯放开自己最喜欢的娃娃的幼犬,直到嘴下的唇瓣变得红肿充血。 付舟在这番毫无章法的黏糊糊的啃咬下不得不张开嘴,或者说整个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一个半推半就的态度,现在他心想不能这样了,他好歹也是较为年长的一方,说什么也不能叫这小孩占了上风。 付舟试探性地伸出舌尖,点点燕栖山的唇角内侧,同时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满意地看见燕栖山的眼睛瞪得溜圆。 下一秒,“大型犬”压上来,还是非常珍重缠绻的吻法,可燕栖山无师自通了舌头在这时候的用处到底是什么——用以在口腔里“攻城掠地”。 年轻人是不是学什么都快些呢?付舟想。 车顶对于两个一米八多的人来说车顶还是矮,燕栖山试图直起身子,很不幸撞到头顶,他吃痛地闷哼,嘴上的动作却没停。两个人一起向车座倒下去,付舟感觉到燕栖山的手护着他的后脑勺,防止倒下去的时候他磕到头。 一切都完了,随便吧,这感觉真好。 付舟也不知道自己晕乎乎的脑子在想什么了,他能感到自己的手陷在燕栖山的卷发里,燕栖山的鼻尖抵住他的颧骨,嘴唇湿漉漉的。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英国,清晨的时候,走在野外,每走一步都会激起路边草叶上的露珠滚落打湿他的衣摆,他现在感觉就是那样潮湿又……安全。他认为这个吻很安全。 付舟被吻得头晕缺氧,被燕栖山放开时额角甚至在冒汗,脸颊通红,呼吸急促,他掀开眼皮看燕栖山,眼睛里仿佛含着从墨脱一路捎来的雾气,隐约消散在夜晚漆黑的雨林里。 付舟正想说些什么,燕栖山却神色忽然严肃起来,那指腹探探付舟的鼻息,伸手拿了氧气罐过来,递上软管:“付哥,你是不是高反了啊?” 说实话,付舟的头晕目眩确实有高反的成分,不过现下又加上了对燕栖山的头痛,燕栖山不明白付舟的表情忽然变得如此一言难尽,等付舟吸完氧,燕栖山又凑上去,讨好似的亲亲付舟的眼下——是有两颗小痣的那里: “哥,我还要亲亲。” 去掉姓氏的这个称呼更像调情,付舟似笑非笑地看他,半支起身子靠在门上,冲燕栖山一抬下巴: “准了。” 燕栖山再吻上来,这次是一点一点地啄付舟的唇,付舟半张脸被透过车窗的月光照着,生物钟和高反让他有点困倦了,他看见外头的土丘上还落着初春的末雪,在皎洁下显得有点失真,所以他想这是不是一个梦啊,毕竟这也太不像他了,只有在梦里他才会和燕栖山这样疯狂地亲吻对方。 燕栖山的嘴唇开始下移,他的发梢轻柔地蹭过付舟的下颚,他埋首在付舟的脖颈处,吻他的锁骨,付舟发现这小孩真是爱咬人,他脖子上肯定全是牙印。 车里的温度升高,空气里带着燥热,付舟的头脑又开始发晕,他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得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妈妈看了他的专业就让他出去,别再回来。 所以他漫无目的地走了,身上只有五十磅。 他花了1.75磅坐公交车到海德公园,那天有音乐节,他幸运地在场外乱七八糟的脚印里捡到一张票,因为普通票也要79磅,付舟买不起。他进场,花了十磅买了三瓶啤酒,坐在角落里开始喝。 那个时候晕眩的感觉就像现在一样,不过远没有现在感觉那么好,他记得自己眯着眼睛看舞台上模糊的人影,因为他那个位置不太好,被一束舞台灯光直射,照得他满头大汗,睁不开眼,口干舌燥。 所以他继续喝。 付舟想自己是不是在什么不知情的情况下摄入了酒精,所以才会如此晕头转向,他的头发沾到燕栖山的嘴边,被对方拨开,又是亲吻,仿佛拨雪见春。 十八岁的付舟的晕眩逐渐和二十六岁的付舟的晕眩重叠在一起,十八岁的付舟看着身边的人仿佛在视网膜上翻飞的混沌光斑,二十六岁的付舟看着燕栖山无比清晰的,让人联想到曙光晓色的面庞。 耳边的声音渐渐重合,付舟被抵在车门上,他的手指扣在燕栖山的手指里,他们还在接吻,燕栖山的另一只手往他的后腰摸去,付舟仿佛听到了遥远的,来自八年前的歌声—— “Mama,just killed a man.” 噼里啪啦——砰!!! 也许是燕栖山想更进一步的时候摁到开关,也许是付舟往后的胳膊肘碰到的,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误触了车门,车门大开,两个人人仰马翻地摔了出去! 旖旎的氛围荡然无存,转而变成了啼笑皆非,付舟呈大字躺在草地上,开始怀疑人生。 燕栖山爬起来,多少有点咬牙切齿地说:“付哥,该睡觉了,车里暖和。” 他话音刚落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充满歧义,欲盖弥彰道:“我的意思是,闭眼休息的那个。” “我懂。”付舟干巴巴地说。 此刻他非常不想起身,他在严肃思考自己还不如就这样变成一棵草种在这里得了,然而草地冰凉潮湿,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安详睡去的地方。 互相吃嘴子比较耗体力,他俩裹着衣服在后座上睡了半宿,等到天亮了就开始张罗着换轮胎,放上千斤顶,用扳手拧松螺丝,把备胎安装上。这不是很难的工程,所以一会儿就干完了,这下车子顺顺畅畅地又开上公路。 前面没多远就是珠峰景区半山腰的观景台,上面有充电桩可以用。 他们俩站在观景台上眺望群山,燕栖山闷闷地拍了半天,付舟假装自己在研究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圆穗蓼,思绪飘到它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出颜色各异的圆形小花。 都没有提昨天晚上荒唐的荒山之夜,付舟看到旁边有和藏獒合影的,正打算建议燕栖山去拍一张,以满足他对于游客照的执念。 燕栖山忽然开口了,低着头,用脚尖踢路上的石子: “付舟,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头一回没有喊他“哥”。 ==========作者有话说:========== 疯狂写亲亲! 副标题《荒山之夜》源自穆索尔斯基的交响音画(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早的音乐动画) 曙光晓色作外貌描写:化用自雨果《悲惨世界》 “Mama,just killed a man”:皇后乐队《波西米亚狂想曲》 下一本《噩梦全是他的脸【娱乐圈】》求收藏 第25章 红柳 付舟从小就不太理解什么是爱情, 这种亲密关系对他来说是个绝对的盲区。 所以他没有回答燕栖山的问题,或者说他不敢回答燕栖山的问题。昨天晚上的疯狂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完完全全像他臆想出来的东西,虽然有红肿疼痛的嘴唇作为最直接的佐证。 燕栖山上前一步, 攥紧的手搭在付舟旁边的围栏上, 无意识地流露出些许咄咄逼人的姿态:“……哥。” “求你了, 说点什么吧。”他声音发抖, 语气里带着恳求。 燕栖山不习惯这样被延迟满足。 即使并非有意而为之, 可优渥的家境已经决定了绝大部分情况下他能够不太费力地得到自己想要的。或者至少,他可以明确地判断出愿望的可实现性。 一个简单的例子:大学时他想要一辆摩托车, 爸妈干脆地同意了, 不过如果他想要用那辆摩托车出去飙车, 那他在上车之前腿就会被打断。 可是他知道别人的感情怎么可以和物件相比, 所以他不会处理付舟这种摇摆不定的态度。燕栖山想会不会撒个娇付哥就会同意了?他知道自己撒娇从小到大一向是很管用的。 若是同意了,然后呢?向家里出柜? 即使是在较为开明的他家,出柜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且他也知道付舟家里的情况估计不太好。 “昨天晚上……嘶。” 付舟艰难地开口, 思考时咬上下唇, 结果牵扯到一个细微的伤口。 他无视疼痛继续:“那种情况确实很容易对彼此产生……依赖。栖山,我们俩要不要再好好想想?我不想给你模棱两可的回答。” 付舟自知说的是车轱辘话,明确的拒绝明明只要说个“不”字,可是他说不出口, 因而对自己产生无比的厌恶。 燕栖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后退,开始垂着头躲避付舟的视线:“付哥,没关系的, 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他不想看到付哥皱着眉头露出为难的神色,就算是和自己真的在一起, 付舟也应当是快乐。 毕竟是他先亲上去的,因而他认为自己是过错方。可是燕栖山不甘心,他原本笃定付舟是喜欢自己的,可是他现在也没那么确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试探。 太好了,果然他不是认真的,不然怎么会这么轻松揭过,付舟如释重负。 人类难免会对共患难的人产生吊桥效应,那个吻估计也是这样。况且燕栖山还年轻,年轻人总会稀里糊涂地判断失误,总会头脑发昏地犯一些意气用事的错误。 藏獒不是常见的犬种,故而西藏景区常有牧民把自家藏獒拉来和游客合影,这样休息时也能赚点外快。 那两只巨大的藏獒一黑一白,端坐在台子上,围红色格子围脖,戴窄而尖的墨镜,喘着粗气吐舌头,看着比周围的所有游客都时髦。 每拍完一轮,两条狗就被主人轮流又抱又拉地弄下来溜达两圈活动筋骨,成年藏獒的体重接近一百公斤,付舟眼见着都觉得那位大哥的肱二头肌给练大了。 台子是不锈钢的,中间镂空,为了好拍照高度几乎有两米多,碰下就发出嘎吱声,燕栖山看着发怵。 他恐高的毛病奇怪,对于摩天大楼之类的倒不算十分敏感,东方明珠上面的玻璃栈道他走着毫无异常,但是对于这种更为直观的高度,他反而会觉得不舒服,究其原因可能是小时候从商场中间的“攀爬乐园”掉下来遗留的祸根。 付舟见他神色不对,问:“要不算了?” 燕栖山内心郁结,赌气似的说:“要拍的,付哥,一起吗?” 付舟笑笑,心想这点要求还是可以满足的,于是应下来。 两条狗中间的位置狭小,燕栖山先上去,因为台子摇晃而略微有点腿抖,等他坐定就向付舟伸出手。 付舟起初犹豫了一下,毕竟牵手这个举动对于刚刚亲过嘴的两个人来说,是超越安全社交距离的举动。 他抬头看燕栖山,想从那双浅色瞳孔里探究这人究竟意欲何为——那双眼睛坦率而干净,绝无其他想法,付舟忽然为自己心存杂念而感到惭愧。 可杂念又不是想去掉就去掉的,现在更是进一步进化成了邪念。 燕栖山温暖的手掌拉住他了。 付舟又情不自禁地注意到他实在是有一双漂亮的手,除了几个薄茧之外非常完美,在迈步爬上去的时候,付舟还在想燕栖山指甲光洁而修剪整齐的手指,要是这双手可以帮自己……打住。 付舟暗自唾弃自己在尝试断绝念想之后开始意淫人家,真是个混蛋。 燕栖山好好先生似的帮付舟上来,随即就抬手把他搂紧了! “你……!” 付舟小声惊呼,他搞不清楚燕栖山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只是也不能太大声,免得引发狗主人的狐疑。 燕栖山手搭在付舟脖颈边上,无意般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肩膀上画圈,无辜道:“这里位置不够,付哥你坐近点嘛。” 位置确实不太够,特别是那两条藏獒像两个大号毛球一样亲亲热热地贴过来,热烘烘的呼吸吐在付舟手上,让他暂时忘记了某个人的“骚扰”,开始愉快地挠那只黑色藏獒的下巴。那只白色的也探头过来伸着舌头喘气,眼看着一串晶莹的哈喇子就要落在燕栖山的裤子上。 “两位看镜头——” 付舟闻声松开狗头,抬眼,他本来通常情况下面对镜头都笑不太出来,因为他是属于那种只要有镜头对着就觉得做什么表情都不大对劲的类型。 只是燕栖山的手指还在他脖子边上打转,存在感愈发强烈,让他忍不住想要干些什么来忽略。 一上一下敲打着的手指压到外套的领子,粗糙的拉链碾过他的皮肤,触碰着昨晚被燕栖山咬出来的印子,又痒又痛,付舟没忍住,露出带点恼怒的微笑。 照片拍完,燕栖山着急忙慌地跳下台子,似乎想越早靠近地面越好,没忘记伸手给付舟让他好下来,等了会儿却不见人牵手。 付舟的动物友好体质稳定发挥,他被那两条狗“困住”了。 一左一右两个狗头搁在他膝头求摸摸,狗主人也笑呵呵地看着,用有些蹩脚的普通话说:“客人,我家狗,喜欢你的很。” 付舟笑着应声:“它们俩好乖啊。” 燕栖山想,看来付哥喜欢乖的。 黑色那只较为有心机,趁着搭档还在左闻右闻的时候,就抬起鼻子蹭付舟的脸。 付舟从来不标榜自己是动物爱好者,然而本性难掩,他又惊又喜地在黑藏獒鼻尖上亲了一下,狗鼻子湿漉漉凉乎乎的。 一抬头就看到燕栖山如遭雷击的表情。 给狗主人付了二十块合影费,他俩回到车上继续沿山路往上开,燕栖山闷闷不乐地坐在副驾。 付舟安慰他:“咳,没事的,可能是因为你身上有麻雀的味道,所以狗狗才不喜欢的。” “我不是……你……唉,算了。”燕栖山语无论次,放弃挣扎,捧起手机开始回复编辑部对他的消息轰炸。 昨天晚上第一集和《衔枝》线上版第一期正式出炉,章鸣催他上号发视频却迟迟不见回复,无奈只能自己让总部那边登了代发。早上他们刚刚驶入有微弱信号的区域,燕栖山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几乎飞出手心。 担心燕栖山的人一大堆,付舟这边就颇为清净,他的微信是新号,没加几个人,就王瑞秋代导师给他发了一个研究相关期刊汇总,并且提醒他小心文件过期。 而且他独来独往惯了,当初在王家借住的那段时间也是被夫妻俩联合夸赞的自主性强的孩子。久而久之,别人已经默认他是独立且爱学习的东亚模范孩子——即使他从来就不是,也不会再去过问他的私生活了。 刚才电充满了,两人又马不停蹄地敢去加油站加油,这时付舟才有空检查消息,发现那张和藏獒的合影已经被燕栖山发了过来。 照片上他俩被两条藏獒紧紧簇拥着,付舟注意到燕栖山没有笑,而是朝自己这边侧着身,漫不经心地朝镜头投去稍显淡漠的一眼。下面的消息却和这种表现大相径庭。 【燕山】合照请查收~^_^~ 这又是什么路数? 付舟困惑地向燕栖山看去,这人却耍横似的,嘴一撇移开视线,仍然是不乐意开口,充分诠释“表里不一”。 付舟笑意吟吟地回复燕栖山的消息,他自然而然地觉得燕栖山怎样都可爱,笑的时候可爱,现在不愿意搭理他的燕栖山都可爱。 当你觉得一个同性可爱的时候其实是一种危险信号,可是付舟有些累了,想着能不能宽以待己一回,他认为自己不告诉他,应该就不会对他们的关系造成影响。 【FUZHOU】收到= = 他转手把合照发在朋友圈,这样万一手机又被偷了——这种可能性相当大,也好从好友微信那里存一份备份,非常没有创意的配文:在路上2.0。 燕栖山又不做声地递上电脑,给他看最新视频,第二集叫:01.发芽。 BGM像流水一样淌出来,配着燕栖山和付舟的讲解,和两个小人一起走过羊卓雍措,花儿用自己的花瓣做碗,舀起一捧洁净的湖水递给小燕,小燕没有喝,从胸口的羽毛里取出那颗种子,珍重而轻柔地把种子放进水里。 水珠滴滴答答地从花儿蓝色的花瓣间渗出来,沾湿了它的叶片裤子和根须缠绕而成的鞋。可是它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起埋头看着小小的种子在水里沉浮,上上下下。 镜头推进,往花儿手心里澹澹的水中推,推向真实世界的羊卓雍措,燕栖山站在湖边张开双臂,用以对比羊湖的大小,海鸥成群结队地从他身后掠过,又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俯冲而去。 航拍镜头爬升,无人机飞过湖边金色的草场,远处有一位路过的牧羊女遥遥地看到无人机,于是她挥手,即使是看不清脸的远景也能看出她笑容爽朗灿烂,羊群把她围在中间,像被子里漏出来的棉花芯子。 小燕说:“它发芽了!” 花儿模模糊糊地笑了一下。 画面转黑,一条接一条上期视频的评论闪现,针对那个问题:你愿意和我们带一朵花到西藏吗? 【人在山南,申请接力[狗头]】 ——“好想法,未来说不定会有这种企划!” 【愿意!和两个帅哥谁不愿意啊?去哪里?】 ——“谢谢夸奖,可以和我们线上赛博同行~” …… 音乐欢快,“小燕”坐在角落里打瞌睡,燕栖山很耐心地回复每一个问题,忽然间背景音骤停,燕栖山沉默了。“小燕”站起身,稍显不安地在漆黑中张望。 【愿意是愿意,可是花的故乡在哪里呢?[疑问][疑问]】 观众问的是那颗终将开出格桑花的种子。 “我不知道。” 付舟——不,是那朵陪伴小燕的蓝色花朵在寂静里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阳光明媚,照在扎什伦布寺的金顶上,反光几乎让人无法直视,付舟站在寺庙的最高处,背后是整个熙熙攘攘的日喀则。镜头没有对焦在人像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脚边是僧人层层垒起的花盆,春天到了,土壤里面已经生发出嫩绿的新枝。 这个视频的信息量比上一个大多了,评论区讨论度一下上来,相当热闹: 【不是吧?治愈系旅游vlog居然有主线剧情??】 【等一下我CPU烧了,它们在找种子的故乡,但是花儿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它不是本地花?】 ==========作者有话说:========== 入v第一更,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6章 黑颈鹤 付舟刚想夸赞杂志社高超的后期技术, 却见急于等待他的评价而“大发慈悲”转回视线的燕栖山神色不对,目光正在往下瞥,脸上泛起可疑的红色。 付舟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看到自己敞开的领口, 以及脖子上细密的咬痕, 有的地方已经微微肿起来, 看着相当“淫靡”, 付舟第一次后悔没有加入他大学同学为了逃离英国冬令时而举行的巴塞罗那日光浴——至少皮肤黑一点就不会这么明显。 不过这只是个想法,他似乎有点紫外线过敏, 晒久了只会发红脱皮, 像一根俄罗斯红肠。 他缓慢地抬起头, 看向罪魁祸首, 燕栖山头顶冒烟,不敢看他,颤颤巍巍地递过来一盒创口贴。他顿了顿, 似乎是觉得还不够殷勤, 把创口贴的包装撕了, 两边的保护膜也取掉。 付舟没好气地往脖子上糊,拼命回想刚刚拍照和跟加油站工作人员交涉的时候,他到底有没有把外套拉链拉好。刚刚看那张照片的时候他光看燕栖山了,现在正想再检查一下自己。 打开微信, 谢文远给他发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专止小儿夜啼】你脖子上是什么? 付舟沉默, 决定不做任何回复,等到第二天谢文远再来抱怨写不完的论文和看不完的多语种文献,他自己就会把这事忘了。事与愿违, 手机一震,对面又发来消息: 【专止小儿夜啼】我知道你在线, 不要装死。 这下必须回复了,付舟知道一旦谢同学的八卦之心被勾起事情就会没完没了,可能七十年之后他俩躺在养老院靠插着管子苟延残喘之时,他还会挣扎地问:“付舟……咳咳咳!你二十六岁那年脖子上是什么?” 然后威胁不说就拔自己管子。 【FUZHOU】蚊子。 【专止小儿夜啼】西藏三月有蚊子???等着吧,你回英国我就给你举办派对。 【FUZHOU】纠正一下,马上四月了。什么派对? 【专止小儿夜啼】庆祝你长大成人,孩子,爸爸很欣慰。 【FUZHOU】…… 【FUZHOU】我们没做。 【专止小儿夜啼】他不行还是你不行?有问题抓紧在国内看吧,我不确定男科能不能走留学生医保。 付舟深吸一口气,第一万次生出想要拉黑发小的冲动。 听说在丹麦,可以把二十五岁还没有脱单的朋友绑在柱子上洒满肉桂粉,全然忘记自己也已经“芳龄”二十六,且截止目前并没有任何经过认证的恋爱关系的付舟开始思考后面要不要带谢文远去一趟斯堪的那维亚半岛,就当是体验当地风土人情。 珠峰景区的住宿区距离半山腰的大本营还有一段距离,是被单独划出来一排小别墅,每栋里面有三四间客房。房间很小,两张窄床挨在一起,窗户对着后院,稍远一些的窗里偶尔有人声飘出来,应该是老板家开的饭店。 他们俩放好东西准备出去看看明天去珠峰的大巴班次,正巧遇到这幢楼其他的住户,两男一女,应该是一行人。 里头有个高个儿的寸头青年,正坐在客厅里抽烟,见到燕栖山出来就迎上去,很自来熟地搭讪: “哥们儿,车库里那车是你的,挺帅啊。是路虎?” 燕栖山笑笑,权当肯定,同时不着痕迹地从二手烟里后退一步。 这一步正好堵住了付舟的出路,他索性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等着看陌生青年还想说什么,毕竟他这样子肯定不是只为了夸赞一辆车。318自驾多的是五花八门的越野车,就算是路虎卫士也不能算是其中最昂贵最惹眼的。 果然,寸头男人上下扫扫燕栖山,他个子也很高,视线几乎和燕栖山齐平,但脊背稍稍佝偻着,显得没精打采。他目光落在燕栖山笨重的相机包上,舔舔嘴唇:“兄弟做自媒体的?” 燕栖山挑眉,语气平平的:“何以见得?” 沙发上一个齐刘海女人插话,给寸头使眼色,看样子他们俩是情侣:“不好意思啊,他不会说话,两位多担待。你们刚刚进去放东西的时候我们看到录音设备了——我们是志愿者,这几天在珠峰捡垃圾,看样子二位也不是单纯来旅游的?嗯……如果时间上合适的话,明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呢?大家也是支持环保事业,帮个忙。” 她报了一个机构的名字,燕栖山回忆里确实有些印象,似乎是个商业性的“环保”组织。 “你想让我们帮忙拍摄?”付舟冷不丁道。 意图被付舟戳出来,那一男一女对视一眼,转而沉默不语,倒是另外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小哥开口:“东坡那边很多露营和徒步的有遗留垃圾,如果你们有渠道可以反映的话会比较好,条件的话,你们开,我个人无所谓。” 他这番表面态度的话一说完,寸头和齐刘海立刻冲他投去极其不赞同的目光,眼镜耸耸肩,撇开视线,状若神游。 “稍等,我们聊一下。” 付舟拽着燕栖山的外套帽子进屋关门,这幢小楼墙壁薄,他不太放心隔音,又把燕栖山拽进淋浴间,燕栖山全程毫无反抗,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 淋浴间对于两个男人来说还是太小了,付舟靠在玻璃壁上,燕栖山把胳膊搁在放沐浴液的架子上腾出空间,神色略显愉悦。 “你要帮他们拍吗?他俩估计只是想让你帮机构宣传什么的。” 燕栖山收起笑容:“其实我来之前就有想拍珠峰垃圾问题的想法,但我代表的是我们杂志官方,对于没有合作关系的商业机构肯定是不能做宣传的,单纯和他们拍拍捡垃圾,反映状况倒还可以。” 确实,燕栖山带了五大卷超大垃圾袋,这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的,看到垃圾都会顺手捡掉。 付舟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吧。那个……戴眼镜的好像还比较好说话。”他示意他们该出去和那几个人解释清楚。 燕栖山不动,认真道:“付哥,你觉得他好说话,是吗?” 付舟不明所以:“嗯,你也听到了,他对我们的态度不太一样。” “那两只藏獒你也觉得好乖是不是?” “确实是乖……” 燕栖山窝火道:“付哥,你为什么不能也这样夸夸我呢?我也好说话,我也可以很乖的。” 好孩子气的玩笑话,居然和一面之缘的人和小狗计较,付舟讶异地笑了。 可燕栖山似乎是认真的,他抬起另一只手抵住玻璃,付舟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囹圄之中。燕栖山又用那种委屈的眼神看他,付舟顿感不妙,某种直觉告诉他,他要是说出什么好话,燕栖山又要亲上来了。 这是不对的。 心悸是春风吹不尽的漫山野草,他必须把苗头施以除草剂扼杀殆尽。 所以他露出刻意而戏谑的笑脸,轻佻地用指尖蹭蹭燕栖山的脸:“嗯……想要我怎么夸你呢?栖山,让我想想。” 他故作思考,燕栖山察觉到他状态有异,但还是忍不住眼睛发亮,流露出极为期待的神色。付舟凑近他,他能感觉到燕栖山温热的呼吸已经在发抖,付舟笑道——声音因为发紧而比原先干涩得多: “你的脸非常漂亮,实在是太漂亮了,栖山。” 他右手按上燕栖山的左肩,把嘴唇凑近对方的右耳,语气暧昧地说: “要是你是个女孩儿,我肯定会喜欢你的。” 说罢付舟又把手收回来,倚在玻璃壁上,看到燕栖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崩塌,他垂眼不再看他,两颊刷上苍白的色泽,颇有些狼狈地后退,肩胛骨磕到架子发出响声。 “小心……”付舟开始后悔,他听着声音觉得燕栖山肩膀估计磕青了。 燕栖山的眼神让他说不出话了。 “好,好……我明白了。” 可能燕栖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推开淋浴间的门大踏步出去了,没多久付舟就听见远远传来他和那几个人谈话的声音。 我是个……恶劣的人,付舟想不管不顾地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把自己从头冲到脚。 可是这里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都是直接从喜马拉雅山脉引流的冰雪融水,他觉得自己这种人不值当用神山的水来让自己清醒一点。 下午三四点,天还大亮,寸头问他俩要不要先去拍一点。住宿的地方离河谷水源比较近,那边常常会有徒步的人扎营,可能也会遗留下垃圾。 燕栖山郁郁寡欢地拿着相机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拍拍四周的景色,同时敷衍地应对寸头和齐刘海喋喋不休地提问,他们俩似乎是看面相觉得燕栖山好相与一点,又或者是因为他是摄影师,所以觉得在拍摄方面主要是他拿主意。 三人的这一趟是个短期项目,寸头和齐刘海都是那个机构的常驻人员,小眼镜则是在校研究生。 小眼镜戴着手套,默默地跟在那对情侣后面用长柄夹捡路上的纸巾和塑料瓶,齐刘海不耐烦地白他一眼:“到地儿再捡行吗?这边还没开始拍呢。” 小眼镜好脾气地笑笑,手上动作没停,付舟走在他旁边陪他一起捡,确认前面的两个人听不到之后问他:“怎么想到来参加这个NGO?”NGO指的是民间的非官方组织,一般来说是旨在支持公益事业。 “为了升学简历好看,国外有的学校认这个。”小眼镜意外地坦诚。 他耸耸肩:“我知道就是花点钱包装一下,别人也没多重视,但是,来都来了,我就认真干吧。” “付哥,您是搞音乐的吗?”小眼镜话锋一转,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付舟很差异:“为什么这么问?” 小眼镜意识到这问题不太妥当,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一种感觉?”他比划了一下,“长头发,有点艺术气质,还有刚刚戴手套的时候,我看到您手上好多茧子。燕哥和您是乐队认识的吗?” 可能走在狭长而看不到尽头的高原河谷时就会忍不住让人产生分享欲,况且付舟觉得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没什么不能说的:“刚上大学那会儿确实兼职过,半吊子,就是赚赚学费。” 他看了一眼自己覆有薄茧的手心:“手指上的茧大部分都是出野外留下来的,手心的倒是那个时候弄的,我原来是鼓手。”茧子已然磨掉许多。 “燕栖山的话,我们俩不是乐队认识的。”付舟往前看,看见燕栖山正仰着脸拍摄远处树丛间隐隐绰绰的黑颈鹤,日光照在他明亮的脸上,付舟终于再次看到那张脸上又露出笑容了。 所以他也笑了,自言自语: “如果和他组乐队的话,我觉得应该是键盘手吧。” ==========作者有话说:========== 入v第二更!这一周会更新两万字 下一本预收,求支持 欲擒故纵美人攻x冷脸闷骚少爷受 爱豆x综艺NPC 以为初见实则重逢 池其羽是圈里有名的撩完就跑的玩咖,最近他有个不大不小的秘密: 他看上了刚出道的HIjack男团的小透明忙内陆挣云。 包养?强取豪夺? 抱歉,这些对于池其羽来说都太没劲了。 他要搞就搞点特别的,于是池其羽投资了一场综艺。 不是恋综哦。 —— 【欢迎各位嘉宾参与“惊悚故事会”,现在请选择你要杀戮的对象。】 惊悚故事会,內娱头一档以角色扮演为主题的恐怖综艺,大成本大制作,第一季居然邀请了出道就快查无此人的HIjack男团当常驻嘉宾。 挥斧头乱砍乱剁的疯子、阴恻恻的红衣女鬼、不可名状的邪神……惊悚故事会每期的主要NPC都格外敬业,只是—— “它们”是不是都长着同一张脸?总感觉那张脸有点像投资人。 而且这些NPC似乎还特别喜欢和自家忙内贴贴? HIjack的队长揉揉眼睛,问陆挣云。 “啊,确实都长一样。” 陆挣云说:“可是你也知道的,我是重度脸盲,你和它们长得也差不多啊。” “至于喜欢和我贴贴?没感觉。” 与此同时,陆挣云往后伸出一只手,死死箍住正往他腰上摸索的“鬼修女”的手腕。 他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漂亮脸,慢条斯理道: “别闹,回家再玩。” 队长两眼一黑:我不是你们男同play的一环! —— 陆挣云十二岁那年,暴雨倾盆,他身上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忽然间雨停了。 眉目清俊的少年举着伞,皱着眉头看他,然后给了他一千块钱和自己的外套。 少年对他说:“你的脸好脏,擦一擦吧。”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池其羽。 第27章 雪兔子 微风顺着山脊吹拂下来, 带着喜马拉雅山万年不化的积雪的温度,叫人直起鸡皮疙瘩。河谷狭长而望不到尽头,这个季节水位较低, 有的位置还依稀可见龟裂的碎冰。 在流石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不是容易的事情, 不过付舟习惯了连滚带爬地考察采样, 他走在前面, 后面人有些踉跄地跟。被丢在积雪里的纸巾和塑料很难被发掘, 需要用长柄夹耐心翻找,付舟把一个小垃圾袋贴在胳膊上, 慢慢捡。 “放这里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燕栖山已经站在他旁边, 手里拎着着最大的绿色垃圾袋, 示意他把装满大半的袋子扔进去。他先过来搭话, 可是脸上的表情不似平时,付舟揣度着燕栖山的神色,明知故问: “刚刚你拍到黑颈鹤了吗?” “嗯, 本来以为这个季节它们应该在更暖和的地方, 没想到这里还挺多的。” 燕栖山有一瞬间露出自鸣得意的神情, 随即又板起脸,咬着下唇,非常用力地把一个矿泉水瓶踩扁扔进垃圾袋。 他还在窝火,付舟意识到。 远处寸头和齐刘海正在互相指手画脚地争论什么, 暂时没分任何精力给捡垃圾。小眼镜已经拾了两小袋, 封口堆在一旁,正脱了手套坐在石头上喝水,眼睛盯着边上碎石子地里长满白色长毛的叶子发呆。 ……雪兔子, 付舟想,要是我现在突然冲过去假装要研究会不会显得太突兀? 没人注意到他们俩的对话, 付舟没有理由终止和燕栖山的互动。 眼下,估计只有交流不带有任何个人情感因素的自然内容才能让他俩的对话正常推进下去,假装没有看到燕栖山变幻莫测的态度:“黑颈鹤是藏族的神鸟,藏语叫‘冲冲’。” 黑颈鹤是世界上唯一一生都生活在高原的鸟类,外形和丹顶鹤相像,但头上的黑羽一直蔓延到脖颈,比起丹顶鹤似乎是回锋收笔般的一点墨,黑颈鹤的黑色羽毛是晕染出去的。 这一片被清理干净,付舟拔腿往前走,燕栖山立刻亦步亦趋,每一步都踩在付舟的影子里。他个子本身就比付舟略高,走路时又格外挺胸抬头,还带着他那一大袋垃圾磕磕碰碰,简直是一个背后灵。 付舟忍无可忍地站住,燕栖山一踉跄没刹住车,险些踩掉付舟的鞋子后跟。 “不要跟着我了!”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付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话语气太重了。 高反导致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和前一天晚上完全称不上舒适的睡眠体验,让他多多少少容易产生情绪波动,付舟想着怎么补救,很小心地抬眼去看燕栖山。 “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这样离我太近不方便拍摄什么的。” 他已经准备好再次看到燕栖山招牌的委屈表情,可是燕栖山表情可以称得上是毫无变化,他稳稳当当地接住付舟的注视,眼圈没有红,也没有皱眉头,就连那双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显得他年纪小的下垂眼,此时也毫无波澜地逼视着他。 “没关系。”燕栖山轻轻地说。 “付哥,我没有跟着你。” 他又补充道,抬起胳膊伸到后面的草丛里,用力一扯,拽下一个挂在枝条间的塑料袋。付舟刚刚被燕栖山分了心,只顾着捡地上的垃圾,没想到去植被里翻一翻,把眼前的垃圾漏过了。 付舟愣了,紧接着就觉得脸上烧起来。 原来是他自作多情。 付舟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燕栖山是喜欢自己的这个设定,他之前从来没有和一个人单独相处过这么长时间,所以他把燕栖山的亲近当成了理所当然。 他不觉得燕栖山的喜欢是认真的,他也明白他们俩不能草率地在一起,可他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燕栖山真的放下了,到时又将如何是好。 燕栖山在想别的事情,来之前他谎称要和编辑部备注今日拍摄计划,实际上是去找人支招。 曾经的他非常看不上谈恋爱到处寻觅军师的行为,因为天真的燕栖山坚持认为追求别人是“见人下菜碟”的事情,去找没身处其中的局外人——特别是没有恋爱经验的局外人探讨有害无益。 可是现在他真的没有办法了,总不能求神山给自己托梦。 古往今来,远到黄帝战蚩尤叫来应龙和魃助战,近到小混混斗殴放狠话说小心我叫xx哥来收拾你,“打不过”就摇人都是一条具有泛用性的锦囊妙计。 燕栖山给自己在上海的朋友发了一条消息,内容非常直白: 【燕山】老詹,咨询情感问题。 对面回的倒是快,且颇有启蒙读物的风范。 【詹御冬(年假已用完/勿扰)】不知道。没有空。别问我。 燕栖山对“三字经”习以为常,詹御冬是他最好的朋友,小学初中高中一路下来,都和他是同校同学。 此人有着极为耀眼的智商和与之相匹配的嚣张,高中偏科的燕栖山还在绝望地和数学卷子搏斗的时候,全面发展的詹同学就高调地被香港某大学提前录取,得瑟着一走了之,给被他抛弃的广大群众的家长留下了一个光辉灿烂的符号,可供茶余饭后给自家孩子施加压力。 詹“天骄”随后被香港难吃且昂贵的外卖击垮,快节奏高精力读书四年磨平他狂傲的棱角,以高分毕业之后他回到上海,现在正在大厂兢兢业业地当“牛马”。他原本就是说话刻薄的类型,现下更是被摧残地绣口吐刀片。 【燕山】在一起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我不想这样。 【燕山】是不是结束比较好T-T,但我不知道怎么断?【绝望.jpg】 【詹御冬】正常点,你说话好恶心。【呕】 【詹御冬】要是真想断,那就态度冷淡一点拉开距离。你不是在西藏吗?怎么还遇见梦中情人了?我马上有会,有什么事十点之后再说,你不急吧? 【燕山】……好吧。我先试试,可是他要是不高兴了怎么办啊? 【詹御冬】装什么?高中有人和你表白你不是还装腔作势地说你的心里只有咱物理老师吗,给人家老吴吓得够呛……你到底爱上的是何方神圣。 老吴是他们俩高一没分班时的物理老师,是最传统的那种凶神恶煞中老年资深男教师,啤酒肚,腰上挂一大串钥匙,教学能力和脾气成反比,燕栖山没少被他喊到办公室臭骂。 【燕山】他吓得够呛是因为我物理月考只考了二十分,觉得和我扯上关系有损他清誉,同时也是对他教学能力的侮辱。换成你,他就带着珍藏压轴题“吻”上来了。算了,你先忙吧,他喊我了。 【詹御冬】“他”??? 所以此时此刻的燕栖山正在非常努力地假装自己冷酷无情,对于儿女情长全然不在乎。他把塑料袋揉吧揉吧塞进垃圾袋,连同心也绞在一起丢进去。 他做不到。 付舟尴尬地倒退几步,企图通过拉远距离缓解气氛。 “……靠。” 脚踝处猛然传来拉扯感,冰凉的粘稠的东西顺着鞋子的边缘流进去,付舟隔着厚袜子都感觉到了洇出的水渍。他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声。 黑颈鹤生活的环境是高原草甸和沼泽,他忘记了,这里也有沼泽。付舟半只脚陷在泥潭里,登山靴边缘正在对泥水门户大开。 “劳驾,搭把手。”付舟说。 其实不用他说,燕栖山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付舟撑着他的小臂,用力把脚拔出来。 “哎,你俩没事儿吧?要帮忙吗?”小眼镜问,说罢站起身。 他旁边的寸头和齐刘海也远远看过来,不过没有过来瞧瞧的意思。 “没啥,鞋子进水了,我擦一下就好。” 付舟撑着燕栖山,单脚跳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脱手套拿了。幸好脚没怎么弄湿,袜子是一次性的,可以直接扔掉,他拿纸巾把鞋子里面弄干,正准备支着腿把脚擦一下。 燕栖山单膝跪地,轻轻摁住他的膝盖。 付舟心里泛出极为怪异的感觉,正想着怎么喝止对方,冰凉的湿巾就覆上了他裸露在外的脚背,冷得他一激灵。 “这里没有热毛巾,付哥,将就一下吧。” 燕栖山垂着头,付舟只能看到他几乎看不出发缝的头顶。 他说不出什么了。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晚,想吃饭只能在住宿那边吃,老板整了点烧烤小火锅,没什么特别的做法,好在这里食材新鲜,肉几乎没有任何腥味,怎样做都是好吃的。 餐厅是半户外式,老板处于烟尘考虑用的都是小电磁炉,一人一个,付舟用余光看见燕栖山在吃东西,一言不发地往嘴里猛塞,大有撑死自己的趋势。 寸头和齐刘海哈哈大笑,吃到一半搂抱着跳起舞来,边跳边分享一支烟,空气里传来呛人的气味。 小眼镜坐在角落里一丝不苟地往他的烤串上涂抹孜然,察觉到付舟的目光,迟疑了一下坐过来。 “吵架了?”他问。 “什么?” “你和燕哥,能看出来,气氛不太对。”小眼镜似乎不懂何为人情世故,直白地点出这个问题。 付舟不想和不太熟悉的人多说:“没什么大事,小口角。” 小眼镜好像喝多了,说话大着舌头:“我懂,他俩也是,路上一直吵,没完没了——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的。不过情侣和朋友还是不太一样吧,希望你们早点和好。” 付舟应道:“是啊,朋友会好些。” 他抬起眼,忽然间对上燕栖山的视线。光线昏暗,他看不清。 燕栖山定定地看他,然后突然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6.1号有亲亲(?),会早一点更,6.2号上夹子晚上更,谢谢大家喜欢! 第28章 麦芽 燕栖山拿着易拉罐状的什么东西过来, 灯光昏暗,付舟先入为主,以为他又在喝最喜欢的碳酸饮料。对方走近才发现是一听啤酒, 青年脸颊泛出不自然的颜色, 视线低垂, 步履蹒跚, 头发的阴影打在脸上, 黑沉沉地盖住他的眼。 淡淡的酒气和燕栖山一起过来,不算很重, 但绝对超出了小酌怡情的范围。 “栖山, 你喝了什么?”付舟问。 “我不知道……啤酒?应该只有啤酒。”燕栖山掀起眼皮瞧他, 十分委屈, 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开脱似的。 “撒谎。” 醉鬼迟疑着:“好像还有两杯青稞酒,度数很低的……”他在付舟的逼视下败下阵来,一五一十地陈述, “还有一点白的, 就一点, 付哥,你不要生气嘛。” 付舟怒极反笑:“高原喝这么多酒,你挺能啊。” 青年脸色绯红,愣怔着直勾勾望他, 不安地绞着双手, 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你喝多了,要不要我带你回去?” 付舟放软语气,刚刚他乱调调料, 把烤串弄得辣着了嗓子,故而不太能大声说话, 几乎被后头那俩乱喊乱叫的完全盖掉。 ……付哥在说什么? 燕栖山努力分辨,可眼下他连付舟的脸都快看不清了。 他感觉头晕,心跳飞快,有点呼吸困难,困倦像潮水,一层一层漫上来。 原本他的酒量还可以,可是在青藏高原的加持下,再有能耐的酒仙都有几率醉死过去。 见到付舟和别人言笑晏晏,他心里不舒服,对方这两天的态度令他苦恼万分,酒精把想法换成行动。于是燕栖山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付舟的胳膊,手劲颇大,攥得付舟生疼。 付舟皱着眉,不知道他犯什么病:“栖山,你弄痛我了。” 燕栖山和被他这句话烫着似的放下手,付舟看着又觉得于心不忍。 小眼镜瞪着眼,视线在他们俩身上打转,似乎在思考是给他们留一点独处的空间,还是上前拉架防止矛盾进一步激化,可眼前这两人也不像是要酒后闹事的样子。 更像是……“打情骂俏”? 燕栖山动了,他又一次抓着付舟的手,把那只手用力按在自己的心口。可是这次和上一次不一样,眼前青年的身上有一种压抑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付舟的掌纹之上,那颗心正在以不正常地频率跳动。 “付哥,这里好不舒服。” 怦怦怦怦。 怦怦怦怦。 付舟一时间腾不开手,扭脸对小眼镜:“劳驾,有血氧仪吗?我感觉他不太对。” 小眼镜慌忙去包里翻找那种便携式可以夹在食指上的血氧仪,付舟抠来燕栖山的手指,把自己的手从禁锢里解救出来。 燕栖山垂着眼,感觉世界是粘的,是稠的,正在他周围以难以捕捉的速度融化消解,他感觉自己快要没有立足之地。地板扭曲歪斜,像家乡起伏不定的灰色大海。 他小时候上海海边刚刚开发成景区,周末很多人去凑热闹。