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分家不怕,带上爹娘弟弟进深山》 第542章 留下帮忙 张福贵道:“掌柜的,这些事情我们也不懂,您看着安排。就按咱们上次说好的办法办。 我们山货交给您,价格按市价的八成算,多出来的利润归您。不用跟我们见外。” 吴茂一听,心里更高兴了。 这种又讲信义又明事理的山里人,实在难得。 他笑道:“那行,我也说句实在话。你们以后有货,只管往我这儿送。能散的我散,能整的我整。绝不叫你们吃亏。” 江天道:“有掌柜的替我们操心,我们也能省些心神。这猪就辛苦您帮着出。” 吴茂道:“那你们今晚就在客栈住下。” 陈石头没有立刻应下,而是看向江树四人。 “你们现在在哪儿住?” 江树道:“我们批了两块地,在镇子西头。搭了个窝棚先住着,白天翻地,晚上在窝棚里歇。 这两天地也快整完了,正准备起房子。” 众人听了,都说想去看看。 陈石头道:“天还没黑,去看看你们的地。今晚我们几个就在客栈歇一晚,明天分两拨人,一拨人赶回山里,其他人一起来帮忙建房子。” 江树忙道:“你们才出山,歇一晚再说,建房子的事不急。” 刘大江笑道:“我们歇一宿就能缓过来。建房子是大事,早一天动手,早一天少睡窝棚。” 一行人出了客栈,跟着江树四人往西头走。 夕阳已经压在山梁上,把整条街照得发红。 走了不到两刻钟,就看见了那个窝棚。 窝棚搭在路右边,斜顶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外头压着油布,旁边围了个火塘。 离窝棚不远的空地上,地基沟已经挖了几段,石头码了一排,看得出是打算砌石墙。 路对面一块地基也清了草,只等动工。 陈石头前后走了一圈,点头说:“地方选得不错。门对门,今后两家照应。离主街不远,又比镇中清静。” 江天道:“这地基挖得不深,得再往下半尺。咱们那山里石头多,镇子这边土软,墙基不牢,撑不了几年。” 张福贵道:“我们也知道,所以先把草清出来。等起墙时再往深里挖。 只是我们人手少,这么大的工程,快不起来。” 刘大江拍拍他肩膀:“这不,我们来了。明儿一早,先帮着把地基挖好。该挖多深挖多深。 石头我们从后山坡上现取。这活儿,人一多,几天就能完。” 江舟也说:“咱们不是来看戏的。明儿一早,先干正事。” 江安和张岩听了,都露出笑来。 张岩道:“那最好。我这两条胳膊,整天跟锄头较劲,还真盼着换换凿子。” 钱河道:“明天我给你找个大锤,让你凿一上午,看你还盼不盼。” 众人又笑。 夜幕罩下来时,几个人还站在空地上,比划着哪边开间、哪边留门。 窝棚外的火塘被江树点上了,火光映着众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未建成的宅基上。 第二天一早,陈石头把大家叫到客栈院子里。 吴茂已经起来了,正和钱河、王勉把野猪重新捆好。 昨晚野猪半夜挣了几下,把一根竹竿都蹬裂了。 吴茂说:“这猪力气真大,要不是捆得牢,后院篱笆都让它拱了。” 钱河揉着胳膊笑:“这几天抬它的时候,我肩膀现在还酸。这家伙少说一百七八十斤,还能蹬。” 王勉道:“下回再打野猪,得弄个像样的抬架。” 陈石头把带来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兔子一共二十二只,昨晚在客栈门口被人买走两只,还剩二十只。 野猪一头,另外还有几篓干蘑菇、风干兔腿和几包草药。 陈小穗让带的药,挑出几包给张福贵和江树留下,其余的准备让回去的人带回去给吴掌柜,算作山货一起结账。 吴茂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小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两块碎银和几串铜钱。 他把钱放在石桌上,道:“我一大早就先去问了钱老爷家的管事,他们对活兔子很中意,说全部要。 野猪也定了,给镇上酒楼。按咱们说好的价,八成归你们,这是货款。你们点点。” 陈石头没有去点,转手递给江天。 “你算算,按人头分。回去的人带一份,留在外头的也留一份。” 江天接过,就着石桌把钱分成几堆。 他一边分一边说:“咱们这趟出来,家里几乎都出了人或东西。野猪是一起打的,兔子是各家凑的。这钱就按人头和东西多少分一分。没意见吧?” 刘大江说:“没意见。” 分完钱,陈石头说:“要回去的,今早就走。山路远,别耽搁。谁回去?” 江舟先说:“我回去。家里还等着信。” 张福顺也说:“我回去。我哥这边有你们在,我也放心。” 陈石头点头:“行,你俩回去。到了山谷,跟裴将军、林野说这边的情况,让他们放心。 另外看看陈青竹愿不愿意出来。这边房子起了,门窗桌椅都要人打。 他手艺好,在外头比在山里有营生。” 江舟点头:“我记下了。” 陈石头又对江天道:“我们几个先留下,帮他们把这房子弄起来。地里活已经清得差不多了,正好腾出手。” 江天说:“好。” 刘大江、钱河、王勉也留下。 江树和张福贵刚要说什么,陈石头摆摆手: “你们别推。这房子一天不立起来,你们一天睡窝棚。我们早来一日,你们就能早点住好一点,到时候也能早点给他们俩娶个媳妇。” 吃过早饭,江舟和张福顺先走了。 钱河把背篓给他们腾出来。 吴茂让吴婶包了几个热饼子,说路上吃。 两人告辞出了镇子,身影没入后山,走得很快。 这边八个人也不耽搁,直接去了西头地基。 日头还没升到头顶,正是干活的好时候。 陈石头让江树和张福贵带路,自己又绕着两块地走了一圈,说: “先起一边。三间房,一间堂屋,两间卧房。灶房先不砌在屋里,搭个斜棚,靠房子东角。 以后想改,再慢慢动。山里不也这样?灶房在外头,正房干净。” 第543章 建好房 张福贵道:“我们也是这打算。就是怕棚子不结实,冬天雨雪大。” 刘大江道:“棚子好了也不差,斜顶陡些,草压厚,靠墙用石头糊上。再打两个柱子,比你窝棚强十倍。” 于是众人分头。 陈石头带钱河、王勉去后山坡取石。 江天带江安、张岩清地基。 张福贵和江树砍树。 刘大江拌泥浆。 快中午时,石头已取了两大堆,大的垒墙基,小的填缝。 陈石头有经验,他让人把地基沟又往下挖了半尺,先铺一层碎石,再灌稀泥,用大木槌夯瓷实,再把长条石一块一块压上去。 江天道:“这地方土软,得这么干。咱们山里是石底子,没这些麻烦。这边泥多,不能图省事。” 钱河浑身是汗,把上衣卷到腰上,一边搬石头一边说: “这活比开荒还累。” 王勉也笑:“但是等房子起来,到时候我们到镇上就有地方住了,不然每次住客栈都得出两只兔子。” 张岩拿着锹跟在江天后面填泥,把土一锹一锹灌进石缝,再用木棍捣实。 江安在另一边把墙基线拉直。 众人边说边干,倒也不觉得乏。 到了第三天,墙基已经砌好。 江树把砍来的松木架上去,陈石头帮着上梁。 房梁落位时,陈石头仰头看了看,道:“这屋正,坐北朝南。比镇上好多老屋都端正。” 张福贵说:“等墙上起来,再铺草顶,比我们山里的老屋还好。” 江树又说:“等开了门窗,屋里亮堂了,就去叫赵媒婆。” 张岩问:“又去啊?” 江树说:“现在有地有房,不愁说不成。” 众人都笑。 陈石头说:“再干几天,把灶棚搭上,我们再走。” 张福贵用袖子抹着汗,指了指还空着的门窗洞,叹了口气: “门窗眼下只能先这么应付着,等回头让陈青竹下来,再打几扇像样的门窗。 咱们这屋不差,可门窗要是做不好,冬天漏风,夏天进虫,不像个家。” 江树把一块碎石丢进泥沟里,说: “说起陈青竹,他那手艺是真绝。咱们山谷里那几户人家的桌椅板凳、门窗户扇,哪个不是他打的?要是他肯下山,凭这手艺还愁吃不上饭?” 刘大江正蹲在旁边拿草茎剔指甲缝里的泥,闻摇了摇头。 “现在不一定。你们别看镇上人多,可兜里都没几个大子儿。盖房的人家少,置家具的更少。 这会儿下去,怕是也没活可接。你想想,前些天我们在地里翻土,旁边几户人家用的锄头都卷了刃,愣是舍不得换。为啥?没钱。” 陈石头把水壶递给张岩,接过话道: “大江说得在理。等秋收过后,大家手里有了粮食,有了余钱,才会有别的念想。 到那时,好木匠也就吃香了。今年先让青竹在山里忙别的,顺便攒些好木料。 他那人你们还不知道?你让他闲着他都闲不住,早就开始囤木板了。” 钱河拍拍手上的土,笑道: “那等咱们秋后卖了粮,也打两张好桌子。我现在看那窝棚里的木墩子,坐得屁股发麻。” 陈石头道:“有了自己的地方,进进出出都方便。吴掌柜那里,以后只托他卖货,不再麻烦他留宿。人情这东西,越用越薄,得省着点。” 江天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道: “所以这房子得盖结实。别将就。以后这里就是咱们在山外的落脚点,不光是江安他们住,山谷里谁下山办事,都得靠它遮风挡雨。” 张岩正从水壶里倒水喝,闻笑道: “那得多起一间。不然到时候来的人多,连躺的地方都没有。” 江树瞪了他一眼:“先把你自己的事办了。等媳妇进了门,你还嫌房多?” 张岩缩了缩脖子:“我就随口一说。” 众人说笑了一阵,继续干活。 几天后,两座房子都立起来了。 墙壁是石头、黄泥和着草筋夯的,房顶覆了厚厚的茅草,四面压着木条和石头。 江安和张岩把屋里屋外又平整了一遍,还从山坡上移了棵野桃树栽在屋前。 灶棚搭在东头,半靠正屋,斜顶陡峭,烟囱用竹筒捅出去,外头又糊了层泥,牢固得很。 陈石头前后看了一遍,说:“不错,比窝棚强多了。” 江树却还站在原地,眼睛看着新屋,半晌没动。 张福贵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想什么呢?房子成了,该高兴才是。” 江树回过神来,道:“房子成了,可娶儿媳妇的事还没成。 你们先别急着走,我这心里还有个事。眼下咱们有房有地了,是不是该再去找赵媒婆说说。这回,总该有些底气了。” 张福贵也道:“我昨晚还想着这事。房子成了,亲事没着落,总归不算安稳。 尤其是孙家,上回人家没说死,只说想看看咱们住什么日子。如今房子也建了,地也领了,让人家来看看,不就能放心了?” 陈石头和江天对视一眼。 陈石头说:“那就再待一天。山谷里事情多,不能久留。不过见媒婆、相看姑娘,一天也够了。 能定就定,不能定也别拖。家里还等着我们回去。” 江树道:“行,就一天。赵媒婆之前说过,只要我们想好了,随时能再安排。” 钱河在旁边笑道:“江安这回可不能再脸红了。张岩说你上回见着姑娘,话都说不利索,这回要是还那样,可别怪我们笑话你。” 江安挠了挠后脑勺:“上次是上次。这回我有准备了。” 王勉笑:“你准备什么了?背好了几句话?” 江安脸又红了:“我不跟你们说。” 张岩在旁边帮他解围:“行了行了,你们别逗他了。我们心里有数,见了面自然就会说了。” 王勉又笑话他:“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还说他。” 周围几个人也都笑了,张岩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 第二天,江树、张福贵带着江安、张岩,同陈石头、江天、刘大江、钱河、王勉几人一起去了赵媒婆家。 第544章 婚事成 赵婶正在院里晒菜干,见一下来了这么多人,先是一愣,随后拍手笑了: “哎哟,这是把家里叔伯兄弟都叫来了?你们这是要给我壮声势呢。” 江树把来意说了,赵婶一边听一边点头,又回头朝屋里喊: “老头子,端几碗水来,家里来客了。” 等大家都在院里坐下,她又把江安和张岩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说: “上回你们走之后,孙家那位还来问过。她娘说,两个后生倒不差,就是见不着日子怎么过,心里不踏实。 如今你们在镇上起了房子,有了地,这就是现成的话。我再替你们跑一趟。 还有一家,我昨儿个才从清源村回来,也见了个姑娘,你们先看看人再说。” 她说完,目光转到钱河和王勉身上,问:“这两个后生也面生,是你们家亲戚?” 陈石头道:“一个队的。都是山谷里的壮劳力,能打猎,也能种地。” 赵婶又问:“成家了没有?” 王勉说:“还没有。” 陈石头道:“赵姐姐要是有合适,也可以帮忙介绍。” 赵婶便叹了口气:“那我先给你们透个底。这镇上想嫁的姑娘不是没有,可但凡还能过活的,谁愿意往深山里去? 你们说的那山里,我听张大哥讲了,进出一趟好几天,路又陡。 姑娘家不是不愿意吃苦,是怕进了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若真想找,只能去县城找那起专门说合的,多半是买。这镇上,难。” 钱河听她这么说,也不恼,只笑着说: “那就先不说我们。今儿给江安和张岩相看,我们就是来壮壮胆子。” 赵婶也笑了:“行,那你们等着,我这就去请孙家。另外那个姑娘,我让人带话去南坡,估摸一个时辰也能到。” 刘大江在旁低声对陈石头说: “这赵婶人倒实在,没跟咱们打花腔。” 陈石头点头:“嗯,上次帮过忙,知道我们的底。她也怕砸了自己的招牌。”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孙巧和她爹娘先到了。 孙巧这次穿得比上回利索,月白衫子洗得发白,头发梳得光光的,见院里坐着一大群人,脚步稍顿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娘这回笑得比上回舒展,见江树和张福贵都在,又听说房子已经建好,便道: “若真这样,那我们就放心了。等相看完,我们去看看房子,行不?” 张福贵道:“当然行。房子就在西头,走两步就到。” 孙巧爹点头道:“有房有地,日子就不愁。 我们也不是那等嫌贫爱富的,只要人好,屋子能遮风挡雨,比什么都强。” 孙巧小声叫了声“爹”,又朝江安那边飞快扫了一眼,便挨着母亲坐下了。 陈石头低声对江天道:“这姑娘看着本分。” 江天“嗯”了一声:“是个过日子的。”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赵媒婆请的那位新姑娘也来了。 这姑娘十七八岁,皮肤黑黑的,扎两条粗辫,一笑就露出一排白牙。 她也不等人问,自己先道:“我叫周青草,南边清源村的。家里爹娘种地的。听说你们是打猎的?” 她说得大方,倒把几个男人给说愣了。 陈石头轻咳一声,说:“是。山里有野猪,也有兔子。” 周青草道:“那以后肉是不愁了。” 她娘在一旁拉了她一下,叫她别太野。 她笑嘻嘻地又站好了。 钱河跟王勉咬耳朵:“这姑娘性子爽利,配张岩倒合适。张岩那性子,得有个开朗的。” 王勉点头:“张岩自己也爱笑,两个人能说到一块儿去。” 赵媒婆见两家都到了,便安排着在院子里说说话。 江安和张岩这回比上次争气。 江安跟孙巧聊了几句,知道她家里也种地,会腌菜,会做鞋。 孙巧说话比上回还要轻声细语,偶尔抬眼看江安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眼睛。 江安这次倒不结巴了,只是说话慢慢的,问她家里几亩地,平时种些什么。 孙巧也一句一句地答,说到自己会做豆酱时,江安道: “那正好,我家里每年都种豆子,到时候做了酱,不怕没料。” 孙巧听了,脸又红了。 那边张岩也跟周青草搭上了话。 周青草说养猪的事情,张岩说山里的野物多,往后可以养兔子,不愁没肉吃。 周青草眼睛发亮:“兔子毛能卖钱,肉能熏,是好东西。我早就想养,就是抓不着。” 张岩说:“那好办,回头我送你几只。” 周青草她娘在旁听了,笑着拍她一下: “还没定呢,就惦记人家的兔子了。” 长辈们这边也没闲着。 孙巧娘把陈石头他们这一群人挨个问了,听说他们只是来帮忙的亲戚,不在这里常住,这才真正放了心。 “我就怕以后一大家子挤在一处。若只是亲戚照应,那两个孩子各住各的,那日子才清静。” 周青草的爹也点头:“家里兄弟多,事就多。我们不想让青草嫁过去受委屈。” 刘大江道:“这你们放心。张岩和江安以后各过各的,就住对面,能照应,但不掺和。 两家关系再近,也不会挤在一起过日子。 我们这些人在山里有田有房,不会搬下来跟他们挤。这次是帮他们建房才出来。 房子建完了,我们也要回山了。” 孙巧爹问:“那这房子以后就是他们小两口的?” 江树道:“是,房契和地契都写他们的名字。我们当爹的,就是帮着把日子撑起来。 以后成了家,就是他们自己过。” 孙巧娘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脸色比来时更缓和了。 周青草的父母也在旁低声商量,不时问两句,都还满意。 末了,两家家长都松了口。 孙巧家爹娘开口要了三两银子,说:“我们也不多要,就是图个脸面。” 周青草家也说要三两,其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小两口安安稳稳。 陈石头和江天商量了一下,都觉得这价码不虚。 江天道:“三两不算多,外头买口猪还得一两多。人家是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这钱该给。” 第545章 这事成了 张福贵和江树当即应下,各掏出银子,当场就把彩礼钱给了。 赵媒婆喜得合不拢嘴,说:“既然钱都给了,那我们就去衙门把婚书一立,便算正正经经的亲了。” 江树说:“这事得快,趁我们人都在,一起去衙门。” 周青草和孙巧的爹娘也同意。 于是两家人加上两个后生,一群人又去了衙门。 衙门的书办见是来立婚书的,也很高兴。 “今年来办婚书的人少,能成一对是一对。” 他后头又说了好些吉祥话。 众人把该画押的画押,该按手印的按手印,婚书一式两份,新人家属各存一份。 从衙门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陈石头看了看天,对两家亲家说: “这都中午了,咱们先去吃口饭。吴掌柜那儿方便,饭菜也实在。吃完再去看看房子,两家也认认门。” 孙巧娘有些不好意思:“才刚定下,哪能再让你们破费。” 周青草的爹也道:“是啊,随便吃一口就成,别太麻烦。” 张福贵笑着说:“不麻烦。吴掌柜跟我们熟,去了就能吃。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两家结了亲,吃顿饭也是该的。” 江树也道:“走走走,都去。以后就是亲戚了,不用见外。” 一群人便去了云来客栈。 吴茂正在后院晒干菜,见陈石头领着这么多人进来,忙站起身招呼: “哟,这是…事儿成了?” 钱河走在前头,笑着道:“成了!两家都定了,五月初二迎娶。” 吴茂一听,拍了下巴掌:“好事啊!快请进快请进!今天这顿我请,算是给两个后生道喜。” 陈石头连连摆手:“吴掌柜,这怎么行。您帮我们这么多,哪能再让您请。您只管上菜,饭钱我们结。” 吴茂不肯,两人推让了一番,最后吴茂道:“这样,菜我送两个,你们再加两个,其他算个本钱,行不?” 陈石头这才应下。 吴婶从灶房出来,笑得眼都弯了: “我说今早喜鹊怎么在屋顶叫呢,原来真有喜事。快坐,我这就炒菜。” 不一会儿,桌上就摆上了菜。 一盆炖兔子,一碟咸菜炒鸡蛋,一盆白菜豆腐汤,还有一大摞杂粮饼子。 吴茂又端来一碟酱肉,说:“这是我自己留的,今天高兴,拿出来添个菜。” 孙巧爹看着这一桌子,有些动容,对江树说: “江兄弟,你们这日子过得真不赖。这肉菜,我们也就过年才吃得上。” 江树道:“以后常来。等两个孩子成了家,日子只会更好。” 孙巧娘也给周青草的娘夹菜: “咱们两家以后也算连着了。一个住在路左,一个住在路右,门对门,有什么也好照应。” 周青草娘点头:“可不?我原还担心她嫁过去人生地不熟。这下好了,有孙家姐姐作伴。” 钱河在旁跟王勉咬耳朵:“这亲事定得顺,跟做梦似的。” 王勉低声道:“那是房子起了,地也种了。咱们上回空着手,人家当然不放心。如今有房有地,还有肉吃,谁不乐意?” 钱河说:“也是。往后咱们想娶媳妇,也得先有房。” 刘大江听见了,插话道:“所以让你们别急。先把日子过起来,别的慢慢来。” 吃完饭,陈石头结账。 吴茂怎么也不肯多收,只说意思一下就行。 陈石头见他如此,也不再争,只道:“那我下回带只鸡来,给你们补身子。” 吴茂笑呵呵道:“这感情好。” 众人出了客栈,一起往西头走。 两座新屋在日光下立得整整齐齐,茅草顶厚实,墙身刷得平整。 孙巧娘前前后后看了个遍,笑着说: “这房子原来是你们起的?我们之前路过,瞧见这两座新屋,还在猜是谁家。没想到竟是我们自家女婿的。” 周青草爹背着手转了两圈,点头道: “墙基稳,屋顶也压得实。能建成这样,不容易。你们这才来多久?就有这光景了。可见是有本事的。” 张福贵道:“都是亲戚们帮衬,光靠我们爷几个,哪能这么快。” 江树也道:“山里的人都是实在人。五月初二他们还会带肉和粮食出来,给两个孩子热闹热闹。” 孙巧爹听了,和亲家对视一眼,颇为感慨: “这年头,能舍得拿肉出来办事的人家不多了。你们这亲家,真是没挑错。” 又待了一会儿,两家父母便要回去了。 孙巧和周青草也没多留,各自跟着爹娘走了。 江安和张岩送到路边。 孙巧回头看了江安一眼,轻声道:“五月初二,我等你。” 江安点头,声音也轻:“我到时候早点来。” 周青草则朝张岩挥挥手,笑道:“别忘了兔子。” 张岩忙道:“忘不了。” 送走了亲家,陈石头把众人叫到一处,说: “事都办妥了,我们也该回山了。出来好些天了,家里还等着。” 江树也不留:“你们路熟,人多,我不担心。就是路上别赶太急,见着岔路多留神。” 张福贵也道:“对,来日方长。五月初二你们再来,可不许空手。” 江天笑道:“瞧你说的,我还得给你们背两袋红薯来。” 众人都笑起来。 陈石头一行七人又去客栈取了背篓,和吴茂告辞。 吴茂和吴婶送到门口,叮嘱他们路上当心。 陈石头道:“五月初二前,我们肯定下来。到时候还得再麻烦你们。” 吴茂说:“不麻烦。你们来,我这儿更热闹。” 双方挥手作别。 陈石头他们进了山,江树四人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张岩忽然道:“五月初二,真跟做梦一样。” 江安拍拍他的肩:“到时候多喝几杯,就知道不是梦了。” 第546章 挖出山通道 第二天上午,雨还在下。 天灰沉沉的,山谷里的溪水涨了许多,浑黄的水从山坡上冲下来,哗哗地响。 这样的天气,地里的活干不了,除了巡逻和值守的人,大家都窝在家里。 吃过早饭,人们三三两两往陈石头家走,很快堂屋里就坐满了人。 有的端着热茶,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蹲在门口看雨,都等着听陈石头说这趟出去的事。 江荷给众人添茶,李秀秀从灶房端出一盆刚蒸好的红薯,让大家分着吃。 林野抱着小昭在人群外头慢慢转着,小昭裹在薄被里,半眯着眼睛打瞌睡。 陈小穗坐在陈石头旁边,见人来得差不多,才道: “爹,你快说,外头到底怎么样了?听大舅母说江安他们娶着媳妇了?” 陈石头喝了口热茶,把茶碗往桌上一搁,道: “不急着。听我慢慢说。” 他清了清嗓子,先从吴掌柜说起。 说他们到了镇上,东西全托吴掌柜卖了。 又说张福贵四人在镇上批了地,每人两亩,房子也起了,两座新屋,门对门,挺像样。 众人听得连声感叹,江地道:“真住下了?那江树和张福贵在外头可算站稳了。” 陈石头又说:“不光房子建好了,还找了媳妇儿。两家都定了,五月初二办事。” 这话一落,堂屋里静了一下,接着“嗡”地热闹起来。 谭桂花直拍手:“哎呀,可算办了!江安那孩子,总算有个着落。” 罗氏也笑,眼眶却有点红:“可不是?我昨天听到消息都高兴的一晚没睡着。 这孩子,都二十一了,他自己是一点不着急,再拖下去,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江天脸上的笑意也是压都压不住。 “他的婚事真是我们江家最后一块心病,总算要了了。” 众人纷纷道贺。 陈石头也笑道:“也是他们几个争气。姑娘也挑得不错,一个孙家,一个周家,都是正经人家。 你们到了五月初二,有空的都出去帮衬帮衬。咱们山里出去的人多,也给他们长长脸。” 陈小穗坐在旁边,看看林野,又看看襁褓里的小昭,抿着嘴笑: “江安打猎是把好手,性子又好,如今总算能成个家。等媳妇进了门,明年再添个娃娃,江家就更热闹了。” 林野也低声笑:“他小时候跟我一起进山套过兔子,被兔子蹬了一脚,蹲在草里半天不好意思起来。现在居然要娶媳妇了。” 陈小穗轻轻推他:“还好意思说人家,你自己不也才当爹。” 林野低头看看小昭,笑而不语。 热闹了一阵,陈石头又开口了。 他脸色一正,说:“还有一件正事。” 他把昨天一路回来的议论慢慢说出来。 “路上雨下得大,大家都说山里好是好,就是离外头太远了。每回出去,碰上雨雪就跟过鬼门关似的。 江天提了个建议,就说,能不能挖一条像山洞到岩棚一样的通道,从山谷一直通到外头去。 这样既能遮风挡雨,出山进山,至少能省一半时间。这个事,今天大家也议一议,看行不行。” 话一落,众人都看向了江天。 江天说:“我想的是。这路难走,实在太磨人。若真有条通到山脚的洞,别说卖东西,就是遇上大事,进出也快。” 刘大江道:“可不是?这几天从镇上回来,膝盖泡在泥水里,又冷又疼。要是有条通道,哪用遭这个罪。” 蔡氏却忧心道:“挖那么长的道,得多久?地下又湿又黑,人进去安不安全?” 赵大勇皱眉道:“我在军营里挖过地道,攻城时也钻过。不是不行,就是里头讲究多。 头一条,得看地。土软的地方挖了也白挖,一下雨就坍。 石头山倒稳,可要凿,没点家伙不成。” 孔回也道:“还有水。地下暗河一多,指不定哪一段就塌进去。咱们现在那条通道,中间地势最低的那截,你们不是说每到夏天就会涨水嘛!水都能没到小腿。 若是新挖的通道,排水没做好,下场雨就废了。” 田禾蹲在门口,插嘴道:“野兽也麻烦。地下黑,蛇虫多,冬天兴许少些,到了夏天,蜈蚣、蝙蝠、毒蛇都钻进去。 还有野猪、獾子爱往干洞里做窝。这些都得想法子。” 王勉道:“野兽不怕,我们带刀带弩,蛇虫也能用烟熏。主要还是怕塌。” 陈石头见大家意见不一,抬手压了压: “所以才要议。这件事不是小工程。我们不一定马上挖,但既然有了这个念头,就先商量着。 看路怎么走,洞怎么开,水怎么排,得一样样想清楚。实在不行,也可以先一小段一小段地修。慢,重要的就是稳当。” 江地从这个方案一提出来,就皱着个眉头。 他道:“石头,我倒觉着,与其挖新洞,不如把现有的路整一整。 有些地方塌了,用木头石头补上;有些地方坡陡,打个弯绕一绕。这样费力小,也快。” 林野把小昭交给陈小穗,说:“路好走是好走,可太招眼。 你们不是说外头人已经知道我们有猎户队伍吗?若真修了条直通山脚的大道,以后来往的人就多了。 这山谷外头,想找清静地方的人可不少。” 钱河把红薯啃完,说:“修路不成,挖洞就更得藏得住。不然要是哪天被外面的人发现了,我们就危险了。” 刘大江说:“通道其他的都好解决,就是容易塌,要是走着一半,塌了,还得掉头走很远,就怕塌的时候人也在里面。” 田禾说:“所以得修好些,该撑木头的撑木头,该留气孔的留气孔。不能图快。” 陈小穗接话:“其实要挖也最好避开夏天。夏天雨水多,地下土松,也容易涨水。 等入了秋,天干物燥,土也硬些,到那时再看一段一段来。” 她说完,好几个男人都点头。 这时,裴元绍放下茶碗,慢慢开了口: “我插一句。修密道,防人比防塌更重要。你们可曾想过,若真通了山,外面的人顺着洞进来,怎么拦?” 第547章 采菌子 “若洞里没有防备,人家比我们还快。所以就算挖,也得修门,设岗,分段看守。不能只图方便,不留后手。 咱们这个地方,靠的就是路难走。你修了洞,就等于是给外人开了后门。这个后门怎么守,得先想好。” 众人被他说得一愣,随后神情都沉了下来。 江天道:“裴将军想得深。确实,山洞两头都得堵。平时封着,不让人知道。真有事了,才开。” 刘大江也说:“咱们这山谷,是拿命换来的。不能图一时方便,就把老底让人掀了。” 陈石头说:“所以这个事,不能马上拍板。今天大家说这些,都有道理。修路太招摇,容易招人眼。 挖洞,虽有风险,但若好好修,分段加固,做好排水和门禁,未必不可。 只是这不是一两个月的活,得从长计议。” 他转头对裴元绍道:“裴将军,你打仗时修过工事,不如等天气放晴,带几个人去探一探。看从山谷到山外,哪段地硬,哪段水多,量一量地势。再定。” 裴元绍点头:“行。等雨停,我带人先走一遍。先看路,再议洞。不能凭一时之气就动土。” 江荷听见灶房水开了,起来去灌水。 李秀秀也张罗着给众人续茶。 陈石头说:“那这件事就先这么定。探路线,做记号。等探查完后再议动不动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五月初二的亲事。大家该备什么备什么,别让外头姑娘看了笑话。” 众人这才笑起来。 - 雨又下了两天,停后的第二天,太阳刚露脸,山谷里就热闹起来。 被雨困了两天的人们在家早就坐不住了,女人们挎着竹篮,三三两两往山坡上走。 刚下过雨的山林,空气湿漉漉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 这样的天气,正是捡菌子的好时候。 松林里的松针被雨水泡软了,树根旁、朽木上、背阴的坡地上,各种菌子一丛丛地冒出来,肉嘟嘟的,顶着泥土和腐叶,鲜灵灵的。 蔡氏、罗氏、谭婶、张福贵媳妇等几个妇人天刚亮就起了,挎着篮子,说说笑笑地往西坡去。 一群半大孩子也跟去了,一人挎个小竹篮,被大人们勒令不许自己动手,只准帮着提。 林溪嘴上应着,眼睛却早已在草丛里四处乱转。 她可不怕采到有毒的,毕竟大部分的草药她都已经识得了。 陈小穗也打算去。 她想去采些不能吃,但是可以药用的菌子。 出发前,陈小穗先给小昭喂了奶,又给她换了干净尿布,在摇篮边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林野正在院子里磨柴刀,抬头见她出来,问:“你要去采药?” 陈小穗提着篮子,又整了整袖口,说:“去西坡。刚下过雨,菌子都冒头了。食用菌她们去捡,我跟着采些有毒但能入药的。这种菌子一年也就这几趟,错过了就得等明年。” 林野放下柴刀,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你去了谁看小昭?” 陈小穗朝屋里努了努嘴。 “她刚吃完,尿布也换了,估摸还能睡一阵。可这两个时辰里醒过来,总得有人抱着哄。你就在家,守着女儿。” 林野朝卧房方向看了看,低声说:“万一闹起来,我怕哄不住。” 陈小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打野猪都不慌,还怕个奶娃娃?再说你抱她的次数也不少,知道怎么拍。 若真哭了,就看看尿布湿不湿。要是饿了,灶房里有温着的米汤,小半碗就够,别多喂。” 林野认真点头:“记下了。就两个时辰?” “不超过两个时辰。过了辰时雾一散,露水就没了,菌子也不水灵了。” 陈小穗说着,又有些不放心,走回屋门口看一眼。 小昭睡在软草编的小床上,小脸朝外,一只小拳头举在耳边,呼吸轻浅。 她看了两眼,这才出来,对林野道:“你抱她的时候别老晃,她现在还软得很。” 林野道:“我知道。你放心就是。” 他走到陈小穗跟前,伸手帮她把后领拉了拉,挡着晨风,才道: “走路看路,刚下过雨,坡上滑。” 陈小穗应了一声,又朝屋里望一眼,终是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她回身道:“若她醒了我还没回,你抱她在堂屋坐坐,别去溪边。” 林野摆摆手:“知道。快去吧,再不去太阳都大了。” 陈小穗这才笑了笑,小跑着朝西坡去了。 林野在院门口站了站,目送她的背影转过上了山坡,才回去继续磨刀。 等其他人发现今天陈小穗也上山的时候,她的篮子里都是在旁人看来鲜艳得吓人、碰都不敢碰的蘑菇。 她弯着腰,拿一根竹签轻轻拨开草叶,每采一朵,就对着光仔细看菌盖的褶子,再凑近闻一闻,才放进自己的小竹篓里。 那竹篓里已经铺了层干草,上面的菌子一朵朵摆得整整齐齐,像供奉着的小伞。 蔡氏直起腰,看了眼她的竹篓,咋舌道: “小穗,你采的这些,一多半都是有毒的吧?你看这红艳艳的,比山鸡冠子还红,真能入药?” 陈小穗道:“毒是毒,可只要炮制得法,有些毒菌能治大毒、疮疡、惊风,外敷内服都行。 不过不懂的人千万不能碰,就碰一下汁液,手都会肿。” 罗氏道:“这我晓得。以前听老一辈说,越好看的菌子越吃不得。可偏你小穗说能用,我们也就只能信你。”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等会儿回家,可得把手洗个十遍八遍,别碰了孩子。” 陈小穗笑道:“罗婶放心,等会儿我用皂角洗三遍,再用黄泥搓一遍,万不会带毒回去。” 林溪从边上凑过来,把她的竹篮举得高高的: “嫂子你看!我捡的都能吃。这是鸡枞,这是青头菌,还有牛肝菌!” 陈小穗低头一看,果然都不错。 她笑着赞道:“眼力不错。牛肝菌背面是孔不是褶,鸡枞根上有条细长的假根,都没认错。” 第548章 是不是可以自己种菌子? 林溪挺了挺胸脯,更神气了。 陈小满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剥去菌柄上的泥,见嫂子夸林溪,也把一个鸡枞举起来,小声说:“我也捡了一个。” 陈小穗弯腰看看,说:“很好,是上品。” 陈小满就抿着嘴笑了。 众人采了一个多时辰,各家的篮子都满得冒尖。 露水已经散了,阳光从树冠里漏下来,一束束照在草地上,泥腥气和菌子的清香混在一起。 陈小穗的竹篓也装得差不多了,她看了看日头,心里有些着急了,对李秀秀说: “娘,我出来一个半时辰了,得先回了。小昭怕要醒了。” 李秀秀道:“回吧回吧。这还有大半坡菌子没采,我们过会再走。” 陈小穗把竹篓背好,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快步往家走。 她一路小跑着回家,心里惦记着小昭。 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从枣树叶间穿过的沙沙声。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卧房门口,往里一探头,见小昭仍在床上安安稳稳地睡着,林野靠在床边,一手轻轻拍着孩子。 见她进来,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 “放心,之前醒了,喂了点米汤,没闹。这会刚睡着。” 陈小穗长长松了口气,轻声道:“那就好。我先去洗手洗篮子。” 等把菌子摊在竹筛上,又连洗了三遍手,她才重新回到卧房。 林野道:“今天采到了多少?” 陈小穗道:“不多,都是能入药的。食用菌她们还在采。” 她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野: “野哥,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自家种菌子。” 林野奇道:“种菌子?那也能种?” 陈小穗点点头,压低声音说:“我在系统里见过卖菌包的。既然有菌包,就肯定有法子在屋里养活。 若是成了,这生意以后不愁。外头人对山货稀罕得很。咱们都可以拿到外头去卖。” 林野听了,也来了兴致,挨着她坐下。 “若真能种出来,那卖的可就不只是菌子了,菌包、菌种,都能换钱。” 陈小穗笑起来,道:“那也得先把这小人儿伺候好了。” 小昭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小手偶尔轻轻动一下,陈小穗摸了摸她的小手,确定是温热的就开始仔细查看系统里关于菌包的介绍。 看完菌包的内容和又找了下,发现还可以大棚种植蘑菇。 这期间林野也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等着。 他很少这么悠闲的坐在房间陪妻子和女儿。 陈小穗看完后,坐到里林野旁边,轻声对他道:“野哥,我把那菌包仔仔细细看过了。” 林野闻也将头凑近了些:“怎么说?” 陈小穗道:“系统里说的菌包,外头是布袋,里头的料大多是木屑、麸皮、棉籽壳,再加些石灰水拌过,压实了以后塞进菌种。 菌种在温湿合适的地方走丝,等整个包都长满了白丝,再开口或脱袋,菌子就会从口子里顶出来。” 林野听得认真,问:“那菌种是什么东西?跟种子一样?” “差不多。菌种是已经长好的菌丝,白白的,像发霉一样。把菌种放进料里,它就把料当土,越串越多,最后把整个包都占满了。等营养吃得差不多,就出菌子了。” 她怕林野听不明白,拿手指在桌上轻轻画着。 “就像你种南瓜,不是把瓜埋土里,是把种子放土里。菌种就是种子,木屑麸皮就是土。” 林野点了点头:“那咱们自己也能配这个料?” 陈小穗皱眉说:“能是能,就是麻烦。木屑得用陈的,不能用新木。鲜木里有性子烈的油,菌子受不了。 最好用阔叶树的,松杉这些含油多,不能用。麸皮是养菌的粮食,要拌得匀。 料不能太湿,抓一把捏成团,松开能散,就正好。太湿了会发霉发黑,太干了菌丝走不动。最后还得弄个东西把料蒸一遍。” “蒸?”林野问。 “对。料里本就有杂菌,不杀干净,种下去的菌种还没跑开,杂菌就先占满了。 你看外头树根边长的那些野菌子,杂七杂八的,就是什么菌都有。 咱们要的是一种菌子,就得让它一个人吃独食。” 陈小穗比划着说,“家里大锅蒸笼都能用,把拌好的料上锅蒸透,晾凉了,再拌菌种。 等菌种撒下去,就得放进干净的筐里,用布盖上。洞口不能大,又能透一点气。 放在阴凉处,慢慢等它走丝。等料面上全白了,就快出菌了。那时得每天喷水,保持潮气。菌子一冒头,几天就长成。” 林野听到这里,想了想说: “这跟山里的野菌子也不一样。野菌子是碰运气,这个像是给它铺床盖被,请它来长。” 陈小穗笑了一下:“差不多。所以能种,就是难伺候。 种坏了不是不长,就是长出一堆杂菌,绿的黑的,全不能要。 还有,菌子长出来以后,湿了太大会烂根,风大了会缩,光强了颜色也不正。 像咱们这种土房,夏天闷潮,冬天太干,都不好办。” “那得找个能遮阳、防风,还不积水的地方。”林野说。 “是。要是试着种,我寻思着就在屋后靠坡的地方搭个矮棚,上面遮草,四边留缝。 菌包不放地上,得架高些。这样能通气,又不会让野草抢了地气。” 陈小穗一边说,一边朝屋后方向看了一眼,“只是头一回,不一定成。” 林野说:“不试试哪知道成不成。这事我找爹说一声。 你之前也采了好些药草,外头人不知道的,只当你是种草药。 菌包那些东西,到时候都按你种药来看。真有问的,就说是你的药草。” 陈小穗道:“对。我原也是这样想。今年入春以后,野地里能采的药草已经采过一轮了,后面再要,总不能再满山找。 若能在家门口种,以后配药也方便。菌子若真能种出来,就更好。” 当天傍晚,林野就把这个打算跟陈石头说了。 第549章 搭棚子 陈石头刚去田里看水回来,正坐在院子里洗脚,听林野讲完,思量了好一会儿。 “你说那菌子,是像发霉一样长出来的?还要蒸料、要架高、要避风?这跟种地可不是一个路数。” 林野道:“小穗在她那书里见过,她想先试几筐,成了再多种。现在地里活不太紧,我先跟她把棚子搭起来。” 陈石头想了想,道:“行。要搭棚子,就搭在屋后靠坡的地方,别占了好地。 旁人问起来,就说是小穗种草药。她今年要种些药草,省得回回上山,也耽误看娃。” 他顿了顿,又说,“真开始弄了,告诉我们,一起干快些。你们俩带个奶娃娃,别都自己扛。” 陈石头把脚上的水甩了甩,拿过搭在膝上的布巾擦干,又想了想,对林野说: “既然要搭棚子,那架子也别自己凑合。你去问问陈青竹。 他手巧,做的东西严丝合缝。让他给你们打几个放菌包的架子,肯定比咱们自己拿木头胡乱搭的要好。 尤其你们这活儿精细,不能风吹就晃,淋了雨就歪。他那手是干这个的。” 林野应了声,说:“我也这么想。别的我们凑合凑合行,这架子要是斜了,菌包掉下来,轻则不出菌,重了压坏一片。就是不知道他这几日忙不忙。” 陈石头说:“你去问问,他家里地都种得差不多了,这几日也没听他说接什么大活。他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说。” 第二天一早,林野喂完兔子,又帮陈小穗把竹篓里的药草倒出来摊开,便往陈青竹家走。 陈青竹家院门半掩着,院子里飘着木头和竹屑的清香。 林野走到门口,见陈青竹正蹲在一条长凳前刨板子,刘晓月挺着肚子坐在堂屋门口理干菜。 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捆长短不一的松木和青竹。 林野敲了敲院门。 陈青竹抬头,停下刨子,道:“来了?进。” 林野也不绕弯子,说:“青竹,我想请你帮个忙。小穗准备在屋后搭个棚子种草药,顺带试养些菌子做药材。 菌子这东西得架高,不能沾地,怕湿气积了,也怕虫吃。 我们想打几个木架子,结实点的,能放竹筐。你手头要是松得开,帮我们弄两个。” 陈青竹放下刨子,擦了擦手,站起来问: “多大地方?放多少筐?” 林野说:“棚子搭在屋后,靠着北坡,宽不过一丈,深七尺左右。 先放四筐试试。筐是圆的,差不多一抱大小。 架子要能上下两层,离地一尺半以上。这样下面透风,上面好打理。” 陈青竹点点头,转身从墙根抽出几根晒了几日的松木,用手掂了掂: “这些就行。上面用竹片铺,不存水。四只脚做斜撑,再上两根横梁。 两层,不多不少。用榫头打,钉子都不必。” 他已经在心里把尺寸画好了。 林野道:“那这木料和竹子,我那边还有几根,要不要我拖过来?” 陈青竹摆摆手:“我这儿都有。你那些木料是生料,还没干透,做了架子以后会裂。 这几根我放了几个月,正好。竹片也是今年新砍的,已经去了青皮。” 他走到那几根松木旁边,用脚尖点了点。 “你要是急,明天就能做。东西不复杂,上午下料,下午拼,最迟后天给你送过去。” 林野有些不好意思:“要你费工了。这架子是我们跟你买的,回头按木料算钱。 你媳妇这几个月身子重,你家里也一堆活。我们不该再给你添乱。” 陈青竹看他一眼,说:“说这些做什么。你们帮了我们多少忙? 我媳妇上月喝的保胎药,还是小穗送的。两个架子,说什么钱。” 他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刘晓月从堂屋门口抬起头,也笑着说: “林野哥,你就别客气了。我爹前几日还说,青竹也就这点手艺能帮衬人了。你们要是不让他做,他才浑身不自在。” 林野见她挺着肚子,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便道: “那行,等明儿我过来给你打下手。这料你说怎么锯,我照你的线弄。” 陈青竹道:“不用。你去搭木棚就是,架子做好了我就叫你来抬过去。” 林野道:“成,那明天见。” 陈青竹“嗯”了一声,又蹲回去继续刨板子。 林野见他忙着,也不多待,退出来时顺手把院门掩了,然后直接拐到屋后那块坡地上,拿了锄头开始清理地面。 他要搭菌棚,不能随便找个草窝就动工。 这地方靠着北坡,夏天不晒,冬天又背风,雨水也积不住,是个好位置。 只是地面高高低低的,草也深,还得把坡上几块松动的石头先撬掉。 他正忙活着,陈石头扛着锄头过来了。 他起先去溪边看水,回来听见后头有锄头响,拐过来一看,便道: “你一个人挖到什么时候去。这地不平,要先把浮土清掉,再垫一层碎石,不然下了雨,架子腿能陷进去。” 说着也卷起裤腿下了地。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清草皮,一个平地势,干得很快。 下午,江天从山路上过,远远看见陈石头和林野在坡上忙,以为他们家要扩菜地,便走过来,隔着几棵野椿树喊: “石头,这是又要开地?” 陈石头直起腰,把锄头拄在地上,笑着说: “不是开地。是小穗想种些药材,省得老往山上跑。不过有几个药材得搭棚子种。这不,准备搭个棚子,先收拾收拾地方。” 江天把肩上的担子放下,走过来看了几眼。 “种药材好。山谷里这么多人,都靠小穗采草药,她得忙死,而且现在她还得带娃。若能在跟前种些,也方便。” 他顿了顿,又看看地面,“就你们爷俩干?这草根深,得好一会儿。” 陈石头道:“不用你。你刚挑着担子,还不轻吧。我们自己慢慢弄,天还早。” 江天摆摆手:“我这就是几捆野菜,不重。地里的活也完了,正好活动活动。” 说着把袖子一挽,帮着一块儿清草。 第550章 种菌子 三个人一起忙活,不到一个时辰,地面就清得差不多了。 林野又搬来几块扁平的石头垫在低处,把地基大致垫平。 江天还帮着挖了条浅沟,说:“棚子外头挖条小沟,雨水能往外淌。不然一下雨,水全汪在架下头,种什么都不行。” 陈石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这沟一挖,确实比平地强。” 林野也说:“正好,我原还想着等搭好棚子再补。这下省事。” 日头偏西时,江天才直起腰,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汗。 陈石头说:“忙了这一下午,晚上去我家吃。你婶子炖了豆角,正好。” 江天摇头道:“不去了。罗氏中午就发好了面,说晚上贴饼子。我要是不会去吃,她该念叨了。” 陈石头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勉强,便道: “那行。改天闲了再来。” 江天挑起担子,走了几步又回头道: “明儿要是还忙,喊我一声。搭棚子这活,多个人多双手。” 林野朝他一拱手:“记着了,大舅今天辛苦了。” 江天挥挥手,很快就进了家门。 林野望着他的背影,对陈石头道:“我大舅这个人,嘴上不说,手上从不空着。” 陈石头笑了笑,说:“都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人,谁家有事,都是这么搭把手。” 两人把最后一点碎石铺完,才收拾家伙回家。 - 陈小穗琢磨了好几天,心里大概有了谱。 她没急着动手,先在院子里用木炭在石板上一遍遍画图,又让林野把屋后棚子里的木架位置调了两次。 林野也不催她,只按她说的做,该打桩打桩,该铺草铺草。 陈青竹送来的木架果然结实,榫卯严丝合缝,用手推一推纹丝不动。 陈小穗把几筐拌好的料搬进棚里,看了看架子的高度,对林野说: “这架子做得真讲究,四脚还包了油布,能防潮。青竹哥这手艺,没得挑。” 林野蹲在旁边,把草帘子又紧了紧,说: “他做东西向来这样。咱们看着是几根木头,他眼里是尺寸。上回他给你做的那个晾药架,我都没舍得放外头,就怕淋了雨。” 陈小穗笑着摇头:“东西就是拿来用的。你那么供着,他知道了才要说你。” 她说着走到架子前,把竹筐一个个摆正,又用旧麻布盖在架外。 林野凑过去看:“这样就成了?” 陈小穗道:“还没呢。料得先蒸。蒸透了,晾凉,再拌菌种。今天先试一筐,看料配得对不对。” 林野起身便去挑水。 陈小穗则把早已备好的几袋东西搬出来。 有从陈青竹那儿收来的陈木屑,有磨面剩下的麸皮,还有几包干石灰粉。 她按之前看好的配比,把木屑和麸皮搅在一起,又倒入调好的石灰水。 林野挑水回来,见她正捏着一把料,在手心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反复几次。 他放下水桶,蹲在旁边看:“怎么样了?” “就是这种。握成团,松手能散。太湿了会发黑,太干了菌丝走不动。” 陈小穗说着,把料倒进一个大木盆,让林野帮忙搅。 林野力气大,用洗干净的木锨翻来覆去地拌,木屑和麸皮在他手底下像被揉面的面团,渐渐混成一色。 等料拌透,两人又把料装进木蒸笼里。 灶膛里早生了旺火,大锅里的水滚起来,白汽直冒。 林野把蒸笼抬上锅,又用湿布把缝糊住。 陈小穗搬了把矮凳,坐在灶前看火,时不时起身看一眼,又忙坐回去,比熬药还上心。 “这蒸的都是细料,火不能断。火一断,杂菌就杀不干净。” 她像说给林野听,又像在提醒自己。 