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君》 第1章 赌 楔子: 在那座只有风沙和白发的粗粝小城里,有一群始终不卸甲的老家伙。 为首的皓首老卒啐口血,把一个幼童和一套皮甲从城墙扔了下去。 摔在黄沙上的幼童挣扎起身,看到老卒在挥手。 “你六岁了,用你的腿脚往外走,走不出去你就认命,黄沙也能给你盖住,是入土为安,下场比我们强。” “走出去了,你就是和大爹一样的爷们儿,等有力气,就替我们去问一句话。” “我们认命,你们就可劲儿欺负我们?” 老兵转身,不再看,不再听。 孩子等了很久很久,哭的没了眼泪,然后拖拽着那对于他来说过分沉重的行李走向黄沙。 他迎面是朝阳,背后是日暮。 都是红的。 第一章赌 帝国最西边有一个巨人,左手持盾右手持枪。 在象征着帝国威严的日月战旗刚刚盖住整个天下的时候,巨人左手的盾毫无用处,只用右手的枪就挑了西边所有的虎视眈眈。 这个巨人的名字叫瀚海卫,最强盛时候有边军六千,出操的边军跺跺脚,西边的狼群就吓得夹起尾巴,练兵场上的刀一出鞘,狼群就马上学会了摇尾巴。 到刚刚花费数以亿计的白银,隆重庆祝第二百四十个帝国生日的时候,瀚海卫接到了裁军的命令,原因是:拨不出军饷。 从那天开始,这个巨人失去了他的矛,只剩下一面盾。 瀚海卫下辖六所,撤销其五,只留亘原所及瀚海卫城,随之撤销指挥使。 帝国庆祝完第二百六十六个生日的时候,瀚海卫百户秦欢生得到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消息。 陛下驾崩,新帝登基,年号在隆启七年戛然而止,明年就要叫积庆元年了。 秦欢生站在卫城城墙上往西看了看,心事重重。 隐隐约约的,好像看到有个什么东西在艰难靠近。 他拿了千里眼仔细观察了片刻,见是一个幼小孩童在沙地爬行,后边还拖拽着什么东西,似乎颇为沉重。 秦欢生伸手往那幼童方向指了指:“射杀。” 他手下总旗李当之犹豫片刻,低头请示:“百户,看着是个孩子。” 秦欢生把千里眼递给身边的兵,转身往城下走:“没有孩子可以穿过哭母海,那就是察罕台的斥候,射了他,记首级一枚。” 数支羽箭飞射出去,那幼童随之不动了。 秦欢生下了城,回卫府的路上顺便买了两壶酒,吩咐亲兵:“把老言请来,就说军饷凑齐了。” 亲兵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显然有些抗拒,最终还是转身跑了出去。 秦欢生让人去炒几个菜,自己坐在客厅里等着老言来。 老言曾经是他的兵,后来伤了,也没回原籍,秦欢生还养着他。 没了右臂的言鸠急匆匆到卫府,跑的急,空荡荡的袖管一直在身后飘。 进客厅,言鸠咧着嘴笑:“百户,军饷真的凑齐了?” 秦欢生没回话,给言鸠斟满一杯酒,酒杯推过去的时候,摩擦桌面的声音轻微却刺耳。 秦欢生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不等言鸠举杯他就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秦欢生眼神迷离:“永立皇帝二十八年的时候咱们瀚海卫裁军,六千人的建制只剩不足三百。”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言鸠,只是盯着空空的酒杯。 “昌恒元年,新帝下旨恢复瀚海卫建制,可才过了二十九天新帝驾崩......” “隆启元年,别说恢复建制,军饷又减了一半儿,都司跟我说,朝廷指不上,你们靠自己吧。” “当年我带着你们自谋生路,咱们换了衣服在羁縻大杀四方,做的不是什么见光的事,可最起码不愁了,也是那年,你......” 秦欢生这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言鸠空荡荡的袖子。 言鸠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我废了,百户没有遗弃我,给我找了个差使,让我给亘原所的同袍送军饷,他们在前边顶着,我们养他们,每三个月我往返一次,到今年六年了。” 秦欢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给言鸠倒。 端着酒杯,秦欢生的眼神更加飘忽。 “老言,六年来,咱们时不时会苦一阵子,但亘原所的兄弟们我亏待过吗?” 言鸠坐直身子:“没有,军饷一个铜钱都不曾少过。” 秦欢生:“这些银子都是怎么来的?” 言鸠:“百户刚才说过了,是百户带着兄弟们在羁縻一刀一刀抢来的。” 秦欢生猛然看向言鸠:“送钱的事我可曾问过你一次?可曾对过账?” 言鸠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秦欢生的眼神逐渐锐利:“你第一年去给亘原所送钱,就在那养了个女人生了孩子?!” “我没有动军饷!” 言鸠猛然起身:“兄弟们的命钱,我言鸠动一个铜钱都不得好死!” 秦欢生沉默了一会儿,又给言鸠满了一杯酒。 “年号又改了。” 言鸠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打蒙了,他不明白百户是什么意思。 “新帝登基,明年就是积庆元年,但陛下不会等到明年再动手换人,据说在查五军都督府,还要派人到瀚海卫来查......” 言鸠不笨,这一刻他忽然懂了。 秦欢生再次低下头:“老言,我不敢给亘原所筹钱了,但你放心,我会把你的儿子接回来,当我亲儿子一样养着,就算有箭射向他,我也挡在他身前。” 言鸠先是感动了一下,但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他抬手指向秦欢生:“你要放弃亘原所的百十号兄弟?他们多少年没有轮换过了!你年年答应他们轮换,年年拖着,现在你想放弃他们了?!” 秦欢生也猛的站起来:“我能怎么办?朝廷一旦查到我们在羁縻做的事,大家都得死!” 言鸠:“那就死!那是我们犯的事!” 话说到这他忽然又醒悟到了什么:“秦欢生,你他妈的是不是要把咱们在羁縻干的事,推给亘原所的兄弟们!” 秦欢生后撤两步,撩开衣袍跪下了。 “老言,我没办法,二十天前察罕台大军就在围攻亘原所了,现在他们大概都死了,他们死了,罪就让他们扛着呗,我们得活着啊。” 他抬头看向言鸠,眼睛红红的:“老言,不能再死人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双手递给言鸠:“你在上边也签个字,弟兄们都签了,咱们统一口径,就说事是亘原所的兄弟们做的,朝廷查不出来的,等风声过去了......” 言鸠单掌拍在桌子上,一桌酒菜都翻了。 “秦欢生!你他妈是畜生!我不会在这东西上签字!” 说完转身往外走:“我现在就去亘原所,我死也死在那儿,他们在和察罕台拼命,你不支援,还想让他们背黑锅,他们死战不退,你想让他们当罪人!” 噗一声...... 秦欢生的匕首刺进言鸠后腰:“老言对不起......” 匕首在后腰里来回拧,言鸠的力气很快就流失殆尽。 秦欢生又跪下来:“你放心,我会想尽办法把你儿子接回来,我发誓,有箭我都替他挡着。” 言鸠抬起手,似乎想掐死秦欢生。 可他触及不到,那条手臂最终垂了下去。 秦欢生看着言鸠气绝,他抹了抹眼泪起身。 刚吩咐人把言鸠尸体处理了,总旗李当之急匆匆的跑进来:“百户,百户!来人了!京城来人了!” 秦欢生立刻拉了李当之往外走,不敢让他看见血迹。 “谁来了?” “不知道,但......但穿的是斗牛服!” 秦欢生脸色瞬间变了。 两刻之后,在瀚海卫城的城墙上,秦欢生先偷看了一眼站在那往外瞭望的年轻人,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人身上曳撒斗牛纹,看到了玉带,也看到了玉带上挂着的牙牌。 这个人太年轻了,瞧着也就二十岁不到,可那一身装束已经让秦欢生看懂了身份。 “卑职瀚海卫百户秦欢生,叩见督公!” 年轻人看了看秦欢生高高撅起的屁股,忍不住笑了笑:“秦百户是认识我,还是认识我身上这件衣裳?按理说都不对,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这样的衣裳。” 秦欢生跪在那,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叫宁承恩。” 年轻的大太监双手抱拳朝着京城方向拜了拜:“得陛下信任,新掌东缉事司,奉旨巡查西疆......瀚海卫是咱炽阳最西边的卫所,我当然是要来看看的。” 他伸手把秦欢生扶起来,这让秦欢生受宠若惊。 “秦百户。” 宁承恩用他那白净修长漂亮到不像话的手,捏着兰花指了指城外:“从这往西就都是察罕台的地界了?” 秦欢生俯身回答:“是,以前还有亘原所在瀚海卫往西二百里外,处羁縻,后来......” 他偷看了一眼宁承恩,又马上低下头:“卑职不敢为亘原所隐瞒,但卑职也要为他们鸣不平,这些年没军饷,亘原所难以为继,所以就......做了些劫掠的事。” “因此而招惹了察罕台的报复,亘原所没了......” 宁承恩叹了口气:“都是咱炽阳的好男儿,都是陛下的好边军,没了,真可惜。” 秦欢生在心里松了口气:“是,确实可惜。” 宁承恩回头看他:“你说的亘原所被察罕台的大军所灭是什么时候?” 秦欢生:“是......是半年前,不不不,是将近一年前了。” 宁承恩道:“发兵救了吗?” 秦欢生低头回答:“卑职亲自带卫所边军赶过去了,但,晚了。” 宁承恩往西看了好一会儿后才继续说道:“咱从京城一路过来,先到了右军督府,又到了榆城都司,个个都说自己殚精竭虑累的一身病,偏偏身子不好还都不想退下去修养。” 他看了手下小太监一眼,小太监立刻取出来一张纸递给秦欢生。 “秦百户,签了字就没你事了。” 秦欢生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脸色大变:“督公,卑职并不知道右军督府的人贪墨通敌,不知道榆城都司的人勾结匪患,卑职不敢作证。” 宁承恩点了点头:“唔,也不怪你,你只是个百户,你能知道什么呢?” 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城外:“那是个什么?” 秦欢生起身看了看,是此前被他下令射死的幼童尸体。 他回答:“是察罕台斥候。” 宁承恩笑了:“看来察罕台也不足为虑,斥候用个孩子......” 秦欢生解释道:“督公,察罕台人最奸诈阴险,他们用的不是孩子,而是伪装成孩子的侏儒,不可小觑。” 宁承恩:“这样啊,我还没见过侏儒呢,秦百户,你去把那尸体带进来给我看看。” 秦欢生立刻下令:“李当之,你去把那尸体拖进来!” 他说到拖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重。 李当之立刻明白了百户的意思,要真是个孩子,就把那张脸拖烂! 可李当之才转身的时候,宁承恩却摇摇头:“我说的是,请秦百户去。” 秦欢生没有迟疑:“卑职马上去。” 他蹬蹬蹬的下了城墙,喝令打开城门然后冲到那幼童尸体旁边,装作谨慎,一脚朝着幼童脸上狠狠踩落。 脚还没放下,数不清的弩箭从身后飞来,噗噗噗的刺穿了秦欢生的身躯。 秦欢生没坚持多久便扑倒,正压在那幼童尸体上,即便如此,羽箭没停,又射了几十支。 倒是没有一支箭落在那幼童身上。 看着秦欢生的尸体,宁承恩有些遗憾:“畏罪潜逃,怎么这么大胆儿?” 宁承恩这时转身,看向瀚海卫的边军:“都按个手印吧,按了就没事了。” 说着话他缓步走下城墙,出门朝着幼童尸体走:“我还真没见过侏儒。” 缉事司的人把秦欢生的尸体挪开,居然把那侏儒带着翻了个身。 那孩子咬着秦欢生的伤口在喝血,不松开嘴,眼睛死死盯着宁承恩。 如狼。 宁承恩歪着头看着他:“几岁了?哪儿来的?” 孩子松开嘴,回答:“亘原所,六岁!” 宁承恩嘴角微扬:“二百多里哭母海过来的,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候,被缉事司番役拖拽着的秦欢生挣扎起来,猛然醒了。 宁承恩看向那个身中十几箭居然还没死的家伙,眼神迷离。 “这个也有点意思。” 他转身往回走:“都带着,大难不死的我一天遇见俩,吉兆。” ...... ...... 今日更新预告:更三章,都在上午更,九点到十点间,明日更两章,也在上午,不过会早一些,上午七点左右。 感谢大家等我回来,求收藏,求推荐票,求月票。 第2章 凶 瀚海卫原本属于秦欢生的那间书房,现在换了主人。 床上裹着被子呼呼大睡的是那个大难不死的幼童,旧皮甲就在他怀里。 宁承恩看着那孩子犹似看到自己小时候,他起身想去为那孩子掩一掩背角,终究没忍心去打扰。 二百里哭母海,六岁的孩子,没人指路,闯过来了,他得多累? 现在的宁承恩太需要一些吉兆了,这孩子在他身边,他莫名多了几分踏实。 良久,宁承恩才把视线收回到书桌上。 被窝里的孩子悄悄松了口气,他没敢睡着,就在缝隙里偷偷看着那个俊美的男人。 他是一颗小草,失去了庇护他的那片树林,他现在要靠自己了,风雨之际,他首先需要一把伞。 他看到在书桌上有一摞厚厚的供词,供词上方是大太监紧锁的眉头。 还有一份才写了开头的奏疏,第一行字里就出现的名字,是大太监来瀚海卫的原因。 朝廷要改变就要动刀,从下往上动,好动但没用。 从上往下动,有用,不好动。 宁承恩想动刀的目标,是帝国西部的最高军事官员。 右军督府都佥事,领陕西,山西,河南三省总兵:高秉。 宁承恩拿起笔,又放下。 他翻开一直随身带着的史册,试图从过去找解决办法。 他也没人指路,就像那孩子穿过哭母海的时候一样没人指路。 史书记录起伏,归根结底,历朝历代加起来洋洋洒洒百万言的史书只写七个字。 人要活着,要活好。 每一个朝代的开始都是人要活着,每一个朝代的终结都是人没活好。 年轻的大太监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在史册里找那条在人没活好的时候该怎么走的路。 翻一会儿,拿起笔,依然不好落笔。 他手里的笔很普通,可他在司礼监,陛下那支朱红,有半支在他手里。 宁承恩落笔的那张寻常白纸,像是阎王要清点的名册。 多年前有个道人说他这辈子手上最好别染血,不然下场惨不忍睹。 可他这份奏疏上,每个名字后边都跟着一个杀字。 陛下让他来西边办两件事,第一件就是杀很多人,最好是把右军督府的官杀光,若真这么办了他肯定先死。 第二件貌似好办一些,是找到然后杀一个孩子。 年轻的大太监深知年轻的皇帝坐在那飘摇不定的龙椅上有多难,难到才上位几个月就华颜白发。 高秉那样的封疆大吏让陛下害怕,那个孽种也让陛下害怕。 陛下皇位来的有些特殊所以不稳妥,指望着他在西边力挽狂澜。 宁承恩身负皇恩不怕死,怕的是死了却什么都没做好。 人在这种夹缝里,只能赌命,赌运,赌侥幸,赌奇迹。 宁承恩身边没有人可以帮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史册上找不到路,他就用别的办法指路。 在他桌边放着几个铜钱,是临行前陛下给他的,掷铜钱如问陛下。 宁承恩双手捧着铜钱摇了摇,掷在桌子上后低头看。 大不吉。 高秉是披着一身血杀出来的,他只用七年就从千户到都督佥事,染他一身血的,是四十万条人命。 就是这样一个猛人,现在打不赢了。 陕西的叛乱越打越多,卫所的战兵越打越弱。 打不赢不是叛军进化了。 而是叛军换人了。 卫所兵就是叛军。 高秉这个曾经的帝国功臣,如今的帝国蛀虫,该不该杀,怎么杀? 如今这份奏疏只要让高秉看一眼,率先被大卸八块的肯定是宁承恩。 面对这样一个局面,卜钱大不吉是应该的。 可宁承恩不死心,连掷了几次,次次大不吉。 关于高秉的事大不吉,关于那孩子的事也是大不吉。 “你在干什么?” 这时候宁承恩听到了稚嫩的童声。 小破孩忽闪着一双明亮透彻的大眼睛看着他,他竟然在这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对他的关心。 宁承恩之所以留下这个孩子,还是因为迷信。 他觉得这孩子能起死回生,是吉兆。 宁承恩如陛下一样,做决断之前,总是会找一些可以寄托的东西来给自己加油打气。 此刻陛下给的卜钱,不如这个孩子能给他安慰。 “你叫什么?” 宁承恩没回答,而是问。 幼童乖巧的躺在床上,侧头看着宁承恩,也没回答,继续问了个问题。 “你是好人吗?” 宁承恩因为这句话表情稍显凝固,他已经很久没有用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来思考问题了。 “我......” 宁承恩看了一眼那份奏疏,幽幽回答:“应该是。” 幼童居然又问了一遍:“大爹说看人的眼睛能看出好坏,你的眼睛吓人,你是好人吗?” 宁承恩猛然看向不远处的铜镜,镜子里的那个人双目带着骇人的红。 他又看了看刚刚写下无数杀字的手,下意识把那几个铜钱握紧。 他说:“因为这里有很多坏人,我要杀坏人,所以你才觉得我眼睛吓人,想杀人的人,眼睛总会有些可怕。” 幼童很好奇:“他们做了很多坏事?” 宁承恩点头:“很多,他们本来是当兵的,却跑去抢劫,虽然和真正的匪不同,他们不会乱杀人,可他们本质上还是变成了匪。” 幼童不信:“我大爹他们就不是坏兵,他们都是好兵。” 幼童说:“你说的坏兵一定是因为没有饭吃才变成坏兵的,大爹说好人没饭吃也会变成坏人。” 他虽小,但在亘原所的老兵们嘴里听到了很多话。 宁承恩皱眉。 卫所兵的军饷发不下来他知道,卫所自给自足,一边屯田一边训练,就算没钱,也不该没饭吃。 可军田呢? 军田早就没了,今日被这个当官的侵两亩,明日被那个侵五亩,侵了也没人管,于是越发胆大,到最后连屯田都成了当官的私产。 卫所的兵都没饭吃了。 军田都没了,民田呢? 幼童这时候又说了一句他从大爹那听来的话,他这个年纪当然不该有那么深沉的感慨。 幼童说:“因为没饭吃造反的,杀不光的。” 这道理宁承恩当然也知道,可不杀怎么办? 他这个位高权重却连个体己人都没有的大太监,居然和一个六岁的孩子商量起来。 他问:“那你说,这些坏兵不杀怎么办?他们犯了国法!” 幼童哪里懂这些,他说的依然是听大爹他们说的话。 “那要看犯法的地方是哪儿,卫所的兵没有饭吃,就去察罕台打猎,在察罕台打猎犯的是察罕台的法,不是炽阳的法。” 他的眼睛是真的干净,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也干净的不像话。 那是打猎吗? 这是一个六岁孩子说的,宁承恩如何能不有所触动? 啪嗒几声,铜钱从宁承恩手里掉落。 宁承恩盯着那个孩子干净的眼睛,像盯着一道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这条他一直没想到活路的思路通了,只因为这孩子的一番话。 活路来了。 宁承恩心里开阔的那一瞬,看到掉落的铜钱。 吉! 宁承恩都没能压抑心情,盯着卜钱直接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手下百户廖百斩急匆匆进来。 “督公,高秉来了。” 廖百斩的脸色很难看:“带着兵马来的,看不到头。” 要是在两刻之前,宁承恩听到这个消息他只能做决死一战的准备。 赌一把高秉会在皇权下认命。 可高秉肯定是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带兵来就是不认命。 高秉曾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如今朝廷要杀他,他不想死,那只剩下反这一条路。 宁承恩就是高秉的第一刀,他死了,新登基的皇帝就得哆嗦几下。 但现在宁承恩没有惊惧和愤怒,把铜钱揣进怀里,轻轻拍了拍。 “告诉高秉,不必进城,我去他大营里见他,再告诉他,我不带护卫,一个人去。” 廖百斩吓了一跳:“督公,不行!” 宁承恩伸手拿了他刚刚写好的奏疏:“我有分寸。”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幼童如看春光:“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千军万马?” 幼童从来不怕兵甲,他从被窝里爬起来:“去呀!” 他把被窝里的那套破旧皮甲抱起来,像蜗牛背上家。 这个小家伙的眼神在宁承恩那件锦衣上停留了很久,在不被宁承恩注意的时候,他的眼神不像是孩子的眼神。 在听到高秉这个名字的时候,小家伙眼里的宁承恩就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把刀。 而此时年轻的大太监,牵着小家伙的手往外走:“告诉高秉,我带一个人。” 小家伙则拉着他的皮甲,就如他穿过哭母海的时候一样,一刻都不松手。 宁承恩看这小家伙觉得是他的祥瑞,小家伙看皮甲大概也这么觉得。 一边走,宁承恩一边问:“你还是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小家伙还是不回答。 大爹说,别人问你叫什么,你不能说。 大爹说不能说,那就不能说。 “算了。” 宁承恩一边走一边说道:“这次咱俩要是从千军万马里走出来,我养你,你叫我一声爹。” 幼童摇头,很坚定:“我有爹。” 千户廖百斩都无语了,这孩子真是不识好歹。 多少人想给督公当儿子? 宁承恩却笑:“你有爹,我不和你亲爹抢,我做你干爹,但以后你跟我姓。” 他望向四周那些紧张兮兮看着他的手下,微微扬起下颌:“我牵着这孩子的手去,若牵着这孩子的手回,他就是我义子,是他带给我运气,你们都要记住。” “是!” 东缉事司的人整整齐齐俯身,没有一个看那孩子的时候眼神里不带着艳羡。 宁承恩柔和的看着孩子:“还是先给你取个名字,图吉利......辟是行无人路,甲是在万众前,宁辟甲,你以后就叫这个。” 这本是他给自己想的名字。 可他是皇帝的人,他只能叫承恩。 第3章 吉 一大一小,出瀚海卫,向山林行。 大的锦衣华服位高权重,手握生死而无人随生死,看着一呼百应,其实连背后那座靠山都不稳当,像个孤儿。 小的,是个孤儿。 山林就在不远处,山是火山,林是火林。 一大一小,是风。 兵甲,远看如林,抵近如山。 阵门中开,左右两侧最前边肃立的,个个都穿明光铠;腰间扣带上,人人都有半边红。 按照炽阳军中惯例,阵斩一人,皮带上挂一根红线,叫飘红。 这群明光铠,每个人的腰带半圈都飘红。 