潮汐把江水入海口的下层沙尘搅上来,搅得海水灰黄,天也阴沉,他躺在游泳圈里漫无目的地往前漂,一直漂到拉起警戒线的地方,救生员说小朋友不要再往前了,前面水很深很危险。 警戒线后面的大海是蓝色的吗?他问。 救生员一时语塞,想了想塞给他一个塑料瓶,说你去礁石那边捞水母玩吧,海没有什么好看的。 燕栖山不想要水母,可是大家都在捞,所以他也去了。后来他才知道这一片海域就是这样,他再往前游出十个警戒线的距离海水也不见得会变蓝。 付舟见他低着头不说话了,怕人真喝出什么问题,凑过去检查他的脸色。 他们几乎要鼻尖碰着鼻尖,燕栖山眯着眼端详他,手指忽然抚上他的脸颊,平滑冰凉的指尖扫过他的下眼睑,上面还带着冰镇过的易拉罐上凝结的水珠,付舟甚至感受到了自己下睫毛被压弯的感觉,痒痒地碰在皮肤上。 “付哥,你为什么在哭啊?”燕栖山没头没尾地问。 付舟一愣:“我没有哭……”他想,我为什么要哭? “那,这是什么?” 燕栖山的指甲轻轻触碰他的眼下,付舟百思不得其解——在高原上,他的眼眶一向干的可以与戈壁滩相匹敌。 “不要流眼泪,也不要难过,好不好?”青年喃喃。 在燕栖山的嘴唇触碰到他的眼的时候,付舟才猛然意识到,燕栖山是把他的眼下痣当成了泪水。哪有深色的泪水,他这么想着,可又说不出口,因为他看到燕栖山的眼是红的。 不管怎样,现在他的眼眶确实是湿漉漉的了。 小眼镜站在旁边看得呆住,噤若寒蝉,心惊胆战。 他恨自己刚刚多嘴,什么朋友?没见过朋友差点开始对啃的! 付舟恍惚间好像感觉有什么白光一闪,不过很快消失了,所以他觉得应该只是自己脑子里的烟火炸开。 燕栖山松开他,壮胆般拿起被他放在旁边的啤酒,也不知是动作太猛还是什么,啤酒的拉环被他一扯,里面的酒液就开始疯狂地喷溅。 白色的泡沫正正好好迎头浇了付舟一脸,冰冷的顺着他的脖颈淌过他的锁骨,最后流进他的领口。餐厅的暖气开的足,人呆在里面又干又燥,付舟脱了厚外套,只穿一件衬衫,燕栖山举着啤酒,视线停留在付舟被粘在身上的衣领上,不敢往下了。 “付哥,您……擦擦?”小眼镜眼观鼻鼻观心,把血氧仪换成了纸巾,小心捏着递上来,被燕栖山抬手抢过。 醉鬼口齿不清地嘟囔:“我来擦,你……不要喊他哥。” ……有没有搞错,付舟二十六我二十二,不喊哥难道喊大爷? 小眼镜现在觉得自己就像宫斗剧里吃力不讨好的小太监,“妖妃”跋扈任性,“奴才”怎样服侍都被挑刺。 好在付舟还是个清醒人,再怎么说燕栖山帮他擦影响也太不好,他把纸巾从燕栖山手里解救出来,开始皱着眉气恼地擦拭自己的脖子,他今天过的未免也太潮湿。 小眼镜感到欣慰,太好了,幸好皇上还是个明君。 然而小眼镜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付舟脖子上的痕迹,这下酒全醒了。与此同时,他发现付舟没有生气,只是稍显不耐烦,而这点不耐烦在燕栖山可怜兮兮地凑上来之后就瓦解了,小眼镜亲眼看着付舟眉头舒展,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露出笑意。 呜呼哀哉,殿下完全任人唯亲,小眼镜想,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也。 “怎么自己一个人躲这里喝酒呢,栖山?再来吧?别客气啊,都兄弟,敬你一杯!” 寸头的声音传过来,叫得亲密无间,好像他和燕栖山很熟。 付舟看见燕栖山脸色变了,瞬间意识到刚刚燕栖山喝的估计全是这人劝酒。酒桌文化害死人啊。 燕栖山算是刚入行的文化工作者,工作中不太需要什么应酬。回老家时也永远被分配在小孩那桌,成年前是小孩,成年后是小孩桌的“掌桌人”,负责给弟弟妹妹们倒可乐雪碧果粒橙,这也就导致他非常不熟悉酒桌文化,被寸头硬灌了一轮才意识到不对溜走。 对方现在堵上门来,燕栖山只好回头准备去接寸头手里的杯子。 付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燕栖山脾气好,又本着合作关系不愿意和这两个人撕破脸皮,但他是个编外人员,所以他不在乎。 开什么玩笑,他大学乐队兼职,在英国酒吧被莫名其妙的苏格兰人劝喝五十多度不加冰的威士忌,最后抓了他们乐队的俄罗斯贝斯手过来顶上才得以脱身的时候,这厮还不知道有没有参加工作。 “我敬你。” 他冲寸头抬抬下巴,手里酒杯的边缘比寸头的高——一个非常挑衅的举动。 寸头恼了:“啧,没意思。” “失陪。” 付舟无心和他纠缠,拽着燕栖山的袖子就要出门回去。 “妈的死同性恋,你横什么啊?”寸头在他背后骂道。 燕栖山脚下生根地站住了,任由付舟怎么拽都拽不动,他很慢很慢地转身,哑着嗓子:“你说什么?” 寸头嬉皮笑脸:“怎么了?你们刚刚不是在亲嘴吗哈哈?听着,老子给你敬酒是尊重你,别不识抬举,谁知道和你们这种人待在一起会得什么病,想想就恶心。” “就是,帅哥,没看出来啊,原来你这么……不正常。”齐刘海在他身后帮腔道。 小眼镜慌了:“燕哥你别生气……你俩是不是喝多了啊,能不能别说了!人家怎么样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他估摸着是燕栖山拒绝帮机构做广告,导致这俩心胸狭窄的怀恨在心。 “别跟他废话,栖山,我们……” 刚刚一小杯白酒下肚,付舟食道里微微产生灼烧感,不过这点不足以让他上脸,他现在只想赶快走人。 话音未落,燕栖山已经一拳把寸头打翻在地! ==========作者有话说:========== 来了!明天上夹子,好紧张…… “一直游到海水变蓝”的灵感来自于余华老师的同名文章。 第29章 普通翠鸟 “欸!你怎么打人呢?!”齐刘海尖叫。 寸头被燕栖山一拳掀在地上, 连带着撞上齐刘海的小腿,齐刘海拼命拉扯把自己的长裙抢救出来,对于躺在地上震惊的男朋友毫不关心, 扭身往小眼镜身后躲。 小眼镜一个大跳躲开她:“明明是你们先骂人的!” 他又转向付舟, “付哥, 你们俩先回去吧, 他酒醒了就好了。” 付舟倒是没什么过激的想法, 就担心燕栖山心下还过不去,赶紧回身准备去拦他。 燕栖山没动, 他错愕地盯着自己的拳头, 看上去清醒不少。 付舟趁着他酒醒愣神的当口赶紧抓住他往外拖, 燕栖山有些发懵地被他带着走, 付舟最后检查了一下寸头,对方捂着脸,不敢吭气。 够欺软怕硬的, 付舟厌恶地想。 外头天色已然暗沉, 路灯也照不开似的, 就灯下一小块还算亮堂。付舟本想着早些回房间,明儿还得去大本营那一块捡垃圾——和那两个人闹翻不要紧,该干的工作还得干完。 燕栖山说:“付舟,我们俩谈谈吧。” 付舟心里诧异, 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胡话, 把手举到他面前比了个三:“这是几?” “我是认真的……对不起,我不该打人的。” 燕栖山抓住他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板下来,指腹摩擦皮肤。 “不是说这个。”付舟真是哭笑不得。 燕栖山眼一下亮了:“付哥, 你不恼我打他?” 付舟说:“他说那种混账话,当然该打。不过, 这次是你先动手的,万一他闹起来算我们理亏,我才想拉你的。” 见燕栖山还是很困扰的样子,心想这孩子估计长这么大第一次打人,付舟宽慰他:“没事,那混账脸皮厚,挨这拳最多青肿,教训一下,算他长个记性。” 燕栖山闻言不好意思地笑,正当付舟以为话题到此为止,可以回去和枕头亲密接触的时候,燕栖山又开口了: “付哥,你也觉得同性恋恶心吗?” 燕栖山没有问付舟是不是“接受”或者“理解”同性恋,他刻意捡着极端的用词,有意想从付舟嘴里引出他想听的答案。 果然,付舟颇有些意外地回他:“怎么会?只是个取向而已。” 四下太静了。 燕栖山不敢看付舟,微微抬着眼看他俩头上的路灯,昏黄的光画了个边界模糊的圈,把他俩框住。 要是在家就好了,燕栖山想,家乡春天的夜晚四周树丛里都会传来隐隐的虫鸣,路灯下面飞虫的影子像雪片一样乱飞,这大概是近几年来温度越来越高的江浙唯一可以得见风雪的方法,就是略显诡异。 这样至少还有恼人的蚊虫可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天气也会暖和些,不像现在,他们俩在陌生而寒冷的环境里面面相觑。 随着话音,燕栖山嘴边呼出一团白气,寡淡地凝结在皮肤表面:“那你,会因为一个人的取向而对他产生不同的看法吗?” ……合着提问是层层递进的诱导式话术。 付舟决心要把事情说明白,于是正色道:“不会——当然不会,看法来源于人的本质,而一个人的本质不会单纯因为喜欢的是某种性别改变。况且,这是别人的隐私,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青年的声音轻又低,可是西藏的夜晚实在太安静,故而接下来的问题是掷地有声的。 燕栖山问:“如果我是同性恋,你会讨厌我吗?” 前面的层层铺垫都是为了这句话,付舟原本也隐隐约约猜到燕栖山到底想问什么,可原本脑子里打满“取向自由”和“尊重他人”等大道理草稿的付舟忽然间说不出话。 落到燕栖山身上,他装不了冠冕堂皇。 “不要让那人的话影响到你,栖山,不是他说什么,你就是什么的。” 半晌,付舟哑着嗓子回答。他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刚刚的白酒辣的慌,现在他情绪一波动就感觉要反上来。 “所以你还是不希望我是同性恋……”没等付舟回答,燕栖山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的,你觉得我年轻,稍有一点暧昧的感觉就会当成爱情,可是我没有糊涂,我已经想清楚了,真的,想的太清楚了。” 他声音里在没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带上了恳求:“付舟,我就是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你……” 不要再说下去,求求你。 付舟想,一厢情愿地想。 燕栖山还是说了:“如果我说,我喜欢的人是你,付哥,你会生气吗?” 你会觉得我恶心吗?会因此疏远我吗?你那漂亮的脸上会露出嫌恶而厌弃的神情吗? 付舟少见地喊他的全名:“燕栖山,我不是不希望你是……不对,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还是不对。栖山,就算你真的想清楚了,可是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的家里会通融吗?万一,像刚刚那样,怎么办?再考虑考虑,好不好?” 见他没有明着拒绝,燕栖山仿佛燃起希望:“我不在乎他们,家里我会去说的,付哥,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可是你了解我吗,燕栖山?我们才认识多久啊,现在这样,太草率了。” 付舟已经开始口不择言:“我不在乎你的取向,因为我觉得你是很好很好的人,爱情的选择是自由,你就算告诉我你爱上那个寸头我也不在乎——好吧,这种程度还是有点不能接受,我还是要说我是喜……欣赏你的,不会因为你喜欢谁改变。可是,我不能答应你,对不起。”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对于燕栖山投之于他的感情是害怕的。 事已至此,他还是想欺瞒自己这是年轻人的一时冲动,觉得燕栖山没有必要为了自己而走过世俗眼中的窄门和狭道,他害怕自己不能给予相当的明码标价的回馈。 燕栖山看着付舟连连摇头,神情几乎惶恐,心一点一点落下去,像大海里随波逐流的一尾游鱼,好不容易借着浪头冲上浪尖,忽然一下子又被昏天黑地的海水击垮、沉没。 燕栖山四岁的时候曾经拥有一条孔雀鱼,是在花鸟市场买的。 那个时候燕越水刚刚出生没多久,还处于只会哭叫和咯咯笑的年纪,燕栖山觉得盼了十个月的皱巴巴红彤彤的妹妹并不是很有趣,固执地认为自己当初受到了爸妈的欺瞒,所以被烦的够呛的夫妇俩答应给他去花鸟市场买个礼物。 花鸟市场对于小孩子是有魔力的地方,尽管将近二十年前还没有出现开着空调的猫咖狗咖异宠咖,花鸟市场里只有花、鸟、和一些最基本的宠物,以及夏天时难以言喻的动物排泄物味道。 好在燕栖山去的时候临近年关,他妈妈在挑要摆在家里的银柳和蝴蝶兰,他爸爸在端详层层叠叠垒起来的各式陶瓷花盆,燕栖山在…… 燕栖山在撕心裂肺地大叫我要买小鸡!我要买仓鼠!我要买小兔子! 行人纷纷闻声望过来,宠物店老板不安的目光从他爸妈脸上掠过。 燕栖山的妈妈是生意人,熟知市场基本的小套路,她把燕栖山拉到一旁,小声说:“山山,听话,花鸟市场上好多这种小动物都是养在一起的,环境不好,买回家之后特别容易死,到时候你要伤心的。” 可是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伤心什么是死,处于狗都嫌的年纪的燕栖山死死站住,他妈也懒得拽他,冲他爸使眼色。 他爸从善如流:“山山,买只鸟好不好?唱歌好听,还会学人话,小区外面药房那只鹦鹉你不是很喜欢吗?你看,这里有只八哥,也是会说话的——” “傻瓜!呆子!弱智!”八哥发出尖锐的叫嚣。 “还是算了。”他爸说,扼杀了原本在幼时就可能萌发出的燕栖山对于鸟类的爱好。 他妈妈重振旗鼓:“水仙?风信子?都是放水里就能养的,开花也很漂亮。” “我不要养大蒜和洋葱!” 无心和小屁孩争辩不同的植物球根的区别,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他爸妈还是给燕栖山买了动物,也就是那条红蓝相间,有着极其华丽的大尾巴的孔雀鱼。 燕栖山觉得可新奇了,他之前只见过两种形态的鱼,一种是菜市场买回来放在水池里苟延残喘的,另一种是瞪着白眼珠被他外婆端上餐桌的。 孔雀鱼太小太漂亮,他趴在地上看,阳光穿过空气里的尘埃,透过鱼缸,把鱼儿游弋的影子投在他家被他和妹妹搞得布满椅子腿刻痕的柚木地板上,闪闪发光。 他用手指甲一点一点抠过刻痕,小鱼游来游去,鱼尾摇曳,燕栖山有点困倦。 他忽而又想起妈妈说过地板凉,不能睡,于是直起身子爬起来,然后把手伸进鱼缸。燕栖山不想抓鱼,他只是想知道那条状若绸缎的鱼尾是什么触感。水比地板凉,他没碰到。 他爸爸路过客厅,看到他在水里乱摸,立刻喝止。 燕栖山问:“为什么我碰不到它呢?” 他爸爸想了想:“是因为折射吧,光照会导致水里的东西不在它看上去在的位置。” 燕栖山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记住了“光的折射”。 他后来才意识到,爸爸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科学的“折射”固然是原因,但是那条孔雀鱼是会逃的。即使孔雀鱼的大脑比他最小的指甲盖还要小,它也是有自由意志的活物,它是会躲开孩子的手指的。 一周之后那条孔雀鱼就死了,不是肚皮朝上,是侧躺着沉在鱼缸底下。所以燕栖山总以为它还活着,执拗地又喂了几天,直到小山似的鱼食把鱼儿彻底掩埋。 是我害死它的吗?燕栖山想,是因为我把手指伸进鱼缸,是因为我想要改变它的生活,所以它才离开的吗? 付舟没有离开,他只是默默徘徊良久,然后说:“栖山,我们回去吧。” 燕栖山点点头,影子似的跟着他,沿着路灯照出的小路走。 西藏的空气里也没有灰尘,灯光一往无前地亮着。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九点更新!来了好多人啊,欢迎欢迎! 第30章 小草 可能是因为喝了酒, 再加上一天繁忙,所以这觉他俩都睡得非常沉,连精力旺盛习惯早起的燕栖山都老老实实地一觉睡到十点。 今天天光特明亮, 晃得人睁不开眼, 高原紫外线强, 他们俩全副武装地带着墨镜和口罩, 暂时看不出对方的表情。 寸头出现, 颧骨肿的老高,恶狠狠地瞪他俩一眼。 燕栖山情绪糟糕, 不耐烦地用长柄夹敲了敲石板地, “噔噔”脆响, 寸头霎时间脸色发白, 怯懦地躲到齐刘海后头去了。 小眼镜走过来和他俩站一块儿,和那俩人泾渭分明。 燕栖山扯扯嘴角:“他是不是觉得我会拿这个给他捅一下啊?” “他之前路上遇到牛群最开始都不想让路,后来怕撞死赔偿才停的, 还一个劲儿按喇叭, 我都很意外牧民大哥为什么没让牦牛狠狠撅他一蹄子。谢谢你啊, 燕哥,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小眼镜因为寸头吃瘪而心情颇好,手舞足蹈,还不无遗憾地看看自己瘦弱的胳膊。 付舟被他滑稽的动作逗乐, 不觉笑出声。 燕栖山看过来, 他立刻又把嘴角拉平,装作无事发生。 “没你付哥厉害,他可是正经打过群架的, 伤人可疼了,对么?” 燕栖山语调平平的, 可讽刺意味明显,付舟之前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说话。 他没有什么可辩驳,燕栖山是脾气好,然而谁被不明不白地拒绝都会生气,付舟知道自己昨天晚上伤了燕栖山的心,如果让他阴阳怪气几句能好些,就随便说吧。 今早,付舟刚从床上坐起来,就被燕栖山迎头扔了一叠衣服,人还是蒙的,就看见洗漱完的燕栖山要出门去。 “哎,干嘛去啊,你昨天喝多了,头痛吗?” 正在推门的手顿了一下:“还好,不痛。吃早饭。”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完全不像是燕栖山的风格,付舟揉着眼看他关门离去,还没来得及懊恼昨晚不把话说的再委婉一点,这下小燕真的生气可怎么办。 “滴”一声,冷着脸的燕栖山又转回来: “你的牙刷我放杯子里了,洗手台上蓝色那个,牙膏我拆了一管,也放旁边了,薄荷味的有点辣嘴,你可以试试另一个。”门“砰”地甩上。 付舟低头看手上的衣服,里面是袜子秋衣,外面是裤子外套,妥贴地叠在一起。他俩一个行李箱放生活用品,一个放研究用品,衣物是容易混杂,可之前也没见燕栖山如此煞费苦心地挑拣。 内衣当然是分开的,但外衣往往是两个人在衣服堆里抓到啥穿啥,反正都是宽松款差不了多少,顶多燕栖山衣服的袖子对于付舟来说稍长出一点。 大概是真的想和他划清界限。 燕栖山吃完回来,付舟想和他要房卡好自己去吃,却见对方往他面前放了俩塑料袋和一保温杯。 “包子,茴香馅儿的,茶叶蛋,杯子里是热牛奶。”燕栖山点兵点将似的说,“太晚了,餐厅没剩什么,明天想吃其他的得起早点。” 付舟没忍住,嘴欠道:“怎么,还有送餐到寝服务?” 燕栖山一下愣住,面无表情的神色险些没控制住:“顺手而已。” “哦——顺手啊,衣服顺手,牙刷也顺手。没有必要,燕栖山,就算你比封建社会的丫鬟小厮还殷勤我也不会答应的,我这里没饷银给。”付舟冷酷道。 “我自己乐意,与你有什么相干的!” 燕栖山这下真恼了,直到现在也再没和他说一句话。 小眼镜一下噤声,迟疑着问:“那个,你俩还没和好啊。话说……先声明一下,我不歧视啊!你们俩是那个情……” “不是。”付舟说。 “会是的。”燕栖山说。 小眼镜妄下判断,误以为他俩小情侣闹别扭,大义凌然字正腔圆,简直要主动把他们俩的手按在一起:“哦哦,没事没事,一日夫,呃,夫百日恩,床头吵架床尾和,都会好的!向前看!” 他的变色眼镜片被太阳一照反出紫色的光,付舟简直快从里面看出小眼镜为他俩设计的未来光辉大道。 嗯,基佬紫的未来。 “小哥,你哪里来的那么多破词啊!” “说真的哈哈哈哈,上海台有个调解家长里短的节目——你可以干这个的!” 终于忍不住了,燕栖山和付舟都开始狂笑不止。 气氛缓和下来,他们仨上了去珠峰大本营的大巴,小眼镜还在一本正经地说:“我当年可是想去考播音。” 付舟问:“然后呢?” “受不了艺考那食谱!高考前喝水都发胖,当时就想估计怎么都瘦不下来,就算了,省的精神和□□一起受折磨,谁知上大学立刻瘦成排骨精,这找谁说理去。”小眼镜估计是和那两口子成天待着憋坏了,好不容易认识他俩,简直是要把欠的话都说完。 “我当时也差点走艺术。”燕栖山插话。 见付舟把注意力转向他,他立刻继续分享:“我们那儿有个习惯,家长们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得把小孩送到各种兴趣班拉练。” “你学过什么?”付舟很感兴趣,他从小被放养,唯一的额外技能大概只是小学放牛放猪。 至于架子鼓,是出于高中生爱装x的心理在音乐社团随便学的,吉他炙手可热,贝斯无人问津,键盘被一帮乐理最好的霸占,就打鼓不温不火的比较适合他——谁能想到这技能后面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燕栖山思索片刻:“钢琴,学到《哈农》《拜厄》,基础中的基础;中国舞,老师说我小小年纪韧带怎么硬成这鬼样,让我去学拉丁;拉丁,不想和别人跳舞;书法,初中考完级就扔掉了,现在字像狗爬;画画,学到高二被年纪轻轻腰间盘突出的学长劝退,加之画的确实烂,所以还是走了文化。” 这一串下来和贯口似的,付舟听的目瞪口呆,艰难道:“那你还真是……多才多艺。” “有什么用,都是半吊子。”燕栖山冲他笑笑,付舟发现即使是带点落寞,这张脸还是英俊的要命,“现在还是什么都没干成啊。” “栖山,不要妄自菲薄。” 付舟只是这么说。 他想的则是燕栖山的父母果然非常爱他,愿意让孩子去尝试这么多种生活的可能,还能包容他的半途而废,况且他才二十三岁,想干什么都不迟的。 其实原本他不忍看燕栖山难过,心下一直动摇着想答应他,可是他转念,这样费尽心力养出来的好孩子最后“喜欢男人”,恐怕很少有父母能接受。而且这样多的期待,燕栖山也会累吧,所以没必要再给他徒增烦心事。 还是……还是算了吧。 燕栖山不知道自己的话起了反效果,昨晚付舟说自己不了解他,于是自作聪明的燕栖山认为可以先让付舟了解自己。等价交换,相当公平。 大巴到达,他们下车开始工作,从大本营到珠峰观景台一路都是石子地,期间混杂着垃圾和玛尼堆。 时常有不同来源的人过来这边捡垃圾,工作人员已经见怪不怪,看到他们展开大垃圾袋就过来告诉他们等下可以把垃圾扔到哪里。 塑料瓶,可回收,丢掉。 餐巾纸,不可回收,丢掉。 吃剩的干粮,干湿分离,丢掉。 付舟心说不用思考的感觉真好,所有垃圾只要去自己该去的地方就好了。 忙了会儿,燕栖山过来问要不要顺着旁边的公路看看,听说前面有个小邮局,小眼镜摆摆手,说他先去车上吸点氧。寸头和齐刘海自然是不愿与他们为伍,于是这下又剩他俩。 公路像是新修的,沥青平整且微微发光,路上垃圾很少,付舟盯着路边护栏和地面的缝隙中冒出的细小杂草出神。 西藏外来入侵物种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小蓬草、牛膝菊……还有…… “普通翠鸟。”燕栖山说。 “什么?” 燕栖山给他看别在领口的麦克风,原来他在录音:“有很多鸟类都叫普通某某某,可实际上不是因为普通,只是因为在同类鸟里面数量较多,实际上普通翠鸟是一种非常漂亮的小鸟,而且擅长捕鱼。” 付舟用眼神问他自己能否补充一句,燕栖山立刻拆了麦举过来:“中药‘远志’的学名就叫‘小草’。” “‘小草’?”这回轮到燕栖山发问了。 “嗯,‘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隐居避世是远志,出将入相是小草,我记得是用来讽刺的。” 燕栖山停止录音:“随便录录,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 “为什么是普通翠鸟?”付舟很好奇。 “因为简单啊,快乐啊。” 燕栖山回答他,一边开始倒退着走,留给付舟一个凌乱的后脑勺,“观鸟圈还有个梗呢,好想当普通翠鸟啊,每天只要抓鱼吃鱼就好了,抓鱼,吃鱼——唉,我好想吃烤鱼啊,有空和我去吃呗。” 他的邀请自然而然,付舟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燕栖山又问了: “那你呢,为什么说‘小草’?” 付舟沉默片刻,燕栖山都以为他不会解释了,忽然开口,像是答非所问: “我母亲是医生,毕业于全国最好的口腔外科,牙医嘛,大家都说最好赚钱,所以她前途无量,好吧,至少‘钱’途无量。”付舟毫无笑意地弯弯唇角。 燕栖山知道他说的是哪所学校,那个专业在上海招的少,分又奇高,他一个立志学医的同学当年被意外录上,家里简直要烧高香。 付川是“天才少女”,初中连跳两级,读完医规培出来甚至不到二十五岁,比付舟现在年纪还小。他的外公外婆当时正在美滋滋地盘算是选工资高的私立诊所,还是工作稳定且好找对象的三甲医院。 前程光明灿烂到不可直视,眼看就要月入五万起或者“嫁得美婿”的付川宣布: 她要去当援藏医生。 ==========作者有话说:========== “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世说新语》 副标题全句“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拆鸳鸯在两下里”——《西厢记》意为功名利禄常拆散人间至情。 本文中所有景点和学校等都含有虚构成分,不代表现实情况。 决定努力日更,实在来不及会提前说!更新时间为每天晚上九点。 30-40 第31章 竹笋 那时候生活条件不比现在, 按照街头巷尾的说法,小姑娘一个人跑到西部荒山野岭里无异于自毁前程。 付川爸妈被闺女迟来的少年意气吓得魂飞魄散,安排了一个加强连的七大姑八大姨日夜不休地给付川灌输要好好留在城市, 找个班上找个人嫁才是正道。 不过年轻气盛的付川也是个说一不二的倔种, 被做了几天思想工作之后直接跑了, 坐的绿皮车硬座, 成都直达拉萨, 下了车才给家里去了个电话,气得她爸差点把小灵通捏炸。 “她被公派的第一个地方是那曲, 先在拉萨呆了一段时间适应海拔, 次要目的是为了把我父亲甩掉。” 当年付舟和谢文远说到这段的时候, 谢文远一愣, 大惊:“原来这时候你爸就有戏份啊?” 付舟问不然呢,你觉得他应该什么时候出场合适? 谢文远若有所思,讪笑道:“我以为是那种你妈妈在援藏工作中和你爸缔结革命友谊, 最后喜结连理的情节。” 付舟无语:“你是不是年代剧看多了?” 此时付舟偷看一眼燕栖山, 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燕栖山在很专注地侧着头听, 眼神一直粘在他的侧脸上,见他停了叙述,稍稍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我父亲……他叫白玛仁青, 当时二十四五岁吧, 本科毕业之后在大熊猫基地实习,母亲和室友周末去玩,他俩才认识的。” 付川和室友乱逛一圈, 开始观看保育员照顾熊猫宝宝,喂完奶的保育员从员工通道出来, 端着搪瓷杯,摘了口罩要喝。 付川犯了职业病,心想,他的牙长得真不错。 她的日常是和各种奇形怪状状态堪忧的牙大眼瞪小眼,那保育员的牙又白又齐整,付川不由眼前一亮。 室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惊道:“那个小哥长得好帅哦!” 付川这时候视线范围才从牙齿放大到整张脸,保育员人和牙一样齐整,就是晒得有点黑。 保育员注意到她的视线,冲她笑笑,白牙更加闪耀,他歪头示意什么,付川没看懂。 室友异常兴奋地给她一胳膊肘:“帅哥要和你耍朋友吧?快把号码给他!” 付川一时头脑发昏,上前:“那个,你好,我的电话是……” 白玛仁青说:“观摩时间结束了,可以麻烦二位离场吗?” 他猛然顿住,脸红了。 付川感觉下不来台,回头去找把自己踹入火坑的室友,却见室友的发梢一闪而过,已然溜之大吉,逃窜终点还是白玛仁青歪头的方向——那里是出口。 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俊俏的保育员涨红了脸,小声说:“这是我的号码。” 仁青和付川确认彼此对对方都没想法之后愉快地“结义金兰”,干出的混事包括但不限于“走私”了一台小彩电进付川宿舍,以方便女寝准时收看《还珠格格》。 “据我爷爷说,是因为我父亲担心是他对于家乡满怀情感的叙述导致母亲改变职业规划,所以着急忙慌地一起回来了,路上喋喋不休地劝,我妈嫌烦,说‘老娘就爱干点吃力不讨好的事你管得着吗你个胎神?觉得危险有本事一路跟着。’……他就跟着了。” 付舟忽然地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说他父母之间产生了爱情?总感觉有些奇怪。 燕栖山问:“付哥,是不是口干?要不要喝水?” 付舟摆手拒绝对方递上来的水瓶。 可是他对父亲唯一的印象只是一张孩童时模模糊糊的笑脸,男人高个子,和付川一样繁忙而不常回墨脱,白玛仁青会拽着他的胳膊转圈,直到他双脚离地,笑声回荡在山风里。 其余的全是爷爷或许是修饰过的回忆,付川没有和他说过什么,白玛仁青的名字在她那里是禁忌,她甚至一度尝试让付舟相信他是孤雌繁殖出来的。 这样的别扭纠结避讳,是因为爱情导致的吗? “……多说无益,总之,发生了一些变故,我母亲现在对我回国搞植保,特别是回西藏这件事极其反感。” 燕栖山还是好专注地看他,他已经摘掉墨镜,明亮的浅瞳执着地在找付舟镜片后面应该是眼睛的位置: “你的父亲关于这件事是什么看法?” 付舟对于父亲的叙述太客观,简直像在描述一个符号化的陌生人,几乎可以肯定父亲缺席了他的成长。 燕栖山想他的父母八成是离婚了吧,可能还是不太太平的那种,他小学也有同学父母离婚,同学说他妈妈也是一副对他爸避之如蛇蝎的模样。 他年少无知,还缠着妈妈问为什么人会离婚,完全不知道婚姻的承诺也有可能是脆弱的。 付舟却很苦涩地笑:“他……我四岁那年就去世了,他是高原科考队的,好像是事故。” 付川上山下乡地干了七年援藏医生,除了生孩子那年风雨无阻,履历金碧辉煌,本来不管是去大城市还是留在西藏都能获得个不错的待遇。 可她还是决定带着付舟毫无挂念地出国,白手起家开了个诊所。 “出国之后我就被我妈安排好了,住安全又安静的乡下,大学最好念文科或者商科——安全,甚至上不上大学都不要紧,出来找个清闲工作,伊斯特本镇里那图书馆就挺不错的——还是安全。认识个姑娘,最好是华裔,不是也行,安安稳稳地结婚,生孩子,退休,直到寿终正寝。” 付舟尽量若无其事地说,在“姑娘”和“孩子”上加了重音。 燕栖山脸色瞬间有些难看,可是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栖山,我妈妈希望我这样度过一生,不要再做当年像她那样的事情。” 人过中年一地鸡毛,当年“天才少女”的心气早就被岁月的磨刀石磨没了,所以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当离经叛道在外冒险的“小草”,当个安安稳稳的“远志”才是对的。 即使她当年义无反顾地两度离家而去。 “我高中可能是叛逆期吧,就喜欢和家里对着干。她不让我学自然科学相关我偏要学,高中A-Level分科差点暴露,幸好她查的不仔细,加之谢文远选的四门全文,我们俩互换成绩单,瞒天过海地演了一年,我母亲才放松警惕。考上大学……她把我赶出来,我就打工,强迫自己读书,一直读到博士,现在要读出头了,也不知道往后想干什么。” 付舟此时说出来,才发现自己这二十多年一直绷着一根弦。 他在执拗地强迫自己走上和母亲要求背道而驰的道路,所以他忽然万分惶恐地想到—— 我对燕栖山,究竟是爱,还是为了反叛产生的情感? 付舟感到心里瞬间一凉。 “所以我想,我妈妈给我设计的道路是不是才是正确的——我当年是不是应该在被她赶出门的时候就服软,说不定现在孩子都好几个。” 付舟之前从来没想过结婚生子的事情,这时候说出来纯粹是给燕栖山听。 “付哥,那你……你想过那样的人生吗?” 燕栖山气势汹汹,声音发紧,句末却骤得轻下去。 “我不知道啊,栖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付舟这个时候反倒是意外地平静下来。 “对不起,我是懦夫、逃兵、混账东西——随便你怎么骂吧,想打也可以,可是我真的不敢答应,我没有办法给你承诺……我害怕,对不起。”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说过话,就算是和付川争吵也是客气而疏离的,这样表达感情几乎是让他把自己的心剖出来,鲜血淋漓的捧着给燕栖山看。 高原的风顺着空旷的路一直迎面吹来,远处的喜马拉雅山像个雪白的巨型等边三角形,默不作声地在天边矗立,付舟把墨镜拿掉了,发梢扎进眼尾,涩涩的。 燕栖山还是背对着他走,长腿规律地往后迈步,仿佛要狠狠撞了南墙才会回头看上一眼,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付舟忍无可忍,绕到他前面,双手拽住他的胳膊。 “……栖山,求求你,放过我吧。” 这时他才发现燕栖山的眼眶通红,对方狼狈地别过脸去,说:“那什么,倒着走……对,对身体好,你也可以试试。” 他话音发抖,几近哽咽。 “不答应可以的,付哥,人和人的关系本来就没必要搞这么清楚……真的。” 燕栖山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麻木的感觉一直从脚底往上蔓延。 他才发觉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向付舟施压,无论是用蜜语还是殷勤,都是在要求他的付哥承认某种恋爱关系。 燕栖山想难道自己骨子里还存有五千年封建意识的幽灵,他为什么会因为那么想要一个“名分”而开始无意识地逼迫。 “你没必要和我谈恋爱,我……不会再要求成为‘男朋友’了。” 付舟呆住,似乎是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地答应了,于是小心地问:“那你想要什么?” “亲我一下吧,付哥,轻轻的就好,我只要这个……就好。” 燕栖山凄惨地微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 悲报!作者也快被酸涩小情侣逼疯了,下一章开始会甜一点,全速冲向先do后谈(?) 角色卡有萌萌新图,这几天应该会开个插画试试! 第32章 信天翁 他还没有来得及再说一句什么, 付舟就已经在亲吻他了。 最开始确实是轻轻地,贴着唇角,蹭的燕栖山的嘴角痒痒的, 让他想起家里的猫咪心情好的时候, 麻雀会来睡在他的枕头边, 等他醒了过来用胡须蹭蹭, 示意奴才应该去给它添食了。 他忍不住偷看, 看见付舟闭着眼,嘴唇是浅淡的粉色, 小心翼翼地微微仰着脸, 一副虔诚的样子, 皮肤光洁而毫无瑕疵, 只有在眉头处有隐约的细纹,想来是经常皱眉导致的。 这是一张很年轻漂亮的面孔,年轻漂亮到足以让别人忽略付舟这个具体的人, 可是燕栖山想自己现在能看到付舟漂亮皮囊后面露出来的一个空洞洞的角, 哪怕只有一点, 也足以让他感到心痛。 要……慢慢来,燕栖山想,不能把那个角拽出来,他担心付舟会把那个角收回去, 再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全无破绽的圆。 他有点走神, 而亲吻是一件需要双向互动的事情,付舟在他唇边乱啄一会儿不得其法,不满地嘟哝: “栖山, 是你要亲的。” 燕栖山有些不好意思,刚想道歉, 却见付舟仿佛下定决心豁出去了,喃喃道:“算了。” 算了?什么算了? 燕栖山听了心里着急,我们俩可不能……可不能算了。然而他一时间搜肠刮肚百感交集,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挽留,只能略显徒劳地面露惶恐。 付舟一把拽住他的衣领,趁着青年神色茫然之时,用力地撕咬了上去。 这么多年以来,他都感到迷茫,感到无处可去,感到双脚离开地面,轻飘飘的浮在虚空里——他有的时候甚至会嫉妒书里生活在树上的男人,至少他还有一棵树可以用来逃离,而他只能漂泊不定的随波逐流,等到什么时候漂到和他的名字“嘉措”一样的茫茫大海。而西藏是没有海的。 那海上会有橙红的日出吗?他不知道。 付舟这辈子最习惯瞻前顾后,他老是在惦记留在英国的课业经纶,时而又在忧虑未来的柴米油盐,可是当下他却没有考虑过,因为这趟旅途太随性太不受控制,他对这种感觉感到陌生,未免杞人忧天起来。 反正……反正他和燕栖山萍水相逢,旅途是有终点的,过不了多久他们俩就要回归各自正常的生活,届时两人的关系大概也会走向尽头,他不希望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抵达穷途末路,所以现在他想抓住。 至少现在,他不愿意让燕栖山走。 付舟好像又回到了之前搞乐队的时候,他们乐队的主唱兼吉他手是英国人,读商学院的富二代,非常潇洒狂妄,是那种表演到兴头上会把木吉他砸烂,再跳进观众堆里里面被抬起来乱抛,在脸快撞上酒吧低矮的天花板的时候边笑边狂骂粗话。 付舟其实是有些畏惧这种人的,毕竟任何过于引人瞩目的人他都敬谢不敏,但是反正他只是一个无情的打鼓机器,没有必要像其他人那样向观众展示自己所谓的才华和想法。 攒够了钱,他结束兼职,告别的时候主唱还是用那副一贯傲慢的口吻,对他说:“你怎么老是那么闷啊,付舟。” 他习惯了这样的问题,耸耸肩:“我就是这样的。鼓是你买的,回收吧。” 主唱突然狡黠地笑了一下,然后一脚把他的底鼓鼓面给踢破了。 付舟愣住,问你想要干什么? 主唱说你也来,你也踹一脚试试,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打鼓,对不对?那就击败它,再说了,这是每一个成员离开的传统,意为和乐队一刀两断,走向新生活。 付舟觉得自己应该是被主唱的疯病传染了,也一脚把另一面底鼓鼓面踹烂,然后还一鼓棒扎烂了军鼓,忽然觉得心里好轻松。他想他做到了,他可以不按付川控制的的道路生活了。 主唱哈哈大笑,跟他说:这个就是他妈的摇滚。 付舟想这人应该去查查自己的“暴力倾向”。 在开始这趟旅途的时候,他一直不敢浪费,浪费时间浪费青春,总想着再给自己找点什么事情做。不管是决定课题的内容也好,还是接了老师的项目任务也罢,让自己忙起来总归是好的,忙起来就没空伤春悲秋。 其实项目任务并没有那么多,项目那么大,落到他手上的也只是很小一块,不用时时刻刻盯着路边的一切风吹草动。他也知道导师不会因为他课题完成的太慢,就真的不让他毕业,毕竟拖着一个算不上优秀的学生毫无意义。 但是付舟还是执拗地想要去有功利性地认识世界,而忘了他最开始学植物学,本质上并不是为了违背付川的意志。 就像现在,他不应该功利而世俗地去审视和燕栖山的关系,过分纠结这种感情是不是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他只知道他现在非常想亲吻燕栖山,甚或更进一步。 所以他们开始亲吻。 付舟把燕栖山的嘴唇咬的有些痛,所以燕栖山微微皱着眉,付舟一时间竟然看的停住,因为燕栖山有点恼火的表情近看实在是性感的要命。 趁着这个空隙,燕西山反应过来,占据上风,可能他骨子里就带有进攻性,所以他把付舟摁在路边的护栏上贪婪地吮吸他的嘴唇,直到浅淡的颜色变深,到达一个燕越水会一定要找出来的色号。 付舟想他的腰好像在护栏上嗑得青肿了,因为他感觉细细密密酥酥麻麻的痛感从后腰漫上来——也有可能只是因为燕栖山的手攥得太紧了,他隔着衣服都能觉察出五指的形状。 要是抓在裸露的皮肤上,肯定会留下手印吧? 直到他喘不上气来,燕栖山才松开,眼神中流露出餍足,他是一个克己复礼的人,可是“食色性也”。 付舟轻轻喘着,说:“我们这样会被人看见的。” 燕栖山无所谓地笑:“这里哪儿会有人。” 事实上,这里为什么会出现一条公路都是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 考虑到所有人上珠峰大本营都只能乘坐大巴,即使是来登山的队伍也得走大巴的那条路,再怎样都不会绕道,但是这里就这样出现了这样一条崭新的公路,一直笔直地通向前方的某个未知的小邮局,背后是珠穆朗玛峰巍峨的白色山巅的公路。 “呜啊——” 他俩吓一跳,慌忙回头,有一伙野驴正隔着栏杆在看他们,嘴里咀嚼着草梗。 围观“驴”众存在感太强,付舟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拽着燕栖山的手往前闷头狂走。 原来前面真的有个邮局,小小的,里头墙上里三层外三层糊着报纸,有一种被油布包裹的沉闷感觉,没有人,只有邮筒、明信片和自助收钱的小篓子。 燕栖山故态复萌,又开始搞他的一打明信片。 然而这里可能实在是海拔太高了,所以一向刀枪不入的他也被影响,手抖得要命,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也不是他一贯好看的行楷,笔尖在纸上人仰马翻地蜿蜒扭动。 “这写出来的字和我高中上课睡着写的笔记似的。”燕栖山乐了。 付舟问:“是不是因为高反?还是走多了,手充血?” 燕栖山摇摇头,说:“付哥,我高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就是好高兴。 下一站是冈仁波齐,离珠峰还有点距离,所以他们准备明天早上再出发。 这里的住宅都是地上有个坑,门在半地下的构造,隔出来一个算作院子的小空间。燕栖山振振有词,非说这是半地穴式。付舟感觉无语,他这么一说,把还算休闲的小别墅直接拉入新石器时代,听着退化许多,住在其中的他们也感觉得开始打制石器。 院子里很适合看星星,没有光污染,西藏的天很黑,但和付舟在英国看到的灰色星空不太一样。 珠穆朗玛峰最有名气,但喜马拉雅山脉是由许许多多连绵不断的山组成的,远远看去,深蓝色一直从望不到尽头的山的后面蔓延开来,到天空的中央就变成了墨色,星星——这里可以称之为星海了,星海是斑斓的,能够清晰分辨出银河的轮廓。 燕栖山从没见过这样的星空,他小时候曾热衷于看星星的游戏,和妹妹在上海可怜的天色里比谁找到的鸡毛蒜皮更多,可往往兴奋乱指一会儿“星星”突然动了,原来只是飞机或者哪个晚上没事干放风筝的。 他们俩都不是专业的,辨认不出什么,所以开始很不浪漫地打开手机的识别软件走来走去,妄图把手机上的星图和天空上的对准。 “那里是猎户座,那里是小熊座!付哥,你也来看看!” 燕栖山像个孩子一样地叫起来,转过头看到付舟垂着眸看他,如松风水月。 燕栖山第一次看到他那么轻松快乐,所以他也快乐,他也不想管后面会发生什么了,他知道现在他们俩是快乐的。人总要只顾一次当下的。 付舟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貌似若无其事地提了一嘴: “栖山,你要做吗?”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今天实在更新太晚了(跪) 终于要进入冈仁波齐篇,小燕马上就可以吃到了! 