林野便也坐在旁边,帮着添柴。 两人在灶房忙了一上午。 江荷中间抱孩子去院子里透气,小昭睡得迷迷糊糊,又哼了两声,被江荷拍着背哄睡了。 等料蒸透,抬下来晾凉,已经是午后。 林野把料又倒回干净的木盆,陈小穗从屋里取出一个小罐,罐里便是她要的菌种。 她用小竹勺把菌种一点一点撒进料里,再让林野翻匀。 最后装进几个洗净晒干的竹筐,用湿布盖严,搬到屋后的菌棚里。 林野问:“这菌种哪来的?” 陈小穗压低声音:“商城换的,不过只换了这一小罐。等这一批出菌了,菌种还能自己留。” 林野点点头,没有多问。 等筐都摆好,陈小穗直起腰,说: “过几天先别动,等菌丝发了,再洒水。要是有绿毛黑毛长出来,就是败了。若都是白丝,就是成了。” 林野凑近闻了闻,说:“有股子湿木头的味。” 陈小穗道:“对,就是这味。若发酸,就坏了。” 两个人又把棚子四周的草帘系牢,才收拾家伙洗手。 过了几日,山谷里开始忙碌起来。 谷雨之后,地里那几片红薯藤已窜得老长,叶子碧绿油亮,藤蔓贴地爬开,有些都伸到田埂外了。 红薯是先种下的,如今正是剪藤扦插的时节。 这天一早,江天就在地里喊人: “都下地了!今天把东边那几垄藤子全剪了!再等下去,藤就老了,插下去也不旺!” 众人应声下地。 男人们把过长的藤蔓剪下来,修成一段段半尺来长的小段,每段带两三个节,再斜插进新翻的地垄里。 女人们跟在后头培土浇水,半大的孩子们也来帮忙,把剪下的碎叶拢到一边,等着背回去喂兔子。 江舟说:“这红薯藤可真是个好东西。人吃叶,兔子吃藤,地里的红薯还能顶粮。没肉的时候,煮一把藤叶,放点盐,也能下饭。” 蔡氏接话:“可不是?一开始知道这玩意这么好使,大家见着眼睛都发亮。现在满山满谷地种,兔子都跟着享福。” 江顺喊:“那兔子拉出来的粪还能肥地呢。” 众人都笑。 王勉正给垄上培土,抬头道: “我都馋那嫩叶了。晚上炒一盘,比肉还香。” 赵大勇道:“你是一天到晚就惦记吃。” 王勉不服:“民以食为天,吃都不惦记,还惦记什么?” 众人笑作一团。 第551章 陈小穗也准备出山卖药材 陈石头从前头直起腰,说:“今年藤子比去年长得好。等出山的人回来,把藤子再剪一批,看外头那些地能不能也种上。 张福贵他们那几亩地,光靠他们爷俩,怕是忙不过来。” 江天道:“到时候我让江舟背一捆下去。这藤子新鲜,路上用湿布裹了,到了就能插。” 刘大江说:“我也去。我力气大,多背些。多插一垄是一垄,今年外头就能自给自足。” 众人纷纷说好。 山谷里忙了整十来日,藤蔓才扦插得差不多。 家家户户的门前屋后都冒出一排排新插的藤苗,绿莹莹的,像给土地描了眉毛。 这天傍晚,众人坐在田头歇气。 陈石头把出山的人召集到一起,说: “五月初二的亲事,快到了。谁要出去,报个名。能去就去,不能去的别勉强。” 罗氏第一个说:“我去。我男人和儿子都在外头,办事总得有当娘的张罗。” 吴莲也说:“我去。岩儿成亲,当娘的不能不在。” 张亭低着头站在张福顺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 “我也去。娘,我跟你一起。” 吴莲有些意外,转头看他。 张亭道:“弟弟娶亲,我当兄弟的不去,像什么话。” 吴莲连连点头,眼眶微热。 张福顺道:“我也去。两边都要办酒,杂事多,我去帮衬。” 裴毅说:“我早打算出去了。等春耕忙完,想去外头转转。若真有机会,再定去留。” 裴元绍点头:“这次我跟你一起。顺便看看这山路,若真挖通道,怎么走才稳当。” 陈石头说:“行。这次我不出去。家里总得留个主事的。” 他看向江天。 江天说:“我也不去了,家里最近没什么卖的,而且这次出去的人够多,地里的活才弄完,也得看管。你们放心办事,家里有我和石头他们。” 张福顺说:“那我们就先去把新房再归置归置,等你们来。” 陈石头嘱咐道:“该带的东西都带齐。别到了那边,缺这少那,让人家笑话。江荷,你帮着罗氏她们把东西归整归整。山谷有的就带上,山谷没有的就在镇上买。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抠巴。” 江荷点了点头,“放心,之前就计划着呢。到时去镇上再买两块布,给两人做两套新衣服。” 蔡氏道:“我那儿还有一包枣子,取意早生贵子,也带上。” 江天道:“还是你们女人想得周到。” - 陈小穗把药材一包包理好,又让林野往背篓里多垫几层油纸。 她这次也打算出去。 家里囤了好多药材,去年前年的都还好几筐,但是这些山谷里又用不了那么多,她打算拿出去卖掉,也顺便看看外面的市场。 她也不种地,不干其他活,那总得从药材方面赚点钱,补贴家用。 李秀秀抱着小昭从屋里出来,对陈小穗说: “这趟出去,孩子就留在家里,我来带。你们放心去。路上不好走,别带她。” 陈小穗看看林野,又看看小昭,终是点头。 她弯腰亲了亲小昭的额头,轻声道:“娘,这几日就辛苦你了。” 李秀秀道:“辛苦什么?我亲外孙女,还怕我带不好?你们安心去。把事办好,把钱挣了,回来给我带糖吃。” 林溪在旁边蹦起来:“我也要!” 陈小满跟着小声说:“我也要。” 陈小穗笑着摸摸两个孩子的头:“都有。姐姐给你们买糖,也买纸。” 林溪欢呼一声,拉着陈小满跑开了。 陈青竹也来跟陈石头说下山的事。 陈石头道:“去吧。两家的房子刚起来,门窗桌椅都要打。你不去,他们那新建的屋子因为一些不合适的门窗反而显得破破烂烂的。家里晓月你放心,我让你嫂子多去刘家看看。” 陈青竹点头,说:“我明天先把晓月送到刘家,粮食也挑过去。” 陈石头道:“对。你爹你娘都在,晓月住在那儿也安心。你出去后,多看看外头的营生。 你手艺好,若外头开铺子有赚头,以后两家来回,日子更活泛。” 陈青竹应下。 当天傍晚,陈青竹把家里收拾了一遍,粮食装袋,院门落了锁,又把鸡食放足了两天。 刘晓月早早吃过饭,坐在院子里等他。 陈青竹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低声道:“走,送你去爹娘那儿。” 刘晓月道:“你就别送我了,就几步路。你明早还要赶路,回去早点睡。” 陈青竹扶她起来:“不差这几步。天黑了,路上石头多。” 说着提上灯笼,一手拎着粮食袋子,一手扶着她,慢慢往刘家走。 谭桂花见他们来了,忙迎出来:“晓月来了!快进屋,灶上还给你热着饭。” 又对陈青竹道:“你放心去。晓月在这儿,我伺候她,保准不让她少一顿饭。” 刘晓月道:“娘,你别说伺候,我自个儿能行。” 刘大江从屋里出来,把陈青竹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你这次下去,除了干活,也好好看看外头。若镇上木工活有起色,往后开个铺子,比在山上强。” 陈青竹道:“我也这么想。只先看看。看不准,就还回来。” 刘大江点头:“对。慢慢来。别急。你手艺好,到哪儿都饿不死。只是外头人心杂,比不得山里。有事多跟江树他们商量。” 陈青竹道:“我记下了。” 他回头看看刘晓月,见她和丈母娘已经进屋,才提着灯笼往回走。 次日天刚亮,出去的人就背着背篓,挑着藤子、药材和办喜事要用的东西,从山洞出发。 小昭被李秀秀抱着站在通道口,看着林野和陈小穗走进去。 其他人都进去了,陈小穗和林野背着药材走在最后面。 她回头看一眼,眼圈有些红。 自从小昭生下来,她还没有离开过女儿,这次出去最少都得八九天。 林野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过几日就回。” 她点点头,快速抹了下眼泪,然后进了通道,跟上前面的步伐。 陈石头也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女婿走进通道,拍了拍李秀秀的肩膀。 “我们回吧,山洞有风,小昭别着凉了。” 第552章 这条路,早晚得动 第二天出发时,天又阴了。 春末夏初,正是山雨最没定性的时候。 早晨还是薄雾,走到半山腰,细雨便像筛糠似的飘下来,密密地沾在衣上、脸上。 山路两侧的草叶被雨水一打,低低地伏着,把路都遮了半边。 众人披着蓑衣,脚步比昨日慢了许多。 陈小穗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望着前面泥泞不堪的山道,轻声道: “这路确实不好走。春夏之交雨水多,三天两头就是这样。若是以后真做起买卖,或常出山买办,还真是个大麻烦。” 林野走在她前头,伸手拨开一根斜下来的湿枝,道: “不止买东西。粮食、山货、药材,哪样都要往外送。路不好,东西就压着。人还能慢慢磨,货可经不起折腾。” 张福顺扛着一袋藤子,喘着气道: “这还算好的。上回我们回去,那雨才叫大,路上差点滑沟里。可话又说回来,若外头日子真的越过越好,山谷里的人迟早要往外走。 到那时,山谷慢慢就荒了。咱们这几年多辛苦开出来的地、建起来的屋,就全白费了。” 林野没有否认,只道:“若外头真那么好,荒是必然的。地方再好,也拴不住一心往外走的人。” 罗氏正在路边拧袖子上的水,听了这话,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至于吧。外头再好,能有咱们山谷清静?没有赋税,不用看衙役脸色。 再说如今他们不也还在外头住着,你当他们就不想回山里? 是路太远,媳妇又不一定肯进山,才先在外头安下家。若路好走了,他们未必不愿回来。” 她看了看裴元绍,语气里带着几分求证的意味: “裴将军,你说这外头,真能一直太平下去吗?” 裴元绍正站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看地形,闻言回头道: “那可不一定的。每逢册封太子,或者太子登基,朝里就有一番动荡。党争、兵权,卷进去的人不会少。 还有南边,每隔几年都有水患,一闹灾,灾民往北走,地方就乱。 咱们在外头没根基,看着是太平了,可这太平能维持几年,谁也说不准。 我的意思,外头能住,但要留后路。咱们山谷,就是后路。这后路不能荒。” 众人听了都点头。 陈小穗沉吟道:“若这么看,这条山路就更不能只靠人走了。 既然有了挖通道的念头,就该认真打算。否则等事到临头,后悔就晚了。”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裴元绍。 “裴将军,你昨晚说这次要仔细看这条路。看出来了吗?” 裴元绍点头,抬手指了指前方蜿蜒的山道。 “我一直在看。你看这条路,其实方向是顺的。岩棚往东南,地势虽然高高低低,但没有那种大起大落,也不见大的断崖。若是沿着山势打洞,不会太难。 最难的是,洞挖了,不能敞着。这一带是土夹石,土层不薄,挖得越久,越容易松。 要防塌,就得在洞里砌石墙,洞顶也得用木梁顶住。这可比挖土要费功夫。 依我估着,没个一两年,出不了一条能安稳过人的通道。” 陈小穗有些惊讶:“要那么久?那如果先不修那么宽呢?只挖一条能过人的小通道。 不用太宽,够一个人背着东西走过去就成。那样是不是快很多?” 裴元绍想了想,点头道: “快是快。若只图过人,不图宽敞,按咱们这些人手,两三个月兴许就能挖通。 但这里头有几层风险,我得先跟你们说明白。” 他往前指了指山路一侧的土坡。 “你们看这些坡。土层不算薄,有些地方还夹着碎石头。挖窄洞,瞧着省工,其实最难。 洞一窄,人进去得弓着身子干活,出渣子不好出,透气也差。最要紧的是窄洞更难加固。 你拿木头去顶,桩子没处立;用石头砌,转身都难。 一场雨下来,渗了水,泥壁一软,说塌就塌。人若正在里头,躲都没处躲。” 张福顺听得直咂嘴:“那还是宽些踏实。窄了连个退路都没有。” 陈小穗沉吟道:“这么说,窄洞虽快,却只能临时用,不能长久走。 想长久,还是得按你说的,砌石墙、打木架,一步一步来。” 裴元绍点头:“对。急用可以挖窄的。但若想以后常年来往,不能糊弄。 尤其是这条通道要穿山,风进不去,里面潮气重。不做好排水和撑护,几个月就废了。 所以两三个月能挖通的那是小路,不是通道。真能用的通道,没个一年两年做不成。” 林野听到这里,说:“ 那就是说,先得定下来。是图快,还是图久。我爹的意思,肯定要图久。” 裴毅接口道:“对。既然要干,就按能长久用的干。最好是还能走牛车,这样一天的路程还可以缩短。等这趟回去,先探路,再做计划。” 吴莲也道:“牛车?那得多宽的路啊?” 裴元绍道:“既然石头墙都建了,那干脆就建的宽敞些,按山谷里大家的勤勉,指定是能买牛的。” 吴莲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按这样,那真是不能急了。真要修,修得好些,后辈都受益。” 罗氏望着雨雾蒙蒙的山道,轻声说: “那这条路,早晚得动。哪怕一年两年,也得有个开头。” 众人皆点头,继续冒雨前行。 林野道:“怪不得爹说这事不能急。果然还得一步步来。” 张福顺也道:“那可不?没听裴将军说吗?又要砌墙,又要顶梁,跟起房子一样。这可不是闹着玩。” 陈小穗默了一会儿,道:“可这事再难,也还是得做。不然咱们出一次山,掉一层皮。 往后孩子大了,要出山读书、赶考、走亲,总不能也一年到头苦哈哈地翻山。” 吴莲闻言接话:“正是。我家亭儿若真要去考功名,这路就是头一件难事。 若通道修起来,外头和内里就连起来了。想住哪头,就住哪头。” 张亭走在前面,听到母亲提自己,只道:“路修不修,科考总要去的。” 第553章 号脉 众人见他说得认真,都笑起来。 裴毅道:“爹,等这趟回来,我们可以量一段。能做的,先做。” 裴元绍点头:“等回来再说。眼下先把正事办了。”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走,细雨绵绵,山路弯弯,脚下的泥泞却似乎没那么难挨了。 - 这次下山,比预计的多走了一天。 雨断断续续,山道又滑,等到了镇子西头,已经是第四天下午了。 一行人浑身湿透,蓑衣都往下滴水,鞋上裹着厚厚的泥。 江树和张福贵见他们从雨雾里钻出来,忙迎上去。 江树一边接罗氏背上的包袱,一边说: “这么大的雨,你们怎么就出山了?快进屋,马上烧热水,大家先洗洗。” 张福贵也接过吴莲手里的东西,问:“路上没摔着吧?” 吴莲摆摆手:“没有,就是路滑,慢得很。” 到了新房子前,众人把东西放进堂屋。 张岩和江安赶紧烧水,等烧好了一锅水,在灶房里大声招呼: “娘,你赶紧先洗洗,衣裳脱下来烤一烤!” 林野帮陈小穗把湿透的药篓搬进屋里,低声道: “你先进去擦擦,别着凉了。” 陈小穗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眼罗氏,说: “婶子,您先洗,我帮您拿衣裳。” 罗氏摆手:“不用,我自己来。你照顾好自己。” 众人轮流洗漱,喝了几碗滚热的姜汤,才缓过来。 陈青竹换了衣裳,先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尤其盯着门窗洞看,又伸手在几处墙面上拍了拍。 江树走过来问:“怎么样?这墙行不行?” 陈青竹道:“墙没问题。门窗洞留得也正。就是过门石矮了些,下大雨可能会往屋里渗水。回头垫高半寸,再抹层灰。” 他又走到门框边,比了比宽度,说: “门好做,两天能出。窗户多些,我明早开料。若是大家帮衬,成亲前能全装好。” 江树忙说:“行!你要什么料,明天我跟你去挑。张福贵也去。咱们都帮你打下手。” 陈青竹点头:“先把堂屋和大门的做出来。卧房的窗可以慢一步。” 罗氏和吴莲洗漱完,便把江安和张岩叫到屋里,给他们量身量。 罗氏说:“我们等下去买布料,得赶在成亲前给你们做套新衣裳出来。” 吴莲也说:“我想了想,还是买四块布吧,两个新郎官各一套,两个新娘子各一套。 你们的用青灰和靛蓝,耐看;新娘子的用桃红或茜红,喜气。” 张岩问:“娘,那尺寸呢?” 吴莲道:“你们俩好量。两个姑娘的,你们比划着来。我们再去镇上看看,有合适的边角料也买些,做两对红腰带。” 张福贵在一旁说:“等下我陪你们去。镇上那家布庄我熟。” 罗氏道:“行。顺便扯几尺红布,门上要挂,屋里再贴几个喜字。” 江安听得站在旁边,脸有些热,没说话。 张岩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声说: “听见没,给你做的是靛蓝的。” 江安说:“你的青灰也好。” 两人又互相看。 江树从门口探进头来:“你们俩别只顾着傻笑,出来帮着把东西归置一下。” 张福顺把带来的干货和藤子都堆在灶房边上。 他对张福贵说:“哥,我先把兔子和干货送到吴掌柜那儿去。这回带的东西不多,他千万别嫌少。” 张福贵说:“不会。吴掌柜不是那种人。你去吧,好好说几句客气话。” 张福顺应了,背着背篓出了门。 云来客栈里,吴茂正在算账,见张福顺一身湿气进来,忙让吴婶拿干布来。 张福顺把背篓打开,说:“吴掌柜,这趟来得仓促,东西不多。几斤干蘑菇,几只风干兔子,还有几只活兔子。我们那兔群还在长,下一趟肯定多些。” 吴茂看了看,笑着说:“不打紧。你们在山上攒点不容易,我还能挑三拣四不成?” 他让吴婶把货收了,又给张福顺倒了碗热茶。 张福顺喝茶时,陈小穗和林野也到了。 两人各背着一个药篓,怀里还各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进门时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在雨后的潮气里,倒有些像山风吹进了客栈。 林野把药篓轻轻靠在柜台边,陈小穗则把包袱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吴茂凑过来看,见里面全是一束束理得整整齐齐的干草药,有根有茎,有叶有花,有的还带着淡淡的苦香。 他虽不是大夫,也认出几味,不由“啧”了一声: “这药晒得真好,一根根分得清清楚楚,颜色也鲜亮。陈大夫,你这些都是从山上采的?” 陈小穗道:“是。有春天刚收的,也有去年秋天采了慢慢晒干的。野生的。治风寒的荆芥、防风,退热的柴胡、连翘,止泻的黄连、地榆,还有几样是外敷止血的。怕路上受潮,都用油纸隔了层。” 吴茂越看越高兴,可转念一想,又有些为难: “镇上没医馆,百姓有个头疼脑热,都是自己扛。要是买药,也不知道该抓哪样。 这些药材放我这儿,反倒怕糟蹋了。若想卖个好价钱,还是得去县城。 那里有药铺,有坐堂大夫,识货。你们要是不急,就先放着,我替你们问问。 若有人肯要,我帮你们出手。若没有,改日再跑一趟县城。” 陈小穗道:“不急。先放您这儿。我们这趟下山,本来是帮江安和张岩办亲事。卖药只是顺带。 卖不出去,就再背回去,也不少什么。” 吴茂点头说好,又让吴婶把药篓搬到灶房旁边的小屋里,说那里干燥,不沾水汽。 林野跟过去,把两篓药放好,又用油布盖严了,才回来。 吴茂重新给两人倒上热茶,又拿了几块小饼。 他站在桌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搓了搓手,低声道: “陈大夫,我有个不情之请。我们一家人自打前年逃难回来,就没请过正经大夫。 平时不害什么病,就是我这几个月总睡不踏实,我婆娘也说天一凉就头晕。 您要是不嫌麻烦,能不能帮我们号个脉?不图别的,就图个心里踏实。” 第554章 请陈小穗看病 陈小穗笑道:“这有什么。来,我先给吴掌柜看看。” 她坐到桌边,让吴茂伸出手腕,自己并了并气息,将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去。 林野看吴婶紧张的在旁边看着,笑着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安心。 陈小穗给吴茂和吴婶都号了脉。 吴茂是常年劳累,脾胃虚弱,所以夜里睡不安稳。 吴婶是气血略亏,又有些心火,所以多梦怕冷。 陈小穗没开方子,只教他们几样药膳。 红枣山药粥、茯苓炖鸡汤,又告诉他们哪几种野草泡水能安神,让他们日常调理。 吴茂夫妻听完,都松了口气。 吴茂要拿钱,陈小穗不肯收,只说: “您帮我们的更多。几根指头搭搭脉,值什么钱。往后我再来,您请我喝粥就行。” 吴茂笑了:“那说好了,下回来,我亲自下厨。” 陈小穗笑着应了。 外头雨已经小下来,街面湿亮亮的,远处的山都慢慢隐在夜色里。 几人从客栈出来,慢慢朝西头的新房走去。 陈小穗和林野原打算再待两日,把带来的药材和杂事理清,便先回山。 她想小昭想得紧,晚上躺在江树家跟两个婶子睡在一起,总睡不踏实,翻个身就仿佛听见孩子哭。 林野知道她心里记挂,也不劝,只替她把包袱重新归整好。 四月二十七日早上起来,陈小穗便说: “要不今日就回去吧。这里也没别的事了。剩下的药材交给吴掌柜,能卖就卖,卖不了就放着。咱们的药不坏。” 林野点头:“行。等陈青竹把门窗料下完,我们就走。” 话刚说完,院门被敲响了。 吴茂在门外喊:“江兄弟,陈大夫,起了没?” 江树去开门,吴茂一头的汗,显然走得急。 陈小穗也有些疑惑的从屋里出来。 他先进了院子,往院子里的大石头上一坐,喘了几口才开口: “陈大夫,有件事,我厚着脸皮来跟您说。镇东边文溪桥过去,有户姓沈的富户。他家老太爷早没了,只剩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 几个月前忽然病重,躺在床上起不来。沈家自己养了个大夫,治了大半年,不仅没好,反倒一日比一日沉。 沈家的管事最近到处找大夫,什么土方野医都问遍了,就是没人敢应。我今天早上过去送货,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就想到了你。” 陈小穗皱着眉头认真问:“是什么症状?” 吴茂一拍腿:“我要知道清楚,我不就成大夫了?就听说时好时坏,发热,吃不下,人瘦得皮包骨,夜里还说胡话。 那老太太原是极硬朗的人,去年还亲自去田里看秧苗。” 陈小穗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林野道:“大夫治了大半年越发重,不是那病险,就是治反了。这种年岁的老人,本就不经折腾。” 陈小穗点头:“年纪越上去,底子越薄。就是一点小病,也能拖成大病。何况还治了这么久。” 吴茂连忙说:“所以我才来请你。你去看看,能治就治,不能治也没人敢说你什么。 那沈家老爷我见过两面,人冷,不说话,但心不坏。今年按理来说镇上好多田地应都是空的,是他拿出不少种子借给别人种。 若不是他,你们现在看到的西边那一片还不知荒成什么样。你就当去瞧瞧,光看,不动手,也成。” 陈小穗见他说得恳切,又听那富户不是刻薄人家,想了想便道: “那我去看看。只是丑话说前头,这样的老人家,很多病不是药能拽回来的。我便是去,也不敢说一定能治。” 吴茂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你能去,就是情分了。” 他看看天色,道:“现在去成不?” 陈小穗道:“行,走吧。” 林野便去屋里拿了陈小穗的药箱,随她一起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文溪桥镇。 沈家在文溪桥西头,不用进入小镇就能看到。 宅子不小,青砖灰瓦,院墙外种着一排香樟。 进了大门,便觉出冷清。 院中地面扫得极净,下人走路都贴着墙根,不声不响。 一个中年管事迎出来,朝陈小穗拱了拱手。 “陈大夫,劳烦您跑这一趟。老太太在东院,这几日不大清醒。” 陈小穗点头,没多言,随着管事进了东院。 正房里光线昏暗,窗子半掩,空气里浮着浓重的药味和一股陈旧衣被的味道。 林野和吴掌柜没有进去,而是在外面等着。 老太太躺在床上,盖着薄被,脸色灰败,嘴唇干裂,颧骨高高凸起。 人已瘦得脱了形。 沈家那个养着的大夫也在,是个黄脸汉子,站在一边,满眼血丝。 陈小穗走到床边,先看了舌苔,又翻开眼皮。 接着坐下,闭眼搭脉。 她把两只手的脉都号了一遍,又让人把老太太最近吃的药渣取来。 药渣倒出来,她凑近了看,又闻了闻,脸色微变,问道:“这方子里,有附子?” 那黄脸大夫应道:“有。老太太体寒,我用了附子回阳。” 陈小穗又问:“用了多久?” 那大夫说:“断断续续,有两月了。” 陈小穗把药渣拨开,指着几片焦黑的药块。 “这是没炮制好的。老人气血两虚,受不住。再用下去,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她没再多说,坐到桌前,重新开方。 陈小穗写完方子,搁下笔,又仔细看了一遍,才将纸页递给管事。 “先吃三剂。我得每日看一次。三日内,若热退,人醒,就还有办法。若不醒,你们另请高明。” 管事双手接了,却没有马上下去抓药,而是欠了欠身,低声道: “陈大夫稍坐,容我先去把方子交给府里的大夫过一过目。您也知道,老太太身份贵重,我们做下人的,不敢不谨慎。 不是信不过您,是府里的规矩,外来的方子得经府医点头才能用。” 陈小穗并不在意,点头道:“应该的。你只管拿去。若有什么疑问,也可让他过来问我。” 管事连声称是,转身去了。 那黄脸大夫姓宋,在沈家已待了三年。 第555章 那真是咱们这十里八乡的福音 自老太太病重以来,他几乎没睡过整觉,刚才丫鬟叫他去外间配药了。 他见管事拿着方子进来,便放下药秤,接过细看。 起初他皱着眉,目光一行一行地扫。 看到第二遍时,眉头忽然松了,又仔仔细细地从头看了一遍,将方子放在案上,半晌没出声。 管事在旁低声问:“宋大夫,这方子能行吗?要不要改改?” 宋大夫摇摇头,指着方子上的几处配伍,叹道: “这个法子,是我没想到的。老太太脉细而数,舌红少苔,分明是阴液亏耗、虚热内生。 我一味用附子回阳,想的是她四肢厥冷、畏寒怕风,可忘了她年高体弱,热药一多,阴液更伤。 陈大夫这个方子,先以甘凉清润之品养其胃阴,再用轻清透热之药退其虚热,佐以安神固涩,又用一味少量附子引火归元。 既不过猛,也不全弃。妙就妙在每味药的分量都轻,轻如鸿毛,却直中病机。” 他抬头对管事道,“这方子不用改。我按这个抓。若三剂后没起色,你再找我。不过这有几味药这里没有,得去前院药房取。” 管事这才放了心,忙去药房照方抓药。 等他回来时,对陈小穗的态度又恭敬了几分。 “陈大夫,我们宋大夫说了,您的方子极为高明。今日天色也晚了,老太太要静养,府里已经安排下客房,请陈大夫和林兄弟就在府中住几日,一来方便为老太太看诊,二来也让我们尽尽心。外头客栈虽好,到底不如府里清净。” 陈小穗原想回云雾镇,又见沈家确实诚意,且老太太病情多变,来回跑反而折腾,便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道:“我们听安排。只是别太铺张,一间屋子就成。” 管事笑道:“哪有什么铺张。这边请。” 此后几日,陈小穗便住在沈府东院旁边的小跨院里。 她每日早晚各去给老太太号一次脉,调整方子。 头一日夜里,老太太的高热退了下去。 第二日午后,人便醒了,要水喝,又喝了小半碗米汤。 沈家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宋大夫后来见着陈小穗,拱手道: “陈大夫,宋某先前差些误了老太太,亏得你点破。这半年多方子堆在案头,我竟没看出来。” 陈小穗道:“你是府里的大夫,前后照顾最多,没有你的底子在,我便是能开方,也来不及。” 两人又站在廊下说了好一会儿医理,宋大夫心服口服,还把自己记录的一些脉案拿给陈小穗参看。 到了第五日,老太太已经能靠坐起来,自己吃下一小碗粥。 沈老爷亲自到跨院来谢,陈小穗又嘱咐了几句老人日常养护的忌讳,说: “老太太年事已高,不可再受大寒大热,饮食宁清淡,不宜大补。” 沈老爷一一记下。 管事派了马车送他们回云雾镇,又捧来一匣诊金。 陈小穗收了,和林野告辞。 管事的看她收了诊金也是长出了一口气。 出府时,那宋大夫一直送到二门,又朝陈小穗长揖一礼,才转身回去。 吴茂见他们回来,迎上前连声问:“怎么样了?老太太可好些了?” 林野道:“醒了。能坐起来喝粥了。” 吴茂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可算救回来了。陈大夫,你这一出手,比什么招牌都响。沈家上上下下都服了你了。” 吴婶也拉着陈小穗的手,说:“我早说你是天上的。你还不信。现在外头都传遍了,说咱镇上来了个女大夫,把沈家老太太从鬼门关拽回来了。” 吴茂给他们倒上热茶,又朝外头街面努了努嘴。 “你不知道,这几日好多人来我这儿打听。还有人问,能不能请你给家里的病号也看看。 镇上这几年,最缺的就是大夫。人一病,就干扛。如今你来了,大家可算有了盼头。” 陈小穗端着茶碗,摇了摇头。 “我不过刚好碰对了。沈老太太的症,在书上见过类似的。若换了别的疑难杂症,我也不敢说能治。” 吴茂道:“这我明白。可再怎么说,你比那些连药都不认得几个的强多了。陈大夫,我说句不该我说的,你真应该认真想想,在镇上开个医馆。 不为别的,就为这四乡八里的人。你有个铺面,就能坐诊。像我们这些人,有个头疼脑热、孩子发热,也能有个地方去。 你看这样,前头临街还空着两间。你若是肯,我替你问价。以后有事,我还能给你跑腿。” 吴婶也道:“我们也能帮你照看。你孩子大了,你还可以把她带出来。镇上学堂,往后也会有的。” 林野在旁听着,没有插嘴,只低头剥着几粒花生。 陈小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明白。吴掌柜,你们是为我好,也是为镇上好。 我回去再和家里人商量商量。山谷里如今也有事,小昭还小,家里还有老人。 开医馆是大事,不能一句话就定了。” 吴茂连连点头:“是这个理。你慢慢想。我们这铺子,反正一时半会也跑不掉。” 窗外,太阳已经西斜,陈小穗手里还捧着那杯热茶,心里却已经转过了许多念头。 她看了看林野,林野也正好抬头,目光沉静。 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道:“不急,我们慢慢想。” 陈小穗道:“先不想了,明天就是江安他们的大日子,先去看看。” 林野说好,然后两个人就跟掌柜的夫妻俩告辞,往镇子西头走去。 陈小穗和林野走后,吴茂把柜台上的茶碗收了,又往门外看了一眼,才转身对吴婶低声道: “这陈大夫,是真有本事。沈家那老太太,养着府医都没治好,她去了五天,人就能坐起来了。 你说,她要是能留在镇上开个医馆,那真是咱们这十里八乡的福音。” 吴婶把抹布搭在桌沿上,也压低了声音: “可不是?我昨天去河边洗衣裳,还听见几个婆子在说,说沈家请了个女神医,几服药就把老太太治得能吃饭了。 你是没见,一个个传得可神了。还有人打听,问这大夫住哪,想请她给自家的老人瞧病。” 第556章 娶亲 吴茂往柜台上一靠,叹了口气。 “就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出来。他们在山里住惯了,种着地,养着兔,又没税,又清静。咱们这镇上,说好也好,可到底比不得山里自在。” 吴婶点头道:“是这么个理。再说小昭才几个月,陈大夫哪舍得把孩子带到镇上来。虽说她公婆能帮带,可当娘的总是牵肠挂肚。” 吴茂说:“这我自然也明白。所以我没把话说死,只让她回去商量。 说到底,外头如今也没比山里强到哪儿去。镇上人虽多了,可穷的还是穷,闲汉也多。 要真论过日子的踏实劲儿,他们山里兴许还强些。” 吴婶忽然笑了笑,说:“你瞧他们这一伙人,哪个是简单的? 会种地,会打猎,会养兔,会盖房,还有陈青竹那木匠手艺。 如今陈大夫又亮了这么一手医术。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差不了。 不出来就罢了,真出来,这镇上多少人得靠着他们吃饭。” 吴茂也笑了:“是啊。所以我才想把她留住。” 走在小镇中间的路上,林野突然问:“开医馆的事,你怎么想的?” 陈小穗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说实话,不是没动过心。 镇上没大夫,沈家老太太一好,那么多人来问。吴掌柜说得对,我要是在那儿开个医馆,四乡八里都能有个依靠。 可是爹娘他们都在山里,小昭也还那么小。外头看着热闹,真有事,连个帮衬都不多。 再说山谷里若有人病了,或者出了急事,我在镇上,等知道了,来回得七八天,什么都来不及。” 林野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道:“要是通道修通了呢?” 陈小穗转头看他。 林野说:“你忘了?裴将军说了,若能修成一条能过人通道,从山谷到镇上,一天就到。 若再通马车,半天也行。到那时候,你便是在镇上开医馆,也不怕山里有个急事。 我留在山里也不打紧,有车了,今儿个有事,明儿个我就能到你跟前。” 陈小穗听了,抿着嘴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拉了拉林野的袖子,说:“你跟我来。” 两人拐到路旁一片老松后头,那地方背风,又有块大石头挡着,一般人不大经过。 陈小穗把沈府管事塞给她的那个木匣子拿出来,放在石头上。 那匣子不大,却挺沉。 打开一看,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里头摆着两封白花花的银子,旁边是两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做工精细的点心,另有一样用红布包着的小物件,一枚银镯子。 陈小穗把镯子托在手心里,分量不轻,上头还錾着几道缠枝纹。 林野道:“这礼不轻。” 陈小穗道:“银子和点心就罢了,这镯子是女眷戴的,一看就不是随手拿的。沈家这是真把咱们当正经大夫敬了。”林 野说:“这家人,礼数倒是周正。从头到尾,没半点看轻你的意思。那管事说话也一直客客气气,留人住宿、安排吃食,都有章法。” 两人把匣子重新盖好,又仔细收进背篓,才继续往镇西方向走。 等走回张家和江家时,远远就看见两座新屋的门前和窗上已经变了样。 门板是新装的,窗扇也是新安的,木色干净,还带着松油的香味。 门口几串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着,看着就喜庆。 江树正在门口归置桌椅,看见他们回来,几步迎上来,笑得合不拢嘴。 “可算回来了!还以为你们赶不上明天的席。” 陈小穗道:“那边事一了,我们便往回赶。还好赶得上。” 江树道:“快进屋喝口水。明天可要忙一天。” 张岩从屋里出来,看见陈小穗,也叫了声“小穗姐”。 林野问:“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张岩说:“门窗昨儿刚装上。陈青竹哥连门闩都打好了,可比原先结实多了。多亏你们带来的人帮衬,不然单靠我们,哪能这么快,还搞得这么好。” 江树把林野拉到一边,说:“明天迎亲,想请你去帮江安接人。张岩那边,有他哥张亭陪着去。两边不能乱了。怎么样?” 林野道:“行。接亲这事,我去。” 江树拍拍他肩膀:“有你帮忙,我踏实。那孙家虽然好相与,但多去个体面人,总归好看些。” 陈小穗在旁听着,又看看那新装的门窗,恍惚间觉得日子真像换了一副模样。 第二天天还没亮,江家和张家的新屋里就亮起了灯。 江树和张福贵起得最早,把门前的路又扫了一遍,将红纸剪的喜字端端正正贴在正门和窗扇上。 吴莲和罗氏在灶房忙进忙出,把从山里带来的干蘑菇泡发了,又把风干的野猪肉切成薄片,准备做席面。 张岩和江安被各自叫起来,穿上了新做的那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两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后生,竟都显出了几分局促和郑重。 林野也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衫,把脸刮了刮,人显得格外精神。 江树把一匹红绸交给他,说:“这是给江安的,等到了孙家门口,你帮他挂上。路不远,就西头到东头,可你要领着他走,别让他乱了阵脚。” 林野接过红绸,道:“放心,误不了事。” 张亭也到了,他站在张岩身后,身量比弟弟还高半个头,今日也收拾得很利索。 吴莲把两个红纸包塞进他手里,低声道: “这是给新娘子家的喜钱。你去周家时,该递的递,别让人挑理。” 张亭点点头,把红纸包收好,又看了张岩一眼,说:“走吧。” 两路迎亲的队伍几乎同时出门。 天刚放亮,镇上早起的百姓就见两队人从西头出来,各往一头去。 江安这一队往瓦窑岗方向去接孙巧,张岩那一队往南边清田村去接周青草。 两队都带了红包、米饼和两条红绸,没请吹打班子,但人人腰上前系着红布带,走得整齐,看着便觉精神。 镇上的人站在路边看热闹,越看越惊。 第557章 山里就这么个活法 有人低声道:“这是西头新起的两家猎户,一天娶两个媳妇,还是同一天办酒!”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道:“听说席上有肉,野猪、兔子,都是从山里带下来的。” 那人不信:“这年头还有肉吃?” 妇人努嘴:“你闻那味,我看是假不了。” 众人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眼红的, 不过大家也都不好意思上前讨席面,只远远看个热闹。 陈小穗站在江家门前,看迎亲队伍远去,心里忽然生出些说不清的感慨。 她想起自己和林野成亲时,哪有这些讲究,山谷里什么都没有,只大家聚在一起吃个饭,不过也算是热闹,毕竟亲朋好友都在场。 再看眼前,两对新人在同一天成亲,镇子上的人都来看,有屋有地有肉,和当初逃难时简直像是两个世道。 她正出神,吴茂和吴婶到了。 吴茂手里托着两匹布,一匹靛青,一匹花青,叠得板板正正。 吴婶又拎着一小篮鸡蛋,见着陈小穗便说: “陈大夫,我们也来沾沾喜气。这两匹布,给两对新人添个喜头。” 陈小穗忙接过来,说:“吴掌柜,吴婶,你们太客气了。” 吴茂笑道:“别的拿不出手。你们把肉都备足了,我不能只带一张嘴来。” 日头渐渐升高,两路迎亲队伍都回了。 江安扶着孙巧,罗氏赶紧走到另外一边扶着儿媳妇进堂屋。 张岩和周青草那边也到了,两人眼睛亮晶晶的。 两对新人并排站在张家堂屋里,等着拜天地。 这是大家商议好的,谁先谁后都不好,干脆在一起得了。 都是过命的交情,睡过一个炕,吃过一个锅里的饭,不讲究在谁家主持仪式。 堂屋虽不大,挤满了人。 陈石头不在,裴元绍就做了主婚人。 林野和裴毅站在门口,笑着看他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镇上的街坊有几个胆大的,也挤在院门口看,偶尔还伸着脖子叫好。 江安和张岩动作都僵着,像两根木桩子。 孙巧和周青草倒还稳当,各自行完礼,被扶进了新房。 外头院子里已经支起了桌子。 菜不算多,但扎实。 大盆炖野猪肉、风干兔肉、烩山菌、清炒野菜,还有一大锅兔骨汤。 粥管够。 镇上来吃席的人不多,只吴茂夫妻和赵媒婆,再就是山谷出来的。 山里的自己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地吃。 张岩和江安出来宴客,脸上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众人免不了打趣一番。 赵媒婆喝了两口汤,感慨道:“这席面体面,比镇上有些人家过年还强。” 吴茂则笑说:“明年这时节,说不定就能抱上娃娃了。” 话音一落,众人哄笑,两个新娘子在各自屋里羞得头都抬不起来。 吃完席,已是下午。 山谷里出来的人还得回山。 江树和张福贵也把行装收拾好了。 临行前,两个儿媳妇都有些不安,又不好明说。 孙巧站在门口,低声对江安道:“爹这就要走?村里人会不会觉得,是我们进门把长辈挤走了?” 江安还没说话,江树已经听见了,他转过身,笑着对她道: “你别多心。山里养了兔子,又种了几亩地,不回去料理就荒了。还有山货,也得按时去采。 我们不是被谁挤走的,是自己要回去。以后每个月出来一趟。家里要有什么重活,或你们有身子,就让这两小子回来告诉我们。 再说,你婆婆还在这里呢!放心,她是个脾气好的,有什么事跟她说就是。” 周青草在旁说:“爹,那你们路远,别太赶。” 江树道:“不怕。这路我们走惯了。你们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陈小穗和林野也收拾好了。 她跟两个新娘子各说了几句话,又给她们各塞了一小包药,说是日常备用的,若有个头疼脑热,先熬着喝。 孙巧握着她的手,叫了声“小穗姐”,眼圈有些红。 陈小穗拍拍她手背:“刚嫁人,心里慌是常事。过两天就惯了。我们就住山里头,离得不远。每月都会有人出来,我也常来。” 周青草点头:“那你们路上小心。下回再来,我给你们蒸包子。” 日头西斜时,众人出了镇子,朝山道走去。 张岩和江安送到镇子口,又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回山的路上,大家走得轻快。 刚办完喜事,众人心里都还热乎着,脚步也不觉得沉。 陈小穗的药篓只装着那只木匣子和一些零碎,也很是轻便。 江树挑着两只空竹篓。 张福贵背篓里则塞着没用完的红纸。 大家边走边聊,山风从林间吹来,清爽宜人。 裴元绍最先起了话头,斜眼看了看江树,笑道: “江树,你这儿子刚娶上媳妇,你不在镇上多住几日,亲香亲香?这新媳妇进门,公公转头就走,不知道的还当你不待见人家。” 众人一听都笑。 江树白了他一眼:“裴将军,没想到你还是这种人。我这是回山干活,又不是躲着媳妇。倒是你,有那嘴皮子功夫,不如赶紧给裴毅找个媳妇,那你就可以跟儿媳妇亲香亲香了。” 裴元绍哈哈大笑。 “我倒是想啊,不过我这儿子不争气,没给我机会啊!” 裴毅有些无奈,他这爹,说话没轻没重的,都是军营里养成的臭毛病。 他这趟出去本也打算留下,但是外头转了几天,也没找着什么好的事干,就打算还是回去算了。 他接话道:“江叔,我爹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您和张叔这一走,两个新娘子指不定心里七上八下。” 江树道:“我跟她们说过了。我们山里就这么个活法,田地、兔子、山货都等人。 她们又不是那等不明事理的,过两日就惯了。再说我们又不是不回,说好了一个月出来一趟。” 张福贵也点头:“是这个理。眼下春末,再晚几日,藤子都老了,菌子也过季了。哪能光顾着屋里热乎。” 众人笑归笑,分寸都拿捏着,没再多说。 第558章 那就把它变成族产 又走了一程,江树转头对陈小穗说: “小穗,有件事我还没跟你说。你们去沈家治病那几日,镇上有人来西头打听,问那个女大夫住不住这儿,说想请你帮着看看家里的病人。 我看你不在,就没应承,也没细问人家住哪。本以为他还今天还会来,没想到没来。” 陈小穗皱眉道:“我在外头也没个铺子,人也不熟,这世道不是谁都信得过。若不明根底,我也不敢随意应。” 张福顺问:“小穗,你真不打算在镇上开医馆了?吴掌柜今天还偷偷跟我说希望我劝你来镇上开个药铺。” 陈小穗道:“吴掌柜是提了。还说四乡八里都缺大夫。可我还在想,开馆是好事,只是不能张口就应。 我这头要是到了镇上,山里怎么办?爹娘都在,小昭也小。再说医馆不是摆张桌子就能开的。要柴要火,要地方,要人手,有人要夜里看诊,有人要赊账。这些事,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得起来的。” 林野接着道:“她担心山里远了。若山里有事,七八天的路,等赶到也晚了。” 众人听了都沉默了一瞬。 裴元绍把背上的弓往上提了提,说:“所以那条通道还是得修。这趟下山,我一路看了一遍。实话讲,从岩棚到西口,山势虽不算陡,可要开一条能过车马的洞,不是几个月的事。 地底硬石多,转弯多,又怕水和塌。不过若是分段挖,先通人,再扩道,再砌墙,也并非不可为。 只是出口不能设在路边或山脚,否则一旦被外人发现,容易生事。” 张福贵听了,忽然道:“出口设在我们家如何?” 众人都看向他。 他站住,把背篓往上颠了颠,回身指着山下方向。 “你们看,我们那两间新屋就在镇子西头。两边地是我们自己的,房也是我们建的。往后可以加高围墙,在院里再起一间后房。 出口就藏在那屋里。从山底打洞,一路斜通到我家后墙下。地面照常种地,外头看着就是一户普通人家。 到时候牛车、马车从洞里进去,再出来,也不会叫人看见。” 江树一拍手:“这个法子好!地契在咱们自己手里,怎么起墙、起屋,旁人都管不着。 明面上是储粮的屋子,底下却是入口。鬼都想不到。” 陈小穗眼睛也亮了:“若真能这样,我开医馆的事,倒能慢慢打算了。山洞通到你们家,那我在镇上坐诊,往来就快了。” 裴元绍道:“这事我再琢磨琢磨路线。地下洞最忌讳出口低,怕积水。若出口设在张家院中,位置倒不算低,可要挖到人能站直了走出来,还得算坡度。 坡度太大,车马上不去。太小,洞口也太长。” 林野听了张福贵的话,却没有马上点头。 “出口设在院子里,主意是好的。但不能只留一个小屋。牛马能进,车也能转开,洞口又常年要遮着,那间屋子不能小。 不但不能小,还得比正房还深些。否则马车进不去,牛一转弯就磕墙。 而且出口太近了,左邻右舍来串门,难保不会看见。 所以不光是建一间房,恐怕得把后院整个圈起来,常年关着,外头看不出名堂才行。” 裴元绍听了,回头道:“这不难。我手里有兵,挑个稳重不愿折腾的,就住在出口边上。 天长日久,总得有人守着。那人若成了家,就一家子都在那里。公中给他出月钱,柴米定期送,就当是份正经差事。” 张福贵却笑了笑,说:“这样一来,性质就变了。守着的地方就不能再叫张家的后屋了。 要不就把它归成族产,或叫公房。往后咱们的学堂、田产、山道,都可以归公。 公中出钱养着出力的人。可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我们这一辈还好,一起逃过荒,受过难,能同心。 可到了小辈手上,他们没吃过这些苦,心思未必一样。真到那时,这地方怕就保不住了。要是有人一时嘴松,漏了出去,就全完了。” 裴元绍说:“那就定下死规矩。守这地方的人,先学规矩,再学本事。学堂教书,头一年先教家法,和军营一个理。 要打胜仗,先学进退;要守得住,先懂规矩。不把人心收拢住,再好的秘密都藏不住。” 张福贵叹了口气:“这话在理。可也不是所有人都吃这一套。尤其是新娶进来的媳妇,还有她们娘家人,迟早会知道些风声。 女的倒也罢了,怕的是她们回娘家时,说漏了嘴。” 陈青竹忽然开口:“所以最难的不在咱们,在往后。人心要散,也是从下头散起。要是头几桩亲事都把不住,往后更不好管。” 众人都沉默了一瞬。 裴毅道:“那也得人愿意。说到底,我们这些人只是同住在一个山谷里,不是真的一家。若有人不肯守这规矩,怎么办?” 林野说:“眼下还不会。往后会不会,不好说。尤其人口多了,心思杂了。真到那时,反倒不好办。” 众人又互相看看,没再往下说。 林野道:“先回去吧。等到了家,再一起商量。这路要修,洞要挖,不能光靠路上几句话。得拿出个章程,一步步来。” 大家点头,都加快了步子。 - 送亲的人走远了,新屋门口一下子安静下来。 檐下的红布条被风一吹,轻轻地拍着门框。 孙巧和周青草各自站在自家门前,目送着那一行人消失在镇西头的山道口,良久没动。 两个人隔着一条土路对望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相似的不安。 江安从屋里出来,见孙巧还站在门口出神,便说:“外头风凉,回屋吧。” 孙巧应了一声,却没动,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 “江安,爹他们是不是嫌我们……这么快就走了?” 江安一愣:“怎么会?你别乱想。山里的地跟兔子都等人,他们早就说好了,不是冲咱们。” 