之所以飘红都在半圈,是因为另外半圈没地方。 还是按照炽阳军中惯例,斩将者,佩豹头腰扣;夺旗者,佩狮头腰扣;先登者,佩虎头腰扣。 参加战斗累积过十,佩银质月纹腰扣,累积五十,佩银质日纹腰扣。 参加战斗满百者,佩纯金月纹腰扣,满两百者,佩纯金日纹腰扣。 累积战斗破五百阵者,佩金玉日月双纹腰扣,帝国刚刚建立的时候,拥有这样腰扣的人,多达数十位。 如今整个炽阳帝国内拥有金玉日月纹腰扣的,不过五人。 站在阵前的这群明光铠,随便拉出来一个让他报军功,没有两刻都说不完。 这样一群骄兵悍将,整个炽阳谁能随便压得住? 不巧的是,站在正中的那位身穿白袍素衣,不戴盔,不穿甲,不配刃,胡须花染双目如炬的半百武夫,就有一条金玉日月纹。 炽阳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陕西,山西,河南,三省总兵:高秉。 听闻那位年轻的大太监只带一人来,斗阵破五百手刃早已破两千的这位骄兵悍将的祖宗,掐着腰等着。 他想看看那十九岁就司礼监秉笔,提督东缉事司的年轻人到底哪里与众不同。 而宁承恩在出城之前稍作停顿,把他肩膀上披着的那件细绒大氅脱下来,四四方方折叠好,双手捧着。 他问宁辟甲:“我不能再拉着你,你能跟上我?” 宁辟甲一仰头:“在亘原所,狗都甩不掉我。” 宁承恩皱眉。 然后缓一口气,心说不是骂我。 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乖巧的孩子,是亘原所那座小城里能让鸡飞狗跳的魔丸。 宁承恩双手捧着叠整齐的大氅,带一个拖拽皮甲的幼童朝着如林如山处笔直前行。 他这次出门,带着东缉事司一千一百二十名番役,也都算善战,最起码善杀人。 还有京畿卫一千一百二十名卫兵,个个都威武雄壮。 千户两人,百户二十余,东缉事司的大档二挡三档都在呢。 人人劝他不要孤身犯险,可就是没有一个敢跟着他往前多走一步。 他们不敢跟着,也得在门口等着。 就连那个身披十余箭脸色煞白的秦欢生,都被人扶着到城门口送行。 他必须来,因为他也是祥瑞。 巧不巧,十余箭,箭箭深入肉骨,偏无一处在要害。 他不算祥瑞,谁算? 这群送行的人其实是真庄重,如送殡一样庄重。 他们都觉得督公疯了,想给陛下效力想疯了。 唯独那年轻的大太监格外从容,步伐四平八稳,下颌线与地平线都是平行的,因为他代表天威。 “辟甲。” 宁承恩叫了一声。 还没适应这个名字的幼童,没觉得是在叫自己,他拖着旧甲走路,像纤夫。 见宁辟甲不应,宁承恩笑着摇摇头:“嘿!小孩儿!” 宁辟甲抬头:“怎的了?” 宁承恩道:“一会儿到了千军万马中,我要是和人家聊的不好被砍死了,你就跪下求饶,你说你从亘原所来,他不会杀你。” 宁辟甲:“你死了我先吃席,然后给你打幡抱罐。” 顺口的一句话,让宁承恩心中一动。 他觉得这孩子太狡黠,六岁,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宁辟甲倒是没觉得什么,亘原所里那群老兵都这么说。 人人都说等死了,让他打幡抱罐。 宁辟甲这个年纪本不该知道什么是打幡抱罐,他只知道那是他应该做的。 宁承恩说了一句他若死了,小孩儿顺口就回了一句他认为他该做的事。 而已。 可宁承恩眉头都皱了:“谁教你打幡抱罐的这些话?” 宁辟甲回答的理所当然:“大爹,二爹,所有爹,亘原所的兵,都说让我打幡抱罐。” 莫名其妙,宁承恩心里稍稍疼了一下。 再看那孩子的时候,宁承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 小小的宁辟甲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温柔,他最善看人眼神。 等到大军阵前,宁承恩都被那层层叠叠森严壁垒压了些气势。 倒是宁辟甲,看到这些兵面不改色。 因为这些兵身上的甲,和他拉着的款式一模一样。 只是新了些。 高秉看到那大太监真的是只带一个人来的,而且带的还是个那么小的孩子。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想,这宁承恩是勇,是傻,还是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司礼监秉笔宁承恩,奉炽阳皇帝陛下旨意巡视右军督府。” 宁承恩的开场白,让身经五百战的高秉也要把头低一些。 一秒钟之前,他的下颌线比地平线还高。 “臣高秉,愿陛下万福金安。” 说完要下拜。 宁承恩一只手托着大氅,一只手扶着高秉。 “圣躬安。” 宁承恩扶起高秉:“高公还请不要动。” 高秉有些疑惑的时候,宁承恩将那件原本是他的大氅披在了高秉肩上。 “陛下说,西北风大气寒,高公这七年不容易。” 宁承恩帮高秉把大氅的扣结系好,后撤两步看了看,眉眼带笑:“这件大氅是陛下平日所穿,托我带给高公,陛下还说,不能亲手为高公披氅,心里难过。” 原本带着一身杀气来的高秉,心里竟震颤起来,一股他多年没感受过的暖流,直冲心腹。 此时宁承恩才装作才注意到:“高公为何一身素衣?” 高秉倒也洒脱:“我以为督公是来拿办我的,所以我自己脱了官袍来见。” 他这时候才有些不精明的解释了几句:“我本要自己来,可这群粗鄙蛮夫非要送我,我骂都骂不回去,督公不要怪他们。” 宁承恩肃然道:“将士相随是高公得军心,高公得军心是陛下之福。” 两句话,把高秉的敌意抚平了七八成。 就连站在高秉身后那个看起来岁数不大的少年将军,刚才满目的杀气也散了些。 但高秉当然不会就这么信了宁承恩,宁承恩在搜集罪证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他拉了宁承恩的手:“咱们进城说?” 这是试探,城里都是宁承恩的兵,城外是高秉的兵,宁承恩若同意进城,高秉的兵必不答应。 宁承恩笑道:“这里辽远通透,这里好这里说,若有个凳子就更好了。” 高秉声音有些冷:“督公说没有凳子,没听到?” 他的两名亲兵立刻出列,在两人面前趴跪下来。 高秉一伸手:“督公,请。” 宁承恩心里一动,他代表的是陛下,若被高秉亲兵掀翻了,折损的是陛下颜面。 可他最善赌,所以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坐了下去。 这时候他又装作才注意到高秉身后那个顶盔掼甲的年轻人。 “唇绒尚有稚气,眉宇尽是英姿,这位少年将军看着有高公几分气势,他是?” 高秉哈哈大笑:“正是犬子,文诏,过来给督公行礼。” 才十六岁的高文诏阔步上前,肃立军礼:“见过督公。” 宁承恩还没说话,高秉脸色寒了下来:“放肆!督公是钦差,跪下行礼!” 高文诏毫不迟疑,单膝下跪:“右军督府千户高文诏,恭请圣安!” 宁承恩温和笑道:“圣躬安。” 他看了看这少年将军的腰畔,半圈红绒半圈腰扣,小小年纪阵斩破百,斩将夺旗。 “高千户快起身,陛下知道你,陛下因为有你这样的少年英雄很开心。” 听说陛下也知道自己,高文诏的嘴角微扬。 “他不成器。” 高秉虽然说的漠然,可语气中那种骄傲感压都没压住。 他此时指向宁辟甲:“督公,这小孩儿是?” 宁承恩回答:“我的义子。” 他招招手:“辟甲,来,见过高公。” 高秉很疑惑,这位司礼监的大太监怎么收了这么个土了吧唧的孩子? 宁辟甲才不动弹,他把旧甲当板凳坐着,大马金刀的,完全不把宁承恩的话当回事。 至于那些杀气腾腾的将军,他也没当回事。 宁承恩语气歉然:“高公勿怪,他是我才收的义子。” 说到这,他压低声音:“一会儿再和高公解释他的来历。” 说着话他从怀里取出那份奏疏,双手递给高秉:“我奉旨西行巡查,这是要给陛下的奏疏。” 高秉下意识要接,反应过来后连连摇头:“这是督公给陛下的密奏,我不能看。” 宁承恩却还是塞了过去:“无妨,高公掌右军督府,这奏疏本该就是与高公同写。” 高秉没再客气,翻开就看。 只看了片刻,眼神里才消散的杀气重新聚拢起来,越发凌厉。 看完后,高秉忽然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这是一份勾决名册,排在第一个的就是高某人。” 他猛的起身:“不枉我白衣前来,督公要杀我!那今日就将我项上人头摘了,献与陛下!” 他这话一说完,身后的甲士刷一声都把雁翎刀抽了出来。 尤其是高文诏,一刀在手杀气森然:“父亲!这个家伙怕不是假的钦差,一刀斩了,将他人头送去京城问问!” 说着话的时候,长刀已经压在宁承恩的脖子上。 高秉并没有出言阻止,只是冷森森看着。 宁承恩不躲不闪,不急不躁。 他伸手把那份奏疏拿过来,动作轻缓的撕成碎片,然后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吃了。 看到这一幕,连高秉都愣住了。 宁承恩没有解释,而是先指了指宁辟甲。 “他从亘原所来,以六岁幼龄,独穿哭母海,是唯一活口。” 他看着高秉:“据我所知亘原所百户杨克己曾是高公旧部,当年在辽东就跟着了。” 高秉的脸色变了,猛然看向宁辟甲:“你的意思是,他是杨克己的孩子?” 宁承恩没回答,故意没回答。 高秉朝着宁辟甲招手:“到我这里来。” 宁辟甲拖着旧甲就过去了,还是大马金刀的在高秉身前一坐:“怎的了?” 高秉:“你爹是杨克己?” 宁辟甲:“我爹不让说。” 高秉不生气,继续问宁辟甲:“你爹......杨克己和你提过我没有,我叫高秉!” 宁辟甲一昂小下巴:“提过,喝酒了就提,他说跟着高公,快哉!” 然后有些不服气:“你很快吗?你追的上狗吗?” 一声快哉,让高秉的眼睛稍稍发红,一句你很快吗?高秉没忍住笑了。 然后猛一回头:“都给我把刀收起来!别吓着孩子!” 万甲收刀,刷一声,天地归静。 宁承恩心里暗松一口气,看向小辟甲的时候眼神更加柔和起来。 小家伙,真是祥瑞。 第4章 博 帝国如今危机四伏,尤其是西部。 打着义军旗号的乱匪比草原上白毛风后到来的狼群还要可怕,他们能把一切活物啃咬的只剩下森森白骨。 唯有那位被先帝誉为炽阳白额虎的高秉才能镇得住他们,因为高秉手下有一群虎崽子。 他们是战无不胜的秦川悍卒。 这群人,他们刀出鞘的声音能把地图抹平一块又一块。 能带出这么凶一群兵的高秉,此时看宁辟甲的眼神里满是柔和。 要知道他来之前眼神里的血丝可比他帐下战将腰带上的飘红还鲜明。 而那位新掌东司的大太监也一样看着宁辟甲,眼神里也没了此前写下杀杀杀时候的狠绝。 偏那少年,眼睛盯着的是高秉帐下亲兵手里的火铳。 小破孩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大爹,我到这个世界你们养了我六年,你们都死了,这债,我替你们收。 此时那位独霸一方的大将军笑问:“见过火铳?” 宁辟甲点头,六岁的孩子说话还带着些奶气。 可饱受老兵熏陶的娃儿,张嘴就一股子亘原所的粗粝味儿。 “见过,就在大爹屋子里的墙上挂着呢,大爹说那玩意跟他娘们儿一样,他天天擦。” 高秉哈哈大笑:“他当然要稀罕,那玩意是我当初送他的,火铳也不是娘们儿,是战场上的袍泽,杀敌的时候好用的很。” 宁辟甲一扬下巴:“没见过它有多好用,在墙上挂了十几年。” 高秉脸色微变,似乎有些不满:“挂了十几年?一枪都没有打过?那是我给杨克己杀敌用的,他当宝贝供着?!” 宁辟甲卡着腿坐在皮甲上,浑身都是亘原所老兵的桀骜不驯。 他瞥了一眼高秉:“大爹说他的火铳是个哑巴新娘,怎么摆弄都没有响。” 高秉皱眉:“没有火药?没有弹丸?” 宁辟甲:“你说的那些是什么玩意儿?没见过。” 小破孩儿指着高秉衣甲鲜明装备精良的亲兵:“大爹说,大将军待他的兵如待儿子一样,当爹的,会把好东西给儿子。” 他问高秉:“亘原所的兵都把我当儿子看,我可知道当儿子有多好,你是只把这些兵当儿子吗?他们有的我大爹可没有!” 高秉脸色难看下来,坐在他对面的宁承恩脸色也难看。 宁承恩的难看里,还透着一股失望。 高秉看懂了宁承恩的脸色,那是对他的失望对他的不满。 “亘原所是谁管的!” 高秉猛的喊了一声。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风沙掠过。 少年将军高文诏回身斥责问:“大将军问话呢!瀚海卫和亘原所是谁管的!” 片刻后,右军督府千户申公由白着脸上前:“回督公!亘原所由瀚海卫百户秦欢生管辖!” 高秉眼睛眯起来:“你是说,例行发下去的东西被秦欢生私吞了?” 白面书生一样的宁承恩嘴角一撇:“瀚海卫里还不如亘原所,我一把火器都没见着。” 申公由脸色更白了:“怕不是都被秦欢生盗卖给了叛军!” 高秉不想在宁承恩面前丢脸,于是压着火气说道:“回去之后我要查个清楚!” 宁承恩随即哼了一声,满是不屑。 宁辟甲这破孩子此时接话:“要回去了?” 他拉了宁承恩的手:“什么是打幡抱罐?大爹说他们死了我打幡抱罐却没教我,我不会,你教我行不行?” 这句话,直接戳穿了高秉的心窝子。 可这一刀,不如下一刀凶狠。 宁辟甲指着高文诏腰带上的飘红:“那些线可以给我吗?” 高文诏一脸冷傲:“你懂这是什么?这东西能随便给人?” 小破孩说:“不懂,我大爹也有。” 高文诏笑了:“你大爹只是个总旗,他能有我多?” 小破孩说:“没你多,现在没了,以前他腰上的红线给十七爹缝脑袋了,那年十七爹被人把脑袋砍下来,大爹用红线缝的。” 高文诏不笑了。 宁辟甲说:“大爹他们打了二十几天,什么都打没了,他把我从城墙上扔下去,我没走,我趴在沙窝子里看着,大爹他们被察罕台人把脑袋都砍了,用棍子戳着脑袋立在城墙上。” 他朝高文诏伸着手:“可以给我吗?我回去给他们缝脑袋。” 少年将军一把将红线扯下来塞给宁辟甲,回身的时候狠狠骂了一句:“操!” 双目通红。 然后他一脚把千户申公由踹翻出去:“为什么没有上报!” 申公由被踹倒在地,马上就爬起来站直了,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敢有。 才站起来,又被高文诏一脚踹出去。 高秉没有阻止儿子打申公由,冷着脸那么看着。 宁辟甲却朝着高文诏喊了一声:“别打了,大爹说,自己人不打自己人。” 他走到申公由面前,伸出小手要把这个满脸血的家伙拉起来。 申公由看着那脏兮兮的小手,一把将小手打开。 宁辟甲疼的呲牙,可他居然第二次伸出手:“大爹说,自家兄弟倒下了,谁见了都不能不管。” 申公由还要把宁辟甲的手打开,高文诏的刀半出鞘:“你再试试?” 申公由吓得哆嗦一下,他当然知道少将军什么秉性。 宁辟甲把他拉起来,拍打着他身上的沙土。 一边拍一边问:“我大爹他们是归你管吗?你怎么没管他们?” 申公由吓得看向高秉,又看向高文诏,然后扯着嗓子喊:“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亘原所求救应该是去瀚海卫,你去找瀚海卫的人啊!你找我干什么!” 宁辟甲用一种无比纯净的眼神看着申公由:“可是大爹让九爹求救的时候说,察罕台来的人太多了,瀚海卫的兵不够用,要去找千户求救。” 他那双眼睛纯净的让申公由害怕。 宁辟甲拉着申公由的手问:“你是没见过我九爹吗?” 这时候高文诏忍不了了,刀压在申公由的脖子上:“回答他!” 申公由嗓音颤着:“少将军,卑职真的没有见到亘原所的人!” 宁辟甲说:“那九爹应该是死在哭母海了吧,我回去的时候找找。” 这个六岁的孩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平静的根本不像个孩子。 他松开申公由的手走向宁承恩:“干爹,咱们走吧,我有好些事要干呢。” 宁承恩用俯视的眼神扫了扫高秉,牵起宁辟甲的小手,但他没打算走。 他握紧了宁辟甲的手,用力到让宁辟甲觉得有些疼。 “高公。” 宁承恩看着高秉:“这原本是你的军务事我不该问,可我在瀚海卫还收了一个随从叫秦欢生。” 他抬着下巴:“我身边没有不干净的人,你的人说是秦欢生盗卖火器见死不救,那这个人,我得问清楚干净还是不干净。” 他低头柔声对宁辟甲说道:“去把秦欢生叫来。” 宁辟甲应了一声,拖着他的皮甲往城门那边跑,也不嫌累。 不多时,宁辟甲就跑到秦欢生身边,主动伸手拉了秦欢生的手。 “他们让你过去,问问亘原所求救的事,那个人说他不知道,让大将军问你,你不用怕,我大爹说过的,去找千户求救,不是找你。” 秦欢生心里一紧,紧的刺痛。 他低头看向那小孩握着他的手,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他下令射杀这个孩子的画面。 片刻后,秦欢生深吸一口气。 宁辟甲拉着他往前走,这孩子一边是个伤痕累累的人,一边是伤痕累累的皮甲。 回到谈判的地方,宁承恩用两根手指往下压了压:“跪下说话。” 秦欢生跪下。 宁承恩柔声对宁辟甲说道:“你的匕首是你大爹给的?我现在替他问话,你可不可以把匕首借给我用用?” 宁辟甲把匕首从皮甲里抽出来递给宁承恩:“给!一会儿还我。” 宁承恩走到秦欢生背后,一只手扶着秦欢生的头,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抵在秦欢生咽喉。 “我问你。” 宁承恩道:“这些年右军督府有没有给瀚海卫和亘原所发过补给。” 秦欢生猛的仰起头,把脖子露出来的更多些。 “没有!” 宁承恩:“一次都没有?” 秦欢生:“没有!从瀚海卫裁军到现在,一次都没有!” 宁承恩的手微微发力,匕首刺破了秦欢生的皮肤。 血在流。 “我问你,察罕台围攻亘原所,你有没有收到亘原所的求救。” “没有!” 秦欢生大声回答。 宁承恩的匕首又往里刺了刺:“我身边不留不干净的人,你仔细回答,到底有没有。” 秦欢生:“虽未收到求救,卑职没能救援亘原所同袍本是该死之人,卑职可以死但不能不干净的死!卑职以死明志!没有就是没有!” 他猛然撞向那把匕首。 宁承恩收手,秦欢生撞了个空。 下一秒,宁承恩把匕首递给宁辟甲。 他看向高秉,没说话,眼神里的意思是:该你了。 高秉没动。 高文诏这个热血少年却压不住,他手里的刀一点点往申公由脖子里切。 “你回答我,亘原所有没有向你求救,申公由你想清楚,你说谎我一定查得出来。” 申公由浑身发抖,可他不敢再说自己没有接到亘原所的求救。 他嘶吼:“少将军,察罕台来了上万人,我们去多少人能救亘原所?为了几十个人,死几百人几千人值得吗!” 高文诏嘴角抽出着:“那就是收到了求救。” 他将刀举起来:“死多少人救同袍的账不是这么算的,右军督府的名声也不能毁在你手里。” 申公由马上看向高秉,他张了张嘴又忍住。 “住手!” 高秉起身:“这件事需要详查,不是随便就能杀人的。” 他缓步走到高文诏身边,伸手把刀拿了过去后压低声音说话。 “他该杀,但不能在宁承恩面前杀,在这杀了,右军督府的名声就真的臭了。” 高文诏:“父亲!” 高秉:“我是大将军。” 高文诏咬了咬牙,扭身不看了。 高秉缓一口气,看向宁辟甲:“孩子,亘原所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你......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跟我说。” 宁辟甲抬头看着宁承恩问:“我可以要他的东西吗?” 宁承恩:“你自己做主。” 宁辟甲嗯了一声,他指向高秉亲兵的火铳:“我大爹从来没打响过,他说将来有了火药一定让我看看。” 高秉:“让他看!” 亲兵立刻将火铳举起来,朝着天空放了一枪。 宁辟甲有点满足,没那么满足。 他问:“我可以打一枪吗?” 高秉点头:“教他!” 亲兵立刻手把手教宁辟甲怎么装填火药和弹丸。 装好之后,宁辟甲有些费力的把火铳举起来,枪口却转到了高秉那边。 高秉脸色大变:“不要用火铳对着人!” 宁辟甲忽然笑了,枪口一转对准了申公由。 砰! 一枪! 洞穿! 申公由仰头倒了下去,身子一下一下抽搐着。 宁辟甲把火铳一丢:“哎呀,走火了。” 他看着倒下去的那个家伙,心里念叨了一句......确实好用。 高秉怒了:“你大胆!” 高文诏也怒了:“把他抓过来!我看不像是走火!你就是想杀他!我的人错了,也轮不到你管!” 亲兵随即向前。 秦欢生跨步横拦,如呲着牙的獒犬。 宁承恩则把宁辟甲拉到身后,还是那样微抬下颌:“我的人也轮不到你管。”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高秉:“你管好你的儿子,我管好我的儿子,最好是这样。” 第5章 命 领兵多年杀戮无数的帝国大将军在那个六岁孩子的眼睛里,隐约看到了说一不二的狠厉。 他不得不想,那孩子提及火铳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准备好做什么了。 可刚刚一枪崩了千户申公由的小家伙,看起来依然眼神纯净。 就好像他刚才做的事不值一提到天经地义。 又无辜到真的好像只是个意外。 高秉不太相信那是个意外,他也断定宁承恩也回觉得那不是个意外。 正因为如此,他有些不明白的是宁承恩怎么就山一样把那孩子护着了。 就连浑身都是绷带的百户秦欢生,此时都如呲牙的家犬。 高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个孩子身上挪开,目光落在宁承恩脸上。 因为他很清楚,现在有个筹码落在他手上了。 他的千户被宁辟甲杀了,只要宁承恩不想让宁辟甲死就必须让步。 这个筹码用好了,可以压住的不只是年轻大太监的气焰,还有新帝尚且没有立住想靠杀他威风来立住的天子皇权。 瞬间想明白了这些,高秉其实没那么生气。 他甚至,有些开心。 他只是看起来很生气,他必须很生气。 “督公,这个孩子刚刚杀了我帐下千户。” 宁承恩眉眼淡然:“看到了。” 高秉:“所以呢?” 宁承恩像是要故意激怒高秉,他迈步走到高秉身前不足半米处,抬起手,轻轻的拍了几下。 “所以我给他鼓鼓掌,这孩子勇气可嘉,六岁就敢试试火器。” 高秉:“一条人命没了,督公居然鼓掌?” 原本已经停下的宁承恩听到这句话,又开始鼓掌。 他依然平静,只是那双平静的眸子里自带身居高位的锋芒。 “刚才是我自己想鼓掌,现在是替亘原所十几年没轮换过的老兵鼓鼓掌。” 宁承恩问高秉:“高公觉得可否?” 高秉不理会亘原所的事,依然揪着宁辟甲:“他在我的兵面前杀了我的兵,督公真想不顾法度的护着他?” 宁承恩走到旁边,用脚将刚才宁破甲丢在地上的火铳挑起来。 火铳飞到高秉身前,高秉一把抓住。 宁承恩还是那样微微抬着下巴,以往下看的眼神看着高秉。 “你爱兵如子,你的兵被人打死了你不想放过凶手,我与高公感同身受,因为我的儿子要是被人打死了,你猜我会不会放过凶手?” 他瞥了一眼那火铳,语气陡转:“高公的火器似乎不太好,很容易走火,军造局有一批新的,各处都想要,高公要剿匪,比别处更需要。” 