祝要高考的宝宝们金榜题名,心想事成,直上青云! “生活在树上的男人”——卡尔维诺《树上的男爵》 公路文的本质是逃避后认识自己,所以现在两个人要疯一把了。 第33章 樱桃 燕栖山瞠目结舌, 手一滑,差点把手里正在比对星相图的手机给扔掉。 他七上八下、手忙脚乱地捞起手机,眼睛乱转, 就是不敢看付舟一眼。半晌, 他才支支吾吾, 闷声道:“付哥, 再说一遍嘛, 我没听清。” 燕栖山看上去羞得面红耳赤,实际上句末音调已经开始翘尾巴, 明摆着是在撒娇。 付舟头脑发热, 想着既然决定顺从欲望行事, 那不如快点到下一步, 况且他确实想和燕栖山做。现在他才回过味来直接问别人要不要发生关系不太符合国内推崇的含蓄委婉的恋爱流程,他面上发热,不知是不是被燕栖山影响, 也不好意思起来。 付舟推锅:“别得寸进尺啊, 那就算了?” “要的!……不是, 我是说……” 燕栖山支支吾吾,立在小院中央,原地红成了一块直挺挺的红高粱,拿来酿酒正好。 付舟觉得这回应该是把小孩儿逼得太狠了, 想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还是回房去好,毕竟天晚夜凉。他转身往门口走去,燕栖山一个箭步上前, 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虎口卡着他的腕骨,他感觉自己和燕栖山骨头和骨头之间就隔着两层皮, 青年热烘烘的温度透着皮肉传过来,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臂膀,付舟半边身子的血液流通瞬间都不太顺畅起来。 他回过头,门口挂的小灯给燕栖山的脸打着柔光滤镜,像是古早文艺电影里的画面,“男主角”很不文艺地、直截了当地说: “付哥,我想和你做。” 一下子把浮在空气里的氛围拉进“庸俗”的红尘里。 他语气异常郑重,付舟被他攥着手腕,两个人在门口站了那么一会儿,穿堂风迎着门面掠过耳畔,把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通红,知觉渐消。燕栖山的鼻梁挺拔,鼻尖却是圆圆的,让原本可能会显得有点不近人情的五官润下来,和弯弯的下垂眼构成了一张让人看着就会心生欢喜的面孔。 付舟好欢喜地上前,在燕栖山的鼻尖上啄了一下。 燕栖山知道他同意了。 付舟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内衣外面就裹了个浴袍。开热空调太干,屋子里又没加湿器,他本该再穿一套睡衣御寒的,只是他在里面听着外面燕栖山叮铃咣啷的动静总感觉不太对。 房间墙壁薄,即使开着花洒也能捕捉到房间里的声音,刚刚他察觉燕栖山在床那边捣鼓了一会儿,床头柜抽屉嘎吱嘎吱地拉开又关上。酒店拖鞋松松垮垮,燕栖山趿拉着鞋从浴室门口路过,拉开衣柜门,估计是把上半身伸进去翻找,因为付舟听到了他被柜子深处灰尘呛到咳嗽的声音。 最后他站在浴室门口,不动了。 彼时付舟顶着满脑袋泡沫,看到燕栖山的影子从玻璃后面透过来,不由得心中警铃大作,他倒不是担心对方像恐怖电影那样挥着斧头破门而入——再说他们俩唯一的凶器只有一个削苹果都费劲的瑞士军刀。 不至于要在浴室里……吧,付舟有些不安地冲掉洗发水,以他对燕栖山的认知,这人应该不会突然兽性大发到这个地步,但是谁知道呢?也许有的人就是越压抑越变态了。 他挤了一泵护发素,一边往发梢抹一边盯着门后的影子,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正在暗暗期待某种限制级剧情。燕栖山没发现付舟能从里面观察他,他的手摸到门把,指甲碰到金属面发出“哒哒”——他正在拧把手。 燕栖山要进来了。 付舟才反应过来,慌不择路地从淋浴间里迈出来,水花四溅,他光脚踩在防滑垫上,凸起的橡胶硌着脚心。他伸长胳膊去洗手池上摸索大毛巾,心里无比痛恨自己刚刚洗澡之前换完衣服把毛巾随手乱扔。 指尖刚刚钩住毛巾粗糙的边缘,他就听见燕栖山触电一样,又把手缩回去了,隔着门叹气,但听着不像经过剧烈的心理斗争而决定收手,付舟反倒是隐隐听出了失魂落魄的意味。 他摸不着头脑,赶紧穿衣服出去看。 燕栖山坐在床边,腿夹在两个床中间狭窄的缝隙里,他的头发更长,即使是吹过也没完全干透,盈满水分,打湿了他的肩头,生生营造出冒雨而来的气氛。听见付舟出来,他失魂落魄地一抬眼,哽咽道: “付哥,酒店里为什么会没有套啊?” 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付舟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出洋相。 燕栖山闷闷不乐地坐在床边,中间的位置实在狭窄,他俩不好面对面坐着,付舟干脆甩掉拖鞋,半跪坐在燕栖山旁边,弹簧床垫微微往他这边陷了陷。 燕栖山的目光立刻转过来,顺着付舟湿漉漉的刘海沿着脸侧淌下的水珠一直往下,最后隐没在浴袍大开的领口里。 付舟回答他:“因为除了疯子,是没有游客会想在海拔六千米的地方做的。” 燕栖山又走神了,他的视线犹如实质,像潮湿的卷发黏在他的额上一样黏在付舟的锁骨上,神色比雨幕还要潮湿。 付舟体脂率非常低,苍白的皮肤和骨头之间几乎只有一层薄肌,幸好他骨相很好,锁骨直直地伸出去,连着肩,要不是他已经擦干了,燕栖山认为那锁骨窝里绝对会汪着一捧水的。 付舟看到燕栖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个小色鬼,付舟乐了。 他按上燕栖山的肩膀,几乎是跨坐在他大腿上面了,肩颈正对着燕栖山的脸,付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燕栖山就一口咬在了他的锁骨上。倒也不痛,就是用牙尖一点一点地研磨,燕栖山是舍不得用力的。 “唔,痒,栖山,好好听我说话呀。” 燕栖山松开嘴:“可是,没有措施不太好吧。” “你是真的没经验啊?可以咬……” 顷刻间天旋地转。 两张床之间挨得很近的好处就是很方便转移战场,燕栖山一手搂他的肩膀一手托他的后腰,气势汹汹地把他按在了对面的床上。虽然“攻守之势异也”,被燕栖山的手垫着,付舟倒没觉得不舒服。 然而更大的问题是他发现自己的腿伸不直,左腿伸着会踢到另一张床的边缘,至于右腿,他还没来得及挣扎试探一下,燕栖山的手就按住他的膝盖,又不慌不忙地托着他的小腿抬起来,指甲掐进他的腿肚,留下弯弯的月牙形。 “小心点,会踢到柜子的。”燕栖山居高临下道。 付舟想争辩什么,可他也不能直接说这样我就只能把腿盘你腰上,只能继续循循善诱:“放我起来好不好?我帮你弄……” “不好。”燕栖山冷淡地说。 他又问,与此同时咬在付舟下颚和耳垂的交界:“我没有经验,难道你有吗?” 青年的呼吸太热了,付舟难耐地别过脸,口鼻藏在被褥的褶皱里:“我……啊!” 燕栖山的吻一直从耳边下到胸口,这一口实在是事出突然,付舟毫无准备,立刻惊慌地捂住嘴,他真的要思考是不是该给燕栖山买一个犬用磨牙棒了。燕栖山无辜地抬起头,把他的手拿掉,俯下身亲亲付舟的嘴角。 “还没回答我呢,付哥,在我之前,你给别人……咬?” 付舟恼道:“怎么可能?燕栖山,人是可以学习的好不好?” “学习之后还要实践吧?”燕栖山笑了一下。 “那你放开我……”我非得和你好好“实践”一下,付舟愤怒地想。 燕栖山表情坦荡,明媚异常,语气黏黏糊糊的:“不要嘛,付哥,今天我不想玩这个。” 他的手相当没有分寸地顺着付舟的尾椎,捏得有些重,付舟几乎要战栗着弹起来,可他此时又被燕栖山控制的动弹不得。 “付哥,用腿……?” 付舟本来想拒绝的,燕栖山又过来亲亲他,付舟就说不出话了,迷迷瞪瞪地点点头,心想湿漉漉的燕栖山实在是太好看了,他就算想要月亮,付舟都是有可能答应的。 他愿意从雪山上为他带来雪莲花,白玉草和一篮篮野生的吻。 …… 他不应该答应的。 第二天一早,颤颤巍巍地拄着登山杖的付舟想,主要是他也没想到大腿内侧是可以被磨破的啊! 罪魁祸首很坐立不安地挪过来,局促道:“付哥……还好吗?还能走吗?” 付舟凉飕飕地剐了他一眼,意思是有本事你试试大腿合不上什么感觉。燕栖山立刻闭上嘴,任劳任怨地搬行李去了。 “哎,付哥你这腿怎么了?” 小眼镜过来和他们告别,寸头和齐刘海自然是不见踪影。 付舟加了他的微信,看到小眼镜的名字是“李想”。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诽谤:“哦,你燕哥昨天滑倒给我铲飞了,所以我扭到大腿了。今天整理完这两天拍的素材就发给你,哪个地方希望打码或者处理的,发消息给我就行。” 燕栖山过来扶他,不太友善地看看李想,估计是因为看到付舟和他加联系方式,付舟用登山杖打他小腿一下。 上了车,确保门窗紧闭,付舟咬牙切齿道:“下次必须买套,别想着再用我的腿!” “对不起……” 燕栖山可怜兮兮地说,他倒是生龙活虎。 这时,忽然有人敲敲他们的车窗。 ==========作者有话说:========== 和审核斗智斗勇中……改了快十次 “他愿意从雪山上为他带来雪莲花,白玉草和一篮篮野生的吻。”化用自聂鲁达《诗之十四》 标题来源于这首诗最有名的那句:“我想对你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 再祝高考顺利!爱大家! 第34章 秃鹫 燕栖山噙着笑把窗户降下去, 看到站到外面的人脸色立刻暗下来,付舟在副驾看不太清,弯腰探头看, 就看见寸头木着脸站车旁边, 眼眶还肿着。 燕栖山问:“你还有什么事?” 寸头咬咬牙, 似乎是被人强迫:“那个, 和我们合作的事情, 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不能。”燕栖山立刻回道,半点不带犹豫。 寸头门面正挨上一拳也没长记性, 仍然把燕栖山当成好说话的笑脸人, 没想到他真的一点情面不留地拒绝自己, 一时间脸上青白交错。 他堵在半路上, 车没法拐弯出去,燕栖山只得快速解释好让他让开: “……我们杂志是不可能专门宣传商业机构的,所以再怎么样都不能在视频里放相关的东西。如果是杂志本体, 广告栏倒是有可能, 但是这个需要你自己去联系, 不归我管。” 寸头问:“哥们儿,你给介绍介绍呗?” 付舟看见燕栖山面露诧异,毕竟世界上很少见到能这么不要脸的人,仿佛之前他说的那些难听话全部都一笔勾销, 而他求一下被人就得给他人情。 燕栖山垂着眼皮, 盯着寸头看,面上没什么情绪,末了笑笑:“可以啊。” “真的?”寸头似乎也不敢相信。 付舟也大感意外, 这时燕栖山的手从座位中间伸过来,安抚性地捏捏他的手指, 所以他知道燕栖山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果然,燕栖山轻描淡写地点点头: “当然可以,你道歉就行。” 明明他是坐着的,但是却比站着的寸头更有压迫感,付舟满怀兴趣地看着他的小燕露出上位者倨傲而命令式的神情,心想要不是志不在此,燕栖山是有可以当生意人的特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家里耳濡目染,他善于察言观色,然后去做相应的要求。 燕栖山像是怕寸头没听懂:“以防你不记得了,你前天晚上说的话冒犯到我和……” 他在措辞上微微卡顿一下:“我朋友,要求很简单,你认认真真录个道歉视频,我相信李想会愿意监督的,那我就帮你去问问商单的事情,怎么样,不是很难做到吧,嗯?” 没给寸头讨价还价的机会,他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在寸头看不到的地方,燕栖山的手还在揉着付舟的指节。 他刚刚出门前洗完手抹了护手霜,而护手霜还是在拉萨燕越水留下的。 她从甘肃出发的时候忘记先用掉一点,海拔上升气压也上升,在青海护手霜就炸掉半管,她索性也不想带回去了,让燕栖山在西藏用完扔了就好。 燕栖山本人对护手霜不是十分感冒,小时候妈妈常借口挤多了,就往他和妹妹手上一阵狂抹,把俩小孩的手搞得馥郁又细腻。他们俩则觉得太油碍事,趁妈妈不备就跑到洗手间洗掉。 不过今天早上,燕少爷在审视自己的手的时候,发现上面居然出现了一根倒刺,他试着用指甲夹着揪了一下,没揪掉,反而往指甲里面裂,带点刺痛,伤口深处依稀可见血色。 这里实在太干了,此时他才想起那支护手霜和他妈妈的习惯,正巧付舟吃完早饭,过来洗手——半身不遂的付先生仍旧没能下楼去吃早饭,还是通房大丫头燕某去拿的。 付舟洗完手,在池子里甩干,回头就看见燕栖山拿着管护手霜,一丝不苟地往手心里挤了一大管,剂量看着不只“护手”,还能一路护到胳膊肘。 随即,这人很做作地感叹:“挤多了!怎么办啊,哥哥?” 付舟想看这人又在搞什么花招,果然燕栖山完全没有要矜持的意思,摆出一副丫鬟要给“主子”用凤仙花染指甲上胭脂的姿态,过来就摸付舟的手。 就是这“丫鬟”睁着含笑含情目,亲亲热热地把“主子”困在洗手池前面的一小方空地里,看着相当不正经,大有勾引“主子”的狐狸精模样,偏偏付主子也不斥责这蹬鼻子上脸的,笑眯眯地任他动作。 “浪费可耻,我帮你抹抹吧?” 燕栖山像模像样地顺着每一根指头摸下去,把果木香味的膏体均匀地涂在付舟指头中间,付舟的手心被他蹭得痒,笑起来,香味弥散开,燕栖山像是要讨要奖励一样看着他,还捧着他的手不放。 付舟明白他的意思,凑近作势要亲他,燕栖山满怀期望地闭上眼,有些发抖。 付舟抽出手,在燕栖山鼻子上刮了一下,把剩下那一点膏体蹭到对方鼻尖上,现在小燕的脸也是香喷喷的,散发出烤制过的坚果香。 心眼坏的不行的付舟松开手,撑着墙壁想溜,被耍了的燕栖山揽着肩膀把他拽回来,手伸到衣服下摆里摸他的腰。付舟腰上还有点淤青,昨天晚上他们弄完,燕栖山给他贴了药膏,隔着一层所以不太敏感,只能达到被燕栖山摸得直笑的效果。 他们俩打闹一番,手上身上沾满香味,像两个人刚在喷满香水的被子里裹了一遍。 此刻,付舟感觉到燕栖山还油润润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揉捏他的手指,非常灵活自如,想来已经很熟悉他手的形状。 在燕栖山提到道歉的时候,寸头的脸色就变得更差了,他怒视着燕栖山,迟迟不说话。 “反正你想好的话就让李想发过来咯。” 燕栖山不太意外,他料定寸头这种喜欢满口喷粪的人一般都会有诡异的强悍自尊心,所以才不会和他们道歉,毕竟他都认识不到自己是错的。 引擎声响,寸头却还没让开,突然恶狠狠地抠上车窗,燕栖山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不耐烦地转过头去,现在他不笑了,满脸愠色,寸头见状略显退缩,但仍然张牙舞爪道: “……你们他妈等着!” “你是在威胁吗?”付舟乐了,他探身过去,好让自己可以直视寸头。 寸头又要说话,付舟抬起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少说两句吧,不然我不介意让你两个眼睛的妆造一样。” 燕栖山说:“松手,爪子别把我车漆刮了。” 顺着盘山公路而下,他们很快忘记这段不愉快的插曲,即使开出了景区出口,喜马拉雅山脉仍然清晰可见。山中天气多变,山巅飘雪,山腰温度升高,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车窗半开,冰凉的雨线摇曳着落在他们的脸上,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喜马拉雅的雨都给人的感觉更洁净,斜斜地打湿衣领,但风一吹就干了,不会黏在身上。 “小燕和花儿来喜马拉雅会是什么原因?”燕栖山问。 付舟想了一下:“种子生长需要水分,而这里有最初的雨雪?” “最初的?” “喜马拉雅的意思可以翻译成:雪的故乡,如果是格桑花的话,大概需要神山的水浇灌吧。” 他们俩现在就在雪乡之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愈到山下风就愈大,阵雨呼啸着砸在玻璃上,他们手忙脚乱地关了车窗,外头景色渐渐模糊,山巅也在雨帘里消散,留下半山居雾若带然,隐隐绰绰的。 下雨的时候在安全的室内往往会给人安全感,无论是房子还是车子都有这种效果,雨刮器甩掉粘连在窗沿的带状水渍,太阳光从乌云之后迫近而来,散发出鲜明柔软的橙红光线。 燕栖山认真地开车,付舟同样认真地看他,雨水把微弱的日光折射在燕栖山的脸上,好像他们之间也隔了一层毛玻璃似的,斑驳重叠,看不太真切,于是付舟转而面向窗户,窗上全是糖霜般悬浮的暖雾。 付舟抬起手,画了一个笑脸,笑脸后面闪过雨中垂着头的草场。 他又写了个“燕栖山”,指尖湿漉漉的。 燕栖山搁在储物格里的手机突然疯狂振动,付舟扫了一眼: “好像是你妹妹?” 燕栖山状若浑不在意:“前两天她把我们家的老相机翻出来了,应该是在发里面导出来的照片,能帮忙回个消息吗?回收到就行。” 付舟点进消息,举起手机识别燕栖山的人脸。 确实是照片,也确实是老照片,相片画质还带着早年单反那种微微发黄而没有锐化过的特点,付舟按照燕栖山说的回了消息,然后他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其中一张照片。 看别人手机不太好,但是付舟还是放大那张照片,震惊地看着画面上的小孩。 那个扎麻花辫缺了两颗门牙的小姑娘肯定是燕越水,因为她连笑起来嘴的弧度都和现在别无二致,可是旁边的那个“小男孩”……那个生着细细的手脚,卷曲的乱发一直落到肩膀上,板着娃娃般的漂亮面孔的小孩,不是他当年在伊斯特本碰到的“小女孩”又是谁! 可是,这不是燕栖山吗?! 付舟压着自己的情绪,努力让外表看上去毫无端倪,把燕栖山的手机塞了回去,却不知燕栖山已经从镜子里把他精彩的表情欣赏了一番,心满意足地沾沾自喜起来。 “发的是照片吧?” 燕栖山明知故问,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雀跃。 可是付舟没有回答,他正眉头紧锁地看前方路边的某一点,然后他厉声道: “停车!” ==========作者有话说:==========”半山居雾若带然”——姚鼐《登泰山记》 今天有点卡(倒地),看了高考作文已经完全不会写了。 第35章 冬青 不用他重复第二次, 燕栖山也看到了路中间隐约的障碍。幸好此时车速不过三十,他稳稳当当地把车靠边停了。 付舟拉开车门,冒着雨探身看, 雨实在太大, 劈头盖脸地被风吹来, 才几秒时间他就感觉雨水顺着眼睛和鼻梁之间的凹槽往下流, 有些难以睁眼。 他退回车里, 擦了把脸,扭头和燕栖山说:“好像是只小鸟, 趴在地上不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下车看看吧。” 燕栖山已经拿了两把伞, 递给他一把:“后备箱里有警示牌, 我先去放车后面。” 付舟拿着伞朝那只小鸟快步过去。 那只鸟实在是太小了,头部赤裸着没有羽毛,身上才刚刚开始冒出灰褐色的绒羽, 被雨水冲得稀稀拉拉, 毫无生气地倒伏在地上, 趴着,姿势很不自然。付舟心里一惊,以为已经无力回天,惋惜的感觉已经漫到齿间。 他蹲下查看, 伞的阴影笼罩在小鸟的上方, 小鸟的眼皮忽然轻轻地颤抖起来,喙一开一合,付舟喜出望外, 回头对燕栖山说:“太好了,它还活着!” 燕栖山凑近, 也蹲下:“哇,是秃鹫宝宝!” 付舟说:“它这样趴着看不出具体怎么了,要不要翻过来检查啊?” 燕栖山想想,说你稍等一下,我来。 现在来不及再去行李堆里翻手套,燕栖山把他的伞收了,脱下外套裹住手,付舟赶紧帮他撑伞,两个人紧紧挨着。 燕栖山俯身,动作飞快地握住小秃鹫翅膀下端,避免碰到它的飞羽,干净利落地把软趴趴的小鸟翻了过来。 “靠。”他骂道。 这是付舟第一次听到燕栖山骂人,不过他没心情认识到这点,因为小秃鹫的脚爪被一条破裂的蓝色塑料布牢牢缠在一起,想来估计是因为飞不起来所以栽在路中间。 燕栖山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防护手,付舟接过他的外套抱在怀里,燕栖山开始尝试把塑料布拆掉。虽然是幼鸟,但这只秃鹫的脚爪和喙已经非常尖利,即使小鸟没什么力气地微微挣扎几下,乱舞的脚爪也扎的燕栖山倒抽冷气。 不过就算被爪子挠了,他手上也没停,小心翼翼地扯着塑料——这只小秃鹫大概是刚刚能出巢飞行的阶段,还看不出日后长成翼展近三米的猛禽的趋势,是只皱皱巴巴的“落汤鹫”,燕栖山害怕太用力会把它纤细的脚爪弄断。 付舟怕他手划破见血,要是伤口感染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把伞和衣服换到一起,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把小鸟的眼睛捂上,他记得鸟类容易应激,若是把视线挡住可以缓解。 果然,世界陷入黑暗之后小秃鹫变得安静多了,老老实实地让燕栖山抢救他。 “谢谢哥哥!”燕栖山嘴很甜地感谢他。 他自从昨天晚上爽吃一顿之后人变得异常谄媚,烦人和花言巧语程度直线上升,不带姓氏的胡乱称呼就是具体体现,付舟简直要怀疑和男人睡一次是不是打通了这孩子的什么任督二脉。 付舟从小的一大缺陷就是耳根子软,燕栖山的性格正好戳中他的软肋,他也成了愿者上钩的。 他单手撑伞,腿又还没好全,人被风吹得不太稳,倚在燕栖山的肩膀上。伞小,他们俩胳膊肩膀全露在外面,雨珠落在防水外套上稀里哗啦的,四下乱溅。 燕栖山里面就穿了一件T恤,他体温高,热量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付舟下巴搁在他肩膀和脖子之间那块裸露的皮肤上,明显感觉到燕栖山冷得有点起鸡皮疙瘩。他又贴近了些。 公路笔直,灰色的路面和雨幕混杂着消失在视线尽头,他们挤挤挨挨地待在伞下的小世界里,呼出的白气也彼此触碰,血一泵一泵的往两人心头上送,呈现出过度的亲热。 燕栖山拆完塑料布,用外套垫着小秃鹫,慢慢站起身。 小秃鹫过于虚弱,就算脚被解救出来也仍然飞不起来,没精打采地瘫在燕栖山的手心里,它现在倒是不乱动了。 付舟跟着他起来,伞朝着燕栖山的方向倾斜,把他和小鸟完全遮挡起来。伞边一抖,一串冰凉的水珠落进他的领口,滋味着实酸爽,付舟不禁哆嗦一下。燕栖山察觉了,腾出一只手揽着他,手指把他领口的潮湿擦去。 “本来应该观察一下它家长在不在附近,但是现在天气太糟糕,况且估计它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会儿了,我们……”燕栖山为难道。 “我们带上它吧。”付舟接上他的话。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后面可以联系野生动物救助站。” “离萨嘎县还有不到一百公里,到那里联系?具体地点也方便工作人员赶过来。” 他们俩很快商讨出结果,带着小秃鹫回到车上。 燕栖山对于可乐的爱好终于派上用场——他还储备了一箱,拆开的纸箱正好充当小鸟暂时的栖身之所。付舟捐出自己的毛巾给小鸟当巢,小秃鹫很不客气地猛啄毛巾上咧嘴大笑的丑猴子。 野生鸟类不能贸然喂食,燕栖山用矿泉水瓶盖往指尖上倒一滴水,伸给小秃鹫让它先喝点,就是担心秃鹫的喙会不会造成血光之灾。小秃鹫歪着脑袋,啄的动作意外轻柔,通人性似的,小口把水喝了,随即把头埋在羽毛里休息。 安顿好小秃鹫,他们赶紧又张罗着上路。 “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燕栖山忽然问。 付舟没有这个意思:“可它不是很快就会被放归野外……起名字,会产生感情吧?” “方便称呼嘛,我之前小时候去公园喂流浪猫也都给它们起了名字,还记得当时有一只三花特别漂亮,看到我就来蹭我的手。那时候我特别喜欢看儿童文学,《草房子》之类的,所以染上了奇怪的少儿文艺病,就给那只三花起名叫冬青。” “其他小孩起的都是什么草莓啦咪咪啦,只有我每天跑到公园小亭子里大喊冬青冬青你在哪里,画风非常迥异。冬青每次都会跑来找我,就是有一点很奇怪,有时候它一直和我贴贴,有的时候它伸爪就挠我。” 付舟问:“是因为没穿一样的衣服?还是接触过其他动物导致气味不对?” 燕栖山高深莫测地摇摇头:“不对,我当时也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发现——”他极富戏剧效果地拉长声音,“公园里有两只三花。” 付舟不由得笑起来,燕栖山看他被逗笑了就很得意,笑嘻嘻地补充:“后来还是决定那只没咬过我的叫冬青,又喂了一两个月吧,居然发现冬青当妈妈了,两个宝宝一个和它长得一模一样,另一只居然是橘猫。” “后来?” 燕栖山叹口气:“公园全部翻新,装修好之后我就没见过它们了,但是至少因为起过名字,所以我还记得它,而不是单单用三花猫来指,它的两个孩子我也起了名字,一个叫黑莓一个叫狮爪……要是后面再碰见,我应该会把它们都抓去绝育,再找朋友收养吧。” “哎呦,原来是拆‘蛋’专家啊,要是小时候能和你一起喂猫就好了。”付舟打趣他,顺带畅想了一下,毕竟现在付舟脑子里有了燕栖山小时候的模样,所以小小燕喂猫的场景也更好想象。 ……想想就好萌啊! “后面也可以一起去喂的!去我学校怎么样?我还加入过流浪猫保护协会。” 要是在小时候遇见就太好了,燕栖山白日做梦着,给他俩编排出了一个两小无猜的可能。 最好付舟当他的邻居,他每天放学就去敲付哥的门,他们可以手牵手一起在公园里散步,春天被乱飞的柳絮刺激的狂打喷嚏,夏天躲在树影下避开毒日头听漫长嘈杂蝉鸣,秋天踩边缘卷曲枯黄的梧桐落叶,“咯吱咯吱”,冬天……冬天在湿冷的空气里互相往手里哈气,再用暖起来的手去暖彼此的耳朵。 不只是小时候,燕栖山的“文青病”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他向来是极善于胡思乱想的。 可能中国人就是会有青梅竹马情结,燕栖山想要是他从小就认识付舟,他肯定最晚高中就会喜欢他,等到他们俩上了大学,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追“隔壁的漂亮哥哥”。 “漂亮哥哥”付舟听出他问题里邀请的意味,稍稍迟疑,应道:“是回上海么?……再说吧。” 燕栖山知道他还是不愿意考虑离开西藏之后的事情,不过没关系,他可以慢慢等,慢慢地用自己的方式去争取。燕栖山想自己最大的资本就是年轻,所以不差这点时间,他幻想里的四季总有一天会实现。 十几岁的四季固然浪漫,二十多岁乃至更后面的四季才是他要把握住的。 付舟急于转移话题,猛地又想起刚刚的照片,可是直接说又显得在打自己的脸,于是口不择言地问道: “栖山,你可以再回忆一下当时去伊斯特本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 番外想写竹马竹马if线……高考结束了流量会变好么(祈祷) 第36章 野山楂 十岁的燕栖山不喜欢英国, 也不喜欢出远门。 他的小学和初中部是连一块儿的,有学费高昂的国际部,所以假期常常会安排一些出国交流的活动——不过往往面对初中生, 然而他爸妈硬是不深究学校宣传手册上欲说还休的暗示, 头脑一热就给燕栖山报了名。 报就报了吧, 燕栖山巴望着詹御冬能和他一起去, 好歹有个认识的同龄人陪着。在轮流游说对方爸妈一周之后, 这对生出高智商儿子的父母理解力很糟糕的会错意,给詹御冬报成了另外一个, 詹“天骄”不得不独自征战美帝。 虽然孤家寡人, 但好在燕栖山年纪实在太小, 同行的带队老师和学长们对他还算照顾。 小孩子容易瞎兴奋, 燕栖山靠着这股兴奋劲儿拖着到他胳肢窝底下的行李箱去机场,紧接着被迫在十一个小时的飞机上打了五个小时椅背自带的小游戏:疯狂飞机大乱斗。 其具体内容为操纵自己的飞机把其他的飞机都打爆,考虑到他正在空中, 燕栖山事后发现这实在不是一个吉利的举动。 剩下的时间他看了好几部超级英雄电影, 等到浑身酸痛的落地的时候头脑里已经长满幼稚的个人英雄主义。于是乎, 他接下来这段时间的主要行为就是“逞能”。 这也间接导致他在那个平凡的傍晚迷路。 伊斯特本靠着多弗海峡,海面是毫无波澜的碧蓝色,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隐约看到对面的法国诺曼底,且空气质量绝佳, 所以去海边看日落就成了研学活动的保留项目。 他们去的时候做的是英国特产的双层鲜红巴士, 回来的时候天太晚,巴士已经停了,所以大家开始沿着石板路返程。没有家长管束, 少年们揭竿起义,叽叽喳喳, 雀儿一样嬉笑着冲进路边半人多高的芦苇荡。 “喂!你们给我回来!” 带队老师喊叫几声没人回答,无奈地在群里发集合地点定位。 其他人倒是能找到他的位置,除了燕栖山这个小学生。 “我二年级才开通的微信,最开始连微信朋友圈怎么配文案都不会,第一条还发的是我妈买的宝格丽蛇头包,因为觉得绿绿的,拍照好看。出国之前爸妈根本没给我买手机,那时候连用法都没搞清楚,所以完全不会看定位。” 付舟发现燕栖山记性奇好,连那么久远的生活细节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也对,他想,燕栖山是学历史的,好记性算是学习这个学科的一大优势。 付舟问:“伊斯特本海边每隔一段路我记得是有警察巡逻的,你当时没试着找警察?” “那时候脾气倔啊,就是不乐意找人帮忙,当时想着反正只要顺着路一直走回去就好了,进镇子我认识回宿舍的路。我没想到英国会有那么多的芦苇,我在里面跑,地是湿的,踩得新鞋上到处都是泥水,绕半天绕不出去,好不容易找到路,一看又回到白崖边上了。” 燕栖山声音温和,车速缓慢,雨水轻柔地打在玻璃上,小秃鹫和付舟一起侧耳听他讲述,付舟渐渐地听着有些犯困,心想今天睡觉前不知道能不能说服燕栖山给他念点什么。 突然捕捉到关键词“白崖”,付舟意识到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部分,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燕栖山从大学期末周边听博客边复习的时候就练就一手一心二用的好本领,余光一直留意着付舟,见他睫毛低垂,倦意粘在因为高原心跳加速而泛红的双颊上,心说这种重要时刻可不能让付哥睡过去,于是立刻加快讲述节奏,直接拉到他们见面时刻。 付舟眨着眼看过来,燕栖山被那双眼睛一注视,差点忘记自己编排好的台词。 他清清嗓子:“那里人烟稀少的没什么灯,悬崖边上轮班的工作人员下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就坐在栏杆边上,想等老师没找到我,肯定会原路返回找的。” “啊?英国乡下晚上那么冷……幸好我,咳,找到你的人来的快。” “可不是嘛,实在是救命恩人啊。” 付舟总觉得他从燕栖山的回话里听出点戏谑的意思。 燕栖山小朋友抱着腿坐在碎石子地上发呆,背后的栏杆掉锈,幸好他的毛衣是金红色的,深红色蹭上去倒也不明显,然后他看到一个人朝他跑过来。 俊美的少年因为快速奔跑,苍白的脸颊上挂着汗珠,到他面前先是撑着膝盖,胸膛一起一伏地喘了会儿,然后飞快地问出一串英文。 一个字都听不懂的燕栖山天真无邪地咧开嘴,朝付舟笑出一口缺了几颗的白牙。 付舟皱着眉头凑近看看他,问:“中国人?” 燕栖山点点头,没吭气。他不太敢和陌生人说话,就算是长得特别好看的他也不敢。 “小孩儿,一个人在这里干嘛呢?”付舟又问,随即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蠢,“迷路了?你住哪里?” 燕栖山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声,站起来掰着栏杆,说了学校的名字。 他小时候眼睛就很大很明亮,是个“大眼灯”,长得又讨喜,看得付舟心软得不行,觉得简直比洋娃娃还可爱。 “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去。” 燕栖山不安地看着他,没动。 付舟立刻倒退一步,三下两下把身上口袋掏干净了,只翻出来一包甘草糖。 “你看,没有东西……那个,我不是坏人,别害怕,要不你走左边我走右边?” 说完他就跳上马路牙子,以表示自己绝无挟持小孩的意图,燕栖山听了他的,走了另一边。 英国西沉的太阳在他俩身上投下油画般的光线,云朵是饱和度很高的粉红色,阳光斜照,所以芦苇的影子被拉扯的比人还高,笼罩住小路,燕栖山恍惚间有了他们正荡向金光闪闪的芦苇深处的错觉。 微风不止,芦苇深处飞出几只啼叫的鸟儿。 路边低矮的树上开满白色小花,枝头已经结出几个红艳艳的果子,燕栖山摘了一个。 “那个是野山楂,可以吃的,就是会有点酸……”付舟远远地对他说。 燕栖山不信,把果子举在嘴边,又犹犹豫豫下不去嘴。 付舟径直跨过来,伸手拿了,扔嘴里嚼两下,随即眉头紧锁,眯着眼,被酸得面目扭曲:“你看,和你说了,是酸的。” 他满意地看到自己把小孩逗乐了。 付舟又给燕栖山摘了颗最红的,燕栖山没有吃,他到底还是怕酸,所以小心揣在兜里,想着回去放几天熟熟再吃。 他们俩没怎么说话,付舟送燕栖山到宿舍门口,和宿管说了两句,在宿管拼命感谢他把孩子送回来的时候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他临走忽然想起什么,翻出那包糖,扯了一半递给燕栖山,剩下一半自己吃了: “吃糖吗?” 燕栖山仰视着付舟的脸,几乎可以看清每根睫毛,这个哥哥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漂亮。他已经在犯困,迷迷糊糊地接过糖。付舟冲他笑了,笑容里含着一捧落日。 然后他就挥手告别,飞快地消失在街角。 “那个甘草糖真的特别难吃,像加了卤料的藿香正气水。”燕栖山轻描淡写地结束。 “可是……”付舟欲言又止。 燕栖山:“什么?” “我,呃,那个带你回去的人,你真的觉得……他很好看吗?”付舟问,随即自觉唐突。 燕栖山笑嘻嘻地说:“特——别——好看!而且当时年纪小嘛,感觉完全奠定了我从此以后对人脸的审美,付哥,你上次说是你发小对吗?以后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呗。” “不行。” 付舟脸红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因为燕栖山对年轻的自己的赞美而感到如此别扭,赶紧慌不择路地给自己找补:“他现在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两百斤,我怕你见了会摧毁童年。” 要是谢文远在这里,估计会气得跳脚大骂,搞不好真的会进化成张辽吓哭小孩子。 “那好吧,”趁着下国道拐上县里的关卡停顿的功夫,燕栖山回过头,认真地端详他,半晌,遗憾似的说,“我看看你也是好的,哥哥。” 这个语气是什么意思啊?! 付舟一时竟微妙的气急败坏起来,他自然不知道这种情绪是吃醋,心里却暗暗地恼起十三岁的自己居然能在燕栖山心上有着这么独特的地位。 偏生这个家伙还在旁边添油加醋,眼看着就把一瓶老陈醋铺天盖地地撒进付舟的心头:“那个山楂我后面也没吃,室友照顾我,顺手把我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衣房了,还和我说兜里不要放水果,压坏了容易染色。我后来还一直记得,可惜就是不知道野山楂会有多酸……” “是我。” 付舟沉不住气了。 燕栖山脸上闪出浮夸的惊讶,表演痕迹明显,付舟没留意,继续说:“是我遇到你的,是我给你采了野山楂。” 燕栖山这点不是编的,他确实一直记得。 他上大学的时候选修了现代诗赏析,教授讲到海子,所以他去借了一本诗集,看到其中一段时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少年白鸽般的面孔。 现在那张脸已经有了男人的棱角,却还是那样好看,正对他露出艳阳明月一样的神色。 野山楂是甜的,他想。 与此同时,燕栖山良好的记忆力又让他想起那首诗: 我走过黄昏/像风吹向远处的平原/我将在暮色中抱住一棵孤独的树干。 ==========作者有话说:========== 掉马完成! 结尾的诗歌是海子的《山楂树》。 第37章 鹌鹑 “哦?哥哥不是之前那么肯定遇到的是个小女孩儿吗?” 燕栖山嘴角上扬, 声音也忍不住雀跃起来。 他的神态出卖了自己,付舟恍然大悟,意识到被这小孩摆了一道。 “好不得了, 还学会骗人了?” 付舟正想继续和他掰扯下去, 后头哗啦啦响, 小秃鹫猛地从纸箱里腾空而起, 即使是越野车的车内空间也不够它飞, 这点变故让他俩暂时放下旧事,提心吊胆地关注小鸟的安危。 四扇车窗全部被打开, 小秃鹫却不飞出去, 歪歪斜斜盘旋几圈, 翅膀刮擦着皮革车座, 然后悠悠地落在付舟的肩膀上,行为举止不太稳当。 燕栖山忧心忡忡:“这个生长阶段应该可以飞了……是不是有内伤?或者飞羽受损了?” 小秃鹫的脚爪隔衣服扎着付舟肩膀,他抽口气:“嘶, 打电话吧, 让救助站的人早点来。” 幸好他俩已经在县里, 路边找了车位停下,燕栖山前前后后给小秃鹫拍好照片以便展示情况,然后开始给野生动物救助站打电话。好在西藏野生动物多,救助站的人手也相对多些。 “嗯, 他们现在派人过来, 大概下午六七点到,建议我们先把小鸟放房间里。” 付舟转头去哄小秃鹫:“乖宝宝,下去好不好, 回箱子里,等下房间里再活动, 别在车里把翅膀弄坏了。”他的声音温柔而熟悉。 人在回忆里并不能具体回忆出味道和声音,所以在以过去评价现实时,只能单纯以“像不像”为标准来加以评判。 燕栖山爸妈小时候忙,他和妹妹是外婆带大的。 外婆不信任保姆,一有空就跑来给他俩做饭。外婆的拿手好菜是一道也不知是什么菜系的炒年糕,片状的白色年糕加韭黄和肉末,其实燕栖山也记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味道了,但是后来外婆年纪大回老家之后,他就再没吃过那样的年糕了。 他爸妈做的,请的阿姨做的,甚至是去看外婆时她再做的,都不是那个味儿了。 原本燕栖山也觉得和尝不到炒年糕一样,自己再也听不到十岁时那个哥哥说话了。 付舟变声期之后已经不是清脆的少年音色,可咬字和语气都是相同的。他对小动物和小孩子说话的时候语气带上自己都察觉不了的柔软,显得那张锋利的漂亮脸也不扎人了,若是打包去当幼教都不突兀。 可是燕栖山已经不是细脚伶仃的迷路小孩,当然更不可能是受伤的小动物,无端装可怜最多让人觉得是撒泼而不是撒娇,他略显哀怨地开口: “哥哥,这般叫‘宝宝’的话,你还从未对我说过。” 付舟焦头烂额,那小秃鹫扒着他的箭头不愿意下去,他又不敢生拉硬拽,因此对这番自怜自哀的表白没好气道:“你刚刚诓我,表现不好,为什么要喊你宝宝?” 燕栖山撇嘴,冲那只分走他“恩宠”的小秃鹫说:“听话囡囡,侬个能样子要吃生活额。” 小秃鹫侧过头,一人一鸟对视片刻,小秃鹫扭头跳进盒子。 什么情况?西藏鸟能听懂上海话? “‘吃生活’……?”付舟问。 燕栖山一本正经道:“是家长请吃东西的意思,接下来是特产‘竹笋炒肉’。” 竹笋……炒肉? 老半天,付舟才回过味来,因为听上去实在不像好话:“挨揍啊?” 燕栖山实在没忍住,笑起来:“所以就叫它‘吃生活’好不好,多有腔调的名字。” 他明摆着还没从刚刚付舟对小鸟的偏爱走出来,撒气的方式也别具一格。 小孩真有趣,付舟暗想。 两人和酒店说明情况,要了些防尘布和海绵,开始把纸箱搬上楼去。 “吃生活”在箱子里不满地鸣叫着,左顾右盼焦躁不安,燕栖山指着鸟,虚张声势地警告:“不许再抓你哥!” 他们正在用防尘布把房间里的床铺沙发都盖上,防止小鸟等下乱飞的时候会被排泄物弄脏,付舟手上忙着,头也不抬地接他的话: “我是他哥,你是什么?二哥?” 燕栖山继续和“吃生活”对峙,“不要脸”道:“当然是嫂嫂啊,唉,可惜这孩子和我不亲,到底不是亲生的……” “吃生活”对这个聒噪烦人且耀武扬威的“男嫂子”相当不满,伸嘴就在他指头尖上叨了一下,没破皮,但也挺痛,燕栖山一下子窜起来。 付舟看他耍宝看得哭笑不得,问:“你非得和小鸟吃醋么?” “付哥,你不也和以前的自己吃醋。” 燕栖山吹吹手指,跑到一旁去用海绵包电视和桌子的尖角——也是防止小鸟飞的时候撞上。 付舟又感觉自己脸上烧起来,他在感情方面实在是脸皮薄,不愿意承认自己胡乱吃醋,心想还是得把燕栖山哄好了事,然而对着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帅哥喊宝宝他自觉还是怪异。 他过去俯视蹲在地上的燕栖山。 现在真相大白,他才察觉当年那个漂亮的小孩和眼前的年轻人眉目如此相似,也是这样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他反倒惊讶自己为什么没认出来。 他做足心理建设,放软语气:“好啦,别再置气了,哥哥。” 还没说完他脸就通红了。 燕栖山的脸比他还红,手上的透明胶已经把海绵和手指缠在一起都没有察觉,他呆呆地想互联网没有骗人,年上叫哥真是……太要命。 他努力端着,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付舟见他这副忸怩样反倒得趣,扒拉他的肩膀问:“怎么不理人啊?好哥哥?”熟能生巧,他叫得顺口了,没第一次那么害臊。 燕栖山当即用力把手指拔出来站起身,两个人快要脸贴着脸。 燕栖山慢悠悠地说:“付哥,你再这么喊我就要亲你了。” 付舟没意识到问题,乐了:“想亲就亲,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真的吗?”燕栖山生涩地问,“那如果我说,我想操/你呢?”他也没说过这么直白的荤话,不觉更加面红耳赤。 付舟僵住了,他招架不住这个,听得腿有点发软。 “开玩笑的。”燕栖山亲亲他的耳垂,温热的吐息散到他的耳廓上,付舟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栽了。 他们紧接着拿绳子在屋里拉了几根线,方便“吃生活”休息的时候抓握,接着就把收拾好的房间全权交给小秃鹫,作为碍手碍脚的人类,他们准备去县里转转,找吃的顺便消磨时间等救助站的人赶到。 萨嘎县人来人往,已经开发的很便捷,就是工地比较多。柏油马路宽阔,路上头从屋檐横着拉出许多彩色的旗帜,燕栖山走着又拍了些素材。 小燕和花儿的故事还有两集,“种子”和“发芽”之后的章节是“抽条”,放的是珠峰那边的vlog。 