孙巧捏着袖口,没说话。 第559章 进了门就是自己人 周青草那边也站在门口,张岩正劝她进门。 她低声说:“我总怕街坊说闲话。说我们刚进门就把公公挤走了。” 张岩急了:“谁说的?我找他去!” 周青草一把拉住他:“你嚷什么?我就是自己心里不踏实。” 张岩这才缓了声气道:“爹走之前不是跟你们都说了吗?他过段日子还来。你们就安安心心住着。” 两个新媳妇虽被各自男人劝着,可到底没完全开解。 吴莲一直留意着,见两人站在门口不进去,心里便明白了。 她走过去,先拍拍孙巧,又朝周青草招招手,把两个新媳妇拉到江家堂屋里坐下,又给她们各倒了一碗热水,温声说: “你们两个听我说。这事要怪,就怪山里那些活计,不怪你们。山里春天一过,夏天一到,兔子要分笼,地里的藤子要翻。 你们公爹他们要是真不回来,早把东西全带走了,哪能还留着这些?”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才进门,心里慌是常事。我当年进吴家时,拜完堂第二天,我公婆就下地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哭了一场。 后来才知道,那日不种,秋后就没粮。有些事,不是不住一起,就是不看重。 你们公爹肯把新屋、新门窗都备齐了,就是最大的看重。” 孙巧捧着碗,小声说:“娘,我知道夫家对我们好,就是怕外人说闲话。这衣裳和头绳,也是昨儿你们送去的。我娘都惊了,说这料子这年景可不多见。” 周青草也道:“我婶子也说我命好,说能嫁到这样的人家,是前世修来的。可越是这样,我越怕有什么做得不好。” 吴莲笑起来:“你们有这份心,就是好的。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怕出来的。你们把屋里收拾停当,把男人照看好,明年给我生个孙子,就是最大的功劳。旁的,别管。” 正说着,江安和张岩在外头喊她们。 吴莲便推推她们:“去吧,让他们带你们四处转转,心态放松。” 江安和张岩领了母亲的吩咐,都来了精神。 江安对孙巧说:“走,我带你到河边走走。这会儿水清,还能看见小鱼。” 孙巧却摇了摇头,说:“今天不去了。我想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归整归整。” 张岩也问周青草,周青草说:“我也要把衣服叠一叠。你们要是有空,就把院子里那几根竹竿刷刷,我想搭个晒衣裳的架子。”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跟在后头帮忙。 孙巧回到卧房,把从娘家带来的两个小包袱打开。 里面是几身旧衣裳、两双布鞋,还有她娘给她塞的一小包红枣和一把木梳。 她把东西一件件摊在床上,然后看着吴掌柜今天送的那匹布丈量着。 周青草那边也是,把自己那两身衣裳理得平平整整。 孙巧走出来,对江安说:“我看你还穿着旧衫子,要不,我拿这布给你做件新的?这料子好,我手不巧,但做件外褂还成。” 江安说:“不用。我娘刚给我做的,现在穿的就是新的。你给自己做就是。若不喜欢这颜色,我明儿去布庄给你买一匹浅色的。家里有余钱,你别舍不得。” 孙巧听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身新做的衣裳,又看看屋里的陈设,心里那点不安,竟慢慢散了大半。 她说:“这已经很好看了。我就用它做件春天的短衫。” 江安笑道:“随你。等过两日我猎到野鸡,给你炖汤。我爹说了,进了门就是自己人。你不是别人,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孙巧“嗯”了一声,弯了弯嘴角。 周青草那边,张岩正蹲在院子里刷竹竿。 他一边刷一边哼着乱七八糟的山调,周青草在屋里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走出来: “你唱的什么?一句都不在调上。” 张岩说:“在山里的时候听刘叔唱的,说是什么山歌,我也不记得词。” 周青草笑起来,接过他手里的湿布:“我来擦。你歇会儿。” 张岩说:“不用。这活儿我常干。等架子搭好,我再给你做张矮凳。之前做门窗木料没有用完。” 周青草看看他,又看看屋里那匹新布,心里慢慢生出一种安稳来。 她说:“我原还担心,刚成亲,会不会不自在。现在看,是我想多了。你们这日子,比我想的好。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好。” 张岩抬头道:“我也没想能娶上你这样能干的媳妇。你要觉得哪儿不好,就跟我说。我能改就改。改不了的,我去学。” 周青草红了脸,轻声道:“都好。我就是说说。” 日头照下来,把新院子里的泥地晒得发暖。 两人谁也不多话,可院里那股新日子的味道,却愈发浓了。 第560章 她只想抱着女儿,哪里都不想去 他说着,又招呼其他人:“都别站着了。先回家放下东西,喝口水,再过来慢慢说。” 这时候,山谷里不少没出去的人听见动静,也三三两两围了过来。 江天对江树和张福贵问:“怎么样?亲事办得顺不顺?” 蔡氏抱着孩子从家里出来,道:“快说说,两个新媳妇好不好?模样俊不俊?” 张福顺笑道:“好,都是利索人。孙巧文静,周青草爽利,都挺会过日子。” 江树也道:“酒席办得热闹。吴掌柜和吴婶来了,赵媒婆也来了。席面大家都说好,还说很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席面了。” 蔡氏拍手道:“那才叫长脸。不然新娘子家还以为咱们是空口白话。” 王勉凑到江树跟前,挤眉弄眼道: “江叔,您怎么不在镇上多待两天?这儿媳妇刚进门,您就回来了,也不怕人说您这公爹太冷淡。” 江树拿扁担轻轻磕了他一下:“你少来。他们小两口过日子,我留在那儿做什么?外头又没多少活。山谷里这么多事,我能不回来?” 张福贵也道:“是啊。菜地要浇,兔子要分笼,藤子也等着翻。再待下去,新娘子没说什么,我们自己倒不自在。” 钱河笑道:“我看是张叔您自己惦记那几垄地,比惦记儿媳妇还多。” 张福贵笑骂:“你小子,等你自己娶了媳妇,我看你惦记哪头。” 众人都笑。 江天说:“行了,别打嘴仗了。你们刚回,不累?快回去洗把脸,等会儿去石头家说正事。” 众人这才各自散了,把东西放回家,又往陈石头家去。 陈小穗是一路小跑着回家的。 从山道口到自家院子,要绕过江家门口的菜地,再穿过几丛野篱。 她跑得鬓发都散了,肩上的背篓也歪了,却一步都慢不下来。 这大半个月,白日里忙起来倒还好,夜里一静下来,耳边就像听见小昭哭。 她总在梦里惊醒,醒来才发觉自己躺在陌生的客舍里,怀里空空的。 那滋味,比什么都磨人。 她想,若早知自己会这样想孩子,当初真不该亲自跑这一趟。 药材让林野带出去卖,能卖就卖,卖不了再带回来,也不是什么非她不可的事。 可她到底没拗过自己那颗心,总觉得这趟是大事,不亲眼看一看,心里不踏实。 结果一出去就是十来天,倒是把最重要的人给丢在家了。 还没到院门口,她就看见李秀秀正抱着小昭在院子里晃悠。 小昭身上裹着她亲手缝的那件小薄被,软软地团在外婆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像要睡。 李秀秀轻轻拍着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听见脚步声,李秀秀抬起头,见是陈小穗,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也不多问,只把孩子往外递了递,轻声道: “可算回来了。你闺女这些天总往门口看,夜里也不肯睡实。快抱抱她。” 陈小穗把背篓往地上一放,连手都顾不上洗,就接过孩子。 小昭先是迷迷瞪瞪地贴了贴她的衣襟,忽然眼睛一睁,小嘴一撇,就往她怀里钻,小手抓着她的衣裳,攥得紧紧的。 陈小穗低头看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立马就抱回了屋里,解了衣襟喂奶。 小昭可着劲儿地吮,像在怪她,又像在讨债,一边吃一边从鼻子里哼出细细的声音。 陈小穗拿手指轻轻摸着她的耳垂,心里又酸又暖,可更多的还是后悔。 她不该走那么久。 孩子还这么小,还没断奶,正是一步都离不开娘的时候。 她却为了几包药,把女儿丢在山里。 临走前,她去找过方氏。 方氏去年生了个儿子,奶水足,孩子虽然大了,但还是没断奶。 陈小穗跟她商量,这几日若小昭饿了,就抱过去让她喂几口。 方氏答应得爽快,说:“这有什么,一个也是喂,两个也是喂。” 可这会儿回了家,怀里抱着小昭,她忽然想,便是方氏的奶水再好,那终究不是她的。 小昭认不认?夜里哭不哭?有没有不肯吃? 这些她都没法知道。 她低头看着女儿一鼓一鼓的脸颊,那模样又凶又委屈,像要把这些天落下的口粮全补回来。 她越看越后悔,后悔得胸口发紧。 当什么大夫,卖什么药材,这些怎么抵得过怀里的孩子? 其实这些天,她也在受罪。 奶水涨起来的时候,胸口硬得跟石头一样。 她不好意思总叫人知道,便用银针轻轻刺几个穴位,让奶慢慢退下去些。 可她也清楚,退的次数多了,奶水会越来越少,甚至真的就没了。 所以每次下针,她都又怕又疼。 有几次是林野帮着她,用热帕子敷,用指节慢慢揉,才缓过来。 可更多时候,她只咬着牙,一个人躲在屋里,一边掉眼泪一边给自己施针,心想要是这一断,小昭再想多吃几日都难了。 眼下孩子能这样发狠地吃,她反而觉得庆幸。 总算还有奶,没断。 林野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急着进去,只远远地看。 陈小穗坐在床边,低头喂奶,鬓边的碎发垂下来,她也没去拢。 他知道她想孩子想得狠,他几次想劝,又没法开口。 还好沈家老太太的病稳住的快。 如今回来了,小昭在她怀里吃奶,他反而觉得安心。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端了碗水放在陈小穗手边。 陈小穗抬头看他一眼,眼睛还红着。 林野什么也没说,只伸手将她鬓边的头发拢到耳后,便转身退了出去。 他走到门外,把门虚掩上。 李秀秀看他出来,于是自己走了进去,伸手拨了拨小昭的小手,低声笑道: “有娘在,连吃奶都比前两日有劲。” 陈小穗“嗯”了一声,把脸在孩子的襁褓上蹭了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味道是她日思夜想的。 什么医馆,什么药材,什么山路,都等以后再说罢。 此刻,她只想抱着女儿,哪里都不去了。 第561章 开始挖 堂屋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都在等他们说这趟出去的情况。 江荷端来一壶茶,给每人倒了一碗。 这茶叶是陈小穗配的,用了几样清肝明目的野花和嫩叶,煮出来颜色淡黄,气味清甜。 陈石头先开口:“这一趟出去,亲事办完了,你们也都平安回来。路上还顺当吧?有没有遇着什么事?” 江树道:“去时下了雨,路滑,多走了一天。回来时倒好,天晴了。就是这山道,一下雨太难走。小穗都说,若以后真常来常往,这条路得想个法子。” 陈石头点头,把话题引到裴元绍身上。 “裴将军,你这次出去,一路观察地形,对挖通道这事,心里有底了吗?” 裴元绍放下茶碗,说:“有底。这趟我一路看,山势虽不陡,但要打一条能过人的洞,至少得先探出一条大致路线。 不能闷头就挖,不然挖着挖着方向偏了,再纠就难了。尤其这山里土石混杂,有些地方是松土,有些地方又全是硬石,路线选不好,费工不说,还危险。 所以我想,咱们不能急。先花两天把手头的农活扫干净,再组织几个人,顺着岩棚往山外,一段一段地勘。 拿木桩、石灰做记号,看哪段能挖,哪段要绕。等路线定下来,再动手。” 众人听他说得在理,都点头。 江地忽然问:“那我们是从岩棚开始往外挖,还是在山谷里另找一处地方起头? 岩棚那处和外头的路连得近,可洞口也大,容易被人瞧见。若另外挖,又得多花功夫。” 大家沉默了一下。 裴元绍道:“我建议在山谷里另找一个隐蔽处。之前也说过,这洞若修成了,咱们要频繁进出。与其挖一条只容人过的小道,不如修大一点。 等攒些钱,买头牛,再配辆车。牛车从洞里过,驮得了货,还能拉人。想卖东西,拉一车下去,总比人挑肩扛强。修好了,一天能到镇上。以后大家有点什么事情去镇上,也方便。” 众人没想到他已经想得那么远,连牛车都盘算上了。 陈石头放下茶碗,道:“若是要通牛车,那工程就大了。洞要宽,路要平,上下还得做石墙,顶上要有梁。这可不比搭几间屋轻省。” 裴元绍道:“所以我才说,先探路。路线,坡度,土质,都得先弄清楚。尤其要避开水脉。” 江天道:“说起水脉,年年夏季,通道里那段地下河都要涨水。水流最猛的时候,中间那一截全被淹了。 若真修大洞,水可怎么办?要是也像现在那个通道一样,难道让牛车泡在水里过?” 他这一问,刘大江也道:“可不是。我早想说这个。夏天那水我见过,从岩缝里喷出来,人站都站不住。 牛车哪能过?这洞若修起来,排水做不好,全白搭。” 众人又看向裴元绍。 他道:“这也得一并考虑。洞里要修水渠,沿洞壁挖暗沟,水从沟里走。还不够,就得再挖泄水洞,把水引到外头去。 哪段水大,哪段水小,得先查清楚。咱们不是要挖个旱洞,是要挖个能排水的洞。” 陈青竹在一旁道:“水渠要挖,洞壁还得用石头垒。我爹以前给村里挖过水窖,垒得好不好,就看底下的缝堵得实不实。 咱们这么长的洞,若有一段漏,水都从墙上渗出来,木梁也会烂。” 赵大勇道:“那就得边挖边垒,不能等全挖通了再回头收拾。该砌石的地方先砌,该架梁的地方先架。” 刘大江问:“水渠到底怎么挖?” 裴元绍说:“沿洞壁一路挖下去,水从暗沟走。还要在几处低洼的地方挖蓄水坑,水多了先沉一沉,再慢慢往外排。 实在不行,再打一条小些的泄水洞,直接通到山涧里。水往低处走,只要给它一条路,就不会在洞中间积着。 关键是不能让水跟路面混在一处。路面要高,水渠要低。这样牛车过的时候,轮子不沾水。” 江天皱眉道:“要是有口子通到山涧里,那被人或者野兽发现了呢?” 陈石头说:“这个不要紧,我们里面设陷阱、放栅栏,总有办法。” 众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陈石头继续说:“那我们就先这样。这两天大家先把手头的事处理一下,该浇的地浇了,该分笼的兔子分了。 后天,裴将军带几个人去探路。先定个大概路线,再回来商量怎么动手。我们一段一段的动手。” 裴元绍点头:“对。尤其这洞要隐蔽,路线不能让人一眼看穿。宁可多绕一段,也要选个不容易被外人发觉的口子。” 众人又议论了一阵,直到外头天彻底黑透。 李秀秀点了两盏油灯,放在堂屋和灶房之间。 陈小穗抱着小昭从屋里出来。 孩子已经吃饱,趴在她肩上睡着了。 林野走过去,伸手想接,陈小穗没给,只轻声道:“我再抱会儿。” 林野便不再抢,只点点头。 小昭的脸蛋贴着她脖颈,软乎乎的。 - 到了第三天,山谷里的男人们天不亮就起来了。 前一天下午,裴元绍已经和陈石头跟几个大家长走了一趟,把山谷里的位置定死了。 就在山谷里东南角的山脚下。 他们不是拍脑袋瞎选,是顺着山坡看了大半天,又拿铁钎子往地里戳了好几处,试土的软硬,最后才把洞口的桩子打下去。 裴元绍当时蹲在山脚下一块凸起的石头旁,说: “就这儿了。朝东南直去,离外面最近。不用拐来拐去,也省了以后绕路的功夫。” 陈石头问:“水呢?这一带,可敢挖?” 裴元绍用脚尖在地上画了道线:“我早看过了。山谷里的水脉是从北边山洞出来,往东南流。流到密林那条溪里,再往下走。 现在咱们脚下这一块,不沾水脉。土是实的,没有潮气。往下挖个两三尺,若不见水,就能放心干。就是这石头多,得用点力气。” 陈石头点头,又问:“那洞口的地势怎么整?” 第562章 这看着像铁矿石 裴元绍转了一圈,说:“先把表层的浮土刨开,再往下就是硬土夹碎石头了。洞门别开太大,三尺宽,六尺高,先挖进去。以后要扩,再往两边掏。” 当天傍晚,陈石头把要干活的人分成了两拨。 第二天一早,一拨由裴元绍带着,十来个人,去凿石。 另一拨由江天带着,也是十来个,去挖土。 剩下的人在家做后勤,砍木头、备吃食、整工具。 陈石头说:“石头要凿,洞要挖,可都得一步一步来。先把洞口这一段收拾出来,后面再分班。” 众人应下。 林野被分在挖土那组,他下地前对陈小穗说: “这次不用出山,就挖个洞,中午我能回来吃饭。你带小昭,别累着。” 陈小穗笑了下,说:“你还是先顾着自己,挖洞也是有危险的。山洞里冷,带上水,别喝生水。” 林野把竹筒灌满,又往怀里塞了块饼子,便出门了。 此时天还青着,东南角山脚下已经聚了二十多个汉子。 裴元绍站在洞口桩子旁,让人点了几支火把插在洞口两侧,又把昨天陈青竹削好的木标钉下去,标明洞口宽度。 他说:“从今天起,咱们这洞就算开了。先进去的人,不要闷头猛挖。每挖一段,都要看土色,试松紧。 遇上大石头,别硬碰,用钎子从边上撬。特别是靠外这一段,要挖得规矩,以后要装石门。” 江天站在坑口往下看了看,说: “这一段土不错。但石头也多。我看这样,先让三把镐进去,两个往外清土,两个在后头搬石头。 其余人在外头把清出来的土挑到菜地去。这土还算肥沃,别浪费了。” 赵大勇道:“这活我熟。在军营里挖工事,最怕的是挖着挖着往里塌。两边得斜着削,不能直上直下。 上头用木头撑住,往里进了再架梁。” 王勉笑:“赵哥,你这是修城墙呢?” 赵大勇说:“洞也好,墙也好,不塌就就是顶顶好的事情。” 裴毅扛着把铁镐,站在洞口边,回头道:“爹,我先进去。” 裴元绍看他一眼,说:“你跟大勇一组。别抢,听他的。” 裴毅点头,跳下刚刨出来的浅坑,和赵大勇并排往土壁上刨去。 他俩一左一右,铁镐抡起来,土块哗啦啦往下掉。 后头的人拿竹筐接了,一筐一筐往外运。 刘中、孔回也跟进去,帮着撬石头。 钱河在外头把土挑到菜地边,王勉和张大力把大块的石头码到一旁,说以后能垒墙用。 陈青竹带着两个人,已经去林子里砍木料了。 他说:“洞一进去深了,要马上架顶。我先备着,不等要用时手忙脚乱。” 日头升起来后,洞口已经掘进去三四尺深,能并排站下三四个人。 江天从洞里钻出来,满脸是土,对陈石头道: “裴将军真会挑地方。这下头不但没水,土也实,就是石头太硬,有两块跟老树根似的扎着。” 陈石头说:“不硬,也轮不着它当山。先歇歇,换一班人,慢慢来。” 裴元绍也出来,看了看日头,说:“上午先干到这儿。下午换一批人。 洞口这几天先不往里太深,把外头的坡度做顺,不然独轮车不好下。” 江天道:“是。洞口缓坡要拉长,不能立陡。以后车从外面下来,得拐得开。” 众人坐在山脚的石头上,就着凉水吃干粮,嘴里还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洞要修多宽,路要铺什么。 - 自打洞口开挖以来,山谷里除了巡逻和地里非做不可的活计,其他人都往东南角跑。 男人们轮番下洞,女人们送水送饭,半大的孩子也帮着搬碎石头、清土渣。 才两个来月,通道已经往里推进了很长一段,从东南角山脚斜斜地插进去,越走越深,现在已经挖到鹰嘴岩了。 最前面挖出来的那一截已经修得相当像样,地上铺着从山里凿出来的薄石板,走起来平平整整,两边还用碎石和木桩做了简单的挡土沿。 大家越干越起劲,连裴元绍都说,再挖一段,就能按之前探定的路线,慢慢往山外去了。 这天,张大力照常在洞里挑土。 他力气大,别人一筐一筐地抬,他一根扁担两筐,一压一弹,走得飞快。 可从中午开始,他就觉着这土不对。 筐子往下一压,扁担都弯了,分量比前几天出的土沉得多。 他咬着牙挑了几趟,到后来实在忍不住,把扁担一放,从筐里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又凑到眼前看。 那土颜色黑里透红,摸着又沉又凉,细看还有一点一点的暗亮颗粒。 他咂了咂嘴,对旁边的王勉说:“怪了。这土是吃水了还是怎的?沉得跟揣了半筐石头似的。” 王勉正拿镐在洞壁上细刨修平整,闻言停下来,走过来也抓了一把。 他掂了掂,说:“不是水。水汽大的土不这样。这玩意儿确实重,还发黑。” 他凑到鼻尖闻了闻,皱眉说:“有股子铁腥味。” 这时赵大勇也从里头出来,看他俩围着一筐土嘀咕,便说:“又偷懒?” 王勉道:“不是,赵哥,你看这土,不大对头。” 赵大勇蹲下来,把土放在手心里,用指头捻了捻,又捡了一小块石头,对着火把的光照了照。 那石头表面泛着一层极暗的红,有些地方还有细密的亮纹。 赵大勇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他抬头看看洞里,又看看那筐土,半天没说话。 “怎么啦?”张大力见他神情不对,心里也紧起来。 赵大勇压低声音:“这看着像铁矿石。” 他这话一出口,附近几个挖洞的人都围了过来。 孔回挤到前头,拿过那块石头又看,脸色也变了。 “像,真像。以前在边关,见过从南边拉来的铁矿。就是这种黑红底子,面上有锈气。” 刘中把一块稍大的石头搬到火把下,用刀背敲了敲,声音脆中带闷,他皱起眉。 “若真是铁矿,咱们得停。” 张大力心里一沉,嗓子都紧起来:“那、那怎么办?这洞还挖不挖了?” 第563章 这东西八九是铁石 赵大勇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说: “先别乱。我去给裴将军报信。” 他话音还没落,旁边林财已经慌了,连声道:“赵哥,我有些怕。这要是挖出个大家伙,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兜住的。” 赵大勇按了下他肩膀,沉声道:“都别慌。把手里家伙先放下。钱河,你带人往后退到山谷去。孔回,你去把里头的人叫出来。先别挖了。” 通道里的人还没全明白怎么回事,只听说“停了”“先出去”,又看见人一直往外跑,便以为出了什么事。 有人抓起衣服就往洞口走,有人还往鹰嘴岩方向去,以为是前头塌了。 洞道里一时人声杂沓,火把在人影中晃成一片。 王勉跑到半路,正碰上江天和林野,忙小声道:“赵哥让停了,说可能挖到铁矿。” 江天脸色一变:“你确定?” 王勉喘着气道:“刘中和孔回都看过了,说像。他们让我赶紧告诉将军。” 江天把铁镐往壁上一靠,当机立断:“先都出去。天大的事,也得先把人撤出来。” 张大力一路攥着那块红黑石头,往山谷里跑。 离山谷越近,路越发修得齐整,脚下是铺好的薄石板,可他一刻也不敢停,生怕这石头是假的,又怕这石头是真的。 洞口守着的张亭见他跑得脸色发白,以为里面出了事情,拦着问:“大力,你咋了?里头是不是塌了?” 他不答,只闷头往外冲。 外头张福顺听到这动静,又看他这样子,吓了一跳,拦住他问:“跑什么?里头咋了?” 张大力喘得说:“我找裴将军。出事了。” 张福顺见他神色不对,忙道:“裴将军不在洞口,刚说回家拿绳子。你要不在这等?” 张大力哪里等得住,说了句“我拿去给他看”,又往裴元绍家跑。 裴元绍正从院里出来,胳膊上搭着两卷麻绳。 见他像被鬼追似的跑来,便停住脚,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张大力跑到他跟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把石头递过去,断断续续道: “将军,您看这个。我们挖出来的。赵大哥说,像铁矿。”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特别小声。 裴元绍接过石头,先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走到旁边一处光线极为明亮处,用指腹蹭去面上的湿泥。 那石头的红黑色在阳光下越发清楚,还有几道暗沉沉的锈纹。 他眼神一变,把石头又换了个角度,用匕首轻轻刮了刮。 刀尖划过,石面上露出更深的颜色,像是暗铁。 他沉声道:“你赵大哥看得不错。这东西,八九是铁石。” 他把石头用衣摆一裹,问:“现在谁还在洞里?” 张大力道:“赵大哥让停了。孔回和刘中已经把人都往外带了。可还有些人在鹰嘴岩那边,不知道消息,我出来的时候,林野和江天还在那儿,我跟他们说了下猜测的事情,其他人没说。” 裴元绍把麻绳往地上一放,说:“我去洞里看看。” 他刚要迈步,陈石头冲了过来。 陈石头本来在菜地边听人说洞里好像出了事,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心里正急,见裴元绍大步从家门前出来,便小跑过去。 “这是怎么了?我听说洞里出事了?” 裴元绍一把将他拉到路边,压低声音道:“石头哥,张大力他们今天挖出来的石头,像铁矿石。赵大勇他们就在洞里。这事不能传开。我先去把洞封了。” 陈石头一愣:“铁矿?” 他脸上的血都像停了一瞬,随即又压下来,“你确定?” 裴元绍道:“看着像。但你放心,我先进去瞧。你随我一起。” 陈石头点头,不再多问,跟着他往东南角走。 两人赶到洞口时,江天和林野已经出来了,洞里大部分人也都在他们俩的组织下退了出来。 江天身边站着孔回,正低声说着什么。 林野见他们过来,快步迎上去。 他身后的洞道里已经空了,只洞口几支火把还插在壁缝上,火光一明一暗地跳。 江天问:“现在怎么办?” 裴元绍把洞外的人都扫了一遍,这群人都看着他。 知道是什么事情的人皱起眉头,满是担忧。 不知道缘由的满是好奇,但是看大家表情,知道估计是天大的事情,不然他们不会是这种表情。 裴将军是什么人啊! 当初带着这么多人来到山洞,结果被他们这一群人拦着没让进都没露出这么凝重的表情。 裴元绍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交代道: “林野,赵大勇,你们两把洞口看起来。没我的话,谁也别下去。知道这件事的,把嘴闭上。” 说完他眼神眼神严厉的看了一圈 。 林野点头,转身跟赵大勇一左一右的站在了洞口。 裴元绍又对孔回说:“你跟我下去。其他人留在这里。陈哥,江哥,你们随我来。” 四人沿着洞道走进去。 地上还能看见散落的土块和铁镐。 越往里走,空气越凉,泥土的气味也越重。 到了张大力当时挑土的地方,壁上还有半截挖痕。 裴元绍把火把往下照了照,又用匕首撬下几块。 他端详片刻,低声道:“像。再看这不远处,或许还有一片。” 他说话时,声音在洞道里显得格外沉。 江天吸了口凉气:“那咱们挖了这么远,全在这上头?” 陈石头说:“先别管这些。都退出去。今晚把洞口盖了,不许人再进。回去商议。” 几人没有多留,脚步匆匆地退回洞外。 外头等着的十来个汉子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望着他们,想从他们脸上看出个所以然。 裴元绍走到众人面前,说: “先都回家。今天这事,烂在肚子里,知道的几个人不准往外头说一个字。谁要是不听,传了出去,别怪我翻脸。” 众人忙应了,三三两两地散去。 陈石头对林野道:“你们在这儿守着,我们等下会安排人来换班,暂时不准任何人进去。” 林野点头。 陈石头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转过身,心里沉得像块铁。 第564章 被人发现会是什么下场 消息传得很快,山谷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跑了过来。 吴莲刚刚还在洗衣服,手都还湿着;张亭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削完的木头,谭桂花也抱着小宝来了。 人们站在离洞口十几步远的土坡上,不敢靠近,只伸着脖子朝里望。 吴莲看了一圈没看到自己男人,以为他还在山洞里,赶紧拽住站在山洞口的张大力,连声问: “大力,里头到底咋了?是塌了吗?人伤着没有?” 张大力抹了把脸上的汗,道:“没人伤着,都出来了。” 方氏担心的问:“那你们慌什么?一个个脸都白了。” 张大力张了张嘴,又想起裴元绍的话,到底没说出实情,只道:“就是……先停了。别的等陈叔他们说。” 他这样一说,众人更糊涂了。 没人受伤,又不说原因,这反让人心里七上八下。 童氏去问赵大勇。 赵大勇正蹲在洞口外拿草擦铁镐,见人来了,头也不抬,只道:“别打听。能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童氏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退了回去。 又有人去拉孔回。 孔回不声不响,把洞口收拾干净,嘴里只道: “先别围着了,都散了吧。出了结果,陈叔自会来说。” 众人见他嘴严,更觉着事情不小。 几个妇人凑成一堆,低声嘀咕,有猜是不是挖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也有猜是不是碰着了什么怪石。 越猜越没边,胆子小的脸色都变了。 陈小穗抱着小昭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外头,朝洞口方向望了望,见林野正站在洞旁与江路说话。 她没往里挤,只拿眼睛看着他。 林野像有所觉,抬头望过来,对江路说了句什么,便朝她走来。 他先伸手把小昭被风吹乱的衣领拢了拢,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陈小穗说:“听见动静,不放心。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挖出什么了?” 林野沉默了一下,说:“爹和裴将军都在。眼下还不清楚。你先回去。别怕。有我在。” 陈小穗看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把小昭往怀里抱紧了些,说:“那你自己当心。” 林野点头,目送她往回走。 陈小穗走出一段,又回头看看那黑黢黢的洞口,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大。 她回到家时,李秀秀和江荷都站在院门口等着。 见她回来,李秀秀忙把小昭接过去,低声问:“听说东南角出事了?你爹呢?” 陈小穗说:“没回来。跟裴将军去他家了。林野不让我多问。” 江荷说:“先回屋。外头乱,别让风吹了孩子。” 三人进了堂屋,小昭已经有些犯困,小脸在陈小穗怀里蹭来蹭去。 陈小穗一边拍着孩子,一边出神。 她其实能猜出点什么。 林野和赵大勇他们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能让他们这样全部停下来,又把洞口围起来,连家眷都瞒着的,必定不是寻常事情。 可越是猜不透,越让人心焦。 与此同时,陈石头、裴元绍、江天三人已经进了裴元绍家的院子。 裴元绍站在院门口,把孔回和钱河叫到跟前,低声道: “你们两个,给我把门看住。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来。若有人问,就说我们在商量事。别的不要多说。” 孔回道:“将军放心。我知道轻重。” 钱河也道:“我也知道。您只管进去。” 两人一左一右,像门神似的站在院子门口。 裴元绍这才把门虚掩上,和江天、陈石头进了堂屋。 周月清正带着裴小娥在屋里纳鞋底。 她刚才也听到外头人声,只没出门。 见裴元绍回来,脸上却比寻常更沉,便放下针线,起身问: “这是怎么了?刚刚那么着急的跑出去。” 裴元绍说:“我和陈哥、江哥说些事。你先带小娥去刘大江家坐一会儿。我们谈完了,我再去接你。” 周月清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知道不是小事。 她也不多问,只道:“那你们说。我带小娥过去。灶上热着水,你们渴了自己倒。” 她朝裴小娥招招手:“走,跟娘去你刘叔家。” 裴小娥看了看父亲,又看看陈石头,懂事地点点头,跟着母亲出了门。 钱河见周月清出来,还帮着拉开了院门。 孔回道:“嫂子慢走。” 周月清“嗯”了一声,牵着小娥往刘大江家去了。 堂屋里只剩他们三人。 裴元绍从怀里掏出那块被泥裹了一半的石头,放在桌上。 陈石头说:“你再瞧瞧,到底有几分准。” 裴元绍又把石头看了一遍,说:“最少有八分。” 江天道:“那咱们还挖不挖了?” 陈石头把那块石头拿在手里,慢慢地转着。 石头不规整,棱角粗粝,红褐与灰黑交杂,几道暗红纹路像血丝般嵌在里头。 光线下,那几点金属光泽时隐时现,像有生命。 陈石头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江天坐在桌旁,语气特别严肃的问裴元绍。 “如果真的是铁矿,被人发现了,我们这一山谷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裴元绍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把支起的窗板轻轻放下,又听了听外头动静,才转回身,压低声音道: “前朝时候,私开铁矿是诛九族的罪。地方上若发现矿脉,知情不报者,与盗采者同罪。 官府一旦得了消息,就派兵围了山,青壮年全数充作矿工,老人孩子也一个都走不脱。 这山一旦见矿,就不再是山了,是朝廷的锁。锁上的人,想活命,就得日日夜夜在底下刨石头。 你们以为矿上的苦力是从哪来的?除了流放的犯人,就是这些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人。 有的连案子都不审,直接锁进矿洞。矿上不养闲人,也不养病人。干不动的,往沟里一扔。病死累死,都不在册子上。 新朝如何,我不知道。但我根据以前上头那些人的行事路数看,涉及到这种事情,不会比前朝心软。 铁矿是朝廷的命根子。他们一定会用最稳妥的办法,把消息按住。要么,把我们全变成矿奴。要么......” 第565章 能不能把这事瞒住?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沉:“就地灭口。一个都不剩。” 江天吸了口凉气,拳头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陈石头抬起头看着裴元绍,问:“那我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抬头看着连绵的山脊,低声说: “这个山谷,是我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山脊上那道沟壕,是大家一铲一铲挖出来的。 下头的房子、田、水渠,哪一样不是拿命换的?我们逃过荒,躲过匪,死过家人,才在这里刨出个活路。 现在要我把它交给别人?不成。” 他转过身来,眼里有火,又压着: “能不能把这事瞒住?我们不捅出去,就当没有过。” 裴元绍看着他,缓缓道:“能。但动作要快,越早处理越干净。 首先,发现铁矿的那一段洞壁,要尽快用石头砌严实,抹上泥浆,不露一点本色。 洞中其他地方也要查一遍,看还有没有露头的。 再有,所有挖出来的土,都不能放在明面上。那土里掺着碎铁矿,内行一看就知道。必须全部深埋。 还有最要紧的一条:从今往后,这条通道只准我们自己人走,一个外人都不能放进来。 新娶进来的媳妇,她们娘家人也不行。出了山,到了镇上,谁也不能说。哪怕是喝醉了,说梦话,都不行。 这事瞒不住,我们一个都活不了。连带着山外娶的那两个新媳妇,还有她们娘家,都脱不了干系。” 江天听完,脸色白了三分,半天才道: “要真是这样,那这洞的事连自家人都不能全说。只能我们几个把事办了。” 陈石头点头:“所以越少人知道越好。那几块石头,先放你这里。别等明天天不亮了,我们今晚就进去把洞壁封了。再找个由头,把外头那些土处理掉。不能让大家起疑。” 江天道:“说起土,我想起来了。这些天挖出来的土,太多,没处堆,全拉到南边野猪林分界去了。 有些还堆成一道一人多高的土墙。大家都说正好借这土挡野猪。现在要处理,那不是小工程。 光靠我们几个知情的,搬三天也搬不完。而且动静一大,大家更起疑。” 陈石头想了想,说:“那得有个说法。就说那土里有东西,不能露天放。不是虫,不是水,是...是...是土里有毒。” 他说到后头,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来得突然,可眼下也想不出更好的。 江天接话:“这个说法倒能让人信。反正那土也不是能种东西的,黑红黑红的,又沉。 说有毒,大家自然不愿沾。只是这话从我们嘴里出来,得有人信。” 裴元绍道:“所以得让小穗来。若说这土有毒,只有她说,大家才服气。这山谷里,论药性毒理,没有比她更让人信服的。 她开口说哪块土不能碰,大伙不会怀疑。而且林野就在洞外,这事也瞒不了他。他们夫妻两个都是嘴严的人,可以放心。” 陈石头沉吟片刻,说:“我去叫她。今晚就把话说开。晚了,我怕有人摸黑去看那洞。” 他又对江天道:“你再去洞口看一圈。让林野去把外头那些土看住,谁也别让动。” 江天点头,起身先出了院子。 天马上就要黑了。 陈石头往家走,他走得很快,脑子里也像有匹马在跑。 铁矿、灭口、土毒、石墙,一桩一桩的,搞不好就是他们的下场。 他到了家门口,见陈小穗坐在堂屋,桌上一盏油灯,灯下,小昭在她怀里睡着。 李秀秀和江荷也没歇,一个纳鞋底,一个搓麻绳。 见陈石头回来,三人都抬起头。 陈石头没多话,只对陈小穗说: “把孩子给你娘,你跟我去一趟裴将军那儿。有件大事,得你帮忙。” 陈小穗见他脸色凝重,也不问,把孩子交给李秀秀,便起身随他出了门。 两人走在路上,陈石头才低声把事由大概说了。 陈小穗听完,脚步顿了顿,随即又跟上。 她压着声音道:“那土若真有矿砂,沾着皮肤只是发痒,不会要命。可说成有毒也不为过,至少能让人不去碰。” 陈石头道:“那就好。等会儿你见着裴将军,再一块儿商量。” 两人快步朝裴家走去。 陈小穗跟着陈石头进了裴元绍家的院门。 孔回和钱河还守在门口,见是他们,便侧身让开。 孔回低声道:“陈叔,小穗大夫,进去吧。将军在堂屋等着。” 陈小穗点了一下头,跟着陈石头走进堂屋。 裴元绍已经倒好了三碗水,见他们进来,起身道:“先坐。外头有人没有?” 陈石头说:“没有。就孔回和钱河守着。” 就这时,江天也回来了,说: “洞口林野他们看的死死的。南边那堆土,我也看了一下,目前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洞里,还没有人注意到外头那堆土。” 陈石头点头,又转头对陈小穗道: “事情你也清楚了大概。我们现在就是商量,怎么把这事盖住。” 陈小穗在灯旁坐下,轻声道: “我一路都在想。那土若真含铁矿砂,碰了最多是皮肤发痒,不会有大碍。可说‘有毒’也不全是假话。有些矿石粉尘,闻久了会胸闷,沾了手也涩。大家不懂,一听有毒,只会躲着。这个法子,基本上行得通。” 裴元绍道:“那就这么定。‘土里有毒,不能露天存放’,说出去,没人敢再去碰。毕竟这山谷里,你的话比官府告示还管用。” 陈小穗没有推辞,只道:“不过我们不能只说有毒,得给出点症状。 比如皮肤起红、嗓子发干、人乏力。这样才显得真。否则空口一句有毒,唬不住那些刨过土的人。” 陈石头点头:“这个你来编。你懂医,知道怎么说不让人起疑。至于那洞里的石头,我跟裴将军今天晚上就进去封。带上知情的几个人,他们不声张。” 裴元绍道:“洞壁得全部用石头垒,外面再涂泥。泥里掺些草筋,压实。顶多两天,那一段就看不见了。 这几天的理由就是:里面以后还是要过人,所以小穗得把里面处理一下,几天后就无碍了。” 第566章 陈小穗配合 陈小穗问:“那堆在南边的土墙,总不能全埋了。一动手,大家就知道了。总得有人去挖坑。挖坑的人不解释清楚,他们也会奇怪。” 陈石头道:“就按你说的,说这土沾了身子会出疹子,不能放。所以不能堆在野猪林边上,风一吹,扬起来都是灰。得深埋到地下。 至于为什么是我们几个人来挖,你就说这个东西的解药需要的草药你手里数量不够,只有几份,所以只能我们来干。 坑也不用另挖,就在那地方原地挖,挖深了把土翻下去。表面再铺一层干净的土,用草盖上。” 江天点头道:“这个办法好。省得搬运。大伙一看,是小穗说的,又有我们几个盯着,不会不听。 只是这两天,他们背地里肯定会议论,心里虚的人多,我们得稳住。” 裴元绍说:“只要不传出山谷去,议论几句不要紧。过一阵子就淡了。真正要紧的是以后。通道继续挖,洞要修,土要出。 所有从山里挖出来的土,往后都不能往外倒。我打算在洞口西边挖个死坑,专门填这些土。表面还种上野草,看不出新土。” 陈石头道:“就这么办。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干净。等风声过去,再重新动工。” 裴元绍又对陈小穗道:“还有件事,得你配合。明天白天,我找几个毛躁的,在洞外假装呕两声,就说闻了那土脑袋发沉。 到时候你过来看看,当着大家的面,说这土气伤身,勒令所有人不许再碰。这场戏要做足。” 陈小穗略一迟疑,道:“行。我听到动静就过来。” 陈石头说:“那就这样。小穗你回去,我们等下跟去洞里处理。” 陈小穗起身走了出去。 陈石头和裴元绍、江天也随后出了堂屋。 孔回和钱河见他们出来,忙把院门拉开。 外头的风比白天凉爽多了,旁边刘大江家里外面竟有十几支火把在晃。 有人一直担心,又不敢靠近,只站在刘家朝这边望。 一见陈石头他们出来,人群便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陈叔,洞里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挖着什么东西了?” “大力跑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我问他他也不说。” “是不是塌了?还是撞见什么了?” 陈石头往人群前站定,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沉声道:“都静一静。听我说。” 众人慢慢安静下来。 陈石头说:“洞里没塌,也没人伤着。是那些土有问题。小穗刚才已经看了,那洞里头有一段土气不正,人待久了,会起红疹,嗓子发干,身子发虚。所以我才让大家不准再进去。不是别的,是这土不能碰。” 人群里一阵骚动。 刘大江自言自语道:“怪不得这几日我见挑出来的土颜色不对,又黑又红。” 张福贵道:“我那天回来就觉着后颈发痒,还以为是出汗。” 陈小穗往前走了一步,提高声音道:“大家先别怕。这土毒我能配药。但药草不多,只能先紧着进过洞的人喝。没进去过的,不必喝。 从明天起,谁也不许再去那堆土边,尤其不能让孩子靠近。那土要就地深埋。埋了之后,铺干净土,再撒上药水。等尘不扬了,就不会伤人了。” 她这话说完,江淮立刻站了出来,神色慌张: “小穗,我这几天挑土,手上起了一片红点,还痒。昨天晚上痒得都没睡好。我也没当回事,是这个原因引起的吗?” 他妻子吴氏从后头挤过来,急得直拉他胳膊: “你怎么不早说?你这人,什么毛病都自己扛!小穗,你快给他看看,严不严重?” 陈小穗装作神色一紧,忙道:“你过来,我看看。” 江淮伸出手,借着火把的光,那手背上的确有些细小的红点。 陈小穗低头一看,估计是这几日被草叶和泥土里的碎末磨的,又按了按他虎口,沉声道: “是沾了那土。你体内湿热又被它激出来,所以发得明显。等下去我家,我给你拿药。若再拖下去,便要往手臂上窜。到时候痒得抓破,流黄水,就麻烦了。” 吴氏一听,脸都白了:“这么厉害?” 陈小穗点头:“这还算轻的。若连着在洞里待久了,会头晕胸闷。再严重点,还会烂皮。所以我爹才让你们都不准再进去了。” 人群一下又乱了,几个妇人不约而同把自家男人打量了一下,生怕他们身上也沾了那毒气。 刘大江连声道:“那还等什么,快埋了那土!可别再摊在那儿了。” 江舟问:“洞里还要不要人?以后还挖不挖了?” 陈小穗说:“洞里头我会去处理。那一段要封起来,墙上也要洒药,等浸透几天,就可以走了。 只不过以后再走,别贴着那面墙,走中间。我在两边都做上记号,插几根木条。大家认着走就行。” 陈石头见众人已经信了七八分,便道: “眼下正好,大家都累了。这两天先歇着。等地里的活忙一忙,等小穗把洞里该封的封住,该洒的洒完,咱们再动工。不差这两日。” 众人纷纷点头。 陈石头又说:“等下要进去干活的,等小穗配完药,喝了再去,其他都散了。” 人群慢慢退开。 陈石头回头朝裴元绍点了下头。 裴元绍点了几个名字:“孔回、钱河、赵大勇、张大力、林财、王勉、刘中,你们等下跟我下去。江天,你带人在外头接应。” 众人齐声应了。 陈小穗又跟陈石头说:“爹,你们等会儿别碰那土。出来后,也要把鞋刮干净,不要带进家里。也跟林野说一下。” 陈石头点头说:“知道了。你先回去配药。” 陈小穗点头,转身往家走。 江淮两口子跟在他后面。 回到家中,她把小昭从江荷手里接过来,又让李秀秀把药箱拿过来。 她从药箱里取出几味清热凉血的药,配了一剂,让两人去煎。 又拿了一瓶药粉给江淮,让他擦手。 第567章 喝药 江淮两口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陈小穗解决完手头的事情就开始喂奶,江荷在旁边问:“小穗,这药真能解那土毒的?” 陈小穗情绪稳定的低声道:“可以的。” 李秀秀点头:“那就好,能解就好。” 陈小穗“嗯”了一声,等第一滚水开了后,又抓了几味平和的药材,放锅里煮了。煮好后分成两批,一批给这几天进过洞的人,一批端着往东南角去了。 洞外已支起火把,陈小穗把药端到洞口,交给江天,小声说:“大家出来都喝一碗,去去晦气。” 江天点头,自己先灌了一碗,又朝洞里喊:“都先出来!喝了药再干!” 陈小穗没有多待,只朝洞口看了一眼。 洞道里隔一段就有一根火把插在壁上,几道人影在深处晃动。 她转身往回走。 她的活已经干完了,剩下的就是爹他们的事了。 山洞里,孔回端着手里的药碗,左右看了看,见大家都仰头喝,才低声嘟囔: “这药不是不喝也没事吗?怎么还非得喝?” 他说得小声,可裴元绍就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裴元绍把自己的碗放下来,道: “之前说的那些症状,不是吓唬人的。这土里带的东西,真会让皮肤发痒,胸口发闷。你自己不也起过红点?” 孔回咕哝道:“那也不至于喝药。” 刘中一脚踢在他脚后跟上,笑道: “将军让你喝就喝,哪来那么多屁话。你是怕苦吧?刚才我闻着这药,比陈大夫平日熬的还多两分甜。” 孔回瞪他一眼:“你才怕苦。” 到底仰头灌了。 张大力喝得最快,碗一放就道:“这药不苦,还有点甘草味。” 陈石头趁大家喝药,往前走了两步,道: “我们今晚不挖土,先紧着那一段出问题的洞。我和裴将军进去看,到底有多少地方露了。看清楚了,你们再进去。 该封的封,该垒的垒。把洞壁用石头砌严实,外面抹泥,不让它再见风。 以后前头再挖出这种土,由孔回、刘中、林野打头,其他人退后,然后立刻报我。别自己拿主意。” 江天问:“那外面那堆土呢?我们现在又要砌里面,又要整外头,一下子可搞不完。” 陈石头想了想,转头看裴元绍: “要不,就把那些土盖住?反正这回清理洞道,还能再清出不少干净的土。我们把干净土厚厚地压在上面。 表面整平,再种点野草。到明年开春,那地方就是一片矮坡。 外人看了,也只当是山脚。省得挖了埋,埋了又挖,大动干戈。” 江天道:“这法子好。比挖坑省劲。到时候再在边上种几棵野山楂,把地占住。” 裴元绍道:“可以。那就就地覆土。只是那地方以后不要种菜,也不许孩子上去翻土。就当它是一块死地。” 陈石头道:“那就这么定。我们先清洞,那堆土等洞里头弄好了再处理。