这句话之前,原本都在死路上的两个大人物,因为宁承恩吃了奏疏而有所缓和的关系,看起来更紧张了。 这句话之后,连空气都回暖了些。 但这似乎在高秉预料之中,他低头看着火铳,手在上面轻轻抚过,语气也柔和了:“用太久的东西,总是会坏的。” 宁承恩点头:“旧的坏的不要了,新的好的很快会来。” 高秉握着那把年头不短的老枪,没松手。 他似乎是自言自语:“督公所言听起来有道理,坏的不要也罢,只是这坏的,应该丢到何处去?有用过的东西说丢了就丢了?人应该念旧。” 宁承恩往前走,走到高秉面前。 两个人近在咫尺。 话,现在可以直白些了。 “把申公由的头交给我带回京城,亘原所的事总得有个交代,这个坏的,给我。” 他故意避重就轻,没接念旧那句话。 高秉不给他避重就轻的机会,他看着火铳目光灼灼:“陛下喜欢新的还是旧的?” 宁承恩:“旧臣是先帝旧臣,陛下才继承大统,在陛下面前,哪有旧人?” 高秉抬起头看向宁承恩,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宁辟甲也没有了申公由。 这位大将军的眼睛里灼燃都不见了,只剩下漾漾忠心。 死个人的事,不大。 身上披着四十万人鲜血的大将军,再加一滴血算什么? 能让宁承恩借着这件事又退了一步,高秉有些欣慰。 而宁承恩刚才还没想好怎么以退为进,宁辟甲崩了个千户刚巧给他找到了以退为进的路子。 大太监心里想的是,此子果然祥瑞。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满意。 其实是三人满意。 高秉叹道:“可三省境内的剿匪事没办好,我愧对陛下信任。” 他要问清楚新帝的底线,他想知道自己这个右军督府佥事能不能稳住。 宁承恩道:“我一路走过来都看到了,这匪不好剿,高公的兵一来,他们不见了,高公的兵一退,他们又出现了。” 高秉皱眉。 宁承恩道:“高公知道为什么我先介绍那孩子吗?” 高秉:“督公另有深意?” 宁承恩:“西部三省的匪患我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别管什么匪,都是国法所不容。” 高秉呵呵了一声。 宁承恩继续说道:“那小家伙一句无心之言提醒了我。”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近到似乎可以掏心掏肺的地步。 “他说亘原所的老兵没钱没粮只好打猎,可在炽阳打猎有国法管着不能乱来,那就只能去察罕台打猎,在察罕台做的事犯的可不是炽阳的法。” 宁承恩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高公把匪赶到察罕台去,只要西部三省没了匪,陛下就踏实。” 高秉猛的看向宁承恩。 他现在才明白,这个年轻的大太监是想逼他把队伍赶出炽阳。 六万精甲,是他高秉安身立命的根本! 赶出去? 才消散的目光灼灼,一下子就回来了。 高秉问宁承恩:“赶出去的匪要是在察罕台吃饱了回来了,应该更不好打,督公认为我该怎么打?” 宁承恩:“万一是回来投降的呢?那就不用打。” 高秉眉毛都抖了抖。 他懂这个年轻大太监的心意了,也懂陛下的心意了。 陛下才登基,需要稳。 他手里的六万边军让陛下心里不稳,陛下难道不知道他手里的也是六万悍匪? 陛下不管过程,只要结果。 过程是什么,完全由宁承恩和他高秉说了算。 宁承恩继续说道:“三省的流匪被高公逼出国门,高公手里只有一万秦川悍卒,杀不尽也追不上,只够稳守西部,陛下也会体谅高公的难处,军造局的那批火铳陛下会批给高公。” 高秉有些不能接受:“我只有一万人?” 宁承恩:“现在只有一万人,将来多些就天经地义。” 到了这一刻,退了几步的宁承恩到了该进一步的时候了。 这一步,就足够让陛下心里安稳下来。 高秉没有直接答复,他回头看向他的兵。 那都是他的心尖尖。 少一个他都舍不得,少五万...... 此时宁承恩语气笃定说道:“高公以一万疲惫之师,平定数十万乱匪,力保炽阳半壁江山,按理,该晋右军都督。” 高秉还是没回答,他看着手里那把火铳沉默良久。 然后,咔嚓一声掰断了。 这位大将军回头朝着他的兵吼了一声:“谁他妈的管军械!给我拉出来打二十军棍!走火的破枪,害了我一位千户!” 宁承恩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也回头,看那个手插进皮甲里应该始终握着匕首的小破孩。 他这一眼的温煦,让小破孩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这件事过了。 第二件事,权利真好用。 可这件事没过呢。 在小破孩心里怎么可能就这么过了? 亘原所几十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不是千户申公由一个人害死的。 申公由的欲言又止,止就止在那位大将军他知情! 还有几年前在送军饷路上救下他们母子的言鸠没在瀚海卫,到现在都没见着。 宁辟甲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为什么。 秦欢生眼神里和野狗一样的狠绝,防备的可不只是一个高秉。 宁辟甲说过的,他最会看人眼神。 大爹教过千百遍,他不敢忘。 大爹说,合格的斥候也是最好的猎人,看猎物的眼睛,要知道猎物在想什么。 然而心绪不宁的宁辟甲,迎着宁承恩的目光笑,灿烂如初阳。 他知道孩子的笑,最让人舒心。 宁辟甲在宁承恩回来后主动伸手,宁承恩握住了小手:“你是祥瑞,我要是告诉陛下,他也会觉得你是祥瑞,陛下喜欢祥瑞。” 宁辟甲心里有些复杂。 暗道一声但愿吧。 远处传来高秉的骂声和军棍打下去的啪啪声,还有那个倒霉军需官的哀嚎声。 宁辟甲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然后把债都收回来。 他现在必须表现的很开心,因为宁承恩很开心。 这棵树,好乘凉。 宁承恩是真开心,开心到步伐都是轻松的。 他拉着宁辟甲的手不松开,手心里暖到可以忽视另一个手心里的凉。 大太监一边走一边笑道:“我这次来西边陛下交给我两件事,一件很大,一件稍小。” “头等大事你这个小祥瑞帮我办好了大半,剩下小半顺理成章就够了。” 宁辟甲问:“那件小事是什么?” 宁承恩似乎沉浸在喜悦里,没有听到宁辟甲的话。 他还在想那小半的事。 高秉答应了把五万悍卒送出国门,剩下一万人就不足为虑。 他回去之后就要写奏疏,请陛下加封高文诏。 他要让高文诏领山西总兵,再从高秉手里分走五千人! 都只有五千人,父子俩是虎也没什么可怕的。 先稳住当下的事,将来找机会拿掉这父子的兵权就不难。 理顺了,气也顺了。 这时候宁承恩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什么,他问宁辟甲:“你问什么来着?” 宁辟甲:“你说还有一件小事。” 宁承恩道:“也不算多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好运气还没结束呢,他还有个祥瑞。 宁承恩看向秦欢生:“你想跟我吗?” 秦欢生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愿为督公效犬马之劳!” 宁承恩道:“你熟悉这,这件事交给你办也好......” 他驻足,往四周看了看。 “几年前,京城逃出来个秀女,怀了侍卫的孽种,虽然事发先帝时候,但着实有损宫里名声,这件事,陛下着落东司。” 宁承恩看着秦欢生的眼睛:“能把那个女人和孽种找出来,你以前的事我不追究。” 秦欢生猛然抬头,眼睛里精光四射:“卑职一定会查出那对母子交到督公手里!” 第6章 运 宁辟甲有些乖巧的坐在炕沿儿上看着宁承恩写奏疏,每次宁承恩看他的时候他都报以微笑。 但他在想要不要跑路,因为宁承恩让秦欢生去查那件事了。 短短相处让他察觉到了宁承恩的习惯,宁承恩从不与东司的人一起吃饭。 所以要是说饿了,有没有机会离开这? 可能是他的笑容简单灿烂是宁承恩许久未见,所以宁承恩看他的次数有些多。 以至于,小破孩儿的笑脸都略显僵硬。 他一开始还晃荡着腿儿,后来只是安静的坐着。 宁承恩不与他说话,他便不开口。 不知过去多久,宁承恩稍作停笔的时候问他:“你知道我在写什么?” 宁辟甲幅度很小的摇头。 宁承恩转身面对他:“你看的这么专注我以为你知道我在写什么。” 宁辟甲回答:“我是在等你。” 宁承恩:“你不用一直坐在这等我,你可以出去玩儿,你这个年纪,应该出去玩儿。” 宁辟甲噢了一声,似乎对出去玩儿兴趣不大。 可他还是动了,从炕沿儿挪下来,拉了他的皮甲往外走,步伐比之前沉重许多。 宁承恩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你为什么要等我?” 宁辟甲朝着门外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饭。” “饿了?” 宁承恩起身:“怎么不直接和我说?” 宁辟甲想回答,可他已经饿的没力气说很多话。 宁承恩明白小破孩儿的状态,他也明白饥饿是什么感觉。 那感觉他永远忘不了,胜过后来入宫时候挨的一刀。 他突然冒出来一些心疼,更多是心疼小时候的自己。 所以他本能想把宁辟甲抱起来走,他还记得他这么大的时候因为饥饿走不动他同样饥饿的父亲是怎么做的。 宁辟甲却躲了一下。 “大爹说,男子汉大丈夫还让人抱着走,丢人!” 这孩子提到大爹的时候,精神明显震烁一下。 宁承恩尊重了这个孩子的选择,或者是尊重了那个他从未见过的老兵。 他其实可以让人送些食物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大太监拉了宁辟甲出门,小破孩儿不松手的还有那套老旧甲胄。 这锦衣大太监拉着褴褛小破孩儿走出卫所,红红的夕阳照在他们两个身上,莫名有些搭调,还有些奇奇怪怪的温柔。 宁承恩随便找了一个瀚海卫城里的小馆子,进门要了两碗汤面。 小破孩儿只是期待着,眼睛就很明亮。 当两碗汤面端上来的那一刻,小破孩儿的眼睛灿若星辰。 他抓起筷子,可在送到嘴边的那一刻又停了,他忍着巨大的诱惑先说了一声谢谢。 这不是他大爹教的,是他娘临走之前对他的叮嘱。 娘说,你留在亘原所,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汉子们从自己饭碗里抠出来的,要说谢谢。 说了谢谢的宁辟甲心里安稳些,他开始大口吞咽。 有时候谢谢不只是说给施舍者,还是安慰脆弱不堪的自尊。 六岁的孩子,只用了七八口就吃完那一碗面。 他小小的手端起大大的碗把面汤也喝了个干净,然后端坐等待。 他像个兵。 是真正的那种兵,是宁承恩在京城里见不到的那种兵。 碗底划着桌面的声音出现,宁承恩把他的面推到宁辟甲面前。 小破孩儿的眼睛亮了又亮。 但没动。 手没动,心里动了个念头,因为这第二碗面,让他想着要不要陪宁承恩赌一把。 宁承恩指了指那碗面:“这个也给你吃。” 小破孩吃了东西有力气,回答的时候声音都大了。 “大爹说,吃自己的饭,别抢别人的,饭都是分好的,吃了别人的饭,别人没力气,打仗会死人!大爹还说,我的饭是他们每人分我一点分来的,我再吃别人的饭,不要脸!” 宁承恩看着这个孩子,心里被揪了一下又一下的。 宁承恩再次选择尊重这个孩子,尊重那些素未谋面的老兵。 他拉回自己面碗的时候看向老板:“给他再来一碗。” 宁承恩问他:“好吃吗?” 宁辟甲点头的速度很快:“好吃啊。” 宁承恩:“你在......亘原所吃不到这个东西?” 宁辟甲回答:“大爹说,在沙漠里水比粮食还金贵,能咽下去的就别用水顺,我们从不吃这种有汤的。” 宁承恩缓一口气,心尖尖上紧绷绷的缓解不了。 他开始大口吞咽,学着宁辟甲的样子,对得起每一口面每一口汤。 小破孩儿等来了他的第二碗面,一如既往说谢谢。 “还有件事你没回答。” 宁承恩取了手帕擦了擦嘴角,看到小破孩儿嘴角的汤汁随即伸手去擦拭。 小破孩儿抢先一步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眼神飘到那块金贵帕子上的时候透着一股不敢玷污的意思。 宁承恩心里又揪了一下。 他此时看的宁辟甲,逐渐和多年前那个才进宫处处都卑微的自己重合起来。 所以他固执,他没得到的他要让宁辟甲得到。 他不理会宁辟甲眼里的不敢玷污,用那块帕子在宁辟甲嘴角仔细擦拭。 他曾经求不来的,现在他硬要给。 宁辟甲眼神变了。 他在大太监的眼神里,真的看到了些许父亲一样的慈爱。 他有些受不了,他害怕自己会受不了,他有点担心自己会因为这个动作下一个决心。 所以他转移话题:“你刚才问的什么事?” 宁承恩把帕子塞进宁辟甲口兜里:“你在亘原所,不管多饿也要等着你大爹他们忙完才能吃饭?” 宁辟甲回答的理所当然:“小孩子没有要紧事,紧着大人的事来。” 宁承恩轻叹:“又是你大爹教你的?” 宁辟甲:“对啊,大爹说,大人的事忙完了自然就想起你了,想不起你的时候就是没忙完,没人管你的时候你就等着,总有等到的时候,真等不到了,那就是真没人管你了。” 宁承恩下意识捂了捂心口。 “有人管你。” 他说。 说这四个字,比他用御书房的朱笔写下的还要坚实些。 这个原本不敢沾惹俗情的大太监从怀里取出来那三枚纯金挂钱,是当今陛下所赐之物。 这三枚金钱代表天地人三才,宁承恩将代表人的那枚金钱放进宁辟甲手心。 “这个你要收好。” 宁承恩说:“天地予我,人予你。” 宁辟甲看起来有些不懂,还是认真收好。 收好的时候,那个决心还是下了。 他问宁承恩:“你不算卦了?” 宁承恩微笑道:“算,算上你了。” 宁承恩又拉起了宁辟甲的小手,那只小手也配合的紧握他的大手,才一天不到,这动作自然的如同有过千锤百炼。 出门不久,宁辟甲的脚步就停下来。 他的视线就被街对面正在不住磕头的女人吸引。 那应该是个很美貌的少妇,曾经一定很美貌。 她的皮肤曾经应该很白,她的身躯曾经应该很娇柔。 现在她像一块被风雨欺负了至少一千年的望夫石,千疮百孔。 她给路过的人磕头,祈求好心人买下她的女儿。 那个和宁辟甲差不多大的丫头,小小的身子随着母亲的叩首也在上下起伏。 母亲磕一个,她磕一个。 随着母亲祈求的小丫头知道她的母亲要卖掉她吗? 有人驻足点评,有人自顾自编织关于她们母子的故事,有人啧啧惋惜,有人心怀不轨。 无人出钱。 在那母女身前有一具尸体,她们大概连一张薄席都买不起,只能用捡来的干草盖在尸体上,给他最后人间体面。 宁辟甲也能猜出来那尸体是什么身份。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还紧紧攥着尸体的一只手。 那是没有经过千锤百炼的紧握,那份自然而然是孩子小手想牵住父亲大手的天生依赖。 在那母女身后有两个穿着番吏装束的汉子正赶过来,他们脸上满是愤怒。 “我们俩吃个饭的功夫你就要搞事?” 其中一个番吏一把抓住少妇的头发,然后疯了似的在她脸上扇着耳光。 他一边打一边回头对另一个番吏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宁辟甲还有个小小的绝技,他可以看口型猜测对方在说什么。 其实也不算什么天赋,在他这样的人生开局里要想活下来总得使劲儿多学点什么。 那两个番吏声音很轻的在商量,一会儿找地方把那小丫头开个苞然后卖了,不然多可惜。 至于那位母亲,他们已经糟蹋够了,不稀得在乎,不过大概也能卖几个钱。 其中一个番吏说道:“你丈夫死了,可你一家的罪不能免,你们都是朝廷要犯,你想卖女儿就卖?” 少妇虚弱不堪坚定不移:“他堂堂正正的户部照磨,炽阳的八品官员!他没罪,朝廷冤枉了他,他不该暴尸在此,他得有个体面,我没本事护着他,我只能把女儿托付给个好人家,为他换一口薄棺。” 她坚定是坚定的事,她无力是她无力的事。 一个番吏又薅住她的头发:“八品照磨,好他妈大啊!” 另一个番吏强行把小丫头抓起来,眼神里已经掩饰不住邪念了:“废什么话啊,别在大街上闹了,把人拉到城外去。” 说着话的时候他眼睛还在那小丫头脸上亵渎着,他的目光都是亵渎。 那小丫头可真好看啊,小小的脸大大的眼,脏兮兮也掩饰不住她皮肤雪白,像是个遗落人间的天使。 作为母亲,少妇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那两个畜生对她女儿的歹念。 她伸手拉住女儿的脚踝:“求你们别碰她,我给你们,你们别碰她。” “你个骚娘们儿!” 那番吏朝着少妇脸上啐了一口:“在你丈夫身边说这话你脸都不要了!你配做他的妻子?” 少妇眼神绝望且依恋的看向尸体:“我不配与他同葬,但我一定要为他安葬。” 番吏冷哼:“你一路上不停勾引我们兄弟俩,这会儿还他妈装上了。” 他把少妇的头按在那具尸体面前:“你问问他,他用得着你个脏女人安葬他吗?” 少妇声音颤抖:“你们一路上总是打他,我不给你们,你们就一直打,我纠缠着你们,你们就没力气打他了;你们还总是盯着我女儿,我不给你们,你们就要祸害她,她才六岁......” 那番吏脸上出现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即狞笑:“现在你拦得住?” 他对另一个番吏说道:“一会儿当着这娘们儿的面把她闺女......” 话没说完的时候,一道远不够顶天立地的身影挡在少妇身前。 像是一座小小的山,暂时挡住了汇聚在那少妇一人身上的人间疾苦。 “我要了!” 宁辟甲昂着头:“我要了!” 那两个番吏并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宁承恩,只看到了这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小破孩儿。 于是,其中一个番吏朝着宁辟甲脸上狠狠扇过去:“滚尼玛的,哪儿来的小王八蛋!” 在那只手扇在宁辟甲脸上之前,另一只手捂住了宁辟甲的眼睛。 “别看,碎碎平安。” 一剑,十三芒。 那只手碎了。 大太监微昂下颌,高于地平线。 他刚才还在街对面。 他手里好像也没有剑。 ...... ...... 今天更三章,上午更两章,第三章在中午十二点左右。 求加入书架,求推荐票,求评论。 我很需要你们的评论,以此来纠正我的错误。 第7章 春 “用什么碰他,我就让什么碎掉。” 大太监些许不悦,淡淡在眉宇间。 他才说过这孩子他管了,就有人想打这孩子的脸。 他极少被皇帝之外的人左右悲喜,如今多了一个小破孩儿。 他这样的人,本与俗情无关。 众生疾苦,亦是俗情。 哪怕他要闯荡的千般凶险万种阻碍是要救这个帝国,而帝国的本质在于百姓。 他也不想沾染俗情。 在他看来,他只是在为当今陛下尽忠。 在小破孩儿身上看到童年自己的宁承恩,破了他自己定下的戒律。 不对不配之人出剑。 那个番吏的右臂自手肘下碎了,一块一块的掉在地上。 另一个番吏本能的想要拔刀,手都握住刀了才看清楚面前之人身上华美炫目的斗牛服。 “东司,是东司,是东司......督主?!” 声音颤抖的好像在零下几十度的天气里。 宁承恩微微侧头看向那个结结巴巴的小人物,这样的人原本都不配他多说几个字。 那番吏已经吓破胆子,砰一声跪在地上就开始重重且迅速的叩首。 “西缉事司所属番吏高状德给督主叩首,督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宁承恩眼神微不可查的变了变。 西司么...... 有点麻烦。 虽然这两个家伙只是最低级最低级的番吏,杀他们如碾蝼蚁。 可在这大街上,终究难免被人传扬。 西司做主的,格外难缠。 那个家伙最擅长的是把对他不利的大事化小,把对他有利的小事化大。 宁承恩不怕西司,怕麻烦。 他动作舒缓的摘下钱袋子,丢在那两个跪倒的番吏面前。 “拿去治伤。” 宁承恩依然微抬下颌:“西司押运流放罪犯的事东司不问,我废了你的手,是因为你想打他。” 宁承恩的手放在宁辟甲肩膀上:“他是我儿子。” “督主的......督主的儿子?” 那两个番吏看向衣衫褴褛的宁辟甲,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那孩子身上的衣服不但破还脏,怎么看都是一个贱民。 宁承恩淡然道:“我的儿子,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他问那个被他废了半条手臂的番吏:“你有怨言么?” 番吏不知道是疼的发抖还是吓得发抖,爬伏在那,颤抖剧烈的把佩刀抽出来刀尖朝上。 “卑职冲撞少爷罪该万死,还请督主不要牵连卑职家人。” 说完这句话,他把咽喉对准刀尖狠狠撞下去。 得罪东司,最好的结果就是快点死。 死的慢一点,便是无穷地狱。 宁承恩一摆手指,劲气将那把雁翎刀弹飞出去。 “谁让你死了?西司的人知道了还要说我以大欺小,我刚才说让你去治伤,这是第二遍。” 那两个番吏如梦初醒,拿了钱袋爬起来就跑。 跑几步就摔一跤,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宁承恩拉了宁辟甲的手:“咱们走。” 宁辟甲没走,他看着那位母亲,看着那个小姑娘。 宁承恩微微摇头:“这是她们的因果,你不要碰。” 宁辟甲咬着嘴唇。 他想到了他的母亲。 在那片叫哭母海的沙漠里,早已没有奶水的母亲用血哺育他。 她用石头碎片在胳膊上一次次划开伤口,让儿子吮吸。 在这样的时候,她看儿子的眼神里依然只有柔情。 宁辟甲这幼弱躯体里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应该对这个世界的任何事情都不在乎才对。 可那是用血哺育他的母亲。 如果那天她们母子没有遇到往亘原所送军饷的言鸠,现在已经变成哭母海里的两具骸骨。 一大一小依偎在沙子里,被天地欺负的千疮百孔。 而母亲在把他托付给亘原所的老兵们之后,便毅然抱着木头做的假娃娃一头扎进沙海。 她要引走追兵。 她最清楚自己的儿子有多特殊,她也最清楚自己必死无疑。 可她是母亲。 一位母亲决然的时候,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不怕。 宁辟甲看着面前这位母亲,心里疼的有些厉害。 他看清楚了这位母亲说的那些话,知道了作为妻子作为母亲她有多决然。 最主要的是,他看到了这位母亲胳膊上的一道道划痕。 所以他不想走,这份因果他想碰一碰。 “谢谢你。” 少妇此时强撑着跪下,给宁辟甲磕头。 她好像故意避开了宁承恩,应该是恨透了宁承恩身上那件锦衣。 “请你好心收留她,她很乖,不吵人,好养活,给她一口面汤她就能活。” “她一直都懂事,从来不招人厌烦,她......她一定会给你带来好运气。” 少妇看起来已经快要没有生机了,她原本就虚弱之极。 她还在极力的为女儿安排人生,她的力气都用在这了。 “对了,她记性好,特别好,什么看过一次听过一次都能记得死死的,她特别聪明。” 少妇看着宁辟甲的眼睛:“她爹是户部照磨,最善计数,从小就教她,她一学就会,她有用的。” 想到了自己女儿最大的能力,她眼睛里多了些许光。 也许,是回光。 这一路走来,能吃的她都分给生病的丈夫和幼弱的女儿。 没有食物和水的时候,她的血就是。 “她叫王谢糖,不是王谢堂前燕的那三个字,她爹姓王,我姓谢,所以......不不不,少爷给她取个名字吧,叫什么猫儿狗儿都行。” “少爷,让她给你做个奴儿,给她一条活路就行,当牛当马那样,当会哄人的猫儿狗儿。” 她把小丫头推到宁辟甲面前,用为数不多的力气压着小丫头跪下。 “跟着少爷走,以后你就是少爷的人。” 她搂着小丫头的头亲了又亲:“少爷给你饭吃,你要说谢谢。” 疼! 宁辟甲的心里剧痛无比。 在那一瞬间他就闭上眼,想把眼泪关在眼睛里。 可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母亲的样子。 在亘原所那个小土城的门口,母亲抱着他亲了又亲。 “他们给你饭吃,你一定要记得说谢谢。” 那时他还在襁褓中,母亲知道这样的叮嘱他听不懂。 她只是想让孩子寄人篱下的时候,懂点事别让人厌弃。 宁辟甲记得呢,母亲亲他的时候嘴唇是冰冷冰冷的。 宁辟甲的嘴唇咬破了,咽下去的时候是苦的是腥的。 母亲说她一定会回来接他。 她没回来。 当时追杀他们的也是西司的人,或许正因为最终无果,所以当今陛下把这件事交给了宁承恩的东司。 这一刻,站在旁边的宁承恩心里微微一动。 他记得这个案子。 是他接手东司之前的事,卷宗上记录一个区区八品的户部照磨贪墨钱款上千万两。 抄家的时候,一共只翻出来四五两银子。 这个倒霉的八品官王净莲,在朝廷里小有名气。 在户部照磨所多年兢兢业业从没出过错,那繁密盎冗的数字他都能记住。 是有人让他做假账他不肯,所以这千万两的亏空就做在他头上了。 西司...... 大事化小,小事化大? 宁承恩心里动了动,这事似乎可以用。 就在这时候那少妇松开抱着孩子的手,像是松开了全世界一样。 “糖糖,娘去帮爹找药,你先跟着少爷走,娘会来找你,一定会。” 她看向干草覆盖下的丈夫,轻轻的说了一声夫君对不起,我不想和你分开。 然后转身。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的宁辟甲猛的往前冲,想要拉住那位母亲。 可他却被宁承恩拉住了。 宁承恩的声音清冷无情,藏着只有回味才能听懂的有情。 他说:“你饶了她吧。” 他还说:“这人间也该饶了她了。” 宁辟甲僵硬在那。 少妇没能走多远,她有什么力气走很远? 她觉得自己不配与丈夫同葬,可她也舍不得走多远,就算还有力气,她也不会走多远。 她选择在屋后的一棵树上,用衣带吊死了自己。 她死的好快啊。 甚至没用踩在什么东西上,吊上去再踢开那个东西。 她只是挂在那,放不下的放弃了。 就死了。 宁承恩说,辟甲,你既然碰了她们的因果,就要有始终。 我说过要管你,你说过要管她。 以后这个小丫头的饭,从你的饭里分。 宁辟甲点头,一个字都没多说。 他第一次打开了他始终拖拽的皮甲,那里边有两个小小的布包。 其中一个布包里有些碎钱。 那是整个亘原所的老兵残余的军饷,他所有的爹在决死之前凑起来给他的。 宁承恩看到了,所以皱眉。 大太监能猜到那些钱的来历,所以有些不忍。 他说:“你可以先和我借,以后自己赚了还我。” 宁辟甲没听,用他的钱买了一口棺木。 不是只够买一口棺材的,是他只想买一口。 一个小天地里有两个人的世界,他们夫妻应该不会觉得挤。 宁辟甲自作主张,他一边疼着一边想着那夫妻二人应该也不想睡在两个棺材里。 睡在两个棺材里,算什么在一起? 他还特意分别在小丫头父亲母亲的衣服上剪下来一些,做了一个看起来有些丑的布娃娃。 小书包似的,还有带子可以背在身上。 小丫头,就背在身上,在胸前,好像这样她就能随时抱抱。 安排好棺木,宁辟甲给小丫头买了一块白布扎在身上。 买了一个瓦罐,又去铺子里买了些食物塞满瓦罐。 他对小丫头说别馋,这是给你爹娘的,我一会儿给你买。 他用干草做了一个幡,让小丫头拿在手里。 他说什么小丫头就听什么,就做什么。 乖的没话说。 宁辟甲说:“我大爹说,孝子才能打幡抱罐,你是女娃不应该,可你爹你娘只有你。” 六岁的男娃拉着六岁的女娃,给一对面对面侧躺在棺材里的夫妻送行。 这样躺着,也是宁辟甲的自作主张。 送葬队伍里的其他人是宁辟甲雇来的,他们除了推车还管挖坑。 就在瀚海卫城里的一片荒地,安了个坟。 然后他拉着小丫头的手去吃了一碗汤面。 小丫头和她母亲说的一样,很乖巧,不惹人烦,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一定是个听话的人。 可她没有听话,宁辟甲让她好好睡觉,她装睡。 夜里,睡在宁承恩外屋的宁辟甲忽然惊醒。 他发现睡在身边的小丫头不见了,那一刻宁辟甲头皮发麻。 他本能的看向里屋,宁承恩的灯烛还亮着。 那位大太监抬起手指了个方向。 宁辟甲冲出房门。 月亮好亮。 喘着粗气的宁辟甲看到了,那个叫王谢糖的小姑娘,蜷缩在土坟旁边。 这次没装睡,她真的睡着了。 怀里抱着那个布娃娃。 眼帘上有水珠。 宁辟甲在她身边坐下,脱了上衣盖在她身上。 他给小丫头洗过脸了,月下那张小脸特别像一朵娇嫩嫩的小白花。 田野里经常见。 一看到就知道,春风来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辟甲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我身上有好多仇要报呢,多到我一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报完......” 他看向那座不孤的坟:“算了,加上你们的吧,谁叫我说管她了。” 话才说完,有一缕微风吹拂少年脸颊。 春风来了。 第8章 夏 春时我不动,谁敢先出头。 坐在夜色的少年,是株被边塞兵和沙漠风养大的草,才展开的叶片早已打磨出锋刃。 他用半夜在思考先后这两个字。 少年心头上若有一百字,九十九个是仇,一个是活。 先报仇?先活? 亘原所里的几十条人命用血勾勒出凶手模样,宁辟甲在见过大将军高秉之后就猜出了他。 那个叫申公由的千户不过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 没有高秉点头,申公由怎么敢压着察罕台寇边杀人的事不报。 况且,察罕台为什么突然调动大军血洗一座小小的亘原所? 在宁承恩来陕西查高秉的时候,多年不敢对炽阳呲牙的察罕台上来就咬了一口。 还想坐稳右军督府佥事位子的高秉,在这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宁辟甲想到这些神情恍惚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看似乎还在熟睡的小丫头。 现在的她,报不了父母的仇。 宁辟甲也没办法杀了那个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就算咬牙切齿,也要把这个人往后放一放。 宁辟甲看着小丫头,就不由自主想起她紧紧握住父亲那只冷透了的大手的模样。 “言爹......” 渐渐的,宁辟甲的视线模糊了,小姑娘握着的那只冷硬的手,变成了空荡荡飘着的袖管。 言鸠死了,把宁辟甲从哭母海里拉出来的那个独臂汉子的死一定和秦欢生有关。 而秦欢生还领命调查当初宫女携子外逃的事。 所以,不管怎么排先后,都该是那姓秦的在最前边。 宁辟甲低头看双手,这双手,还没有神挡杀神的力气。 他低声自语:“你我一样,十年不晚。” 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小心翼翼的握住了宁辟甲的手。 有些紧,大概和她握着父亲的手一样紧。 宁辟甲轻声自语:“我都说管你了,不怕。” 小丫头没敢睁开眼,她做噩梦了。 宁辟甲轻轻拍着小丫头的后背,学着他以为早就已经忘了的父亲的温柔。 小丫头往宁辟甲身边蠕动,她以为宁辟甲不会发现。 她寻找依靠的样子,让宁辟甲被迫六岁当爹。 他问小丫头:“梦里有坏人?” 小丫头点点头。 宁辟甲知道她梦里的坏人是谁,是那两个给了这小丫头父母无尽欺辱的番吏。 她这一路上应该什么都看到了,父亲被打母亲被辱她都看到了。 宁辟甲的手放在小丫头的头顶,他错觉自己的手可真宽厚。 “我去解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平静里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你娘亲说你会很听话。” 宁辟甲将小丫头拉起来。 还有些迷糊的小丫头很顺从,茫然的看着宁辟甲等着他下一步指令。 “我让你干嘛就干嘛能记住?” “嗯!” “咱们走。” 宁辟甲拉着她的手走,她跟着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那座坟。 对宁辟甲完全放下戒备心的小丫头忍不住问:“我听话,那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可以。” “我们要去哪儿?” “去杀掉你梦里的坏人。” 宁辟甲说:“对你来说可能有点残忍,可你要是不亲眼看着他们死,你会一直在梦里怕他们。” 宁辟甲在小丫头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如果我错了,等你懂事了记得怪我。” 说完这句话的少年,也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等她懂事了要问问她,怪不怪自己。 宁辟甲是几十个老兵教出来的崽,他在思想上早就是个合格的斥候。 他跟着宁承恩的时候就已经探查过瀚海卫城,他知道城里只有两个地方能治疗断臂那么重的伤。 一个是兵营里的军医,那两个番吏必然不敢去。 瀚海卫城里只有一个郎中,所以目标清晰。 郎中家院墙有点高,这里是边关,墙高一些心里可能就多踏实些。 他把绑皮甲的绳子解下来绑在自己腰上,把匕首叼在嘴里,两只手夹着墙角就那么爬了上去。 他骑着墙头坐好把绳索往下顺,小丫头按照计划把绳索绑在自己腰上。 宁辟甲发力,一点点把小丫头拉了上去。 然后再用同样的办法,把小丫头一点点放进院墙里。 两只猫儿似的小家伙,成功潜入。 屋子里灯火已经熄灭,宁辟甲到窗边侧耳听。 屋子里,那两个番吏也在侧耳听。 断手的番吏叫张磊,此时已经包扎了伤口,因为出血太多,看起来依然虚弱。 他单手持刀,死盯着窗户那边。 另一个番吏叫高状德,一手持连弩一手持刀。 他们都在紧张,都在发抖。 在西司那么狠厉地方混日子的人,怎么可能想不到有人来杀他们。 他们以为来的人会是东司高手,没想到会是两个孩子。 高状德带着张磊治伤的时候就想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东司督主只是不想在大街上动手罢了。 他们本想治了伤就出城,可没想到城门早早关了。 挨到后半夜没动静两个人都松了口气,然后就听到外边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们俩都死盯着窗户,有人翻进来立刻就放箭。 他们是小人物,在东司督主面前他们连蝼蚁都不算,蝼蚁被碾死的时候也会拼命咬一口,他们俩也一样。 窗外,宁辟甲回头朝着小丫头招招手。 小丫头随即猫着腰过来,紧张的小脸更白了。 宁辟甲示意小丫头蹲在窗口下,用手在墙壁上轻轻摩擦。 小丫头听话,照做。 屋子里那俩番吏听到外边的轻微声响,盯着窗户的神情更为紧张。 宁辟甲绕到另一边窗口,先把窗纸捅开一个小洞,把手伸进去摸到插销轻轻拨动,开了窗之后爬进去。 月色涌进黑暗,他看到被绑起来也堵住了嘴巴的郎中夫妻蜷缩在角落。 宁辟甲把鞋子脱了,蹑手蹑脚转移到另一间房子门口。 小猎人把亘原所老兵的教导记得清清楚楚,在进入更黑环境之后先闭一会儿眼,再睁开,就能更适应。 他看到了那两个番吏都朝着窗口,看到了两个人手里都有兵器。 要杀死两个壮年男人,就算是什么都发狠去学的宁辟甲也知道只有一次机会。 那两个番吏身上没有甲,那身西司的皮挡不住他锋利的刀。 他要冲进去,先一刀捅进那个断臂家伙的后腰。 另一个家伙听到惨叫一定回身,他趁机一刀刺进那家伙心口。 杀两个人,必须都是一击毙命。 不然的话,只要让对手缓过神来,他必死无疑。 宁辟甲在脑海里模拟了整套动作之后,他的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 千算万算,他似乎忘记了人紧张会呼吸粗重。 就在宁辟甲往前一冲的时候,听到呼吸声的两个番吏骤然转身。 宁辟甲瞳孔收缩,可他已箭在弦上。 就在这一刻,一只手按住了宁辟甲肩膀。 暗影里,秦欢生缓步走出来。 “人小胆大,是个好斥候的苗子,就是吃了没经验的亏。” 他说着话从宁辟甲身边走过。 一抬手点出连弩一箭,在这样黑暗的环境里,依然精准点中张磊持刀的手,那把刀随即掉落。 下一息,秦欢生朝着另一个连点四下。 四支弩箭,打穿了高状德的四肢。 当的一声,张磊的刀落地。 秦欢生跨步向前,一个膝撞将张磊撞飞出去。 当的一声,高状德的刀落地。 这时候秦欢生回头看向宁辟甲,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是不是言鸠教你的?” 宁辟甲没回答。 秦欢生的脑子里有那么一秒钟想过干脆把他杀了算了,以绝后患。 就说是那两个倒霉蛋杀的,宁承恩应该也查不出。 他的眼神已经飘向地上的刀,甚至已经在弯腰捡刀。 忍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大人物想杀谁,是不在乎能不能找到证据给你定罪的。 宁辟甲死在这,他也在这。 宁承恩要杀他,还在乎宁辟甲是不是他杀的? “长点记性,别干自己干不了的,谁都不逞强,世上少死一半人。” 秦欢生弯腰把刀捡起来插回那两个番吏的刀鞘里,然后摆摆手:“走吧,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在他说话的时候,他以为被他震慑住的那个边军崽子动了。 宁辟甲疾步近身,匕首先戳进张磊的心口,按照口诀来回拧了两次然后抽出来,下一息戳进高状德的心口。 两刀进出,一息而已。 然后他转身就走。 “你疯了!” 秦欢生怒了:“督主要活的!” 宁辟甲不理会,出了门,拉起还在那摩擦墙壁的小丫头又回来。 “看一眼,两个都死了。” 宁辟甲对小丫头说了一句,也不管小丫头敢看没敢看,说完拉着小丫头就出去了。 大步走,不回头。 走在街上,宁辟甲还在发抖。 他的手冰冷,比冰还冷。 小丫头感觉到了,于是攥紧些。 她爹的手也这么冷,她以为自己可以焐热的。 “我要是夏天就好了。” 小丫头说:“夏天热。” 宁辟甲拉着她依然大步走:“那你就叫王小夏,夏天的夏,以后谁问你,你都说你叫王小夏,你不叫王谢糖,记住了没?” “我不想叫王小夏。” “你娘说让你听我的。” “我娘说她原来想给我取名小北,因为我娘的家乡在炽阳的东北。” “那听你娘的。” 宁辟甲揉揉小丫头的脑袋:“你好,王小北。” “可我娘说东北夏天不热。” “夏天不热,那可真是太好了。” 宁辟甲说:“小北很好,我终究也要向北走。” 小丫头:“那就是你向我走?” 宁辟甲笑:“是一起走。” 他们走过黑夜长街,没回卫所,回那座坟边。 “一会儿跟你爹娘说一声,我给你改名了......算了,我和他们说吧,我和他们平辈儿,你是小辈儿,这事该我说。” “你叫什么?” “我叫......” 宁辟甲脚步慢了半分,然后笑:“宁辟甲,以后都叫这,你可以叫我哥。” “哥?是平辈儿吗?” “别管。” 宁辟甲问她:“刚才吓着了吗?” 王小北:“那个人吓着我了,就是那个......” 宁辟甲嘴角扬了扬:“我知道,我也知道他在那。” 第9章 秋 回到卫所,宁辟甲自觉站在宁承恩门口,他背靠着墙壁半蹲。 这是体罚。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微微亮,他也知道宁承恩一夜没睡,但他没有打扰,只是默默体罚自己。 王小北不知道哥哥这是为什么,她也想学着哥哥的姿势站着,没片刻就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又没片刻,靠着墙睡着了。 不知梦到什么,还流了口水。 宁辟甲知道宁承恩和那位封疆大吏约好了今日把具体事宜谈妥,昨夜宁承恩指不定耗费了多少心力。 这两天宁承恩和高秉一直有书信来往,来往送信的都是那个叫高文诏的年轻人。 除此之外,再无一人经手。 每次看了信,宁承恩的脸色都很凝重。 高文诏每次来,都是咄咄逼人。 昨夜不睡,宁承恩应该最后再确定一下高秉的底线。 宁承恩听到宁辟甲回来了,他以为宁辟甲会先进来解释一下。 比宁辟甲先一步回来的秦欢生没敢隐瞒,他把宁辟甲杀了那两个西司番吏的事如实禀告。 他是个聪明人,他没有添油加醋。 他甚至还为宁辟甲说了几句好话,把这件事的责任归咎于是他没有办好。 即便如此,宁承恩也没让秦欢生起来。 秦欢生从进门就跪着,已经跪了半夜。 宁承恩是个迷信的人,今天要和高秉谈具体事宜,他收的那两个祥瑞却都犯了错。 他隐隐约约觉得,今天和高秉见面也不会顺利。 就在他准备出门看一眼那个小破孩的时候,东司的人陆续到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有多重要,是真正决定高秉态度的日子。 东司大档娄细风;二档吴挽弓;三档万白帆先后进院。 他们身后还跟着东司的两个千户,京畿卫的两个千户。 低声交谈的几个人一进来就看到宁辟甲在那罚站,于是对视一眼,他们都笑,笑这个一朝得宠的小破孩被体罚。 正巧,他们到,宁承恩从屋里出来。 “拜见督主!” 一群人看到宁承恩都不笑了,态度无比恭谦的俯身下去。 样子很足,足到让人看出来虚伪。 宁承恩没回应他们,而是居高临下的冷冷看着宁辟甲。 宁辟甲的腿已经在抖,咬牙撑着。 他说对不起,我错了。 宁承恩依然没理会。 东司的人都看出来宁承恩是真的怒了,不知原委,但大家都很开心。 他们巴不得宁承恩一怒将宁辟甲杀了。 但宁承恩一直不说话,他们就只能一直弯着腰。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位历来深沉平淡的大太监怒吼一声。 “滚出去跪着!” 一群人纷纷看向宁辟甲。 他们发现那孩子没反应。 书房里的秦欢生噌的一下窜出来,然后跪在了院子里。 宁承恩此时才看向东司的人:“你们进来。” 然后看了一眼宁辟甲:“你继续蹲着!” 宁辟甲:“哦......” 他从怀里摸出来一个油纸包递给宁承恩:“路上给你买的,你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一碗面。” 宁承恩看了一眼,伸手把东西接过来感受了一下温度。 他拿着油纸包转身进门,样子依然冷硬语气却软了些:“站着吧。” 宁辟甲直起身,靠墙站着的时候悄悄松了口气。 他看向小丫头,这么大动静居然还没醒。 等那群人都跟着宁承恩进了书房,他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热乎乎的馍放在王小北鼻子前边。 王小北鼻子动了。 宁辟甲移动那个馍,王小北的鼻子就跟着馍走。 书房里,宁承恩坐下,他扫了一眼那群人,那群人连忙把头低下去。 “你们都吃了吗?” 宁承恩一边打开油纸包一边说话,随手拿起来一个馍就吃。 这群人在回答的时候,都有些诧异。 从出京开始,宁承恩就从不碰别人给的食物。 他们都是严进忠的人,先帝在的时候,朝权十斗,九斗在严进忠。 如今陛下就算想用个自己人也得小心翼翼,也得问严进忠答应不答应。 严进忠不松口,东司也到不了宁承恩手里。 东司的大档二档三档,都是严进忠的干儿子。 如果,宁承恩不小心死了,那东司还会回到严进忠手里。 东司大档,没准就顺势上去了。 他们知道,宁承恩当然也知道。 所以这一路,宁承恩不碰别人给的食物和水。 偏偏对那孩子没戒心。 宁承恩吃了两口馍就放下,他确实心事重重。 和高秉的口头约定不能让他掉以轻心,具体的事一时不谈好高秉就一直是陛下的心头大患。 “我让高秉来瀚海卫,要求他不带兵,他答应了,但我不信。” “要防备他,还不能激怒他,看见火器对着他,他火气大,要把所有火器暂时放进武库。” 宁承恩看向京畿卫那两个千户:“你们两个带兵守住北门,那是咱们的退路。” 两个千户没回应,同时看向大档娄细风。 娄细风站在那不说话,两个千户也不敢说话。 好一会儿,娄细风才反应过来似的:“你们聋了?督主吩咐的话你们听不到?” 两个千户这才俯身:“遵命!” 娄细风嘴角勾了勾,下巴也抬高了些。 门外的宁辟甲正掰馍喂王小北,感受到了屋子里的气氛他轻轻哼了一声。 宁承恩压着火气看向东司千户廖百斩:“你带东司番吏守着卫所正门,只准高秉带贴身护卫进来,其他人务必留在门外。” 廖百斩也看向娄细风,见娄细风没反对他才点头:“尊督主吩咐。” 门外那个小破孩听到这又轻哼了一声,鼻音里都是瞧不起。 宁承恩知道还得指望着这群人,于是起身。 他声音缓和下来:“今日事重,诸位还需同心协力,办好了陛下交代的差使我们回去有庆功酒,办不好,大家的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东司的人对视一眼,好像没人当回事。 娄细风笑呵呵的问道:“督主,今日事大,不卜一卦?” 宁承恩沉默片刻,取出两枚挂钱。 娄细风他们靠近看发现挂钱少了一个,眼睛立刻都亮了。 挂钱是陛下赏给宁承恩的,宁承恩要是丢一个那他们可要以此做文章了。 “少一个啊。” 娄细风指着那两个挂钱:“督主,难道被人盗了?” 宁承恩没理会他,把两个挂钱抛在桌子上。 然后问门外那小破孩:“阴还是阳。” 小破孩随口回答:“阳。” 宁承恩脸色一变。 凶! 他再掷一次后问宁辟甲:“阴还是阳。” 