等明天他们到冈仁波齐花上两三天转完山,就可以端出最后一集:“开花”,以此为引子,后头“扎西德勒快快乐乐”小组回到上海,就可以开始没日没夜地做剩下的科普视频,再花一个月编好杂志本体,六月就能拿去印刷。 至于《衔枝》,燕栖山在想如果网上订阅量足够,领导是否会想做个特别版印出来。杂志社编辑是轮流工作,八月之后他会空闲许多。 届时付哥的学业也应该快结束了,他想入非非:我要去英国找他。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手抓羊肉,付舟自然是不知道他心里打什么算盘,见他半晌不说话心里有点怪。西藏的牛羊肉好,不加太多调料烤出来也一点没有腥味。 燕栖山吃着吃着又开始发散,和付舟说他之前章鸣和韩灵溪去新疆出差,那边的羊肉是直接现杀然后用天山雪水清炖,可把他们俩吃美了,天天跑来跑去还胖了好几斤。 付舟想了想:“这种羊肉,我记得藏北的牧民也会做。” “这次恐怕没机会了,等下次吧。”燕栖山馋虫作祟,语气很惆怅。 吃完饭,见了救助站的人跟他们去酒店接鸟,一打开门工作人员就被房间里的大阵仗吓了一跳,面露惊讶: “二位还挺懂鸟类救助……” 燕栖山不好意思地笑:“我是科普杂志编辑,之前做过野生动物救助专题,都是理论派,实操还是我……朋友指点的多。” 付舟在和“吃生活”道别,忽然被cue到,于是朝他点点头。 虽然那一期主要针对城市里的野生动物,但是鸟类受伤在城市里也常见的,燕栖山走访时碰到过森林公园外围公路上被压扁的鹌鹑和在空调外机里筑巢,但是因为夏天得开空调而不得不搬家的斑鸠一家,也特意去了解过该如何救助鸟类。 不过他的经验有限,仅仅停留在纸箱那一步,具体室内布置是付舟设计的。 救助站的人要带“吃生活”回去拍个X光,伤完全养好了再放归野外,到时也会给它做个芯片标记监控后续状况。 燕栖山恋恋不舍地盯着救助站的车开远——他之前又去最后骚扰了一下“吃生活”,这回小鸟没啄它,听话地蹭蹭他的手,不招小动物待见的燕先生受宠若惊。 他想,希望“吃生活”以后不要再被生活“吃生活”了,要长成好大好大的猛禽,自由自在地在高原上翱翔,直到掠过漫野牧草的丰美和辽远天空的苍茫。 想着冈仁波齐山上信号极差,燕栖山在朋友圈挂了个通知,说他要失联三天,没有要事不用通知。 ==========作者有话说:========== 插画活动正在审核! 其实上海话在“吃生活”前面会加一些特别的“爱称”,囡囡还是太温和了,但是感觉不太文明就没用(目移) 冈仁波齐我们来了! 第38章 桑 这个季节的冈仁波齐转山人少, 山下小村落里面也空落落的。 村里大多仍是白墙和红色平顶构成的建筑,狭窄的街道两边灰色的电线杆密集,隔个两三米就立着一根, 直愣愣地往上戳, 中间牵出黑线, 不太会看人眼色的样子。 村里最大的一片空地是学校, 开放式, 旗杆就在竖在村广场上,国旗猎猎, 是村里最高的建筑。学校操场的塑胶跑道像是新修的, 还泛着油光。 村子里孩子很多, 每走几步路就有躲在街角或者电线杆后面的, 笑嘻嘻地偷看他们,被发现了倒也不躲,大大方方地出来和他们俩打招呼, 普通话都挺标准。 付舟随口说:“我小时候也有事没事都在路上转悠, 村里每来一个人就盯着看, 幸好年纪小,不然估计要吓着人家。” 燕栖山第一时间以为是小孩子好动,但转念觉得自己太欠考虑,他慎重地问: “是……等人?” 付舟意外地瞥他, 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理解:“嗯, 毕竟也算是留守儿童……墨脱那时候没通路,县里医院设备不太齐全,过个把月总是有援藏的医疗队上门走访义诊, 我老盼着我母亲会来……现在情况应该会有些不同吧。” 又有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路过,骑的是辆“大二八”, 车篓里放满零食,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只有脚尖一点够着地面。 凭着那一点接触,他漂亮地刹住,横着停下车,睁着黑亮亮的眼睛和他俩说你好,鼻子底下还不羁地挂着一串“面条”。 燕栖山突发奇想,问:“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小孩用力吸溜一下鼻子,天真无邪道:“打工去啦!在……”他偏着头想想,“广东?” 燕栖山微愣。 付舟叹口气:“看来现在还是差不多,不过至少能线上联系了。”说罢塞给小孩一包纸巾。 他们看着小孩擤完鼻涕,声音甜甜的道谢,转眼一溜烟骑走,估计赶着去找朋友瓜分他那堆零食,自行车的影子被夕阳拽着尾巴,消失在道路尽头。 影子在海拔高的地方似乎更为明显。飞鸟的影子掠过大地,房屋的影子被朝阳投在凹凸不平的白墙上,他们俩踩着第一道晨光从空旷的路口走上转山道。 转山道入口处有几个当地人正在燃烧什么,细细的青烟从身前尖头圆肚的桑炉中缓缓升起。 四下无风,烟雾笔直向上去,消失在满是丝状云朵的蓝天里。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你们是在煨桑吗?”燕栖山来之前查阅资料,了解过这种习俗。 他发挥社交悍匪属性,走过去问其中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腼腆地笑,不说话,可能是没有太理解他的问题,但是伸手把最后一簇丰茂的碧绿枝条递给他,示意他投入炉中。 是松柏枝,触感顺滑柔软,首端因为长久接触寒冷空气而冰凉,末端被那老人握过,带着皮肤的余热。 燕栖山凑近闻闻,非常清晰干净的木调气味,隐约还带一丝药香。 “老人家是在把神山的庇护分给你。” 付舟笑着说,燕栖山的外表一向是讨人喜欢的,这里的居民又对转山的游客十分友好,老人愿意把松柏枝分他并不奇怪。 可是燕栖山犹犹豫豫,看看手里的枝条,冲老太太比划两下,又指指付舟:“……可以吗?” 老太太奇迹般理解了他的意思,很慈祥地微笑首肯,眼角皱纹堆叠,如远方山峦的起伏沟壑。 燕栖山非常小心地把松柏枝条上的绑带解开,分为两半,其中一束明显粗上许多,然后珍而重之地双手捧着那束递到付舟怀里。他自己手里只留了几根残枝败叶。 付舟猝不及防地被塞了满怀,带着韧性的绿芽扫过他裸露的脖颈,他不觉战栗。 “这是?” 燕栖山认真道:“人家给我的庇护,我也想分享给你,毕竟你才是西藏的孩子。” 说完他自己又不好意思起来:“……借花献佛罢了。付哥,你不愿意也不要紧的。” “我愿意的,”付舟声音有些发抖了,“我愿意啊。” 燕栖山呆望着他,付舟意识到自己眼圈肯定红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心神激荡,也许只是长久的相处堆积起来的情绪溃堤崩毁。 付舟想,倘若他是一个生活在冈仁波齐下的牧民,他也会把手里的松柏分享给燕栖山,再佐以青稞、糌粑和花花绿绿的纸张包裹的牛奶糖,最后还有一只雪白的羔羊。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 燕栖山太好了,好到他还是不敢相信这样的一个人会喜欢自己,付舟不明白他到底在图什么。 大概是看中他是个还算不错的炮/友吧。 他这么想着,往火光中放进最后一根松柏枝,火苗微弱,可仿佛长明灯一样坚定闪烁。 煨桑的下一步,在炉火里放入茶叶,再用清水点三次。 燕栖山在资料上看到点水时要在心中默念藏传佛教的“六字真言”,才算是完成仪式,所以他赶紧在心里生涩地默念那广为流传的六个字。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他没想好自己到底要祈求什么,因为燕栖山觉得自己目前的人生没有值得抱怨的,学校不错,工作不错,家庭和睦,家人身体也都康健。 他不需要祈求,他只要感谢。 所以燕栖山稀里糊涂地在心里不断叨念,谢谢你神山,谢谢你赐予我能和付舟认识的机缘。 据说对神山的信仰的由来来源于先民对山的恐惧,人们天生会敬畏自然和庞然巨物,再在想象里把他们幻化成神明的模样。 行走在崎岖蜿蜒的转山道上,他们俩倒是没感觉到恐惧,只是爬的上气不接下气,得时常停下缓缓。 燕栖山和付舟好歹有齐全的登山装备,还有的人就那么一步磕一个长头的往前,眼见着膝盖上的布条都被磨得稀烂。 付舟想,他们所求为何呢? 磕长头是最虔诚的祈福方式,冈仁波齐则是最神圣的所在,他们肯定遇到了人力无法应对的灾厄,所以只好求之于神佛,哪怕无疾而终,也算是倾尽所有了。 付舟忽然想起付川在离开西藏前最后出诊的地方就是阿里,不知道她有没有来过冈仁波齐,如果她来了,她又所求为何? 他知道母亲作为医生,一直是一个信奉科学的人,况且木已成舟,因此她不会寄希望于通过祈求挽回父亲的生命。 所以大概是后悔当年来西藏吧,或者是期望出国后创业成功之类的。 不过付川一向身体素质极佳,付舟虽然不能想象出付川虔诚祈福,但能直接想象出付川一口气爬完转山道的样子。 一口气爬完还是太夸张了,毕竟转山至少需要两天,下午的时候他们还在望不到头的碎石子路上转圈,路上景致别无二致,几乎像鬼打墙。 幸好编辑部已经帮他们提前订好半山腰寺庙里的床位,不用再蹒跚后费劲寻找住处…… 阿里地区的海拔太高,寺庙的要求是至少两人一间,这样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高反时也能够及时发现。 别人单独来的还需要在路口招募室友,他们俩倒是恰好能凑上一间,也省去在路口苦等的麻烦。 寺庙房间的床是铺着毛毯的大通铺,层层叠叠,看不出有多少层,很是暖和厚实,散发出让人安心的晾晒过的味道。 屋里有一点微弱的信号,可大概是路由器在其他地方,所以信号奇差,时断时续的。 燕栖山打开微信,上头“连接中…”转了半天也没个结果,看着叫人心烦。 他想反正自己也提前通知过,正欲收起来,却看到詹御冬的一条消息突破重重阻挡,突兀地蹦跳到眼前: 【詹御冬】快看你破站账号!!! 没头没尾,实在不像他一贯的风格。 所以燕栖山寻思他不止发了这一条,然而其他的估计全部被封锁在外。 燕栖山摸不着头脑,他的破站账号这几天都是章鸣代管,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也不是他的责任。 但是考虑到他每天加班到半死不活的朋友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使用过感叹号。上次使用似乎还是抱怨从香港回家期间被他妈逼迫后,詹同学被动地顺路去澳门代购一千多的猪肉铺,这一决定导致他差点过不了海关。 这回还是三个感叹号,简直闻所未闻。燕栖山决定还是查看一下。 他点开破站,试图用微弱的信号查看自己的创作空间。 页面加载失败,请重试。 网络尚未连接,请检查设置。 果然什么都加载不出来。 他又回去给詹御冬发消息。 【燕山】你什么意思? 消息前面的圆圈转啊转,最后又归于红色感叹号。 算了,燕栖山想,反正明天就下山了,到时候再回也行。 付舟探头进来叫他去吃饭,他把这事儿抛诸脑后,手机往兜里一扔,高高兴兴地出门跟着。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给大家道个歉,最近太忙,jj后台又没有消息提示,没有办法及时回复大家的评论,只能一天挑一个时间回复,但是每条评论我都会认真看的!谢谢大家愿意拨冗留评,很开心能看到大家对于这本书的想法!爱你们! 第39章 金翅大鹏鸟 即使是没什么人造灯光的高山之上, 天也是黑的很晚的。 晚上九点多,窗户外面透进暗调的蓝色光,屋里没有网络, 他们俩坐在床上没事干。 倒也不是没有想干的——只是佛门清净地, 心里关难过, 况且又是危险的高海拔, 做那档子事的确是不妥当的。 “栖山, 你给我讲点什么吧。” 付舟说,他想起燕栖山的声音, 认为现下是一个实现这个想法的好时机。 燕栖山微微讶异:“你想听什么呢?” “都可以的, 你写过的东西或者别处听来的故事, 都可以。”也许是爬山消耗体力, 付舟靠在枕头上,已经开始产生倦意。燕栖山挪动到他的身边,牵着他的手, 开始讲一个略显奇怪的故事。 …… 我想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谁,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等他。 好多好多年,除了生活的时间,我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后来我想,他大概是神仙吧, 所以才会这样迟迟地不来人间。 所以我不再等了, 我要去找他。 我听说神仙都住在世界中心最高的山巅,山巅上有百万年不散的狂风暴雪,我决定去看一看。山上的雪一直淹没到我的膝盖, 或者说在雪中的跋涉已经让我感觉不到膝盖以下的存在。 可是我不怕,我等他等的太久了, 就像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在无人的山上无尽地攀援。 …… 我见到了神仙,可是没有见到他。 我看不清神仙的面孔,他在氤氲的云雾里抚上我的发顶,神仙没有发问,他说:“你在等人。” 我五体投地匍匐着问他,我无声地流着眼泪问他:“请问,等到何时?” “苦海无边,等待亦如此。”神仙回答我。 苦海无边啊。 …… 燕栖山讲到这里的时候发现付舟已经睡着了,胸膛规律地一起一伏。 这是他大学写作课一篇自觉拙劣的随堂练习,老师给的主题是:等待。 时限只有二十分钟,大家想到啥就开始乱写。他依稀记得自己的习作被老师评为无病呻吟附庸风雅之类的,成绩并不好看,所以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想起,可能在他潜意识里这个故事就是适合催眠。 付舟的睡觉习惯一直很好,常常以直挺挺地方式躺上一晚上。 燕栖山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平,因为担心弄醒对方而起了一身薄汗,他想着等会儿再溜出去冲个澡。 他还牵着付舟的手,大拇指无意识抚摸着睡熟的青年突起的指骨。燕栖山顺着手臂上蓝紫色的血管往上,一直碰到付舟的胳膊肘,他忽然发觉付舟的血管和窗外天空是相同的颜色。 天一点点的暗沉,黑色从上往下往深蓝里坠落,睡意顺着微弱的风声滚进房间。 他们只开了一个小夜灯,燕栖山渐渐看不清夜色里他们握紧的双手。他不想这样,他想要在阳光明媚的地方牵着付舟的手。 第二天清早他们又开始继续转山,接下来的路较为好走,没到正午他们就抵达了最高点。远处冈仁波齐极有特点的山峰清晰可见,上头的黑色纹路笔直平整。 “好像用梳子梳过。” 燕栖山边拍边说,相机和无人机都太重,被放在了山下的酒店,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用手机拍。 付舟本想反驳,结果仔细看看感觉还真像这么回事。 穿过山顶的小庙的院子,付舟感觉似乎有人在二楼看他们,没太在意,心想大概是年纪比较小的僧人。似乎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想,楼梯上下来一个僧人朝他们俩不紧不慢地过来,很青涩的脸,还带着孩子气。 年轻的僧人拦住他们,说:“两位客人,能否到里面一坐,上师想见见你们。” 铺着毯子的座位上端坐着一个年迈的喇嘛,身着黄色衣袍,皮肤的颜色像经年的红木,他见到两人进来,对他们浅浅微笑,示意可以随意坐在地上的垫子上喝酥油茶。 喇嘛对付舟说:“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付舟心想老喇嘛年纪大了,肯定见过不少人,遇到和他长得像的也是有可能的,所以笑着应答。 老喇嘛抬起手,他胳膊上突出的筋骨仿佛去一旁的柜子上翻找,付舟看见上面放了好几本佛经和一本厚厚的相册。老喇嘛翻开相册,翻到很前面,然后递到他俩面前。 这是燕栖山第一次看到付川的照片。 不需要额外的介绍,因为那时候的付川和付舟长得实在是太像了,连习惯性绷直的嘴角和有些微微抬起的鼻尖都别无二致,除了眼睛不一样。三十岁不到的付川有着狭长锋利的凤眼,上挑的眼角一直往后延伸,像行书最后手腕放松拉出去的一捺,长长的。 老喇嘛那时也还年轻,看上去四十多岁,头发仍是乌黑的,笑容满面地站在穿着白大褂的付川身边。 付舟太惊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陈述显而易见的事实:“她果然来这里义诊过。” “付医生还发现我有两个蛀牙,后来趁早去医院填充了才没烂到牙龈。”老喇嘛笑道。 “她有没有……”付舟咬住下唇,他觉得这个问题太突兀。 老喇嘛鼓励他说下去:“嗯?” “她有没有……有没有祈求什么?” 老喇嘛回答,付舟发现自己屏住呼吸,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幸福、快乐。” 付舟难以控制地发起抖来,:“不对的——不是这样的!她不可能这么说的!”他不想在老喇嘛面前情绪崩溃,颓然地弯下腰去,燕栖山想都没想,把手放在付舟背上。 寺里有暖气,小房间里又没有窗,还点着香,他们刚刚爬上来,自然觉得室内闷热异常。付舟脱了外套,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燕栖山感觉到手掌下剧烈起伏的脊梁,付舟骨架略窄,此刻背影几乎显得单薄。他的心也猛地单薄起来。 老喇嘛轻轻地把手放在付舟的头顶,这是一个赐福的动作,但往往是给孩子的。 燕栖山看到付舟抬起头,眼眶通红,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可怜表情看着老喇嘛,他的脊背绷紧了。老喇嘛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给他,背后的字棱角分明,是蓝色的钢笔墨水,写着: 我总是梦到和仁青第一次见面时他的表情,在西藏待得越久这种梦就越多,偏头痛。嘉措的眼睛和仁青太像了,我不敢看他,不敢回墨脱,生怕哪天冰冷的山也会把他掩埋。 所以我问这位师父我该怎么办,他说执念需要慢慢消解。 我想他是对的,我必须手动和西藏解除关系,我要带嘉措离开。他还小,不会记得的。 川,七月,于冈仁波齐。 又及:这张照片我本来应该带走,但是想想还是由师父代为保管,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来。 “对不起。”老喇嘛忽然和付舟道歉了,衰老的脸上带着愧疚。 付舟正在反反复复地看那短短的几行字,还是有点失措的表情,困惑地看老喇嘛。 “如果我没和她说那句话,也许她就不会想到要带你离开。孩子,你……” 燕栖山也知道他想问什么。 孩子,你快乐吗?你幸福吗?你的母亲还记得她在这里许下的愿望吗? 燕栖山以为付舟要否认了。 可是他忽然用还带着血气的眼神看向自己,原本慌乱溃败的表情又变得无懈可击,付舟抿着嘴: “我是快乐的。” 接着他忽然握起状况外的燕栖山的手。 “就算和她无关,我也能得到了快乐和幸福,靠我自己。” 老喇嘛愣怔了一下,微笑了,他高声招呼门外的僧人,僧人捧来一只牦牛的头骨。头骨时间久了,边缘微微发黄,似乎是常常被触碰而有一层光泽。 老喇嘛示意僧人把牦牛头骨给付舟。 付舟不敢相信。 从远古象雄文明的古格王国开始,藏族人就将被秃鹫啄食干净的牦牛头骨清洗后刻上祷文,再放在冈仁波齐上的山洞里。相传要是恋人一起,这段爱情就可以得到神山的庇佑。 老喇嘛平静地说:“把它放在洞口吧,你们俩一起。” 寺庙门口是付舟有史以来见过的最大的玛尼堆,有两个人那么高,不同大小的石头由于堆叠密集,远远看去不像是石堆,而是深浅不一的灰色构成的沙丘,把中间竖起的木杆都要淹没了。 石块构成的“沙丘”间,彩色的经幡绕着圈,以遮天蔽日的气势铺开。本来风吹日晒之下,再鲜艳的布料都会脏污褪色,可是这里的经幡仍然是透明而斑斓的。 燕栖山看得呆掉:“这里都是……愿望吗?” 付舟忽然觉得心里和视野都无与伦比的开阔,他回答:“是啊,都是愿望。”也许里面还有付川的愿望。 数不清的愿望被放在一起,人们的期待和祝福被寄托在神山的石头上,展现出不分你我地亲密无间,因为这里是冈仁波齐。 而冈仁波齐,是世界的中心。 付舟捧着满是细小裂纹的牦牛头骨,拉着燕栖山,向远处冒着青烟的洞穴走去,产生了一个他之前绝不会产生的想法: 或许他和燕栖山,是真的可以在阳光下牵起对方的手。 ==========作者有话说:========== 金翅大鹏鸟是象雄文明的图腾。 插画开了,就六张所以应该比较好抽?还是不太清楚规则(挠头) 这一章想表达的东西有点多,自觉写的太散文化,后面有思路了会重新修改(跪) 第40章 雨燕 慢慢悠悠地回到山下村里的酒店, 好不容易回归有无线网络的现代社会,燕栖山换了衣服,一仰头倒在床上。工作群消息弹出来, 他就着小弹窗开始回, 还来不及看之前的消息: 【鹿斐】燕哥, 你下山了吗??? 【燕山】【小皇帝驾到.jpg】 【燕山】有事? 语音通话催命一样响, 是章鸣。 “那张照片我们已经后台删掉, 评论区也暂时关了,但是还是有人转到其他平台上……电话里说不清, 你什么时候能回上海?” 燕栖山表情空白:“什么照片?” “你不知道?!” “我这几天不是断网吗?也和你打过招呼了啊?” 燕栖山不明白连严重高反都能自己平静克服过去的章鸣同志为什么突然急成这样。 章鸣在那头团团转, 皮鞋跟敲在杂志社走廊新铺的瓷砖上, 发出燕栖山很熟悉的脆响,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背景里韩灵溪的声音:“……你先发给他。” 燕栖山大惊,他们仨居然已经背着他回了上海,说好的工作结束拉萨碰头呢? “嗯嗯, 你先看着, 等下我们这边帮你看下机票, 这个报销不了,得你自己定。” “不是,现在吗?” 忙音。 燕栖山本来想回拨,但是章鸣已经把一个帖子转发过来。 《要我说有的科普博主吃相真的太难看了【呕吐】》 避雷某站科普博主吧, ID我就不放在这里了, 省的被举报。 配图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燕栖山垂着头,珠峰小院昏黄灯光下照的他眼神清明,丝毫看不出来喝过酒的痕迹, 他对于他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是显得很明白的。 付舟半倚在小桌上, 微仰着脸回看他,这个角度他就露出了小半边白皙而清秀的侧脸,可还是能看出他是微微笑着的,同样没有任何不情愿的样子。 科普博主不少见,然而燕栖山拥有辨识度很高的漂亮脸蛋,因此绝无被认错的可能。事实上付舟记得当时燕栖山亲的是他的眼睛,但是照片被拍的错位,看上去燕栖山就是要俯身去吻付舟的嘴唇。 1L 五字ID是吗?这张脸秒解码了……他是同性恋? 楼主回 1L 是,就是那个。 其实现在社会风气已经变得包容许多,没有像以前那样谈性向而色变,互联网上公开出柜的博主也不少见,燕栖山看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还不着四六地想这照片拍的还真有氛围感。 “我去找李想?肯定是那两个……偷拍的。”付舟也过来看到照片,顺带把嘴里骂人的话咽下去。 燕栖山说:“等等。” 他点开被折叠起来的回复。 2L 额问问博主谈恋爱有什么问题吗?我记得ys从来没说过他是单身,也不养女友粉…… 楼主回 2L 省流:ys把自己男朋友找来当出差顾问,贪杂志出差补贴,私我有详细数据。 3L 我去这么离谱???我说有的男同别太逆天了。 楼主回 3L 是啊是啊,把严肃的工作当成play的一环,真恶心,而且他们这个杂志有多少青少年看,一传出去这种恶心的事情教坏孩子可怎么办? 4L 要我说之前外国那套电椅的东西就不应该废掉!真该把这种人弄上去治治,现在的疗法都太温和了! 5L 早就看他不对,小白脸,估计是傍上的富婆跑了想找个不用负责的操…… 付舟还在往下看,燕栖山脸色铁青地把手机黑屏了。 他喃喃:“不是什么好话,别看了。”但自己随即又打开手机,去看破站后台。 私信里面全是铺天盖地的红点,乍一眼刺得视网膜生疼。 【科普经费都贪,祝你和你姘头踩缝纫机!】 【同性恋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我看你视频好久,你才多大?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 付舟看着燕栖山发抖的手指飞快地往上翻,一条一条点开私信看,他不知道为什么几年来积累起来的信任为什么会在短时间里崩塌,即使他知道互联网有时就是这样。 人云亦云。 你是错的,你是背离大众的,你是一块腐化而种不出粮食的土地,你应该被铲除。 【自首去行吗?别浪费大家时间。】 可是,自首什么? 趁着他愣神的当口,付舟伸手把他的手机收走:“别看了,不值当的。” “不像是他们两个人的手笔,那个机构应该也下场了。” “我……贪经费?” 燕栖山嘲弄地笑了一下,“上头每次批下来的金额还比不上我小时候一次钢琴课。” “他们是算出来这次出差花费远超总部公开的考察经费报表吧,也怪我,私下补贴确实走不了公账。” 燕栖山想了想说,那一抹嘲弄还凝在脸上。 付舟觉得他的状态极其不对劲,虽然看上去在冷静分析但整个人都变调了,一时不知道是义愤填膺地大骂对面,还是好声好气地安慰。这时候燕栖山忽然转向他,眼睛红红的: “我应该自首吗,付哥?自首什么,我喜欢男人……这是错的吗?” 燕栖山没有说“喜欢你”,因为担心这样会让付舟误以为自己在责怪他。 燕栖山从小到大,说是蜜罐里长大的也不为过,被骂的最狠的时候不过是小时候不乐意上钢琴课故意让手被车玻璃狠狠夹了一下,他爸心急火燎低把他提溜到医院拍片子,检查无碍后才想到要生气,飞起一脚把他踹下矮凳。 他自觉待人接物都要妥当得体,小心慎重,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当头收到这么多沸腾的恶意。 燕栖山明白这不过是隔着屏幕无端地指责谩骂,没必要像现在这样感觉喘不上气,仿佛当年他第一次了解污染的概念,了解到污水做的轻云从天上滑落进江河湖海,淬了毒的水雾能细无声地杀死成群结队低飞的雨燕。 他扪心自问: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不是错的,栖山。” 是难的,付舟不忍心把这半句话说出口。 燕栖山的手机响了,付舟低头一看:皇太后。 既然有皇太后,那么这个人物关系里肯定还有一个“皇帝”存在。 燕栖山这位“皇帝”发着抖把手机接过来,面如死灰,仿佛国难当头,蛮夷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山河社稷将将倾覆。 他接起电话,问:“你看到了?” 半晌,电话那头有个女声轻轻道:“看到了,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呀,山山。” 不是责问,只是单纯的困惑,还带着可以察觉到的溺爱。付舟想,这就是燕栖山的妈妈,怪不得燕栖山也是那么温柔的人。 燕栖山又问:“爸爸知道吗?” 微信上他还没来得及看的消息太多,其中被刷在最顶上的分别是工作群一百一十二条,燕越水七十八条,詹御冬五十三条和他妈妈十七条,他爸爸没发消息。 “这两天学校研究生复试,他出的题目,眼下还关着呢,晚上才回来。你得空记得给小詹回个话,他急得跑我们家三四次了,好像还把原本要回香港的机票改签了。” “香港?同学会吗,可是他不是没有年假了吗?” 两个人东拉西扯一阵,避重就轻,都在等对方提出那个更为重要的问题。 终于,他妈妈在电话那头急急地说:“他们说你是同性恋,这是诽谤吧?家里这边帮你联系律师?你别担心,公款的事好辟谣,得先让他们别人身攻击了,单位公关有方案吗?” “妈妈,性向没有好坏之分,这不能算诽谤的。” 燕栖山声音很平地说,如被困在水里,他一张嘴就吐出一串自个儿听不懂的泡泡。 对面愣了,但没太在意:“对……是我没考虑到,那是侵犯肖像权?我认识的大多是金融律师,你自己去说会不会清楚些,我记得你挺多高中同学毕业都在律所的,在西藏方便联系吗?或者让你妹妹帮忙找?” 他妈妈这点说的是对的,燕栖山高中是文科班,确实有很多同学选择读法学,一是好进体制内,二是大学期间积累以后业界的人脉,进律所也方便些。 燕栖山说,还是一副非常平静的口吻:“暂时不用,我……后天到拉萨,大概大后天凌晨回上海,航班号我等下发群里……不用来接,我打个车好了。” 付舟看他几乎有点漫不经心地划掉通话界面,耷拉着眼皮去看杂志社给他订的机票信息。 正常的不对劲,付舟心里猛地不安起来。 他是无所谓,交际圈小受的影响也小,况且反正性向在英国算不了什么大事,所以重要的是燕栖山到底会怎么处理。 “妈妈。” 燕栖山又开口了,然后沉默。 “怎么了?有事和妈妈讲啊,不要紧的。”他妈妈见燕栖山忽然不说话了,赶忙追问。 燕栖山很轻地笑了,是带着感激和歉意的。 付舟意识到不对,可通话还连着,只能冲他拼命摇头,燕栖山没有看他。 他们俩为了通风而忘记关掉的泛黄风扇吱呀,搅起陈旧停滞的干燥晚风。 燕栖山口齿清晰道: “那张照片是真的,妈妈。” “不是借位……喝多了?还是你们年轻人爱玩的什么大冒险?” “妈妈,我喜欢男人。”燕栖山温柔地打断。 这回轮到他妈妈沉默。 隔着几乎是一整个中国的漫长距离,从西到东,她和付舟一起屏住呼吸。 “妈妈,我是同性恋。” ==========作者有话说:========== 写的很忐忑的一章(哭) “何为自苦,使我心悲?”——《大墙上嵩行》曹丕 40-50 第41章 广玉兰 燕栖山没有再说下去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确。 他妈妈沉默着,还是问:“山山,你是认真的吗?” 其实她知道燕栖山不是在逗她, 但是她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所以第一时间还是觉得对方在开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社交场合见的人多, 她也或多或少认识或了解其他的同性恋者, 本来是认为没什么的。可是到自己孩子头上, 还是一时间难以接受。她想自己是不是以前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明明有坦途, 山山为什么要选择走上这样一条狭窄的路, 可是她又想起来:这似乎也不是后天形成的。 她正站在高高的办公楼上, 透过干净明亮的落地窗可以看到远处的黄浦江, 江水是灰色的,浩荡的波浪看上去渺茫而跌宕,助理急急地凑上来问云总, 这个方案……她抬抬手, 示意对方等会儿再说。 “嗯。”燕栖山轻轻应她。 她深吸一口气:“你……他在旁边吗?让我和他说几句话吧。” 燕栖山今天第一次加快语气, 焦急道:“妈妈,和他没有关系,我……我们俩没有谈恋爱,是我一厢情愿的。让他跟着我也是我的主意, 真的。” 他第一次真的感受到这个世界对于不走阳关道的人的鄙夷, 众口铄金,刚刚看到的谩骂又开始在脑子里纠缠成结,惴惴不安, 现在的第一反应就是揽过责任,把自己的心保护起来。 【不理解, 不尊重,不支持。】 【自己玩不行吗?别用来给小孩子洗脑。】 【生理性厌恶,得x病的东西。】 “没事的,我来吧。” 付舟看出他躲闪的意味,轻轻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走。 他说:“喂,您好。” 然后关掉免提,静静地听燕栖山妈妈说了什么。 燕栖山惊慌失措,一脱力坐在床上,盯着付舟的嘴唇,似乎是在期望能通过牙齿传导声音获得一点这段对话的线索。 高中时,他们班语文作文老是在引用《乌合之众》,老师最后不厌其烦,拍着铮铮作响地金属讲台说到底还有没有人能写出新颖的例子,那个时候他只是一笑而过,没有想到有一天世俗的妄言会封住他的生活。 【纯猎奇。】 【这是不正常的,这是病。】 他妈妈又说了什么,付舟忽然笑了:“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燕栖山心想是不是他自己终于疯了,这种时候付舟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可是他细细一看,又发现那薄薄的唇角勾地很是别扭生硬,活像被两根线扯上去的。 燕栖山妈妈情绪稳下来,恢复简明扼要的说话习惯,过了不多时,付舟又应了两声,就把电话挂了。 “怎么……” 燕栖山还没来得及问下去,他想问我妈妈有没有骂你有没有为难你,虽然理智上告诉他以她妈妈的性格这种事并不会发生,可是对于儿子突然莽撞出柜还被人挂到网上这件事,实在是有点超出接受范围。 付舟当头吻了上来。 他的亲吻不得章法,带着摇摇欲坠的山呼海啸般的欲望,几乎完全是在乱咬,燕栖山一时间竟没接住,被撞得仰倒在床上。 付舟压在他身上,已经开始费劲地用发抖的指尖拆解他衬衫的扣子,扣眼太小,他挑了半天硬是挑不出来,无力感顿时涌上心头。 回过味来的燕栖山这时按住了他的手,那双手温度很低,凉的燕栖山心里一惊,下意识转头去看窗户是否关好。 付舟误以为他顾虑外头,恹恹道:“你不做,就算了吧。”随即手撑着床,想翻到旁边。 燕栖山直起半个身子,抓住他:“现在……做吗?” 付舟表情寡淡,淡色的嘴上沾了一点燕栖山嘴上被咬破的血,点点头:“对,分手炮。不过像你说的,我们没在一起,所以也算不上是分手,对吗?” 与他料想的一样,燕栖山仿佛被他无形的言语掐住了咽喉,讶异的一时间一个字都吐不出。 付舟不看他,稳稳当当地转身,挪到床头柜那边去摸了包套朝后面扔过去。他提前检查过,这个酒店倒是有准备,也省去一些麻烦。 燕栖山条件反射接了,喃喃问:“是我妈妈让你不要和我在一起的吗?我、我可以去劝的啊。” 付舟说:“不是的,你妈妈只是让我们想清楚,我也只是……想清楚了。栖山,我累了。” 燕栖山妈妈温和地问他认为燕栖山真的准备好了吗,如果他们俩都想清楚了,她不会再做干涉的。可是付舟不敢确定,他不想看燕栖山承受非议,他觉得退出会比看小燕痛苦容易,他宁愿自己是备受痛苦的那个“坏人”。 他还是没有转身,他害怕看到燕栖山的表情他就会动摇。 忽然间世界开始猛地下沉,视线之中只剩下一床温暖柔软的棉被,燕栖山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脚腕用力扯开,付舟没保持住平衡,狼狈不堪地扑倒在床上,下巴狠狠磕上床边。 他张嘴质问,因为趴着而声音含混:“呃,你干什么?” 燕栖山开始叼着他后颈的一小块皮肉专心致志地研磨,像动物捕猎之后要先戏耍一番猎物,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那么果断地就做出这个决定,你又有什么权利替我做这个决定,他想,你凭什么就这样随随便便的一句话把我丢掉,为什么? 他把心掏出来,可是他的付哥不要,甚至还妥妥贴贴地给他放回去了,剩他用手堵着已经挖开的心口止血。 他委屈、愤怒、甚至由于精神的压力而产生了一丝细细的微妙的“恨意”,他不知道该怎样讲,只能发泄在眼前这片白皙的皮肉上。 付舟的脖子被他又吮又咬,随着刺痛,出现一片明显的牙印,其中泛着点点淤血,这样的痛意让他感觉好爽快,他想,这是我应得的。 “栖山……轻一点。” 但他仍是没忍住,发出难耐的痛呼。 燕栖山还在惶惶然地问:“为什么?” 他已经不是在问付舟了,而是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反思自己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付舟感觉到脖子上的湿润短暂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燕栖山用牙齿咬开包装的声音,他趁机按着一片狼藉的脖子抬起头,直直撞上燕栖山干燥却眼眶通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锅里水烧开把锅盖掀开的那一下喷涌而出的滚烫蒸汽,给付舟心里烫出一个鲜血淋漓的泡,使他的心也沾染了沸腾的水汽。 “因为你还没有想清楚,栖山……”付舟说。 燕栖山带着薄茧的手指开始移动,沾着冰凉的液体,他情不自禁地呻吟一声。 “呼,就算……就算你真的要和我在一起,哈,也不应该是现在,在这里。” 旅行是很有欺骗性的喧嚣而疯狂的东西,主动离开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会让自己产生一个错觉:我是自由的,我们是自由的。 燕栖山学生时代一家人出去旅游,每次出发前都会规规矩矩的带上假期作业,想着怎么着也能做上几道,可是到最后总是玩疯了、忘记了,因为出去玩的时候他好像忽然觉得作业呀学校呀,都与他无关。 他只要当下称心如意,而不要将来了。 “你有没有想过回去之后怎么办,如果别人……问起来,你会怎么介绍我,你的男朋友吗?朋友还好说,可是长辈呢?不要说你不在乎,栖山,你没有办法不在乎的,别人会逼你在乎。你会为难的,我们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牵手。” 付舟说不下去了,因为燕栖山的脸颊贴了过来,湿漉漉的蹭着他的侧脸,睫毛已经因为沾上眼泪而彼此粘连。他的泪水无穷无尽地流,一直淌到付舟裸露的脊背上,遗留在他的嘴角,付舟心想东方的海洋是不是就是这么个味道。 可能因为西藏是把云变成水的地方,即使干燥的空气里可以擦出火星,人的泪腺还是可以正常运作,生成咸涩的水液。然后再蒸发,再变成扯地连天的云雾。 他想说小燕,不要哭。 不——要——哭。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忽然语不成调,因为好痛,真的好痛! 他没有想过会这么痛,可是他不想发出叫声,他不想结束。 付舟埋下脸,咬着被角,脊背抽搐颤抖,但是牙关被燕栖山强势地撬开,唾液不受控制地沾湿被褥。 燕栖山幼儿园周末会去少年宫参加各种活动,从小区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少年宫在路口,不太好停车,总是他妈妈拉着他的手把他送过去的,那条路在一所大学旁边,人很少,宽阔的路边种满高大的广玉兰。 广玉兰的花瓣像勺子,连接处不结实,下雨之后就会散开掉落,雪白的弧形里盛着一捧水,风一吹就不住地发抖。 燕栖山担心付舟痛,动作放轻,对方因为疼痛弓起的脊背放松下来。 他好像又看到广玉兰了,他的眼泪也流淌到花瓣深处。 ==========作者有话说:========== “扯地连天”那句灵感来源于冯唐的诗。 下一本的文案重新构思了一下,放在下面,如果可以的话想问问大家喜不喜欢这般,谢谢大家!【鞠躬】 池其羽风流纨绔,仗着让人过目不忘的好皮相又争又抢,未尝败绩。 他某天路过城中村破旧逼仄的弄堂,一眼看见一个英俊少年猫着腰在修电表。 少年不过十六七岁,面如春花秋月,赤裸的手臂上肌肉线条极其漂亮。 池其羽第一眼就觉得这张脸亲切异常,于是决定玩点别的。 “给那小孩找点事干,过两年我再找机会泡他。” 他记性好,自然说到做到。 —— 【惊悚故事会】,内娱第一款角色扮演恐怖综艺,第一季居然邀请了出道即失踪的糊团HIjack当嘉宾。 忙内陆挣云胆大心细,就是每次总是莫名和Boss NPC纠缠到一起。 借着头纱的遮挡,身着黑裙的美人跨坐在他身上,一只手攀上他的腹部,声音缠绻: “这么多期,还没和我培养出感情吗?” 陆挣云笑得单纯:“您是哪位?我们见过吗?” 该死,心上人是脸盲! 池其羽气得转身想跑,却发现大腿已经被青年死死扣住。 —— 撩完就跑,不走心不走肾,就为好玩,是池其羽一向的处事原则。 可是陆挣云好像突然开了窍,温柔体贴,睁着水汪汪的眼恳求,实在让人难以割舍。 “哥哥,你知道吗?我找了你好多好多年。” 身材管理绝佳的小爱豆年轻力壮,服务意识绝佳。 池其羽被捏着下巴,仰着脸把细碎呻吟吞进肚里,头脑空白地想: 我之前见过他? 等等,他不是脸盲吗??? 第42章 荼蘼 付舟最开始感觉到的是痛感, 但随即一种陌生的感觉从神经末梢涌上来,像洪水一样把他彻底淹没。大水漫灌,燕栖山是他的没顶之灾。 接下来的记忆多少有点浑浑噩噩, 他先是被压在被褥上, 燕栖山的手心正好能包住他的肩膀。 青年把被角从他嘴里拯救出来, 像是害怕再把他弄痛了, 很轻手轻脚地把付舟翻了个面。和刚刚的骤雨相比, 现在简直是仲夏的毛毛雨,打在脸上一点儿不凉快, 解不了暑, 反而让人心生烦躁。 “付哥, 是不是痛啊, 那……我轻一点好不好?” 燕栖山问,攥着他的腰的手微微松了,不过除此之外毫无退让的意思。 付舟看着燕栖山这副又要缩手缩脚的样子就来气, 往枕头上一靠, 软软的垫子正好压着他满是牙印的脊背。他抓住燕栖山的下巴, 略显用力地把他拽过来,燕栖山仰着脸看他,仍然眼含泪水,表情却显出兴奋的意味。 付舟才看不惯他这样端着藏着的模样, 于是出言调戏。 “嗯, 这么担心的话,那你怎么不出去啊?” 还没等燕栖山的脸又从脖子开始往耳根红,付舟就把他毛茸茸的脑袋往自己此时还算是毫发无损的胸膛上按, 带点调情般的粗暴。 他慢条斯理地,带着一点哄骗意味的说:“乖小燕, 咬这里,好不好?” 没等他说第二遍,燕栖山立刻开始埋头苦干。 他这种时候倒是意外的话少。 付舟被他翻来覆去地钻研,心思一直在盘算燕栖山和他就剩这么不到七十二小时,有今天没明天,下一次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以及到底能不能再见面。 还没等他数着日子把他回英国、完成项目、毕业答辩、收拾细软、找国内的工作等等一系列流程在脑子里走一遍,燕栖山又一次说话了,声音幽幽,带着被人抛弃的哀怨: “哥哥,这种时候……你也要走神吗?好过分。” 付舟才发现现在他们俩是一个他在上燕栖山在下的姿势,和之前的那个梦境一样,青年的肌肉形状漂亮,轮廓分明,已经在刚刚的动作里被撞得发红,付舟一时间看得入迷,伸手摸了两把。 是绷紧的,手感和看上去一样好。 燕栖山没有任由他揩油,抓住他的手往付舟自己身上比划,同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说: “到这里了。” 付舟哪里受得了这个,当下晕头转向。 这种难得的情况燕栖山当然不会放过,在他良好的服务意识之下,付舟发现自己开始控制不住地发出一些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发出的声音,他想捂嘴,可是双手还被燕栖山紧紧扣着。 “不要嘛,哥哥,很好听的。” 付舟现在想封上的是燕栖山的嘴,所以他俯身凑近,用亲吻把他俩的声音都予以缄封。 …… 第二天,两个人一大早就出发,燕栖山还在酒店买了个枕头给付舟做腰垫。 付舟倚在靠背上,从车窗外看到他们路过村里的那个学校,村里人少,小学初中全部都混在一起上课,也没有固定的校服。高矮不一的孩子穿着各自花花绿绿的衣服跑操,像迎风招展的草木,生机勃勃地在风中抽条。 他们笑盈盈地和车招手,付舟胡思乱想着,和燕栖山说:“以后来这里当个小学老师也挺好,不过我能教什么呢?” 燕栖山想了想:“自然或者地理?我只能教历史了……到期末我俩就该无条件把课时拱手相让了。” “嗯,蛮轻松的。” “那我就来办公室偷偷找你约会。”燕栖山笑嘻嘻的。 他俩都闭口不提即将到来的分别,仍然状若无事发生般继续这次旅行,可是这次却没有那么悠闲。燕栖山憋着口气似的,连开十七个小时,全然不见疲惫的样子,中间付舟想换他下来,也没成功。 燕栖山提前在拉萨预定好车位,后面他回去了再拜托人把车开回来。 不是旅游旺季,他们俩买机票都很顺利,航空公司很快把预订成功的消息发到他俩手机上,付舟心里泛起失望,他随即又觉得自己真是太自私了,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幻想燕栖山的要事延误。 站在拉萨贡嘎机场宽敞而空旷的大厅里,付舟再回想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有这么大么,好像自己独自往前走就要被布满条纹的天花板吞没了。 他俩没法一起走,付舟要过海关。 距离登机还有充足的时间,他们俩从奔波中停下来,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燕栖山捧起他的手,脸色苍白,付舟几乎疑心他是不是因为疲劳驾驶而低血糖。 他问:“我们,就这样了吗?” 付舟回他,说出来的话根本没过脑子:“说什么呢,我又不是去外星。有什么事发消息就可以啊,我国外手机号不是现在微信这个,你发邮箱好了,来找我玩也行,再说了,我又不是不回国。” “可是……”燕栖山不说话了。 可是人心易变,谁又知道以后又会怎么样?燕栖山患得患失,想着自己对于付舟来说会不会只是旅行中短暂沾染的狂热,是不是在回归正常生活后就会被抹消。 也许他只是付舟生活里片刻的晃神,瞬间的心悸,没有重要到会影响对方继续走自己应走的道路。 他不敢问上一问。 付舟看到他眼眶红红的,一想到这家伙昨晚上边掉眼泪边用力的场景不觉腰痛,赶紧制止:“栖山,公共场合,别丢脸。” “付哥,你觉得我丢脸吗?”燕栖山喃喃。 眼泪对于付舟来说,是过分展示脆弱的东西,所以其实他有点羡慕燕栖山能这么轻易地把自己的情绪暴露在外,可是他此刻想着离别,笨嘴拙舌,下意识地说“丢脸”。 付川也和他这么说过,让他第一天上学别哭,不要给她丢脸,所以谢文远哭了,他没有。 “怎么会。”他回答,付舟想着要是燕栖山拥抱他或者亲吻他,他就要动摇了。 他要和他回去,在所有人面前说是的我就是他的男朋友,才不管什么狗屁偏见。 付舟等了良久,燕栖山直直地看他,端着他的手迟疑,硬生生把眼里的水分压了回去。 他低下头,在付舟指尖亲了一下。 广播里在说着哪个航班要登机了,一队旅行团在导游的吆喝下熙熙攘攘地过去,不得不在他们俩这里分成两股,人潮汹涌,他们被四面楚歌地围住,他人目光如炬,如芒在背。 燕栖山说:“……对不起。” 对不起,他痛苦地想,我还是没有在阳光之下吻爱人嘴唇的勇气。 付舟明白他的意思,也没有因此责怪他,而是举起自己的手,嘴唇在自己的指尖上碰了一下。 “这就够了,栖山。”他笑笑。 在排队等待登机的时候付舟手机忽然响了,他微信是新号,大部分人又设置了免打扰,故而这声震动十分突然。他划开屏幕一看,竟然是他爷爷。 格桑次仁给他传了张照片,黄绿色的花萼下生出细丝般柔软洁白的花瓣,末端泛着玫红,从层层落叶里探出笔直而无叶的枝干,他第一眼就看出是那朵墨脱林子里的金线兰。 格桑次仁在语音条里说:“嘉措,我找人去林子里帮你看了一下,它开花了。” 开花了,付舟想,可惜他不能缓缓归矣。 他点开语音输入,想着说点什么,毕竟这段时间实在是发生太多事情了。 不过爷爷不需要知道这些,免得让老人家徒增烦忧。 他只需要知道孙子度过了难忘的一个月,以及他还是会回去的。 回到墨脱,回到西藏。 所以他把空白的语音条上划取消,又重新说: “嗯,我下次回去再看。” 老师曾经在大学课堂上讲过,诞生于亿万年前的兰花是植物界进化最高等的科,十八岁的付舟举手问:“兰花大多依靠附生在树木上靠枯枝败叶来吸收养分,为什么算是最高等呢?” “嗯,这是一个分类学的问题。”老师回答,“但是我个人有一种比较……文学的解释。” 满屋子理科生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部分人还不是很感冒地打起哈欠。 “兰花是一种裸根植物,它的进化来自于它有把自己脆弱的根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勇气。” 付舟登机,等着引擎轰鸣,轮子收起离地,他的耳朵里充满尖啸。 从飞机的车窗往外看,他看到遥远的地平线上有连绵不尽的雪山,数不清的江水漫漫,在空中几乎像是凝固的。可是他知道,三江之源的水会流淌到遥远的东方海面。 毕竟,青藏高原的风会为长江中下游平原带来雨露,西藏的风总有一天会变成江南的雨。 飞机上空调很冷,让人起鸡皮疙瘩,空姐过来问他要不要拿条毯子,他笑着说谢谢,给我一条吧。 付舟拉下挡板,盖上毯子闭上眼睛。 他想燕栖山这时候应该正在往东,正在飞过横断山脉。 即使闭上眼睛,他还是能在脑子里勾勒出窗外的江河湖海,它们义无反顾地东流而去,而他忐忑不安地在艳阳中一路向西。 毕竟,仍怜故乡水。 ==========作者有话说:==========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渡荆门送别》李白 (希望审核大大放过我!我到底写啥了给我封七次) 小情侣不会分开很久的! 第43章 悬铃木 燕栖山很忙, 忙的他来不及去细细揣摩自己心里的百转千回。 杂志社已经整理好详细地银行流水和报销单据,至少保证单位提供的经费每一笔的去向都清清楚楚,燕栖山和同事之间沟通他自掏腰包补贴的聊天记录也还在, 整个编辑部都可以加以证明。 澄清和公示很快编辑好发出去, 这方面的公关问题算是暂时解决些许。 但是财产的问题哪有取向来的吸引人, 对方早就聪明地把舆论风向导向了燕栖山个人情感生活方面, 再加上他们杂志受众青少年多, 这个事情主要被推给家长们,导致谩骂仍然持续不断。 燕栖山只能慢慢等待舆论冷却, 打官司最多能告那个机构名誉权侵权, 他还是请了律师处理。 幸好他有几个同学已经进了律所, 正愁刚入行时间短没案子接, 因此在了解到这件事之后就纷纷抛来橄榄枝,愿意帮给他咨询。 他高中人缘就好,曾在担任历史课代表的时候收上去十几张卷子硬是说全班三十六个人全部交齐, 老师盘问时也支支吾吾, 一问三不知, 拖延时间让大家补;再加上运动会愿意自掏腰包,从学校后面的狗洞走私奶茶请大家喝。 有这等学生时代的“大恩”,别人自然愿意帮忙。 然而等他说完情况,也总有人多多少少要问上一句: “燕哥, 你真的是……那个吗?” 末了还要补上一句:“噢, 之前没看出来呀。”好像这件事非得有个外显的标准来衡量。 不过燕栖山已经不太在意,他在慢慢学着和舆论自处。 短时间内他不能再出镜,不过账号并没有停止更新, 每天发几条各地风景混剪。 最开始还有人在下面提到之前的事攻击,但是慢慢地, 随着时间推移,评论区也回到了应该有的氛围。 人们在网络上的记忆是很短暂的,像潮水冲过,大概只有沙滩上被冲垮洞穴的螃蟹记得浪尖的形状。 他写完自己的稿子又联系筹备打印出版,这一忙,竟然已经过了快两个月。 五六月份正值上海的梅雨季,燕栖山走在路上的时候感觉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潮湿的,狗皮膏药般粘腻而无法剥离,是一种很容易让人感到烦躁的天气。 趁着等红绿灯的功夫,他打开手机,习惯性的挂上梯子翻墙,点开x,开始看他小号唯一一个关注的账号。 最近一条动态还是两天前: 付舟@FUZHOU 2天前 拜托各位,能不能不要我每次一说采完样本记得洗手,就反复问是不是有毒是不是不能吃? 是因为脏啊,会污染别的样本啊。 无脚鸟@FootlessSwift 2天前 回复给 @FUZHOU 这几天还忙吗? 付舟@FUZHOU 1天前 回复给@FootlessSwift 对,在带研一,你是哪个专业的?有事要找我的话可以下周约个时间。 除此之外再无更新,燕栖山有点苦恼——非常苦恼。 他两个月前连轴转几天把事情处理的七七八八,就开始惦记该怎么和付舟联系,又担心唐突发邮件过去影响对方的工作,于是乎开始跑到x和ins偷看。他从小就喜欢在社交平台“潜水”,此时视奸起来格外极其得心应手。 他之前的号长久不用被当成人机封了,所以干脆建了个新号,“无脚鸟”来源于燕栖山大学时期看的一部电影,他毕业之后才知道这种鸟的原型就是雨燕。 不幸的是,也不知道付舟是太忙还是不爱看香港电影,反正到现在还没有识破这个突然开始给他积极留评的账号的真身。 付舟仍然一板一眼地全网同名,账号里发的东西基本只和学校事务相关:x上全是吐槽学业,ins上全是考察照片,下头评论转发的也是一水儿的亲友团。 所以付舟把这个忽然开始和他积极互动的账号当成了暂时不愿透露姓名的,疑似有求于他的同学。 这无疑是燕栖山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可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憋屈地扮演下去,气得在脑子里直咬手绢。 最近他得空就看看付舟的账号,不过对方似乎真的很忙,更新频率非常低,偶尔发一条都能被燕栖山抢到前排。 然而即使这样他也没被识破,付舟只是在某一次回复中委婉地提示这位同学好好准备夏季学期考试,不要一天到晚在网上冲浪。 赌气走神的燕栖山一脚踩上路上松动的瓷砖,飞溅的泥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他熨烫笔挺的丝绸裤脚,今天还好死不死是白裤子。 湿透的布料黏在小腿上,凉飕飕的,燕栖山心里瞬间翻江倒海,支着腿立住,活像突然半身不遂。 “燕先生,您没事吧?”保安见他僵在门口,探头出来问。 “啊,没事,我发个呆。”燕栖山摆摆手,刷脸进小区。 他在路边站了片刻,有点不乐意拖着湿漉漉的裤腿回家,想了想,鞋跟一转,径直朝他家隔壁楼走过去。这个小区在滨江,风景好,离开发区挺近,挨着地铁站,去哪里都方便,燕栖山毕业之后才搬过来。 他在楼下摁门铃,等着摄像头把他的帅脸传上去,过一会儿有个厌倦的声音: “有什么事?” 燕栖山很轻快地说:“裤子湿了,来你家借纸。” “靠,你就是不想弄脏你家地毯吧!说真的,你这间歇性洁癖什么时候能治治?” 上头人不客气地骂他,不过还是嘀嘀咕咕地开门。 楼里一层就两户,分列在电梯两边,这样同一层的住户也完全不会有碰面的风险,非常适合养猫且喜欢到处乱跑的摄影师或者在阴间时间下班的大厂社畜居住。 詹御冬在电梯出来的小门厅就把他堵住,不耐烦地扯给他一沓被狗啃似的纸巾。 他戴金丝眼镜,穿皱皱巴巴的衬衫西裤,明显还没从他一点睡八点起的作息里恢复过来,表情浮躁,带着缺觉人特有的易怒,皮肤白的像鬼,脸色黑如锅底。 燕栖山乐呵呵地接过,蹲下擦裤腿,无意间瞥见门口柜子上放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还裹着撕开一半的快递包装袋,封面明显不像是上海这边常见的风格。 他手贱,一把抓起来就读标题: “《洸仔‘基’会主义,奚氏船厂赶工接驳》……嚯,这标题,够耸人听闻,原来你还看港娱?” 詹御冬铁青着脸抢过去,还把杂志揣怀里,有意挡掉封面上面容姣好的年轻男人:“不看,大学同学寄的。” “寄给你干什么?专门通知你奚明洸脚踏好几条船?” 燕栖山看他遮遮掩掩,不由得大喜过望,给詹御冬肩膀一下,心说好不容易揪住这个模范学生的把柄。 从小到大,燕栖山家里让他学学人家小詹认真好学坐得住,詹御冬家里让他学学人家小燕活泼好动善交际,两个人的哥们儿情谊里多少带点仇恨。 “就算他万艘龙舸绿丝间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同学是他的粉丝,想让我上海首映式线下真人快打,行吗?” “我又没说啥,你急什么?” 燕栖山慢条斯理道,没等詹“天骄”怒不可遏地跳脚,他就很不见外地溜达进詹御冬家,边走还边说,“没事,大厂工作压力大,找个明星当精神寄托能理解,就是没想到喜欢……这种类型的。” 奚明洸是港娱当红小生,脸和演技都无可指摘,就是个人作风问题实在是令人难以评价。 燕栖山意外于詹御冬这种“好学生”居然会对这种花蝴蝶类型的人感兴趣,正欲再问,手机提示音突然响。 他刚刚没把梯子关掉,拿起来一看,发现是付舟的ins。 他无心再去关心好友的追星问题,赶紧点开看。 是一张快拍,画面昏暗,背景像在酒吧里,付舟坐在舞台边上,捧着话筒,燕栖山第一次绝望于照片无法传递声音。 但是更令他绝望的是付舟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的外国男人。男人蓝眼睛,个子很高,长得还算是英俊,就是有个忧郁的鹰钩鼻,另一只手拿贝斯,正在和付舟说说笑笑。 图片上的配字是:BAND~^-^~。 付哥居然在对别的男人笑!!! 燕栖山差点失手把钢化膜捏碎,偏偏詹御冬还凑上来端详,拱火道:“哟,后院起火,怎么被偷家了啊,燕少?” 燕栖山没理他,燕栖山正在愤愤地敲打键盘,每一下力道都仿佛带着必把屏幕砸穿的决心。 FootlessSwift 刚刚 你旁边是谁啊??? FootlessSwift 刚刚 他是你男朋友吗哇塞真的很般配。 FootlessSwift 刚刚 乐队队内谈恋爱好浪漫啊【爱心眼】【爱心眼】。 詹御冬看他连发三句冒犯的话,乐了:“那个,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放。” 燕栖山头也不抬,开始在评论区找自己刚刚的评论想删掉。 居然没找到。 詹御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吻,他现在倒是一点也不显得暴躁了:“你ins用的少吧?快拍评论会直接发到人家私信里的。” 燕栖山当场呆住,愣愣地端着手机不敢动了。 手机又一声响,付舟回复了他的私信。 ==========作者有话说:========== “万艘龙舸绿丝间”——皮日休《汴河怀古》 詹御冬的官配是奚明洸,两个人是一个毒舌社畜1x港娱花蝴蝶0,双C,破镜重圆。 (嗯分手理由是亲嘴把对方毒死了) 这本不会提很多,后面有思路了会给他俩单开一本。 第44章 红嘴山雀 付舟回到英国立刻就过上实验室、考察地点、出租屋的三点一线生活, 有时候干脆就卷铺盖在实验室睡了,第二天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把轮班的王瑞秋吓得尖叫不止。 “至于吗,师兄?小心变成实验室的幽魂, 校园怪谈已经够多了!” 相传在夜深人静之时, 从试管里可以凭空提取出深红色的液体, 此时在你身边会有阴森的低语传来, 伴随着嗓子被扼住的到气声: 你试管做区分标记了吗……没做标记和白做有什么区别……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 付舟冲她高深莫测一笑, 脚步虚浮地走了,留下王小姐为自己后头的“福气”恐惧万分。 不同于上海一只脚迈进夏天, 此时已经热得让人恼火的温度, 伦敦还是一如既往地阴冷, 有的时候甚至需要穿上大衣和薄羽绒服。 付舟裹紧外套走在风里, 决心回去好好补觉,可惜就算是不拉窗帘也晒不着一丁点儿的太阳。 没睡多久,他就醒了, 饿醒的, 胃里一阵空落落地痛。 他忘记自己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吃过饭。 付舟拉开冰箱, 抽出一盒牛奶,英国也就牛奶便宜且量大,又掏出来一盒小青菜,似乎是四五天前买的。他揭开包装袋, 根部果然烂了, 英国的蔬菜不放冷冻就撑不过两天。 他沉默一会儿,心想今天是没力气跑到亚超去了,决定还是叫个外卖。 付舟开始反思自己顾头不顾尾, 现在连每天吃什么都毫无准备。 燕栖山此刻在干什么呢?他忽然想,我都不知道他平常是自己做饭还是点外卖多。 规律而理性的生活就会开始让人向往自由, 付舟之前没觉得,毕竟他以前的生活乏善可陈、循规蹈矩,没有什么好回味的,充其量是一些模糊的闪回。 现在在生活间隙,他第一次能想起具体的画面,和具体的人,他控制不了自己,没法不去想燕栖山。 好友知道他回国这段发生了什么,但见他不愿意多说也就没问,久而久之产生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传闻——付舟被人甩了。 毫无根据的主观臆断来源是谢文远,他最近课余常驻伦敦西区,品鉴太多良莠不齐的剧目,导致脑子内部构造也从零散灰质变成狗血血旺。 谢同学推理能力糟糕,但为人仗义,从付舟欲说还休的沉默态度和他朋友圈更新的少数燕栖山的照片里拼凑出了一出三流折子戏:留子返乡路遇知音,以为是天生登对莫抛弃,却道是人善被人欺,旅行搭子变负心狐狸。 付舟见他时时关心嘘寒问暖,以为他看上了哪个小演员拿哥们儿练手,办事很不厚道,不由得膈应起来,更加埋头学术。 学校事情了结大半,他总算有空和“独守空房”的谢同学约个饭, 谢文远关切问他:“你走出来了吗?” 付舟没好气地回:“柜门吗?不走出来难道爬出来?” “不是这个!你都在英国了,又没有把‘我是顺直男’印在身上,不是相当于你家柜门常打开么?”谢文远说,“我说的是分手啊!你和你的国内小男友,卷头发的那个。” 付舟习惯性地揪住对方的不当用词吐槽:“怎么说的好像我有很多小男友一样……等等,我们没分手啊?不对,我们在一起了吗?” 他现在才能猛然认识到这个问题:他和燕栖山拉拉扯扯勾勾搭搭快一个月的种种行为到底算不算谈恋爱? 付舟冥思苦想,脑子里不断闪回的却是一些燕栖山自愿俯首做炮/友的感人场景和限制级画面,却丝毫没有答应在一起的情节。 谢文远目瞪口呆,悠悠点评:“你们这问题比分手大多了吧?分还是没分,这是个问题。” “其实现在还有个事。” 付舟苦恼地抓抓头发,转移话题。他这段时间头发长得更长,没空修剪,现在已经能扎出一个较长的马尾,老是掉进领口里,让他的背部感到颇为不适。 他点开手机给谢文远看:“咱们学校鸟类学也不知道招进来什么怪人,你看看,他是不是在骚扰我啊?” 谢文远来回翻了翻:“嗯,确实感觉不大对劲,不过也有可能人家就是想找你咨询。” “不太可能,我问了好多次他找我有什么事他都不回,再说,几乎每条动态都前排也太奇怪了。”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猜测哈,这个‘无脚鸟’就是你……呃,还没有确定关系的那谁呢?” 付舟皱起眉头,他其实已经设想过这种可能,但是查看对方的IP后发现对方确实是在英国,况且英国和中国时差极大,他有几条动态发出的时候已然是半夜,他想着燕栖山不至于熬到那么晚。 至于无脚鸟和“Swift”都是燕子的意思这茬则被付舟当成了一个不太令人愉快的巧合。 “肯定不是。”他斩钉截铁道。 谢文远不甚在意,完全没想到自己已经一语道破天机,往嘴里猛塞烤蘑菇:“那再观察几天,他说了更过分的咱们一起想办法。” 燕栖山机关算尽太聪明,却全然忘记x的IP地址会根据梯子的所在地变化,以及半夜打游戏打到气急败坏确实有害于健康。 身体情感双重意义上的健康。 第二天,付舟之前的乐队主唱突兀地找上了门,开门见山,问他愿不愿意最后再来几场返场演出。 没见过炒冷饭突然炒到六年前,付舟询问他怎么会想要来爆炒“活化石”,主唱耸耸肩: “我毕业了,家里要让我去美国分公司,恐怕没空搞乐队,总不能把其他几个人都打包走。再说了,传统英摇在美国有什么市场。” 付舟非常意外:“你也会在乎市场吗?” 主唱笑了,付舟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们俩都没满二十岁,因此注意到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远没有之前来的真诚,这也是付舟第一次见他穿西装,人模狗样,丝毫不像当年的年轻金发疯子: “怎么说呢,‘每一次我都会选择做富人,因为至少有钱的时候,我就算面临困难’……” “……‘你也是坐在豪车后座的’?”付舟接过他的话。 他心说也对,毕业了总得开始直面现实,不管是接手家里生意也好,自己找个合适的工作也罢,迟早得面对现实,为了所谓的“自由”一直拖拖拉拉到现在的估计乐队里也只有他一个。 “你为什么找我?咱们乐队的鼓手不是消耗品吗,一年换一个。” “没什么特别的,大概是因为你和乐队的气质比较相符吧。” 主唱随意答道,看样子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当天只是排练,每个人随便弹弹唱唱找之前的感觉,付舟想着告诉亲友们他在干什么,就随手发了条ins。几乎是刚发出去,就有人给他连发了好几条私信。 他一点开,三条让人恼火的消息径直跳到脸上。 付舟也顾不得再问问谢文远这个不靠谱的军师了,心想这完全就是骚扰,不如用个极端一点的手法断掉对面的念想。‘’ 他咬着牙,任由酒吧强劲的背景乐的鼓点在他的太阳穴上敲得生疼,一字一句按照节奏打,力透手机屏: 【FUZHOU】是又怎么样? 【FUZHOU】你是谁啊? 【FUZHOU】能别发奇怪的话了吗? 对面没回。 已经喝得忘乎所以的主唱忽然问他:“你还没回答我之前那个问题呢——坐不坐豪车后座啊?” 付舟笑笑:“我嘛,多走路挺好的,有利于身体健康。” “早和你说了多走走多走走!” 燕栖山妈妈通过燕越水的手机,对坐在沙发上正在往自己腿肚上仔细贴膏药燕栖山咆哮,“这下好了,年纪轻轻的动不动伤筋动骨,一天到晚不上班的时候就窝在家里,不多出门小心以后和你爸一样骨质疏松!” 燕栖山浑浑噩噩、心不在焉地应着,也没注意听他妈妈在说什么。 他刚刚看到付舟回的消息一踉跄,绊住詹御冬门口皱起的脚垫,很狼狈地在餐桌上做了个俯卧撑,期间结结实实地拉伤小腿。 詹御冬哭笑不得,也不着急问消息里到底发了什么,赶紧把燕栖山扶回他自己家。 结果祸不单行,正好碰上来便宜哥哥家看富贵猫的燕越水。 “我后面这个月休假。”燕栖山冷不丁道。 燕越水问:“所以?” 燕栖山忽然恢复动力似的,单脚一跃而起,把一旁正在优雅舔毛的麻雀吓得直哈气。 他伸手摸摸猫头权当安抚,不出意外地手上多出两道抓痕,燕栖山顾不得皮肉之苦,颇有些恼火地宣布:“我要去英国!” “为什么啊?”燕越水问,“你再天天到处乱跑,不如把麻雀宝贝过继给我。来,宝宝到小姑这里来,啊。” 麻雀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只是这回燕越水学聪明了,拿着一根猫条手舞足蹈。 于是公主殿下卖国求荣,完全不理留守冷宫的皇后燕某,咪咪叫着,屁颠屁颠地奔向意图收买它的外戚的怀抱。 在戏份里似乎应该扮演大内总管的詹御冬说:“为了抓奸。”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路跟了过来,刚刚从冰箱里顺了两盒冰淇淋。 “什么抓奸?”燕栖山妈妈诧异道,平静之下声音隐隐崩裂。 三个人忘记太后还在线上垂帘听政,“宫室”内外顿时鸦雀无声。 麻雀舔完猫条,开始端庄地拿燕越水新做的长美甲磨爪子。 ==========作者有话说:========== “每一次我都会选择做富人,因为至少有钱的时候,我就算面临困难,我也是坐在豪车后座的。”——《华尔街之狼》 小燕闪击英吉利! 第45章 香樟树 在去机场的路上, 天空又开始毫无征兆地落雨,水滴从车窗上划过,竟然有细微的冷意丝丝渗进车里。 雨滴落在被称为“泾”的小河道里, 水滴激起蔓延开的圆弧, 一圈又一圈。 燕栖山想不起来具体是之前的他参与制作的哪一期杂志, 就记得那一期的主题是水循环。 中国从西到东, 曾经有一条长长的干涸的荒漠带, 随着大气运动,亚洲季风出现了。 而青藏高原缓慢的隆升导致风被高原阻挡, 亚洲季风为江南带来了云和雨, 于是这里有了大大小小的江河湖海, 于是江南成为了鱼米之乡。 燕栖山想他原本也是干涸的, 是付舟的出现让他的心变得潮湿多雨。 去机场要走高架,一眼望过去只能看到高楼,天空是灰色的, 除了高速边花坛里的花仿佛这里就再没有绿色了, 行道树都在下方。 上海满大街的行道树主要是两种:香樟和悬铃木, 后者又名法国梧桐。 伏尔泰说过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不罗马又不帝国,燕栖山的高中地理老师则喜欢说法国梧桐同样既不法国也不梧桐。 香樟落果,悬铃木掉叶,人走在路上的时候一不留神就会踩上什么, 烂叶沾鞋底, 香樟果会溅出深色汁水,表面还有一层油渍,原本都是比较招人嫌的情形。 可自从燕栖山从西藏回来之后, 连绵的雨天和闷热潮湿的温度都不足以让他感到心烦,詹御冬开玩笑说他活像被什么餍住了心。 燕栖山一而再想起付舟, 痴心妄想着过下一个路口就会遇见他,然后亲亲热热地凑上去问他在这种天气有没有被树叶上掉落的水珠滴到,毕竟在他小时候模糊的印象里伦敦街头的树不算多。 若是真被滴到了,他恰好可以用指腹抹掉付哥鬓旁流下的水滴,付哥会说什么呢——他会笑着让自己别动手动脚,还是一言不发地红了脸呢? 本来他以为自己被大大小小的琐事裹挟,不会再对虚无缥缈的情感挂怀,都说恨比爱长久,可是燕栖山发现思念更加无孔不入,如黄梅季不开空调就会浮在瓷砖表面的水汽。 他幼稚软弱,他一天不想就难受的要死。 所以他在傍晚乘上飞机,燕栖山在第二次日落里闭上眼睛,窗外的云层是一望无际的一根镶金边的毛线,沉默地钩织着天空的边角。 他睡前还想,到底要飞越多少山峦和平原才能见到想见的人。 燕栖山善于自我安慰,又庆幸自己生活在现代,要是在古代,他就得沿着丝绸之路走上几个月,甚或几年时间。 旁边的詹御冬焦虑地翻手机,看什么时候能连上机上WiFi检查他的月度总结到底发没发出去,捣鼓半天还没个信号,索性破罐子破摔,问空乘要了一杯香槟。 先前三个人好说歹说,添油加醋,好容易让他妈妈相信此行不是真的是为了“抓奸”,单纯为了缓解燕栖山相思之苦,又给云女士解释付舟的履历。 燕栖山的母亲,搞互联网金融出身的云晓青女士思索片刻,精准关注到东亚家长最重视的点:“人家学历比你高啊。” 燕栖山兴高采烈,明显已经被荼毒不浅:“对呀对呀,是我高攀了!” 云总受够便宜儿子的恋爱脑,又怕他不去找一回就没法安定下来,叮嘱道:“找个人和你一起……水水?” 燕越水说我不行我不去,我要准备七月初的漫展正片。 詹御冬插嘴:“我报名,必须得当面看这个笑话,义不容辞。” 为了目睹燕栖山勇敢追爱的可笑场景,就算牺牲剩余的假期他也在所不惜。 那个账号自从上次被抨击一番之后就没再说话,此时已经被付舟抛诸脑后。 乐队第一次正式演出,所有人都不出所料地迟到。 俄罗斯贝斯手看到付舟就眨着蓝眼睛和他打招呼,他们俩算是唯一付舟退队之后还有联系的,大概是因为都独在异乡。 他毕业之后在法国给一个奢侈品品牌做设计总监,专攻高定男装,原本不甚流利的英语已经染上轻微的法国口音。 “最近不是时装周连着,你怎么抽得出时间?”付舟问他。 俄罗斯人开起法国地狱笑话:“过几天我直接飞米兰,上司还算通融吧,知道是‘纪念青春年华’之后就给我批假了,不过要是下一季新品反响不好就要上断头台了。” 时尚产业看着光鲜亮丽,不过付舟可是天天看着这位满世界看衣服、算价格、填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是日常,估计这几天的假远不止“通融”那么顺利。 乐队原来对他这么重要吗,付舟想着,明明他刚加入的时候连摇滚都没听过。 看上去一丝不苟的键盘手和主唱正在对瓶吹,额发被发胶牢牢固定到脑后,穿着棕色夹克,像伦敦街头能随便抓出的上班族。 付舟有点对不上号他的脸,他想他之前的头发颜色是这个造型吗,怎么记得是个白金爆炸头来着。 “嗯,对,我女儿也喜欢……”他笑着回主唱的问题。 付舟注意到他手指上的钻戒,意识到原来键盘手已经结婚有孩子了。 他内心诧异,可是他不是也才二十六岁么,甚至好像还比我小几个月。 不过也对,二十六岁距离他的十八岁已经和他离三十四岁一样近了,不是一个适合做梦的年纪了。 演出进行到一半,主唱突然把话筒朝后扔过来,付舟条件反射地举手接过,他原本戴着帽子坐在鼓后面垂着头专心打鼓。 因为鼓手的位置比较微妙,他也不想一抬头就看到主唱扭来扭去的屁股。 忽然间舞台上的光也朝他调转,他眯着眼站在聚光灯下,眼前顿时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台下人的面庞。 主唱哑着嗓子叫唤:“付舟,这一首你来!” “唱什么啊?”付舟在噪音里吼回去。 酒吧里很吵,大部分人到后半夜已经酩酊大醉,更别说还有人开始用电视看球。 “名字!” 什么名字? 付舟困惑地去看剩下两个人,贝斯手耸耸肩,回答:“他是说乐队的名字?” 付舟愣住,贝斯手干脆自己开始唱第一句: “就让我——” 他们乐队的名字来源于一首歌,时间过去太久,付舟竟然已经忘了,和别人说起时也只是简单地以“乐队”来代称。 现在他想起来了,乐队的名字叫Strawberry Field(草莓地)。 当时键盘手还问,我们四个男人叫小草莓什么的不觉得瘆得慌吗,主唱以一种显而易见的口吻问你是在英国吗。 键盘说是又怎样,主唱摊手,语气傲慢,武断道那不就好了,在英国没有人会不听披头士的。 贝斯手说没有关系,关于草莓元素在男士服饰方面的应用,其实现在也…… 主唱和键盘一起大叫给我闭嘴。 所以现在付舟开始唱: 世事缥缈/亦虚亦实/何须济怀 曾经你眼中的所有误解 或许在有些人眼中难以理解/但现在已经得到解决 我总想要把错误变成现实/但非常遗憾这并不对 付舟唱着唱着,猛地一怔,几乎走调。 因为他在遥远的酒吧角落里看到一张好熟悉的脸。 青年的卷发剪短了,现在刚刚碰到脖颈,好像新染过,颜色比之前浅淡一些,发尾是鱼缸里的白沙一样的颜色。 他背对着付舟,正在和别人说话,明明只分别了三个月,可付舟再见到他的时候仍感新鲜,他感觉到自己目光近乎贪婪。 其实付舟唱歌的时候声音偏向于清晰明亮,比他平常的音调也要高,不适合这首梦幻而沙哑的歌曲。他压着嗓子,越来越轻,不过反正已经喝嗨了的酒客不会在意。 让我接上你/因为我正要去那片草莓田 燕栖山转过身,脸颊上笑着,耳饰晃荡。 明明应该是不可能看清的,可是付舟就是觉得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张俊美的面孔上因为嘴角提起而几不可见的、甚至于都不知道能不能被称之为酒涡的小小凹陷。 他忽然想吃草莓了,真正的草莓,故乡的草莓。 欧洲这边的草莓色香俱全,每个都红红火火、甜香扑鼻,吃到嘴里反而是微甜的一捧水,连果味都难以察觉。 他朝键盘手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火急火燎地开始调音色,以接上最后一句的变调收尾。 付舟轻轻地唱,几乎快要被喧嚣盖过,可他坚信对方一定能听到: “Strawberry field forever。” 唯有草莓田永恒不变。 草莓田的说法来源于瑞典语,意为能让人身心都感到放松的秘密地方。 付舟注视着燕栖山,即使身处人海,他俩仍然仿佛存在于单独的空间,把上海和伦敦连绵的阴雨天全部一股脑地避开,因为草莓田里是不会下雨的。 在这永恒的瞬间,他在耐心地等着燕栖山和自己对视,全然没注意到紧握着话筒的手心已经在出汗。 ==========作者有话说:========== 歌曲是披头士的《Strawberry Field Forever》,感觉歌词真的适合这篇!在语句顺序和翻译上做了一些微调。 下一本也想试试自己写歌词(思考),男团也要搞乐队舞台! 第46章 橘子 让付舟失望的是燕栖山没有看他, 甚至于像是有意在躲避他的视线,脚下踩着风火轮一样旋转三百六十度,就是不面对舞台这个方向。 他是紧张, 付舟却理解为了心虚, 心里顿生疑虑。 还没等他再看几眼, 燕栖山就如一尾游鱼, 游进人群里看不见了, 付舟硬是寻找半天没有找到。 演出结束,他们四个留下来等酒吧老板请他们喝酒。 付舟心不在焉, 安静地和他们碰杯, 安静地小口啜饮辛辣的酒水, 他听剩下三个人聊天, 聊奶粉涨价,股市涨停,还有到底要不要在巴黎买房子, 自觉也插不进话。 键盘手突然问:“付舟,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付舟说:“我还是想要回国的吧, 嗯,之前看到了一个项目……” 他没说下去,觉得没必要说太多。 小眼镜李想之前说的是对的,不光他申请学校要所谓“社会实践”做投名状, 找工作也一样, 要求学生不能局限于课本,要找实习、做志愿、奔赴田野。 付舟这个专业和学历还是适合做研究类工作,再去高原研究所之前, 他想先跟个环保项目,也算是提前适应环境, 彻底杜绝作业中高反的可能。 就在这时候,他又看到了燕栖山——现在他确定那就是真正的燕栖山,绝对不是他在做梦。 燕栖山举着酒杯,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金黄的酒液,随着他的走动,冰块撞击在杯壁上,他还没见过燕栖山这样的状态,他忽然意识到对方也不过只比他小三岁。 虽然都说酒吧的灯光和酒精能构成一种容易美化他人容貌的氛围,所以是一见钟情的高发地,可是对于真的帅哥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 燕栖山垂着眼皮,不知在想什么,袖子一直撸到胳膊肘上,露出精悍结实、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浅蓝色衬衫有点紧,胸口处是一件薄薄的假两件,昏黄的灯光几乎能照穿布料,付舟发现自己没法把眼神从对方鼓胀的胸肌上移开。 他回家之后是不是又努力健身了,想摸。 要知道三个月前他还抓的对方的背上都是痕迹。 付舟随即被自己下流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他心虚地四下看看,仿佛此刻身边漂浮着一个漫画对话框,会把角色的心声告知八方。 贝斯手注意到他直勾勾、不加掩饰地注视,叼着根烟过来和他一起看,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哇塞,那哥们儿身材真好,让我看看……衬衫是Hermes春夏新款,裤子是Gucci秋冬?品味也还不赖啊!” “你看上他了?”付舟半开玩笑地问。 贝斯手白了他一眼,带着时尚圈特有的刻薄:“拜托,这在我们国家是违法的好吗?单纯职业素养,欣赏美,认可美,我靠,脸长得也不赖!” 正说到一半,燕栖山似乎终于意识到付舟在锲而不舍地欣赏他,转身望过来,两个人得以看清他的全脸。 “付舟,你去要个联系方式呗,问问他有没有意愿当模特,大中国区下个系列找了个香港明星,但下下个主题还没定,说不定和他适配。” 若是让贝斯手看到燕栖山在所有照片里都咧着大牙傻乐的蠢样和一成不变比出剪刀手的单调造型,估计会立刻收回自己的话,不过付舟设想了一下以那个牌子的拍摄风格拍燕栖山,顿时感觉心怦怦跳。 “你喝多了吧,哪有随便抓个人当模特的……再说,我记得你们的风格似乎有些太超前了,人家恐怕难以接受。” 贝斯手工作的牌子选的模特脸和身材都好,就是每次都像“洛阳布料贵”,堪堪达到不被打码的程度,甚至把模特的裸体画上夸张的彩绘,竭尽所能,突出配饰和服装设计。 “你懂什么啊,这叫人体美……懂了,你护食是吧?” 又不是没吃到,付舟腹诽道。 不过他此时无心喝喝多的毛子逞口舌之快,仍然密切关注着燕栖山的一举一动。 燕栖山转身时动作幅度过大,被他用转换器变成耳夹的不甚牢固的耳钉当即滑脱,他抬手抓了一下,没捞着,耳饰叮铃咣铛,就要一直砸到地上。 “我的西太后!”贝斯手小声尖叫,看上去恨不得以身代之。 忽然一直和燕栖山在说话的人伸出手,精准地把耳饰捞住了。 那人从被人群遮挡的角落里走出来,百无聊赖地帮燕栖山把耳饰戴上了,从付舟这个角度看过去动作极其亲密,修长的手指似乎还在燕栖山的头发上拨弄了一下。 酒吧的打光让这种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暧昧,不清不白。 男人和燕栖山一般高,黑色短发,戴眼镜,明明是白净潇洒的外貌,给人的感觉却有点薄凉和烂桃花。不知道是不是付舟的错觉,陌生男人似乎还朝他这边投来了饶有兴趣的一眼。 示威吗……付舟无意识地咬紧后槽牙,心凉了大半截。 果然燕栖山和他只是玩玩,这才多久就找上小白脸,真是惺惺作态! “这个也帅,hot nerd啊。”贝斯手不恰当地点评,转头看到付舟的表情立刻住嘴,以为他因为目标名草有主而心有不甘,赶忙安慰,“没事,没事,天涯何处无芳草……” “靠,我被挖墙脚了!”付舟怒道。 “挖我墙角也没用,那毛子有我帅吗?” 燕栖山声音愤愤,为了避免表情扭曲破坏自己完美无瑕的侧脸,还得一点一点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詹御冬冷笑着说:“那刚刚是谁紧张地躲到桌子下面,连耳夹自己都带不上,手抖可不是好毛病。你对象一直在看你,真的不过去吗?我没时间陪你闹了。” “我帅吗?头发乱吗?衣服呢?” 燕栖山“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喷出来一连串。 詹御冬不耐烦:“可以可以,比我不足比毛子有余,快滚吧。” 燕栖山深吸气,给自己打气一样捏紧拳头,挺胸抬头转身正对付舟,正欲大跨步穿过人群,以彰显“正宫”气派。 ——就看见付舟笑着,撒娇般的,从那毛子手里掠过一支烟。 “喂,给我。” 付舟伸手去抢了贝斯手手里的未点燃的烟,很细长的一支万宝路爆珠,热带水果味。 他又很不客气地从对方兜里拿了打火机点燃,然后吸了一口。 付舟不会抽烟,烟雾进到肺里面又辣又苦,从胃里反上来一点发酸的感觉。但是他忍着,假装自然淡定地把散发着烧焦水果味的呛鼻烟雾缓慢地吐出。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看到的说法了,说不会抽烟的人才会仰着头,因为那样子会把烟雾倒下去,所以他低着头,垂着眼很淡然的,烟雾飘渺,他祈祷自己看上去很老练。 贝斯手吓了一跳:“我记得你不是不抽吗?” 付舟笑了一下:“他不喜欢抽烟的。”没头没尾。 贝斯手喝多了,顾不上礼貌,追问:“他是谁?为什么要关心他喜不喜欢抽烟的人?” 酒吧门“呼啦”一声打开,外面暮春的寒气吹进来,里面的声音往外泼洒,一来一往,把那支烟给吹灭了,付舟想要再点。 这时从旁边突然伸过来了一只手,指节分明,形状熟悉,有着光洁平整的指甲的手指拿着一个精致的打火机,给付舟把烟点上了。 豆大的火光一亮,烟头上飘出圈圈绕绕的雾,细细噬咬着付舟颤抖的指尖。 付舟扭过脸,看见是燕栖山。 他愣怔地看看他,没说话,眼神恍惚。 付舟本来是想说点什么的,可是一抬头看到那个陌生男人还在后头抱臂立着,顿时感觉无话可说。 况且他今天也累了,嗓子沙哑,手腕酸痛,再吐不出一个字。现在和燕栖山纠缠恐怕也说不清楚什么,所以付舟做出了一个他第二天睡醒之后觉得无比错误的决定。 他冲燕栖山狼狈仓促地微笑,眼眶因为抽烟而红红的,把烟按灭,转身拽着贝斯手走了。 燕栖山措手不及,没有第一时间翻过舞台追上去,回过神来的时候付舟已经不见了。 他在灯光里呆立了片刻,眼前明明灭灭的人群像忽上忽下的翅膀上鳞片闪闪发光的飞蛾。他也是飞蛾,被炙热的白炽灯照着烤着,满头大汗,狼狈不堪。 半晌,他走上前去,捡起桌上付舟剩下的那半支烟点燃,缓缓地吸了一口,牙尖叼着被付舟唇瓣洇湿的烟嘴,他自己的嘴唇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裂。 詹御冬不客气地说你是不是疯掉了?有什么必要呢。 燕栖山剧烈咳嗽着,扯着嘴角笑了,说:“味道有点像生啃大香橼。” 詹御冬愣住,也不知道好友是不是在诓他,还是真的受打击精神错乱,不明所以: “什么是香橼?” 燕栖山答非所问:“晚了,香橼是过季的水果。” 他想夏天是否已经不是墨脱香橼上市的季节了,又或者他是不是来晚了。 所以他的付哥已经不再选择他了。 ==========作者有话说:========== 提示:吸烟有害健康! 祝大家端午安康! 解密喜爱的粽子口味:小燕肉食派,是咸蛋黄肉粽,付哥似乎偏好纯糯米粽沾白糖? (发现是和詹被误会之后,小燕要直接和兄弟进八角笼了(不是)) 第47章 纸莎草 头痛, 嗓子痛,这是付舟第二天醒来的第一反应。 这次喝多了没有燕栖山照顾他,他只能费劲地从床上的书和被子构成的囹圄里爬出来, 摇摇晃晃地荡到阳台上。他这出租屋的阳台不朝阳, 这几天有没有时间把衣服送去烘干, 因此眼见着晾着的衣物愈发遮天蔽日, 他的衣柜却日渐空虚。 付舟径直走到最左边, 那边是最早一批衣服,他挑拣出几件薄的, 因为就那几件干得差不多, 回屋换上。正倒了杯水, 他喝了两口, 嗓子的撕裂感稍稍缓和,付舟才猛然回忆起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付舟当下把水杯砸在桌上,尚且滚烫的水溅上他的脚背, 他却全没察觉, 焦躁地在屋里转圈。 自己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付舟六神无主地想, 现在怎么办,是晚上再回酒吧还是出门在学校附近打游击? 不管哪种方法都显得太不靠谱且效率低下。 发消息? 付舟翻出手机,点开他基本上没怎么看过的微信,手指悬在那个被他备注为“橘子”的联系人上方, 就是落不下去, 游移不定。 燕栖山真的希望我再联系他吗?他会不会已经回归了自己的生活,毕竟旅行只是叛逃,而叛逃总有结束的一天。 这时忽然有人敲门。 隔壁的老太太自从有一次撞见付舟宛如吸血鬼一般从学校游荡回家后就对他格外关照, 时不时上门投喂一些大蒜奶酪什么的,以确认这东方年轻人没有猝死在家里, 作为回报,付舟有空会陪她去超市采购,再帮她把东西运回家。 