这几天我们抓紧干” 林野忽然道:“爹,我有个想法。那堆土,要是实在没地方放,不如扔到落鹰涧去。那下头四季都是浓雾,没人去。丢下去,神不知鬼不觉。” 陈石头摇头:“不行。落鹰涧看着与世隔绝,可底下春夏会涨水,就有河。那条河是怎么走的,咱们没摸清。 若跟咱们现在的地下河连着,河水一冲,土里的东西顺水就出去了。到那时,外面的人在下游看见这些,你怎么解释?比堆在山上更招眼。 还是就地覆土。哪里挖出来,就埋在哪里。” 林野拍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对,我光想着没人去,忘了水脉。” 张大力拍了他一下:“你小子脑子是灵,就是想得太远,忘了脚底下。” 林野笑道:“所以得你们给我拽回来。” 众人又都笑了。 裴元绍站起来,拿起旁边的一根火把,说: “走吧。林野、刘中,带上铁镐。江天带钱河和大力后头跟着。王勉、林财、赵大勇在外头接应。 进去的人别碰壁,先看,看准了再说。陈哥,你走中间。” 众人按位站好,朝洞道里走。 洞道里黑,火把照不了多远,脚下的石板和着泥,一走就响。 走到一半时,陈石头忽然停下来,举起火把在壁上照了照,,说:“这一段壁就是正常的土。到前头转角才是那红黑土。把木楔子插上,从这边开始。” 裴元绍也看了一眼,点头道: “对。从这儿起,能看见分界。我估着那东西就铺在这一段。别往里深了。用石头封一边,这边不用动。” 林野把早已备好的木桩往泥里砸。 众人忙活起来,洞道里接下来就只有铁镐和石头的撞击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小话。 - 江荷提着竹篮,篮里放着一只盖了棉布的大陶壶,从陈家出来,挨家挨户地走。 她先去了离得最近的江天家。 蔡氏正带着童氏在灶房收拾,听见院门响,忙迎出来。 江荷说:“嫂子,小穗煮了一锅药,让进过洞的都喝一碗。其他人没进去,不用喝。你们要是图安心,喝半碗也没坏处。” 蔡氏忙朝屋里喊:“江地、江树、江舟、江路、江淮、子牧!出来喝药!小穗专门给配的,赶紧的!” 方子牧被大家带回来后就一直在江家住着。 人虽然变得懵懂了,但好歹还算听话,大家说什么做什么。 现在家里干什么简单的活计都会带上他,毕竟要吃饭就得干活。 几人从各自房间出来,接过碗,也不多话,几口喝了。 江路咂了咂嘴,说:“有点甜,还有点薄荷味,比以前喝的顺口。” 蔡氏道:“你就知足吧。人家小穗不睡给你们配药,还嫌这嫌那。” 江路忙说不敢。 蔡氏又江荷问:“小荷,那这药喝几回?明儿还喝不喝?” 江荷说:“小穗说,连喝两回。今晚一回,明早一回。若身上没起疹子,饮食作息照旧,不用再加。” 蔡氏应了,又嘱咐江淮:“你这几天下地别那么猛。别仗着年轻,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洞里那毒气连陈石头都怕,你倒好,天天冲在前头。” 第568章 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江淮道:“那之前不是不知道嘛!伯母,真没事,手上就几个红点。” 蔡氏道:“那也得擦药。小穗不是给你药粉了,擦了没?” 江淮说:“还没抹。” 蔡氏一听,急了:“还不快去抹!你们这些男人,不催就不动。” 江淮缩了下脖子,赶紧回屋擦药去了。 江荷又去了张福贵家。 吴莲正坐在灯下补衣裳,见江荷来,忙让座。 张福顺在院子里洗脚,听见声音也进来了。 江荷把药递过去,说:“这是给你们的。小穗让进洞的都喝。” 张福顺道了谢,喝了一碗,又倒了两碗。 他哥刚刚去地里了,说好些天没去看庄稼怎么样了,去看看放心点。 张福顺问江荷:“林野他们还在洞里没出来呢?” 江荷说:“陈石头和裴将军带着人进去了,说今晚先封一段,天亮前回来。” 杨柳儿也走了出来,叹了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好好挖个洞,还能挖出毒土来。” 张福顺道:“小穗不说了吗?是那一段土气不正。等封了就没事。” 杨柳儿说:“那也得小心。我听说江淮手上都起红点了。” 张福顺摆摆手:“就几个小疙瘩,被你们传得跟什么似的。” 杨柳儿白他一眼:“小疙瘩?小穗都说厉害了会烂。你就不能当回事?” 张福顺忙道:“我这不喝了药吗?明早再喝,指定没事。” 杨柳儿说:“后天我让小穗再给你看看。” 张福顺不敢再争,只一个劲点头。 江荷又走了几户,将药送完。 等她把最后一家送到,夜已深了。 她推开自家院门,见李秀秀还坐在灶边,陈小穗从屋里出来,问:“娘,都送到了?” 江荷道:“都送到了。家家都喝了。” 陈小穗点头:“那就好。过几日就都放心了。” 第二天,没进洞的人扛着锄头下了田,拔草的拔草,修田埂的修田埂。 自从开春种下庄稼,大家一头扎进洞里,地里多少都荒了些。 野草长得快,稍不留神就漫了畦。 男人们弯着腰忙了一上午,等日头高了,才各自寻个阴凉处歇脚。 张福贵和张福顺兄弟俩蹲在田头的树底下喝水。 张福顺拧着水壶盖子,眼睛却不住地往东南角瞟。 山洞那边,江天、林野他们仍进进出出,肩上扛着石头,手里提着木料,火把在洞口晃来晃去。 几个后生出来时灰头土脸,连话也不多说,又钻了进去。 张福顺看了一会儿,压低嗓子道:“哥,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张福贵正用草帽扇风,闻言停了停,侧眼看他:“什么不对劲?” 张福顺朝那洞口抬了抬下巴,声音更低: “就是那里。那土,真是有毒吗?我虽说没仔细看过,可我挑过那些土,也就是沉了些,颜色怪些,没闻着什么味。 若说有毒,我们都折腾多少天了,还能好好的?小穗那药,我也喝了,喝不喝都没差。你不觉得这事,透着一层古怪?” 张福贵盯着他看了几息,反问:“那你觉得是什么?” 张福顺被他这么一看,反倒有些没底,支吾道:“我不知道。” 张福贵把草帽扣回头上,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股压下去的意味: “既然不知道,那就别乱猜。陈石头他们这些人办事,有哪一回是没道理的?能直说的,他从来不瞒着。 他若不说,要么是现在不能说,要么是这山谷里不该知道的人就不该知道。 你和我,没看见,光凭几筐土能猜出什么?猜多了,反倒生事。” 张福顺被他说得低了头,拿草茎在地上划来划去,好一会儿才道: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着大家伙天天往里头钻,外头却一句准话没有。” 张福贵说:“你嫂子说今晚要炖鸡,你回去帮她杀鸡。这比瞎琢磨实在。” 张福顺笑了一下,不再提了。 接下来的几天,山谷里的人果然渐渐习以为常。 地里的人忙起来,家里的事也堆着。 田里的草要薅,田埂上的野草也长得凶,镰刀挥下去,一茬一茬地倒。 女人们又让家里的男人们把鸡笼兔舍又整了一遍。 该添就添,该分栏分栏,该杀杀。 鸡是不少,可母鸡得留着下蛋,那公鸡光打鸣不下蛋,留个一两只就够了,多了的就得处理了。 兔子呢,大家都是打算留着去卖的。 算来算去,饭桌上还是缺那一口新鲜肉。 于是便有人提出来,不如去山里打些野味。 这阵子都忙着挖洞,猎具都落灰了。 也有人想起,上一趟去镇上还是两个月前的事,不知道江安和张岩小两口过得怎么样,顺便也可给吴掌柜带些野物,换点盐和灯油。 众人一合计,都说这主意不错。 到了晚上,刘大江和张福贵来到陈石头家。 陈石头正在院里就着油灯修锄头,见他俩进来,拍拍手上的土,让他们坐下。 刘大江说:“陈哥,我们兄弟几个商量了,想出去一趟。带些野兔、野鸡,去镇上看看。 顺便瞅瞅江安和张岩他们,再给吴掌柜送点货。家里盐也见底了。” 张福贵接话:“人先定了五个。我,大江,江路,江淮,江舟。都是熟路的,六七天就回了。” 陈石头把手里的锄头放下来,想了一会儿,说: “行。家里的事有我们。路上当心,别贪快。最近阵雨来得快,注意路滑。到了镇上,说话留个心眼,不要多讲。” 刘大江点头:“放心。我们省得。后头要是有尾巴,我们也不直接回山,多绕一圈。” 陈石头看他一眼,说:“对。不管有没有事,稳当最要紧。明日走前,去小穗那儿拿些药带上。再带两只活兔子给吴掌柜。野物别打太多,路上招眼。” 两人应下,又坐了片刻,才各自回了。 第569章 养菌子 裴元绍也从院外进来,在门边站定,说: “若有人眼红,偷偷溜进去看,那就麻烦了。所以养菌子这件事,最好让大家都知道不好学。 越麻烦越好。越麻烦,别人越不会起疑心。他们只当我们是捂着一门赚钱的手艺,根本想不到底下还有别的。” 陈石头说:“那就这么定。小穗负责教大家种菌子,先把山谷里各家教会。等山洞通了,镇上那间屋子的菌棚也同步搞起来。 裴将军,出口的位置,你再细看看,看怎么隐蔽最稳妥。” 裴元绍说:“行。我先琢磨。不急在这一时。这头还没通呢!”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才各自散了。 陈小穗回到菌棚,把最后两筐采完,又蹲下来把料翻了翻。 菌子的事算是稳了,接下来就是让山谷里家家户户都学会,把这个营生做起来。 她一边翻料一边想,等年底,家家户户的桌上都能有菌子,还能拿出去卖钱。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 一行人到山下的时候,天刚过午。 这趟属实运气好一点都没有下雨,并且因为最近几天天晴,路面也很干燥。 五个人背着背篓,腰里别着柴刀,往镇上去。 刘大江走在最前头,张福贵垫后,中间是江路、江淮和江舟。 江淮边走边伸胳膊踢腿,说:“洞道再挖上几个月,怕是闭着眼也能摸到镇上了。” 江舟在后面接话:“你闭着眼走大家还以为你瞎了呢!” 江淮回头瞪他:“你这人,嘴上就没句好话。” 前面江路回头道:“留点力气,到了镇上还要卖兔子呢。” 三人说说笑笑,走得轻快。 到了镇上,日头刚偏西。 他们没有先去客栈,径直拐向西头江安家。 新屋门前晒着几件衣裳,院子里兔笼边蹲着两只母鸡在打盹。 那两只母鸡还是上一次江树下山的时候带过来的,说是生的蛋,可以给新媳妇儿和自己媳妇儿补补身体。 江安正蹲在院门口劈柴,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斧头往柴墩上一劈,大步迎上来: “大哥,二哥三哥!张叔!刘叔!你们这一趟隔得久呢,都快两个月了。” 罗氏在屋里听见动静,围着围裙跑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哟!你们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罗氏一边往里让,一边朝隔壁喊了一嗓子:“岩儿!青草!你们家来人了!” 隔壁院子张岩从里头跑出来,见了张福贵,笑得咧开了嘴: “爹!你怎么来了!” 又朝江路他们点头打招呼。 周青草跟在后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腼腆地叫了声“爹”。 相处的不多,周青草跟他们相处还是很不自在。 看这边没事,她干脆就回去整理张福贵晚上要睡的铺了。 几个人进了堂屋坐下,罗氏给他们倒水,问路上顺不顺,又问张福贵最近山里忙不忙。 刘大江把背篓放下来,接过水喝了一口,说: “还行。兔子分窝,地要薅草,小穗的菌子长势不错,估摸着很快就要教大家怎么种了。 江树让我带话,等忙过这阵子就出来看你们。” 罗氏“哦”了一声,又朝里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你们来得正好。巧儿怀上了,刚一个多月。江安不让我往外说,可跟你们说说也不碍事。他高兴得这两天劈柴都劈得比平时多。 你们回去后,跟老树说一声,让他再带两只鸡,两只兔子出来,得给这孩子补补,如果家里鸡不多,就让他去山里打两只,正好拿来炖汤。” 刘大江一听,放下碗,笑着说:“这可是大喜事!江树要是知道了,怕是要连夜下山来。” 罗氏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就去灶房,边走边说:“你们坐着,我去煮饭菜,你们肯定也饿了,今晚也都在这儿吃!” 张福贵没在江家多坐,起身去了隔壁儿子家。 吴莲六月的时候跟出来卖兔子的江树他们一起回山里了,家里还有俩儿子,糟心的很! 张岩跟在他后头,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凑到他爹耳边,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爹,江安媳妇怀上了。罗伯母说的时候,眉梢都飞起来了。” 张福贵脸上也带了笑意,刚要说什么,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周青草从里面走出来。 她显然听见了刚才自家男人说的话,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两只手在衣摆上搓来搓去,目光躲闪地看了公公一眼,又低下去,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张福贵是什么人? 他年轻时就在镇上做事,别的不说,看眼色是一定会的。 儿媳妇这副样子,他一看就明白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堂屋桌边坐下,语气很平常地开了口: “青草,你过来坐。爹跟你说两句话。” 周青草慢慢地走过来,在条凳另一头坐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服的边角。 张福贵道:“你是不是听岩儿说了江安媳妇的事,心里有点不踏实?” 周青草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张福贵放缓了语气,说:“你这孩子,想多了。江安媳妇怀上了是好事,咱们替他们高兴。 但你们也不差,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好。而且你跟岩儿才成亲多久?日子还长着呢。孩子这个东西,早晚会有的,不急。” 周青草抬起头,眼里有些发红,嘴角却抿着,说: “爹,我不是……我就是怕你和娘觉得我不争气。” 张福贵摆了摆手:“胡说。你跟岩儿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你娘和我从来没催过你们这个。 你进这个门,就是我们家的人。我不看别的,就看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的。” 周青草听了,鼻子一酸,忙又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爹”。 这时张岩也走过来,在周青草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他听见了爹的话,心里一热,对周青草道: “我说什么来着?你放心。你是我媳妇,咱俩过咱俩的日子,不跟别人比。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快,有的人慢,那又怎样?最重要的是咱俩把日子过好。” 第570章 大家会不会觉得她身子不行? 周青草还是有点慌,同一天嫁过来,一个怀了,一个没怀,大家会不会觉得她身子不行? 张岩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赶紧补充道: “青草,真的不用担心。要是真的很久还没动静,咱就去找小穗嫂子看看。她医术高明,什么都能治。之前给我治的那个胃疼,几服药下去就好了。” 周青草抬头看他,迟疑着问:“是上回我们成亲的时候,那个来家里吃饭的嫂子吗?说话很温和的那个?” 张岩点头:“对,就是她。你别看她年轻,本事大着呢。之前灾荒,在山里活命,大家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全靠她。” 张福贵也接话道:“没错。小穗医术确实好。你别有压力,放宽心,万事随缘。有些事越急越不来,心宽了,反而什么都顺了。” 周青草这才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些。 她站起来,低声说:“那我过去看看伯母那边要不要帮忙。她一个人忙一大家子的饭,怕转不开。” 张福贵说:“去吧。顺便带几个碗过去,等下吃饭人多,那边碗肯定不够。” 周青草应了一声,转身去灶房拿碗。 张岩跟在她后头,小声说:“你真没事了?” 周青草回头白了他一眼,低声说:“我本来就没什么事,是你跟你爹在那嘀嘀咕咕的。” 张岩嘿嘿笑了一声,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扶了一把,被周青草一把打开: “别没正形,爹还在屋里呢。” 张岩又摸了一把她的腰才出去。 堂屋里,张福贵在条凳上坐下,张岩出来后,给他倒了碗水。 张福贵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感慨道: “江安那孩子,成了亲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见他,总是嬉皮笑脸的。现在好了,也有媳妇了,也快当爹了,整个人稳当多了。你江树叔要是知道这消息,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 张岩也坐下来,点头说:“可不是嘛。上回我哥来说,江叔现在就盼着抱孙子。这下可好了,心想事成。” 父子俩在屋里又说了几句闲话,对面罗氏已经在喊吃饭了。 张福贵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和张岩一起过去。 江安家的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一桌菜:炖兔子、炒鸡蛋、腊肉炒干菌、凉拌野菜,还有一大盆红薯饭。 罗氏忙得满头是汗。 江安在桌边摆碗筷,看见他们进来,忙招呼着坐。 刘大江、江路、江淮、江舟已经坐下了。 江淮一见张岩便凑过去,低声问:“你媳妇刚才脸红红的?是不是你惹她了?” 张岩推了他一把:“你少管闲事。” 江淮嘿嘿一笑,没再追问。 罗氏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解了围裙,笑着说: “赶紧吃,你们赶了大半天的路,多吃些。” 罗氏又朝里屋喊了一声:“巧儿,出来吃饭了。” 、孙巧从里屋出来,脸上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走路也慢了些。 罗氏忙上前扶了她一把,嘴里说:“你慢点,地上不平。” 孙巧小声说:“娘,我没事的。” 张福贵看在眼里,也不打趣,只端起碗来,说:“来,吃饭。吃完饭再说正事。” 饭桌上,大家边吃边聊。 张福贵问了问江安地里的庄稼。 江安说:“豆子长得不错,但雨水多,有一垄田被冲了,我和孙巧补种了红薯。” 刘大江说:“红薯也好,耐涝。” 江淮插嘴道:“你们家是不是也养了兔子?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后院笼子里好几只。” 江安笑道:“上次我爹来,带了只怀孕的兔子,还有一只公兔子,生了五六只。现在还没开始卖,等再养肥点。” 张福贵点头:“对,先养着。等毛厚了再说。” 罗氏给孙巧夹了块兔腿,又给周青草夹了一块,说: “你们都多吃点。这兔子是自家养的,比猪肉差不了。” 孙巧低头吃了两口,忽然轻声问了句:“小穗嫂子还好吗?上次听她说还有个女儿。” 张福贵说:“都好。小昭长得快,已经会爬了。小穗还是那样,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又种了菌子,估摸着很快我们也能种了。” 罗氏感慨道:“小穗是真的厉害啊!” 第571章 高兴疯了? 陈小穗说:“上大锅蒸。水开了之后,大火蒸一个时辰。别掀盖,别断火。蒸透了,料里的杂菌就全死了。 蒸完倒出来摊开,晾凉到不烫手,再撒菌种。菌种撒匀,翻两遍,装筐。装筐的时候别压太实,松松地装,中间留个透气孔。” 她说着拿起一个竹筐,把拌好的料一层一层装进去,装到八分满,用手在中间轻轻戳了个小洞。 吴莲看得入神,说:“就这么简单?” 陈小穗笑了一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每一步都得盯着。你们先拿两筐试手。成了,再多种。” 当天下午,山谷里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升起了蒸料的炊烟。 有的在灶房里架大锅,有的在院子里搭临时灶台。 痛氏蒸料的时候把锅盖掀早了,被蔡氏数落了一顿。 谭桂花蒸完料晾在院子里的竹席上,她儿子跑过去踩了一脚,被谭谭桂花追着打了一院子。 陈小穗挨家挨户走了一遍,看看谁家出了问题,帮着调一调。 一天下来,家家户户的架子上都摆上了新装的菌筐,用湿布盖着,等着发菌。 而这些架子,也是在大家看到陈小穗种出了菌子后,就开始陆陆续续找陈青竹打好的。 以至于陈青竹这段时间可真是没闲着。 过了几天,山谷里的气氛就变了。 以前大家有事没事就往山洞那边跑,看一看挖了多少,问一问今天出没出那种石头。 现在大家有事没事就往自家菌棚里钻,掀开湿布看一眼白丝长了多少,摸一摸筐边潮不潮。 就连江天每天从洞道回来后都要去看看,被蔡氏笑说“比看自家鸡下蛋还上心”。 吴莲干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菌棚门口纳鞋底,说:“守着它心里踏实,而且我还等着他种出来后送的出去呢!” 晚上陈石头从山洞回来,浑身是土,进门先灌了一碗水,坐在屋檐下歇气。 陈小穗给他拿了个红薯,问:“今天洞里怎么样?” 陈石头一边吃一边说:“比想象的大。往前挖了一段,发现还是那东西。没办法,只能沿着之前定的道继续往前。 人多的时候不觉得累,现在分了一拨人去弄菌子,洞里就剩我们几个,天天累得骨头散架。” 他吃完了红薯,揉了揉肩膀,又说: “不过小穗,你这菌子的事干得好。这几天大家心思都在菌子上,洞里的事反而没人盯着问了。以前总有人路过洞口就往里看,现在都忙着自己那几筐菌子,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陈小穗皱了皱眉,说:“你们天天这么干,身体扛不住。明天杀两只鸡、两只兔子,炖两锅肉。我在里面放些补气的药材。你们几个进洞的,都喝两碗。不然时间长了,底子要亏。” 陈石头说:“行。那这东西干脆也别让别家出了。我们家反正有,明天让你娘做好了,中午送过去。” 屋里李秀秀正在煮菜,闻言道:“行,我明天炖。多放点姜,去去湿气。” 林秋生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听着他们说话,没吱声。 他心里其实有数,若真是毒气,用得着天天往里钻? 但他什么也不说,也不问。 他每天清早就去山谷东北边那块大石头上坐着。 那块石头高,能看到整个山谷和通往外头的山道。 他腿脚不便,干不了重活,可守着山谷是他能做的事。 他就这么天天坐着,从早上坐到中午,再从中午坐到傍晚。 有人路过,他就跟人说两句话。 没人路过,他就看山看云看鸟。 山谷里的人都习惯了大石头上有林秋生看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家户户的菌筐陆续开始出丝。 有的快,有的慢。 快的已经白了大半,慢的才刚见着几点白星。 陈小穗又挨家走了一遍,把那些发得慢的筐挪到更暖和的地方,把发过头的筐掀开一角透气。 蔡氏家的第一批菌子出得最早,她大清早端着一筐新采的菌子来敲陈小穗的门,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小穗你看,我这也成了!” 陈小穗接过来一看,菌盖厚实,褶子密,成色比她预想的还好。 她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说:“大舅母,你这筐比我第一批出的还好。你用心了。” 蔡氏得了这句夸,逢人便说,比过年还高兴。 就这样,不到半个月,山谷里家家户户都吃上了自己种的菌子。 有人炖汤,有人炒肉,有人晒干了收着。 大家茶余饭后聊的都是菌子,哪家的出得多,哪家的味道好,下一批什么时候下种。 山洞那边的事,反而没人再追问了。 本来预计几天就能搞完的事情,现在半个月了都还没完,但是其他人也没那么在意了,就是挖洞的那群人累成狗。 山谷的日子平静得很。 那天傍晚,江舟几个人背着背篓进了山谷。 刚走进家门,就看见江树正蹲在后院给兔子添草,手里攥着一把鲜草叶,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江舟喊了一声:“三叔!” 江树抬起头,见是他们几个回来了,放下手里的草,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道: “回来了?镇上那边怎么样?” 江舟几步走到跟前,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先卖了个关子:“三叔,有个事得先跟您说。” 江树看他脸上带着笑,又看了看后面江淮和江路几个,都一副憋着话的样子,便皱眉道: “什么事?磨磨唧唧的,快说。” 江舟这才咧开嘴,声音故意拖得长长的:“江安媳妇...怀上了。” 江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还是喜,就是愣着。 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江舟,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旁边江天正好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茶碗,他刚刚在屋里也听到了自己儿子说的话。 这会儿看见自家兄弟站在那儿发愣,走过来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怎么傻啦?高兴疯了?” 第572章 刘晓月要生了 江树被这一碰,像是从梦里醒过来一样,大嘴一咧,笑了出来。 那笑又憨又大,把满脸的褶子全挤到一块儿去了,眼角都湿了。 他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连声道:“好,好,好!” 蔡氏从外面的菜地里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听见动静走过来问:“怎么了这是?” 江天笑着把事说了,蔡氏也拍手道:“哎哟,这可真是大喜事!江树,你该高兴了,这下不用再操心了,马上就要当爷爷了。” 江树又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就一个劲地点头。 江天还在旁边添油加醋:“你瞧瞧他,平日里嘴皮子不是挺利索的,今天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树瞪了他一眼,到底憋出一句:“有什么好笑的,我高兴还不行啊!你们家江舟和江路要是这个年纪才有孩子,你能比我笑得更大声。” 众人笑了一阵,江树又问江舟:“我儿媳妇身体怎么样?你三婶有没有说什么?外面缺什么东西?家里要不要带什么出去?” 江舟说:“弟妹身体挺好的。就是害喜,闻不得油腥味,不过精神还好。三婶让你下次出去的时候带两只鸡出去,给她炖汤喝。 还说山谷里鸡要是不多,就去打两只野鸡也行。她还让带话,说外头什么都不缺,让家里别担心。” 江树点点头,说:“行,我去准备。鸡圈里正好有两只不下蛋的母鸡,到时候我带出去。再打几只野鸡备着。” 后头家里另外几个儿媳妇听了,童氏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笑着,但是吴氏和方氏表情就没有那么自然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就各自回房间了。 接下来几天,江树整个人都轻快了。 走路步子比平时快,干活也比平时猛。 他更是每天早早起来,先去鸡圈里看那两只母鸡,又去把晾着的干菌子翻一遍,嘴里哼着不知哪儿学来的山调子。 山谷里的人见了,没有不打趣他的。 钱河路过他家门口,见他正在给鸡添食,便喊了一嗓子:“江叔,您这鸡可得多喂些,将来给孙子炖汤用!” 江树头也不回,笑骂道:“你少管闲事,等你娶了媳妇,我看你比我还上心。” 钱河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跑了。 江淮也在背后跟江舟嘀咕:“三叔这几天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谁要拿他开玩笑,他准瞪眼。现在倒好,你怎么说他都笑。” 江舟说:“他这是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江安都二十多了,我们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打猪草了。搁谁谁不急?” 大家也能理解。 江安是家里这一辈最小的儿子,前面三个哥哥早就成了家,孩子都满地跑了。 唯独江安,要成亲的时候碰到灾荒,这事就一直耽搁着,没个着落。 江树嘴上不说,心里哪能不急。、 如今不但成了亲,媳妇还怀上了,他这当爹的,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 又过了两天。夜里刚过子时,陈青竹翻了个身,忽然觉着身下不对劲。 他迷迷糊糊伸手一摸,褥子湿了一大片,粘腻腻的。 他猛地清醒过来,一骨碌翻身坐起,推了推身边的刘晓月:“小月,小月你醒醒。” 刘晓月被他推醒,先是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随即也觉出不对。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身下的湿意顺着腿根往下淌,她脸色唰地白了,整个人都慌起来,一把攥住陈青竹的胳膊,声音发颤: “青竹,这、这是怎么了?我是不是……” 陈青竹虽然心里也慌,但嘴上还是稳住了。 他赶紧下床,摸到火折子点了油灯,往床上一照。 褥子湿了一大片,边缘还在往外洇。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起陈小穗之前跟他交代过的话:破羊水就是要生了,别慌,赶紧来叫我。 他转过身,双手扶着刘晓月的肩膀,尽量把声音放平: “小月,你别怕。羊水破了,要生了。小穗跟我说过,这是正常的。我现在就去叫她。你躺着别动,别使劲,等我回来。” 刘晓月点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陈青竹把油灯放在桌上,披了件外衣就往外冲。 他连鞋都没顾上穿好,趿拉着往陈家跑。 夜里的山谷安静极了,他的脚步声在路上啪嗒啪嗒响得格外清楚。 到了陈家院门口,他使劲拍门,一边拍一边喊:“小穗!小穗!小月要生了!” 这一通砸,把陈家和隔壁江家全吵醒了。 林野本就睡得不沉,一听见拍门声就坐了起来。 陈小穗也醒了,伸手摸到小昭,孩子被惊醒了,瘪着嘴要哭。 林野翻身下床,刚打开自己的房门,要去开院子门,江荷已经从屋里披着衣裳出来了,嘴里应着“来了来了”,快步去开了院门。 陈青竹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外衣扣子也没扣,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脸上全是汗。 江荷赶紧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小穗!快!” 林野见母亲去开了门,便折回屋里,从床上抱起正哼哼唧唧的小昭。 陈小穗已经拎着药箱从屋里跑出来了,头发用一根簪子胡乱别着,身上还穿着睡觉的单衣,外面披了件外袍。 李秀秀也紧跟着出了屋,一边走一边系着衣带。 陈石头最后出来,见这阵仗,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去叫人?” 陈小穗头也不回地说:“爹,你守着家。林野,你去刘家一趟,叫小月她娘赶紧过去帮忙。” 林野应了一声,把小昭往江荷怀里一放,转身就往外走。 江荷抱着小昭站在院门口,小昭已经醒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四处看,倒没哭了。 李秀秀追上陈小穗和陈青竹,三个人快步往陈青竹家去了。 林野跑到刘家,拍了三下门,刘大江就开了。 他衣裳还没穿好,见是林野,忙问:“怎么了?” 林野喘了口气:“小月要生了,小穗已经过去了,让婶子赶紧去帮忙。” 第573章 胎儿太大 刘大江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桂花!小月要生了!” 屋里立刻传来一阵窸窣声,谭桂花披着外衣冲出来,头发散着,鞋都没提上,一边走一边往脚上蹬。 她冲到门口,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句:“晓星!看好弟弟!别让他乱跑!” 屋里传来刘晓星迷迷糊糊的一声“知道了”,谭桂花已经出了门,跟着林野一路小跑往陈青竹家去了。 到了陈青竹家,陈小穗已经进了卧房。 刘晓月躺在床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 陈小穗正弯腰检查,一边跟李秀秀说:“娘,你去灶房烧水,多烧些。另外再煮点吃的。” 厨房水还没烧开,谭桂花就冲了进来。 她几步走到床边,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又急又心疼: “小月,娘来了,别怕。” 刘晓月看见她娘,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咬着牙没出声。 陈青竹站在卧房门口,想进去又不敢进,来回踱步,手攥着衣角,把衣角攥成了一团。 陈小穗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青竹哥,你在外头等着。或者去帮着烧水。烧开了也不要把火灭了,继续烧第二锅。” 陈青竹连忙应声去了灶房,蹲在灶膛口往里添柴,手却一直在抖,火柴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 李秀秀这会也没功夫理他,赶紧在煮面条,里面还窝了两个鸡蛋。 卧房里,陈小穗把药箱打开,取出干净的布巾、剪子和一小包人参片。 她让谭桂花把刘晓月的上半身垫高些,又拿了一块软布让她咬着。 刘晓月阵痛来了,疼得整个人弓起来,陈小穗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冷静而沉稳: “小月,听我的。痛的时候就深呼吸,别叫,攒着力气。不痛的时候就歇着,喝口水。还早,别慌。” 灶房里,陈青竹把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 他时不时站起来往卧房那边张望,听见里头传来刘晓月压抑的痛呼声,拳头攥得更紧了。 李秀秀将做好的面条端了进去,出来见他这副样子,低声安慰了一句: “别急,头胎都这样。小穗在里头,没事的。” 陈青竹点点头,又蹲回去看火。 江天一家也醒来了。 他披着衣裳坐起来,听见外头有动静,站到自家暸望架上看了一眼,见几个人影往陈青竹家方向跑,便知道是刘晓月要生了。 他下来进房间对蔡氏说:“应该是青竹媳妇要生了,你过去看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 蔡氏已经在穿衣服了,头也没回地说:“还用你说?我这就去。” 她套上外衣,拢了拢头发,出了门。 蔡氏到陈青竹家的时候,李秀秀正端着热水进进出出,谭桂花在卧房里守着刘晓月,陈小穗在床前检查。 蔡氏挽起袖子,先去灶房看了下水和火,又端了一盆热水进卧房。 陈小穗抬头见她来了,说:“舅母,你帮我扶着她的腰,让她侧过来些。” 蔡氏应了一声,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把刘晓月轻轻扳过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腰,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刘晓月疼得直冒汗,但咬着牙不叫,只是把蔡氏的手越攥越紧。 蔡氏也不抽手,任她攥着,嘴里轻声说:“小月,别怕,你娘在这儿,小穗也在这儿。咱女人家都要过这一关,过去了就好了。” 天亮之后,山谷里的人都知道了。 不过要进洞道干活的照常去,该巡逻的照常巡逻,该下地的照常下地。 但每个人心里都悬着一根线,碰见了进出陈青竹家的人,总要问一句:“怎么样了?生了吗?” 李秀秀从家里端了红糖水去陈青竹家,路上碰见吴莲,吴莲拉住她问:“一宿了还没生?” 李秀秀摇头:“小穗说胎位有点不正,正在调。” 吴莲皱眉:“要紧不?” 李秀秀说:“小穗在里头,应该没事。” 吴莲叹了口气,说:“你们也别太累,等下我来给你们帮忙做中饭。” 到了中午,还是没有消息。 陈青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手里端着一碗李秀秀硬塞给他的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谭桂花在卧房里陪着女儿,自己的手也一直在抖,但面上强撑着笑,给刘晓月擦汗、喂水。 陈小穗一直守在床前,中间只出来喝了两口水,又进去了。 她的表情还算平稳,只是明显看着有些疲劳在脸上。 到了下午,陈小穗终于把胎位调正了。 她直起腰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谭桂花说: “胎位正了。但小月身子瘦,孩子估摸着不小。我试试让她自己生,若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谭桂花连连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了句“听你的”。 可到了傍晚,刘晓月还没生出来。 阵痛一阵比一阵密,可孩子就是不下来。 陈小穗再检查,眉头皱了起来。 她看了谭桂花一眼,又看了看蔡氏,说: “孩子太大了。小月的骨盆窄,卡住了。” 谭桂花一听,脸都白了,扑到床边抓住女儿的手,声音发颤: “小穗,那怎么办?你想想办法,救救小月……” 陈小穗沉默了一下,然后对外头喊了一声:“青竹哥,你进来一下。” 陈青竹几乎是冲进来的,满手的柴灰都没来得及洗。 陈小穗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让在场的人心里一紧: “孩子太大,生不出来。我得动刀。动了刀,大人孩子都有风险。但不动,两个都保不住。你做个决定。” 陈青竹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转头看向床上的刘晓月。 谭桂花人都傻了,刘大江在外面也听到了,整个人手足无措,眼睛仿佛能透过窗子看进里面。 刘晓月疼得脸色发青,但意识还清醒,她伸出手抓住陈青竹的手,声音微弱但清楚: “青竹,听小穗的。我不怕。” 陈青竹看向陈小穗,问:“你有几成把握?” 陈小穗皱着眉道:“一半一半吧!” 因为这种手术她也没做过,但是系统里有,她在心里模拟过很多次,所以她不敢打包票。 第574章 人家是赶上好时候了 陈小穗又说:“而且所有人都要出去。门关上,谁都不许进来。” 陈青竹还想说什么,刘晓月又小声道:“青竹,相信小穗。” 大家都看向了刘晓月。 她看着瘦瘦小小的,脸色惨白,但是眼神坚韧的很。 陈青竹也缓了下心态,诚恳的对陈小穗道:“小穗,拜托你了。” 然后他退了出去,李秀秀拉着担忧不已的谭桂花出了门,走在最后的蔡氏把门带上。 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江树来了,林野也来了。 陈青竹靠在墙上,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刘大江站在窗户边呆愣。 陈小穗取出药箱里那把最薄的小刀,在火上烤过,又用酒擦了一遍。 动手之前,她附在刘晓月耳边说了一句: “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我在这里,不会让你有事。” 快到子时,屋里终于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不算大,但在这夜深人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青竹猛地站直了,刘大江也往前迈了一步。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陈小穗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吓人,手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洗净的血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对陈青竹说:“母子平安。是个儿子。你先别进去,等收拾好了再进。” 然后她把李秀秀、谭桂花、蔡氏都叫了进去。 陈青竹一下子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顺着墙慢慢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江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白天有事情要干的人,等天黑了后也都来了这里,现在他们也都跟着松了口气,但还没等大家把心完全放下来,李秀秀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血水,低声对站在门口的几个人说了一句: “小穗说,胎儿太大了,差一点就出不来。小月身子小,孩子生下来足足有九斤多重。” 这话传开之后,院子里等着的人先是惊讶,然后就是议论。 吴莲第一个说:“九斤多?小月那身板才多大,孩子怎么这么大?” 蔡氏从屋里出来,擦着手,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补得太过了。小穗早就说了,让她们别给晓月吃太多。可桂花和青竹总怕她吃少了,鸡蛋、兔肉,什么都紧着她。说是晓月这么瘦,总怕补得不够。” 杨柳儿接话:“谁不是呢?咱们从前只见过吃不够的,哪见过吃太多的?都觉得孕妇吃得越多越好。谁能想到,吃多了反而不好生。” 方氏小声问:“那以后咱们怀孩子,是不是也得少吃点?” 蔡氏瞪她一眼:“你听小穗的。她说怎么吃就怎么吃,别瞎补。” 男人们也在一堆议论。 江天叹道:“这就是小穗在,要是换个人,今晚这关过不去。” 林野站在边上没说话,只是往屋里看了一眼。 陈石头站在院门口听了这话,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 “青竹这孩子,算是晓月拿命换的。往后谁家的孕妇,都得听她的。别再瞎补了。” 大家纷纷点头。 外头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清亮。 陈青竹从地上站起来,腿还软着,但脸上已经比之前轻松很多了。 他搓了搓脸,朝屋里走了一步,又停住了,站在门槛外头,轻轻叫了声:“小月?” 屋里传来刘晓月虚弱的声音:“青竹,你进来吧。看看你儿子。” 陈青竹推门进去。 外头院子里的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第二天上午,山谷里的女人们往陈青竹家去了。 蔡氏提着一篮子鸡蛋,吴莲端着一碗红糖,谭桂花抱着一只老母鸡,李秀秀拿了一块新布,白氏拿了一把菌子。 童氏、方氏、吴氏几个年轻媳妇也跟着一块儿来了。 院子门口人来人往,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刘晓月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比昨晚好多了。 孩子就放在她旁边,裹着谭桂花新做的小被子,睡得正沉。 谭桂花坐在床边,一脸的笑,嘴就没合拢过。 众人进了屋,先问候刘晓月,然后就都凑到孩子跟前看。 那孩子确实壮实,脸盘圆鼓鼓的,头发又黑又密,小手攥着拳头,搁在脑袋边上,小胳膊肉嘟嘟的,一节一节跟藕似的。 蔡氏第一个说:“我的天,这才生的孩子?看着跟满月了似的。我从没见过生下来就长得这么扎实的。” 白氏也凑近看,啧啧连声:“你们看这小脸蛋,红扑扑的,肉乎乎的。小月,你真是有福气。” 李秀秀把孩子的小被子掀开一角看了看,又盖上,笑道:“这孩子手大脚大,将来个子矮不了。” 谭婶在旁边乐得直抹眼泪,说:“我昨晚一宿没睡,她们母子两平安,什么都值了。” 童氏凑得最近,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拳头,嘴里说: “这么壮实,将来准是个干活的好手。小月,你身子小,亏得小穗在,不然可不好生。” 方氏和吴氏站在旁边,脸上也挂着笑,嘴里跟着夸了两句“真可爱”“长得好”。 但两人没待多久,就退到边上去了。 方氏帮着李秀秀倒了碗水,吴氏帮着谭桂花收拾了一下屋子。 看着是老实勤快的媳妇,不多话,也不往孩子跟前挤。 到了中午,女人们都散了。 傍晚,方氏和吴氏端着要洗的衣裳,一起去了水潭边洗衣服。 这会没什么人,就她们两个蹲在石头上搓衣裳。 四周安静得很,只有棒槌捶打衣裳的闷响。 搓了一会儿,方氏忽然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衣裳往水里一按,低声说: “你看见没有?童氏那个稀罕劲儿。跟那孩子是她生的似的。” 吴氏也低声回她:“可不是。又凑近了看,又伸手摸的。她自己不也怀过,谁不是生过孩子的人?用得着那么捧着吗?” 方氏把衣裳捞起来,翻了个面,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酸: “人家是赶上好时候了。