宁辟甲回答的依然很快:“阳!” 凶! 宁承恩连掷六次,次次问宁辟甲,次次都是凶。 娄细风也懂这个,他也看的出凶吉也看得出宁承恩脸色难看。 “督主,孩子的话做不得准,另外一枚挂钱呢?” 宁承恩把挂钱收起来:“我卜的是高秉,非我。” 娄细风等人互相看了看,都在心里冷笑。 宁承恩不想多说什么了:“都去准备吧,今日之事在人,全都仰仗诸位了。” 娄细风等人客套一下随即走了,出门的时候还在窃窃私语。 宁承恩等他们走远后出门,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消失在远处。 宁辟甲问:“好还是不好?” 宁承恩:“九死一生。” 宁辟甲把那枚挂钱拿出来放在手心:“哪面是阳哪面是阴?” 宁承恩道:“不重要了。” 他朝着秦欢生招招手,秦欢生连忙跑过来。 跪的久了,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 宁承恩道:“我此前下令所有火器暂存武库,等东司和京畿卫的人分散出去,你带你的人把所有火器都抢了,如果动了手,你们就是我唯一后手,杀出去了,我以后重用你。” 秦欢生重重点头:“记住了!” 宁承恩看向宁辟甲:“你跟着他,死跟着。” 宁辟甲在王小北脑门上轻轻敲一下:“听到没,你跟着他,死跟着。” 王小北:“噢!” 宁承恩:“不是她,是你们。” 宁辟甲昂着小下巴,像极了宁承恩的样子:“她姓王不用跟着你,我姓宁。” 宁承恩愣住片刻:“你不怕?” 宁辟甲点了点自己鼻子尖:“我是祥瑞,你不带我不吉利。” 宁承恩笑了,伸出手:“咱们走。” 宁辟甲牵着宁承恩的大手,拉着他的皮甲跟上。 两个人朝着卫所正门那边过去,他们要去迎接那位人屠大将军了。 宁辟甲走了几步就低头看看两个人牵着的手,上次见高秉的时候那手是冰凉的,这次不凉。 这举动引起宁承恩好奇:“想说什么?” 宁辟甲说:“我是想告诉你,我看他们的眼神......要害你。” 宁承恩脚步顿住。 他低头看向宁辟甲的眼睛:“你看我的眼神,我怕吗?” 宁辟甲与他对视。 片刻后,小破孩点点头:“你怕。” 宁承恩看起来有些轻松的笑了:“上次呢?” 他问的是上次他带着小破孩去见高秉的时候,上次也是他们两个。 宁辟甲摇头:“上次你没怕。” 宁承恩不笑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大爹是个人物。” 他揉揉宁辟甲的小脑壳:“他教你看人眼神,看的很准。” 他的目光逐渐深远。 “上次我真没怕,这次我真怕了,就好像秋天的时候,马上就要摘果子了,摘果子的人不是我。” ...... ...... 书评区有个盖楼的帖子送周边,一共三十个送完为止,除此之外再选出十个精品书评送周边,因书评区不能收集个人信息,被选中书评的朋友,请想办法联络圈主。 另:以后更新改在早晨一章,中午一章。 第10章 冬 炽阳强盛时候,瀚海卫有兵甲六千。 那时候瀚海卫里的边军跺跺脚,整个沙海都会震荡起来。 别说瀚海卫外羁縻诸地,就算是曾经横扫西北的察罕台铁骑膝盖都是软的。 如今,颓废多年的这座边城再次迎来兵甲之盛。 六千秦川悍卒踏地而来,可他们的刀锋指着的却是瀚海卫。 城门开着,秦川悍卒畅行无阻。 卫所营房外边,守在卫所正门外的东司千户廖百斩看到高字牙旗的时候手心里都是汗。 赤焰齿牙旗边飘起来,把他的骄傲切割的支离破碎。 他们这些在京城当兵的也威风,百姓们见他们如见凶虎。 在秦川悍卒面前,他们这些京城里的兵瞬间变成了纸糊的一样弱不禁风。 他们用什么眼神看百姓,秦川悍卒就用什么眼神看他们。 廖百斩紧张的吞咽口水,握着刀柄的手早就湿透了。 明明他站在台阶高处,可他看向那位今日披甲的大将军只能仰视。 廖百斩下意识往宁承恩身后退了退,似乎只有身穿斗牛服浑身上下透着皇恩浩荡四个字的大太监才能勉强抵御锋芒。 宁承恩无惧,一如既往的清冷。 “高公披甲而来,是另有军务?” 宁承恩像是一根孤竹,在风林火山面前也能笔直的挺着。 高秉从高头大马上下来,随手将头顶铁盔摘了丢给身边高文诏。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接到示警,有大批流寇向瀚海卫靠拢,极可能冲关出域,为了督主安全,我不得不领兵来。”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看东司那群人,视线在大档娄细风身上稍作停留。 “督主身边的人花枝招展看着都漂亮,就是没打过仗,真打起来,我怕他们吓得手抖砍错人误杀督主。” 娄细风的脸色瞬间变了,可在高秉气场下竟不敢出言反驳。 高秉大笑着上了台阶,一把拉住宁承恩的手:“我陪在督主身边,真有人朝你砍下来,我这一身甲终究能挡一挡。” 他往前走,他身后的高文诏带着悍卒跟着往前走。 奉命阻拦的廖百斩硬是一个字都没敢说,甚至还往旁边让了让。 宁承恩眉头上扬:“书房小,怕是容不下高公千军万马。” 高秉笑道:“穿明光铠有腰扣挂飘红的跟我进屋,其他的没资格就在外边站着吧。” 高文诏答应了一声,带着人继续往前闯。 宁承恩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转向娄细风吩咐道:“请高公的人在院外稍候。” 娄细风貌似惊愕的问宁承恩:“督主直接下令不就好了,何必绕卑职这个弯子。” 说完竟不理会宁承恩,先一步进去了。 高秉哈哈大笑,三分豪气七分讥讽。 秦川悍卒如狼似虎,东司那些老爷兵被羊群一样驱散开。 宁承恩站在那好一会儿,满身的秋风萧瑟。 高秉倒像是主人一样,第一个进了客厅,甚至在主位坐了,他儿子高文诏按刀站在他身边。 宁承恩和宁辟甲进门的时候,其他人都已落座。 多余的位子竟然撤了,没给宁承恩留。 高秉一摆手:“一家人关上门聊家事,免得被人看了笑话。” 门外的亲兵立刻将门拉上了,光线猛然一暗。 宁承恩往两边看了看,东司的人端坐不动,今日这局势,显然已经失控。 宁辟甲也在往两边看,见没位子,他竟然离开了宁承恩,拉着他的皮甲到高秉身边坐下了。 高秉见状哈哈大笑,他手下和东司的人全都跟着哈哈大笑。 高秉笑问:“小孩儿,你不跟干爹站着,为何到我这坐着?” 宁辟甲理所当然:“我不想站着,刚才他罚我靠墙蹲立好久呢,我都累了。” 高秉笑的更大声了。 东司的人笑的没他声音大,却比他还嚣张。 高秉道:“督主你看,这就是你待人不够好,大家都不愿陪你站着。” 宁承恩不答话。 高秉此时一伸手,高文诏随即将一沓信放在他手里。 高秉把信晃了晃:“这是督主这两日与我商量的事,大家都是炽阳的官,若不坦诚相待岂不是显得不和气。” 他把书信随手丢在宁承恩脚下。 “督主说,让我把麾下六万秦川悍卒送出去五万,如此可保我地位稳固。” 他问娄细风:“娄大档认为如何?” 娄细风耸了耸肩膀,他没正面回答高秉的问题。 “高公刚才说的对,待人如果不够好就难免孤零零的。” 高秉笑道:“督主其实是好心,让我把兵分出去到羁縻,到察罕台去吃香喝辣,可我的兵苦日子过惯了,也舍不得我这老头子。” 他又伸手,高文诏再次取出来一封信放在他掌心。 高秉把信甩给宁承恩:“我这里还有一封信,是严进忠托娄大档带给我的。” 宁承恩没接,任由那封信落在脚边。 高秉继续说道:“严进忠比你聪明,所以他想的法子比你想的法子好。” 宁承恩不看那封信,高秉就解释给他听。 “严进忠说,陕西只要匪患还在,陛下就不会不用我,难就难在,怎么让陛下相信匪患闹的厉害。” 他指向宁承恩:“你死就够了。” 娄细风笑着接话:“东司督主都死于乱匪,陛下怎么能不信陕西这边的匪患严重?况且,陛下身边唯一的亲信死了,他信不信还能怎么着?干爹说,陛下想把手往宫外伸,不好。” 高秉道朝着他拱了拱手:“应该提前恭喜娄大档,回去之后,你就是东司督主了。” 娄细风连忙抱拳:“全靠干爹栽培,全靠高公托举。” 然后看向宁承恩:“也靠有些人自以为是作茧自缚。” 高秉压了压手指,娄细风连忙坐了回去。 高秉问宁承恩:“你让我裁军五万,严进忠却保我可以扩军到十万人,军费他来想办法,如果你是我,你怎么选。” 宁承恩还是微微昂着下颌:“他日严党覆灭,少不得高公在内。” “你放肆!” 娄细风猛地起身:“陛下都不敢这么说话,你找死吗!” 宁承恩无比轻蔑的看了他一眼。 高秉俯身问宁辟甲:“你干爹要死了,你觉得他怕吗?” 宁辟甲点点头:“他怕啊,你来之前才和我说过他怕。” 高秉笑着说道:“小孩子不会说谎。” 他坐直身子问宁承恩:“督主看着凛然无惧,我还是看得出督主这次有些怕了,倒是上次你和这小家伙进我军阵,你一点都没怕。” 宁辟甲道:“对啊,他上次见你手是热乎的,这次见你手是冰冷的。” 高秉问宁辟甲:“你知道为什么吗?” 宁辟甲知道,他选择摇头表示不知道。 高秉道:“严进忠早就派人给我送过信,他说宁承恩有一招剑法无敌。” 他直直的盯着宁承恩:“督主上次见我时候不怕,是因为抱定必死之心,我不答应你,你就与我同归于尽。” “那时候你的手是热的,因为你要握剑;今日你的手冰冷,是没想过握剑?还是觉得一剑无用?” 宁承恩淡然道:“手冷与不冷,我那一剑依然无敌。” 高秉叹了口气:“还是小孩子好,小孩子不说谎,大人都说谎,越想成功的人谎话越多。” 他起身,缓步走到宁承恩面前。 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与代表皇权的大太监近距离对视。 他说:“想赢的人害怕输,只想输的人才无惧,我与你已近在咫尺,你手冰冷真能用的出那一剑?” 宁承恩没回答他,而是看向宁辟甲:“你,为何坐到那边去?” 宁辟甲说:“我真是累了啊。” 高秉倒是不在乎他不理自己,抬起手在宁承恩肩膀上拍了拍。 “你说,陛下才登大宝,哪有老臣?可你看看,你这样的新人怎么能站得住脚?” 宁承恩:“与君同进不用站住脚,迈开步就够了。” 高秉叹了口气:“我劝不动你。” 他回到座位那边问宁辟甲:“你要不要劝劝你爹。” 宁辟甲摆弄他的皮甲:“你们大人的事,问小孩儿干嘛。” 高秉笑着摇头,似乎有些无奈,也有些舍不得。 他真的很欣赏宁承恩。 他问娄细风:“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娄细风:“高公面前,我们哪敢让刀出鞘。” 高秉哼了一声:“你只是想让血染在我手上。” 娄细风讪讪笑了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高秉感慨:“我喜欢杀人,我在陕西,山西,河南三地杀了四十万人,他们都叫我人屠。” 他抬起手。 在他抬手的那一刻,高文诏抽刀出鞘,这客厅里的那些悍将,也纷纷抽刀。 高秉说:“我喜欢人屠这个称号,所以杀人少的事我不喜欢。” 他的手落下:“杀!” “杀!” 高文诏跨步向前,诸多悍将全都凶狠落刀。 宁承恩缓缓闭上眼睛,竟一动不动的接受了。 人头落地! 东司大档娄细风,二档吴挽弓,三档万白帆,还有京畿卫的两个千户,东司的两个千户,几乎在同一时间人头落地。 宁辟甲此时解开了他的皮甲。 高文诏一刀劈了娄细风,在尸体上把刀擦了擦:“妈的,这阉贼刚才恶心死我了。” 他提着刀往外走:“大将军,东司京畿卫一个不留?” 高秉一脸淡然:“我说过了,杀人少的事我不喜欢。” “是!” 高文诏道:“我去,你们留下!” 那群明光铠整齐答应了一声。 高文诏一脚把门踹开:“匪寇设伏杀光了东司军队,还想假扮朝廷的人刺杀大将军。” 他带着人冲了出去:“大将军令!杀光匪寇,为东司和京畿卫报仇!” 没多久,瀚海卫城里到处都传来哀嚎声。 高秉拖着腮问宁承恩:“我帮你清理整个东司,以后你这督主才名副其实,你怎么谢我。” 宁承恩却一点都没放松:“这是我与你商定的事,我会向陛下为你请功。” 高秉语气突然就有些苍凉:“你儿子说,你这次怕了,其实我也怕,我杀光了东司不杀你,万一......严进忠倒不了呢?” 他看向宁辟甲:“小孩子不会说谎,你告诉我,我不杀你爹,你爹以后会不会杀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手举了起来,那群明光铠又握紧了刀。 宁辟甲摇头。 高秉问他:“你爹不会杀我?” 宁辟甲手里拿着个布包:“不是,我是说你说错了。” 高秉:“哪句?” 宁辟甲:“小孩子不会说谎。” 他的皮甲里有两个布包,一个里边是钱,另一个是...... 他一只手抓着布包,另一只手抓着布包上的引线。 “我会说谎。” 他的手其实也冰凉,好像冬天在冰水里冻过很久似的。 但他手还是很稳。 小小的孩子声音也冷,像冬天能切开人皮肤的西北风。 “亘原所有火药,有弹丸,你那支火铳是坏的,大爹他们把火药弹丸做成这个东西,原本是想留着万一城破了他们自己用,后来给我了,他们说这叫同归于尽,也叫魂归故里。” 小破孩说:“大爹把我扔下城墙的时候说,我遇到必须拼命的时候,这个东西好用,三丈之内都好用。” ...... ...... 还没加入书架的朋友啊,请加入书架呀。 第11章 见过去 六岁的小破孩儿抱着一个叫魂归故里的火药包,他只要把引线拉开,这屋子里的人,九成九会魂归故里。 而那位被威胁的大将军看起来并没有害怕,还展现出了对那小破孩的几分敬佩。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群明光铠。 “我们这些人,尸山血海里翻滚,你猜我们会怕你手里的东西吗?” 小破孩比他还无所谓:“少装,你汗珠子都到眼角了。” 高秉眉头紧了紧,忍住抬手摸摸眼角的冲动。 然后冷笑:“孩子,你杀过人吗?你知道我和我的人杀过多少人吗?三省之内,几十万......” 小破孩:“我刚才数过了。” 高秉被打断的愣了一下:“数什么?” 小破孩:“这屋子里一共有十九个人,如果大爹没吹牛三丈之内都有用,我能杀十九个。” 高秉沉默。 小破孩:“最少有把握干掉两个。” 他就坐在高秉身边,两个人近在咫尺。 高秉打过几百仗,没这么近距离感受过死亡。 他此时想转移那小破孩的注意力,也想掩饰自己的恐惧。 所以他看向宁承恩:“督主,你捡了一个好儿子。” 宁承恩摇摇头:“我也才知道他是个好儿子,不过......首先,他是亘原所那群老兵的好儿子;其次,我很荣幸。” 高秉听到亘原所那群老兵的时候忽然懂了,第一次见面这个孩子就拉着皮甲坐在他身边了。 那个时候,这孩子是不是就想搞死自己? 高秉眨了眨眼,那颗汗珠流进眼角让他有些不适。 他忽然笑了笑:“督主也在屋子里,你也未必躲的开,你身负皇命,若不小心死了你对不起陛下。” 话音才落,宁承恩上前几步走到宁辟甲身边坐下。 “你觉得我想躲开?” 他抬起手在宁辟甲头上轻轻揉了揉:“今日死了对不起陛下,今日不死对不起他。” 大太监扬起下颌看着高秉:“你身经百战什么仗都打过,父子局你打过吗?” 高秉只能把试图攻破的宁承恩转移回宁辟甲身上。 他眼神里挤出些慈悲:“你才六岁,你还不懂生死,你是被他利用了,这些是不是都是他教你的?” 宁辟甲:“不是他教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不那么稳了,好像已经按捺不住要把引线拉开。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大爹喝了酒就提你,提到你就说快哉?” 六岁孩子的身躯,承压着两世之人的无穷怒火。 他手抖,高秉也开始抖了。 宁辟甲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带着狠劲儿和恨意。 “大爹是说,炸死你才他娘的快哉!” 他手往上一拉。 高秉急了:“别!我有错!是我有错!” 然后才注意到,那孩子手往上拉了一下,可没拉引线。 这位人屠,在六岁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尽讥讽。 “大爹让我问问,他们认命了,你们就可着劲欺负他们?!” 宁辟甲的眼角也有一颗亮晶晶的东西,不是汗。 宁辟甲的眼睛里,有几十条冤魂在燃烧。 “你把他们丢在亘原所那么多年没管过,年年骗他们说轮换,连饭都不管,大爹说,如果他们是给你高秉看家门的,早就不干了,可他们不是给你高秉看家护院的!他们到死也没从亘原所走出来!” 说到这,宁辟甲猛的站起来。 高秉向往后撤,可屋子就那么大他能撤到哪里去。 小小的宁辟甲步步紧逼。 高秉的退无可退,后背靠在墙壁上。 宁辟甲死死盯着高秉的眼睛:“察罕台人攻亘原所,是不是你安排的。” 此时高秉身上的气场全无。 他不得不求助宁承恩:“他只是个孩子,你怎么教他这些?你想问什么你就问,何必用孩子来做局,他还那么小,死了你良心不愧吗!有话,我和你说!” 宁承恩摇摇头:“不是我教的,这些话,我也不配教。” 高秉:“事已至此你何必还要装?!想谈什么直接谈就是了!” 宁承恩道:“我和你的事,没有他和你的事重要。” 高秉怎么可能信。 “他能说出这些来?他才六岁懂个屁!” 宁辟甲眼睛都有些发红了:“有的人教养几十年才长大,有些人,从一出生就长大了。” 他的手越来越抖,幅度再大一点就真的能把引线拉出来。 高秉看的心惊胆颤,他的部下也是第一次看到大将军如此慌乱。 高秉的声音比宁辟甲的手还抖:“我说过我错了,我认错了。” 宁辟甲:“错不是这么认的,下跪道歉!” 高秉愣住了。 他看到所有人都在看他。 内心煎熬了片刻,他决定在下跪的时候找机会出手把那个火药包抢过来。 可当他忍着屈辱准备下跪的时候,宁辟甲声音阻止了他。 “不是向我下跪,也不是在这里下跪。” 宁辟甲说:“你知道应该是在哪儿。” 高秉知道。 那个地方很远,要穿过二百里哭母海。 正常人过不去的。 他不想去。 宁承恩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把火药包从宁辟甲手里拿了过去。 “我来吧。” 他把火药包拿稳:“二百里太远,你没么多力气。” 说完这句话,宁承恩走到高秉身边:“他比我勇敢,我瞻前顾后,有一剑无敌之力,为家国计,未敢拔剑,此时心意坚决,请你相信我,我的手比他快。” 高秉看着宁承恩的眼睛:“外边有六千秦川悍卒。” 宁承恩:“我有父子两命。” 说完示意高秉迈步。 后院,秦欢生已经等的有些快要炸开了。 他原本以为依靠了宁承恩是找到了一棵参天大树,没想到今日还有这样的死局。 他已经摇摆过无数次,是在这等着宁承恩还是带着他的百十号人靠火器杀出去。 是后院外边的喊杀声阻止了他,他最清楚高秉的秦川兵有多凶。 大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立刻瞄准过去。 下一息,他听到了一声命令。 “秦欢生,带兵护送我去亘原所。” “亘原所?!” 秦欢生的脸色骤变:“不是......不是炽阳都城白玉京?” 在他诧异的那一瞬间,王小北已经窜出去。 在两边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下,小丫头飞奔到宁辟甲身边。 她拉着宁辟甲的手:“哥。” 握着手的那一刻,下丫头感觉到宁辟甲的冰冷。 她立刻捧起宁辟甲的手用嘴哈气,她记得母亲在她手很冷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 宁辟甲却把手挣脱出来:“你别去。” 王小北愣住了。 宁辟甲说:“你就在等着我,如果我还能回来,我肯定接你。” 王小北:“娘就是这么说的。” 宁辟甲心里一疼。 是啊,娘就是这么说的。 宁承恩轻声说道:“你说过管她,我说过你既然说了就要有始终。” 宁辟甲深吸一口气,牵了王小北的手。 小丫头才到眼角的泪珠儿,打着转儿没有轮流出来。 宁承恩欣慰的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秦欢生身上。 “白玉京的路没那么好走,你想去,就要路过亘原所。” 秦欢生一咬牙:“瀚海卫的!” “在!” 一百多名瀚海卫边军整齐答应了一声。 “去亘原所!” 秦欢生大步向前:“生同生,死同死!” 瀚海卫的边军再次呼应。 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宁辟甲的心里只觉得一阵阵恶心。 就在这时候,高秉的儿子高文诏大步流星过来。 这个刚刚带兵屠戮了东司和京畿卫的少年将军,身上的战甲还在滴血。 “谁敢动!” 高文诏用雁翎刀指着宁承恩他们:“谁动一步,血溅当场!” 他的眼神凶狠的能吓退虎豹。 “谁伤我爹一根汗毛,我必会屠了谁满门。” 宁承恩看向高秉:“你也有个好儿子。” 高秉:“我倒是早就知道了。” 他朝着高文诏摆摆手:“让开,咱们就去一趟亘原所。” 他此时已经冷静下来,恢复了人屠本色。 高秉一脸平静:“我现在更想知道,你们逼我到亘原所下跪道歉之后怎么收场。” 他率先迈步:“有些路走了,回不了头的。” 宁承恩拉了宁辟甲的手:“不回头的路,都是没走错。” 高文诏咬了咬牙:“都给我跟上来!” 二百里哭母海,有人一辈子走不了一次。 宁辟甲走过三次。 言鸠走过几十次。 言鸠那样的老兵过哭母海,每次出发前都得低声下气的求着哭母海别难为他。 六千秦川悍卒踏过哭母海,哭母海都变得低声下气起来。 宁辟甲跟着大军过哭母海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不是......不难吗? 亘原所那个地方,有很多年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多家里人了。 他们没饭吃的时候家里没来过人,他们全军覆没的时候家里也没来过人。 现在家里来人了,与他们无关。 人都死了,什么事能与他们有关呢。 放不下的是活人,报仇这种事向来都是活人的放不下。 亘原所的前后两座城门都是封死的,那群老兵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到土城外边的时候,他们抬起头往高处看,能看到那些木桩还在,人头也在。 几十个老兵的人头,都在那挂着呢。 一路都沉默的小破孩此时看向高秉:“大将军,你如果死了,身后事交给谁办?” 高秉下意识看了看远处的高文诏,但他没回答。 小破孩说:“看,当儿子的,注定了就是干这个的。” 他看向城墙上:“我现在来干这个了。” 秦川兵砸开了城门,搬走了堵在城门洞里的石头。 队伍进城的时候,小破孩拉着王小北直接上了城墙。 他让王小北转过身别看,王小北就乖乖听话。 小破孩把人头一颗一颗从木桩上摘下来,那些人头已经半风化。 皮肉都几乎没了,人头干瘪瘪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沙漠里被风吹着走的团草。 