心想着这次老太太来的还挺早,付舟往猫眼一看,却见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陌生男子。 他辨认了一下对方衣服上的字迹,发现是英国皇家邮政的邮递员。 付舟回忆中学校和朋友这几天没有要给他寄东西,况且之前的包裹都是被直接放在门口的,现在这个邮递员的意思是要他签收。 付舟带着满腹疑虑开门,邮递员递给他一个巨大的牛皮纸信封,上头包的严严实实,还贴了不少封条,看不出是从哪里来的。再次确认了一下姓名和住址,付舟按照邮递员的要求签字确认,这个包裹应该是直接送到他的学院,又被学院的人转寄到他家,因而需要再三确认。 回到屋里,他晃晃纸袋,挺轻的,里面传来纸张的摩擦声,似乎真的是类似于信件的东西。这下可以排除炸弹的可能了,付舟胡思乱想着,拿美工刀把信封裁开。 里面的东西被他倾泻到桌子上,引入眼帘的第一张照片是珠穆朗玛峰标志性的山顶,付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任由信封掉在地上,用指尖小心地拾起那张印着珠峰的明信片,紧张程度显示它的危险性远高于定时炸弹。 他翻过来,不出所料地在背面看到了熟悉的字迹: To 付哥: 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感情,但是我好想再亲你一下。 燕栖山于珠穆朗玛峰 原来燕栖山还记得要把明信片寄给他,付舟心神震荡,内心翻涌的酸涩无以言表,立刻去看剩下的一沓。 …… To 好心收留我的付老师: 笔头称呼别人“哥”还是感觉有点奇怪,平常很少这么称呼别人,所以在这里还是偷偷喊你一声付老师! 感觉你是当得起老师的称呼的。 很高兴认识你,希望在墨脱这几天一切顺利,祈祷好运,祈祷快快解封。 燕栖山于墨脱 xx村 又及:因为不知道这张明信片会不会寄出去,所以我在这里偷偷感叹一下你长得真好看,应该……也是可以的吧?不过看上去总有点不开心,不知道你笑起来是什么样的。 —— To 旅行搭子付哥: 居然答应和我去拉萨,开心^ ^ 今天你也还是特别好看,但是以后真的不要随便剪头发了好不好! 墨脱的鸟真多,感觉运气变好了。 燕栖山于墨脱县城 又及:我小时候遇到的到底是谁??? —— To 抱着很舒服的付哥: 趁着你去拿行李,我偷偷来邮局写这张明信片。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可是…… 算了,让我再想想吧。 燕栖山于拉萨 …… 有很多张,不仅仅是他们旅途上经过邮局时燕栖山买的,还有很多燕栖山之前去其它地方旅游或者出差时买的,现下一股脑地全部寄了过来,有一张印的是云南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背面写着: To 大忙人付哥: 已经以诽谤罪起诉寸头,不用担心,李想也有帮我收集证据,那个机构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你是不是很忙啊,看你的社媒都不怎么更新【哭脸】 从抽屉里翻出这张明信片,想到刚入职那会儿去西双版纳,感觉那里的食物会符合你的口味。 不过热带雨林里蚊虫很多,我特别招蚊子,要是我们俩一起去你就不用担心被咬了! 燕栖山于上海 他还看我的社媒?付舟一愣,还顾不上深究,从最底下掉出一封信,看背面标的时间是一周前,估计里面最晚写成的一封。 付舟小心翼翼地打开信纸。 To 付舟: 见字如面。 这个开头实在是显得有些老土了,可是这就是我想说的,我想见你。 使用写信这种交流方式或许显得有些古老,我也不知道寄出之后什么时候才能送到你的手上,只能祈祷英国的邮政效率是值得信赖的。 所以我也曾经想过把这些文字发到你的邮箱会不会更好,但是总感觉若是用电脑敲出这些字,我就不能把我想说的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大概是职业病,敲键盘的时候我会再三斟酌,我就不能像刚刚那样直白地写下我想见你。毕竟就算划掉了,你也会发现的。(现在回头看开头真是好唐突!) 上一次写信已经是好久之前了,印象里似乎还是大学时期学校组织的志愿活动:给山区孩子写信讲述自己的校园生活。 我已经好久没有正经地拿笔,端正地写这么多字,现在看自己的字迹变得如此潦草,真是惭愧。就像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再给别人写信,几个月前,我也不会想到我会在西藏遇见你。 西藏真好,有着和我长大的地方完全不一样的风光,有很好很好的风物和人。 在这里的这一个多月简直是梦一样,这是一个有着月色和雪色的好梦,在西藏,我感觉到所有的过去都从连绵的牧草尖上滑走了。可以的话,我以后希望可以多多地来这里。 对不起,你看,我又把话题扯远了,即使在信里面,我也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你让我知道爱情的可能——如果我能在这里厚脸皮地把我们之间的感情称之为爱情的话。 后面要发生什么都是未知的,但是我不在乎,我还是要在这里说,谢谢你,付哥,谢谢你选择回家,谢谢你选择收留我,谢谢你选让我有遇见你的机会。 这几个月经历了很多事情,但是也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别人的言论只是一时的,我不会因为他们的观点而改变我对事物的看法。 我和你投缘,打心底里关注你的一举一动,就连在高原上开一天车看一整天别无二致的景色这种事,也因为有你在身边就变得有趣而难以忘怀,我觉得这就够了。 我一直很喜欢幻想,老是在脑子里给自己编排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故事。小时候是上山打老虎之类的,再大一点,妹妹出生了之后,和她一起编排所谓公主王子的童话,虽然我老是被迫要扮演小矮人这种东西。 所以我现在也仿佛觉得你就在我身边,闭上眼睛,我就觉得你站在窗前,阳光洒在你的侧脸上,让我想到天晴时雪山的峰峦。可是接下来的种种却卡壳了,我想象不出你会在这里做什么,所以心里苦恼。 我对于你的记忆几乎全部和西藏联系在一起,现在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竟然是被困在山上的那一晚,我要吻你时你微微发抖的睫毛,所以我好想知道生活里的你是什么样子。 哥哥,你知道你的眼睛下面的痣并不是一颗,而是两颗吗?它们很近的挨着,一颗的颜色是浅的,像亲密的星星。我在第一次观察你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后来当我喜欢上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能吻一吻那两颗痣该多好。 旅行的这一个月很开心,所以我在想要我小时候就能真正的认识你,会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要是早知道会遇见你,在十岁那年,就算你把我放在宿舍门口了,我也要扯着你的手不放开。甚至再早一些,我也想过要是我能在墨脱垭口的暴风雪之中握住你的手腕,那该多好。 我知道你不愿意答应我的表白有自己的原因,我也不想在这里说什么“一切都会好的”,因为我没有设身处地地经历过你经历的事情,不敢妄加虚伪的共情。 但是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哪天愿意了,哥哥,就和我说说吧。 期待下一次相见,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是就算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这是我的承诺。 见到你的时候,我会说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我会很想要一个拥抱,再要一个吻(应该不显得贪心?)。 今天上海在下雨,外面的路上的水洼里飘着落叶,天色是黄灰色,像一块破旧的抹布,我想念西藏的晴天。 要是你在就好了,我想和你一起窝在沙发上吃冰淇淋。前两天突发奇想,囤了半冰箱,可是回过神来想想,我也不喜欢吃甜的。 你的栖山 于上海 付舟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控制不住地流泪。 ==========作者有话说:========== 纸莎草(世界上最早的纸张的原材料) 第一次尝试第一人称的信件,希望还看得过去(紧张) 关于为什么付哥给小燕备注的是“橘子”后面会解释! 谢谢大家的阅读! 第48章 珠颈斑鸠 就在这时候, 他手机响了,是微信语音。 付舟还没来得及那张纸擦擦眼泪,心里还隐隐约约泛着酸涩欣喜的滋味, 不由自主地开始期待打来电话的会不会是他现在脑子里想的那个人?他没看屏幕, 凭着肌肉记忆右点接通。 所以他微微带笑, 声音哽咽沙哑, 问:“谁呀?” 对面传来一个多少有点陌生的女声, 中年人,听着亲切。 女人似乎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 突兀地问:“嘉措, 你知道了?” 付舟一时间没有把声音和人民对上号, 但是叫他嘉措的人肯定来自于西藏, 范围更缩小的话就是来自于墨脱。 “玉珍姐,怎么是你?”他突然回忆起来,却又意识到他和玉珍没有加过联系方式。 他开免提, 放下手机, 看到是他爷爷微信号码打过来的。 付舟从小就习惯性把事情往坏处想, 这样要是得到好结果就当成意外之喜,生活也会过的舒坦些。这不是一个好习惯,他现在真想把手指头伸进太阳穴搅和一番,让神经元处理事情别那么悲观主义。 再结合刚刚玉珍听到他的哭腔之后焦急的问话, 付舟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他斟酌着用词,暗暗祈祷着不是他想的那样,问:“是爷爷怎么了吗?” 玉珍迟疑着, 顾左右而言他:“嘉措,你学校的事情忙得怎么样, 以后还回国工作不?” 付舟说:“已经到最后了,我这几天把这边租的房子什么处理一下,就可以准备回国忙找工作的事情。” “噢对,房子的事儿是挺重要,欸,姐没出过国,不太懂,你们这房子租期的话,可以后延吗,或者联系别人帮忙处理什么的,不过你应该找的也不是二房东?” 她吞吞吐吐的态度令付舟的内心更恐惧了,赶紧追问: “我这边都好办的,姐,您就透个底,告诉我是什么事儿,行吗?我有心里准备的。” “主要是看你一个人在国外,回来一趟也挺麻烦……” 这是付舟第一次见玉珍说话如此犹豫,玉珍姐平常在助农直播间里向来是能说会道、对答如流的。 “你爷爷前两天说头晕身子发麻,我想着老年人嘛,大概是血压不稳定之类的,想带他去县里医院开点药,结果医生诊断是脑梗初期,现在我们在林芝市的医院呢。”玉珍姐声音很小地说,平常连着吆喝几个小时的好嗓门忽然卸了力。 又或者是付舟耳朵里的轰鸣声太大了,像飞机离地的那一瞬间,他失重又失聪,所以现在听什么都是微弱的。 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已经倚着柜子顺着滑到了地上。 他听到自己问,像是从第三视角,真正的付舟漂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在地板上坐着的青年,他问: “人还好吗?” 他不敢问其他的也不敢想其他的,怕得到更恐怖的答案。比起他年纪那么小的时候就离开的仁青,关系复杂而一言难尽的付川,爷爷才是在他记忆里最亲切的人。 虽然常常祖辈对孙辈给予过多的溺爱不是一件好事,可是人心难免会偏袒对自己好的人。 玉珍听出他的惊慌,安抚道:“都好都好,嘉措,你不要着急。人就是神志还不太清楚,这边的县城医院后续康复和其他的处理都不太好,拉萨海拔太高,山路救护车不好转运,所以医生建议这几天送到内地的好医院,你看怎么样?” “需要陪护?” “你看好医院什么的,我帮忙陪护一下高铁吧,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也注意身体,不要太赶了。” “谢谢姐,那就麻烦你了。” 玉珍把电话挂了,付舟又举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他踉跄着走到灶台边上,端起已经放的冰凉的水,一口气喝了,这下脑子才清醒一点。 付舟打开手机,开始查找医院和高铁转运的消息,老年人脑梗术后康复在上海。 好吧,那就去上海。 大医院的号不好挂,他又给玉珍姐打过去,隔着整个欧亚大陆和时差指导怎么提前预约就诊,这个时间已经约不到近期的专家号,付舟只好先让对方约一天之后的普通门诊。 接下来是他自己的事情,他给导师发了邮件说明情况,请他先把资料证明什么的给他发电子版,学校他的东西就留给王瑞秋保管。 然后他又打给谢文远,跟他说了租房子的事情。付舟的私人物件不多,也就是一些唱片标本,谢文远答应帮他搬到自己那里。 付舟的脑子清醒,他在自己的生活上满地鸡毛,但处理别的事情一向是井井有条的。 他订了第二天的飞机,算着赶到上海的时间,差不多能正好去高铁站接他爷爷。 还有一个瞬间他想到了付川,他想要是母亲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他是否已经妥帖地处理好了一切。 付舟把燕栖山的明信片和信件夹进一本书,用防水袋裹了放进行李箱的夹层。要是行李被搞丢了怎么办?他思忖着,又把书取出来,放在自己贴身带着的包里。 他在想自己要不要和燕栖山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呢? ——“家里人生病,我明天就要走了?” 他知道以燕栖山的性格肯定会一路跟着,甚至到医院也会帮他照顾病人,付舟不想这样,他想这样太滥用对方的善良,他总是担心胃里爱情带来的翻涌会转变成胃溃疡。 爷爷的事解决之前他也没有精力去维持亲密关系,说到底爱情不过是生活的调剂。 所以还是算了吧,这已经是付舟在这段关系中不知道第几次做出这个决定了。 他给燕栖山发消息: 【FUZHOU】对不起。 然后果断删除拉黑“橘子”,这样包装起来更像他背信弃义,燕栖山也好放弃地更加干净利落、心无负累。 燕栖山第一次拥抱他的时候,付舟曾经闻见他身上橘子味。 所以在发觉自己的感情时,他联想到自己在一本书里读到的东西: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所以生活不是只有一种选择,他可以在橘子的世界里做一颗无趣的苹果,甜而淌汁的草莓,或者会让一些人过敏的芒果。 他尝试做出别的选择,现在却又一次世事无常而事与愿违了。 毕竟生活大多数时候由盐粒构成,而不是果糖。 时间算得正好,刚好够付舟落地之后立刻到酒店放了东西,再马不停蹄地乘着与伦敦相比也不相上下的上海复杂地铁线赶到高铁站。 隔着老远,他就看到了玉珍姐风尘仆仆地跟着病床,几个工作人员陪着要上救护车。 付舟边挥手边跑过去查看格桑次仁的情况。看到爷爷嘴角略微有点歪斜,说不出话,但是神志看上去还清楚,冲他有些抱歉地微笑。 付舟眼睛发酸,突然感觉脱力,腿一软,因为缺觉而微微发抖。 医生问:“你是谁?” 付舟说:“我是病人家属。” 医院诊断要立刻做颈动脉支架手术,不然这个年纪脑梗后续可能会容易瘫痪。 陪护病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即使是请了护工,付舟也不敢不盯着。 他一天两次的帮他爷爷翻身,花钱加央求隔壁床陪老伴来的老奶奶多做一份饭给他爷爷,以符合脑梗病人的饮食要求,得了空就坐在病床边眯几个小时,昼夜颠倒黑白不分,倒也没有倒时差的必要了。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的资金。 付舟刚上大学那会儿拼命地兼职,也就因为年轻才没落下什么大毛病。读了研,他也尽可能争取在学校的工作,不管是教授助理还是兼职讲师的工作,能攒一些是一些。 再加上他也没什么烧钱的爱好,所以这么多年也没缺过花费。但是医院实在烧钱太快,而且由于有很大一部分是定期,他没有办法把自己在英国存的钱全部提出来。 这些困难他当然不会让爷爷知道,付舟心想,反正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平常省点就好,实在不行再去找兼职。 爷爷情况稳定下来,他难得在酒店休息一天,觉得要不还是在医院附近租个房子得了,但是他又不熟悉附近的地段,也搞不清楚该怎样看房子比较好。 【云边绿野—小唐】您好付先生,我们这边近期可以安排暑期项目的负责人和您谈具体事宜,请问您这两天有没有时间呢? “云边绿野”是他咨询过的那个环保项目,付舟几乎忘了还有这茬,更觉得捉襟见肘起来。 【FUZHOU】明天下午可以,但是我家里有事提前回国了,目前在上海,还是采用线上的方式吗? 【云边绿野—小唐】我们基本国内每个直辖市和省会都有对接的志愿者,您住处附近有咖啡馆什么的吗?可以线下细聊。 【FUZHOU】【转发点评网站定位链接】 【FUZHOU】这里一楼有个星巴克,您看明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云边绿野—小唐】稍等,我去和上海站的志愿者沟通一下。 【云边绿野—小唐】OK他说没问题,明天我们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珍妮特·温特森 这本书也探讨了关于取向问题,自我认同以及摆脱世俗,所以一直联想到。 祝大家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水果,或者蔬菜,或者不可食用物种(?)。 爷爷没事,小情侣没事,都会好的!这是甜文(点头) 第49章 枫树 一觉醒来, 次日竟然是上海六月难得的好天,付舟原本特地起了个大早,想趁着早上把衣服晾干, 省的梅雨季返潮, 现在看起来毫无必要。 收拾完东西, 他打开电脑, 准备再整理一下爷爷术后康复的事宜。几天处理事情的时候他习惯性挂着梯子, 以防英国那边有什么学校的事情他收不到。 有人用gmail给他发邮件,消息弹出来, 是付川的名字。 付舟的鼠标在弹窗上犹豫, 就那么一秒, 消息弹窗又缩回去了。他的邮箱是好找的, 上学校官网就有,但是他猜不出母亲这时候联系他是为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付舟又想逃避了, 可是他想到燕栖山, 觉得都是自己一而再的回避才导致两个人的关系走到今天这个下场, 所以他还是把消息打开了。 人要直面困难,他想,她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FU CHUAN 发送至 FU ZHOU 今天你们学校结业,你不在?谢文远说你回国了? 两个简单的问题, 付舟却感觉有点回答不上来, 一时间不知道是问为什么从来没关心过自己学业的大忙人母亲为什么会突降结业典礼,还是先找谢文远质问他为什么把自己卖了。 最后他回复:我在国内。有什么事吗? 付川几乎是秒回:你不在墨脱,为什么?我打你爷爷的电话也没有回复。 好极了, 付舟想,就这样用问题回答问题吧, 线上交流更显得两个人生硬别扭,活像甲方和乙方。 他原本就实在琢磨不清付川对仁青这边家庭的感情,于是爷爷生病这件事一直瞒着母亲,毕竟这么多年他偷偷跑回墨脱,他母亲除了催促他回来之外没有过问过任何事情。 不过现在情况稳定,再住几天就可以出院,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况且不如实回答付川又要追问。 他拿不准康复期应该怎么处理,付舟想着这点事情问问有多年高原从医经验的付川应该没有关系。他把整理好的病例扫描件传过去,公事公办地问: 请问出院之后什么时候回西藏比较好?高海拔会不会无益于康复?付医生,我不占用您太多时间,把卡号发我吧,按咨询费来算。 付川则更为出人意料,等了五分钟,付舟本以为母亲已经被他讨人厌的话呛回去了,不想再管这事,对面却发过来一张截图。 是机票,明天的,伦敦飞上海,迪拜转机。 附着一句话:等我回国来处理,你休息两天。 付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万万没想到让母亲回国这么轻易,赶紧回复:可是我都处理好了,你没必要回来啊。 他暗想自己是不是又做的不够好,所以才会让完美主义的付川这么二话不说地赶回来,接手后恐怕还是要逼他回英国。他不敢想母亲哪怕有一点点在意爷爷和他的可能性,此番想象多少有些奢侈了。 “小舟,我没有在和你商量,你爷爷的事我不能不管,这是义务,我还没有到拒绝承担责任的地步。” 完完全全是他母亲惯常的语气,付舟在脑子里都可以给这句话配上女人冷调而毫无起伏的声音。这个回复让他多少释然,果然还是她的义务、她的责任,这两样东西是付川没有办法从心里抛下的东西。 当医生救死扶伤是责任,照顾生病的岳父是义务,从这点上来说,母亲绝对大义凌然,毫无私欲,堪称光明伟大。 只是……付舟忽然意识到,距离母亲上一次叫他小舟,似乎总有十几年了。 母亲不是没有疼爱过他,刚出国那会儿堪称无微不至,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可惜付舟是个不领情的“白眼狼”,普通话不好,英文更是不通,每天闹脾气要回西藏去。 再加上付川刚创业脚跟不稳,他成了个标准的拖油瓶。秉持着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算事的原则,付川干脆花钱让谢文远家里帮忙看着点付舟,眼不见心不烦,也省去每天听他苦苦哀求,撒泼打滚的麻烦。 从那之后他就不是小舟,这个喊起来带点宠溺意味的、语调上扬的小名像云丹嘉措一样被抛掉了,他只是名字板正、毫无情意的付舟,仅此而已。 付舟提前了几分钟到星巴克,看见约好的窗边位置空着,于是点了杯咖啡坐下,和已经等在线上会议室的小唐说自己到了。 小唐说和他对接的志愿者正在路上,自己先和他交代一些基本情况。 工作日下午没什么人,店里的空调开的很大,让冰咖啡喝起来直刺激牙齿。 付舟抿了两口,决定还是等冰块慢慢融化再喝。他看着落地窗外来来去去的人群,耳朵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小唐和他重复先前的沟通里已经重复过多次的内容。 为了留存记录,会议一直在录制着。 “为了安全起见,您和所在城市的志愿者到地方之后会一起搭档协助牧民工作,原先是想给您安排同在海外的,现在帮您换成本市的,您看可以吗?这样也方便后面一起出发。” “都可以的,我没问题。”付舟随口应下来。 咖啡馆的玻璃是深色的,看外面看不大真切。 付舟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路过的人,猜测哪一个是那个暂时还没露面的搭档。 “云边绿野”是政府的公益活动,每个城市的负责人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蹭志愿学分的高校学生,所以付舟格外关注路上看上去像大学生的。 是那个戴着耳机的吗,等等,那好像是个高中生? 看着看着,他的注意力被路边的几只活蹦乱跳的鸟吸引。 脖子上有一圈眼睛般的纹路的珠颈斑鸠,上海最常见的鸟之一。是燕栖山的头像,他本能地做出关联,紧接着又把这个念头按灭。想他干什么,真没出息。 珠颈斑鸠不怕人,路人没注意差点踩着它了才扑棱棱扇着翅膀飞走,露出扇子般灰白相间的尾羽。 它们确实是很聒噪的鸟,付舟这几天睡眠又变得很浅,夜长梦多,总也睡不好,凌晨常被“古咕固”的声音吵醒,醒来时一身虚汗。 醒了之后,他再难入睡,于是拉开房间的窗帘,偶尔会看到一只珠颈斑鸠落在他的空调外机上。 两双黑眼睛对视,付舟和珠颈斑鸠一起沉默地等天光大亮,等待远处的层层灰色高楼后面慢慢溢出一片橙黄,云朵在光照下显露出鱼鳞般的轮廓。 付舟看着一只珠颈斑鸠落在行道树边围成一圈的透水砖上,砖头上为了美观,印上浅浅的枫叶图案,这时他听到小唐的声音:“……他说他地铁到站了,应该是从商场里面过来,付先生,麻烦您留意一下。” 他这时才注意到咖啡店有两个门,一个对着外面,一个朝商场开,他刚刚光顾着盯对外的门。付舟调整坐姿,让自己正对着另一扇门,耐心等待。 星巴克老是爱用深色装潢,连那扇面向商场内部的玻璃门也是严严实实的棕色,看不清楚外面的光景。门边缘是金属加实心木头,非常厚重,正在进来那人却推开的很轻易,门缝里露出商场光滑的白色瓷砖和一双洁白无暇的运动鞋。 彼时付舟正在喝他的咖啡,一小块半化的冰意外滑到他的嘴里,舌头戳进冰块上已经融化的圆润凹槽,口腔顿时冻得失去感觉。 那个人一步一步冲他走过来,付舟用力嚼碎冰块,冰块是脆的,冰水沾着他前两天咬破的口腔溃疡,火辣辣的。 他甚至忘了站起来迎接对方这样基本的礼节。 燕栖山走到他旁边,没有看他,抬起手,付舟本能地绷紧身体,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他的平板还亮着屏放在桌上,上面显示着和小唐的会议,燕栖山的右手越过他的肩膀,左手状若无意地摁上他的肩膀,轻轻地捏了捏。隔着布料,付舟感觉自己上半身发麻。 他的肩膀已经被咖啡店的空调吹的冰凉,而燕栖山的手心滚烫。 燕栖山关上会议麦克风,顺手捞起付舟喝了大半杯的咖啡,尝了一小口。 浅棕色的咖啡液像沙漏里的沙砾下落一样濡湿青年形状优美的嘴唇,滑进青年的嘴角,付舟无法移开目光,他的肩膀还被按着,燕栖山完全没用力,可他就是动弹不得。 付舟好想说点什么,问他你不是不喝别人喝过的东西吗,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呢,问他这几天你过得还好吗,可是他喉咙冰凉,万里冰封,生涩的像泥土。 咖啡的余味反上来,喉咙口隐隐发酸。 这个季节的枫叶是绿色的,边缘微微泛红,远没到由火红开始枯黄坠落的时候,付舟却恍惚间看到那透水砖上的枫叶枯萎了,腐烂进潮湿的土地里,土地里有新生的蝉鸣,吵闹地叫喊着“知了”。 燕栖山冷淡地说:“你肯定没吃午饭吧,喝太凉了,对胃不好。”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的第二次旅行即将开始(搓手) 我一直在考试…… 第50章 番茄 “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付舟确实没吃午饭, 他收拾完房间,去和之前约好的中介看可以短租的房子。 房子待租的挺多,只是这一块多是狭窄逼仄的弄堂, 其中有些民国时期的历史建筑, 因而被拆迁改造的少, 大部分采取迁走居民的方式等待进一步城市规划, 所以付舟能找到的唯一优点就是离医院近。 从阡陌交通的过道里退出来, 怎么也没想通为什么三十六号旁边是五十八号的付舟借口有事想溜,中介也看出他不太满意的意思, 礼貌地挥挥手, 不知是在告别还是驱赶小区中心大剌剌戳着的湿垃圾桶上的苍蝇。 穿过被楼上交叠的晾衣架上的被罩遮的严严实实的小径, 付舟加快脚步, 留神着不被上头的水滴溅到,从后门进医院,盯着他爷爷吃完午饭。 格桑次仁自从手术之后, 神智恢复许多, 说话却还有些大舌头, 老人家没什么能聊的上天的人,又受限于病榻,日子过的很是苦闷。 付舟每天来,也是为了和爷爷说说话, 两个人东拉西扯, 一来二去,付舟发现自己已经没时间吃午饭。 但是,上午这么复杂的活动轨迹燕栖山不可能知道, 付舟只好把这归功于对方的第六感敏锐。 燕栖山没给他询问的机会,手指一滑, 又给麦克风打开了。 有别人在对面听着,付舟自然不好说什么。 燕栖山却变本加厉,手不老实地从肩膀摸到付舟的耳廓,付舟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侧过头来挣了一下。 捏在他耳垂上的手指松开,燕栖山用小指勾走了他的无线耳机。 他轻轻说:“嗯,唐姐,我已经到了。” “你赶紧和付老师交流一下,后头可是要一块儿工作的。” 燕栖山眯着眼笑起来,可偏偏还是不愿意看付舟一眼。 付舟没见过他这样,直发毛,从他这个位置看不到站在他稍稍靠后的燕栖山的表情,猜不出对方到底在打什么盘算, 他同样无法回头看个真切,因为燕栖山离他太近了,身上的热气源源不断地涌过来,付舟僵着脖子,微微一扭头就能碰到燕栖山的衣摆。他没换洗衣液牌子,衣服上还带着清新的柑橘气味。 人在屋“燕”下,不得不低头。 付舟决定先示好,他感觉到燕栖山的手又回到了他的肩膀上,于是抬起一只手,小心地搭在燕栖山手背上。指腹下有一个细小的伤口,是划伤了吗,付舟想。 伤口被碰到会痒,燕栖山更加肆无忌惮地笑出声,小唐困惑地问: “小燕,怎么感觉你今天好像很高兴啊?” 燕栖山说:“是啊,我和……”他有意顿住,付舟专注地等待他会怎么介绍他们俩的关系,不由屏住呼吸。 “我和付老师第一次见,就觉得亲切,瞧着投缘。” 燕栖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小唐不疑有他:“噢,那敢情好,同事嘛,最好别有矛盾。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你们俩记得加个联系方式啊。” 付舟为了显示他仍然在场,抢在燕栖山前面应了,结束会议。 趁着燕栖山从他后面挪开,付舟赶紧回头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家离这里就一站地铁,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燕栖山反唇相讥,这会儿他的语气远没有刚才那么客气。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付舟松了一口气,刚才那个笑面虎的样子太不像燕栖山,对他来说几乎陌生。 付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太过依赖燕栖山的笑脸,以至于即使自己做出了那样招人恨的行为仍然期待着对方的好感。燕栖山恼他怒他,甚至于和他一刀两断,才是应该有的反应。 “咳,”付舟颇为尴尬地清清嗓子,“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参加‘云边绿野’呢?” “工作安排。” 燕栖山不欲多说的样子,继续稍显咄咄逼人地反问他:“你怎么咳嗽,着凉了?” “我没……” 没等付舟辩解,燕栖山又火急火燎地继续说下去,仿佛只要住嘴就会触发什么不好的事情: “吃饭吗?旁边是商场,你想吃什么?或者,或者你要去我家吗?我会做饭的!” 他一口气说出来,手上就差个快板,脸上又露出付舟熟悉的惴惴不安的表情,好像付舟拒绝他,他下一秒就会伤心地死掉,像一只暴露在空气中,化成一滩死水的水母。 我已经让他伤心了,付舟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好啊,那就去你家吧。”他应着。 燕栖山脸上短暂地出现喜色,随即又被他收住,冷淡道:“那走吧。” 付舟跟上他,补充着:“可能不能留太久,我晚上还要再去医院一趟,就玉山医院,边上那个。” 燕栖山猛地刹住,付舟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急急地问:“你生病了?可是去玉山医院都是看疑难杂症或者重病……你没事吧?” 他的脸色可怕,付舟立刻意识到燕栖山丰富的想象力已经编排了一出因为身患重病而忍痛割爱的苦情戏,不然怎么解释他现在望向自己时快要洪水滔天的双眼。 “我没事,是家里老人生病,我是来陪护的。”付舟解释,可是燕栖山眼里的痛心丝毫未减。 “这样啊,怪不得你忘记吃饭……”他喃喃道。 怪不得你不告而别,燕栖山为这段时间的困扰找到了答案,他以为付舟是对自己厌倦,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被擦干。 “老人家身体怎么样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玉山医院是我学校附属的,我看看能不能联系到校友?”燕栖山为自己刚刚瞬间的自私惭愧不已,这种时候怎么可以拘泥于私情。 “恢复的差不多了,我不要欠你的人情……栖山。”付舟干脆地拒绝,可这样的拒绝却反而让燕栖山暗暗欣喜起来。 付哥又喊我的名字了,他捏着那两个字不放。 地铁在地下二层,他俩乘自动扶梯下去,上面那层的自动扶梯的底部像一面镜子,能够清晰地映出人影。付舟站在前面,被头顶镜面的反光晃着眼睛,他抬起头,无意中瞥了一眼。 ——他和燕栖山对上视线。 燕栖山微仰着头,借着镜面一直在观察他,被付舟发现了当即红着脸低头。 付舟不生气,现在燕栖山干什么他都不生气:“有什么可看的呢?” “你好看啊。” 他们俩都被燕栖山的口无遮拦惊到,自动扶梯转到底部,付舟忙着端详燕栖山,脚下没留神,踉跄一下,燕栖山立刻下意识伸手扶他。 他的手在付舟胳膊上挨过——说是抓又没那么用力,说是摸也没那么亲热,暧昧地叫人尴尬。燕栖山像是现在才意识到什么叫非礼勿动,期期艾艾地缩回手,结结实实闹了个可以战长沙的大红脸。 地铁里更是尴尬,这个点还没到下班高峰,车厢里空空荡荡,叮铃咣啷地载着他们俩在隧道里穿行。不过一站,两个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面门思过又显得太愚蠢。 付舟靠着门边的扶手站着,冰凉的凸起硌着他的腰部,燕栖山拉着拉环待在车厢中段,手臂吊着晃荡。 他的手腕里侧有一颗小痣,在一向被手表遮住的略显苍白的皮肤上相当显眼,付舟想: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出了地铁站就是燕栖山家所在的小区,付舟除了谢文远和王氏姐弟之外就没去过同龄人的家,此刻多少束手束脚,默不作声地跟着燕栖山一路进楼,乘电梯。 燕栖山从鞋柜里的各种运动鞋后头翻出一双全新的拖鞋,至于为什么全新,理由也很好理解。那双拖鞋是粉色的,毛茸茸,上头还坠着两个兔耳朵和金色小铃铛。 “每个来我家的人都有一双,这双你穿可以吗?” 由于独立电梯厅的缘故,燕栖山干脆拖鞋全在外面换好,也避免下雨弄湿屋里。付舟一边小心地踩进粉兔子拖鞋,一边注意着地下其他的拖鞋。 燕栖山自己的是蓝色拖鞋,上面有小鲸鱼,还有一双橙色一双黄色,尺码偏小,看着是女码,付舟猜测属于燕栖山的母亲和妹妹;另两双一双是棉布表面,黑色褐色相间,像是中老年人会喜欢的风格,然而还有一双是浅绿色的拖鞋,男码,上头是小熊,似乎和付舟这双是一套的。 不知为何,付舟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燕栖山以为付舟把那双当成新的,随口道:“那双是朋友的,他偶尔来的时候穿。” 朋友? 真的吗?付舟思忖,又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 燕栖山请他进屋,付舟感觉手脚放哪里都不自在,伫立在餐桌旁边看燕栖山在冰箱里翻找,简直像在罚站。 对方明显是常做饭的人,冰箱里肉和蔬菜分门别类,码的整整齐齐、琳琅满目,付舟想起他在英国“一毛不拔”的冰箱,不禁吐吐舌头。 “土豆牛肉沫、番茄炒蛋、白灼上海青做浇头……我记得家里还有两袋荞麦面,这样子可以吗?肉要先解冻,付哥,我给你削个苹果吧?” “都好的,我没什么忌口。” 燕栖山又喊他付哥了,这是否代表他在慢慢消气了呢?付舟不知道,不过此时此刻,处于愧疚和一如既往地溺爱,即便是燕栖山现在要求自己穿旗袍和他做一次,付舟都是有可能一口答应的。 燕栖山拿着小刀,鲜红的苹果皮蛇一样从他的指缝里蜿蜒下来,忽然间,他抬起头,直截了当、突如其来地注视着付舟的眼睛说: “付哥,你这次真的伤我心了。” ==========作者有话说:========== 嗯,红脸的关公战长沙。(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还有两天考完,考完我要没日没夜的写文…… 50-59 第51章 苹果苹果 “付哥, 你这次真的伤我心了。” 心是人身上没有情感知觉的脏器,可是古往今来,这种抽痛发憷的情感, 大抵都被称为“伤心”。 燕栖山的语气轻飘飘, 仿佛这个事实无关紧要, 就和“你吃了吗”一样稀松平常。 苹果皮继续从他手里盘旋着下降, 刀尖汁水四溅。不像英国那些色彩均匀到像油画颜料的苹果, 这个苹果红的很不均匀,皮上偶尔可见黄色的痕迹, 深深浅浅。 看来它生长在不能全方位沐浴阳光的地方, 付舟下意识地想。 燕栖山家有一个大而敞亮的阳台, 开着门正透风。可是这会儿天色晚了, 天空又暗沉下来。 付舟这些天发现江南的雨季是没有云的,天空永远是阴暗的冷灰色,用目光就能感觉到将将倾盆的大雨。 或者其实世界是由云构成的, 付舟忽然意识到, 在雨季无法看到真正的天空, 因为四周都是水滴构成的云雾,缭绕着飘进屋子,把他们俩整个包裹起来,干燥无力的语言也泡的发白, 生出洇出指纹的皱褶。 伤心……伤心会怎么样? 付舟会应对愤怒、仇恨和冷漠, 可他从来不会应对“伤心”,无论是别人的,或是他自己的。 特别是燕栖山的。 “栖山……” 没说出的话却被对方的眼神制止, 手里又被强塞进装苹果的小碗。 付舟低着头捡起牙签吃苹果,有些发酸, 但更多是甜的。 “你还是没有那么……在乎,对吗?” 燕栖山继续说。 他用了“在乎”这个词,给付舟留了一点余地,也是给自己留的。 毕竟“在不在乎”的问题比情呀爱呀好处理多了,单纯是对于感情的专注度,燕栖山执拗地认为这是好纠正的,仿佛应试。 他苦恼地想要是爱情和上学同理就好了,从小到大,老师最爱说的就是“端正学习态度”,鲜少有人会问学生到底有多喜欢学习。 态度问题易答,感情问题难解。 他把手里的苹果核扔了,果核落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栖山恍然间好想拧开考完六级就没用过的收音机,在沙沙声里调频,用不清不楚的歌声掩盖此刻他们俩间巨大的真空,拨弄天线,不必再互相呆看。可是,听些什么呢? 他的视线落在付舟切进苹果的洁白牙尖。 我会送给我的爱人/一颗苹果/没有果核 付舟之前一直试图用燕栖山从来没有认真看待过这段感情来欺骗自己,骗到如今,他其实也知道是因为自己内心在不断逃避,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具体在逃避什么。 心太重,捧在自己手里都要把掌心直直地坠出一个血窟窿,他怕给了燕栖山,也是沉甸甸的累赘一个。 付舟抿抿嘴,又因为沾到溃疡而轻轻皱眉,燕栖山的目光从他的嘴角到眉心,再从眉心到嘴角,静静地等他开口,两个人面上都不动声色。 付舟苍白道:“对不起。” 燕栖山趁他还没说下去立刻抢白:“不要道歉,付哥,你给我个准话吧,是再试试,还是就这么结束。” 他说出的话挺凶,语气却温柔,末了又略微得意地补充,聊以安慰:“不着急的,反正……反正接下来项目这一个月我们都得待在一起,你慢慢想就好了。” “云边绿野”在西藏格尔木地区建有生态保护站,每个月都会派过去一些志愿者,协助格尔木和可可西里当地的科考人员记录数据和给牧民打下手。 来自全国各地天南海北的年轻人满怀热血,同吃同住风吹雨打一个月倒是新鲜有益的生活体验,可是也没人说过两个关系不清不楚的人被打包送过去之后应该怎么办。 没等付舟回答,燕栖山就转身进厨房,从挂钩上取下围裙,扯着布条在背后系出一只漂亮的蝴蝶结,一气呵成,背后翘着根尾巴似的,心情像是一下子好了。 付舟没见过燕栖山做饭,于是也跟进厨房,顺手将玻璃门拉上了,免得做饭的油烟飘进客厅。 燕栖山洗了手,在水池里甩干,小刀在番茄表面划出十字,用开水烫掉番茄皮:“付哥,那个抽屉里有鸡蛋,你拿三个吧。” 倒是会吩咐人的,付舟乐了,也去洗手。 燕栖山忙得团团转,他非常熟悉厨房里所有东西的布局,干活条理清晰。 他切好番茄削土豆丢进沥水的篮子,往牛肉沫里加海盐胡椒耗油生抽,拌匀腌制,碗口罩上保鲜膜,从墙上取下软乎乎的毛巾,塞到付舟手里:“付哥,用这个擦手。” 他风风火火,眼看就要起锅烧油大显身手,付舟刚刚敲好两个鸡蛋,手里还捏着碎成两半的黏糊糊的蛋壳。 燕栖山悄无声息地走到他后面,捏住了付舟的手腕,出言挑衅:“付哥,你好慢啊。” “难道你很快吗?” 话刚说出口,付舟就意识到了歧义,但他想着不能在燕栖山前面露怯,于是装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暧昧不明地笑。 燕栖山捏着他的手打鸡蛋,半晌闷闷道:“才不是呢……快不快的,付哥你不是知道吗?” 被反将一军,付舟哑口无言,又觉得被燕栖山这么半抱着太丢脸,显得他像什么鸡蛋都打不好的废物,于是往后靠,想挣扎出去,正好撞上燕栖山硬邦邦的胸口。 好家伙,合着这小子一直偷偷在绷紧肌肉! 小心思被戳穿,燕栖山非但没有羞愧,反而“恬不知耻”地挺起胸膛,活像一只求偶中的雄鸟:“怎么样付哥,练的不错吧?有没有后悔离开我了?” 嬉皮笑脸,外加死皮赖脸。 付舟硬了——拳头硬了。 “是啊,可后悔了。”他不紧不慢地说。 “嗯?” 燕栖山满怀希望地应着,顺手往小锅烧开的水里丢进去两把荞麦面。 付舟没好气道:“后悔没走之前揍你一顿,行了吧?” “我呀?” 燕栖山一唱一和。 得,还说上相声了。 “想揍就揍呗,我皮糙肉厚的,再说了,这不是奖励吗?”燕栖山没皮没脸地说,又不看他,“你别走就好。” ……原来在这里等着。 付舟不说话了,他自知理亏,又想不出弥补的话,只能自知完全无法将功补过地在燕栖山脸颊上亲一下。 他的脚后跟刚微微离地,离着对方还有个几厘米。 燕栖山忽然背对着他,转眼态度疏远克制起来:“付哥你出去等着吃吧,我一个人弄就好。”与此同时暗暗给自己打气,此为三十六计第十六计——欲擒故纵。 他没回头,当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付舟一头雾水地被“驱逐”出厨房,“咔嚓咔嚓”吃完剩下半个苹果,坐在餐桌旁边发呆。 门铃响。 燕栖山的声音和油锅的噼啪混在一起:“付哥,能麻烦开一下吗?是麻雀吧?” 这个小区管控严格,快递员和外卖都无法进入,统一由每幢楼的“管家”送上楼来,燕栖山离家外出,家里人又没空的时候会拜托他喂猫,已经混得挺熟。 