你想想,陈青竹家就他们两口子过日子,没公婆在跟前,什么东西不是紧着她吃?” 第575章 先顾着秋收 吴氏也酸溜溜的接话:“孩子能不大嘛!陈青竹挣得鸡蛋、兔肉、干果,全往她嘴里送。怀孩子这大半年,她啥活都不用干,光养着。 换你我也有人这么供着,保准生出来的孩子比她家的还壮。” 方氏搓着衣服,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你别说了。我早看出来了。我们以前怀孩子的时候,哪个不是照样下地、做饭、喂鸡? 她呢,她娘天天来看,陈青竹什么活都不让她干,就让她在屋里坐着。 我们怀孩子的时候,谁管过?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吴氏又说:“还有那边山外的江安媳妇。你不也知道嘛?江树要抓两只鸡出去给她们炖汤。 那鸡可是我们几个喂的。天天一把草一把糠地伺候,就等着下蛋换盐的。三婶说要拿出去就准备拿出去。” 方氏把棒槌往石头上一敲,声音有些闷: “人家现在在外面有房子有地,住着镇上。三叔每月下山看他们,什么好处都往那边送。 山里这点东西,照理说该留给还在山里的人吧?可他们倒好,又占着镇上的好日子,又惦记山里这几只鸡。你说这叫什么事?” 她说完又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听见,才松了口气。 吴氏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搭在臂弯的木盆上,苦笑了一下。 “算了,这话咱们也就在这儿说说。回去一个字都不能提。要让公婆他们听见,指不定怎么骂我们。 到时候肯定说我们心眼小、不知足。他们那些老的,一个比一个护着外面那几个。” 方氏也站起来,把盆端起来,叹了口气。 “没办法。咱们没那个命。谁让咱们嫁进来的时候,就这条件呢。回去吧,别让他们看出来。” 两人端着盆往回走。、 走到路上,碰见蔡氏出来拔葱,两人脸上的表情就换成了平时那副安静的样子,叫了声“娘/伯娘”,低着头快步过去了。 蔡氏没在意,应了一声就去了地里。 方氏和吴氏进了院子把衣裳晾上,又开始准备晚上的饭。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们的脸,跟白天一样,老实,寡言,看不出什么。 - 九月中旬,山里的暑气已经退了大半。 早晚凉飕飕的,中午的日头还热,但已经不像夏天那样毒辣。 地里的稻子黄了,红薯也把垄撑开了口子,露出底下红皮圆滚的根茎。 山坡上的南瓜和冬瓜爬了满地,叶子底下藏着一个个圆滚滚的瓜。 眼看着秋收就到了跟前。 洞道里的活一直没停。 自从八月挖到铁矿那一段之后,不管是洞里干活的还是外头休息的,大家心里都悬着一根弦,干起活来反而更齐心了。 裴元绍带着人,一边往前探,一边往后砌。 所有有痕迹的地方,全都用石头垒得严严实实。 大块的石头做墙基,小块的填缝,外面抹一层黄泥掺草筋,拍实了,再用火把照着看,平平整整,手摸上去不扎不划。 洞道也从原来那一段窄塌塌的土洞,变成了能并排走两三个人的石砌通道。 往前走,过了鹰嘴岩,洞道拐了个弯,继续向山外延伸。 这一段新挖的,也全都砌上了石墙。 洞顶用粗木梁撑着,木梁上面再铺石板,石板缝里灌了泥浆。 火把插在壁上的铁环里,一路亮亮堂堂。 山谷里休息的一群人,得知所有有毒的地方全部封住后,今天也纷纷进来看了。 一看就服了。 江地带着江淮几个走过一趟,出来直啧嘴: “裴将军这些人,真是能吃苦。你看看人家砌的墙,比我家的灶台还平。” 刘大江也进来看过,摸着墙走了一路,说: “这洞要是修通了,牛车真能过。你看这宽度,我张开手臂都还有余。” 张福贵背着手走了一趟,出来只说了一句: “这活儿,要是在外面雇人干,没有几十两银子下不来。” 等大家看完,陈石头把所有人召集到洞道口,说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情。 众人围拢过来。 陈石头站在洞口的石头上,环顾了一圈,开口道: “裴将军他们这一段辛苦了。从开洞到现在,几个月了,他们几个天天钻在里头,没歇过几天。 剩下这一段,不急在这一时。秋收到了,地里不能耽误。 我的意思是,裴将军他们几个先歇几天,把身体缓一缓。 洞道里的活,往后放一放。大家都先把地里的庄稼收回来。今年收成比往年好,不能烂在地里。” 众人听了都点头。 蔡氏说:“就是。我看那稻子再不收就要落了。这几天风大,再刮两场,谷粒就掉地上了。” 罗氏也说:“我们家那几垄红薯也到时候了。再不起,下几场雨就容易烂。” 裴元绍在一旁站着,听陈石头说完,摆了摆手,说: “歇不歇的无所谓。不过收庄稼是正事。洞里又跑不了,晚几天就晚几天。” 陈石头说:“你别逞强。你看你们这几个月,人都瘦了一圈。歇一段时间再干。” 大家说定了,便各自散了。 从第二天开始,山谷里的人都下了地。 割稻的割稻,挖红薯的挖红薯,摘瓜的摘瓜。 田埂上堆着一捆一捆的稻穗,院子里晒着切好的红薯片,屋檐下挂着一串一串的南瓜干。 孩子们也在田里帮忙,提着篮子捡掉在地上的谷穗,或者把挖出来的红薯往箩筐里装。 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和说笑声。 陈石头一直到庄稼收的差不多了,就将江天和张福贵找到了自己家。 两人以为有什么事情,吃了晚饭就赶紧来了。 陈石头也不讲究那么多,直接在屋檐下台阶上坐了下来,问:“你们两家的庄稼收得差不多了吧?” 江天点了点头:“快了。再有一天就能收完。” 张福贵也说:“我家那片也差不多了。” 陈石头说:“你们收完了之后,各分两个人出去。江安和张岩那边,光靠他们两对夫妻,忙不过来。今年外头的收成应该也不错。” 第576章 今年外头先不种菌子 陈石头皱着眉头继续道:“但他们人手少,又要顾着地,又要顾着家里。你们出去帮他们收几天。收完了,也了解一下,镇上今天的收成,看看朝廷是怎么安排的。” 江天想了想,说:“行。我让江舟和江树去。” 张福贵说:“我家我去。” 陈石头说:“江家出两个,张家出一个。三个人够了。” 张福贵点头,说:“那就这么定。我们这边收完,后天就走。” 陈石头说:“不急。把自家的事忙完再去。他们那边晚两天不碍事。还有一件事。 你们出去的时候,把家里囤的那些干菌子、兔皮、干菜都带上。 今年外头也收了庄稼,手里应该有些余钱。能卖就卖,换些盐、布、铁器回来。咱们在山里,这些东西缺。” 江天说:“我也是这个打算。家里最近屯了些菌子,想出去试试路子。” 陈石头说:“那就带上。顺便看看镇上现在什么行情。若收成好,粮价应该会下来一些。百姓手里有余钱了,日子就好过了,我们到时候可以趁着秋收后去打猎,赚一波钱。” 张福贵说:“行。我回去就把东西备齐。” 陈石头说:“那就这样。先把地里的活收了,再安排出山的事。” 江天和张福贵都应了,然后就走了出去。 陈石头看着陈小穗抱着小昭在院子里坐着。 小昭伸手去抓旁边的稻穗,被陈小穗轻轻挡住了。 陈石头走过去,在孙女旁边蹲下,伸手碰了碰小昭的小脸蛋。 小昭咧着嘴笑了一下,露出右脸颊的一颗大酒窝。 陈石头也笑了,对她道:“我们今年能过个踏实冬了。” 陈小穗也有些好笑的,看着他爹,说:“爹,小昭都听不懂呢!” 她顿了下,有些严肃的问;“洞里的事,真不急了?” 陈石头说:“不急。人要紧。先收庄稼,先把日子过好。洞修在那儿,跑不了。” 陈小穗点头,把小昭往陈石头怀里递了递,陈石头一把接过,抱着就往外走。 “外公抱着你出去转转。” 江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江安媳妇进门四个月了,前阵子查出怀了身子。 他心里高兴归高兴,可到底不踏实。 儿媳妇年纪轻,身子骨看着也不算壮实,怀孕头几个月最要紧,万一有什么该注意的没注意到,到时候吃亏的是大人孩子。 他自己不懂医,罗氏也不懂。 想来想去,还是得请陈小穗出去一趟,给儿媳妇把把脉,看看有没有什么要调的。 这天傍晚,江树得知江天从陈家回来就是商量后头要出山的事情,他洗了把手就去了陈家。 陈石头刚抱着孩子走到家门口前面路上,见他来了,便道: “刚刚江天跟你说了吧,你们三个后天出山。” 江树说:“我就是听着这个消息,有个别的事情来找你。” 陈石头抱着孩子转身又进来院子,抬头示意了一下,让他说。 江树犹豫了一下,说:“石头,我想请小穗出山一趟,给江安媳妇把把脉。前阵子说怀上了,我这心里总不踏实。小穗懂医,让她去看看,该调什么调什么,我也好放心。” 陈石头想了想说:“小穗出去一趟倒是可以。不过你等等,我问她这两天忙不忙。” 他朝屋里喊了一声:“小穗!你出来一下。” 陈小穗刚收了院子里的衣服进了房间,正在整理。 听见喊声,走了出来,问什么事。 陈石头把江树的意思说了。 陈小穗点头道:“行。江安媳妇怀了,是该看看。我这两天把手头的药整理一下,后天就能出去。” 江树一听,连连道谢。 陈小穗又说:“另外我再给她配几包安胎的药,带出去给她。头胎容易紧张,让她放宽心,别老坐着不动,适当走走。我去了再细看。” 江树说:“那太好了。那后天我们就一块儿走。” 江树说完这个事,又想起另一桩。 他搓了搓手,语气放低了些:“石头,还有个事。我想着,小穗这次出去,能不能顺便把种菌子的法子教给江安他们? 他们在镇上,要是能种菌子,也能多一份进项。那边卖菌子比山里方便,离集市近。” 他这话一出口,陈石头就摇了摇头。 “不行。这事今年不能干。” 江树一愣:“为什么?” 陈石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想想,镇上那房子,围墙还没建好,院门也是临街的。现在要是在院子里种菌子,人来人往的,谁路过看不见? 这门手艺,咱们花了多少功夫才摸出来。小穗教大家的时候,都是一步一步盯着,生怕出岔子。 要是被外人看了去,用不了几天就传开了。到时候满镇子的人都种菌子,咱们的菌子还卖得上价吗?” 江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石头继续说:“这事明年再搞。今年先把房子建完,后墙圈起来,院门关严实了,再在里头弄个棚子。 到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们在里头干什么。现在不行。现在教出去,等于把大家伙的饭碗砸了。” 江树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 他叹了口气,说:“也是。我光想着让江安多挣几个钱,没往这上头想。那就等明年吧。先把房子建利索了再说。” 陈石头点头:“对。这事你别急。日子长着呢。先把眼前的庄稼收了,再把你儿媳妇的身子顾好。别的慢慢来。” 江树站起来,说:“行。那小穗后头我们就一块儿出去。” 陈石头说:“去吧。路上当心。 ”江树应了,转身回家。 江天见他回来,问:“石头同意了?” 江树说:“同意了。小穗后天跟我们一块出去。” 蔡氏听了也点了点头,“那可就稳当了。” 江树又说:“菌子的事,石头说今年先不教。房子没修好,怕漏出去。” 江天想了想,说:“也好。稳妥些好。菌子这东西,咱们自己还没开始卖呢。” 江树点头,没再多说。 第577章 走新通道 江树、江舟、张福贵带着陈小穗出山那天,天有点阴沉。 四个人手里都没空着。 江树挑着一副担子,两头各挂两个竹笼,笼子里塞了八只活兔子,灰毛挤着灰毛,咕咕地动。 江舟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装的是新采的鲜菌子,用湿布盖着,怕风吹蔫了。 张福贵挑着两只大竹筐,一筐是晒干的菌子,另一筐是风干的兔肉。 陈小穗背着一个药篓,里头除了给江安媳妇配的安胎药,还有几包给吴掌柜带的常用药,剩下的就全是自己家晒的干菌子了,因为不中,所以塞了老大一包。 四个人从山谷东南角的洞口钻进去,走的是新挖的那条通道。 这条通道跟之前那条老通道不一样。 老洞是天然形成的,弯弯曲曲,有的地方窄得只能侧身过,有的地方顶低得得弯腰。 新洞是大家一凿一凿挖出来的,虽然还没全修完,但地面已经铺了石板,两边砌了石墙,顶上架了木梁,宽窄一致,火把插在壁上,走起来跟走平路差不多。 江树走在最前头,担子压在肩上,步子稳稳的,嘴里跟张福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江舟背着菌子走在中间,不时伸手扶一下篓盖,怕鲜菌子被颠掉了。 陈小穗走在最后,时不时地看一下周围,打量一下新通道的情况,每天要带娃,所以来这个新通道比较少。 四个人走了大半天,洞道里的路平坦顺直,不用像走山路那样爬坡下坎,脚程快了不少。 算算时间,从山谷到鹰嘴岩,走外面那条老洞要两天,走得快也得要一天多。 走这条新洞,不到一天就能到。 到了鹰嘴岩附近,江树在前头停下步子,指着侧壁上一条窄缝说:“到了。这就是排水口。” 那条缝很窄,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外面被树根和乱石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缝口上方是一棵大松树,树根盘结着从岩壁上垂下来,把出口遮得严严实实。 四个人侧着身子,一个接一个往外钻。 江树先把担子卸下来,一根扁担先递出去,再侧身挤过去,又把竹笼一个一个接出来。 江舟跟在后面,背篓卡在缝口上,张福贵在后面推了一把才过去。 四个人钻出来的时候,身上蹭了不少泥,头发上挂着枯树叶子,陈小穗的药篓底还磕了一块泥皮。 江舟拍着衣裳笑:“这条路是快,就是出口太丢人了。跟老鼠钻洞似的。” 江树说:“裴将军说了,这个口子后面还要再修。眼下先凑合用,等山洞通了,从镇上那头进出就方便了。” 他们在鹰嘴岩的山洞里歇了一夜。 洞里有现成的草铺,是他们自己准备的,只要谁路过这里,都可以住。 要是碰巧发现它坏了的话,大家还会顺手补一补。 四个人点了一堆火,把带来的饼子烤了烤,就着凉水吃了。 陈小穗给每人分了一小包药粉,说:“洞里湿气重,睡前用热水冲了喝,免得着凉。”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四个人又从鹰嘴岩出发。 这回走的是山路,从鹰嘴岩往山下走,一路下坡,虽然不如洞道平整,但比从山谷直接翻山出来近了很多。 第三天下午,远远就看见了镇子西头那两座新屋的屋顶。 到了江安家,已经快傍晚了。 院门虚掩着,里头没人,他们直接推门进去。 罗氏在灶房里探头一看,见是他们来了,忙跑出来: “你们怎么来了?江安他们在地里呢,这几天秋收眼看着天气快要不好了,所以他们就打算多干一会儿。” 江树放下担子,说:“别叫了,我们去地里找。你先把东西接进去。” 罗氏忙着把兔子笼子往院里搬,江树、江舟和张福贵转身就往西边的地里走。 陈小穗留下帮罗氏归置东西。 江安和张岩正在地里收红薯。 两个人弯着腰,锄头起起落落,垄上的红薯被翻出来,红皮圆滚滚地滚了一地。 江安直起腰擦汗的时候,远远看见三个人从镇子方向走过来,先是一愣,然后认出了走在最前头的江树,把锄头一扔,大步迎上去。 “爹!你怎么来了!” 张岩也听见了,抬头看见张福贵,丢下锄头跑过来,脸上又是汗又是笑。 “爹!” 江树拍了拍他肩膀,说:“来看看你们。庄稼收得怎么样了?” 江安说:“快了,再有一天就能收完。” 张福贵看了看地里,红薯堆了一大片,稻子也割倒了一大片,码得整整齐齐。 他说:“好。我们先帮你们收,收了再说别的。” 三个人卷起袖子下了地。 江树挖红薯,江舟装筐,张福贵挑。 江安和张岩在旁边接着干。 有了帮手,速度快了不少。 旁边地里也有其他人家在秋收,有人远远地看着这边,见江安家一下子多了几个人,又挑又挖的,地里收拾得利利索索,不禁多看了几眼。 有人低声嘀咕:“这两户外来的,人手倒是旺。” 也有人注意到江安地里的红薯,不明白那是什么,但是感觉好多。 而且稻穗也比自家的长,但眼下都在忙自己的秋收,没人过来多说什么。 一直干到天黑透了,地里看不清了,大家才收工回家。 罗氏早把饭做好了。 她用的是这两天新收的红薯和稻米,煮了一大锅红薯饭,又炖了一锅白菜豆腐,外加一碟子腌萝卜。 没有荤菜,但饭管够。 几个人饿了大半天,端着碗吃得呼噜呼噜的。 两个新媳妇孙巧和周青草在旁边帮忙添饭。 罗氏对她们说:“今天先凑合吃。明天我把兔子杀了,给你们炖肉吃。” 孙巧说:“娘,不用。这红薯饭就很香了。” 周青草也说:“是啊,没想到这个东西种出来那么多,而且甜甜的,比肉还香。” 吃完饭,罗氏把碗筷收了,又给每人倒了碗热水。 江树把堂屋的门掩上,大家围坐在桌边。 江树先开口,把山谷里这两个月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第578章 两家人,三个孩子 江安和张岩听得认真,不时插一句嘴问这问那。 孙巧和周青草坐在各自男人旁边,安安静静地听,也不多话。 说完了山谷里的事,江树看了陈小穗一眼,说: “小穗,你给她们把把脉吧。我这次专门请你出来,就是为这个。” 陈小穗放下茶碗,先让孙巧坐过来。 孙巧有些紧张,把手腕搁在桌上,陈小穗放缓了气息,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灶房里罗氏洗碗的叮当声。 陈小穗按了一会儿,又换了另一只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收手,想了想,问孙巧:“你娘家那边,有没有人怀过双胎?你娘,或者你姨?你外婆?奶奶?” 孙巧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好像有。我大姨之前生的是双胞胎,一儿一女。我外婆也是双胞胎。” 陈小穗点了点头,说:“这就对了。双胎这个事,往往是家里有人生过,后辈才容易怀上。你现在这一胎,就是双胎。” 这话一说出来,堂屋里顿时就静了。 江安张了张嘴,看看陈小穗,又看看孙巧,一时说不出话来。 孙巧自己也愣住了,手搁在桌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低声问:“双胎?是两个?” 陈小穗说:“是两个。” 罗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的抹布都掉在地上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拉着孙巧的手,声音又急又抖: “小穗,双胎可要紧不?这可不比一胎,小月身子又轻,又是头胎,这、这可怎么办?” 江树也紧张起来,搓着手问:“对,对,要注意什么?小穗你细细说。” 陈小穗让罗氏先坐下,不紧不慢地说: “双胎确实比单胎辛苦。头几个月还好,到了后头,肚子会比一般人大,腰也累。要注意几件事。 第一,别干重活。挑水、搬东西、弯腰太久,都不行。适当走走,但不能累着。 第二,吃的东西要杂一些,别光吃鸡蛋、兔肉,菜也要吃,粥也要喝,别补过了。 第三,每个月让我看一回。镇上没大夫,你们要是赶不上来,就让江安或者罗氏带个话,我出来也行。 双胎最怕早产,到七八个月的时候,尽量别远走,就在镇上待着。 真要生了,找稳婆,再托人来山里找我。” 罗氏听得仔细,一边听一边点头,嘴里念叨着“不干重活,吃得杂一些,每个月看一回”。 江安在旁边站着,搓着手,问:“小穗,那她能不能回山里住?山里有你,我放心些。” 陈小穗看了他一眼,说:“山里路远,她现在头几个月还能走。等过了五个月,就不方便了。 如果你要让他进山的话,这趟我回去你就得让他跟我一起回去。不然的话就还是在镇上待着好,房子现成的,离镇上近,买什么都方便。” 江树立马就说:“进山,必须进山。你们是不知道,前几天,晓月那孩子难产,就是小穗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罗氏听到这话,赶紧问什么情况。 张福贵将刘晓月生孩子的凶险情况跟大家说了下。 罗氏几个没有亲眼见到情况,都觉得浑身发冷。 孙巧也有些慌了,小声说:“要不我还是跟着小穗姐进山吧!江安,我有些害怕。” 江安立马搂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安抚她:“没事的,我们进山就是,反正等秋收完外头也没什么事了。” 陈小穗又让张岩的媳妇周青草过来。 周青草刚才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脸上看着安静,手却在桌子底下攥着衣角。 她坐过来,把手腕伸出来,陈小穗搭上脉,没一会儿,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也怀了。” 周青草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巴张了张,眼圈跟着就红了。 张岩在旁边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倒,差点砸到他爹的脚。 他顾不上扶凳子,几步凑到周青草身边,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连声问:“真的?小穗姐,青草真的坏了?” 陈小穗笑着说:“真的。不过才一个多月,脉象错不了。” 张福贵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碗,半天没喝,这时候才把碗放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绷着的皮肉一下子松开了,嘴角往上翘着,拍了拍张岩的肩膀。 “好。好。爹这回算是放心了。” 他又转头对周青草说:“青草,你身子底子好,但也不能大意。前三个月最要紧,别搬东西,别累着。有什么想吃的,让岩儿去弄。镇上买不到,就进山,山里别的不说,吃的管够。或者我从山里带出来。” 周青草点了点头,低下头,手还在微微发颤。 她一直担心自己没怀上,上回罗氏说孙巧怀了的时候,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后来张福贵劝她,张岩也劝她,她面上看着松了,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现在陈小穗把出了脉,她整个人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嘴角也弯了起来。 张岩蹲在她旁边,还拉着她的手,傻乎乎地笑,被周青草推了一下:“你起来,地上凉。” 张岩站起来,把凳子扶好,又坐回她旁边,眼睛一直看着她,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江树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他对张福贵说:“这回好了。你那边也有了,我这边也有了,还多一个。两家人,三个孩子。明年这个时候,这里可就热闹了。” 张福贵笑着说:“可不是。到时候两个小子有得忙了。” 江安和张岩对视一眼,都笑。 第579章 家里有孩子, 不方便出门 陈小穗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新鲜菌子,用湿布盖着,不过也有点蔫了。 两人沿着镇上的石板路往云来客栈走。 早晨的街面上人不多,几个卖菜的蹲在墙根底下摆摊,面前摆着几把蔫头耷脑的青菜。一个卖豆腐的推着独轮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盖着白布,布上落了灰。 江舟看了一眼,低声说:“镇上人是多了,可看着还是不太景气。” 陈小穗说:“秋收才刚下来,等大家手里有了粮,慢慢就好了。” 到了客栈门口,吴茂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看是陈小穗和江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放下算盘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连声道: “陈大夫!江舟兄弟!你们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一边让座一边朝灶房喊:“淑芬!倒两碗茶来!陈大夫来了!” 吴婶从灶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见了陈小穗便笑: “陈大夫来了,这得有几个月没见了。” 陈小穗说:“家里有孩子,不方便出门。” 吴婶说:“也是。等大些了再带出来,我给她做小衣裳。” 说着便去倒茶。 江舟把两个竹筐往柜台边上一放,又把竹篮搁在桌上,掀开湿布,露出一篮子菌子。 吴茂凑过来看,菌盖灰白厚实,菌褶密而整齐,还带着一股清冽的菌香。 他伸手拨了拨,又拿起一朵翻过来看,啧啧连声:“好菌子。这品相,比县城里卖的还好。就是稍微有点焉,不过不影响。” 又打开干菌子的筐盖,里面的干菌子用包袱包着,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打开一包,颜色金黄,干燥清爽,没有碎渣。 吴茂闻了闻,点头道:“这个也香。炒菜炖汤都行。” 再翻看那筐风干兔肉,肉色暗红,纹理紧实,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盐霜,切开来肉丝分明,没有半点异味。 吴茂越看越高兴,说:“我全要了。价钱就按之前的。现在镇上能收到野味的人家少得很,周围村子几乎没人养猪了。 今年好些人家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余粮喂猪?我这些天收的肉,全靠你们山里那点货撑着。你们送来的东西,我都得省着卖,怕卖光了接不上。” 他一边说一边拿算盘噼里啪啦算了一遍,从柜台里数出银子,递给江舟。 江舟接过来点了点,朝陈小穗点了点头。 吴茂又说:“干菌子我留着慢慢卖。鲜菌子今天就给几个老主顾送过去。你们要是还有,过几天再送。现在这镇子上,就缺这些东西。” 陈小穗道:“我们明天就回山里了。下回出来,大概入冬前吧。到时候多带些干菌子和兔肉来。” 吴茂连连点头:“好好。你们能来就行。我不催你们,山里路远,我知道。” 说到这里,吴茂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陈大夫,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你上回治好的那个沈家老太太,现在身子全好了。前阵子她儿子沈老爷亲自来我这儿,让我托话,说想请你去给他家里人把个平安脉。 沈家上下都念着你的好,老太太时不时念叨你。你若是有空,就去一趟。他们给的诊金不少。” 陈小穗想了想,说:“明天就要回山里了。等下次出来吧。你跟他们说一声,就说我下回出来,先去他们府上。” 吴茂说:“好,那我先应着。他们要是问急了,我就说你进山采药去了,不透露你的行踪。你放心。” 陈小穗点头:“那就麻烦吴掌柜了。” 吴茂笑了,又说:“不麻烦。你们帮我的忙更多。说句实在话,我这客栈能撑到现在,靠的就是你们送来的货。要是没你们的山货,我这灶房早就冷锅冷灶了。” 他叹了口气,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这镇子上,今年本来有三四家打猎的。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几乎都不怎么来镇上卖猎物了。 而大家现在又不养猪,所以即使大家有心想吃口肉,也买不着。 我这客栈,偶尔有人来吃饭,问有没有肉菜,我只能说没有。 你让我上哪儿弄肉去?就指着你们送点兔子来撑着。 上回你们送的兔肉,我留了两条腿,用盐腌了,留着给客人下面条的时候切两片,算是沾点荤腥。这日子,过得。” 吴婶端着茶过来,听他说这些,也叹了口气。 “你别说养猪了。我娘家那边,以前家家户户都养鸡。现在也没剩几家了。鸡都让人逮了吃了。剩下的,都瘦得跟麻雀似的,下不了几个蛋。我们这客栈,鸡蛋都快买不起了。” 陈小穗听着,默默喝了口茶。 她想起山谷里那些鸡和兔子,自己菌棚里的菌子。 这些东西,在山谷里不算什么,可到了外面,竟是稀罕物。 她跟吴茂说:“等下次出来,我给你带些鸡蛋。我们那儿有几只母鸡下蛋勤,攒了不少。” 吴茂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自己留着吃。山里养鸡也不容易。” 陈小穗说:“养得过来。攒多了也吃不完,放久了也坏。带出来给你,也可以补贴家用。” 吴茂听她这么说,便笑着应了。 江舟把空竹筐收好,问陈小穗:“还有什么要买的没有?我看镇上杂货铺开着,可以带些盐和针线回去。” 陈小穗说:“我是要去买盐,还要再买两匹粗布。另外想看看有没有卖铁锅的,家里那口锅有点漏了,我爹补了几回补不住。” 江舟说:“行。我们去杂货铺看看。” - 江家周青草坐在堂屋的小凳上,看着孙巧在里屋收拾东西。 孙巧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把罗氏给她的一包红枣塞进包袱角。 周青草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半天没动一根。 她看着孙巧把包袱系好,又打开重新系了一遍,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巧巧,你进山了,那我怎么办?” 孙巧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看着她。 第580章 孙巧娘要跟着一起进山 周青草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布满了慌张。 她们两个一起嫁进来,一起熟悉这个地方,现在其中一个突然要被带走,剩下的那一个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孙巧想了想,说:“你要不……我们一起都进山?” 周青草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豆角搁在膝盖上,低头想了半天,说:“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进山,那是江安和孙巧的事。 她男人张岩的家就在这儿,她有什么理由跟着孙巧一起进山? 可孙巧要是走了,这院子里就剩她一个年轻媳妇了。 要是罗氏也进山了,这里就剩下她和张岩了。 但是男人跟朋友还是不一样,她心里有些话,没法跟自己男人说,只能跟孙巧能说。 孙巧看她这副样子,说:“你回去找张岩聊一聊。你心里怎么想的,跟他说。” 周青草皱了皱眉:“张岩现在在地里干活呢。秋收正忙,他哪有空跟我说这个。” 孙巧也为难了。 她本来也打算今天跟罗氏说回娘家一趟的事,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罗氏忙里忙外,又要给她炖汤,又要给地里的人送饭,她开不了口。 她坐在床沿上,把包袱放在腿上,手在上面来回摩挲着,犹豫了半天。 罗氏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孙巧坐在那儿发呆,周青草蹲在门口择豆角,半天没动一颗。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问孙巧: “巧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孙巧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罗氏又看了看周青草,见她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拉了把凳子坐下来,语气放软了些: “有什么顾虑你就说。你现在双身子,心里有事不能憋着。” 孙巧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娘,我想回娘家一趟,跟我娘说一声。我要是进山了,一直到生之前都在山里,我娘到时候来镇上找我就找不着了。我怕她会担心。” 罗氏一听,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连声道: “哎呀,你看我这个脑子!这么大的事,我怎么给忘了!” 她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搭,说: “你在家歇着,我去跟你娘说。正好让她今天来镇上看看你。你别乱跑,我这就去。” 孙巧想拦她,说:“娘,你忙,我自己回去就行。” 罗氏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回头说:“你走路我不放心。你坐着,我去。” 说着便出了门。 孙巧娘家离镇子不算太远,她走得又急,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孙巧娘正在院子里翻晒豆子,看见罗氏推门进来,先是一愣。 秋收正忙的时候,亲家母怎么来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簸箕差点没端住,赶紧迎上去: “亲家母,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巧巧出什么事了?” 她又仔细看了看罗氏的脸色,不像有事的样子,可还是悬着心。 罗氏笑着说:“没事没事,是好消息。” 孙巧娘这才把心放下来,拍了拍胸口,说: “你可吓死我了。那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家里不忙?我还说等忙过这几天就去镇上看巧巧呢。” 罗氏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坐下,说: “昨天我外甥媳妇下山来给巧巧把了脉。” 孙巧娘忙问:“怎么样?身子还好吧?” 罗氏说:“身子挺好。就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巧巧怀的是双胎。” 孙巧娘一听,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才说: “双胎?两个?” 罗氏点头:“两个。我外甥媳妇说,双胎比单胎风险大,生的时候也更费劲。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想带巧巧进山去住,一直到她把孩子生完再回镇上。 主要是我那个外甥媳妇她不怎么出山,她女儿才几个月呢!所以我们想着带巧巧在山里住到她生完孩子再到镇上来住。山里有我那个外甥媳妇在,我们放心。” 孙巧娘听了,心里又高兴又担心,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说: “亲家母,你坐一下,我去地里找他爹说一声。” 罗氏说:“行,你去。我在这儿等着。” 孙巧娘一路小跑到地里,孙巧爹正弯腰割豆子。 她把事情三言两语说了,孙巧爹擦了把汗,想了想,说: “双胎是好事,可进山这事……山里那么远,咱们又不知道地方。万一巧巧在里头有个什么事,咱们连信都收不着。” 孙巧娘点头:“我也这么想。要不,我跟着一起去?反正秋收也差不多了,家里的活你一个人能应付。我跟着巧巧进山,有个照应。她要是在里头不习惯,也有人替她说话。” 孙巧爹沉吟了一下,说:“行。你跟着去。有你在,我也放心。” 两人一块儿回了家。 罗氏见他们一起回来,站起来打招呼。 孙巧娘说:“亲家母,我们商量了一下。要不我跟着巧巧一起进山?她一个人去新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有我在旁边,她心里踏实些。 再说,我们当爹娘的,也想知道她住什么地方,吃什么东西,万一有个什么,也能帮上忙。” 罗氏听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她没想到孙巧娘会提这个。 亲家母跟着进山,那就不只是孙巧一个人的事了。 山谷里的情况,外人进去,总归不太方便。 可人家说的也在理。 闺女出嫁没几个月,就要进深山老林待大半年,当娘的跟去照看,谁也说不出什么。 她想了想,说:“亲家母,你说的有道理。可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回去跟我男人商量一下。要不你先跟我们一起回镇上,咱们坐下来一块儿说?” 孙巧娘说:“行。” 她转身进屋,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拎着出来,对孙巧爹说: “你先在家,我去镇上看看巧巧。商量好了我让人给你带信。” 孙巧爹说:“去吧。路上慢点。” 孙巧娘应了一声,跟着罗氏出了门。 第581章 女儿嫁了个好人家 一路上两个当娘的都没怎么说话,各想各的心事。 罗氏在盘算怎么跟江树开口,孙巧娘在想闺女进山以后会是什么日子。 两人到了江安家,孙巧正站在院门口等着,远远看见她娘来了,几步迎上去,一把抱住,眼圈就红了。 孙巧娘拍拍她的背,说:“傻丫头,哭什么。娘这不是来了吗。” 这会儿已经过了中饭点。 孙巧和周青草早早把饭做好了,几个男人的饭装进竹篮,由陈小穗送到地里去。 所以男人们不回来吃,家里就剩几个女人围在桌边。 饭菜不算多,但比镇上普通人家强了不少。 一盘炖兔肉,一碗炒鸡蛋,一碟子鲜菌子,还有一盆红薯饭。 罗氏又特意给孙巧和周青草多盛了半碗饭,把兔肉里最嫩的那部分夹到她俩碗里。 孙巧娘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点了点头。 她端起碗,先问女儿:“巧儿,这几天身子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吐得厉害不厉害?” 孙巧一边吃一边答:“挺好的,不怎么吐。就是早上起来有点犯恶心,喝口水就好了。” 孙巧娘又问:“夜里睡得踏实不?腿抽不抽筋?” 孙巧说:“睡得挺好。婆婆给我垫了个软枕头,腿没抽过。” 孙巧娘听了,脸上的神色松了不少。 她又看看女儿的脸色,红润润的,一个夏天过去,貌似还白了不少,脸上的痘印都显得没之前那么碍眼了,便放下心来。 吃完饭,她才有工夫打量江家的院子。 堂屋里堆着新收的红薯,个头都很大,堆了小半墙。 旁边是几麻袋豆子,扎着口,码得整整齐齐。 屋檐下还挂着一串串干菌子,黄的白的,穿成串晾着。 后院角落的兔笼里,灰毛兔子挤成一团,个个肥嘟嘟的。 孙巧娘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暗暗吃惊。 今年秋收,镇上缺粮的不少,好多人家连粗粮都吃不饱。 可江家这光景,有粮有肉有菌子,比一般人家强太多了。 她想起五月里江家送过去的那几捆红薯藤,今天可算让家里多了好多粮食。 她心里替女儿高兴着,女儿嫁了个好人家。 罗氏吃完了饭,又在灶房里忙活着,煮了一大锅绿豆汤,先用碗装了几碗出来,放在灶台上,其他的全部用罐子装好,对孙巧道: “巧儿,我给你们一人留了一碗绿豆粥,你们自己吃,然后陪你娘坐着。我去地里送点绿豆汤。” 她提着一桶绿豆汤出了门,往西边地里走。 秋收的地头上,江树、江安、张福贵、张岩、江舟几个正麻利干着,见罗氏来了,都围过来舀汤喝。 罗氏把汤分完,抹了抹手,在田埂上坐下来,看了江树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他爹,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巧儿她娘想跟着我们一起进山,照顾巧儿。她说巧儿一个人去新地方,她不放心。” 这话一出口,几个男人都停了手里的碗。 江树端着碗,半天没喝。 江安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罗氏,没敢说话。 张福贵在旁边,把碗放下,也没吱声。 田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风吹田野的沙沙声。 江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把碗搁在膝盖上,说:“这事我想想。” 罗氏说:“她已经在家里歇着了。你估摸着晚上就得给个结果。” 江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把碗递给罗氏,又弯腰抄起锄头,接着刨红薯去了。 - 今天人多,地里的活干得快。 太阳还没落山,两家那几亩红薯、豆子就全收完了。 张岩把最后一筐红薯装上车,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对张福贵说: “爹,你们来了,省了我跟江安哥至少两天的功夫。” 张福贵抹了把汗,笑着说:“明天我们就该回去了。” 江树和江舟把工具归拢好,几个人挑着担子往回走。 到了院门口,孙巧娘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跟孙巧说话。 见他们回来,她站起来迎了几步,朝江树点了点头:“亲家回来了。” 江树把担子放下,朝她拱了拱手:“亲家母来了,辛苦了。” 孙巧娘说:“不辛苦,才几步路。” 罗氏从灶房探出头来,见男人们回来了,忙挥手道: “都赶紧去洗澡,满身是汗,别站在那儿说话!灶上烧了热水,一个一个来,水不够了我再烧!” 江安应了一声,先提了一桶水去了后院。 张岩也拿了换洗衣裳,去了隔壁自己家。 张岩推门进屋,周青草正站在柜子边,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外衫,见他进来,递了过去。 张岩接过衣裳,见她站在那儿没动,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张岩跟她成亲快半年了,知道这媳妇性子细,在娘家时就不怎么敢跟长辈开口,嫁过来之后虽然比从前好了一些,可有些事还是憋在心里,要人问才说。 他把衣裳搭在肩上,走到她跟前,微微低下头看着她。 “你怎么了?是不是今天有什么事儿?还是哪儿不舒服?” 周青草摇了摇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 “接下来,就我们两个人在镇上吗?” 张岩愣了一下:“怎么了?” 周青草说:“巧儿姐姐不是要进山吗?罗婶婶也跟着她一起进山。那外面就剩我们俩了。” 她说着,把手放下来,轻轻贴在自己的肚子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巧儿姐姐进山后,有小穗姐姐看顾着。那我们两个人在镇上怎么办?” 张岩看着她放在肚子上的手,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说:“你别急。我先去洗个澡,等一下我去跟爹说。你先坐着歇会儿。” 周青草微微点了点头,把手放下,走到床边坐下来。 张岩拿了衣裳出去,快步去了后院,三下五除二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裳,就去找张福贵。 张福贵正坐在江家堂屋门口的小凳上喝水。 见张岩过来,把碗放下来,问:“洗好了?” 第582章 这些规矩不是针对你 张岩在他旁边坐下,低声道:“爹,有个事。青草刚刚问我,她说巧儿嫂子进山之后,镇上就剩我们俩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她心里挺不安的。” 张福贵听了,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想了想才开口:“这事我也想到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张岩看着他爹,等他说下去。 张福贵把碗搁在膝盖上,道: “我本来想着要不你们俩也一起进山。可是小穗不是说了吗?前三个月比较不稳定,她怀的是头胎,路又远,现在就走,我不放心。 我的意思是,让她在镇上再住两个月。等满三个月,胎坐稳了,再带她进山。那时候正好入冬前,路还不算太难走。” 张岩皱了皱眉,说:“可是再过两个月就下雪了。一下雪,山路不是更不好走吗?” 张福贵点了点头:“这我也想过。所以还有一条。要是到时候真下雪了,路不好走,我们就等开春再带她进山。 那个时候也还来得及。生之前两个月进山就行,小穗在,什么都好办。而且你想,山洞里那条新通道现在已经到了鹰嘴岩。 冬天没事,我估摸着大家还会继续挖。到时候指不定就不用翻山了,直接从通道里进去,又平又稳,比走外面强。” 张岩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稳妥,便说:“行。那我回去跟青草说,让她别急了。” 他回到屋里,周青草还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擦脸的手巾,攥得皱巴巴的。 张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的手巾抽出来,展开叠好放在一边,把张福贵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周青草听完,脸上的神色慢慢松了下来,点了点头说: “那行。我听爹的。那就等满三个月再说。” 张岩说:“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告诉我。我就给山里带信,让小穗嫂子出来给你看看。” 周青草说:“嗯。我知道了。” 晚上罗氏炖了一只肥兔子。 兔子是江家后院养着的。 罗氏把兔肉剁成块,和泡发好的干菌子一起下锅炖。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兔肉的香味和菌子的鲜味混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 江安在灶台边转了好几圈,被罗氏赶出去:“你在这儿转什么,摆碗筷去!” 江安嘿嘿笑着去摆桌子。 张岩和周青草也过来了,孙巧和她娘坐在桌边。 几个男人也都洗了澡换了衣裳,围桌坐下。 罗氏端上来一大盆兔肉炖蘑菇。 兔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蘑菇吸饱了肉汤,鼓鼓囊囊的,汤汁浓稠,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另外还有一盘炒青菜、一碟子腌萝卜、一盆红薯饭。 