可他认的出来,每一个。 “大爹,我回来了,没想到我这么快吧,我也没想到,我以为回来这条路得走几十年呢,我运气好,遇到一个贵人。” 宁辟甲抱着大爹的人头往四周看:“身子呢?我一会儿得给你们找回来。” 他起身:“我先去找点水,我记得要梳头净面。” 有了水,他又从怀里摸出来一把梳子。 他似乎怕弄疼了他大爹,梳头的时候尽量扶着发根梳,不硬拽,小心翼翼的。 “梳梳头,来世不用愁。” “擦擦脸,来世能相见......” 小破孩一个一个的梳头净面,动作从生疏到熟练。 “我替你们收了个闺女,你们以后护着她点,就像护着我那样。” 他往后看了看:“我还找了个人给你们披麻戴孝,以前你们见了他,都是你们跪。” 宁辟甲把那些人头一个一个排在城墙上 面对高秉。 “我今天让他给你们跪!” ...... ...... 下一章还是中午更,十二点以后。 还没有加入书架的朋友们啊,快加快加,爱你们,么么哒。 第12章 见未来 亘原所土城之上,众目睽睽之下,那少年将几十颗人头一字排开,如列阵。 站在这些人头后边的少年,替他们看着那位大将军的态度。 迎着那少年目光,高秉的眼神冷冽。 在他后边,数十名身穿明光铠的将军一样冷冽。 高秉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来自身后的压力。 他的部下也都在看着他。 他跪了,就等于承认了亘原所的几十条人命是他的错。 他跪了,就等于承认了他爱兵如子的形象都是假的。 他跪了,他等于承认了他勾结外寇杀害炽阳边军! “今日我若真的跪下去......” 高秉侧目看向宁承恩:“整个炽阳西部的局势就都变了,如果变的不可控,你们父子俩又该如何面对。” 宁承恩似乎有些飘忽:“父子俩?他其实......到现在也没叫过我一声爹。” 高秉眉头皱起。 宁承恩道:“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还没有做过一件值得让他认可我的事,我唯一为他做的只是请他吃了两碗不好吃的汤面。” 他看着那个孩子,眼神温柔。 “你问我,我们父子如何面对?那我回答你,我得先配得上做他爹。” 大太监抬起手指向那几十个人头:“配得上的看着我呢。” 他目光转向高秉稍作停留,然后看向高文诏:“你们父子又如何面对?” “父亲,怎么回事?” 不远处的高文诏应该是已经猜到了亘原所惨案的真相,所以他痛苦。 他是炽阳的边军将军,从他穿上军甲以来一直都在用力学他父亲的样子。 他曾经坚定不移,在他心中父亲就是天下最合格的大将军。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父亲对士兵比对他还要好。 此时那几十颗人头像是几十把刀,戳在少年将军心头。 他看着高秉,他期待父亲给他一个解释。 可他等来的,只是冰冷无情的四个字。 “与你无关。” 高文诏太了解他的父亲,如果亘原所的事和父亲无关,父亲那脾气火爆,早就已经怒不可遏了。 高文诏一阵阵头晕目眩。 他想把自己脑子里的答案压下去,那答案却惊涛骇浪一样不断的拍击他的灵魂。 父亲一直都在打听着宁承恩的消息,那位大太监才进陕西亘原所就出了事。 不出意外,宁承恩果然直奔瀚海卫。 高秉就是想让宁承恩知道他的秦川悍卒不能动,因为关外的察罕台随时都可能来犯。 除了他高秉,谁也镇不住察罕台。 高文诏想强迫自己认可这只是个巧合,他做不到。 这未免太巧合了。 就在这时候,高秉却开始往前迈步。 “我的兵我没有照顾好,这就是我的错。” 他走到那些人头前边肃立,先行了一个标准的炽阳军礼然后跪了下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大了。 高秉跪在那大声说道:“他们都是我的同袍兄弟,我来祭奠他们,当然要跪!” 他跪了,以祭奠之名。 宁辟甲冷冷的看着高秉表演,少年的心里仇恨如烈焰一样灼烧。 跪拜之后高秉要起身,宁辟甲竟然跨步过去一把按住了高秉肩膀。 他似乎完全不怕高秉突然反制他,以此来化解这场危机。 少年的手发力很重,以杀戮证道人屠的高秉都感受到了那小手上的狠厉。 “在我找到我大爹他们身子之前,你就一直跪着吧。” 高秉居然没拒绝。 宁辟甲大步走向城下,脚步有些摇晃。 宁承恩想说些什么,眼神里的莫名愧疚让他难以开口。 少年去寻找那些无头尸体,王小北是唯一跟上去的人。 秦欢生抬了抬脚,忍住了。 两个小小的身躯,在数千精甲注视下相依前行。 尸体其实不难找,察罕台人的尸体都被运走掩埋了。 能找到的,都是亘原所的老兵。 只是...... 那些尸体上没有衣甲,干瘪的身躯千疮百孔。 他们誓死不降,他们杀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所以敌人在杀死他们之前,百般虐待。 宁辟甲抱着一具尸体往城墙上走,好像没有多吃力。 少年咬着牙,嘴里满是血腥味。 “大爹......你怎么这么轻,我以前连一条胳膊都抱不动。” 他在列队整齐的秦川悍卒面前走过,那些汉子们不敢再俯视他。 他的大爹被掏空了内脏,也许用来喂了察罕台的狼犬。 宁辟甲把尸体放下,默默转身去找下一个。 下一个也好轻。 每一具尸体都残缺,外人根本分辨不出来谁是谁。 他把尸体在城墙上放好,对应着那些头颅。 原本对宁辟甲恨之入骨的高文诏想上前帮忙,却被宁辟甲阻止。 “我自己来,你不认得他们。” 少年对高文诏的回应很平和,似乎没有什么敌意。 偏偏是这样的平和,让高文诏更难受。 他下意识问:“你,真的还能分得清谁是谁吗?” 那些尸体在他眼里,根本就无法分辨。 “我不会错。” 宁辟甲放下手里的残缺尸体:“这是我十六爹,他在城外巡逻的时候被察罕台的斥候伏击抓走了。” 宁辟甲的目光落在那尸体上。 “大爹告诉我,察罕台人逼十六爹投降,十六爹不答应,他们就一根一根斩掉我十六爹的脚趾。” 高文诏的目光随即停留在那尸体的双脚上,十根脚趾都没了。 “察罕台人还削掉了十六爹的耳朵,割了他的鼻子。” 宁辟甲说:“大爹他们夜里杀过去掏了察罕台的哨所,救出十六爹的时候他跟个血葫芦似的。” 他问高文诏:“要是你,你会记错吗?” 高文诏无言以对。 “这个是我八爹。” 宁辟甲指着一具尸体上的陈旧箭痕。 “有人说,伤口都在后背上的兵是逃兵,我八爹不是。” “察罕台的斥候伏击炽阳商队,八爹他们赶过去救援,往回撤的时候,他在最后边,他让炽阳的百姓在自己前边跑,他用后背挡了十几支箭。” 他又问高文诏:“你会记错吗?” “这是十三爹,他的腿断过,亘原所没有医官,没有什么药,是大爹给他接的断腿,接歪了,走路就一高一低的。” 宁辟甲说:“很多人都笑话他,说他走路像鸭子,大爹说,十三爹一条断腿,换了七个马贼的命。” 他再问高文诏:“你会记错吗?” 几十个人,他挨个说了一遍。 高文诏扭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少年的话,让他更加羞愧。 宁辟甲取出高文诏给他的红线,把大爹的人头和尸体缝起来。 只缝了大爹的残躯,红线就用完了。 不远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将军一把将自己腰带上的飘红扯下来,默默放在宁辟甲身边。 他转身的时候,别的将军们也动了。 那些飘红是他们战功赫赫的纪念,是他们九死一生的证据。 是军人的荣耀。 他们一个一个上来,扯下飘红放在宁辟甲身边。 宁辟甲平静的和他们说谢谢,每一个都说。 他回头的时候,发现王小北艰难的拖着尸体正在摆放。 没有放错。 刚才他把亘原所老兵的旧伤都说了一遍,王小北记住了。 宁辟甲想起王小北的娘说过的话,她说我闺女记性可好了,过目不忘过耳不忘。 原来,不是吹牛。 王小北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她问宁辟甲:“哥,我放错了吗?” 宁辟甲说:“你很厉害,都对。” 他问:“你怕不怕?” 王小北摇头:“哥不怕,我也不怕。” 她拿起宁辟甲身边的飘红:“我也缝,我娘教过我用针线。” 宁辟甲低着头,眼泪掉在手上:“你小心点,别扎着手。” 停顿了一下,他说:“应该不会扎着手,我告诉他们你是我妹了。” 高文诏此时再也忍不住了,他猛的看向高秉:“父亲!” 依然跪在那的高秉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仇,炽阳边军不会不报。” 他从腰带上摘下令牌:“调兵五万,从亘原所出关,为亘原所老兵报仇,不屠察罕台千里不收兵。” 高文诏伸手要接令牌,高秉躲开他的手:“你不能去。” 高文诏脸色一变:“为什么?” 高秉:“没有为什么,你是军人,军人要服从军令。” 他吩咐道:“今日在场的五品以上全都领兵出关,高文诏领兵一万留守陕西。” “是!” 在场的那群明光铠早就忍不住了,此时听到军令立刻答应了一声。 他们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如战鼓。 鼓声渐远,城墙上一下子冷清起来,只剩下他们几个。 宁辟甲缝好了尸体就去埋葬,他目标很清晰。 因为大爹他们早就选好了墓地,就在亘原所后门外。 大爹说,那里能望家乡。 高文诏要帮忙,这次宁辟甲没拒绝。 宁辟甲好像感受到了,高文诏和他爹不一样。 城墙上,高秉已经起身。 他背着手站在那看着宁辟甲和他儿子埋葬那些老兵,眼神飘忽。 “督主,我帮你清理东司,你帮我合理分兵出关,这场戏,我们都演完了。” 宁承恩看着城外的宁辟甲,眼神里愧疚更重。 高秉道:“分兵五万出关,没有个合理的说法他们不会答应,就算我是总兵,他们也不会答应,闹僵了,说不定就会哗变。” “你儿子是个变数,但他确实是你祥瑞,因为他,这场戏更逼真,没人怀疑是你我商量好的。” 宁承恩默然不语。 高秉看向宁承恩:“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他才六岁,你看到他狠厉了,将来......若他知道你我今日是演戏,你......” 宁承恩语气冷下来:“不用你管。” 高秉笑了笑:“我没心思管你将来的事,我只希望你说话算话,不然,我随时可以把兵马召回来。” 宁承恩转身:“你不负陛下,陛下不会负你。” 他走下城墙,让高文诏去见高秉。 然后他蹲在宁辟甲身边:“辟甲,我们还不能杀高秉,他死了,陕西三省会死很多很多人。” “有些时候,你没力气除掉威胁,你只能借助别的有力气的人,就算你不喜欢他,有用就先留着。” 宁辟甲一边埋土一边回应:“嗯,行。” 宁承恩还想说什么,宁辟甲起身去埋下一个。 宁承恩没有跟上去,他觉得自己不配。 他默默的走到远处,看了一眼始终都没有上前帮忙的秦欢生。 “亘原所的老兵都是你生死同袍,你为什么不去帮忙埋葬他们?” 秦欢生脸色有些白,没能马上回答。 宁承恩:“你是害怕吗?” 秦欢生低下头,不敢让宁承恩看他的脸。 宁承恩看着在忙碌的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我只警告你一次,辟甲如果死了,我不管他为什么死,我一定杀你。” 秦欢生肩膀一颤,低着头回答:“属下记住了。” 远处,宁辟甲让王小北去歇会儿:“你坐在那看着哥就行。” 王小北有些自责:“我力气小。” 宁辟甲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那以后我们多吃饭,吃饭长力气,力气大了,他们就不敢骗我们了。” 他努力笑了笑:“我们都要好好长大,你我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高处,那位人屠也在看他。 他又看了看秦欢生,秦欢生依然低头不敢看他。 “十年不晚。” 第13章 有坏人来,有怪人来 瀚海卫的边军护送宁承恩回白玉京,马轻快,车也轻快。 车里的两个孩子更轻快,长长的路没让他们不安。 离开的越远,两小只才越来越像孩子。 尤其是王小北,她已经适应了新的安全感。 而那个小破孩,则恢复了亘原所魔丸的样子。 “哥。” “嗯。” “咱们这是往哪儿走呢?” “往北。” “去哪里呀?” “白玉京。” 听到这三个字,王小北那张漂亮到不像话的小脸上露出惊喜。 “我家就在白玉京,咱们要回家啦?” 宁辟甲想了想,笑着点头:“是回家。” 他心里有个声音......我家应该也是在白玉京来着。 马车微微摇晃,车里的两小只一直都在说话,大的那个坐在他俩对面却不觉得吵,只觉得宁静。 王小北说:“不许骗我!骗我是小狗!” 宁辟甲:“我是小狗你肯定也是。” 王小北:“那你就是狗哥。” 宁辟甲:“狗妹。” 宁承恩放下手里的史书:“你也不知道让着她些。” 宁辟甲:“让啊。” 他揉了揉王小北的头顶:“以后咱俩吃屎,粑粑尖给你吃。” 宁承恩眼睛睁大:“?” 宁辟甲拉了拉他衣袖:“作为家长,你也得让着她,不许和她抢。” 宁承恩:“?!” 宁辟甲笑呵呵看他,那笑容还是纯真,还是干净,宁承恩的心里稍稍宽松了些。 他觉得对不起这少年。 亘原所城墙上那几十颗人头和少年模样,是他心结。 这一趟他大功告成,不负陛下所托。 可他却开心不起来,直到此时少年拉了拉他衣袖。 从来都没有人和他这样开玩笑,以前是没人愿意,后来是没人敢。 他也从童年走过,只是他的童年都在那座阴森肃穆的紫禁城里。 大太监试着想融入那两小只的世界里,于是很认真的想着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与那两小只气场相投。 宁辟甲见他一直在思考,像是权衡,于是问他:“还有些舍不得让着她?” 大太监连连摇头:“没有没有,紧着你俩吃。” 宁辟甲:“......” 大太监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觉得实在有失体面。 片刻后实在忍不住,扭头看向窗外,憋着笑,嘴角有些抽。 宁辟甲挑起大拇指:“好爹。” 大太监愣了一下,然后轻声回应:“谢谢。” 貌似面不改色,可他心里很激动。 这孩子一句好爹,算是认可了他。 当爹要有当爹的样子,他努力回忆自己父亲模样。 于是此时坐直身子,稍显严肃:“京城规矩多,以后与人说话不能这么粗糙,屎尿屁这类......别挂在嘴边。” 宁辟甲:“放心,咱家口粮我不跟外人分享。” 大太监又僵了一下:“你......” 片刻后摇摇头:“到白玉京我安排人教你们读书写字,你很聪明,将来学有所成也能报效陛下。” 宁辟甲:“小北学就行了。” 他靠坐在那,一脸大大咧咧:“她记性好,需要用的时候我就问她。” 王小北点头:“嗯!” 大太监认真起来:“都要学,女孩子读书无用,能明事理总是好的。” 宁辟甲撇嘴,揉着王小北头顶:“争点气,以后让他知道你有多厉害。” 王小北呲牙:“呀!” 宁辟甲:“是让他知道你读书厉害,不是咬他。” 宁承恩扶额:“唉......” 宁辟甲盘腿坐好:“我不想读书。” 宁承恩诧异:“为何不想读书?不读书如何取仕?唯有读书才能见真理,明是非,辨正邪,懂天下疾苦,为炽阳谋远。” 宁辟甲:“就不想。” 宁承恩缓了缓,尽力平和些:“那你想做什么?” 宁辟甲昂起下巴:“我想当太监!” 宁承恩:“?!” 他有些怒了。 宁辟甲也很认真:“我要像你一样!你在瀚海卫的时候说,要杀坏人,杀很多很多坏人。” 宁承恩的怒一下子消了。 不觉间他语气更为柔和:“读书和杀坏人不矛盾,你只有读了很多书才会看清楚谁是真正的坏人。” 他目光飘忽了一下。 “读书的坏人,更坏......你不多读书都不知道他们有多坏。” 宁辟甲:“那我学刀。” 他挥舞了一下:“我学好了刀,再坏我也不怕。” 然后他问王小北:“你怎么看?” 王小北:“我哥肯定更坏。” 宁辟甲:“漂亮!” 宁承恩眼神更飘忽了:“可天下武夫,再高,头顶也高不过文人的嘴。” 王小北:“我哥肯定比嘴高。” 宁承恩被她都笑:“嗯,你哥什么都厉害。” 王小北:“嗯!” 宁承恩:“可我不是和你们商量,我是父亲,我要尽父亲的责任,你们不想读书也要读书,你们想习武也可以习武。” 他现在真的很严肃。 “这两样本事都学好了,即便将来我不在了,你们两个也不必害怕什么。” 王小北:“你要去哪儿呀。” 宁承恩:“我去......” 宁辟甲:“他哪儿也不去,咱俩听他话,不气跑他。” 王小北:“行!” 她伸出手小小的手指:“拉勾。” 宁承恩端坐闭目:“孩子气。” 默默伸出手:“我大,我先勾。” 两根小手指挂在他的小拇指上,有些温暖。 一大两小,扬起嘴角。 马车外边,秦欢生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车里的交谈声音不大,他听的一清二楚。 因为他是车夫。 他好像,只能是车夫。 同样是在瀚海卫跟着宁承恩,同样被宁承恩视为祥瑞。 他进不去那辆车。 脑海里莫名出现了宁承恩的那句话,让他本就安定不下来的心更为烦躁。 宁承恩说,只要宁辟甲死了就杀他。 现在宁承恩为宁辟甲安排出路,可他的出路呢? 他带着瀚海卫一百多人护送宁承恩回白玉京,宁承恩对他们连一句承诺都没有。 又想起来宁承恩让他查那个秀女的案子,莫非到了白玉京他就得回瀚海卫? 高秉分兵驻守瀚海卫,瀚海卫已经没他秦欢生的位置了。 越想越烦躁的秦某人,握着缰绳的手发紧,他视线往路边沟里瞟了瞟,呼吸逐渐粗重。 就在这时候,他手下总旗李当之纵马从前边折返回来。 “百户,有情况。” 听到这几个字,秦欢生的心跳突然加速。 他不是担心,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如果这一路都平安无事,怎么显得他忠心耿耿? “什么事?” 秦欢生压着声音问。 李当之道:“前两日就有一支商队在我们队伍前边,速度与我们相当,始终领先我们大概十五里。” 他指了指前方:“前边过峡谷,商队的马车坏了堵了路,看起来是不怀好意。” 秦欢生问:“多少人?” 李当之:“能见的有百十个,山谷里未必没有埋伏。” 秦欢生随即朝着马车里请示:“督主,我想去......” 宁承恩不等他说完就微微颔首:“去吧。” 秦欢生立刻答应了,从马车跳下来:“李当之,带三个小旗跟我过去,其他人原地留守,护好督主!” 马车在官道上停了,留下的边军随即布置戒备。 宁辟甲往车窗外边看:“是遇到坏人了?” 宁承恩答非所问:“东司出来一千多人唯独我回去,死的都是那人的忠犬。” 他语气淡然:“原本应该是他们都回去,唯独我回不去,他吃亏了,他从来都不吃亏。” 他没有和宁辟甲解释是谁,那不是宁辟甲这个年纪应该操心的事。 宁辟甲在乎的也不是那个人:“秦欢生能打过那些坏人吗?” 宁承恩平静的好像与他无关:“他中计了。” 宁辟甲忽闪着大眼睛:“中计了?” 宁承恩把手边千里眼递给宁辟甲:“左边高坡上。” 宁辟甲举起千里眼看,透过镜片看到高坡上出现一片骑兵。 宁承恩道:“前边的是诱饵,诱惑我们分兵,很快骑兵冲锋就会来。” 宁辟甲盯着远处的骑兵问:“那你还让秦欢生去?” 宁承恩:“是他要去,自大的人不吃亏永远改不了。” 宁辟甲有些错愕:“那他要是死了呢?” 宁承恩:“因为自大吃亏吃死了,死就死了,我身边不留庸才,不需要莽夫。” 他厌恶秦欢生,若不是觉得秦欢生是祥瑞,可能这厌恶会更直接。 在瀚海卫,他住在秦欢生的房间。 那房间在他住进去之前死过人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死的人是谁他怎么可能查不出。 杀同袍的秦欢生,他如何能喜欢的起来? “外边谁军职最高。” 宁承恩此时问了一声。 车外,一个中年汉子上前抱拳:“督主,卑职郭曳,瀚海卫总旗。” 宁承恩下车往高坡那边看了看后说道:“应付马队冲锋有经验吗?” 郭曳手心有些发热,他压着紧张回答:“有,常年和察罕台骑兵打交道,兄弟们的箭术都一流,况且我们现在有火铳。” 宁承恩淡淡道:“按你的经验去办吧。” 郭曳连忙应了一声,转身下令边军梯次结阵。 宁辟甲好奇为什么宁承恩这么淡定,对面的人数是他们的好几倍。 他问:“我们是有援兵吗?” 宁承恩没回答。 他是淡定,但不是那么胸有成竹。 他在瀚海卫做的事已经传回白玉京,陛下知道了,严进忠肯定也知道了。 现在严进忠的人来了,陛下如果没派人来。 那陛下就是放弃他了,选择和严进忠妥协。 宁承恩没有和宁辟甲说这些,孩子不需要操心生死。 如果瀚海卫的边军挡不住,他拼了命也会把两小只带走。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重,烟尘像是成群的妖魔鬼怪。 边军微微压着身子,握着弓弩和火铳的手青筋毕露。 冲锋的吼声炸了,边军的呼吸重了。 偏偏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后边缓缓上来一匹马。 马背上是个看起来有些孤寂的大汉,穿一件翻领袍子,有绣纹,脏兮兮的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很年轻,二十几岁模样,头发微卷着垂下来,几乎遮住他双眼。 光天化日之下,他却好像始终在阴影里,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格外不适的寒意。 边军严阵以待,他视而不见。 郭曳立刻上前:“速速避开,免得伤着你。” 那汉子没理会他,目光定在宁承恩身上。 “我饿了,给我饭吃,我帮你杀人。” 宁承恩微微眯着眼:“你是谁?你能帮我杀谁?” 汉子回答:“我叫宿六追。” 他往高坡那边瞥了瞥,那边有几百人;他又看向郭曳和那群边军,这边有七八十个。 然后回答:“都可以。” 第14章 杀神两枚 数百骑从高坡俯冲下来,速度更快。 总旗郭曳当然看的出那是精锐,比察罕台的边军轻骑还要精锐。 他手下只有七八十人,就算装备精良也不可能占优势。 以敌人的速度,从进入射程算起,他手下边军最多每人发两三箭,火铳打一轮,骑兵必到眼前。 那些骑兵冲锋时候身子伏低几乎趴在马背上,不管是弓箭还是火铳想命中都难。 只要让骑兵靠近,他的人死伤惨重。 这种威胁,从军多年的郭曳都很少遇到。 可是在他眼里这些骑兵的威胁,不如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年轻汉子。 那个家伙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让郭曳心神不宁。 他一边大声下令:“弓箭抛射一轮,攒射两轮,火铳一轮,梯次射击。” 