今天麻雀被送去洗澡,燕栖山嘱咐宠物店的捎到小区门口,心想应该是管家大哥把猫包放在家门口。 付舟去开门,他没看墙上显示监控的小屏幕。 门口确实是被装在包里郁闷抓挠的麻雀,可是不止是麻雀,付舟一低头,捕捉到那双令他心生疑惑的绿色拖鞋。 戴眼镜的英俊男人非常不见外地迈步进来,把猫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付舟只看到一团黑褐色的影子一闪,“刺啦”一声,燕栖山原本完美的亚麻桌布当即裂了一角。 麻雀不爱洗澡,麻雀不爱出门,麻雀爱生气。 “喂,那谁,你女儿又作孽了!” 男人不耐烦地对空气喊,同时尽职尽责地当“大内总管”,弯腰想去控制到处弹射的麻雀,期间根本没想起来看付舟,估计仍以为是燕栖山开的门。 麻雀奓毛,嗓子里发出粗犷的气音,气拔山兮力盖世,因为刚保养过全身毛发而滑溜溜如肥美大泥鳅,詹御冬扑了个空,连一根尾巴毛都没捞到。 这时麻雀发现了付舟,当即紧急制动,爪子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鬼鬼祟祟地上前闻闻他的裤脚。付舟正犹豫着要不要一毫米一毫米地把腿挪走,以防裤子和桌布一个结局。 麻雀却突然嗲嗲地捏嗓子咪起来,娇滴滴的,往付舟脚上一躺,露出雪白肚皮,手段十分了的。 詹御冬这时才注意到付舟,而付舟早就认出他是那天在酒吧里看到的男人。 两个人略带鄙视地互相打量,剑拔弩张。 詹御冬不客气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付舟自然也没给他好脸色:“我倒是要问你。” 麻雀对气氛敏感,一骨碌翻身,对詹御冬呲牙咧嘴。 “喂,麻雀,你到底是哪边的?我是上个月你生日给你买了玩具的詹叔叔啊!” —— 无脚鸟@FootlessSwift 刚刚 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 嘻嘻嘻。 ==========作者有话说:========== “我会送给我的爱人/一颗苹果/没有果核”——苏打绿《我会我会》 詹御冬:始乱终弃的渣男来了。 付舟:小三来了。 (你们俩就这样误解对方吧!) 第52章 北极燕鸥 还没等两人瞪出个所以然来, 燕栖山就推开厨房的门出来了,手里端着个大玻璃碗。 他把煮好的面过冷水,这样吃着不那么烫。碗下垫个隔热垫轻轻放桌上, 他说:“付哥, 你想吃多少自己夹。” 付舟没回答他, 燕栖山困惑地望向杵在门口对峙的两人。 他和詹御冬对上视线, 嘴皮子往下一耷拉, 问:“你来干什么?” 詹御冬朝麻雀抬抬下巴,示意他只是个顺路送公主回家的。 他又非常不客气地指着付舟说:“他来干什么?” “吃饭啊, 你看不出来吗?”燕栖山语气理所当然。 詹御冬恨铁不成钢似的, 看上去很为好友的破恋爱脑着急, 但是付舟在场, 他又不好说得太明显,于是双手在空中匪夷所思地比划了两下,情绪激动地上奏“皇后”一片痴心“所托非人”。 燕栖山不高兴地说:“你要吃点吗?我记得上次去哪里吃饭, 套餐里送了个儿童碗。” 付哥才不是渣男呢!他用眼神对詹御冬抗议。 “没这必要, 我在公司吃过了。” 詹御冬绷着脸说, 然后倒退一步走了,走之前还把拖鞋整整齐齐在门口放好。 付舟从他和燕栖山的说话方式看出来两人肯定没什么苟且,不由得反思自己是否态度太差,刚想开口挽留。 “没事儿, 别理他, 他一上班脾气就很臭,也可以理解。”燕栖山说,又招呼付舟坐过去。 不过此时麻雀还瘫在付舟的脚面上不动, 沉沉软软的。 付舟俯下身去摸摸它油光水滑的脑袋,麻雀一瞬间金色眼睛变得凶狠, 燕栖山意识到这家伙又要装乖抓人,刚想上前喝止,却看见付舟轻轻地捏住了猫咪即将利刃出鞘伸出指甲的爪子。 他温柔道:“宝宝,不要乱抓人。” 麻雀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澈,喵呜喵呜,很乖顺地走开。 付哥果然是驯猫高手,燕栖山想。 他去厨房把剩下的菜端出来,都是家常菜,付舟味蕾被美食荒漠迫害,又对味道不敏感,所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单纯用好吃来形容。 燕栖山不是很饿的样子,吃得很少,一直时不时地抬头看他,见他每下一筷子,眼睛都明亮一点,他觉着看付舟吃自己做的饭实在太有成就感。 吃饱喝足,燕栖山把碗筷丢进洗碗机:“付哥,你等会儿就要走了吗?” 付舟垂眼给他请的护工发消息问爷爷有没有好好吃晚饭,他点点头。 燕栖山含糊着咀嚼着字句,每当他在请求什么的时候,语气总是犹豫,好像不好意思去要求别人什么。 他说:“付哥,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付舟知道他的好意,但是现在天已晚,他不好意思让燕栖山再跟着,说着不用了,我认识路的。 “那你住哪儿啊?” 燕栖山又问,付舟没设防备,报他的酒店名。 对方皱着眉头回忆,又拿出手机查地图确定。 “这个酒店去医院也要过两个老是塞车的路口的,路窄人多,平常也不方便,对吗?” “嗳,是这样。” 付舟对这些问题早有体会。 “要不要和我住一起?” 付舟问:“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 恐怕燕栖山是他的好运气,不然为什么总是会一起到来。 “那个地铁站另外一个口在医院旁边的大路上,出来都不用过马路,你住这边反而更安全方便。” 他又熟练地摆出自己那副可怜的样子,微微俯身,以便可以仰视付舟的脸。 大眼睛的人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会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付舟心软怜爱:“那我明天收拾一下。” “到时我来帮你搬家吧,随叫随到。”燕栖山体贴道。 他跟着付舟到地铁站,跟着他下自动扶梯,跟着他走到安检,眼看就要跟着他刷过闸机,被付舟拦住,怕他要一路十八相送到房间门口,再演一出梁祝。 第二天醒来,付舟就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需要面对,就是付川的大驾。 她是早上的飞机,到上海的时候应该是今天大半夜。 昨天晚上付舟又试探性地发了一封邮件,问要不要去接,付川很冷漠地回了个不用,除此之外两人再无其他交流。 这件事还是得通知爷爷,也不知道老头会是什么反应。 付舟本想收拾好东西先搬到燕栖山家,再去医院见爷爷。他早上和爷爷说了,今天要搬家,晚点再去看他。 爷爷问他要搬到哪里去,付舟想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所以就跟他说:“我要去和小燕住在一起。” 格桑次仁在视频那头愣住,想了想:“你要不叫他一起来吧。” 护工是个八卦的大姐,正坐在床边叠衣服。付舟不好多说什么,暗示他爷爷:“嗯,我们俩只是朋友。” 即使他爷爷现在的面部活动非常僵硬,但是付舟还是看出了对方的不信任。 算了,人到了这把年纪,就只相信愿意相信的了。 所以付舟只好说:“那好吧,我明天问问他。” 比他爷爷更积极的人是燕栖山。付舟刚一开口,燕栖山就抢着答应,说他之前也没有好好感谢格桑次仁在墨脱的招待。 即使是工作日,医院人也很多,他们俩上到住院部,一前一后穿过来来往往的人流,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和药剂混合的气味。 格桑次仁今天心情很好,端正地坐在床上,精神矍铄,和燕栖山打招呼的时候中气十足。付舟放下心来,看来爷爷的说话能力已经恢复许多。 燕栖山露出他最讨人喜欢的笑,三言两语把格桑次仁哄的更高兴。付舟不愿意做这个煞风景的人,然而还是不得不插嘴:“爷爷,过段时间我可能没法照顾你了。” 格桑次仁没当回事:“哎,我知道的呀,你们年轻人很忙的。嘉措,你照顾我这么些天已经够尽责,我后面再回西藏就可以了。” 又是责任。 “不是的,您现在还不能出院呢,还有复健的事,而且……而且,我妈妈要来了。” 付舟上下嘴唇紧贴又开合,发出那个过于亲昵的称呼,他好久没喊过付川“妈妈”。 “嗯,小川呀,”格桑次仁说,面上放松,顿显出苍老的状态,“这么想来也有快20年没见了。” 他语气平静恬淡,并不像付舟之前所想的拒绝反应。 “她还是长头发吗?”他忽然问。 “……不是了?我记得是短发。” 付舟迟疑着回答,不明白为什么爷爷要问这个问题。 他也好久没有见过母亲,此时正在努力地回忆诊所官网的工作照上那个干练的。 “她剪成短头发了是吗?仁青当年总说也想看看她短头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燕栖山站在一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在人家的家庭对话里碍事。但是此时听到这话,不由得又一次想起在冈仁波齐的山上照片里看到的那个援藏医生。 付川扎着两股粗粗的麻花辫,几乎像是以前宣传画里的人物,虽然似乎略显过时。 格桑次仁还在说:“你母亲原来在成都烫了最时兴的港式大波浪,当时仁青第一次带她回来的时候,村里都惊呆了,我们那儿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时髦漂亮的姑娘,没过两天,大波浪就成了麻花辫。小川说她既然来工作,就得接地气,方便干活,仁青帮她编辫子,用的和给驴尾巴打扮一个手法,被小川知道了好一顿打。” 付舟喃喃:“是这样吗?” 格桑次仁见他这样,说:“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我愿意见你妈妈,正好我也有话要和她说。” 了结一件事情,接下来则是另一件“如影随形”的问题。 今天还没结束,付舟就发现燕栖山变得更粘人了,先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从医院回到家里。付舟坐在客厅处理事情,燕栖山在书房,电脑右下角就是时间,因此付舟可以清晰地算出每隔5分钟,燕栖山就要借口出来一趟,看他一眼,好像生怕他生出羽翼从九楼飞走。 “付哥,你要不要喝水?刚烧好了。” “付哥,吃苹果吗?还是香蕉?” “付哥,晚饭要吃什么呀?我可以去超市买。” “付哥,你睡我房间好不好,我打地铺就可以。” …… “不要,等一下我自己倒就可以。” “不要,现在还不饿呢。” “不要麻烦了,吃什么都可以的。” 最后一个问题,付舟本来想拒绝,提出自己去睡沙发,毕竟哪有占了东道主的床的道理。 燕栖山攥着衣角站在房间门口执着地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于是他立刻知道了对方想要的答案,顺着说下去: “不要,睡一起好不好?” 燕栖山得偿所愿,喜不自胜。 趁着燕栖山转身进屋,付舟立刻低下头和在电脑上和谢文远发消息。 【FUZHOU】我得想个办法,他现在寸步不离的,至少去格尔木路上让他别这样,我担不起这样殷勤恳切。 【专止小儿夜啼】付博士这是你最喜欢的男鬼。 【FUZHOU】? 【FUZHOU】他是人,不是鬼。 【专止小儿夜啼】……当我没说,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FUZHOU】我要坐火车去。不会很舒服的,他应该不会跟着。 ==========作者有话说:========== 考完堂堂回归! 写文写文,这本正文预计下个月初完结!会有番外。 第53章 无尽夏 不管怎么说, 搬过来第一天就爬到屋主的床上不是一件妥当的事情。 因此付舟平躺着,准备就那么睡了,天地可鉴, 他决无任何不清白的想法。 忽然听到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感觉到燕栖山热乎乎的手擦过他的衣角, 付舟没有动, 闭着眼躺尸, 此时没搞清楚关系就做无疑会加深他们之间的困惑。 而且,以他们俩微薄的自控力, 一做起来恐怕就没完没了了。 付舟还不想年纪轻轻就“精尽人亡”。 燕栖山手指蹭着他的嘴角, 他的胳膊肘压在付舟旁的床边, 小臂微枕着他的胸口, 贴着他的耳朵,悄悄说:“付哥,你睡了吗?” 任何没吃安眠药的人被这样“骚扰”一番都会醒来, 付舟没有睁眼, 说几个字应付。 “小燕, 晚安,嗯?” 燕栖山装作没有听清:“什么?晚安嗯……吻?好呀。” 然后他抚着付舟的脸颊,要亲下来,手压着付舟下巴靠近嘴唇的光滑皮肤, 指尖往上蹭了一下, 却正好把付舟的口腔溃疡送到他的犬齿上,伤口在尖牙上碾过。 “嘶……”付舟痛得咬住嘴唇,睁开眼。 燕栖山看到他蹙眉, 以为自己把他压痛了,赶紧从床上起来:“没事吧?不亲……不亲也没关系的。” 付舟指指自己嘴里:“不是你的原因, 这几天长溃疡了,估计是作息不规律。” “我可以看看吗?” 付舟觉得只是个小伤口,没什么看的必要:“在嘴皮里面呢,算了吧,也不方便。” 燕栖山仍旧打开手机手电筒,手还放在付舟的脸侧,双指分开用力,示意他张开嘴。 豆<丁<整<理付舟只好别扭地听话张开,燕栖山的手指顺势压住他的嘴角,把他的口腔打开,他仔仔细细地钻研付舟的嘴里。 “唔唔。” 嘴这样子被人强制撑开的感觉是挺奇怪的,付舟支吾几下,燕栖山松手,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付哥,还挺严重的,都发白了,好像有点感染,要不我给你喷点西瓜霜吧。” 西瓜霜? 付舟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好像有一些印象,这个药在英国卖得少,他有从国内过去的同学要跑到老远的亚超才能买到,而且印象里卖的比国内贵许多。 燕栖山摸黑出去,在门边的橱柜里面翻出一小瓶东西。 他仍然只开手电筒,刺眼的光让付舟看不清他,显得他整个人周围有一圈晃悠悠的柔光。 他轻轻地说,带着点诱骗的意思,像在哄不愿意打针的小孩,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坏心思:“付哥,张嘴了。”同时手机递给付舟,示意他自己举着照明。付舟一时大意,心甘情愿地照他说的做。 燕栖山一手拿着药,一手继续卡着付舟的下巴,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非常娴熟,得空还用手指缓缓摩挲付舟的下颚。 可惜,付舟想,这招对我没用,我又不是猫咪,被摸下巴就舒服得眯起眼睛。 燕栖山小心细致地给他喷药,但是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还是猛地涌起一股刺痛。 “唔!” 付舟畏缩,可是动弹不得,嘴唇下意识合上,在燕栖山的虎口处留下一个浅浅的红色牙印。 他半跪在床上,燕栖山垂着头,盯着他的嘴里洁白湿润的齿和艳红柔软的舌,没有看他。 付舟却不得不看着燕栖山弯弯的眼、高挺的鼻和形状如弓箭的双唇,还得帮他举着灯,颇有一股助纣为虐的意思。 燕栖山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付哥,你没有智齿?” 付舟想说自己从来就没长过,当下的境况却只能让他做个哑巴。 他嗓子沾了药粉,直发痒,想要咽下去,燕栖山大拇指摁到付舟修长脖颈突起的喉结上,轻微的窒息感渗进颈骨,说:“不要咽,等药吸收进去。” 付舟又想合上嘴,却关不上,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渗出来,根本来不及抿上嘴。 他想说别这样,虽然他母亲是牙医,他从小就知道在口腔检查的时候流口水是一件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他还是感到脸红心跳。 燕栖山手指慢条斯理地帮他把嘴角擦干净,付舟不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是怎样一幅诱人的光景,他嘴唇亮晶晶的,眼里像含着春水,他又一次想要闭嘴,牙尖再度擦过燕栖山的皮肤。 燕栖山顿时感到下腹燥热,于是赶紧促狭地笑了,加以掩饰: “宝宝,不要乱咬人。” 这不是我和麻雀说出的话吗!付舟羞愤交加,狠狠地加深了那个牙印。 燕栖山收起药,态度转变,不搭理他了,似乎是准备睡下。 付舟抿唇,发现药粉差不多已经被吸收,哑着嗓子开口:“栖山,不亲了吗?” 燕栖山说:“等你的伤好了吧,晚安,付哥。” 他倒是学会反向拉扯,惹得付舟多少有点睡不着,睁着眼躺在黑暗里,悄悄观察燕栖山的动静。 燕栖山也没有睡,但他觉得付舟睡着了,故而正伺机而动。 过了一会儿,燕栖山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挨到付舟的肩膀上,他俩居然就就着这么个别扭的姿势睡着了。 付舟本想在出发之前,去医院见付川。但是他思虑过于周全的妈妈已经提前预料到他的行动,并完全否定了这个可能,又用一封邮件打发了他。 FUCHUAN 发送至 FUZHOU 不想见可以不见,没什么需要,你之前给的资料已经够详细,其余的我会处理。 你爷爷说你不是要去参加什么工作?那就去吧。 又是这种把他择出去的态度,从小到大,他的任何事情一旦被付川完美利落地接手,付舟就没有办法再插进去一根指头。 付舟愤愤地关掉电脑,打开手机看到铁路把提醒他明天出发的短信发来,燕栖山像一条大型犬一样朝坐在沙发上的他拱,付舟被挤在他和柔软的靠垫中间。 付舟干脆卸了力,和燕栖山黏黏糊糊地纠缠在一起,任凭燕栖山接了他的手机,放到一旁。他T恤边缘有点卷起来,燕栖山的手滑过他线条流畅的小腹,在上面不知写着什么,冰冰凉凉。 “哥哥,我还没坐过这么长时间的卧铺,我们今天要不要提前弥补起来呢?” 付舟下意识问:“弥补什么?” 燕栖山抱着他好一会儿不说话,两个人在沙发上面滚作一团,眼看就要掉到地下去,燕栖山伸出长腿撑住。 “卧铺的床好窄,到时候不能这样和哥哥贴贴了,好发愁。这个不需要弥补吗?整整两天的火车呢。” 付舟才发现他这段对话哪里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是卧铺?” “很简单,明天就出发了,你要是照常坐飞机的话,肯定会和我说的。而且,是明天晚上买的票吧?我等你买完去看了一眼车次,时间上差不多的就一列。 现在淡季,能选铺位,所以付哥,我猜你应该选的是单独的床位?我就把你那个房间剩下三个床位都买了。” 他观察得很仔细,推断过程清晰,付舟不禁咂舌,又想起来燕栖山发现他没吃午饭的事情,赶紧问:“对了,我没吃午饭的……” “因为你没吃饭的时候才会喝美式。”燕栖山胸有成竹,“之前在西藏的时候就这样了,随餐喝的咖啡总是要倒牛奶,我早上买了鲜牛奶,你吃完早饭就喝了呀。” 快表扬我!他美滋滋地想,可惜付舟没顺他的意,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个方面的思维惯性,付舟想。 西藏和英国的牛奶资源都比较丰富,他早就习惯了吃饭的时候顺便喝牛奶,所以也下意识地把这两件事情关联到一起。美式发苦,喝了不容易饿。 “那要是你猜错了,我俩没买到一起?” “那我就去请乘务员安排咯,哥哥,既然我们俩又见面了,那你休想轻易甩掉我。”燕栖山很平静地说,仿佛只是在买完菜后,简单地要求菜场的阿姨给他塞两根小葱。 “睡过了可要负责啊,这可是百日之恩。”他慢悠悠道,俯下脸,虔诚地在付舟颈侧亲。 鬼啊。 付舟在这一刻明白了谢文远。 世界上有一种叫北极燕鸥的鸟,一生都在向夏天的方向飞翔,燕栖山很想知道它们到底想要找到什么样的夏天。江南的夏天有着荒唐的炎热,沥青地面在高温下融化变形,即使是树荫下都弥漫着滚烫的气流和刺耳的蝉鸣,蝉破碎的尸体落下,翅膀和身体摔得分离。 要么就是雨天,不爽快的、湿湿黏黏的雨天,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悬浮,呼吸道会自己长出淤青。 抛去暑假和冰棍的因素,燕栖山从来没有期待过夏天。 所以这个夏天他选择离开,像北极燕鸥跟着光明一样跟着付舟。 当然,他自知自己的意图才没有听上去那么高尚,他只是没有脱离幼稚的、恶劣的孩童心理,想要得到自己得不到的却又最喜爱的。燕栖山从小就会利用周围人的纵容,在会被允许的范围内任性。 他要把自己的夏天紧紧抱在怀里。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来了! 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可以和我说,合适的话我提前准备!这本会多写番外,因为还想走一点榜,而且很舍不得呀! 八月份会在大眼更新下一本存稿情况! 第54章 骆驼刺 从上海到拉萨共需乘四十三个小时的火车, “云边绿野”的总部在三江源,因此他们不必坐完全程。 一年的这个时候,坐火车去西藏的人并不多, 特别是卧铺车厢里, 乘客大多最远到西宁。 第一天晚上, 随着火车缓缓地碾压着铁轨, 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们驶过南京站和西安站,车上的乘客来来去去, 人变得更少。 付舟失眠了, 他裹着被子, 坐在床上无法入睡。 燕栖山在他对面的下铺, 车厢里灯光很暗,他斜倚着墙角坐着,戴着耳机, 闭着眼不说话。 付舟还以为他睡着了, 这时燕栖山突然睁开眼睛, 问: “你也睡不着吗?” 付舟点点头:“坐着火车横跨整个中国,感觉还是好不真实。” 他正在远离大海,顺着江河,再一次驶向江河的源头。 燕栖山站起来坐到他的旁边说:“哥哥, 我给你暖暖手。” 或许是长期缺乏休息, 气血不通,但凡是温度稍低,即使是火车上这种冷气开的过足的地方, 付舟便难以控制的手脚冰凉。 付舟把手递给他,青年的手干燥温暖, 一如既往。 “这样会觉得真实一点吗?” 付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握紧了,说:“栖山,睡不着的话,我们看个电影吧。” 燕栖山分给他一只耳机,在网上翻了翻,然后他们开始看电影。 付舟看过这部电影,不过是很久以前,剧情和台词已经记不太清。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燕栖山:“那个无脚鸟是你吗?” 燕栖山不说话。 付舟轻轻侧过头,发现青年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他比付舟高,靠在他肩上的姿势别捏而僵硬,但他还是紧绷着睡着了,扯着付舟的衣角蜷缩起来,像一只睡着的、把头藏在羽毛下面的鸟。 付舟让他躺下,盖上被子。 付舟坐在黑暗里,外头时不时闪过路边的光,转瞬即逝,他像整个被包裹在一个无尽的光怪陆离的梦。 付舟想,这要是真的是梦就好了,没有比这再真实的梦了。 明明只过了几十分钟的时间,但是他却感觉自己已经整夜整夜的和燕栖山这样依偎在一起,他荒芜的梦依偎在栖山葱郁的梦里。 —— 无脚鸟@FootlessSwift 刚刚 坏了,被发现了!!! 他不会生气吧呜呜呜我不是变态。 —— 天亮,火车到达到西宁,他们换乘有氧列车。 这趟人稍多点,每个人都高高兴兴地把自己的窗户里外擦干净,以便能够看到窗外藏地的景色。 在广袤无垠的绿色草原之上,他们穿越昆仑山脉,车上的广播开始高声放《青藏高原》和《天路》。 空气很干,付舟感觉呼吸的时候鼻腔和嗓子略带血腥味,他坐在窗边,遥遥地看着远处的雪山。明明老式的窗户并不大,但是由于景色的开阔,却显得视线里囊括了整个世界,因为他们在天路之上旅行。 在遥远的天边,山峦几乎像海绵柔软的凸起,偶见羊群和牦牛,星星点点,像蛋糕胚上的巧克力碎。 海拔高,水烧不开,没有办法泡泡面什么的,燕栖山在沉默地冲起咖啡,外头飘来火车盒饭特有的的味道。 时间在火车上变得很慢,静止凝固的空气里有一种聚酯纤维布料的气味。 “噗”的一声,燕栖山手里的薯片炸包,幸好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们的洗漱用品为了防止炸开,都带了用过一些的,但忘记考虑零食这方面的密封包装。 付舟忍不住笑起来,燕栖山嗔怪地瞪他一眼,往他手里塞了一把薯片,番茄味的,还挺脆。 “哥哥,我们刚刚过了昆仑山,据说西王母的瑶池在这里,好像格尔木还弄了个景点。”燕栖山的声音遥远地飘过来,付舟的头又开始发晕了,拜高反所赐,他再次感觉到了那种旅途上的双脚离地的感觉。 他迷迷糊糊冲燕栖山笑了笑。 燕栖山记得看的哪本志怪小说上记载昆仑山巅名为阆风,是仙台高耸的所在,又有西王母居阆风建瑶池,饮金风与玉露。山上生有仙人骨肉化的仙草,美人面皮生的花朵,凡人食之肉身不腐,器物闻见也能开悟生出神识。 他学过很多帝王如何为了长生不老而四处求取,原先他是嗤之以鼻的,因为长生本就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刚刚,付舟倚着窗户对他微笑,光打在他贴着玻璃的半张脸上,睫毛的影子投下,纤长如交缠的网。在那一刻,他觉得他们俩都已长生不老。 房间里太闷,他们到外面的走廊里坐坐,坐在窗边的大娘见他们出来,招呼着塞给他们两个大橙子。 燕栖山连忙道谢,说:“这怎么好意思啊。” 大娘豪爽道:“没事儿的,多了不吃也要烂掉了。你们俩小伙子看着真齐整,瞅着心里高兴,大娘这里还有爆米花,要不要吃?” 燕栖山进屋给大娘拿了一大包饼干当回礼,他们俩在大娘对面坐下,边聊边吃。 付舟的指甲掐进橙子皮里面,压出一个浅黄色的半月形,酸涩的汁水溅在他的手上。 大娘问:“小伙子,你们俩来西藏是干什么呢?” 付舟回她:“我俩来处理工作,您呢?” 大娘笑眯眯,忍不住炫耀:“我闺女在拉萨参加研究生面试,我得去照顾她呀。” “真好。” 付舟笑着应。 燕栖山又和大娘说了什么,付舟头晕脑胀,稍微有点走神。 巍峨的雪山消失在视线之外,离开西宁后,这一段路没有草原,窗外再也看不到绿色,全是橙黄而荒芜的戈壁滩,狂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卷起的沙子几乎肉眼可见。 骆驼刺长得到处都是,倔强着挥舞着乱蓬蓬的枝条,戈壁滩上沉默地耸着巨人般的风车,转啊转啊,等待着有人对它们发起挑战。 大娘和他们道别,动身去餐车买点饭。 午饭时间,整个车厢里只有他们,所以这个时候,付舟又问了燕栖山一遍,他问: “小燕,你是无脚鸟吗?那个in账号。” 燕栖山惶然地摇摇头,使劲否认,不敢承认。 付舟说:“没事的,是你就好,我不会生气的。无脚鸟……是雨燕吗?” 其实他不仅不会生气,甚至此时心里更多的是高兴。 “雨燕很少落在地面休息,因为他们的四个脚趾都是向前的,而导致爪子无法抓握树枝,所以也无法自己蹬地飞行。”燕栖山为他解释,“当时只是恰好想到采用了这个名字,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没事的,是你就好。”付舟又说了一遍。 “我也是一个无脚的人,”付舟说,再次来到西藏又不可避免地开始让他想这个问题,“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我应该把自己定义成谁,我是一个属于西藏的人吗? 可是我对这里其实并不是非常了解,太久的独自生活让我惧怕和人、和任何东西建立起过于沉重的关联……我希望自己能把这里称为家乡,但是我又觉得我没有这个资格,我是一个没有根的人,从小都被虚无缥缈的乡愁困扰。所以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一直犹犹豫豫的,一直没有办法真正做出决定,我对不起你。” 他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些,对最好的朋友也没有。 他害怕燕栖山因为他一直以来游移不定的态度而惹他讨厌,他太害怕失去对方,可又始终没法下定决心接受陌生的亲密关系,付舟自己都觉得自己简直匪夷所思。 但愿我的这番话不会让他认为是巧言令色,付舟想。 燕栖山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是“我从哪里来”这样的问题,从来都会造成困扰。 “可是我会再试试的,栖山。我又出走了,最幸运的是能和你一起出走。也许这次,我会想明白的。” 旅行是出走,上一次他找到的疯狂的勇气,这次他要自己走出迷茫,为了自己,为了燕栖山。 他下定决心。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这个角度看不到太阳,只能看到澄澈的一望无际的蓝色。 燕栖山想,今天的天气看起来是很好的。 早上妹妹在家庭群里发消息,抱怨天气预报有病,百分之零的降水概率却突然下雨,她本想带麻雀去公园玩,附上一张灰蒙蒙的天。上海的雨季好像走了又回来。 燕栖山庆幸于自己已经来到晴朗的地界,身心都离开雨水,他和付哥又可以牵手了。 他又想起晚上那部电影,他问:“付哥,不知今天的日落会是怎样?”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们一起看吧。” 付舟轻轻地回答他。 “列车前方到站三江源车站,三江源是世界著名江河:长江、黄河和澜沧江的源头,被誉为‘中华水塔’……” 晚上八点,他们在三江源下车。 付舟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燕栖山凑过来和他十指相扣。 他示意付舟抬头望向铁路的尽头,在满天星斗下,付舟看见了唐古拉山。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天气看起来是很好的。 不知今天的日落是怎样?”——《阿飞正传》 思考了一天决定下一本不写男团写乐队!(对不起我太反复无常了) 第55章 斑头雁 他们俩在“云边绿野”的宿舍住下, 稍作休整,第二天就开始初期工作。 工作和住宿区域为了方便考察,都建在山上, 平日里需要生活用品和部分工作得蹭班车下山到镇上。镇子临近公路, 所以其中一个重要的任务是他们俩已经很熟练的——去路边捡垃圾。 上午捡一大袋垃圾背去垃圾回收站分类, 下午给来到此地的夏牧场的牧民帮忙打理牲畜, 日程安排得很满。 忙起来的时候, 人类忙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不想说话,也不想过多地考虑过于复杂的情情爱爱, 这种状况倒给了付舟一个喘息的机会。 他可以单纯地、平静地和燕栖山放空大脑地恋爱和工作。 宿舍分男女, 两人一间, 他们俩到得早, 闷头工作了三天,隔壁才搬进人来。 付舟清晨出门打水,在水龙头边遇见新来的邻居。邻居是个姓陈的中年人, 看着很斯文, 他和妻子同行, 两个人是青藏高原研究所的研究员,想来是特聘过来领头考察工作的。 燕栖山揉着眼睛从房间里晃悠出来,边走边夸张地嚷嚷:“付哥——是又缺水了吗?不要啊,我的脸好干, 要裂开了!裂开了我的容颜怎么办?我还是要靠脸吃饭的……” 山上海拔接近4700米, 四周是生态保护区和万年不化的冻土层,生活用水是奢侈品,全靠山下往上一趟一趟地每天运送, 哪天用的多些就有断供的风险。他俩才到仅仅三天,就已经有两次早起的时候用不上水。 可能是小时候打的底子, 付舟倒还能适应,最多是脸上稍稍刺痛。 而从小生活在湿漉漉的环境里的燕栖山,完全像被仓皇丢在岸上的深水鱼,每天睡醒一坐起来就开始淌鼻血,搞得他狼狈不堪,只能在鼻子里塞着棉球睡觉。 付舟冲他扬扬手里的水壶:“别担心,还有呢,这位是陈老师。” 燕栖山这才注意到新来的同事,为自己刚才的闹腾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笑,迎上去打招呼: “哦,陈老师好,我是燕栖山,您叫我小燕就成。” 陈老师和他握手,笑着说:“小燕,你朋友说你平常对鸟类很有研究,是吗?正好我们接下来的考察工作是保护斑头雁,要不要一起来?” 斑头雁是一种生活在高原湖泊附近的鸟,在夏季迁徙过程中会飞越珠峰来到三江源湿地。 “可以是可以,但是……”燕栖山为难地看了付舟一眼,剩下的话没说出口。 但是我不想和付哥分开。 这次的环境比起之前来西藏更加陌生而荒芜,性质也更偏向劳作而不是休闲。不过迄今为止,燕栖山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心理上的不适应。 现在他仔细一想,大概就是因为有付舟在他身边,他看到付舟那双含情的上挑眼就觉得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应对。 “我没有关系的,参加了也是碍事,毕竟也没怎么研究过鸟类。”付舟给他解围。 陈老师意识到这样“拆散”他俩的表达有点不妥,赶紧找补:“小付博士,你可以和我太太一起去镇上参加邮局分拣和接待游客什么的,很单纯的工作,也不累……至于考察的事情,她是环境学的专家,后半个月冻土表层再化些,工作就轮到她牵头了,到时候我们交班。”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付舟答应下来。 燕栖山接过水壶,他们一起回到房间。趁着付舟把行李里的考察装备翻出来,燕栖山沉默地洗完脸,将他们俩的衣服毛巾晾出去,表情有些落寞。 付舟见他情绪异常,以为是担心工作,关切地问:“怎么了?等一下早饭你多吃一点吧,估计去野外挺累的。” “付哥,那我只有每天晚上和早上才能见到你了。”燕栖山撇着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早上见,晚上又见,还每天睡一间房间,还不够吗?”付舟逗他。 燕栖山脱口而出:“怎么会够呢?再看一万年我都看不够的。” 说完,他自己倒是捂住了脸,一副再也不能见人的惭愧样。 付舟抓住他的手,慢慢引导他放下来,欣赏着小燕通红的脸,笑着说:“一万年啊,那我真得去偷西王母的长生不老药了。” 燕栖山还是不敢看他,错开眼珠,喃喃:“太油腻了,我怎么会说这种话呀。” 话是丢人,不过,想和你一直待在一起是真的,他又在心里暗暗地想。 陈老师的夫人性沈,两人性格如出一辙的温和知性,为了方便,付舟还是将她叫做沈老师。 加入“居家组”之后,他的生活变得清闲一些,白天的主要工作变成到各处检测站点附近的温度和水分变化,打扫工作区室内和下山去镇上邮局里帮忙分拣快递和邮件。 镇子小,邮局却相当大,装修的也很气派,除了收发东西还承担了居民议事厅的功能。 邮局有一个宽敞开阔的院子,水泥浇的地板,里头放着好多不知谁放的木头椅子,闲下来的牧民们就在这里坐着聊天,再叫上一壶对面小茶馆里的酥油茶,聊聊你家的羊我家的牛,东家的木柴西家的酒。 偶尔来的邮件少,活提前干完,付舟就和其他几个同事坐在院子里头晒高原晴天不热只亮的太阳,心不在焉地听他们天南海北地拉家常,脑子里时不时惦记着燕栖山此刻在干什么,心想也不知道在河边行走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最开始几天,燕栖山最大的困难是他的鞋里一直在不停地进水,因为斑头雁的栖息地往往在浅河滩中,需要他们扛着器材涉水而过。现在不是冬天,即使是高海拔,河面上也只是略微有些冰渣和积雪。 燕栖山来之前不知道还有这一茬,忘带长筒的防水靴,导致每天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去取暖器边上烤他的鞋,然后再处找水洗他的袜子,幸好西藏天干物燥,什么都干的很快。 这天难得有空闲,他提前回到宿舍,蹭下午的班车到山下的镇里买新鞋,好在来往的牧民也偶尔在旅途中需要趟水前行,防水靴并不难找。 燕栖山很快买好鞋子,时间比他想象的还早,所以他又去食品店买了点奶酥,牛奶和巧克力味的,上面有葡萄干,售货员告诉他这种甜食藏语叫做“推嘎”。 付舟喜欢吃甜食,燕栖山美滋滋地,准备顺路去邮局投喂一番。 给付哥带好吃的付哥肯定高兴,付哥高兴了今天晚上睡前说不定多亲我一口,他在心里默默划等号。 正在街上走着,眼看着邮局近在眼前,燕栖山路过一个茶馆,茶馆被褐色的门帘掩着门,门边是黄铜的框,是西藏常见的装修风格,古朴而厚重。 忽然有个店小二端着一杯甜茶跑出来,把他拦下,硬是将滚烫的甜茶塞进他手里。 燕栖山措不及防,差点撒了,手忙脚乱地端住,他以为是茶馆招揽顾客,无功不受禄,伸手就要去兜里掏零零散散的现金: “哎,一杯茶多少钱?我付给您。” 店小二摇摇头,伸手把门口厚厚的褐色帘子一掀,往店里一指,说:“是那位客人请你的。” 燕栖山不明所以,探头往店里张望,就看到付舟和几个的同事坐在角落里,正等待着他像此刻一样往里看,笑意一直从嘴角漫到眉梢。 计谋得逞,伴随着两人对上视线,付舟对他笑嘻嘻地比口型。燕栖山自己鱼似的开合双唇,才明白付舟对他说的是: “辛苦啦,小燕。” 知道我辛苦还不让我进来! 燕栖山迈开长腿,阔步绕过挤得满满当当的狭窄过道,一直昂步阔步、横冲直撞到茶馆最里面,行进速度飞快,同时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利落地把刚刚的奶酥包裹拆了,又抽张纸巾包裹住一块捏在手里。 趁着桌边其他几个同事要么在专心喝茶,要么聊得忘情而无暇关注其他,燕栖山对还没反应过来的付舟小声说: “付哥,张嘴。” “啊?”付舟张嘴了,他没想听从燕栖山的指示,张嘴是因为这是人类常见的表达困惑的方式。 奶酥被燕栖山喂进付舟口中,还贴心地把纸巾垫在下巴下面防止碎屑乱掉,甚至于趁乱在付舟下巴上揉捏一下。 付舟茫然地嚼了两下,很甜,脆脆的,是他喜欢的口感,夹心里还有枣干。 付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问:“今天怎么想起来来这里了?” 燕栖山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了,揶揄道:“我好不容易早下班一次,哥哥却连茶馆的门都不让我进了,就在门口请杯茶想打发我,我好伤心啊。” 他得了便宜又卖乖,偏偏付舟最受不了这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脸色瞬间如沐春风。 “哎呦。” 有人在桌对面感叹一句,他俩转头,沈老师微笑着看过来: “你们小情侣真是好腻歪啊。”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大家,我来了!小情侣工作中…… 下一本文的设定大改了一下,具体在隔壁。 第56章 羊胡子草 沈老师这句话声音轻, 但落下来分量很重。 付舟感觉到肩膀上挤压的感觉猛地一轻,燕栖山本来紧贴着他的胳膊立刻移开,临阵脱逃似的, 万分狼狈。 燕栖山想付舟大概不愿意听到别人这么直白地点出他们的关系, 立刻强颜欢笑, 回道:“沈老师, 我们……” “没错, 确实很腻歪。” 付舟说,他四两拨千斤地在燕栖山的肩膀上垒了一下, 够兄弟够直男, 一下子就把刚才那种不清不白的氛围破开了, 他不想看小燕这副束手束脚的姿态, 索性自己出头。他挑战似的看着沈老师,等她下一步反应。 他原想这样算是让对方讨个没趣,应该把这个话题就这么过了, 但沈老师笑得却更欢, 嘴角显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她探过身, 悄悄道:“没关系的,我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您……不在意这个?” “为什么要在意呢?动物界也有很多这样的情况,人类说到底也不过是动物嘛。当然了,这个观点有点武断。”沈老师冲他眨眨眼, “感情的事情, 你情我愿的,为什么要在意那么多呢?你和小燕,我和老陈都别把私人情感带进工作就好了。” 付舟梗住,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应该在意什么?不应该在意什么?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任由燕栖山把满满一包奶酥全部挨个儿投喂过来。 一向吃得少的付舟这会子却全无察觉,直到他俩坐着班车到了山上准备下了,他猛地站起来,顿时只觉得胃胀,食物一直顶到嗓子眼儿,反胃作呕,肚里不好受,他猛地捂住嘴。 燕栖山转头看他,就看见付舟那双锋利的漂亮眼睛怒视着他,眼圈有点红。 他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不知道的坏事,赶紧问:“怎么了?” 付舟松开手一张嘴,一个饱嗝眼看就要往外冒,他立刻又把自己的嘴捂上,嘟嘟囔囔:“你给我吃太多甜食了。” 燕栖山低头,发现装奶酥的袋子早已空空如也,就剩几个白色的油酥渣子,晃晃悠悠地在塑料袋里翻滚。 ……好像确实喂太多了。 刚刚坐车上的时候,付舟一直在发呆,盯着窗外凌乱的枯之和土块。燕栖山想逗逗他,却不知道说什么,总觉得会破坏这种宁静而温柔的氛围,于是又拿出一块奶酥蹭蹭付舟的嘴角。 本来这种高糖高油的东西,付舟一天最多吃一两块,这会儿倒是很爽快地张开了嘴,微微侧过头等着燕栖山喂他。 这谁能忍住不喂? 燕栖山轻轻塞了一块,出乎他的意料,付舟嚼嚼,侧脸鼓起,咽下去之后,又张开嘴,所以燕栖山又机械性重复刚才的动作。 付舟大脑放空,在想事情,嘴巴的咀嚼完全是无意识行为,大概是潜意识里只告诉他这东西是甜的,是好吃的,但没有帮他统计吃了多少,所以吃完一块,他就还在期待。 燕栖山又是个服务意识绝佳的好孩子,他像在玩什么电玩城里的投篮机器一样,塞一块儿,再塞一块儿,他自己都没发现已经喂完一大包。 “好撑……”付舟有点恼。 “付哥,回去我给你揉揉好不好?”燕栖山决心将功补过。 回到宿舍,付舟坐到小沙发上,脱掉外套,好整以暇地看一眼燕栖山,示意他继续自己刚才的承诺。 燕栖山不慌不忙地走过来,一点一点把付舟的衣服卷上去——他原本只是想叠起来,方便自己帮付舟揉肚子,但是付舟明显有让人更加心猿意马的想法。 他抵住燕栖山的手指,示意他松手,又问:“这样会不会更方便一些呢?” 然后他把衣服的一角咬在嘴里,燕栖山目不转睛地看他,从胸口,到小腹,目光赤裸裸。 付舟的腹肌轮廓没有燕栖山那么明显,缺乏系统性训练留下的痕迹,再加上他的骨架略窄腰又细,除中间薄薄的一层肌肉外几乎骨贴着皮,现在肚子上隐隐的线条被撑起来,从侧面看有新月般的弧度。 