罗氏给每人盛了一碗饭,又把兔肉往每个人碗里夹。 孙巧娘端着碗,看着碗里那块肥嫩的兔腿肉,对罗氏说:“亲家母,你们家饭菜真的太丰盛了。” 罗氏说:“丰盛什么,都是自家养的。你多吃点。” 孙巧娘咬了一口兔肉,连连点头:“香。比我以前在村里吃的酒席都香。” 大家边吃边说话。 男人们聊今年的收成,女人们聊孩子。 孙巧娘问孙巧最近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孙巧说想吃酸的。 罗氏在旁边听了,说:“那我明天去杂货铺看看有没有酸梅。” 张岩给周青草碗里夹了一块兔肉,周青草小声说:“我吃不了这么多。” 张岩说:“你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 周青草脸一红,低下头扒饭。 张福贵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一盆兔肉很快见了底。 罗氏把最后一点汤汁倒进江安的碗里,江安拌着饭吃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说:“娘,这汤汁拌饭比肉还好吃。” 罗氏有些无奈的说:“你吃什么不香?再说了这肉汤能不香吗?给你拌鞋底子你都能吃下去。” 大家都笑了。 罗氏将碗筷都收了进去,其他人坐在桌边没有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罗氏很快就洗了碗,收拾完出来她看了江树一眼。 江树清了清嗓子,说:“嫂子,关于进山这个事,我想好了。你要是愿意,就跟着巧儿一起进山。有你照顾她,我们也放心。 只是山里条件比不上镇上,住的是土房,走的是山路,你要是去了,得受些委屈。 而且山里人多,所以我们定了一些规矩,当然,这些规矩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我们所有住在山里的人。 到时候我们进到山里,我会先带你去见山里管事的,有些什么规矩,到时候他会跟你说。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们的规矩没有莫名其妙的,都只是为了保护好我们自己,让我们能更好地在山里活下去。 所以这个事情要提前跟你说一声,希望你能谅解。如果到时候你不接受的话,我们可以再送你出来。” 孙巧娘诧异一下,立马接话:“有规矩是好事,你们一个个行事作风都很是敞亮干净,我相信你们。而且我也是从苦日子过来的。只要巧儿好好的,我住哪儿都行。” 江树点了点头,说:“那就这么定了。你们明天跟我们一起走。” 孙巧娘也很是爽快的说:“行。” 第583章 被吓到了 罗氏抬头看他:“你留下?” 江树说:“嗯,你带巧儿和她娘进山。我留在镇上跟岩儿他们一起。有什么事,我跟岩儿也好商量。” 张福贵说:“你一个人留下够不够?要不我也留下?” 江树摆手:“山谷里还有一摊子事,大家还计划着打猎呢!那边也要人。你回去,镇上留我就行。岩儿和青草住隔壁,我住这边,两处挨着,有什么事喊一嗓子就听见了。” 张福贵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稳妥,便点头: “那行。就按你说的办。” 罗氏有些不放心,看着江树说:“你一个人在这边,饭谁做?衣裳谁洗?” 江树笑了一声:“我这么大个人,还怕饿死?我自己做饭,将就几天,等你们走了再说。” 罗氏还想说什么,被江树摆了摆手止住了:“别磨叽了。就这么定。” 江树又看向张岩和周青草:“你们两个在家,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别自己拿主意,尤其青草,你现在怀着身子,别逞强,重活让岩儿干。” 周青草点点头,轻声说:“知道了,叔。” 张岩说:“叔,你放心,我会看好她的。” 事情议定了。 江树站起来,对江安说:“你跟我来一下。” 江安跟着他走到院子里。 江树压低声音,道:“明天进了山洞之后,先别直接带你丈母娘进山谷。你先去找陈石头,把咱们这边的情况跟他说清楚。让他来决定该怎么办。 如果他有什么顾虑,你们就在山洞里头商量好了,再定让不让她进去。 还有,山里的规矩,让他亲自跟你丈母娘说。家里那些事,种菌子的事,还有别的涉及山谷的东西,别让她轻易看见。 她要是问起来,就说还没收拾好,先安顿住下再说。听明白了?” 江安点头:“爹,我明白了。” 江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赶路。” 江安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罗氏就把早饭做好了。 大家吃了早饭,孙巧收拾好包袱,孙巧娘也拎着自己的小包袱出来。 江安把两个包袱都背到自己身上,又检查了一遍要带回去的东西,才出了院门。 江树站在门口,先对江安说:“你媳妇怀的是双胎,路上走慢些,别赶。到了山里,多听你娘和小穗的话。” 江安点头:“爹,你放心。” 江树又看了看罗氏和孙巧娘,说:“亲家母,进了山,有什么不习惯的,就跟罗氏说。山里条件比不上镇上,你多担待。” 孙巧娘说:“亲家放心,我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 江树点了点头,然后把江安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又嘱咐了几句。 张岩和周青草也站在门口送。 周青草拉着孙巧的手,低声说:“你要照顾好自己。” 孙巧握了握她的手,说:“你也是。” 张岩对江安说:“哥,路上慢点。” 江安说:“知道了。你们在镇上也当心。” 一行人出了镇子西口,沿着山路往山里走。 孙巧怀了双胎,走得慢,罗氏和孙巧娘一左一右护着她,走走歇歇。 江舟、张福贵、陈小穗背着行李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孙巧娘一边走一边问女儿累不累、渴不渴,孙巧说不累,就是走快了肚子有点发紧。 罗氏忙说:“那咱们再慢点。不急,天黑前能到木屋就行。” 四个人把步子又放缓了些。 孙巧走了一段,歇了一会儿,再走一段,又歇一会儿。 罗氏怕她累着,特意在路边的石头上垫了软布,让她坐得舒服些。 孙巧娘看着女儿,又看看罗氏,心里暗暗点头。 走了扎扎实实四天,一行人终于到了山洞。 守洞口的是田禾和孙文斌,两人正蹲在通道口这边上下棋,用石子在地上画了格子,捡了几颗小石子当棋子。 听见脚步声,田禾先抬起头,见是张福贵、罗氏和江舟他们,便赶紧打开栅栏门,并且跟他们打招呼。 “回来了?路上还顺当吧?” 张福贵应了一声“顺当”,然后往前面走了,走让出通道口,但是也没有走远,而是等在旁边。 田禾的目光往后一挪,看见后面跟着两个陌生女人,脸上的笑就收了,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 孙文斌也站了起来,两人一左一右,把洞口堵了半边。 张福贵赶紧说:“别紧张。这是江安的丈母娘和媳妇。江安媳妇怀了双胎,来山里待产,小穗在山里,方便照看。” 田禾听了,手从刀柄上松开,但还是打量了孙巧娘和孙巧两眼。 赵大勇正好从睡觉那边走到他们这一块区域,听见这话,立马反应过来,朝旁边一伸手,说: “嫂子,先过来坐会儿,歇歇脚。走了几天山路,累了吧?” 他示意的位置正是他们这群人日常落坐的区域,又朝田禾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堵着人家。 孙巧娘有些犹豫的跟着过去。 她往四周张望了一眼。 山洞里光线昏暗,火把的光在岩壁上跳着,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角落里堆着好些竹筐和一口大铁锅,几个男人坐在里面说话,还有人靠墙打盹。 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明明就是个山洞,住人的山洞。 她心里开始犯嘀咕。 不是说山里有房子住吗?怎么看着像是在这山洞里住?而且还住了好多人?难不成这些人都是骗她的? 她把孙巧往身后拉了拉,警惕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孙巧也害怕了。 因为正巧这时山洞里那些休息的男的也都走了过来。 她突然被好几个男人围着看,虽然知道都是山谷里的人,可到底一个都不认识。 她攥住她娘的袖子,低着头,不敢看人。 孙巧娘把手往后伸,护在女儿前头,脚步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盯着罗氏,犹豫了一下,低声问: “亲家,这些人是……?” 罗氏忙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让她坐下,并且声音很平稳的说: “这些都是住在山里的。山洞是通道口,平时有人在这里值守。你先在这坐会儿,休息一下。江安已经去找我们管事的了,等会儿就回来。” 第584章 江树是我兄弟,一家人 孙巧娘听了,没有完全放下心,但也没再追问。 她挨着女儿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眼睛还是不住地往这些男的身上瞟。 江安趁着这个空当,快步出了山洞,往山谷里跑。 他先去了陈家,院门虚掩着,李秀秀正在院子里晒菌子,见他来了,说: “哟,江安你怎么回来了?找你陈叔?他今天巡逻,一早就出去了。有事?” 江安说:“我媳妇和丈母娘来了。我爹跟我说要先跟陈叔说一声,看大家能不能接受我娘他们进到山谷里来。既然叔不在,我先去跟我大伯说一声。” 他转身就往自家跑。 江天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他跑得满头是汗,放下斧头问:“江安?你回来了?怎么这个样子?出什么事了?” 江安把孙巧娘和孙巧进山的事说了,又把他爹交代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爹让我先来问大家的意见。说我丈母娘是外人,山里的规矩,得先跟陈叔说。陈叔不在,我就先来找大伯了。” 江天听说孙巧怀了双胎,先是替江安高兴,拍了他肩膀一下: “好小子,双胎,你爹都乐疯了吧。” 可他随即又皱起了眉。 孙巧进山待产,这是自家的事。 可孙巧娘跟进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山谷里的情况,外人进来,总归不太方便。 他想了想,说:“你先去找裴将军和刘大江,让他们到山洞里去。我让蔡氏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你去吧,我这就过去。” 江安应了一声,又跑了出去。 江天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大步往山洞方向走。 江天到山洞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了。 孙巧娘和孙巧缩在一颗石头上,孙巧低着头,手紧紧攥着她娘的袖子。 孙巧娘虽然坐得还算端正,可身子是僵的,一只手护在女儿身前,眼睛不住地往那几个围着她们的汉子脸上扫。 旁边钱河、王勉、田禾几个还杵在那儿,有的靠着洞壁看热闹,有的交头接耳,虽说没什么恶意,可几个大男人围着两个刚进山的女人,换谁也得慌。 江天皱了皱眉,抬手朝那几个人招了招,压着声音道: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没事的出去走走,有事的去干活。散开散开。” 钱河还想说什么,被江天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往洞外走了。 田禾和孙文斌也退到通道口,继续把守。 江天这才走过去,在离孙巧娘和孙巧稍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刻意留出几步的距离,不让她们觉得被逼着。 他搓了搓手,语气平和地开口:“亲家母,孙巧,你们别怕。我是江安的大伯,江天。江树是我兄弟,一家人。” 他指了指通道口的两个人,解释说: “刚才那几人都是山谷里住着的,不是外人,就是没规矩,吓着你们了。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孙巧娘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戒备没完全消,但到底比刚才松了半分,点了点头说: “原来是亲家大哥。” 江天说:“对。你们走这一路辛苦了。江树之前应该跟你们提过,我们山里有些规矩,跟外头不太一样。 所以你们出这个山洞之前,我们这边得先商议一下,怎么安顿你们。你别多心,不是不让你们进,是得有个章程。” 孙巧娘听了,嘴上应了句“行”,可手还是攥着女儿的袖子没松。 这时候裴元绍和刘大江也到了。 江天站起来,朝他们点了点头,又回头对孙巧娘说: “嫂子,你和侄媳妇在这儿稍坐一会儿,我们出去说几句话,马上就回来。” 孙巧娘说:“好,你们忙。” 江天便和裴元绍、刘大江走出了山洞。 三个人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站定。 江天先把情况说了:“江安的媳妇怀了双胎,来山里待产。这个没问题,小穗在,什么都好办。麻烦的是她娘。 孙巧娘跟着进来,是想照顾闺女。按理说,人家当娘的跟着来,说得过去。可山谷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外人进来,得格外小心。” 裴元绍问:“江树有没有说,孙家是什么情况?为人怎么样?” 江天说:“之前江安成亲的时候,我见过孙巧她爹一面。孙家是瓦窑岗村的,普通的农家人,种地为生。 看着是正直人,心眼不坏,对闺女也好。江树回来也说,孙家老两口不是那等贪心算计的人。” 刘大江蹲在地上,捡了根草茎在手里折着玩,想了想说: “那要不就让她先去你家。这几天先别让她出来走动。你们大家注意着点,看看她眼神有没有乱瞟,有没有多问什么。 要是安安分分的,那就没事。要是有别的,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我看她们两个刚才那样子,是真吓着了。孙巧还怀着双胎呢,先让她们去歇着,别在这儿杵着了。有什么话,等安顿下来再慢慢说。” 裴元绍点头:“行。那就这么办。先安顿,后观察。江天,你带她们去你家。 这两天让她们先歇着,别急着安排什么。吃的用的照常给,别怠慢了,也别太热络。等她们缓过来,再看下一步怎么走。” 江天说:“好。那我先带她们回去。等陈石头回来,晚上再一起商议。” 裴元绍说:“行,你先忙你的。” 江天转身回了山洞,走到孙巧娘面前,说: “嫂子,走吧。先带你们去我家歇着。走了几天路,孙巧又怀着身子,得赶紧躺下歇歇。” 第585章 是我们家沾了你们家的光 田埂上堆着还没来得及收完的稻草,几个妇人正弯着腰在菜地里拔草,一个老汉赶着两只鸡从路上走过。 两个人站在洞口,半天没动。 孙巧娘的眼睛从谷地这头扫到那头,又从近处的菜地看到远处的山,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又忘了说。 孙巧也看得出神。 她在镇上听江安说过“山里有房子有地”,可脑子里想的不过是几间土屋加几块菜地,哪里能想到是这样一个比外头还好些的、整整齐齐的村子。 江天走了几步,发现后面没跟上来,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 见两个人站在洞口发愣,也不催,只是笑了笑,等她们。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刚秋收完,田里都空了。你们看着觉得荒,等开了春,满山谷都是绿的,好看得很。” 他顿了顿,又说:“这地方看着偏,可日子过得踏实。我们这里的人,都是互相出力、互相帮忙的。有事一起商量,有难一起扛。 今天在山洞里怠慢了你们,你别见怪。那些小子没见过外人,紧张得过了头。” 孙巧娘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收回目光,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有没有。其实我在山洞里的时候,心里确实有点打鼓。可现在看你们住的这光景,就知道你们日子肯定差不了。是我们家沾了你们的光。” 江天摆了摆手,语气很认真地说: “亲家母,这话说得见外了。我们是结亲,没有什么谁沾谁的光。只要孩子们日子过得好,我们就高兴。” 孙巧娘点了点头,说:“是的,只要孩子们过得好。” 她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山谷,说: “其实早知道你们山里是这种状况,我也就不必跟着进来了。巧儿在这里,肯定会被你们照顾得很好的。你们都是厚道人家。” 江天笑了一下,说:“亲家母,你能把女儿看得这么重,说明你们家也是不错的人家,了不起。” 孙巧娘摆了摆手,说:“哪里的话,自己孩子,谁不疼呢。” 一边说着,一边跟着江天往江家走。 孙巧被罗氏扶着,走在后面,眼睛不住地往两边看。 走到田埂上,她看见路边一块菜地里种着几棵大白菜,叶子又肥又绿,跟镇上那种蔫巴巴的完全不同。 她小声对她娘说:“娘,你看那白菜,长得多好。” 孙巧娘也看了,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到江家门口,蔡氏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她远远看见江天带着罗氏、江安,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女人走过来,心里就知道这肯定是江安的媳妇和丈母娘。 她赶紧迎上来,先朝孙巧娘笑了笑,说: “这是亲家母吧?路上辛苦了。” 又拉了拉孙巧的手,说:“这就是巧儿吧?长得真俊。” 孙巧低声叫了声“伯母”。 蔡氏应了,然后把她们领进院子,推开一间屋门,说: “亲家母,你先进来歇歇。走了几天路,肯定累坏了。”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土炕上铺着新换的干草席,上面叠着床干净被子。 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罐,里面插着几枝干野花。 墙角有一张矮桌和几条板凳,桌上放着一把粗陶茶壶。 孙巧娘站在屋子中间,看了又看,伸手在炕沿上按了按,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几枝野花。 她心里有些惊讶。 这屋子虽然不大,但比她自己家的卧房还干净,还敞亮。 蔡氏在旁边说:“山里条件不好,比不得镇上。要是有哪里觉得不方便的,你就跟我说。我们能调的尽量调。” 孙巧娘连忙说:“哪里的话。这屋子比我们家都好。亲家母太费心了。” 蔡氏笑了笑,说:“那你先歇着。等一下饭好了我来叫你。江安,你就带你媳妇去你房间休息。” 说着就要出去。 这时候童氏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两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茶水,茶汤清亮,飘着几片野山楂叶和薄荷。 童氏把碗放在桌上,对孙巧娘和孙巧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就退出去了。 孙巧娘看着那两碗茶,眼睛又睁大了些。 在镇上,几乎只有客栈里才有茶,可那是花钱买的。 这山里的人家,竟然随手就给客人端茶。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清甜里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一路的燥气都被压了下去。 她看了孙巧一眼,母女两个对看一眼,都没说话,可脸上的神色比进院时松快了不少。 蔡氏带着儿媳妇出了屋子,江安也带着媳妇去了自己在山谷里的房间。 蔡氏站在院子里,呼了一口气。 江天走过来,低声说:“先让她们歇着。看这两天怎么样再说。” 蔡氏点了点头,说:“我看这亲家母,是个明白人。不挑事,不摆架子。” 江天说:“那就好。你做饭吧,多做两个菜。不管怎么样,人家是客,又是孙巧的娘,不能怠慢。” 蔡氏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系上围裙,开始张罗晚饭。 - 晚上几个男的吃完饭,就一起聚到了陈石头家。 陈石头下午回来时已经知道了孙巧娘进山的事,但他没有急着去找任何人,只是一直在家里劈柴。 院子里堆了一大摞新劈的柴火,长短整齐,码得方方正正。 要冬天了,得多准备点。 这会儿他吃了饭,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听见院门响,见裴元绍、刘大江、江天、张福贵、张福顺、江地几个人陆续走进来,也不意外,让大家在八方桌边坐下。 李秀秀端了一壶热茶进来,给每人倒了一碗,又出去了。 油灯火苗不大,照得几个人的脸半明半暗。 陈石头先开口:“孙巧娘的事,我下午回来就知道了。你们几个先说说,都怎么看的?” 刘大江端着茶碗,先开了口: “今天是我提的,先让她住进来。我想着,孙巧娘跟江家是亲家,人家既然已经到山洞了,这一路怎么进来,她都看在眼里了。” 第586章 没规矩,早晚出乱子 “你现在不让她进,她也知道路了。不让她看一眼山谷什么情况,她心里只会更嘀咕。 况且,江树和张福贵在镇上就同意了让她跟着进来,说明他们对孙巧娘是有考量的。这应该是个懂规矩的人家,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裴元绍点了点头:“大江说得在理。我下午也没拦着。孙巧怀的是双胎,要真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她娘在山洞外头干等着,心里有了怨气,反倒不好。 而且,这肯定不是头一例。往后江安的孩子生了,张岩的孩子生了,两家的亲家、亲戚,难保不会有人再来。 我们要想的,不是怎么把人堵在外头,而是得琢磨出一套法子,往后有人来了,怎么应对。” 陈石头说:“你们说的这些,我也想了。今天我知道这事的时候,心里没什么疙瘩。可往后呢?我想听听你们的章程。” 张福顺坐在靠墙的条凳上,先接话: “我觉得,为了稳妥,还是尽量少让人进来。别人不说,裴将军他们这一群人,身份就特殊。 他们不能像我们一样大大方方去镇上,因为我们在镇上能查到身份,他们查不到。多一个人进山谷,就多一分风险。” 江天放下茶碗,说:“我觉得人能不能进,得先在外头探清楚。要进来的这个人,人品怎么样,家里什么根底,有没有乱七八糟的牵扯。 探明白了,再决定让不让进。但山谷里的秘密太多,洞道、菌子,这些都不是能随便让人看的。所以探查的时候,得严。不是随便问问就算,得真查实了。” 刘大江听完,把碗搁在桌上,摇了摇头: “你说的探查人,我也想过。可最大的问题我认为不在要进来那个人身上。有时候一个家里,大部分人都是好的,可偏偏就有一个不省心的。 你探清楚了要进来的人,觉得他靠得住,放他进来了。可他回去之后,跟他家里人一起过日子,说漏了一句嘴,被他家里那个不省心的听了去,拿来做文章,或者偷偷摸进来,你怎么办? 我们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稳当了,不能因为哪个外人的事,再让大家伙儿跟着颠沛流离。” 这话说完,堂屋里安静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陈石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说: “大江说的,是根子上的事。我们查人,只能查要进来的那个。可他后头站着一家子,一村子,我们查不过来。 况且,咱们山谷里的人,娶了外头的媳妇,有了外头的亲戚,往后这种往来只会越来越多。不能每次都靠堵。” 裴元绍把茶碗放下,声音不高但很稳: “所以,得立规矩。不管是谁,要进山谷,先得答应几条。 第一,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第二,出了山谷,不能跟任何人提山谷里的事,连自家爹娘老子都不能说。 第三,要是做不到,往后就别想再进来。 这些规矩,得让要进来的人自己点头。愿意,就进;不愿意,就在外头待着。不能勉强。 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总比事后出了事再翻脸强。” 江地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开口问:“那孙巧娘呢?她已经进来了。要不要也跟她把这些规矩说清楚?” 陈石头看了江天一眼,说: “孙巧娘那边,先不急。我明天去找她,把话说明白。她要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轻重。要是不明白,那再商量。”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裴将军刚才说的,往后得有个成文的章程。谁进来,都要照着办。 不能这一次紧,下一次松。没规矩,早晚出乱子。所以大家没事的时候多想想,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众人都点头。 又议论了一阵,各自散了。 第二天一早,孙巧娘就起来了。 她睡得并不算好,换了新地方,夜里总醒。 但天一亮,她还是照着自己多年的习惯,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才推门出来。 蔡氏正在灶房里烧火,罗氏在院子里翻晒菌子。 孙巧娘走到灶房门口,搓了搓手,说:“亲家母,我来帮你干点啥吧。有没有什么活是我能搭把手的?” 蔡氏从灶膛口抬起头,笑了一下: “亲家母,你起这么早做什么?多睡会儿嘛。家里没什么活要你帮忙的。 砍柴挑水有男人们,地里秋收也搞完了,现在就剩采点山货,用不着你动手。你就在屋里陪着巧巧就行了。她头一胎,又是双胎,多歇着好。” 罗氏也放下手里的竹筛,过来说: “是啊,亲家母,你就在家歇着。巧儿要是闷了,你陪她说说话。别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孙巧娘听她们这么说,便没再强求。 她点了点头,说:“那行。我听你们的。” 可她转身回了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在自己家里,她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喂鸡、做饭、洗衣、翻地,哪天也没这么闲过。 这会儿突然什么事都没有,她倒觉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蔡氏和童氏在灶房里忙,罗氏在晒东西,江路和江舟正挑着水回来,方氏拿着扫帚在扫院子,角落里几只鸡在地上刨食,啄一口,抬头四处看看,又低头啄一口。 灶房的烟囱冒着烟,饭香从里头飘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在屋檐下的一张小凳上坐下来。 这个地方正好能看到整个院子的光景。 江路把水倒进缸里,江舟又挑着空桶出去了。 方氏扫完院子,把扫帚靠在墙根,转身进了灶房帮蔡氏。 蔡氏在灶房里喊了一声什么,方氏应了一声,接着就听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烟囱里的烟细细地往上冒。 鸡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见没人喂食,又蹲到墙根底下去了。 孙巧娘坐了一会儿,慢慢觉得这院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这一家人虽然人多,各忙各的,井井有条。 第587章 你在这儿,娘放心 孙巧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刚洗了脸,头发重新挽过了,脸色比昨天好了些。 她挨着她娘坐了一会儿,小声说:“娘,我看这家里挺好的。” 孙巧娘嗯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是挺好的。你看他们做事,不用人喊,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这种日子,过得长远。” 孙巧看了她娘一眼,没有再问。 母女两个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跳,灶房里热气腾腾,心情格外平静。 江家刚吃完早饭,陈石头就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先跟江天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走到孙巧娘面前,将昨天他们商议的规矩简单跟她说了下。 孙巧娘站直了身子,点头说:“好的。我只管照顾巧儿,别的不多问,也不多说。” 陈石头说:“那就好。你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就跟江天或者蔡氏说。” 说完,陈石头转头对江天说: “今天去打猎。快过冬了,得打点大东西回来。顺便看看周围野兽的地盘有没有移动痕迹。” 江天二话不说,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朝屋里喊了一声:“江路、江舟,江淮、江安,拿上家伙,走!” 江路从屋里出来,手里已经拎着绳子和柴刀,江舟背上了弓,两人连问都没问一句。 陈石头说:“山洞口集合。” 他转身往外走,江天跟在后面,其他几个人拿上东西就跟得上去。 前后不到几息的功夫,院子里就空了。 孙巧娘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一个个出了院门,动作利落,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转过头,有些惊讶地问蔡氏:“亲家母,你们是一家子吗?他是族长?” 蔡氏正收拾碗筷,闻言笑了一下,把碗摞在一起,说: “不是族长。我们就是亲戚,一起逃难进了深山。陈石头为人仗义,正直,做事思虑周全,所以我们都以他为头。他有什么事,也都会跟我们说。” 她把碗端起来,又补了一句,“他女儿就是小穗,山谷里唯一的大夫。他女婿林野,是我们山谷里打猎最厉害的。大家的打猎技术,几乎都是他教的。 当初刚进山的时候,我们都得益于林野。再说,小穗在灾荒来之前,救过我们家老太太一命。虽然老太太现在过了,可这份情,我们一直记着。” 孙巧娘听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看着蔡氏端着碗往后院走,心里想了想,便跟了两步,问: “亲家母,后院那边要不要我帮把手?” 蔡氏回头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你去巧儿那边看看她吧。江安今天去打猎,一整天都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屋里,你陪她说说话。我们这边不用你操心。” 孙巧娘应了一声,转身往女儿屋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她看了看蔡氏的背影,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 蔡氏端着碗往后院去,可后院那边有什么,她也没看清。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陈石头刚才说的“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便不再往那边看了。 她站在原地顿了顿,心里对山谷里的规矩又多了几分明白。 她慢慢走到女儿房门口,推门进去。 孙巧正坐在床上做小衣裳,见她进来,叫了声娘。 孙巧娘在床边坐下来,帮她把一块布展平,嘴里说: “巧儿,娘就在这儿陪着你。别的事,娘不多问,也不多看。到时候等谁下山的时候,娘跟着一起走。这山谷里的人厚道,你在这儿,娘放心。” 孙巧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做衣裳。 她现在也知道在这山谷里过日子不会差的,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陈小穗吃完早饭,把小昭交给李秀秀,便拎着药箱出了门。 她这阵子出山去了好些天,还没顾上去看刘晓月。 刚生完那几天,刘晓月每天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下地走两步就喘。 等她好一些后,她就改成隔几天去一趟,再后来出了山,算算日子,已经快半个月没去了。 她心里惦记着,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 到了陈青竹家门口,院门半开着,院子里晾着一排尿布,白的灰的,在风里轻轻摆。 刘晓星正在洗尿布,袖子卷得高高的,两只手搓得通红。 她抬头看见陈小穗,眼睛一亮,朝屋里喊了一声:“娘,姐,小穗姐来了!” 谭桂花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襁褓,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小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怎么这么早?” 陈小穗进了屋,先把药箱放在桌上,探头看了看谭桂花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裹在软布里,只露出一张圆脸,眼睛眯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小脸蛋红扑扑的,肉嘟嘟的,下巴都叠成了两层。 陈小穗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说:“这才几天没见,又胖了一圈。” 谭桂花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嘛!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生下来就这么壮实的小孩。你看他这胳膊,一节一节的,跟藕似的。就是苦了我们家小月,生的时候可真是受了大罪了。” 她说着,声音低了些,往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小穗又伸手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掂了掂。 沉,是真的沉,比同月的孩子重了不少。 她把孩子放在桌上,解开襁褓仔细检查了一遍。 四肢活动正常,皮肤颜色也好,没有黄疸,肚脐收得干干净净。 她又拿手指在孩子嘴边碰了碰,孩子立刻张开嘴,头跟着她的手指转,小嘴吧唧吧唧地找。 陈小穗笑了:“胃口也大。” 谭桂花说:“大得很。小月那身子,奶水本来就不算多,现在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还不够,每天还得补两三顿米汤。不然他半夜就饿得直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陈小穗点了点头,说:“奶水不够就补米汤,这是对的。等他能吃糊糊了,再添别的。其实要是山谷里有羊就更好了,孩子就可以吃羊奶。” 第588章 记性不好 她给孩子重新裹好襁褓,交给谭桂花,然后走进卧房去看刘晓月。 刘晓月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小衣裳。 她看见陈小穗进来,放下针线,笑了笑,叫了声“小穗”。 陈小穗在床边坐下来,看了看她的脸色。 比前段时间又好多了,有了血色,人也精神了不少。 她伸手搭了搭脉,又看了看舌苔,点了点头。 “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是气血还是有点亏,再喝几副药,养一养就好了。” 刘晓月说:“我觉得好多了,就是有时候腰还酸。” 陈小穗说:“你现在尽可能的少抱孩子,你生的时候吃了大亏,得慢慢养。别急着干活,重东西不能提,弯腰久了也不行。” 她又嘱咐了几句秋冬要注意的事,尤其最近天要冷了,屋里别开窗太大,孩子受了风寒容易咳嗽,大人感冒了也要戴口罩,不能对着孩子喘气。 谭桂花在旁边一一应了。 陈小穗收拾好药箱,又把陈青竹叫到一边,低声说: “青竹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小月这回生得不容易,身子亏得厉害。至少一年之内,别让她再怀上。等养好了,再说。” 陈青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点头道:“我明白。你放心。” 陈小穗说:“这事儿你别不好意思。身子要紧。等身子养结实了,再要也不迟。” 陈青竹又点了点头,说:“我记住了。” 陈小穗又逗了逗孩子,就起身告辞。 李秀秀见女儿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计,问:“晓月怎么样了?” 陈小穗把药箱搁在桌上,说:“恢复得挺好的。孩子也壮实,就是奶不够吃,每天补两顿米汤。我嘱咐了青竹哥几句,让他别让小月累着。” 李秀秀点头:“那就好。小月那身子骨,能恢复成这样,亏得有你。”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昨天说张岩媳妇也怀上了,怎么没一起进山?” 陈小穗说:“她怀的时间还短,才一个多月,现在贸然翻山越岭不妥。等满三个月胎稳了再说。” 李秀秀立马点点头:“是哦是哦,我都忘了这事了。现在年纪大了,真是记性越来越差,脑子也是越来越不行了。” 她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江荷抱着小昭在院子里,也接话道: “可不是嘛。我如今也是,从这屋走到那屋,就忘了自己要干嘛。以前年轻的时候,家里头大事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倒好,转身就忘。” 她说着,把小昭往上托了托,小昭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旁边的树叶。 陈小穗听两个人这么说,皱了皱眉,放下药箱,走过去先拉过李秀秀的手腕,搭了搭脉,又让江荷把孩子交给旁边的林溪,也给她搭了搭。 她按了一会儿,收手道:“你们俩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气血不足,但也不算重。 我这几年有意无意地给你们调理,做饭的时候放的药材,都是我自己挑的。你们比那些同龄人身体好多了。” 李秀秀和江荷对视一眼。 李秀秀说:“真的?我们身体真这么好?” 陈小穗说:“真的。你们别老想着自己年纪大了。就是自己想多了。外公那身体,跟爹比都不差什么。只不过爹他们不放心外公干重活,所以外公一直带着小满和小溪去采野菜、采草药。” 李秀秀听了,有些不满意地瞪了女儿一眼。 “你怎么说话的呢?你外公都一把年纪了,还让他去干那些活?哪怕身体素质好,也不能那样使唤呀。年纪大了,反应没那么快,万一摔了碰了怎么办?” 陈小穗忙说:“我知道,我知道。所以他每天带着小满和小溪在山谷边上转转,采点野菜和草药。 两个人跟着他,有个照应。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外公身体很好,你们不用担心自己和他的身体。” 李秀秀和江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荷也不打算跟儿媳妇再纠结这个问题了,直接把小昭往陈小穗怀里一塞,说: “你自己带吧。我们去干活了。” 李秀秀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跟着江荷往后院走。 陈小穗抱着小昭,看她俩一前一后进了灶房,无奈地笑了一下。 小昭在她怀里扭了扭,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她偏了偏头,抱着孩子往屋里走。 第589章 秋天打猎 陈石头把肩上的野猪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说: “那里头路不好走,以后要去,得带刀开路。今天运气好,碰上这头鹿,不然光那两头野猪也够我们抬的。” 大家这才注意到地上还躺着两头野猪,一头大的,黑毛粗硬,獠牙露在外面,少说一百多斤;另一头小些,也有七八十斤。 另外还有八只兔子、六只山鸡,几串用草绳扎好的野物,堆在地上像座小山。 孙巧娘本来是坐在江家门口的屋檐下纳鞋底的。 听见外面人声喧腾,她把针线放下,走出来看。 一到山洞口平地上,她就愣住了。 地上堆着那么多猎物,两头野猪、一头鹿、还有兔子山鸡,几十个男人围在那里,有的在笑,有的在说,有的已经开始动手剥皮了。 她站在人群外头,看得目瞪口呆。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村里人打猎,顶多打几只兔子、几只山鸡,能打到一头野猪那是了不得的大事。 可眼前这些人,两头野猪加一头鹿,还有那么多小的,就跟平常打了几只麻雀似的,说说笑笑地就抬回来了。 她心里不由得感叹,难怪这些人能在山谷里过得这么好。 打猎的能力这么厉害,野猪在他们手里都不是什么事。 蔡氏也出来了,一看到地上那些肉,高兴得直拍手。 她拉着孙巧娘的胳膊,兴奋地说: “亲家母!今晚给你炖野猪肉吃!你赶上好时候了,这野猪正肥,炖出来香得很。” 孙巧娘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些留着过年的时候再吃吧。今天打这么多,得省着点。” 罗氏正好在旁边,听见这话,笑着说: “亲家母,你放心。他们并不是只有今天打猎。接下来这一段时间,他们每天都会出去,一直到下雪。 我们这里一年四季,春夏冬三季打猎都打得少,即使去打,也是打一些小的,兔子、山鸡什么的。 他们说春夏冬是给野兽繁衍生息的时节,秋天到了,就该减一减它们的数量。 不然冬天它们没了吃的,就会闹事,跑到山谷边上找食,还可能伤人。 所以大家都是秋天才打猎。你放心吃,往后这些天,天天有肉。” 孙巧娘听了,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不再推辞,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男人们手脚麻利地把猎物搬开,按种类分好。 陈石头招呼了一声:“今天出力的,按人头分。没出力的,也有份,各家各户匀一匀。” 大家应了一声,就开始动手。 有人烧水烫野猪,有人剥兔皮,有人给山鸡拔毛。 林野蹲在鹿旁边,正拿刀顺着皮往下划,手法又稳又快。 孙巧娘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她走进灶房,蔡氏已经在准备炖肉的萝卜了。 孙巧娘站在灶台边,看着蔡氏忙活,嘴里说: “亲家母,你们这日子,真是没得说。我算是看明白了,巧儿在这里,比在家里好。” 蔡氏回头朝她笑了一下,说:“那你就多住些日子。等巧儿出了月子再回去。” 孙巧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590章 给这么多 蔡氏把包袱塞进孙巧娘手里,说:“亲家母,这些你带回去,给你家老头子尝尝。山里东西不多,就是个心意。” 罗氏也递过来一个布袋,说:“这是我凑的鸡蛋,不多,你拿着。路上吃也行,带回去给家里人也行。” 孙巧娘推辞道:“不用不用,你们留着自己吃。家里孩子多,鸡蛋也金贵。” 罗氏把布袋往她怀里一塞,说:“你放心,家里还有。我们在山里,进出都不方便。逢年过节,巧儿可能也没那么及时回家跟你们一起过节。 至少今年春节,她肯定没法回去。所以东西多拿一点,替她尽尽心。” 蔡氏也说:“是啊,你就别推了。以后巧儿出山住,我们还得托你多看顾他们两口子呢。” 孙巧娘听了,眼眶有些发热,到底没再推,把东西都收下了。 山洞口,方氏和吴氏也来送人。 两人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没什么东西,脸上的笑也淡淡的。 方氏看着孙巧娘怀里那包干菌子和手里的鸡蛋布袋,眼睛停了好一会儿。 吴氏站在她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低声说: “你看看,给这么多。又是菌子又是鸡蛋,还有肉。咱们逢年过节回娘家,什么时候拿过这么多东西?” 方氏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回她:“可不是。我上次回娘家,还是灾荒之前。带了两把干菜,我娘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这山谷里东西是不少,可也不是天天都能吃上鸡蛋和肉。给外人倒大方。” 吴氏叹了口气,说:“人家是江安的丈母娘,亲家。咱们算什么?咱们是嫁进来的老媳妇了。” 方氏没再说话,只是拿眼睛扫了一眼孙巧娘手里的包袱,脸上的笑有些僵。 江天没注意这些。 他把江安叫到跟前,嘱咐道:“你送你丈母娘出山,一定要送到家。路上走慢点,她年纪大了,别赶。到了瓦窑岗,看看家里缺什么,回镇上跟你爹说。” 江安说:“大伯,你放心。我一定送到。” 孙巧娘又跟罗氏和蔡氏说了几句道别的话,把包袱背好,跟着出山的人群往通道口走去。 