然后朝着那个年轻汉子大步过去:“我说了让你赶紧离开,不走则死!” 马背的汉子漠然看他,毫无反应。 压力到极致的郭曳抽刀朝着年轻汉子砍过去,刀快的像是一道闪电。 年轻汉子在刀即将劈中的时候左臂向上一把攥住刀背,同时俯身,右臂向下一把攥住郭曳衣襟。 眨眼而已,郭曳被年轻汉子提起来放在马背上,面对面坐着。 那一刻,空气凝固。 郭曳瞳孔收缩。 年轻汉子却没看他,微微侧头看了看那把边军配发的雁翎刀。 “不好。”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左手微微一震,啪嗒一声那把雁翎刀就被震断。 郭曳眼睛都要凸出来了。 年轻汉子目光收回来,看着郭曳:“你也不好。” 他的右手往上一动掐住郭曳脖子,郭曳在那一瞬间就感觉自己脖子要被捏爆了。 那种力气,不该是人有的。 “给!” 就在郭曳命悬一线之际,宁辟甲的声音出现了。 小破孩一只手抓着年轻汉子的裤脚,一只手举着一袋干粮。 “你吃!别杀他!” 年轻汉子视线放低:“只吃肉。” 小破孩喊:“你不杀他,我杀马给你吃!” 年轻汉子没回应,只是随手把郭曳甩了出去。 身经百战的边军总旗,翻滚了好久才起身。 脖子青紫青紫的,像是细了一圈,没多久就粗了一圈。 年轻汉子从他的战马上下来,和宁辟甲擦肩而过:“我的马好,不吃,你们的马不好,吃。” 说完一伸手捏住郭曳坐骑的脖子,随手一扭,马脖子竟然被他轻松扭了个对折,马头撞在马肚子上,它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死了。 年轻汉子用手里的断刀随手一划,精准到毫厘的卸掉一条马腿丢在宁辟甲身边。 要是寻常孩子早就已经吓坏了,宁辟甲一言不发的拖拽着马腿到车厢旁边。 他用车厢挡住敌人可能攻来的羽箭,用匕首将马腿上的皮毛切开剥掉。 自始至终,宁承恩始终保持不动。 郭曳能感受到的压力,宁承恩也感受到了。 他甚至在第一时间就有了判断,对这个叫宿六追的年轻汉子他只有一次出手机会。 只要他蓄势凝神,他那一剑还是无敌。 他站在宁辟甲身边,连皮肤都在感知着宿六追的气息。 宿六追应该也能感受到来自宁承恩的压力,可他不吃压力。 他不打算和宁承恩动手,他不饿的时候觉得能打一打。 宿六追缓步走过来,一伸手握住车轮。 随手一拉,咔嚓一声将车轮卸了。 宁辟甲正在收拢干草,宿六追攥着车轮发力,车轮被他握的变成了一根一根的纤维一样。 他一松手,刚才握住的地方就散落下来。 宁辟甲的心里怎么可能平静,他无法相信那会是一个人的手。 无法相信那是一个人的力量。 小破孩心里生气一个念头:能学吗? 他把干草点燃,然后把宿六追捏碎的车轮放在干草上。 在火燃起来之后,宁辟甲迅速绑了一个木头架子,他把马腿放在架子上慢慢转动。 宿六追不再说话,在火堆旁盘膝坐下。 这一刻,边军的三轮射击打完了,敌人的骑兵已经呼啸而至。 那些人太厉害,火铳和弓箭对他们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缓过神来的郭曳嘶吼着:“抵御冲锋!” 所有边军都把弓弩和火铳丢在一边,一片抽刀声响了起来。 可就在骑兵队伍马上就要撞进边军队伍里的时候,那群人忽然往两侧一分。 数百名骑兵从边军阵列两侧分流出去,速度奇快。 在擦身而过的那一刻,这些骑兵纷纷取出连弩朝着边军点射。 没有什么防御能力的边军,顷刻之间就被放翻了不少。 一支弩箭飞过来直奔宁辟甲的面门,箭在火堆上方穿了过去。 宁承恩左手拉了王小北到身后,右手拉了宁辟甲,宁辟甲瞬息低头。 可那支箭没有飞过来,也没有穿过火堆。 宿六追伸出两根手指,在火焰上方夹住了那支箭。 他把箭戳在身边地上:“继续。” 宁辟甲点了点头,回到火堆旁边继续烤那条马腿。 他咽了一下口水,不是馋肉,是馋宿六追那手段。 这时候,敌人的骑兵已经冲了过去,他们在远处调转回来,迅速发起第二轮冲击。 这次他们依然是在边军阵列两侧擦过去,用连弩射杀边军。 他们明明更强大,可他们没有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战斗。 这是一群冷静到骨子里的杀戮机器,他们也不会让自己冒不必要的险。 箭密集袭来,宁承恩似乎已经转运,竟无一支箭向他。 王小北在他身后,安然无恙。 宿六追依然盘膝坐在那,有箭过来他就随手捏了插在身边地上。 敌人的这一轮袭击之后,边军死伤已有三成。 在宿六追身边,插了七八支箭。 他看着逐渐有些不支阵型已经乱了的边军:“都不好。” 宁辟甲额头上有些细密汗珠,时不时看一看敌人动向。 宿六追看他分心随即起身:“我去杀了打扰你的。” 他起身那一刻,抓起地上的那些箭。 他往前走,他那匹纯黑色的高大儿马立刻跟上来。 在儿马经过宿六追身边的时候,宿六追翻身上去。 一人一骑,追着刚刚完成第二轮攻击的骑兵过去。 缎子一样黑的发亮的儿马奇快,转眼就追上了最后边的敌人。 可宿六追不杀。 他超过最后那个敌人,追上下一个,一抬手把箭戳进那敌人后脑。 稍稍加速追上下一个,又把箭插进敌人脑壳。 那些精悍骑兵随即抽刀朝着他劈砍,儿马在敌人骑兵里左冲右撞,没有一刀能靠近他。 宿六追在敌人队伍里挑挑拣拣连杀七八人,那些人明显已经慌了,集合起来准备合力对付他的时候,他却拨马回来了。 宁辟甲看的仔细,宿六追杀的应该都是刚才朝他发箭的敌人。 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的本事他想学。 宿六追回到马车旁边的时候,宁辟甲也把那条马腿烤熟。 宿六追盘膝坐下,一只手抓着马腿大口啃咬。 他吃的很快,不嚼一样,撕下来一条马肉,在嘴里过一趟就咽了。 宁辟甲看的眼睛都有些直,对这神人越发敬佩。 那一条马腿至少有三四十斤,烤熟了之后不算骨头可以吃的肉也要过十斤。 宿六追都吃了。 他把手插进身边沙土里,再抽出来,手上已无油污。 “杀谁?” 他起身后,小腹微隆。 宁辟甲没有马上回应,他在车厢后往敌人那边看了看。 见他看向那边,稍等片刻后宿六追淡然说了一句:“知道了。” 宁辟甲原本想观察一下敌人情况,然后问问宿六追可不可以教自己武艺。 宿六追已经迈步出去,儿马又恰到好处的跑了起来,他左手拉住马鞍,竟不上去。 战马飞驰而出越来越快,拉着宿六追的身子贴着它的身子飘起来。 那群骑兵立刻有了反应,分成两队包夹。 他们并没有与宿六追迎面对冲,而是打算靠连弩把那一人一骑都射死。 眼看着他们就要包夹成功的时候,儿马忽然横跳出去,笔直的撞进一侧骑兵队伍里。 宿六追松开手,借助惯性落在一个骑兵身后。 他左手捏住骑兵脖子扭了一下,骑兵的脑袋随即垂了。 儿马则在此时远离了骑兵队伍。 宿六追一只手捏着那骑兵尸体挡在自己身前,一只手拿了骑兵连弩点射。 极精准。 一箭一个。 待连弩打空随即跳跃而起,距离他最近的那个骑兵还没反应就被他制住。 他如法炮制,捏死了那骑兵后用连弩杀人。 他把尸体当盾牌,哪边有箭来他就把尸体挡在哪边。 待他射空连弩,哪还有人敢靠近过来。 短短片刻,在数百骑兵之中他连杀十余人。 剩下的,早已胆寒。 那队伍的首领呼啸一声,骑兵随即跟着他往远处撤走。 宿六追一招手,他的儿马从远处踏浪一样过来。 跳上儿马,他竟又追了上去。 很快,一人追着数百人消失在宁辟甲他们的视线之中。 宁辟甲心想若学了这样的本事,报仇便不难了吧。 宁承恩看着那人影消失处眼神飘忽:“此人有万夫力。” 他下令收拾一下,就地掩埋死者,带上伤员,也不等宿六追回来继续往前赶路。 这一战边军损失惨重,超三成伤亡。 非他们无能,而是在这样地势上他们不可能打的赢。 一路到了前边峡谷口,宁辟甲见谷口处散落着几具尸体。 又往前走不多远,便见到了那辆堵住峡谷窄路的货车。 郭曳让士兵把货车挪开继续向前,依然没有看到秦欢生他们的踪迹。 这时候宁承恩已经有了猜测。 秦欢生大概是察觉到他的不喜,所以假意去探路实则是趁机逃了。 可越往前走,地上的尸体越多。 不只是有那些假扮商人的悍匪,还有边军的尸体。 走了大概六七里,快到另一侧谷口的时候,宁辟甲看到了斜靠在一边喘息的总旗李当之。 李当之身上中了四五支箭,好在不致命。 腿上有个大大的口子,血肉翻着。 他自己用布条勒住了大腿,看起来面无血色。 宁辟甲连忙过去查看,郭曳等人也纷纷上前。 在给李当之敷药包扎的时候,宁承恩往前看了一眼。 李当之立刻解释:“敌有数百,三个小旗尽数战没,百户一人在前。” 听到这话,人人脸上变色。 救了李当之他们再次出发,又走二三里随即出峡谷。 在谷口处,见一血人。 秦欢生持刀站在那,身边密密麻麻尽是尸体。 他身上皮甲滴血宛如雨帘,刀尖上亦然。 听到声音,秦欢生转身看过来。 头发里的血顺着他脸往下流淌。 见宁承恩在,秦欢生将雁翎刀戳在地上抱拳。 “卑职秦欢生,已为督主开路!” 宁承恩沉默片刻后说道:“欠你一个千户牌,到白玉京给你。” 就在此时,身后有战马嘶鸣。 宁辟甲转身看,见那叫宿六追的年轻汉子催马过来。 他手里拎着那支骑兵的首领人头,随手丢在宁辟甲脚边。 “都不好。” 宿六追说完这三个字,随即被秦欢生吸引注意。 “他还行。” 说完催马向前。 ...... ...... 双倍月票啦,求! 第15章 我知道 有些孩子,天生胆魄无穷。 敢用蛇跳绳,敢骑狗冲锋,敢在树顶荡秋千,敢随斥候外出巡狩。 也敢拦在奔马前。 宿六追纵马向秦欢生,宁辟甲跨步伸手抓住那匹巨大的儿马缰绳。 若非宿六追停的快,宁辟甲能被战马带飞起来。 那匹马比寻常战马高大一倍,雄俊异常。 四蹄上有长毛,奔跑如踏黑焰,马鬃也比寻常的马长不少,飘逸如云海。 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宁辟甲一点儿都不知道害怕。 宿六追停下马,俯身就要把宁辟甲提起来。 手已经触及宁辟甲衣襟的时候,宁辟甲的身子竟然向后闪现一样退了出去。 再看时,小破孩被宁承恩揽在身后。 宁承恩想起刚才总旗郭曳就是这样被宿六追提了上去,郭曳的脖子差一点就被宿六追在马背上扭断。 他低头埋怨了一声:“莽夫之举。” 宁辟甲嘿嘿笑:“我错啦。” 认错极快,只是脸上哪有什么认错的样子。 小破孩从宁承恩胳膊下边探出小脑袋:“大侠,别和他打架。” 宿六追问他:“理由?” 宁辟甲道:“他是……我朋友。” 听到这话,宁承恩眉角微抬。 一身血污也已近力竭的秦欢生则心里一震,他下意识看向宁辟甲时候眼神里难掩愧疚。 宿六追却不在乎秦欢生是不是宁辟甲朋友,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秦欢生带着些杀意。 宁辟甲说:“你吃了我烤的马腿。” 宿六追指了指他扔在地上的那颗骑兵首领人头。 宁辟甲扬着下巴:“可我没有让你去杀他,是你自己要去的。” 宿六追看着宁辟甲似乎是在思考,片刻后点头算是认可。 宁辟甲此时指向秦欢生:“那我用马腿换你不杀他。” 秦欢生明明已经打不动了,边军傲气还在:“未必不是我杀他。” 宿六追看都没有多看秦欢生一眼,慢慢转头,视线停在宁承恩身上。 “你是汉人大官,帮我找人,给我吃肉,我给你杀人。” 宁承恩下颌抬着问他:“你想找谁?。” 宿六追:“找恩人。” 宁承恩:“叫什么名字。” 宿六追微微摇头:“三年前,哭母海,独臂边军,给我一壶水。” 他这句话一出口,宁辟甲和秦欢生的眼神同时变了。 小破孩眼睛里有光,而秦欢生眼睛里有慌。 宿六追从腰带上摘下来一个袋子,轻轻摇晃。 “报恩,黄金。” 宁承恩问他:“你带着那么多黄金,为什么饿的求人给你饭吃。” 宿六追:“黄金,我攒的,给恩人,不能花。” 宁承恩思考片刻后如实回答:“你找的独臂边军叫言鸠,死了。” 宿六追身上的寒气一下子重了。 他直视宁承恩眼睛:“谁杀的?” 宁承恩与他对视:“不知道,还要查。” 宿六追沉默一会儿,一甩手把那袋黄金丢在宁辟甲脚边。 “给你了。” 说完竟拨马要走。 宁辟甲问他:“大侠,你不想留下来了?” 宿六追道:“他死了,我去杀杀他的人,回去找,你们不回去。” 秦欢生听到这心里猛然松了口气,幸好那个让他感到巨大压力的家伙不知道言鸠怎么死的。 宁辟甲说:“我帮你查,你留下教我武功。” 秦欢生听到这心又揪了起来,刚才对宁辟甲的愧疚一下子散了。 宿六追却根本不理会。 宁辟甲拉了拉宁承恩衣袖眼神可怜巴巴,大太监明显有些不情愿。 却还是开口:“你刚才说的没错,我是大官,我可以帮你查,也可以管你顿顿有肉,你暂时留下来教他。” 秦欢生有些急了:“督主,此人来历不明不能轻信!” 宁承恩没理会秦欢生,看着宿六追背影:“只要查到,你随时可以走。” 宿六追停下马。 秦欢生大步过来,在宁承恩面前俯身:“督主安危为重,不能留下他,伏兵来的蹊跷,他来的也蹊跷。” 宁承恩还是没理会秦欢生,他的态度让秦欢生格外不安。 宿六追此时回身,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看宁辟甲后说了七个字。 “累,疼,苦,折磨,会死。” 宁辟甲大声回答:“不怕。” 宿六追随即点了点头。 宁承恩此时才对秦欢生说了句话:“收拢队伍暂做休息,你敷药后来找我。” 说完迈步走向树荫处。 秦欢生下令队伍戒备,收敛峡谷里散落的战马。 他调整了一下心情,迈步走到宁承恩身边。 “督主,那个人不该留下……” 宁承恩看了秦欢生一眼:“话说三遍,惹人生厌。” 秦欢生哪里还敢再多说。 就在他思考以后怎么除掉那个怪人,或是找机会赶走那怪人的时候,宁承恩的话,像是一声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宁承恩问他:“为何不留活口?” 好在秦欢生满脸是血,不容易被看出来脸色变化。 他连忙弯腰低头:“战场上没想那么多,只想为督主开路。” 宁承恩没追问,也没马上继续说什么。 秦欢生弯着腰在他面前好一会儿,看得出肩膀都在微颤。 宁承恩缓和了语气:“我已见你忠心,到白玉京自会给你前程,安排好之前,你也教辟甲。” 秦欢生连忙答应:“属下必会竭尽心力!” 宁承恩摆摆手:“休息去吧。” 秦欢生在心里使劲儿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才迈了一步,身后宁承恩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真的没留活口?” 秦欢生脚步僵硬,片刻后跪了下去:“属下知道错了,以后再为督主做事一定谨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宁承恩微微颔首:“去吧。” 秦欢生是撑着地面站起来的,看得出确实吓坏了。 他挪着步子走到远处,挨着受了重伤的李当之坐下。 李当之强撑精神抱拳:“恭喜百户,不不不,恭喜千户得督主提携!” 秦欢生过了一会儿才看向李当之:“你没看到什么吧。” 李当之脸色本就煞白,此时更白了些。 他连忙摇头:“没,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受了伤没跟上千户。” 秦欢生往后一躺。 “咱们离开瀚海卫了,以后在白玉京做事要互相帮忙,我们是自己人,自己人要贴心。” 李当之立刻应了一声。 秦欢生此时看向另一边,那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正在和宁辟甲说话。 一想到那个家伙是为了找言鸠来的,秦欢生心里就有恐惧。 他像是自言自语:“我们这些老兄弟如果不交心,不生死相依,以后在京城更不好混,边疆人命贱,白玉京里不能出头的命,更贱。” 李当之又应了一声,眼神飘忽。 他其实看到了,秦欢生审问过一个刺客。 那个刺客说完后求饶,被秦欢生一刀斩掉头颅。 他只是看到了,并不知道秦欢生问了什么。 听到身边秦欢生呼吸逐渐平稳,他偷偷看了一眼。 却见秦欢生正在盯着他,李当之吓的哆嗦了一下。 “我抓住活口了。” 秦欢生竟然先承认了。 “我问了那个刺客他们是谁派来的,督主问我的时候我想说实话,没敢。” 李当之吓得眼角都在跳:“什么……什么时候,我没看到千户抓住活口。” 秦欢生也不在乎李当之拙劣演技,自顾自说着。 “如果你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你应该也不会说。” 秦欢生看向天空。 “白玉京比瀚海卫凶险一万倍……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语气很奇怪:“可白玉京里……有前程。” 说到这,他看向李当之:“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 李当之:“别别别,千户不用告诉我,我不敢知道,我……” “是陛下。” 秦欢生眼睛眯起来:“是陛下派来的人,不是我们一路上都以为的严进忠。” “陛下就是想让督主以为是严进忠派人来杀他,陛下想坐山观虎斗。” 李当之吓的呼吸几乎都没了,他怎么敢回应。 秦欢生坐直身子,拍了拍李当之肩膀:“我说过了,我们老兄弟,得贴心,你知道些什么,最好也不要瞒着我。” 李当之几次张嘴,几次也没能说出话来。 秦欢生又一次看向宁辟甲和宿六追那边,眼神逐渐发寒。 “帮我,以后找机会杀了那个家伙。” 李当之本能的点了点头:“是!” 就在这时候,宿六追的目光也往秦欢生这边扫过来。 秦欢生立刻避开,不与宿六追对视。 他这样的反应,让宿六追眼神也冷了一下。 宿六追竟然直接指向秦欢生:“我应该杀了他。” 秦欢生看到了,却装作没看到。 他只能当做看不见,因为他现在没什么力气。 他的人生信条向来如此……惹不起的时候就不惹祸,惹得起的时候就不留祸。 宿六追看出了秦欢生假装没注意到他,所以哼了一声。 宁辟甲也看出来了。 宁辟甲更好奇的是宿六追和言鸠之间的关系,他想知道那段过去。 “你要找的恩人,你不知道叫什么?” 宁辟甲说:“他叫……” 宿六追:“言鸠。” 宁辟甲眼神立刻变了。 刚才宿六追和宁承恩说话的时候,只说了独臂边军四个字,显然是不知道言鸠的名字。 宿六追此时看向宁辟甲,眼神已经变得柔和。 他说:“我知道他名字,但他没救过我。” 宁辟甲看着宿六追眼神里的温柔,心里生出一种恐惧。 他不是在害怕危险,而是在害怕希望。 宿六追声音很轻,很暖。 “言鸠救过你,救过你娘。” 他看着宁辟甲的眼睛,眼神里是父亲一样的感情。 “你娘让我来的,以后,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喊我舅舅。” 第16章 好孩子! 宁辟甲的眼睛直直的,表情僵僵的,这一刻的他好像完全傻掉了。 舅舅? 他在脑海里不停的搜索着母亲说过的那些话,寻找有关宿六追的只言片语。 可母亲是家中独女,并没有兄弟。 母亲出生在白玉京,后随她到西北羁縻做官的父亲迁居。 羁縻之地,当地土著为主,汉人官员只是负责监察,并无实权。 况且,母亲是汉人,宿六追样貌明显不是汉人。 看出他眼神里的闪闪烁烁的疑惑,宿六追也没解释。 他只是语气有些重的说了四个字。 “只管信我。” 说完之后起身,便不与宁辟甲多接触了。 宁辟甲回到宁承恩身边,大太监也没有问他宿六追说了些什么。 看得出来,大太监也是心事重重。 马车毁了,宁辟甲和王小北也只能随大家骑马回去。 两小只不会骑马,需要人分别带着。 王小北不知为何犯了倔,就不肯与别人同乘一骑。 便是宁承恩出面她也不答应,只是拉着宁辟甲的手不松开。 虽年幼,或许是平日有母亲教导,她也知男女授受不亲,所以不想被别人拥在怀里骑马赶路。 因她耽误行程,连宁承恩的脸色都有些阴沉。 宁辟甲并不怪宁承恩对王小北的态度,是他说要管王小北不是宁承恩说的。 宁承恩只说过管他。 所以小破孩二话不说,转身拉了一匹无主的战马:“我载她。” 宁承恩对宁辟甲的语气都有些不满了:“第几次意气用事了?你从未学过骑马,她不懂事,你也不懂?” 宁辟甲:“她不懂事是我的事,该我管。” 说完先把王小北费力的举到马背上,然后他自己努力的爬上马背。 可毕竟他是六岁孩子身形,想要上去就走也不是一蹴而就。 他在亘原所里倒是经常跟着斥候骑马出去巡狩,他是被抱着的那个。 如今,他是抱着孩子的那个。 宁辟甲说他管,这话明显有些刺激了宁承恩。 大太监本就心里压着一件难受的事,此时听了宁辟甲的话以为这孩子是要挟他。 他说过以后他管宁辟甲。 所以他声音更为清冷:“你是想让我知道,说过有人管的就可以有恃无恐?” 宁辟甲把王小北揽在怀里,双手拉起缰绳:“我是想让她知道!” 说完抖了一下缰绳就往前冲。 宁承恩看他歪歪斜斜的冲出去心里一慌,下意识想要拦着。 那少年却格外坚决。 宁辟甲在心里默念着大爹他们教过的骑马之法,竟然将跑歪了的马拉回道路上。 外人看着顺利,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慌。 他也怕,但他是哥哥了。 “怕吗?” 他问王小北。 王小北迎着风大声喊:“不怕!” 宁辟甲也迎着风大声喊:“我们都不怕!有我在,没有人可以丢下你!” 宁承恩轻叹一声催马追了上去,虽没有靠的太近,那双眼睛却一直都在宁辟甲身上盯着。 连他双腿都绷着劲儿,只要宁辟甲有什么意外他必飞身而起。 秦欢生紧跟在宁承恩身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也紧张的很。 他对那小破孩本来有敌意,也就不该有真正关心。 或许是因为小破孩那一句他是我朋友,让秦欢生悄然间有了变化。 倒是最后边骑着高大儿马的宿六追,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嘴角扬起。 满意的很。 得意的很。 骑行了大概四五里之后,宁辟甲控马越来越娴熟。 宁承恩的眼神也稍稍松下来些,再看宁辟甲时候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骄傲。 宁辟甲第一次自己骑马,他可比宿六追和宁承恩要骄傲多了。 感觉贼爽。 在这天地间飞驰,他有一种想要放声大喊的冲动。 下一息,王小北先喊了出来。 “呀!” 宁辟甲不知道为什么王小北会大声喊,可他就是觉得这样很爽快。 他还要劝着:“别喊了,吃了风会放屁。” 王小北小声说:“已经放了呀!我大声喊他们就听不见我放屁了。” 宁辟甲:“没事,反正是后边的吃。” 他回头看了看宁承恩,那太监见他回头微微皱眉。 也不知道是还在生气,还是真吃了屁。 秦欢生终究是个会来事的,由着宁辟甲跑了一会后就追上来。 他一手拉着宁辟甲的缰绳:“跟着我!” 秦欢生问宁辟甲:“怕不怕?” 宁辟甲:“不怕!” 