燕栖山的手刚刚暴露在户外,有些凉,最开始触碰上去的时候,付舟本能地畏缩了一下,燕栖山赶紧收回手,捂在嘴边哈气,付舟没有说话,悠闲地叼着衣角,眼神促狭地含笑望过来。 燕栖山慌乱地暖好手,又把微微湿润的掌心覆上,开始轻轻揉他的肚子。 付舟瘦削,浑身都是啃不动的硬骨头,但是小腹反而显得柔软,像开壳的牡蛎袒露珍珠。 燕栖山手上揉揉搓搓,心思逐渐飘向别的频道,开始闷不作声地钻研起他手底的那一块儿颤着的皮肤来,用的劲儿大了些,肌肤从他的指缝稍稍溢出,白皙上染了一点樱花般的粉红。 许是微微发痛,付舟不满地哼了一声。 燕栖山听这一声听得高兴,他一不做二不休,双膝跪地,埋头过去,把口鼻抵在付舟皮肤上使劲儿蹭。 付舟忍无可忍地松开衣角,衣服“啪”地掉下来,直接把燕栖山整个卷发脑袋罩在他身前,温热而潮湿的吐息如岩浆般发烫。 “燕栖山,好好揉就好好揉,你到底在干什么?”付舟问。 燕栖山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前传来:“好香,好哥哥,闷死我吧。” “都是你整天喂的,看来我得开始健身了。”付舟抱怨着。 “才不要呢。”燕栖山说,“软软的,很舒服。” 付舟掀开衣服,轻轻揪住他额前的卷发,强迫燕栖山抬起头来。那双浅色的眼睛满是毫不掩饰的欲望,付舟审视着这张完美无瑕的面孔,从上到下,若有所思地从眼角摸到鼻梁,再到颧骨和嘴角,像在欣赏一尊年轻神诋的雕塑,忽然间,雕塑生出丰满鲜活的血肉,变成他理想中理想的爱人。 燕栖山微闭着眼,任他抚摸端详,呼吸急促,睫毛微微颤抖。 付舟往下看了一眼,慢悠悠道: “这里海拔太高了,还是不做比较好吧。”没等燕栖山来得及怂眉毛,显出失望,他又补充: “……不过可以用些别的方法?” …… 燕栖山吃饱喝足,第二天精神饱满地跑出去跟着考察组去帮远道而来的牧民管理羊群。 镇上设了兽医站点,因为羊群需要定时打疫苗,避免它们在漫长的游牧中患上一些常见的疾病,燕栖山他们主要的工作是给羊群做标记,兽医看好一只,就在柔软卷曲的泛黄的白毛上喷洒红色染料。 付舟其实想和他谈谈,但苦于不知该从何开口。 这时他忽然想到了燕栖山那封信,尺素传情,笔下往往更好表达情感。正好他下午在邮局执勤,于是便跟工作人员要了一沓信纸开始写起来。 写到天色渐晚,斟酌着语句用词,他才写了一大半,剩下的结尾不多,付舟想着第二天再写。 他回到宿舍,吃完晚饭,在房间里等着燕栖山,等得外面天都黑了,星星开始自暗色里涌现,燕栖山还是没回来。 付舟心下奇怪,给燕栖山发消息,又打电话,不过这附近的信号也实在是不好,也就宿舍站点这块网络畅通,野外几乎是完全断网的状态。 付舟不放心,可荒山野岭太过危险,也不能盲目出去乱找,纠结了片刻,跑到对面女生宿舍敲敲沈老师的门,沈老师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谁呀?” “是我,小付。您看着方便开门吗?不方便,隔着门讲也行。”这么晚,付舟担心人家已经换了睡衣,不方便见客。 “哦哦,就来,没事的,有什么事呀?” 沈老师开了门,付舟惊讶地发现她穿戴整齐,甚至只换掉了厚重的登山靴,还是随时可以出门徒步的状态。 “那个,您先生回来了吗?我看燕栖山没回来,所以来问问。” 沈老师冲他晃晃手机:“没事,晚饭后他给我发消息来着,有匹马受惊发疯把羊群冲散了,刚刚他们都帮忙去找羊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毕竟晚上没班车,得再安排……黑灯瞎火的,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等一下你先睡吧,我帮忙盯着。” 燕栖山为什么没给我发消息? 满腹狐疑的付舟回到房间,又给燕栖山继续发微信,心想他到有信号的地方就能看到。 【FUZHOU】我先睡了,晚安噢。 【FUZHOU】你回来记得让我知道,不用放轻声音。 【FUZHOU】没晚饭了,饿的话桌上有商店老板送的青稞糌粑,暖壶里有热茶。 今天他在镇上上午帮忙给店铺搬东西卸货,腰酸背痛,累得不行,躺下一会儿就陷入沉睡。 隔日一早,才五点多,外头天都没亮,他一醒来,眼还没睁开,就往旁边看,寻找燕栖山,这一看直接给他吓清醒了,翻身的时候几乎从床上滚下来。 ——燕栖山的床是空的。 床铺还保持着昨天晚上的样子,被子上还放着付舟为了方便他回来换,整整齐齐叠好的干净睡衣。 ==========作者有话说:========== 预计六十章完结! 摸肚子为什么也要锁 别锁了…… 啊啊啊 七进七出。 第57章 向日葵 人独自行走在荒原里的时候, 天地缓缓,太阳以肉眼看不到的变化缓慢下沉,难以估计具体的时间。 燕栖山正是如此境况, 他顺着弯弯曲曲起伏不平的羊肠小道往牧场碧色的深处走, 没留神就走出了铁丝栅栏的包围圈, 进入难以望见边界的旷野之中。 到这里为止, 他的手机还能收到信号。 他低下头, 看见陈老师说羊已经找得差不多了,就差四五只, 问他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刚刚燕栖山在牧场里的时候, 已经带回去两只, 现在他顺着脚下小而新鲜的蹄印, 往前继续寻找。 【燕山】那只小羔羊好像往我这边去了,我再往前走走,找找不到就回来。 【陈老师】那好, 你注意安全, 不要跑太远了, 我和我爱人说过了,如果小付去问她会帮你说,不用担心。 荒原看着平整,春夏新生的牧草低矮而服帖, 几乎像在海平面上, 望过去能看到弧形的地平线,而三江源的尽头不是海天一色,白雪一直从山脚往上铺张, 唐古拉山脉漂浮在云端之上。 他翻出手机,想着和付舟发个消息报备, 可是这时他手机的信号有开始断断续续,消息转了几圈变成感叹号。 燕栖山举着手机来来回回地走了一会儿,也没捕捉到刚才那个信号好的点,只得放弃,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搜寻。 他不怕迷路,因为从这头还能看到牧场那边为了铁丝网而高高竖起的原木,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去就可以了。 他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黄绿的原野上那一小块儿细碎的白色,视线角落瞥到了,一时被他当成没融化的积雪。 再走近一些,他才发现那捧雪似乎在微微的颤抖,上头还有一抹暗红。 找到了! 燕栖山兴奋地快速跑过去,发现红色不仅仅是他下午喷上去做标记的漆,还有——好多好多血。 那只小羊羔才刚刚断奶没多久,燕栖山上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还被牧民的小女儿甜甜蜜蜜地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像新生出四肢的奶油蛋糕,现在小蛋糕颤抖着瘫软在地上,半边身子都被染红。 燕栖山小心翼翼地伏趴下来,发现小羊的左前蹄被捕兽夹夹住了,惨不忍睹。 他心里默默地大骂了一声。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燕栖山看不真切,又担心等会儿回去手机电不够用,索性没有开手电筒,把手肘撑在地上,想凑近把捕兽夹解开。 一阵剧痛。 他的小臂被藏在杂草深处的第二个捕兽夹死死咬住。 三江源邻近可可西里,即使这几年国家严打,总还有畜生不如的人顶风作案,从事偷猎藏羚羊的勾当。藏羚羊不是什么小巧柔弱的动物,所以他们使用的都是庞大而咬合力极强的捕兽夹。 幸好天寒地冻燕栖山穿得多,不然估计要被生生夹断骨头。 两边的尖刺狠狠地扎进他的上臂,鲜血从里面的毛衣渗出来,将他的冲锋衣内胆和皮肤黏着成一团。他突遭横祸,上半身痛得撑不住,直卧下去。 冰冷的风抚过他的耳畔,燕栖山咬着牙,感觉牙龈上也渗出血腥,直白的疼痛造成肌肉的痉挛和泪腺的崩溃,他差点要开始流眼泪。 可这种时候不能怕痛,燕栖山用那只没有被夹住的胳膊伸到捕兽夹一侧,用力去按凸起的“舌头”形装置,捕兽夹生锈陈旧,难以摁动。 他努力忽视越来越尖锐的疼痛,咬着嘴唇,发狠用力,捕兽夹一下弹开。 此时他过肩的犬齿反而成了负担,松下劲来,干裂的嘴唇也开始往外渗血。 旷野干燥的风吹干了燕栖山瞳孔里未流的水,痛苦刺激地他冷静果决,他再用同样的方法将小羊解救出来。 小羊的腿骨纤细,因此只扎进一根刺,比他自己的胳膊要好弄一些。 燕栖山随后从包里翻出毛巾,脱掉外套,简单地包扎他血淋淋的胳膊。手臂上受伤的地方一直在跳,与心脏震动的频率相当,燕栖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胸腔里面疯狂的跳动挣扎,他有些喘不上气。 这个等会儿回去了,大概得打破伤风针吧,希望不要留疤啊,不然我以后怎么练胳膊,他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 剩下有张小手帕给小羊包扎,小羊奄奄一息地趴在他的怀里,听话而乖顺,毫不挣扎,只一味的睁着黑豆似的眼望他。 可是黄昏的到来是悄无声息且迅速的,白日戛然而止。 在燕栖山忙着止血的过程中,太阳已经悄悄落下,仓皇地在小羊洁白的毛上留下一层薄凉得镀金。燕栖山单手抱着小羊站起身,吊着一只胳膊,惶惶然往四下看去,才发觉他已经看不到回去的路,正站在一片极为陌生的天地当中。 必须得承认,他第一时间心里就开始发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左臂上的刺痛像蜂蛰一样激着他,身体因为失血而发冷。他打开手机,这里还是没有信号。 他记得自己离牧场没多远,而牧场在镇子的西北面,好在手机上的指南针还可以工作,他朝着东南开始今晚漫长的独行。 最开始他还能欺骗自己不要去在意疼痛,可是随着体力慢慢耗尽,就越来越难以忽视伤痛的影响,仿佛他根本没有把捕兽夹从手臂上拔除,金属的利齿仍在一寸一寸咬合啃食他的皮肉,大脑里想不清楚其他事情,只剩下连绵不尽的痛感。 燕栖山踉踉跄跄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冻得直哆嗦,面前呼出白雾,遮掩着前方的道路。 他担忧地想,刚刚来的时候,我真的有走这么远吗? 自我犹豫和怀疑加剧了他的疲乏,燕栖山决定坐地上休息会儿,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睡过去。他抱着发抖的小羊,像一个被困在宇宙尽头未知的黑洞里的人,他捂住脸,收紧呼吸,多少有点神志不清。 谁也不知道黑洞里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忽然有一个可怕的念头侵袭过境,燕栖山想:我……不会没命吧。 受冻、伤口感染、甚至是遇到游荡的高原狼,每一个危险看上去都比自己找到路或者被人找到的可能性大。 这是他二十三年以来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他害怕了退缩了,从来跑野外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里笼上阴霾。 人可能要死的时候,应该做什么? 写遗书。 他一冲动,万念俱灰地点开手机备忘录,用已经冻得发僵的手指敲下第一句话: 对不起。 小羊蜷在他怀里,他的掌心抵着它长着短短的柔软绒毛的一起一伏的腹,感觉到那颗稚嫩的心脏正在跳动,扑通扑通,羊羔身上有新生的奶香和淡淡的血腥味,长毛纠缠打结,纸张般被揉皱了。 燕栖山忽然间写不下去了,他没有什么要额外嘱咐的,他还年轻,没有多少遗产,里面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一只肯定会被亲朋好友抢着照顾的猫咪。 他能留给别人的本来只有他自己,所以燕栖山想自己先不要自暴自弃,那样太蠢,也太没有心。 他觉着不能这么丧气悲观,他要是把自己丢掉了,那他在意的人又能获得什么呢?燕栖山不愿意让别人因为他伤心。 况且他还要拯救小羊的性命。 所以,不能再见。 手机还是怎么都没有信号,他在消息页面只能看到之前的消息。 爸爸妈妈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抱怨小区旁边的卤味店关门,以后吃不到了;妹妹说医生要求麻雀减肥,正在制定详细地麻雀苗条计划;詹御冬说单位的工作餐偷工减料,疑似向他俩高中食堂看齐。 还有……还有付舟。 他们俩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是一张照片。 上午空闲,他缠着付舟给他发张工作照留作纪念,付舟拗不过他,就在卸货间隙让沈老师帮忙拍了一张。 青年坐在店门口的板凳上,仰着脸,不太适应拍照似的,表情有点轻微的别扭变形,阳光明媚。可对应燕栖山,他的付哥怎样都还是好看的,都是他喜欢的。 他继续往上翻,翻到前两天付舟给他发的消息。 【燕山】这次项目结束,付哥你要回英国工作吗?那是不是又不能再见了?【哭】【哭】【哭】 【FUZHOU】不会回英国,我以后……应该还是想和你一起的。 …… 燕栖山鼓起勇气打起精神,又继续往前。 他顶着头顶浩瀚邈远的万千星星,在稀薄的空气里艰难跋涉,和小羔羊两个用彼此的体温聊作温暖。牧草顶天立地封住口鼻,月光荒唐照不穿夜色漫漫。 混乱,疲乏,疼痛,恐慌。 可是,燕栖山想,我一定一定要再见到他。 他不敢停下,不敢稍作休息,怕再也走不动,继续执着地朝东南方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受伤的胳膊和双腿已经失去知觉,在遥远的模模糊糊的前方看到了牧民屋子的小灯,如恒星般长明不灭。 他忽然站在黑夜里流下眼泪了。 好咸。 ==========作者有话说:========== 注意:这章出现的所有行为都非常危险,请勿模仿。 第58章 喜鹊 付舟出门的时候, 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他慌慌张张地敲隔壁陈老师的门,半晌也没人答应。 他又跑到对面找沈老师,敲了两下, 沈老师的室友来开门, 那个女生头发乱蓬蓬的, 端着水杯, 像是刚醒。付舟和她一起值过班, 彼此算是脸熟。 付舟一时间顾不上客套,直截了当地问:“沈老师在吗?” 女生咬着牙刷, 含混不清地说:“她早上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说今天要替她先生的考察, 要不你线上联系试试?” 哦, 对对,线上。 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的付舟完全忘记了现代联络方式,赶紧打开手机看消息列表, 头上两行红的, 沈老师和陈老师都给他发了消息, 但是没有燕栖山。 他屏着气先从最顶上的沈老师的消息开始。 【沈老师】昨天栖山找羊捕兽夹夹到胳膊,现在在县城医院。 【沈老师】我先生昨天晚上陪他一块去的,没什么危险,你不用太担心。 被捕兽夹夹了?在哪儿夹的?伤得严重吗? 他们到这里的第一天就被告知会可能在野外会有捕兽夹, 见到了要及时上报, 也学了怎么打开,但…… 付舟退出去,又去看陈老师的消息。 【陈老师】栖山伤口不深, 已及时处理。 【陈老师】你醒了之后可以来医院看他,我今天都会一直在县城的。 房间里的姑娘看他脸色不对, 焦躁地抿着嘴问:“是出什么事了吗?要不要紧啊?” 付舟看到他慌张的神色,忽然意识到人家也是远道而来,处于陌生的环境中都会容易心慌,自己的表现只会让人家也徒增担忧。 他咽咽唾沫,故作镇定道:“没什么事,不过我今天可能没有办法去邮局值班。” 姑娘放下心来:“这有什么,反正来的人也不多,你有事儿去就行,我帮你请假。” 付舟食不知味,在等车的间隙啃了几块糌粑,原本已经完全适应干燥的嗓子又开始裂口发痛。 他实在是没什么胃口,每隔个几分钟就点开手机看燕栖山有没有给他发消息——始终没有,倒是每次点进去都看到燕栖山每天督促他按时吃早饭。 【燕山】今日小雨,食堂吃面,酸菜肉丝浇头最好吃,过时不候,请速速前来!我让阿姨给你留一份。 【燕山】小包子,有很浓的香料味,我尝不出来,付哥你记得尝完告诉我是什么^ ^ 【燕山】出太阳了,很适合和我一起在院子里啃酸奶渣~ 好不容易挨到早上的班车抵达,付舟惴惴不安地下山,赶去认识的牧民家里,询问能否借他们家的小车开到30公里外的县城去。 清晨,牧民们大多在家里收拾一些琐事,等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再去夏牧场里放羊。 出人意料的,临时搭建起来过夏的地窝子里,除了牧民一家,还有镇上的兽医。 付舟简明扼要地用藏语陈述自己的请求。 牧民大叔没听他说完,问道:“是昨天晚上那个小伙子吗?” 付舟赶紧应着:“您见到他了?” “昨晚上半夜,忽然有人敲我家门。我当时吓一跳,还以为是幻听,从窗户往外看,才发现是你们那儿那个挺齐整的小伙子,还抱着咱家的卡瓦。” 卡瓦,藏语里白雪的意思。 兽医说:“喏,就在那儿。”随后指指地窝子温暖而凹陷下去的角落。 付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到角落的软垫上俯卧着一只羔羊,一条腿被严严实实的扎好,趴那儿睡着。嘴边堆了满满的一捧新鲜细嫩的牧草,和一碗清水,应该是这家的小孩子放的。 “你着急是不是?走,我送你去,先上车吧。”大哥说,看到付舟脸上露出想要婉拒的神色,赶紧制止他: “那小伙子帮我们找羊才受的伤,我还没来得及跟他道谢呢,正好给他带点补品。” 付舟跟着大哥上了车,等到车子平稳地开上尘土飞扬的小道,他又忍不住问:“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害,我昨天本以为卡瓦是找不回来了,毕竟是那么小的羊,野外肯定活不了……赶紧邀请那小伙子进来坐,他把卡瓦递给我,我才发现卡瓦的腿差点被夹断,赶紧打电话叫了兽医。想给那小伙子沏杯茶吧,可是他站着不动,脸色很差。” 燕青山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根本无法放松。 大哥看他面上不对,以为是疲劳过度,还帮他拖过来一张椅子邀他坐下,燕栖山眼珠子慢慢地看过来,冲大哥笑笑,张开嘴,哑着嗓子说谢谢。 大哥估摸着这孩子有点冻僵了,正巧水烧开,给他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 燕栖山顾不得烫,用完好的那只手哆哆嗦嗦地端起来抿了一口,才算稍稍缓过劲来。 “然后我就看他要脱外套,心想这也正常,毕竟屋子里挺热乎。外套一脱,嚯,真是吓死人了,左边胳膊上全是血,和衣服缠在一起,压根儿看不出伤口在哪里,怪不得是那样的神色。 ——小伙子,你的脸咋也这么白?晕车?” 付舟听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即使知道燕栖山已经平安地躺进了医院,也还是吓得不轻。 他懊恼于自己为什么不熬个大夜,至少能早一点知道消息。 他已经不忍细听,但仍自虐似的轻声问:“他……后面还好吗?” “幸好医生住得近,赶过来看卡瓦的时候,也帮那小伙子看了一下,我也不太懂具体说了什么,不过好像是他自己包扎了,所以出血量没有特别大,正好这个时候他同事也到了,就去县城医院了。” 大哥感慨万千:“那孩子就是太死心眼,我问他为啥不早点和我说,他居然说担心会不会太麻烦我!” 付舟暗想,被刚齿咬一下,还过了这么久才能去医院,那得多痛啊。 而燕栖山平生最害怕的,大概就是自己会给别人造成麻烦,因此他习惯事事体贴,亲力亲为,付舟心里又是一阵酸胀。 大哥边开边闲聊,问:“你还挺上心的,是和他一道来的吗?” 付舟说:“是啊,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是吗?挺好挺好。”大哥随口附和,说话不觉带上了酒桌风格,“人生难得几知己嘛,要珍惜啊。” 县城医院小,病房没几个,付舟很容易就找到了燕栖山的病房,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外面的陈老师的身影。 陈老师远远看到他,迎上来,示意病房里面靠近窗户的那个床位,说:“凌晨刚清创缝针……刚有动物保护部门的人来询问捕兽夹的事情,问完他就睡了,要让护士叫醒吗?” “不用了,”付舟小声说,“我看看就好,就看看。” 他凑近窥视燕栖山熟睡的脸庞,即使是隔着医院模糊泛黄的陈旧窗户,他还是可以分辨出青年憔悴的脸和苍白的嘴唇,燕栖山的一只手被吊起来,因此他只得不舒服地平躺着,皱着眉,没了平时的笑意。 他看上去冷淡而疲惫。 付舟远远地看着,心疼得要命,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像有人一刀一刀在划着他的心房。 上午医院比较繁忙,人们来来往往,燕栖山受了伤,睡眠变浅,被路过的推车惊醒。 付舟看到他的眼皮颤了两下,然后睁开,有些茫然地微仰着头四下看,这一看就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陈老师在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他醒了,你快去吧。” 付舟进去,坐到燕栖山的床边。 燕栖山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想挣动一下,手臂晃晃,他不觉痛得皱起眉头,缝针打的局部麻药已经失效。付舟赶紧握着他的手,让他别乱动。 燕栖山有气无力地说:“付哥,你有什么事吗?” 他是太累了,说话不过脑子,已经开始毫无修饰地直来直去。 付舟被这句话呛住,赶紧挖空心思,想现在说什么能让燕栖山高兴一点。 他想出了一个自以为高明的答复。 付舟握着燕栖山那只好手,感觉到上面有枝叶划伤的痕迹,于是他便不敢用力了,认真道: “栖山,我们在一起吧。” 其实这句略显老土的话很早他就想说了,苦于一直没有找到时机,处于西藏渺远的天地草木之间,他心里似乎真的能迈过那个坎儿了,母亲前两天告知他爷爷已经完全康复,她要送他回墨脱,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缓和,付舟好想知道爷爷和她说了什么。 这是付川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没有要求他离开西藏,甚至她自己也要回到墨脱去了。 他鼓起勇气问付川,以后我们能不能谈谈,付川过了大半天才回复,但回复的是:可以。 即使是只放下部分过去的负担,他也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好像忽然可以坦坦荡荡地,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将远方闪亮的云层完全囊括,而不用担心突降的阵雨和雾霭。 他还是会担心世俗的看法,担心自己是个不够格的爱人,没有办法回应燕栖山热烈的感情,但是,付舟想,和小燕在一起,他们两个人都是快乐的。 他之前一直抱着这段关系会给燕栖山的生活造成麻烦,却忘记了一味推拒本身的伤害。 可是燕栖山把手抽走了,强行将自己的表情扭曲成冷笑,问: “付哥,你是在可怜我吗?”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看过来,眼眶是红的,不知是痛的,还是难过的。 ==========作者有话说:========== 小燕只是一时心态崩了,马上就会调理好的! 收到了全勤牌子,我居然真的第一本就能日三…… 第59章 舟过千山 “你……是什么意思?”付舟愣住了, 有点不太明白。 燕栖山的手指刚刚从他的抓握里滑走,他又伸手去紧紧抓住,这回对方没挣开。 “真的不必, 你不需要因为我受伤了又来可怜我……没有必要的, 反正是我自找的, 一厢情愿。” “我没有……” 我不是因为念着你受伤, 同情你, 怕你心里难过才答应的。 付舟想,他笨嘴拙舌, 不知该怎么表达, 他心里暗道我也是……我也是为了自己。 他说不出口, 说“在一起”也就罢了, 反正只是个行为,可他一想直接地表达自己的心悸就仿佛被人扼住咽喉,“喜欢”对他来说太轻, 至于“爱”, 他的发声器官里好像根本没有内置这个词。 人类生出喉舌是为了更好的传达自己的情感和想法, 付舟却无法做到,他一直在倒退,直到退无可退。 “我是不愿意再看到你这样了,小燕。”他说, “喜欢上我很苦恼吧, 这样……没什么回报的爱,所以我……” 不对,这不是他想说的。 又是这样, 他第一时间总是会想接不住燕栖山对他的好。 “你说这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好过吗?” 燕栖山苍白着脸说, 他气得发抖,脸上蒸腾起绯色。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想说:我宁愿拒绝,我不要和你在一起。 但是又说不出口,一味地摩挲着付舟的指尖,力度仍然温柔。 这个问题太难解释,也不太好宣之于口。 燕栖山从来不觉得他是没有回报地喜欢着付舟,他从心眼里知道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把控制欲包装成黏黏糊糊的亲密,所以他希望付哥也能自私一点。 付舟一直以来在这段关系上表现得都过于利他了。为了他高兴,所以付舟不会直截了当地拒绝或者答应,始终犹犹豫豫。 他想着要是付哥说出我喜欢你就是为了自己开心,我才不管你燕栖山怎么想这种话,他心里才会畅快舒服。 当然,他知道,以付舟的性格,肯定不会说出这样没心没肺、不顾他人的话语。 付舟墨色的眼睛伤感地看他,目不转睛,比瞳孔颜色还深的睫毛面纱一样垂着遮挡视线。 燕栖山绝望地想比起对方来说,自己实在是太自私自利的混账东西。 就比如现在,他想要这双眼睛一直看着自己——只看着自己,但他不敢说出口,怕自己贪婪的欲念会让付舟觉得更难办。 昨天晚上他睡得太少,又失血现在稍稍坐会儿,又有点发晕,付舟注意到他他眼睛困倦地眯起来,没精打采,正好借此机会溜走,立刻仓皇地站起来说:“小燕,你再休息一会儿吧,我就在外面,有事叫就好。” 然后伸手帮燕栖山胡乱理理枕头,就慌不择路地开门离去,完全不敢再看他一眼。 他在病房外待了一会儿,坐着怎么也捂不热的铁凳子,半小时后付舟把位子让给别的家属。 从后门出去,他站在空地上呼吸新鲜空气哦,他特意没走太远,以便从这个角度回头,还能清楚地看到燕栖山的病房。 辰光还算明亮,本来他打算就这医院边上荒芜的景色发会儿呆,等着午饭时间再进去看看燕栖山有没有什么需要,正好给他们两个都留下调整思绪的时间。忽然有一个陌生号码给他打电话,是西藏的号,他接起来。 付川说:“小舟,最近怎么样?” 简单的问候,付舟难以回答。他不知道母亲的关心是哪方面的,是身体还是精神;也不知道这问候是否是认真的,还是一个敷衍的客套。他含混地答应了一声,既没否认也没认同。 付川沉默着,付舟几乎以为他要挂掉了。 高原信号不好,电话里传来沙沙声,以至于付舟差点没听见接下来,他妈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说:“小舟,一直以来,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哪有这么说一句就完了,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现在道歉已经没必要了,妈妈。” 他好久没喊付出妈妈,比母亲显得更温情的称谓,在以往他们俩的里,他用不来。 付川像是拿回了嗓子的控制权,又恢复那样专横冷淡的样子,说:“没什么,只是你爷爷希望我告诉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要带你离开西藏。” 果然,就算他们双方都明白此刻付川想说的是她的心里话,她也只会借着“爷爷要求”这个名头。 付舟用了很多年想拜托付川带给他的影响,可在谈及感情这方面,他们俩都一个样,失语症似乎是遗传的。 “您请讲。”付舟回敬道,像是比谁更客气。 “你爸爸是青藏高原研究所的,研究种质,他当时仗着自己是本地人,身体条件好,天天积极带队考察,去高山荒野里收集样本。” 其实要是问年轻的付川什么是爱情,她无法跟你描述,对她来说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仁青待她好,她就喜欢他,某天付川突然觉得被她三言两语逗得脸红的青年非常讨人喜欢,所以她说,仁青哥,我们谈个恋爱吧。 而中年的付川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因为自从仁青离开,他就没有办法清晰定义自己曾经的感情了,或者就算曾经有什么,也早已在年岁间被消磨的干干净净。 她已经想不起来当时是怎么和那个又高又俊的藏族青年在墨脱的山间漫步,她觉得他是非常可爱的人,真应该遇到世界上最好的人,她那时候希望自己就是*。仁青笑着说你当然是,你一直是最好的,其实付川现在也不确定了。 两个人都是大忙人,一年根本碰不到一回,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戏剧化而让人生厌的结尾发生时,付川总觉得他俩才认识几天,仁青去考察,碰到山体滑坡,本来科考队已经撤离,他偏要当志愿者去救援灾区,然后,二次滑坡。 “所以小舟,我好后悔,自己那么轻易任性地把私人感情分享给别人,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当个断绝七情六欲的工作狂,也免得……”她卡了壳,自己心想是免得伤心吗?“我带你走也是出于这个考虑,我不想让你在家乡留下执念,我害怕你会走上和仁青,和我一样的路。” 付川解释得很别扭,艰难地在一字一句组织语言,连重新说出仁青的名字都费了一番功夫。女人声音干涩,没有什么起伏,但却很痛苦。 付舟沉默地听,他想,这是自己最接近母亲心里脆弱的那一面的时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对于爱情也是困惑的,于是简单的回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小舟,你要留在西藏吗?”付川抢白道,“是为了别人吗?” 付舟:“您怎么……” “你爷爷告诉我的……我不会再干涉你了,小川,虽然这么说听上去可能为时已晚,但是我现在真的希望你为自己活着。所以,如果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没关系的。” 她嘴上说着没关系,但付舟知道妈妈这样转换她坚持了多年的观点有多困难,更别提从她的角度来说,这一切和她当年有多么相像。 “……我年轻的时候,活得太放肆,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连最后带你走,都是一意孤行的。当时我甚至也有那么一刻想过,要是来一阵狂风把我从山上吹下去摔死就好了,因为实在是太痛苦了。 可是我又感受到你热烘烘的小手捂在我的脖子上,我就想我还不能死,就算是为了你……我害怕你会像我一样,所以不想让你过得自由,我觉得不自由的生活,有规划有风险管控的生活才是幸福。” 付舟听见妈妈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现在我想我是错了,我把这一切都当成是为了你,为了仁青,可是我忘了自己了,我不该用自己的创伤去伤害你。” 付舟又想起了刚刚燕栖山提出的问题,爱情到底是利己还是利他? 毕竟爱情和创伤一样,全出在自己的身上,是轻是重也只有自己才知道,付舟想,偏激一点来说,就是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地把自己从其中摘出去,反而将全部重心放在别人身上,都是耍流氓。 他心里好像有点明白,亮堂起来,付舟又说谢谢你妈妈,谢谢你。 他挂了母亲的电话,回到医院里,豁然开朗地想到表达不出来,无法诉之于口的,不如服之以纸笔。 他和前台借了水笔,要了一沓白纸,然后开始飞快地写。 燕栖山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天色昏暗,医院里亮起灯,白的谎言。付舟在外头关注着他的动态,见到他坐起来茫然地四下张望,就赶紧进去帮忙扶他起来。 燕栖山脸色好些,一看到付舟就露出愧疚的神色,眼神飘忽:“对不起,付哥,早上我……” 他想说我说话不过脑子,言语冒犯,但是付舟没有听他长篇大论的道歉,而是往他手里塞进一沓纸,脸颊红扑扑的,看着有些兴奋:“小燕,你先看完这个。” 燕栖山不解,听话地低下头,展开纸张: 开头是: 致,亲爱的栖山。 ==========作者有话说:========== *化用自“你是非常可爱的人,真应该遇到最好的人,我也真希望我就是。”——王小波《爱你就像爱生命》 明天要搬宿舍,可能没有办法更新,正文最后一章会好好打磨的,应该会长一点! 第60章 燕衔草籽(正文完) 第60章 燕衔草籽(正文完) 过道里的窗被人打开, 凉风顺着门的间隙溜进来,燕栖山忽然觉得很清明。 付舟一脸忐忑地看他,燕栖山下意识地拉一下他的手, 付舟的手还是冰, 燕栖山把他的手拉进自己的被子里暖暖, 然后继续读信。 “致, 亲爱的栖山: 其实有的话当面说会更好, 但是我想保留在纸面上的斟酌也是重要的。(说实话,其实是我有些不好意思。) 首先我要说的是, 很高兴能遇见你。不对, 不只是遇见, 我真正要说的是, 能在这段生活里有一部分由你构成,是我很多年以来最开心的事情。 我从小就一直不太会表露感情,也总是在别人对我表达出好意的时候一味质疑。我总是在想, 别人对我和我对别人的情感是否对等, 甚至于把情感当做一种可以具体衡量的东西, 而好感是用作交易的筹码。 打个比方吧,西藏是我的故乡,可是我之前总觉得和这里没有连接,每当到达墨脱的就觉得自己是局外人, 但我总不想放弃连接, 因为我害怕成为一个没有“根”的人。说起来可能有点可笑,认识你之后,在和你旅行的过程中, 不断观察不断认识不断思考,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和对于我的重要性。 原本, 故乡和爱情对我只是苍白的词语。现在,旅行告诉我故乡是什么,你告诉我爱情是什么。 距离我的高中过去太久,当初为什么选植物学的真正原因已经模糊。也许是因为我当时觉得人也是草木一样的生物,不过草木更加沉默寡言,不会口蜜腹剑招人厌烦,比起和人交往,我更愿意选择植物。 后来,我发现我们用植物沉默寡言的枯荣来赋予时间新的意义,时间被定义成春夏秋冬。 或许,相较于植物可以直观感受到的变化,人却没有办法用开花落叶来表示心境,所以我们用言语和行为,我往常一向卡在这一步,常觉得梗塞难言。 我妈妈曾经想把我变成温室大棚里的植物,按照规定要求生长,连叶子的形状和数量都要予以规定。后来我逃出大棚,可又把自己种在了花圃里。花圃里,没有开出令人满意的花就会被定期的打药施肥,被过路人的言语评价,也许过了花季就要被铲除丢弃。 所以,现在我要把自己变成野草。 野草的未来会是什么样?抱歉,我想我也不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因为我从小时候起,就不是一个善于想象的人,但是我知道,小燕,你有世界上最美丽的梦境,有千万次落日和顺着河流流到大海的玫瑰,所以我想斗胆要求,在你的梦里加入我的梦。 虽然目前前方还是一片云雾,但我想,要是沿着路一直走下去,我们有一天会拨云见日。 我老是下意识地将你我的不同归结于年龄,觉得你比我年轻,有朝气,也老是想在你面前表现出更完美的样子,畏手畏脚,总是担心要是表现出一丝的不稳当就会失去你。 我习惯在困难出现的时候自己逃开,因为不想面对复杂难解的亲密关系。说实话,我真的想过放弃。 可是兜兜转转,我还是会想你,我的心不允许我放弃。 谢谢你一直在等我,小燕。 你曾经给我读过的那篇等待的习作,我想主人公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等待的神仙早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像诗里那样:‘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苦海无边,这样说是没错,人生在世,总会有不顺心不如意之处,越不过的坎儿也罢,难释怀的执念也好,我之前对于这种事情采取的方法总是逃避拖延。而在认识你之后,我寻得了渡海的舟楫。 所以,小燕,一起渡海好吗? 未来的海里可能有泥沙,有风暴,但我还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 你的付舟 又及:最重要的一句话还没有写在这里。我想说……算了,我现在明白,这种话要亲口说出。 那几个字被涂掉了,但是燕栖山心里已经明白付舟想说什么,他满怀希望地扭头去看他,付舟知道他已经读完,微微红了脸,低着头踯躅着。 要不是一只手被吊着,燕栖山肯定已经诚恳的双手去捧覆舟的手,终于……其实才过了一两分钟,但是燕栖山恍惚间已经觉得云卷云舒沧海桑田,他们在这里已经待到了世纪末。 他的胃里像有一万只千年虫,等着零点一过把系统全部报废。 付舟终于下定决心,肯将视线转向他,他的嘴唇颤抖着坚定地说: “燕栖山,我爱你。” 他的眼泪从眼角淌出来,要掉不掉地坠在睫毛上,反射出瑰丽灿烂的光芒。 燕栖山没有察觉自己的眼眶也湿了,黏糊糊的咸湿眼泪堆积在眼角和鼻梁中间凹进去的地方。 付舟又说:“我,爱你。” “我”字加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原来在感情里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是一件比他想的还要容易的事情,又或者是燕栖山让这件事变得容易。 他在等着燕栖山的答复。 燕栖山心里的程序错误已经全部得到解决,他低下头,在付舟的右手无名指指节上吻了一下:“我也爱你——我愿意。” 他确实是善于想象的人,因为现在他已经开始想未来要在这根手指上戴什么样的戒指。 时间已到傍晚,窗外天色昏暗,但是落日在天边露出玫瑰花瓣一样的鲜嫩的颜色,预示着明天将是个晴朗而明媚的好天。 在西藏,特别是山区,天容易阴,容易飘雪,很难碰上这样的日子。燕栖山终于忍受不住,无法再克制自己的情绪,可还没等他抬起手臂,付舟就已经往前,避开他受伤的手,抱住他。 燕栖山感觉到他的眼泪蹭在自己脖子上,湿漉漉的,带着海浪和初雪的痕迹。 他们迎来了世界的新世纪。 上海距离西藏四千多公里,光是开车需要花费五十三个小时。四千、五十三,这是燕栖山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时常想的数字。 他将房间墙上的电影海报取下来,挂了一张中国地图,磁吸的,西藏的位置贴了一朵花的冰箱贴,他所在的上海则贴了小燕子的。 平常没事的时候他就幼稚地拖着燕子,让它飞跃崇山峻岭到西藏去。 无聊的燕栖山还录了一段视频发给付舟,付舟百忙之中回了句:那燕子不够还原,没你帅。 喂!要问的不是这个啊! 燕栖山思忖,难道我要去定制我头像的冰箱贴吗? 付舟在西藏做研究,燕栖山嘴上说着不在意异地恋,但“独守空房”心里难免有些苦闷,又不好天天骚扰,怕显得矫情。就算付舟一向对他的“矫情”甘之如饴,燕栖山也不太好意思。 “刺啦——刺啦——” 这小祖宗! 客厅传来麻雀在门板上磨爪子的声音,燕栖山知道应该是有人在敲门。这几天他这幢楼的门铃坏掉,没有办法显示下面来人,只能让安保在下面看着。 他走过去双手拎起麻雀,不顾猫咪乱踢乱抓,放在一旁,赶紧开门。 朝思夜想的人站在门口,笑着说:“附近的酒店订满了,劳驾能借住一下吗?”这块没什么旅游景点,从没存在过酒店订满的状况。 还没等付舟再说上两句,燕栖山就一把将他拉进来,揽着他的腰开始黏黏糊糊地亲他的脸。 付舟把手挡在脸前,说:“住嘴。” “为什么?付哥,你是不是瘦了,腰比之前细了。”燕栖山委屈道。 付舟在他鼻尖上弹了一下:“难为你还记得腰围,我还没换拖鞋呢,有你这么着急的吗?” “真的,付哥,距离我上次见到你已经过去七十八天二十小时三十六分零四秒,看不见你的脸,我就吃不好也睡不香。”燕栖山很严肃地说。 “好啦好啦。” 付舟好脾气地凑过来,安抚性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怎么话这么多呢?我也很想你。” “你怎么突然来了呀?”燕栖山问,“我还想问问时间,到时候去接你来着。” “嗯……为什么呢?因为我想吃你家的冰淇淋,天再凉一点儿就不适合吃了。”付舟装模做样地沉思一阵回答。 他又想起来问:“时间真的有这么长吗?现在不是才九月份,满打满算也才分开了两个月?” “当然没有啦。” 燕栖山嬉皮笑脸,“是我胡诌的,但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样算起来,我们总归有个几十年没见了,臣妾等的好苦啊。” 其实即使相隔四千公里,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不会变远。青藏高原的风携带着水汽,横跨大地,最终会变成滴落在江南的雨。 当伞上的雨水,顺着伞边淌下,打湿他的衣角时,他会想起他。 风吹起头发,在湖泊上形成皱褶时,他会想起他。 付舟想燕栖山还是“烦”,烦的他心花怒放。他原以为燕栖山还要唠叨什么,他等着他的撒娇和耍赖。这回燕栖山没有多话,因为他捧着付舟的面颊,吻住他湿润的唇。 他想说的,没说出口的,燕栖山想付舟都会知道的。 ——付舟一直知道野草是自由的,即使风吹雨打,也会有路过的飞鸟用把种子带走,自由而轻盈地前往无限广阔的天地之间。也许没人能辨别出具体的野草,可鸟儿会记得。 天地明朗,犹见山川如洗,草木青青。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