孙巧站在山洞口,看着她娘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罗氏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说: “别哭。等开了春,你娘就来看你了。你要是想她,就托人带个信。” 孙巧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方氏和吴氏看着人群走远了,才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方氏低声说:“你说,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回趟娘家?也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里?” 吴氏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回了家。 十月底,山里打猎打得正凶。 自从孙巧娘跟着出山的人走了之后,山谷里剩下的人接着干了十来天。 每天天不亮,男人们就扛着弓弩、背着绳子和刀上山,天黑了才回来,肩上不是扛着野猪就是拎着兔子山鸡。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挂满了腌肉,灶房里的熏肉味飘得满山谷都是。 猎到的皮子也堆成了小山,兔皮、狼皮、鹿皮,有的硝了,有的还没来得及硝,摊在竹筛上晾着。 十一月初的一天早上,陈石头起来推开门,愣在了门槛上。 外头白茫茫一片,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院子里的石板路、墙头的枯草、柴火垛的顶,全盖得严严实实。 远处的山脊看不见了,连沟壕的轮廓也只剩下一条隐约的浅痕。 雪还在下,不大不小,细细密密地往下落,落在人的脸上凉丝丝的。 空气里那股子冷劲儿,跟往年冬天一模一样。 陈石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披了件厚棉袄,又走出来。 隔壁江天家也开了门,江天探出半个身子,拿手在门框上抹了一把雪,抬头看了看天,朝陈石头这边喊了一嗓子:“石头!下雪了!” 陈石头应了一声:“看见了。今年这雪来得早,下得扎实。” 江天说:“可不是嘛。昨天还光着膀子干活,今天就下雪了。这天变得也太快了。” 刘大江也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来,隔着白毛毛的田野喊: “石头哥!今年这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明年是个好年景!” 陈石头笑了一声,说:“好年景是好年景,可打猎就不好打了。” 刘大江说:“是啊。我还想着再打几天呢,这雪一下,兔子都钻窝了,野猪也不出来了。” 钱河从山洞口冒出来,一边搓着手一边说: “打了这些天,周围的猎物也都打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明年就没得打了。” 王勉也说:“就是。这几天出去,走半天都碰不见个活物。以前出去一趟能背回来好几只,现在走一天就逮两兔子。” 陈石头站在院子里想了想,朝四周喊了一声: “既然下雪了,打猎不方便了,那咱们就换个活干。明天大家先歇一天,后天、大后天吧,大后天早上,洞道口集合。咱们接着挖洞。” 众人纷纷应声。 江天说:“行。下雪天挖洞正好,洞里比外头暖和。” 刘大江也说:“挖洞比打猎稳当。洞里不用风吹雪淋的,干一天是一天。” 裴元绍也从自家走了出了,听见了,说:“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个。洞道修到鹰嘴岩了,后面还有一大截。趁冬天地里没活,正好往前赶。” 陈石头说:“对。不过有一样,下雪之后,洞里有些地方可能会有变动。雪水渗下去,土会松。你们进洞的时候,注意看顶上的木梁有没有走样,石墙有没有裂缝。发现不对,赶紧出来。别硬干。” 众人应了。 陈石头又说:“这两天大家好好歇歇。打猎也辛苦了,家里歇歇,把皮子硝一硝,肉腌一腌。后天一早,洞口见。” 说完便回了院子,顺手把门带上。 外头,雪还在下,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着白烟,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 第591章 你问这个做什么 孩子们从屋里跑出来,在院子里抓雪玩。 江顺带着几个小子堆了个雪人,被蔡氏从灶房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别把衣裳弄湿了”,吓得一哄而散。 方氏和吴氏也站在各自门口看雪。 方氏把手缩在袖子里,对吴氏说:“今年雪下得早。去年这时候还没下呢。” 吴氏说:“可不是。我早上起来一看,还以为看错了。” 方氏说:“下雪也好,不用出去打猎了,歇歇。” 吴氏说:“歇什么呀,后天又要去挖洞了。” 方氏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孙巧站在自己门口,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化成水。 她娘走了快半个月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 罗氏从后面走过来,给她披了一件厚衣裳,说: “站这儿看什么呢?风大,进屋去。你现在肚子越发大了,一定要小心点。” 孙巧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雪越下越大,把山谷盖得严严实实。 - 陈小穗这两天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放不下。 前两天她去后山坡今年新开出来的草药田里采药,那片田在江家后院外的坡上,隔着一道围墙就是江家喂兔子的地方。 她正弯腰拔草,就听见围墙那边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但坡上风大,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她一听就听出来了,是方氏和吴氏。 两人在那边一边喂兔子一边说话,起初只是聊家常,后来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儿媳妇的事。 方氏说她和吴氏在家里什么活都得干,孙巧什么都不用做,连水都不用挑一桶。 吴氏说,孙巧的娘来了之后更省事,什么都不用动手,吃江家的用江家的,走的时候还大包小包地拿。 方氏又抱怨说,当年逃荒的时候,江家也没顾上她们的娘家人,如今对新亲家倒是大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翻来覆去地念了好一阵。 陈小穗蹲在草药田里,手里的药草攥了半天没动地方。 她不知道该不该出去,也不知道该不该劝,只听见那边声音渐渐小了,才悄悄从坡上绕了另一条路回了家。 她思前想后,纠结了两天,没跟任何人提。 到了晚上,小昭睡了,两个人躺在被窝里,陈小穗才把这事跟林野说了。 她侧过身,压低声音,把那天在围墙外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讲完了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两个嫂子说的也不是全没影的事。孙巧确实没干过什么重活,她娘来了一趟,确实也是空手来、带东西走的。 可孙巧怀着双胎,本来就不该干重活。她娘来照顾她,也是人之常情。我心里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林野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后,想了一会儿才说: “你说的事,我其实不太清楚。方氏和吴氏嫁进来的时候我见过,那个时候舅舅家不算很有钱,毕竟孩子太多了,光吃的就不是小数目,但是比村里周围人家还是没有差的。其他的,我也说不上来。” 他停了停,又说,“不过这事我觉得你先别跟别人说。你跟我说了,我明天去问问娘。那时候外婆当家,外婆有些在家里不好讲的事情,会跟娘说,所以舅舅家里的事大部分她都清楚。 要是真有什么缘故,娘会告诉我的。要是只是两个嫂子心里有气,说两句闲话,那咱们知道了就行,别往外传。” 陈小穗嗯了一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大家心里都别扭。可我又觉得,她们两个也不容易。 她们在江家这些年,应该也是出了不少力的。如果她们觉得委屈,那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林野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说:“你先别想那么多。明天我问了娘再说。你睡吧,小昭后半夜可能还得醒。” 陈小穗点点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 可她还是翻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林野起来的时候,陈小穗还在睡。 小昭夜里醒了一回,吃了奶又睡了,这会儿母女两个都睡得很沉。 林野轻手轻脚地穿了衣裳,推门出去。 外头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拿扫帚把门口的路扫了扫,又去灶房把火生上。 江荷正在灶房烧火,见他进来,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小穗和小昭还睡着?” 林野说:“嗯,让她们多睡会儿。娘,我有件事想问你。” 江荷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过身来看着他:“什么事?” 林野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想了想,说: “小穗前两天在后山坡采药,听见方嫂子和吴嫂子在江家后院那边说话。她们说了一些话,小穗心里搁了两天,昨晚才跟我说。 我想问问你,她们两个当年嫁进来的时候,外婆家里是什么情况?后来怀江顺他们几个的时候,又是什么待遇?” 江荷听了,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过身去,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又往锅里添了两瓢水,才慢慢开口: “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野说:“小穗听到她们说,孙巧什么都不用干,她娘来了一趟,吃家里的用家里的,走的时候还拿了东西。她们觉得心里不平衡。小穗不知道该不该跟别人说,就先跟我说了。我想着,这事你可能清楚。” 江荷沉默了一会儿,在灶台另一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她叹了口气,说:“方氏和吴氏嫁进来的时候,你舅舅家日子过得紧。那时候你外婆还在,家里孩子多,一年到头忙不过来。 她们两个进门的时候,家里没给什么聘礼,也没办几桌酒。后来怀江顺他们几个,也没怎么补过。 那时候能吃上鸡蛋就不错了,哪像现在,兔肉、野猪肉,想吃就吃。 现在孙巧进门的时候,家里日子已经好过了。你舅舅家现在有房有地,养了兔子,种了菌子,吃穿不愁。 孙巧怀的是双胎,小穗又嘱咐过不能干重活,家里自然多照顾些。 她娘来照顾她,也是人之常情。走的时候拿点东西,说实话,跟当年方氏和吴氏进门的时候比,确实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第592章 富余的年 林野听完,没有说话。 江荷又说:“方氏和吴氏心里有气,我能理解。她们这些年确实也出了不少力。可话说回来,那时候家里就那个条件,不是谁故意亏待她们。 如今日子好过了,对孙巧好一些,也不是偏心,是条件不一样了。这事你别去跟她们对质,也别跟别人说。 你舅舅和舅母要是知道了,心里肯定不痛快。小穗那边,你让她把心放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掰扯清楚的。” 林野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那我跟小穗说,让她别管了。” 江荷说:“嗯。你就跟她说,这事让她别往心里去。方氏和吴氏那边,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日子久了,自然就淡了。” 林野站起来,说:“行。那我先回去了,小穗该醒了。” 江荷叫住他:“等等,把这两个鸡蛋带回去,给小穗吃。” 林野接过来揣在怀里,出了灶房。 - 从下雪开始,男人们一直在挖洞道,到十二月底的时候,已经快挖到镇子底下了。 可那头出口的房子和围墙还没建好,陈石头说等开了春再说。 于是大家停了工,各自回家准备过年。 这个年,是山谷里过得最肥的一个年。 打猎打得多,肉不缺;地里的红薯和稻米收成好,粮不缺;菌子种成了,冬天也能吃上鲜的。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挂着腌肉和风干的兔子,竹筛上晒着干菌子和木耳,地窖里堆着红薯和土豆,坛子里腌着酸菜和咸菜。 除夕前两天,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得雪地明晃晃的,可天还是冷,哈出来的气白蒙蒙的。 陈石头家的院子里热闹得很。 林野、林秋生和李老头三个人从去年起就闲着没事,隔三差五地往院子里铺石头。 他们从溪边捡来扁平的石板,一块一块地嵌在泥地里,铺得平平整整。 一年下来,陈家院子几乎全铺满了,下雨下雪都不泥泞,踩上去干干爽爽的。 李秀秀说这爷仨把院子收拾得比堂屋还干净。 陈石头嘴上不说,心里得意,每次有人来串门,他都要站在院子里跺两脚,说:“听这声儿,多实。” 除夕那天一早,天就晴得透亮。 太阳从东边坡上升起来,照得满山谷的雪闪闪发光。 陈石头家的院子已经摆开了阵势。 各家各户的桌子都搬来了。 陈家的八方桌、江家的条桌、张家的圆桌、刘家的方桌,拼在一起,从院门口一直摆到堂屋门前。 桌上铺着各家带来的粗布,有的蓝有的灰有的白,花花绿绿地拼在一块儿,倒也好看。 凳子不够,有人搬了木墩,有人拿了竹椅。 灶房里更是热闹。 李秀秀是总指挥,江荷和蔡氏给她打下手,罗氏管着蒸笼,谭桂花带着方氏和吴氏在择菜、洗菜。 锅不够用,又在院子里临时搭了两个灶,一个炖肉,一个烧水。 陈小穗抱着小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就把孩子交给林野,自己挽起袖子去灶房帮忙。 孙巧挺着大肚子坐在堂屋门口,帮着剥蒜、择葱,罗氏不让她久坐,隔一会儿就过来问一句累不累。 这个年夜饭的菜,比往年丰盛得多。 最中间是一大盆红烧肉炖土豆,肉是野猪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土豆吸饱了肉汁,一夹就碎。 旁边是一盆兔子炖蘑菇,兔肉是现杀的,蘑菇是自家种的鲜菌子,汤色清亮,鲜味扑鼻。 再过去是一盆莲藕炖排骨,藕是山谷池塘里挖的藕,节节白嫩,排骨是腊月里杀的猪,炖了一下午,肉脱了骨,藕粉粉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鸡是自家养的,炖了一锅鸡汤,里头放了红枣和山药,黄澄澄的汤,看着就养人。 鱼也是池塘里捞的,不大,但鲜,用葱姜蒸了,淋了几滴油,摆在桌上绿白相间。 另外还有一盆野猪肉炒干菌子、一碟子腌萝卜、一盆凉拌木耳、一盘炒鸡蛋。 第593章 开春种地 过了年,时间就快了。 雪一天比一天薄,先是屋顶上的茅草露了出来,接着是田埂上的枯草尖,最后连沟壕底下的冻土也化开了。 山洞里溪水涨了,哗哗地淌得比冬天响了好几倍,把溪边的石头冲得光溜溜的。 山谷里的树还是光秃秃的,可仔细看,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苞,青灰色的,硬邦邦的,用手一掐能掐出一点湿意来。 南边坡上的草皮也泛了青,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绿绒。 春节前该干的活都干完了,年后反倒闲了下来。 雪没化透的时候,大家哪儿也去不了,天天窝在家里。 今天这家的妇人带着针线篓子去那家坐坐,聊半晌;明天那家的男人拎着茶壶去这家串门,东拉西扯一番。 孩子们更是放了羊,成群结队地在各家院子里窜来窜去,被大人逮住就派点小活,一松手又跑了。 陈石头家的院子铺了石板,干爽,成了大家最爱去的地方。 每天吃过早饭,就有人陆陆续续往陈家走,有的搬个木墩,有的带把花生,往院子里一坐就是小半天。 陈石头嘴上不说,心里乐呵,特意让李秀秀在院子里支了张矮桌,摆上茶壶和几个粗碗,谁来谁喝。 等天气彻底好了,雪化得只剩背阴处几块白斑,男人们就坐不住了。 一大早,江天扛着锄头从家里出来,碰见刘大江也扛着锄头往地里走,两人打了个招呼。 江天问:“今天先去哪块地?” 刘大江说:“先去看水渠。一冬天没管,肯定有地方堵了。水放不下来,秧田就泡不上。” 江天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家东边那块田的进水口去年就被草根堵过一回,今儿得好好掏一掏。” 两人说着,并肩往田那边走。 路过陈家院子的时候,陈石头正蹲在门口磨锄头,磨石上兑了水,沙沙地响。 江天喊了一嗓子:“石头,今天干什么?” 陈石头头也没抬,说:“把这几把锄头磨利索了。明天要翻地。” 刘大江说:“那我们先去通水渠了。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进水口?” 陈石头说:“行,我磨完就来。” 女人们也没闲着。 蔡氏和罗氏把菜地里的过季菜拔了。 白菜长老了,菠菜抽了薹,萝卜糠了心。 她们把老叶子扔到兔笼里,兔子的嘴巴飞快地嚼着,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蔡氏一边拔一边说:“这块地翻一翻,种上春萝卜。那块地种小白菜,长得快,一个月就能吃。” 罗氏说:“我那块地想种点豆角。去年种的豆角结得好,今年多种些。” 旁边吴氏蹲在地头,手里拿着小铲子,正把拔出来的老根敲掉土。 蔡氏对她说:“你那边那块地打算种什么?” 吴氏想了想,说:“我想种点辣椒。小穗去年给的那个辣椒挺不错的,只不过去年结得不少。今年多种点,晒干了冬天炖菜放两个,提味。” 蔡氏说:“行,随你。” 方氏正在兔笼那边给兔子添草。 母兔的肚子鼓鼓的,快下崽了。 她把草放进笼里,蹲下来摸了摸母兔的背,说:“快了,就这两天了。” 旁边童氏路过,看了一眼,说:“这一窝能下几只?” 方氏说:“估摸着五六只吧。上窝下了七只,活了六只。” 童氏说:“不少了。兔子这东西,只要草供得上,下多少养多少。” 方氏点了点头,把草铺匀了些。 鸡圈那边,几只母鸡蹲在窝里不肯出来。 江顺路过,弯腰往鸡窝里看了一眼,回头喊:“奶奶!鸡下蛋了!有三个!” 蔡氏从菜地里直起腰,说:“收了放篮子里,别打了。” 江顺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摸出来,用衣襟兜着,送到灶房去了。 田埂上,江舟和江路两兄弟在修进水口。 去年秋天收完稻子之后,进水口就没再管过,草根和泥堵得严严实实。 江舟拿锄头把堵住的泥草刨开,江路在后面清沟。 两兄弟一边干一边说话。 江舟说:“去年这块田收得多,今年得多种点。” 江路说:“多种点可以,但肥料得跟上。去年那几车草木灰全撒进去了,今年还得再烧。” 江舟说:“冬天攒的粪肥还有好几堆,够了。” 江路说:“光粪肥不够,得掺点草木灰。” 江舟说:“行,那回头多烧几堆。” 张福贵在地里修田坎。 冬天雪压雨冲,有几处田坎塌了,得重新垒起来。 他把塌下来的土块铲回去,用脚踩实,再拿木槌敲平。 张亭从旁边地里走过来,说:“爹,那块田坎也塌了两处。今天修不完,明天接着干吧。” 张福贵直起腰,看了看天色,说:“行。今天先修到这儿。” 到了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暖融融的。 大家从地里回来,路过陈家院子,有的进去坐坐,喝口水。 陈石头已经磨完了锄头,正坐在院子里跟林秋生聊地里要种的种类。 李秀秀从灶房端出一盆刚蒸好的红薯,招呼大家吃。 江天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甜。” 刘大江也拿了一块,一边吃一边说:“今年我那块地准备全种红薯,秋天收多了,可以晒薯干。” 陈石头说:“红薯好,耐旱。种什么都行,只要不荒着。不过还是要种些稻子,天天吃红薯烧心。” 裴元绍也来了,在院子角找了个石墩坐下,说:“我那边几亩地,今年想种点红薯和稻子,但是想在旁边另外再开几块地种豆子。豆子养地,明年再种别的。不然这么多人,都不够吃。” 陈石头说:“行。只要田坎维护好,别下雨的时候塌了就成。” 众人说说笑笑,院子里一片热闹。 小昭被陈小穗抱出来晒太阳,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林溪凑过去伸手逗她,她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刚冒出来的小牙。 林溪惊喜地叫起来:“嫂子!小昭长牙了!” 陈小穗低头看了看,也笑了:“难怪这两天老流口水。” 江荷从旁边走过来,接过小昭,说:“来,奶奶抱。你娘吃饭去。” 陈小穗把女儿递给她,自己进了灶房。 下午,男人们又下了地,女人们也接着忙。 田埂上、菜地里、兔笼边,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第594章 把江家围在中间 到四月中旬,地里的活已经忙完了,秧苗插下去,红薯藤也压上了,菜地里的种子也都发了芽。 洞道那边的活儿之前停了,大家都等着春耕结束再动工。 这天晚上,几个人又聚在陈石头家堂屋里。 陈石头坐在主位上,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先开了口: “地里的活差不多了。洞道那头一时半会儿不急着动,眼下得先把镇上的房子建好。尤其是江家后面那块地,得圈起来。 我的意思是,咱们先出去八个人,把围墙建好。有人问起来,就说是亲戚朋友,互相帮衬。 那块地,我得亲自去圈。用我的名字登记,地契上写清楚,这样才稳当。” 江天坐在旁边,问:“你的意思是,你把江家后面那块地用来建房子,把整个江家围在中间?” 陈石头说:“对。光靠江家那两间屋子,后面空着一大块地,万一被人占了,在那头建了房,咱们进进出出不免会有声音,他们也可能看见,那时候洞道出口就危险了。 可如果后面是我的地,我建了房,那就名正言顺。谁来了也说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房子正屋大门朝着山的方向,背靠着江家的围墙。这样我在自家后面开一扇小门,直接通到江家院子里。以后进进出出山里,都从后门走,别人也看不出什么。” 沈怀安坐在角落里,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 这时候他放下茶碗,说:“既然要出去人,那我也算一个。山谷里的地都种好了,孩子们基础的东西也学的差不多了。我想出去看看,镇上现在到底缺不缺教书先生。 如果缺,我想在镇上开个学馆。我的房子也不用大,就建在陈家隔壁,两间屋子就够了。一间做学堂,一间住人。” 刘大江把腿往前一伸,拍了拍膝盖,说: “那我也出去。我在江家隔壁建两间屋子就行,不用太大。以后往镇上跑,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至于每次都麻烦你们。 我那块地就挨着江家东边,跟陈家的院子连成一片。”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陈家在江家后头,我在江家东边,沈先生挨着陈家,这样江家三面都有人围着,就剩西边了。” 裴元绍一直没说话,端着茶碗慢慢喝。 这时候他把碗放下,说:“西边我来。不过我不能用我的名字。我打算用月清的姓,姓周。 我的房子要建得大一点,因为到时候屋子里修大通铺,我手下的兵进出,就住在那里。以后要是谁成了亲,想在外面安家的,再另想办法。” 江天想了想,说:“那这样一来,江家就被四面围住了。后面是陈家和沈家,东边是刘家,西边是裴将军,前面是通向镇上的路,对面是张家。只要大家都不往外说,这地方就稳了。” 陈石头说:“对。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别人从外面看,就是几个亲戚挨着住,谁也看不出底下有别的名堂。” 裴元绍又说:“我手下那些人,我会跟他们说清楚。以后谁想在外头做买卖或者干别的,可以自己在镇上先建个单间,自己住自己的。 不想折腾的,就先住通铺。这些不用你们操心,我来安排。” 陈石头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先出去八个人,把围墙和房子建起来。人手不够再回来叫人。” 沈怀安问:“那什么时候动身?” 陈石头说:“后天。这两天大家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另外将山里冬天存的东西也带出去卖了,这样在外头银子也趁手一点。” 江天说:“行,那明天就收拾下东西。” 陈石头说:“那就这样。后天一早,洞口集合。” 众人应了,各自散去。 第595章 麻烦了 三天后,一行人到了镇上。 江树远远看见山道上下来一行人,赶紧迎上去,一边接东西一边说:“你们终于出来了,再不出来我都要进山了。” 张岩也从院子里跑出来,接过江淮背上的包袱,又朝屋里喊了一嗓子:“青草,山里来人了!” 周青草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肚子已经显了怀,走路用手撑着后腰,但气色很好,脸上红扑扑的。 陈石头先看了周青草一眼,问:“身子怎么样?” 周青草说:“挺好的。” 江天说:“那就好。你公婆也惦记你,不过山里还有些事情,要晚些才出来,不过他们让张亭带了两只老母鸡,等下拿回去养在后院。” 张亭提着鸡笼子一声不吭,连动作都没一个。 陈石头也猜到他估计不会说什么,于是替他说了这个情况。 周青草看向张亭手中的鸡笼子,道了谢,又跟沈先生、刘大江他们一一打了招呼。 张亭只朝两人点了点头。 张岩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说:“哥,你来了。” 张亭嗯了一声。 江树招呼大家进屋坐,又忙着烧水倒茶。 陈石头说:“先别忙了,我们说正事。” 几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江树顺手把门带上。 陈石头把这次出来的打算简要说了一遍:在江家周围建房子,把江家围在中间,围墙建好之后,再从江家后面接一条通道,通到山里。以后大家进出,就不用翻山了。 江天补充说:“我们打算先在你们家后面圈一块地,用陈哥的名字登记。然后刘大江在江家东边建两间,沈先生在陈家隔壁建两间,裴将军那边用周家的名字,在江家西边建一处。这样四面都有人,江家就在中间,安全。” 江树听完,没有马上接话,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陈石头看出来了,问:“怎么了?有什么难处?” 江树搓了搓手,说:“有件事得跟你们先说。现在我家左手边那块地,已经有人领了。” 陈石头眉头一皱:“谁领的?什么时候的事?” 江树说:“就上个月。来了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说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手里有点银子,在衙门把左边那块空地领了。说是下个月开工建房子,这个月先忙春耕。 我跟他打过两回照面,他话不多,见了人就点点头,也没多聊。” 陈石头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人怎么样?你看出来什么没有?” 江树说:“说不清楚。看着不像是村里的,穿得还可以,不是一点底子都没有的人。有一回他媳妇出来买菜种,我让青草跟她搭了两句话。 她说他们是北边逃过来的,家里原来有几亩地,旱灾那年卖了,一路往南走,走到这儿觉得地方不错,就留下了。别的没多说。” 江天皱眉道:“那有点麻烦了。江家左边要是住了外人,咱们的围墙就不好圈。总不能把人家也圈进来。” 刘大江说:“能不能跟他商量商量,把地买过来?” 江树摇头:“他肯不肯卖不好说。而且咱们现在还不知道他底细,贸然去买地,反倒让人起疑。” 沈怀安一直听着,这时候说: “先不急。他下个月才开工,咱们还有时间。先摸摸他的底,看他到底是什么人,再想对策。” 陈石头点了点头:“沈先生说得对。先不急着动,把情况摸清楚了再说。” 他看了看江树,又说:“你先别跟他说什么,就当不知道。我们这几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围墙可以先从另一边开始建。” 江树说:“行。那你们先歇歇,我去做饭。走了三天路,肯定累坏了。吃完饭有力气了再慢慢想。” 很快灶房里就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了。 第596章 请衙门的人出面 裴毅和沈先生也跟着点头。 师爷看了他们一会儿,说:“你们不要,是你们的心意。可这事我不能瞒着上头。我报上去,到时候看上面怎么处理。不过属于你们的功劳,我是不会抢的。” 陈石头说:“师爷,我们真不要什么功劳。这东西本来就是山里野生的,我们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 再说,我们刚领了地,往后还要在镇上种地过日子。要是能借着这件事,跟衙门里诸位大人结个善缘,比什么都强。” 师爷听他说得实在,点了点头,语气也松了些: “行。那我先报上去,看看上头的意思。其他的后面再说。” 他站起来,把记好的纸折好收进袖筒里,又对陈石头说: “你们的地,今天就能量。我让衙役跟你们去一趟,地界和建房子的地界一块儿量了。量的时候,我会交代他们注意着些。你们放心。” 陈石头四人起身道谢。 师爷把他们送到门口,又叫过一个衙役,低声交代了几句,那衙役连连点头,拿着丈量的绳子和木桩,跟着陈石头他们出了衙门。 几个人出了衙门,站在台阶下,互相看了一眼。 刘大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石头用眼神止住了。 旁边还有个衙役跟着,街上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的地方。 陈石头朝那衙役拱了拱手,说:“劳烦差爷跟我们跑一趟,路不远,就在镇子西头。” 衙役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瘦高个,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衣,腰间别着一根短棍,手里拎着一卷丈量用的麻绳和几根木桩。 他点了点头,说:“走吧。” 四个人带着衙役往西走。 衙役边走边打量周围,说:“你们选的地倒是不错。靠着官道,进出方便,离河也不远。” 陈石头说:“就是图个方便。种地、运东西都省力。” 衙役说:“那是。西边这片地,前两年没人要,今年开春以后来问的人多了。你们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还有几块好地空着。” 到了江家附近,陈石头先带衙役看了他们打算建房子的地方。 他指了指江家后面的那块空地,又指了东边和西边,说: “我们四户人家,想把房子建在这一片,前后挨着,互相有个照应。” 衙役围着空地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江家现有的两间屋子,在册子上画了个简图,标了位置,然后拿木桩在四角钉下去,用麻绳拉了一圈,说: “这几块地挨着,界线清楚。我给你们分开量,各是各的,别混了。” 陈石头说:“好,那就麻烦差爷了。” 衙役量完建房子的地界,又带着他们往河边走。 河道在西边,出了镇子走几步就到了。 河岸上长着一排柳树,柳条已经绿了,在风里轻轻摆。 衙役带着四个人来到还没有被人认领的地,让四个人各站一头,把麻绳拉直了,一段一段地量,每量一段就钉一根木桩。 陈石头跟在旁边,拿个小本子记下每一段的长度,又在地界上做了记号。 量到河边的时候,衙役说:“地界就到这里。河边这段你们用可以,但不能拦河,也不能在河道里种东西。上头有规定,河道是官家的,谁也不能占。” 陈石头说:“这个自然。” 量完了,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几个人回到江家院门口,衙役把册子和木桩收好,说: “地界定了,回头我去衙门备案,你们过两天来拿正式的文契就行。” 陈石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用草纸包了,递过去说: “差爷辛苦了,这点茶钱,您收着,解解渴。” 衙役往后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身后,摇头说:“不用不用。这是公事,不能收钱。” 陈石头又把钱往前递了递,说:“就是喝碗茶,又不是别的。大热天的,跑了一上午。” 衙役还是摆手,脸上甚至有些急了。 “真不行。收了钱要挨罚的。你们别害我。” 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拱了拱手,说,“地界的事办完了,我先回去了。你们过两天来衙门拿文契。”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怕他们再追上来塞钱似的。 陈石头手里攥着那包铜钱,站在院门口,看着衙役的背影拐上了大路,半天没动。 刘大江在旁边把这一幕看了个全,等人走远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真不要?” 陈石头把手里的铜钱收回怀里,说:“真不要。” 裴毅也凑过来,说:“我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见衙役不收钱。” 沈先生站在后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 “稀奇。我在外头教书这些年,见过的衙役没有一个不伸手的。新朝果然不一样。” 四个人进了院子,江树已经做好饭了。 周青草挺着肚子在堂屋里摆碗筷,其他几个人去地里干活了。 见他们回来,江树问:“地界量完了?” 陈石头说:“量完了。过两天去拿文契。” 江树问:“顺利不?” 陈石头把衙役不收茶钱的事说了,江树听了也觉得稀奇,说: “看来我在这镇上大半年,还没碰见过这种事。下回我也试试。” 几个人坐下吃饭。 陈石头端着碗,吃了几口,忽然说:“衙役不收钱,这是好事。说明新朝的衙门,至少底下这些办事的人,不敢明着伸手。 可越是这样,咱们越得小心。红薯的事,师爷报上去了,后面怎么样还不知道。 地契还没拿到手,围墙也没动工。这段日子,大家都收敛些,别张扬。 等房子建好了,文契到手了,再慢慢说。” 刘大江说:“明白。这几天我们就埋头种地,旁的不管。” 沈先生说:“对。低调些好。” 几个人应了,继续吃饭。 第597章 县令是个实在人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吃了早饭就出了门。 刘大江走在前头,陈石头跟在他旁边,裴毅和沈先生走在后面。 沈先生手里还捏着几张写了字的草纸,说是把要办的事记了一下,免得漏了什么。 到了衙门口,那个办理登记的窗口刚开,里头坐着一个年轻文书,正在擦桌子。 见他们进来,抬起头打量了一眼,问:“几位办什么事?” 陈石头说:“我们来领地。四户人家,各领各的。” 年轻文书听了,有些意外,放下抹布,从桌下抽出一本册子翻开来,嘴里问: “四户?你们是哪个村的?怎么去年没来领,今年春耕都快结束了才来?” 陈石头早就想好了说辞,不急不慢地说: “之前住在山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今年春天才听人说起,这才赶紧下来办。” 年轻文书随口问了一句,也没打算深究,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翻开新的一页,开始一户一户地登记。 先问了刘大江的名字、年纪、原籍,又问了裴毅。 裴毅报了“周毅”,用的是他娘的姓。 文书照写。 沈先生报了自己的名字,陈石头最后。 四户都登记完了,文书把册子合上,说: “地是有的。镇子西边那一片,挨着河道,还有些空地。你们要几亩?” 陈石头说:“一人两亩,按人头算。” 文书算了一下,说:“那就是八亩。不过今年你们要是种了,得交赋税。田税今年不免了,按收成交三成。能接受吗?” 陈石头说:“能。种地交税,天经地义。” 文书点了点头,正要写条子,陈石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了,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我们手里有一种红薯,种起来容易,产量也比一般庄稼高。去年在镇子西头那两户人家地里种过,收成不错。要是衙门觉得有用,我们可以把法子献出来。” 文书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石头,旁边的另一个衙役也凑了过来。 文书问:“你说的,是去年西头那两户人家种的那个?就是那个爬藤的?” 陈石头说:“对,就是那个。” 文书放下笔,跟旁边的衙役对视了一眼,然后对陈石头说: “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请师爷。” 说完就转身往里走了。 陈石头四人站在窗口前,互相看了一眼。 刘大江低声说:“还真让你说着了。” 陈石头说:“等着吧。” 师爷很快从里间走出来,把陈石头四人让进旁边一间偏房,关上门,请他们坐下。 衙役端了茶上来,师爷自己也坐下,把茶碗搁在桌上,这才开口问: “几位,那红薯的事,烦请细说。这东西,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陈石头说:“山里发现的。” 师爷挑了挑眉:“山里?怎么发现的?” 陈石头说:“旱灾那年,我们逃到山里落脚。有一回进山打猎,看见一群野猪在拱一片藤子,拱开的地底下露出一窝一窝的红皮疙瘩。 野猪抢着吃,我们赶走了野猪,挖出来一看,就是红薯。后来我们试着种了几回,慢慢摸出了门道。” 师爷听了,觉得有些意思,又问:“怎么种?是撒种还是插秧?” 陈石头说:“用藤插。剪一截藤,斜插到土里,浇上水,几天就扎根。不用种子,也不用育秧,比种稻子简单。地也不挑,沙土、壤土都行,旱一点也能活。” 师爷边听边点头,拿笔在纸上记了几笔,又问:“产量多少?” 陈石头说:“秋天收的时候一亩可以收三千多斤。” 师爷手里的笔停住了,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又问:“三千多斤?你确定?” 陈石头说:“确定。称过的。” 师爷放下笔,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沉默了几息,又问:“怎么存放?能存多久?” 陈石头说:“地窖里存。挖个地窖,底下铺干草,红薯码进去,上面再盖草,封住口,能存到开春。 我们去年收的,吃到今年春天还没吃完。也有晒干的,切成片,晒透了收在坛子里,能放更久。” 师爷听完,把笔搁在砚台上,看着陈石头四人,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不少: “几位,这件事不小。光是这个产量,就不是简单的。我以前虽不是在这个镇上,但管农桑也有些年头了,稻子一亩收多少,麦子一亩收多少,我心里有数。 你这个红薯,要是真能一亩收三千斤,那是顶得上好几亩稻子了。这东西要是推开来,能养活多少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问,“你们想要什么?” 陈石头说:“不要什么。就献给大人。” 刘大江也在旁边点头:“对,我们就是觉得这东西好,想献给衙门,让更多人能种上。” 第598章 吴掌柜传话 师爷看他们不说话,又说:“你们放心,不会让你们白交。衙门会记着你们的功劳。” 陈石头说:“功劳不功劳的不打紧。只要能把这事办成了,让大家都种上,我们没意见。” 师爷说:“那就好。还有一件事。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派人每天巡逻你们那片红薯地。二十亩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万一有眼皮子浅的,或者有歹心的,半夜去搞破坏,或者偷藤,那就麻烦了。有衙门的人盯着,你们也省心些。” 陈石头说:“那最好。我们人手有限,顾不过来。” 师爷站起来,说:“行,那就这样。我先回去,把章程拟出来,贴出去。你们忙你们的。” 师爷走了之后,陈石头几个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 江树说:“听他这么一说,这个县令倒是个靠谱的人。” 刘大江说:“新朝能用这样的人,说明上头确实想干点事。” 沈先生说:“不管上头怎么样,眼下这个师爷办事还算公道。他愿意派人巡逻,说明衙门是真心想把这件事办成。” 陈石头说:“那就先这样。我们自己那六亩空地还没种,先把那个种了。这二十亩地的藤,等长起来再说。”众人应了。 师爷回去之后,没过多久,衙门外头就贴出了章程。 一张大白纸,上面写满了字。 围了不少人看。 有人识字,就站在前头念,旁边还有衙门派来的文书,专门给人解释。 章程写得清楚:红薯藤由衙门统一分配,按村按户,第一批先照顾没粮的、地少的,第二批再扩到其他人家。 分到藤的,要按衙门教的方法种,不得私自倒卖,不得浪费。 有人看了点头,说这个法子公道。 有人看了撇嘴,嫌分得太少。 可不管满不满意,没有谁敢当着衙门的面说什么。 民不与官斗,这个道理,懂的都懂。 人群里有个老汉,看完章程,退出来对旁边的人说: “这衙门跟以前是不一样了。以前贴告示,谁看得懂?现在还给配个念的。” 旁边人说:“可不是。上回我婆娘去问地契的事,那个衙役还给她搬了个凳子坐。” 老汉说:“新朝新气象。只要这红薯真能种上,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旁边人点头,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散了。 晚上,江家堂屋里点着油灯,一群人忽然听到院门外有人敲门。 江树起身去开,门一开,愣了一下。 外头站的是吴茂,手里提着一小包点心,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明显有事。 江树把他让进来,说:“吴掌柜,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快进来坐。” 吴茂进了堂屋,跟大家拱了拱手。 陈石头给他让了个座,倒了茶,问: “吴掌柜,是不是客栈里还需要什么肉食?我们这趟带下来的东西,不是都给你送过去了吗?” 吴茂把点心放在桌上,摇了摇头,说:“肉食够了。我来,是有别的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了看屋里的人,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直接开了口: “我也不绕弯子了。镇子周边那几个富商,托我来跟你们说个事。他们想跟你们见一见,为的红薯藤。” 这话一说,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石头眉头皱了起来,刘大江端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江树脸上的笑意也收了。 陈石头把茶碗搁在桌上,问:“红薯藤的事,我们已经跟衙门说好了。衙门已经定了章程,全镇按村按户分。 他们找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今年全镇每家每户都能种上,明年整个镇子的地都能种上这个。他们明年一样能种。” 吴茂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在这个镇上,他们明年肯定能种上。可问题是,他们不止在这个镇上有地。他们在其他地方也有地,甚至比这个镇上的地更多更大。 他们想在其他地方也比别人早一步种上这个。早种一年,就能早占先机。” 他顿了顿,看着陈石头,又说,“而且他们说了,他们相信你们手里绝对不只有明面上那二十亩地。你们肯定还有别的地。” 这话让几个人都沉默了。 陈石头跟江天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刘大江、张福贵。 刘大江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着,没说话。 江树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吴茂说得不错,山谷里家家户户都种了红薯,这趟出来之前,那些藤已经长得很长了,真要凑,凑出十亩地的藤来不成问题。 可这话他们从来没跟外人提过,吴茂是怎么知道的?还是那群富商自己猜的? 陈石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吴掌柜,你跟我们也算老交情了。我跟你说实话:这件事,我们决定不了。 县里过两天就会有人下来。这件事接下来到底怎么弄,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我们不能在这之前,把东西许给别人。” 吴茂说:“这个他们考虑到了。他们说,明面上那二十亩地里的藤,他们不要,一根都不动。他们只要你们另外给他们提供一亩地的红薯藤。一亩地,就一亩。他们愿意出五十两。” 五十两。 堂屋里又安静了。 江树的嘴巴微微张开了,刘大江叩桌面的手指停了,沈先生也顿住了。 陈石头端着茶碗,半天没往嘴边送。 一亩地的红薯藤,值五十两。 他们山谷里,家家户户都种了,哪怕只算这趟出来之前已经长成的,凑个十亩地绰绰有余。 那就是五百两。 五百两银子,够在山谷里盖多少房子、买多少东西? 够镇上普通人家吃用多少年? 陈石头把茶碗慢慢放下来,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江天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都没说话。 刘大江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五十两,不是小数目。可这事要是让衙门知道了,我们怎么交代?” 江树说:“而且那群富商要是在别的地方种上了,传开来,人家问他们从哪弄的,他们说从我们这弄的,那我们跟衙门那边怎么圆?” 第599章 五十两一亩红薯藤 沈先生说:“还有一层,这群富商不是一般人物。他们能托你来找我们,说明在镇上有人脉。我们要是拒了,他们会不会在别处给我们使绊子?” 吴茂坐在那里,把几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催,也没有再添话,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这事不好办。你们不用今晚就答复我。两天后,我再来。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我。成不成的,我都不会往外说。”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那群人还说了,他们不白拿。除了五十两,以后你们在镇上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他们也能搭把手。” 说完就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几个人坐在灯下。 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 陈石头把碗端起来,又放下,说:“这事不急。等县里的人下来,看看什么章程,再说。” 江天说:“那吴掌柜两天后来问,我们怎么回?” 陈石头说:“就说要等县里的人。他们要是真有心,就等。” 刘大江说:“那要是他们不等呢?” 陈石头想了想,说:“不等就不等。五十两是多,可我们刚跟衙门把话说明白了。这个时候在背后卖藤,那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江树说:“可要是那群富商在别处种上了,明年全镇都种上了,他们那边也种上了,这红薯就到处都是了。我们手里这点东西,也就不值钱了。” 陈石头看了他一眼,说:“我们本来交出去也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保命。而且值不值钱,那是以后的事。眼前这一关先过了再说。” 众人没有再说话,各自散了。 堂屋里灯还亮着,陈石头一个人坐在桌边,手撑着膝盖,盯着外头看了很久。 接下来两天,他们不再管别的事,一心扑在围墙上。 天一亮就起来,吃了江树做的早饭,抄起家伙就干。 先沿着之前拉好的线挖地基沟,挖到一尺来深,再往里头填碎石,灌泥浆,用木槌夯实。 陈石头带着刘大江和裴毅在前面砌石头,江天和张福贵在后面和泥、搬料,江淮和张亭把石头从河滩上挑回来,沈先生拿锹清沟。 大家分工明确,干得有条有理。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朝陈石头喊: “老哥,你们这是要建多大的院子?人手够不够?我家里还有个兄弟,能搭把手。” 陈石头直起腰,摆了摆手,笑着说: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就行。就几间房子,慢慢弄。” 那汉子说:“看着工程量不小,别累着。” 陈石头说:“不累。习惯了。” 那汉子又看了两眼,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个后生,也想帮忙,被刘大江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 江树在旁边小声对陈石头说:“咱们是不是太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陈石头说:“宁可拒人,也不能让人沾手。这围墙以后围的是什么,你比我清楚。现在让他们帮忙,他们嘴里不说,心里会想,这几个人建这么大的院子,到底图什么? 万一有人多问几句,说漏了嘴,传出去就麻烦了。” 江树点了点头,不再说了。 第二天下午,隔壁那户人家也开始动工了。 那户人家的宅基地就在江家东边,之前已经领了地,一直空着。 现在终于开工了,人也来了不少。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中等身材,脸晒得黑红,穿着一件旧短褐,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有茧,一看就是干惯了体力活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都光着膀子,扛着木料。 另外还有两个妇人,一个年长些的蹲在地头择菜,一个年轻些的挺着肚子在慢慢搬小石头。 两个半大小子在地上画线,一个十四五岁,一个十二三岁,显然是那几个汉子的儿子,但是具体谁是谁的就不是很清楚了。 两边的人隔着一条土路,各干各的。 陈石头这边砌墙,那汉子那边挖地基。 起初谁也没跟谁说话,只是偶尔目光碰上,互相点一下头。 到了半下午,那汉子歇气的时候走到路边喝水,朝陈石头这边看了一眼,见他们几个人搬石头的搬石头、砌墙的砌墙,干得热火朝天,便主动开了口: “老哥,你们这院子不小啊。建几间?” 陈石头停下手里活,说:“四五间吧。够住就行。主要是我们人多。” 那汉子说:“我看你们这围墙砌得高,都比人高了。防贼呢?” 陈石头笑了一下,说:“山里出来的,习惯了,房子围着才踏实。” 那汉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喝完水回去接着干活了。 又过了半天,那年轻媳妇搬石头搬累了,坐在路边歇脚。 周青草正好从院子里出来倒水,两个孕妇对看了一眼。 那年轻媳妇先开了口:“你这是几个月了?” 周青草说:“七个月了。” 那年轻媳妇说:“自己五个月了。” 两人聊了两句,又各自散了。 周青草回来跟张岩说:“隔壁那家也是逃难来的,姓赵。男人叫赵大柱,两个兄弟是赵二柱、赵三柱。说是从北边过来的,家里原来是种地的,旱灾之后活不下去,一路往南走。” 张岩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那赵大柱站在自家地基上,朝陈石头这边看了一眼。 他确实有些疑惑。 隔壁这几户人家,围墙建得又高又厚,一看就不是普通农家院子。 可他想了想,人家也没碍着他家什么事。 各过各的日子,交情还没到那份上,问多了反倒不好。 于是他收起目光,招呼自家兄弟和小子们收工回家。 陈石头这边也收了工,把工具归拢到院子里。 江树已经在灶房里做好了饭,热腾腾地端上桌。 几个人围桌坐下,谁也没提隔壁的事。 围墙砌了一面了,再有半个月就能全部围好,不过东边靠隔壁邻居那个面的房子也要赶紧建,不然空着一面,心里不踏实。 第600章 县令郑从 过了两天,围墙已经砌了两面。 上午,几个人正在院子里搬石头、和泥,忽然听见外头有马蹄声。 还没等反应过来,院外头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前头几个是穿皂衣的衙役,腰里别着短棍,站成两排。 中间一个人翻身下马,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没有戴官帽,只别了一根木簪,脚下一双黑布鞋沾了不少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些的背着个包袱,像是随从,另一个是中年汉子,穿着短褐,手里攥着一卷纸,像是文书。 几个人赶紧放下手里的活。 陈石头拍了拍手上的泥,迎上去。 那为首的人打量了一圈院子,又看了看院里堆着的石料和砌了一半的围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很稳。 他开口说:“这里是江树家?” 江树从后面走出来,说:“是,我就是江树。” 那人点了点头,说:“我是本县县令,姓郑,郑从。前几天接到镇上文书,说你们这里有一种产量很高的作物。我觉得这事要紧,自己来看看。” 陈石头心里有些奇怪,来的怎么是县令?师爷呢? 他往县令身后看了一眼,没见着师爷。 可人已经到门口了,总不能把人往外赶。 他拱了拱手,说:“郑大人,快请进。院子乱,您别嫌弃。” 郑从看了他一眼,里面意识到,这群人里主事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这位兄弟贵姓?” 陈石头赶紧拱手作揖:“草民姓陈,叫陈石头。” 郑从也不客气,迈步进了院子,在椅子上坐下来。 江树赶紧去倒茶。 郑从接过茶碗,没喝,直接问:“东西呢?先让我看看。” 陈石头朝江树使了个眼色。 江树进屋里,从灶台后面摸出两个红薯,又拿了一把小刀,出来放在县令面前的桌上。 那红薯表皮红褐,圆滚滚的,个头不小。 郑从放下茶碗,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转了转看了一圈,问:“这就是你们说的红薯?” 陈石头说:“是。去年秋天收的。” 郑从把小刀拿起来,切了一块,看断面的颜色和纹理,又凑近闻了闻,然后用指甲在生面上掐了一下,感觉了感觉质地。 他抬起头,目光在陈石头脸上停了一下,问:“产量真有三四千斤?一亩地?” 陈石头说:“有。去年我们试种过,收的时候估算过,一亩三千多斤。土肥的话,还能再多些。” 郑从的表情忽然变得格外严肃。 他把红薯放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这位兄弟,你要知道,这种事,容不得玩笑。我是做实事的,但不是傻子。你报的这个数,比寻常稻谷高出十倍不止。 若真有此事,我自会上报朝廷,请功于你们。若是以讹传讹,或有人为了讨赏虚报数字,我查出来,是要治罪的。” 陈石头站在那儿,没有躲他的目光。 他说:“郑大人,我说的都是实情。我们去年种的时候,周边的百姓也看见了。收的时候就在地里,谁路过都看得见。 您若不信,秋收时可以派人来看。现在地里种下去的藤还在,今年我们打算种二十亩,加上后期长出来的藤分出来给其他人,到时候整个镇上会在五十亩地以上。秋天收的时候,一亩地能收多少,当场就能称。” 郑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他话里有几分实在。 院子里安静得很,连灶房里烧水的咕嘟声都听得清楚。 江树站在旁边,手心攥着一把汗。 刘大江和裴毅站在院墙边,谁也没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郑从把目光收回来,把红薯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说:“走,去地里看看。” 陈石头说:“郑大人,现在地里只是刚种下去不久,藤还短,看不出什么,要等秋天才能见收成。” 郑从说:“那就看地。看土,看水,看种法。” 话音刚落,院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师爷一头大汗地跑进来,帽子跑歪了,衣服下摆沾了泥,一看就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进了院子,看见县令站在石桌前,赶紧站定,拱了拱手: “大人,您怎么直接到这儿来了?我还以为您先到镇衙歇脚,那边没见着您,又赶紧往这边跑。” 郑从看了他一眼,语气倒是平常:“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看地。你带路。” 师爷应了一声,回头看了陈石头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歉意,像是在说“我也没想到大人会直接来”。 陈石头朝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师爷把帽子扶正,带着县令一行人往江家那片红薯地走。 郑从走在前面,陈石头跟在旁边,师爷在后面指着路。 地里刚插下去的藤苗才冒了头,嫩绿的叶子还没完全展开,一排排整整齐齐地铺在垄上。 郑从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土,又看了看田埂边的水沟,问陈石头:“种之前整过地?” 陈石头说:“整过。深翻了,捡了石头,垄沟也挖好了。浇过两遍水,成活没问题。” 郑从又问:“种下去多久了?” 江树在旁边说:“藤蔓爬的满的那六亩地半个多月了。这八亩地前几天种的,还有六亩地等这下一批藤蔓长出来后再种。前几天种下去的这两天已经开始窜了。” 郑从站起来,朝整个一片二十亩地看了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石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仍带着公事公办的认真。 “陈兄弟,你这地,我会派人全程看着,秋天收的时候,我也会亲眼看着称。如果真的像你说的,一亩能收三千斤以上,这件事我会亲自写奏章上报。到时候你们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 陈石头说:“郑大人,我们没什么要求。这东西本来就是山里捡来的,我们种了两年,觉得好,想让大家都能种上。只要能让百姓不饿肚子,比什么都强。” 第601章 这就不好处理了 郑从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说:“这话我记下了。” 然后朝师爷挥了挥手,说:“回镇衙。” 师爷应了一声,带着一行人往回走。 郑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这片地,对陈石头说:“我还会再来的。” 陈石头拱了拱手,没再多说。 陈石头一群人站在田边,看着县令他们一行人走远。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走了,师爷安排的那几个衙役还是在田周围,沿着红薯地四角巡逻。 甚至还有跟着县令来的人,也留了下来。 一个蹲在地头树荫底下,一个站在河堤上,还有一个顺着田埂慢慢踱着,眼睛不时往两边扫。 江树一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齐齐望向陈石头。 陈石头皱着眉头,看着那些衙役,没说什么。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回走,口里说着:“回去干活。” 几个人跟着他往回走。 进了江家院子,大家没有马上抄家伙,而是很自然地聚到了堂屋里。 大家坐下来,谁也没先开口。 沈怀安先说了话:“这个县令,看着确实还算不错。说话不绕弯子,问事问到点子上,也不摆架子。 就是不知道他心里实际是怎么想的。他走的时候说‘我还会再来的’,这话听着像是重视,也像是盯上了。” 陈石头端着水碗,想了想,说: “这件事走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咱们左右不了的了。当初决定把红薯交出去,就知道会这样。 我们在外头不可能只跟别人一样种稻子。我们手里有的,别人没有,藏是藏不住的。 与其等别人来偷、来抢、来问,不如主动交出去,至少能换个好脸色。 这个道理,之前就想过。只不过那时候想的是交给镇上,现在来的是县令,也没什么区别。都在赌。” 刘大江问:“赌什么?” 陈石头说:“赌他是个做实事的。” 他顿了顿,又说,“往好了想,眼下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东西是我们交出去的,不是他们抢来的。我们也没要钱,没要地,没提条件。 这份人情,他记着最好,不记着,我们也没损失。最差不过就是重新回山里。可看目前的形势,还算好。” 张福贵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水碗往桌上一搁,说: “想那么多没用。先把围墙建起来吧。外头那群人,天天跟看什么似的盯着咱们。围墙建起来好歹能挡一挡。 刚刚县令那一趟动静太大了,镇上的人肯定又围过来了。” 他朝院门外努了努嘴。 几个人往外看了一眼,江家门口的土路上,三三两两的人站在远处朝这边张望。 有人假装路过,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有人干脆站在路对面,跟旁边的人指指点点。 虽然没人敢进来,可那目光扎得人不舒服。 陈石头看了一眼外头,也觉得很无奈。 他站起来,把碗放下,说:“行了,都别坐着了。干活去。” 几个人跟着起身,出了堂屋,大家继续闷头干活,没有人再提刚才的事。 - 郑从到了镇衙,进了办公的偏房,把门带上,让随从在外面候着。 师爷跟着进去,站在桌前。 郑从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让他坐,师爷告了座,侧身坐下。 县令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比在江家田边时随意了些,但眼神还是很认真。 “宋明,你跟我说实话。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去年秋收就有的东西,怎么拖到今年开春才报到我这里?” 师爷——宋明——今年五十出头,跟了郑怀远十来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他欠了欠身,说:“大人,这事确实拖得久了些,是我办事不力。去年秋收的时候,西头那两户人家只种了两三亩,收的时候也没张扬。 周边一两户人家看见了,问了几句,他们也没多说。那时候大家都忙着收自己的粮,谁也没往深里想。 后来入冬了,有人在镇上闲聊,说西头那两家的红薯堆得跟小山似的。我那时候听了一耳朵,也没当真。” 郑从问:“那你什么时候觉得不对劲的?” 宋明说:“开春之后。镇上有几户人家在议论,说去年看见他们家的红薯个头大,一窝能挖出十几个。 有人想去讨藤,被他们拒了。我本来也不信,因为前朝的时候也有人吹过自己家的庄稼长得好,其实不过是夸大其词。但后来这群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郑从挑眉:“自己来的?” 宋明点头:“就是前几天。他们来领地,顺便就跟衙役提了,说手里有高产红薯,愿意交给衙门。 我详细问了产量。他们说一亩地能收三千多斤,好的年份能到四千。我一听就觉得这事太大了,不能压着。 可我也怕他们夸大其词,万一交上去一个虚数,到头来上面怪罪,我担不起,您也担不起。 所以我反复问了几遍,他们说得言之凿凿。结合镇上和村里一直在传的那些话,我信了个七八成,才给您报了信。” 郑从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几下,沉默了半晌。 宋明坐在对面,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郑从抬起头来,眉头微微拧着: “照你这么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谁真正亲眼看过、亲手量过他们的产量。” 宋明说:“是。目前知道的,都是听他们自己说的。秋收还没到,地里的东西也刚种下去不久。” 郑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他脸上的表情不算难看,但很严肃。 他说:“这就不好处理了。我不可能凭一个猜测就写奏章往上报。一亩三千斤,这个数字写上去,上头必定会派人下来核查。 要是查出来是真的,那是大功一件;要是查出来是假的,或者中间有什么蹊跷,那我和你都脱不了干系。我不能冒这个险。” 宋明点头:“大人说的是。我也这么想。所以刚才在地里,我也没多说什么。” 第602章 拒绝吴掌柜 郑从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问:“那个红薯,从种到收,要多久?” 宋明说:“听他们说,三个月左右就能起一批。这会种的话,夏末就能收。” 郑从转过身来,眼睛亮了一下:“那他们不是说,半个月就能长出新藤来,剪了还能继续插?” 宋明说:“他们是这么说的。” 郑从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办。我在这里待半个月。到时候让那个姓陈的,剪一批新藤下来给我看。 我要亲眼看看,这东西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剪一截插一截就能活。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东西的产量就不会低。然后全云雾镇推广。 等第一批成熟,产量确认属实,到时候我亲自写册子,把这个过程从头到尾记清楚,再往上报。” 宋明问:“大人,那县衙那边的事务呢?” 郑从摆摆手:“让人送过来。公文、卷宗、该我批的,每天快马送到这里来。我在镇衙办公就是了。反正这里也有屋子,收拾一间出来就能用。” 宋明站起来,说:“那我这就去安排。给大人收拾住处,再让人回县衙传话,把该带的公文带过来。” 郑从点了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你派去盯着那片地的人,不要离得太近。别让人觉得咱们是在监视他们。 就是远远地巡着,防着有人偷藤、搞破坏就行。人家把东西交出来了,我们得有个好态度。该给的功劳,一分都不能少。” 宋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郑从一个人留在屋里,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他伸手把茶碗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三千斤……要真是三千斤,这地方,怕是要变天了。” 晚上,吴茂又来了。 这次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没有前两天那种试探的表情,反而很是平静。 江树把他让进堂屋,倒了茶,几个人围桌坐下。 吴茂喝了口茶,放下碗,开门见山: “几位,两天到了。钱老爷那边今天又派人来问了一遍。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石头坐在主位上,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来回搓着,没马上开口。 他确实在犹豫。 五十两一亩,这个价码放在眼前,不可能不动心。 他们山谷里那些藤,凑一凑能出十亩,那就是五百两。 五百两,放在镇上,够买好几间铺面,够盖一座砖瓦房,够让所有人过好几年不用发愁的日子。 可这钱烫手。 拿了,就是背着衙门跟富商私下交易。 郑从人还在镇上,这时候在背后搞小动作,不值当。 他想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 “吴掌柜,你回去跟钱老爷说吧。我们谢谢他的好意,但是这件事,我们做不了。东西已经交给衙门了,怎么分,由衙门说了算。我们不能背着衙门私下卖。” 吴茂听完,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试图再劝。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的笑。 “我猜到了。来之前我就跟钱老爷说了,这群人不会答应。他不信,非要我再跑一趟。” 大家看着他。 江树问:“你怎么猜到的?” 吴茂说:“我跟你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一群人,不是那种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做事稳妥,思虑周全,从来不会因为眼前那点利就冲昏头。 要是换了别人,五十两一亩,早闷声发大财了。可你们不会。” 张福贵问:“吴掌柜,那我们直接回绝了钱老爷,会有什么后果吗?他会不会记恨我们?” 吴茂把手一摊:“你们都做好决定了才问这个会不会反应有点迟啊!不过其实没什么要紧的。 县令现在就住在镇上。有他在,没人敢轻举妄动。就算县令走了,师爷还在,衙役还在。 你们已经在县令跟前挂了名,秋收之前他们会护着你们。这红薯要是真的,你们就是县里的功臣。钱老爷再有钱,也不敢跟衙门对着干。” 张岩立马问:“那秋收之后呢?” 吴茂笑了笑,这次笑得比刚才深了些。 “秋收之后?如果你们的东西属实。我是说如果,那你们只会更重要。 你们想想,一亩三千斤的东西,哪个县令不想要?哪个府不想要?到时候想见你们的人,比现在多十倍。 钱老爷要是那时候再想买你们的藤,就不是五十两一亩的事了,得看衙门愿不愿意给。” 他说完,站起来,把茶碗推到桌子中间,拱了拱手。 “行了,话我带到了,你们的决定我也知道了。明天我去回钱老爷,就说这事没得谈。你们该建房子建房子,该种地种地。别的不用多想。” 陈石头站起来,把他送到院门口。 吴茂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 他说:“陈兄弟,你今晚这个决定,做对了。钱是挣不完的,可命只有一条。你们稳得住,我看好你们。”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土路上渐渐远去。 陈石头站在院门口,看着吴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堂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他坐下,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说: “行了,这事算是了了。往后不管谁再来问,都照今天这个话回。东西交给衙门了,我们说话不算数。都去睡吧,明天还有围墙要砌。” 众人应了,各自散去。 陈石头又坐了一会儿才把灯吹了,站在黑暗里,长长吐了一口气。 - 又过了七八天,陈石头正蹲在院子里砌东边的后墙,手里的泥抹子刚抹平一道缝,忽然听见张岩在旁边说: “陈叔,你看山道上,是不是有人下来了?” 陈石头直起腰,把手搭在额前挡着太阳往山道那边看。 太阳挂在西边坡上,光线斜斜地照过来,把山道上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远远的,一群人正从山坡上往下走,挑着担子背着篓,走得整整齐齐,扁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反着光。 第603章 孙巧生了俩儿子 “是家里来人了。” 陈石头把手里的泥抹子往桶沿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江树!别砌了,出去接人!” 江树正站在墙头上递石头,听见喊声,把石头递给张岩,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张岩也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往外走。 三个人往院门口走,那边的人也看见他们了。 赵大勇挑着担子走在最前头,扁担两头挂满了野猪肉和活兔子,压得肩膀都歪了。 他看见陈石头,步子加快了几分,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钱河在后头跟着,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还拎着两只绑了脚的活鸡,走得满头是汗。 江舟挑着一担子干菌子和兽皮,刘中和林财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篓,王勉扛着一捆晒好的兔皮。 女人们走在中间。 陈小穗背着一个大药篓,吴莲拎着包袱,林溪挎着小篮子,走得小跑才能跟上。 两拨人在镇子西口碰上了。 陈石头伸手去接赵大勇的担子,赵大勇侧了侧身没让,说: “陈树,不用,我自己来。就这么几步道了,省的换肩膀。” 陈石头到底把担子接了过去,掂了掂分量,说: “这么沉,怎么挑了这么多东西?而且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按之前我算好的,不得还有七八天吗?” 钱河从后头挤上来,把肩上的兽皮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抢着说: “还能为什么?江安小子得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两个!全是带把的!”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嗓门大得把院子里正在啄食的几只鸡都吓跑了。 陈石头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真的?两个都是儿子?” 赵大勇在旁边点头:“真的。母子平安。生的时候折腾了一宿,小穗守了一整夜。两个小子都壮实,生下来一个五斤多,一个四斤多,哭声响亮得很。” 江树站在旁边,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 “两个?都是儿子?” 钱河说:“都是!江安那小子现在神气得很,抱着两个儿子在房间里转圈,谁去了都得先看孩子。 要是谁抱了他儿子,他一万个不放心,跟在后面盯着,生怕人家抱不好。” 江树听了,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 张岩在旁边接话:“那是他儿子,他能不紧张吗。二十多了,眼看几个哥哥都有娃,就他没有。结果一来来俩。” 陈石头拍了拍江树的肩膀,说:“恭喜。你当爷爷了,还一下两个孙子。” 江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同喜同喜。你家小昭也大了,今年也能满地跑了。” 吴莲正好从后头走上来,手里还拎着包袱,听见他们在说孩子,接嘴道: “一个冬天没见着青草,我这心里天天惦记。她一个人挺着个大肚子,岩儿又笨手笨脚的,我哪能放心。” 她说着就往院子里张望,脖子伸得老长,“青草呢?在屋里?” 张岩从陈石头身后探出头来,说:“在屋里歇着呢。娘,你路上累了吧?先进屋喝口水。” 吴莲摆了摆手,拎着包袱就往里走,头也不回地说:“不累。我先去看看她。” 她走得快脚步踩在院子的石板地上嗒嗒响。 林溪挎着小篮子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追上。 陈小穗背着药篓走在最后,陈石头伸手接了一把,问她:“小昭没带下来?” 陈小穗把药篓递给他,揉了揉肩膀,说: “没带。山里凉,带着她走山路不方便。娘她们看着呢,还有林野在家,没事。” 陈石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把药篓放在墙根底下,又回头去接江舟挑着的菌子担子。 一行人进了院子。 赵大勇、钱河他们把东西放下,在井台边洗了把脸,喝了口水,也没歇脚,直接抄起家伙去帮江树砌墙。 赵大勇力气大,一个人搬石头顶俩,钱河和刘中抬泥浆桶,一桶一桶往墙根下送。 林财和王勉去河滩上挑石头,来回跑了好几趟,汗把衣裳都湿透了。 张岩也跟着一起干,搬石头、递泥浆,手脚不停。 江树看他们干得猛,说:“慢点,不赶这一时。” 赵大勇说:“没事,我们人多,干得快。早一天砌好围墙,你们也早一天省心。” 钱河一边搬石头一边跟江树说: “江叔,你家江安现在可真是扬眉吐气了。天天抱着两个儿子往门口一站,谁来都跟人家点头,话也比以前多了。” 江树说:“他那是高兴的。” 刘中在旁边插嘴:“双胞胎可不好带。一个哭另一个跟着哭,喂奶都得喂两遍。江安跟他媳妇有的忙了。” 钱河说:“忙怕什么,忙得高兴。我要是有两个儿子,我天天不睡觉都行。” 赵大勇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先娶上媳妇再说。” 钱河不吭声了,众人都笑。 院子里,吴莲已经进了屋。 周青草正坐在床边叠小衣裳,听见外头有声音,挺热闹的,刚准备出去看,门帘就被掀开了。 吴莲站在门口,看见周青草挺着高高的肚子站在那儿,脸上先是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然后那笑又慢慢收了几分,变成了又高兴又担忧的复杂表情。 她几步走过去,扶着周青草在床边坐下,眼睛在周青草脸上来回打量,嘴里连声问: “青草,你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岩儿有没有给你气受?你身子重了,有没有哪儿难受?” 周青草被她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笑了一下,说: “娘,我挺好的。吃得下,睡得着。相公对我也好,没给我气受。” 吴莲又端详了她一会儿,见她脸色红润,人虽然瘦了些,但精神头很好,心里那根弦才松了松。 她伸手摸了摸周青草的肚子,说: “肚子挺大的,孩子长得不错。小穗也下来了,等下让她来给你把把脉,看看胎位正不正。” 第604章 要不弄两个出口? 周青草说:“好。娘,你路上累了吧?我去给你做饭。” 她说着就要起身。 吴莲一把按住她:“坐着。你挺着这么大个肚子,做什么饭。我去做。你就在这儿歇着,让小穗来给你看看。” 周青草又坐回去,问:“娘,巧儿姐姐怎么样了?她生了吗?” 吴莲脸上的笑一下子又绽开了,拍了一下手说: “生了!生了两个男娃,都壮实得很。折腾了一宿,把小穗也忙坏了。不过母子平安,现在正在坐月子呢。” 周青草听了,也高兴得拍手。 “太好了!江安哥肯定高兴坏了吧?” 吴莲说:“可不是。他抱着两个儿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吴莲说着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 “你先歇着,我去做饭。等会儿小穗来了让她给你看看。” 她出了屋,正好碰上陈小穗进门。 吴莲说:“小穗,你先歇口气,等会儿给青草把个脉。” 陈小穗点了点头,说:“我先去洗把手。” 吴莲便进了灶房,卷起袖子,淘米切菜,手脚麻利得很。 林溪也跟着进去帮忙,一边烧火一边跟周青草说她在山上采了多少菌子、挖了多少野菜。灶房里热气腾腾,饭菜的香味很快飘了出来。 - 傍晚的时候,围墙还剩最后一段没合拢,可日头已经落到西边坡后面去了。 江树站在墙头上,把最后一块石头往下递,张岩在下面接住了,往墙缝里塞。 陈石头拿泥抹子把缝抹平,拍了两下,说:“再有一尺,就到底了。” 赵大勇在旁边搬石头,钱河和刘中抬泥浆,林财和王勉两个人抬着一筐石头,脚下的步子又急又碎,筐里的石头撞得哐当响。 天光暗得很快,大家手里的活反而快了几分。 陈石头喊了一声:“加把劲,天黑之前把它搞完!”众人应了一声,搬的搬,砌的砌,抹的抹。 最后一块石头砌上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里点起了油灯,灯芯挑得高高的,光晕照在刚砌好的墙面上,石头缝里的泥浆还湿着,泛着微微的水光。 江树从墙头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站稳了,长长吐了口气。 张岩也把泥抹子往桶里一扔,甩了甩酸疼的手腕。 陈石头把工具归拢到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泥,说:“行了。吃饭。” 大家洗了手,围到桌边坐下。 吴莲和林溪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大盆炖兔肉,一碟腌萝卜,一盆杂粮饭,还有几碗热汤。 大家端起碗来,吃了几口,张岩先开了口: “围墙总算围起来了。折腾了这些天,不容易。” 江淮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可不是。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就是圈几间屋子。后来一看,这么大一圈,搬石头都搬得我胳膊粗了一圈。” 刘中在旁边说:“你胳膊本来就粗。” 江淮一筷子将筷子上的兔肉叉走了。 江树端着碗,看着外头院子里那面新墙的轮廓,说: “围墙是好了。接下来只要把通道打通,以后进出就不用走山路了。来回一趟一天,省多少事。” 陈石头想了想,说:“通道的事,不急。” 江树转头看他。 陈石头说:“沈先生,你说呢?” 沈怀安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 “我也觉得不急。现在红薯的事,咱们被盯得太紧了。衙门的人天天在地头巡着,县令郑从还在镇上住着。 咱们现在动通道,万一哪天他说要来后院转转,咱们还能拦着不让进?围墙是砌好了,可围墙里头要是有什么动静,反倒更惹眼。最好晚点。 等红薯的事尘埃落定了,县令走了,镇上的人地里也种上了红薯,不用天天盯着咱们了,再动手。现在动,等于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江舟听了,皱了皱眉,问: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围墙都建好了,通道不挖,这些功夫不白费了?” 裴毅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说:“搞还是要搞。但出口不能像之前想的那样简单。我觉得最好把出口弄成密室一样,藏在墙里头,或者地板底下。 有人进来,看不出来。实在不行,就直接在脚底下挖一个房间,从房间里再挖通道。这样更安全。” 陈石头听了,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在理。可密室怎么建,咱们没弄过。” 裴毅说:“我家之前有过一个小的密室,但是不知道我爹会不会建,但是他肯定比我们懂。而且我爹打仗的时候,有些军营里就有暗室,藏粮藏人。等回去问问他。” 钱河忽然把碗一推,说: “要不弄两个出口?一个在院子里,一个在村外头。万一院子里被人堵了,还能从外头跑。” 赵大勇正夹着一块兔肉往嘴里送,听了这话停了一下,嚼了两口咽下去,说: “镇子外头弄出口,之前不是否了吗?镇上和村里的男人们打柴打猎都在外头山上转,容易被人发现。” 钱河说:“可以作为备用。只要一个人能进出的宽度就行了,不用太大。平时封着,谁也不知道。还可以在外面设点陷阱,预防有人误打误撞摸进去。” 赵大勇想了想,说:“这倒是个法子。备用出口,不用大,藏好就行。可院子里的出口还是得想好怎么弄。总不能天天从密室进出,那密室早晚也被人看出破绽。” 陈石头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放下,说: “院子里的出口,我过几天回山里一趟,问问裴将军。他见过的事多,建密室他应该有数。咱们这几个,种地打猎都在行,修密室不行。” 江树说:“对。裴将军见多识广。问问他,总比咱们瞎琢磨强。” 裴毅说:“我爹要是有什么想法,肯定会说的。” 陈石头说:“行。就这么定。围墙建好了,通道的事不急,先把红薯的事对付过去再说。沈先生说得对,现在太扎眼。” 大家又吃了一阵,碗里的饭下去了大半。 第605章 我暂时不回去了 吴莲给每人添了汤,林溪把桌上的空碗收走。 江树端着汤碗,看着院子里那面墙,忽然说:“这墙砌得还真不赖。比我想的结实高大。” 钱河说:“以后要是有人想翻墙进来,可不容易。” 赵大勇说:“翻是能翻,就是费点劲。真有人想进来,翻墙不如走门。门一锁,墙再高也没用。” 江树说:“门明天装。装厚一点的,两扇,外面加两道横闩。” 陈石头说:“对。门要结实,闩要粗。围墙是防外人看的,门是防外人进的。两样都做好。” 大家把碗筷收了,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阵闲话。 陈石头站起来,说:“都歇了吧。明天大家不用起那么早,多歇会。” 众人应了,各自回屋。 第二天上午,陈小穗吃过早饭,洗了手,坐到床边给周青草把脉。 周青草伸出手腕,靠在床头,看着陈小穗的手指搭上去,心里有点紧张。 陈小穗按了一会儿,又换了另一只手,松开手说: “挺好的。孩子胎位正,你身子也没什么毛病。就是最后这两个月,注意别吃太多,别补过了。” 周青草愣了一下:“别补过了?我还以为多吃点对孩子好。” 吴莲正好从灶房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水,听见这话,把碗放在桌上,说: “小穗说得对。之前我们山里的刘晓月就是吃太多,孩子太大,生的时候遭了老罪。小穗给她动刀子才生出来。这事儿山里大家都知道。你可不能这样。” 周青草吓了一跳:“动刀子?这么严重?” 陈小穗看了吴莲一眼,见她没有忌讳,便跟周青草说: “晓月那时候,家里就她和青竹两个,什么都紧着她吃。鸡蛋、兔肉、干果,一天到晚不停嘴。她娘和青竹都怕她吃不够,她胃口也还不错,就随她吃。 结果孩子是壮,八斤多,可她骨盆窄,生不出来。最后没办法,我动了刀。母子平安是万幸,可那罪不是人受的。 你现在身子比她结实,可也别走她的老路。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别额外大补。每天多走走,别老躺着。” 周青草听完,脸都白了,连连点头: “我记住了。我一定听你的。以后吃什么都先问你。” 吴莲在旁边说:“你放心,我盯着她。我这次下来,就是来管她的嘴的。以前是没经验,现在知道了,不能再犯一样的错。” 周青草看了她婆婆一眼,心里那点紧张缓了缓,点了点头。 陈小穗又嘱咐了几句,收拾好药箱,站起来的时候,周青草问了一句:“小穗姐,那你什么时候回山里?” 陈小穗想了想,说:“我暂时不回去了。就在外头待着,等你生。” 周青草愣了一下:“一直待到生?” 陈小穗说:“嗯。你这胎虽然现在看着稳,可后面几个月说不准。我留在镇上,隔几天给你把一次脉。有什么不对劲,能及时看。你婆婆也在,我也在,双保险。” 吴莲在旁边听了,拍了一下手说:“那敢情好!我正愁呢,小穗要是走了,青草这边有个什么事,我还得去山里找她。这下不用了,人在跟前,什么都方便。” 周青草有些过意不去:“那小昭呢?你把她丢在山里,不想她?” 陈小穗低头笑了一下,说:“想。可山里还有我娘她们在,林野也在。小昭现在大了,能吃饭了,不用整天黏着我。 再说,我出来之前就跟林野说好了,这回出来多待些日子。他让我放心,说小昭他带着。等外头房子建好了,就让我娘带着小昭出来。帮着看。” 周青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小穗又看了看吴莲,说:“婶子,我留下来,不只是为了青草。还有别的事。” 吴莲问:“什么事?” 陈小穗说:“我带来那些药材,得在镇上找销路。上回沈家老太太的病,我治好了,他们家一直想让我再去。我之前没空,这回正好。 还有吴掌柜那边,他早就提议过,希望我在镇上能开个医馆最好,开不了,就先走几家大户看看诊。反正药材得卖出去,不然烂在手里,白瞎了。” 吴莲听了,说:“那是正事。你留下来,两不误。” 陈小穗说:“对。所以青草这边,你不用太紧张。我把你的脉案都记下来了,每隔几天来看一次。平时你注意别吃太多,别累着,有事就喊我。” 周青草问:“你住江家?” 周青草这才放下心来,点头说:“那好。有你在跟前,我心里踏实多了。” 陈小穗拍了拍她的手,说:“你只管安安心心养着。孩子的东西都备好了没有?” 周青草说:“备了。我娘之前来的时候带了一些,婆婆这回又带了不少。小衣裳、尿布、小被子,都够了。” 陈小穗说:“那就好。有什么缺的,跟大家说。” 吴莲在旁边听着,笑着说:“小穗,你这一留下来,不光是青草踏实,我也踏实。我这把年纪,伺候月子还行,真有什么毛病,我可抓瞎。有你在,天塌下来我都不怕。” 陈小穗笑了一下,说:“婶子你别把我说得那么神。我就是个大夫,能看的看,看不了的,我也没办法。不过青草这胎,我心里有数,不会有什么大事。” 陈小穗出了屋子,吴莲跟出来。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吴莲低声说:“小穗,留下来好。我这边,真是怕。上回晓月生的时候,我吓得几天睡不着觉。青草可不能再那样。” 陈小穗说:“婶子你放心。这回你盯着她,不会让她吃太多。你平时做饭,肉菜有就行,别天天大鱼大肉。多吃菜,多吃杂粮,多走动。她身子骨比晓月结实,只要不补过了,顺产没问题。” 吴莲连连点头,说:“我记住了。你在我心里就有底了。” 陈小穗说:“嗯。那我先回江家那边。” 吴莲说:“行。你先忙。” 陈小穗出了院门,往对面江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