秦欢生:“不怕就好,我不会放手,我在,没人可以丢下你!” 宁辟甲看秦欢生,这时候的秦欢生眼神里没有虚情假意。 可宁辟甲知道,那真心实意不是给他看的。 他不一样,他脸上的震惊和感动都是给秦欢生看的。 秦欢生一路牵着宁辟甲的战马,一直到停下来休息的时候。 前边再有十几里就是大定城,过了大定城就是京畿地界。 按理说他们应该直接进大定城,那里是京畿西部要塞,有重兵把守,理论上进了大定城肯定安全。 宁承恩却下令在大定城外歇脚,他不打算进大定城。 伏击他的人弓马娴熟,大定城里的守兵亦然。 宁承恩把宁辟甲叫到一边,看着宁辟甲走路龇牙咧嘴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 眉宇间那一丝阴霾,也在笑起时暂且烟消云散。 少年只觉得骑马奔驰肆意潇洒,一路飞驰真是痛快,现在快没了。 “溜达一会儿再坐下,以后习惯了就好。” 宁承恩轻声说了一句。 宁辟甲问:“习惯了是不是就磨出茧子了?” 宁承恩心说那地方磨出茧子应该难,可这话他不好说出来。 他在草坡上坐下,在这能遥遥看到那座重镇。 大定城里驻扎着一万多精锐,原本应该分兵随他去陕西。 但他这个司礼监秉笔,调不动那位大定总兵。 宁辟甲挨着他坐下,也往大定城那边看。 “那城里不踏实吗?” 宁辟甲问。 宁承恩很喜欢这小破孩的敏锐。 他决定考一考宁辟甲,看看宁辟甲到底有多敏锐。 “遇到伏击的时候,有几支箭是飞向你的?” 宁辟甲回答的很快:“八支。” 宁承恩欣慰,然后又问:“我呢?” 宁辟甲:“你没有,没有一支箭飞向你。” 宁承恩更欣慰了。 是啊,没有一支箭飞向他,那怎么可能是他运气好。 那些伏兵就不是来杀他的,至于其他人死活那位高高在上的当然不在乎。 “你要是再大些就好了。” 宁承恩看向天空:“我应该会有很多话能和你聊。” 宁辟甲:“那你等等呗,我又不是不能大。” 宁承恩:“行,等等你。” 宁辟甲问他:“因为没有箭飞向你,你反而不开心?” 宁承恩没想到宁辟甲还能更敏锐。 他下意识揉了揉宁辟甲的小脑袋:“太聪明了以后烦心事也会很多。” 宁辟甲还能更敏锐:“是谁想吓唬你?” 宁承恩的视线飘向更高处:“是陛下,他不只是想吓唬我,是想骗我。” 宁辟甲:“那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是换做以往有人这么说陛下,宁承恩必会暴怒。 这次他只是摇头:“不许胡说,要对陛下敬重!” 宁辟甲:“看来你惹不起他,你要是惹得起你就干他了。” 宁承恩觉得自己真该生气啊,可偏偏笑了。 他又揉了揉宁辟甲脑袋:“别瞎说,尤其是到了白玉京之后。” 宁辟甲昂头看着宁承恩:“我干他吧。” 宁承恩:“?!” 宁辟甲:“不过你得等等,等我长大了干他。” 说着话的时候他看到旁边有些散落的已经干了的羊粪球,坏小子立刻捡了些:“一会儿逗逗王小北。” 宁承恩见多识广可久居皇城,其实他不认识羊粪球。 他问宁辟甲:“那是什么?” 宁辟甲:“羊屎蛋,我就和小北说是甜球儿,提神的。” 宁承恩:“不许让她吃!” 宁辟甲:“我肯定不让她吃啊,就逗逗。” 宁承恩刚要继续阻止,就听到一阵阵沉重悠远的号角声。 紧跟着就看到大定城那边城门开了,大队人马从城中呼啸而出。 宁承恩脸色微变,立刻就要示意手下人尽快撤离。 可转眼间他就看到了他熟悉的东西,话到嘴边硬生生压了下去。 明黄色日月旗! 陛下来了! 宁承恩心事一下子就沉了,他瞬间就明白了陛下用意。 先让人吓吓他,骗他,然后再亲自来迎接他,他还能不为陛下卖命? “你一会儿不要说话,绝对不要说话,陛下问什么我来答。” 宁承恩拉了宁辟甲:“一定要记住!” 宁辟甲攥了一把羊粪球跟着:“我听话,我装胆小吓坏了。” 宁承恩点了点头,脚步越发快了。 没多久,大定城的骑兵先到,紧跟着是陛下御营骑兵。 宁承恩带着众人上前,不等炽阳皇帝到近前就都跪了下去。 而那位年轻的人间帝王也不等靠近就下了马,大步流星过来急着搀扶宁承恩。 “承恩,辛苦你了。” 宁承恩还在叩首就被皇帝拉起来,他马上又把身子压低:“陛下万金之躯不该轻离白玉京.....” “朕想你。” 皇帝再次拉起宁承恩的手:“朕一得到你回来的消息就急了,他们千劝万劝也劝不住,朕就是要来接你,就是要亲自接你回家。” 原本对皇帝有些怨气的宁承恩,现在身子都有些抖。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激动的难以自持。 宁辟甲在旁边看着,他也不知道宁承恩是真的感激还是在演戏。 反正他觉得,这也得学。 他看皇帝长的清秀白净,斯斯文文的不像个坏人。 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有些书卷气的类型,反正长得不惹人厌。 正看着,他忽然看到皇帝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了。 他想低头,没来得及。 “承恩,他就是在信里说的那个孩子?那个祥瑞?” 宁承恩连忙俯身:“回陛下,是他,臣给他取名辟甲。” 皇帝笑了笑:“长得精神,名字取的也好,你过来,让朕仔细看看。” 宁辟甲想着不能说话,于是闭着嘴靠近过去。 皇帝竟然拉了他手腕到身边:“几岁了?承恩说你是边军后代......你手里是什么?!” 宁辟甲张开手,那几个羊粪就在手心。 皇帝追问:“这是什么?!” 宁承恩刚要解释,宁辟甲忽然笑了,如阳光灿烂,纯真无暇。 “是苦豆儿,提神用的,边军困了累了就吃这个,吃一个就来精神。” 皇帝好奇,拿了一个在手里:“苦豆儿?边军都吃?” 宁辟甲:“反正亘原所的兵都吃,他们人少没有轮换,只能靠吃这个撑着精神。” 皇帝看向宁承恩:“亘原所,全军都战死了?” 宁承恩:“是,陛下别碰那个,脏。” “脏?” 皇帝微怒:“朕的边军用来提神的东西,你怎么能说脏!苦豆儿苦豆儿,都是边军吃的苦,朕也要尝尝!” 身边人连忙劝阻,皇帝却坚持:“你们怕什么!承恩的孩子还能害朕?” 他直接往嘴里丢了一颗,还使劲儿咀嚼起来。 宁辟甲:“苦吧?” 皇帝:“嗯......” 宁辟甲:“提神吧?” 皇帝:“嗯......” ...... ...... 求求票,求求加入书架。 第17章 好爹 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呢? 看起来他只是害怕皇帝发现手里的羊粪蛋,所以多看了几眼握紧的拳头从而引起皇帝怀疑。 皇帝当然就发现了。 如果皇帝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可能会不小心摔倒然后小心翼翼的呵护着手里的小玩意。 总之,皇帝会发现的。 宁承恩对宁辟甲还是有些了解的,当他听到苦豆儿这个崭新名词的时候就知道要坏事。 所以他用了一个脏字来提醒皇帝,奈何皇帝选择信任一个六岁孩子。 或许,皇帝选择的是在朝臣和将士们面前表演。 宁辟甲的表演,比皇帝演技精湛多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羊粪蛋,眼神可怜。 “少了一个……这是大爹给我的。” 他好心疼的样子。 宁承恩又知道要坏事了,这孩子故意提了亘原所。 他连忙拉了宁辟甲一把:“回头我补给你。” 宁辟甲可怜巴巴的,委屈巴巴的。 皇帝一看他这个样子顿时好奇起来,问宁承恩大爹是谁。 宁承恩只好把亘原所的事简短介绍了一下,皇帝果然脸上变色。 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蹲下来,双手扶着宁辟甲肩膀。 “朕吃了你大爹留给你的苦豆儿,朕知道了你大爹他们的苦,朕会补偿你。” 宁辟甲依然委屈巴巴:“我不要,大爹留给我的苦豆儿,银豆子都不换。” 宁承恩都想把这破孩子拉走了,奈何没法动手。 皇帝果然上当,他安慰宁辟甲:“银豆子不换,朕给你金豆子!” 他回身吩咐:“给他!” 有内侍连忙上前,取了一些金豆子递给宁辟甲。 宁辟甲眼含热泪,看着金豆子却一点想要的意思都没有。 宁承恩则给了宁辟甲一个差不多得了的眼神。 宁辟甲视而不见。 小破孩说:“金豆子也不换,大爹说,苦豆儿是提神的,累了的时候才能吃,不累的吃了是糟蹋。” 皇帝被他表情欺骗,顺着他的话解释:“朕也是累了的。” 宁辟甲立刻点头:“我不小气,累了的都可以吃。” 他伸出手,掌心里那几颗羊粪蛋似乎在闪闪发光。 他说:“谁累了都可以吃,大爹教我做人不能自私。” 皇帝大为欣慰。 “看看,这就是炽阳边军教出来的孩子!” 他吩咐那些重臣:“你们谁累的,都尝尝!都尝尝边军吃的苦!” 宁辟甲虽然不认识他们,可认识谁的衣服尊贵。 满眼的红紫大员,他挑着品级高的递过去。 “你累吗?给你一个?” “你也累了吧,也给你一个。” “给,你们吃。” 那些大员连忙伸手来拿,都不够分的。 拿到的格外开心,这可是与陛下同品一样好物。 拿不到则一脸沮丧,恨自己伸手慢了。 宁承恩看着那小破孩,眼神里是一种你玩这么大的意味。 小破孩则回应了一个我说过我干他的眼神。 几个大人物接连吃了羊粪蛋,皇帝像宁辟甲刚才那样挨个问他们。 “苦吗?” “提神吗?” 那群大人物一个个的连连点头,说确实苦但确实提神。 确实神异! 纷纷赞扬。 宁承恩心说这事将来要是被皇帝查出真相…… 宁辟甲显然不怕,这熊孩子好像没什么怕的。 他主动拉着皇帝的手:“你是好人。” 皇帝自从登基以来,听过无数赞美。 百官哪个不是文采飞扬,谁的赞美不是花团锦簇。 可皇帝因为这一句你是好人而生出几分真挚感动,他好久没有真的感动过了。 皇帝又蹲下来,扶着宁辟甲肩膀:“你是个好孩子。” 说完这句他看向宁承恩:“你收了一个好孩子!” 宁承恩只好俯身:“是,臣……运气好。” 皇帝语气认真的说道:“你信里已经写的清楚,说他是你的福星,你的福星,就是朕的福星。” 他看向小破孩:“好好跟着你爹学本事,只要将来你长大成才,朕会重用你。” 听到皇帝这句话,在场的人哪个不艳羡。 人群中,秦欢生的眼睛里都是光。 如果,重用你这三个字皇帝是对他说的该多好。 宁承恩趁着这会儿劝说皇帝回去休息,皇帝随即要宁承恩与他并肩而行。 宁辟甲自然而然的回到王小北身边,举着小丫头上马。 皇帝看到了,对宁辟甲的欣赏更重了些。 人间帝王一路上都和宁承恩低声交谈,宁辟甲从宁承恩回头看他的次数就能判断出,皇帝提到他的次数。 宁辟甲扶着王小北,压低声音说:“我本来想趁机提你家里的事,忍住了。” 他知道王小北还不懂,可他就是想告诉王小北他惦记着呢。 “时机还不对,分量还不够,真说了,搞不好会害了宁承恩。” 他揉揉王小北的小脑袋:“我会亲手帮你报仇。” 王小北确实不懂,但她点头:“好呀。” 宁辟甲想了想后自语道:“我先想办法把你家要回来。” 王小北听到家这个字,眼睛就很亮了。 可只是转瞬而已,她因为家这个字想到了爹娘。 笑脸上的神采暗淡下来,低着头默不作声。 宁辟甲感觉到了,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小丫头又抱紧些。 他在心里默念着,家找回来,万一他们想你了,有地方看你。 回到大定城之后,皇帝就在军营里为宁承恩设宴接风。 宴席不算多丰盛,场面倒是热闹。 宁辟甲和王小北都能参加,秦欢生则只能在外边等着。 如果皇帝想起来自然会接见他们这些瀚海卫老兵,如果想不起来,他们也只能在外边站着等。 听着大帐里的声音,秦欢生的眼神飘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低低说了一句:“看,凭功劳想坐进去,哪有什么可能。” 他身边的李当之有伤,有伤也得在这等着。 听了秦欢生的话,李当之劝了一句:“已经很好了,咱们离开瀚海卫了。” 秦欢生:“你倒是没什么心气。” 李当之笑了笑:“属下是觉得人得知足。” 秦欢生:“我也懂知足,什么时候我能随便进这种场合我就知足。” 他问李当之:“你就不想?” 李当之摇摇头:“千户,属下真不愿意进去,属下刚才还想着,要是在白玉京不招惹朝廷的事,只伺候那个孩子,事不多,还丰衣足食,把他伺候好了,日子就应该很好过。” 秦欢生听到这句话眼睛亮了。 他忽然醒悟了。 “伺候好了那个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你说的对。” 他透过门帘缝隙往里边看了看,那孩子正双目放光。 对于皇帝来说饭菜没多丰盛,可都是宁辟甲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把持不住。 一只烧鸡才上来,他直接伸手撕下来个鸡腿塞给王小北,自己也撕了一个。 王小北刚要往嘴里塞,宁辟甲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说谢谢!” 王小北揉着脑门:“谢谢~” 奶声奶气的飘到皇帝耳朵里,皇帝莫名开心。 宁辟甲说了一声谢谢后,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块手帕给王小北垫在衣领处。 “吃吧。” 两小只同时开口,吃出幼兽姿态。 因为宁承恩的关系,倒是没人敢讥笑。 上来一个菜宁辟甲就先给王小北夹,堆堆堆的很快就把王小北的碗堆满了。 小丫头吃的两个小腮帮子圆鼓鼓的,更可爱了。 皇帝好奇,问宁承恩那丫头是谁。 宁承恩早就想好了说辞,也和手下人都交代过。 他说王小北是宁辟甲捡来的,爹娘都死于匪患。 皇帝听到这叹了口气,看那两小只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 “朕知道炽阳百姓日子过的不好,朕一定会让他们过的更好。” 皇帝放下筷子,大帐里所有人都连忙跟着放下。 唯独那两小只,依然出手如电。 宁承恩沉下脸假意训斥,皇帝却训斥了他一顿:“你管他们做什么?让他们吃!” 宁承恩颔首道:“陛下恕罪,臣还没有教他们学会规矩。” 皇帝道:“规矩应该放在吃饱肚子之后。” 他看向宁承恩:“朕说过,你办好了事给你重赏,今日朕当着大家的面兑现承诺,你想要什么只管和朕说。” 宁承恩连连推辞,只是不肯接受。 皇帝板起脸:“你是害怕想要的朕给不了,还是没想好要什么。” 宁辟甲的耳朵一直支棱着,此时立刻抬头:“陛下,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宁承恩瞪着眼睛:“不许在陛下面前放肆!我教过你不要乱说话!” 宁辟甲:“噢……” 皇帝也瞪着眼睛:“不让孩子说话,你好大的威风。” 宁承恩连忙俯身。 皇帝和颜悦色:“辟甲,你义父和你说过想要什么?” 宁辟甲站起来回答:“陛下,他想要钱。” 皇帝一怔,朝臣都愣住了。 这气氛有些凝固,一瞬间大家都猜测是不是宁承恩什么不法之举在孩子面前暴露了? 宁辟甲此时大声说道:“他说没法带我们进宫,他在白玉京也没有房子,需要尽快攒些钱,买个小宅子让我们住。” 他想起什么似的,朝着皇帝伸手:“刚才陛下要给我的金豆子还给吗?我想要了,我要了给义父买房子用。” 皇帝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看向宁承恩的时候多了些许愧疚。 “朕知道你清廉,却没想到你连个小宅子都买不起。” 宁承恩看向宁辟甲,宁辟甲给了他一个现在该你了的眼神。 宁承恩心说宁辟甲啊宁辟甲,你果然是天不怕地不怕,骗陛下骗上瘾了? 可他只能回答:“臣吃住都在宫里,用不到钱,所以……” 皇帝道:“朕在白玉京给你划一块地,拨款新建。” 宁承恩撩袍跪倒:“臣怎敢如此消耗国库钱粮,臣的俸禄不少,很快就能攒够。” 皇帝:“不必说了,朕回京之后让工部和户部着手选址。” 宁承恩很为难的说道:“若陛下非要给臣置办个宅院,臣请陛下从过去犯官查扣房产中选一处小的,能让他们两个住着就够了。” 皇帝迷信,他也知道宁承恩迷信。 所以问了一句:“查扣犯官的宅子,不怕不吉利?” 宁承恩此时昂首:“臣为陛下做事,承陛下浩然气,持正压邪,没什么怕的。” 皇帝听这话胸膛都挺起来了,他微笑点头:“那回京之后,你自己挑。” 宁承恩先谢恩,然后看向宁辟甲和王小北:“你们两个,快来谢陛下!” 宁辟甲一伸手,啵儿一声把王小北嘴里的鸡翅抽出来:“说谢谢。” 王小北有点茫然:“又该说谢谢啦?” 宁辟甲拉着王小北走到宁承恩身边,一起致谢的时候压低声音说:“爹当的不错。” 宁承恩回了一句:“你也不赖。” 第18章 借刀 宴席很好吃,气氛很和谐,君臣很满意。 宁辟甲在吃饱了之后给这场接风做了个总结,但他就是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揉着鼓鼓的小肚皮,宁辟甲开始观察那些大人物。 看装束,重臣跟来的不算少。 内侍没几个,且多数很年轻。 一直守在皇帝身边的那几个禁军将领年纪也都不大,军职算不上高。 人小鬼大的宁辟甲,很快就猜测到了什么。 皇帝大概是偷跑出来的,没告诉那个权倾朝野的严进忠。 宁辟甲闲的无聊,他开始推测这个推测背后的几种可能。 第一,皇帝当然是要让宁承恩看到他的重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必须重用宁承恩。 第二,皇帝要借此试探哪些朝臣愿意跟着他走,凡是这次跟来的以后也会得到重用。 第三,是试探严进忠的反应,看看严进忠会因此而做出什么事来。 第四,是看看到了大定城他能不能指挥动军队。 宁辟甲听过宁承恩的自言自语,宁承恩说过皇帝现在步子走的有些急。 宁辟甲这六岁的身躯确实能让人放下防备,他能借着这个优势观察到很多有用的东西而不被人注意。 为宁承恩,更是为他自己和王小北,他确实要多思考。 就在他才做出推测的时候,大帐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宁辟甲听到了,皇帝和宁承恩也听到了。 外边有人阻止什么,显然没成功。 尖锐的骂声之后,大帐的帘子被人一把撩开。 一个年轻太监从外边进来,先是倨傲的往里边扫了几眼,假意才看到皇帝,忙不迭的跪了。 这个家伙从装束上就能判断地位,从牙牌样式上能判断身份。 戴圆帽;穿褐衫,黑靴;腰间系一条铜扣,挂着月色牙牌。 西司的人。 “陛下,奴婢可见着您了,真是让奴婢担心死了,外边那些不开眼的还不让奴婢进,根本不懂奴婢有多担心。” 那家伙跪在地上往前动,倒是极快,像唱戏的一样,姿态夸张。 “奴婢娄细雨,给陛下请安,陛下圣安万福。” 听到这个名字,宁辟甲心里一动。 东司那个档头叫娄细风,这两个人的名字这么像不可能没关系。 皇帝脸色阴沉着回了一句:“朕安,起来吧。” 西司二档娄细雨连忙爬起来,小碎步到皇帝身前。 “陛下临时改了行程,干爹他吓坏了,让奴婢紧着来看看,干爹说陛下万金之躯,怕外边的风露伤着陛下。” 皇帝一语双意:“朕只是来接承恩而已,你们慌什么。” 娄细雨道:“是干爹他老人家担心陛下,自从知道陛下出京,干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皇帝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司礼监掌印还是忠诚,老成,也稳妥;他让你来,你昼夜兼程的赶,也忠诚。” 娄细雨腰弯下去,可看起来就像是倨傲的站着。 “陛下,干爹请您以国事为重,尽快回京。” 皇帝摆摆手:“知道了,朕会尽快回去。” 娄细雨没走,也没直起身子,腰更弯了些,态度却好像更倨傲了。 “陛下,干爹是说,请您尽快回京。” 皇帝脸色一下子更阴沉。 宁承恩清冷开口:“是司礼监秉笔说陛下现在连夜就得回去,还是你说陛下现在连夜就得回去?” 娄细雨压的更低了:“督主这话说的吓死奴婢了,奴婢怎么敢的?奴婢是为陛下考虑,是为炽阳江山社稷考虑。” 皇帝哼了一声:“炽阳的江山社稷轮不到你来考虑。” 娄细雨连忙跪下去:“奴婢知罪,奴婢口不择言该罚。” 说完这句话就开始扇自己耳光,一下一下的倒是格外卖力。 皇帝起身:“朕乏了,明日一早返京。” 他也没多说什么,大步离开。 宁承恩要跟上去,娄细雨慢悠悠起身:“宁督主请慢些走,我有句话想问您。” 宁承恩看了他一眼:“什么话?” 娄细雨直视着宁承恩眼睛:“我大哥怎么死的?” 宁承恩:“死于乱匪。” 娄细雨:“哪里的乱匪?” 宁承恩:“陕西的乱匪,高秉已经剿了,稍后,会有奏折到司礼监,你级别低,看不到。” 娄细雨:“宁督主福大命大,东司死尽,督主安然无恙,我真为督主感到开心。” 宁承恩迈步就走:“那你就多替我开心开心。” 皇帝出大帐的时候,秦欢生连忙跪下去:“臣瀚海卫秦欢生叩见陛下,陛下圣安万福!”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秦欢生心里顿时沙疼,脸上也跟着有些疼。 然后是宁承恩大步出来,秦欢生才抬头就又低了下去。 “督主!” 宁承恩看了他一眼:“要不要我在陛下面前再大声说一下你的名字?” 秦欢生心里顿时慌了,头颅压的更深。 这时候娄细雨出来,笑呵呵的说道:“这也不知道是谁家狗,刚才还敢拦着咱,真不知道天高地厚,狗主人也没教教它认人。” 宁承恩回头:“我家的,咬着你了?” 娄细雨笑:“咬着倒是没有,吓了我一跳。” 宁承恩:“吓死你了我让他给你陪葬,没吓死你就多担待。” 说完追着皇帝去了。 娄细雨撇撇嘴:“真是有点狗命,认了个好主人。” 也不知道是在骂秦欢生,还是骂宁承恩。 宁辟甲在旁边看着,眼睛里飘着些想法。 他又看了看那群尴尬的朝臣,目光在大定总兵谢服孝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王小北一直躲在宁辟甲身后,小小的身躯都在发颤。 宁辟甲感受到了小丫头的极度不安,低声问:“怎么了?” 王小北声音都在抖:“他去过我家,他抓我爹我娘,他打我爹我娘。” 宁辟甲心跳停了一下。 眼神里那股寒意快要压不住了。 宁承恩一直都在皇帝那边没回来,宁辟甲先带着王小北回军帐里休息。 他一直轻轻拍着小丫头的后背,哼着王小北从来没听过的曲调哄她睡觉。 眼神飘忽的小破孩,一边哼曲儿一边冷静推演着自己才想出来的计划可行不可行。 王小北猛的颤了一下,嘴里喊着别打我爹,别打我娘。 宁辟甲攥住小丫头的手:“不怕,哥在。” 王小北睁开眼,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爹说他没算错,他说我爹没算错也是错,他说我爹该死,明明改一改账目的事非不干,你不死谁死,你不背黑锅谁背黑锅。” 宁辟甲真切感受到了,一个小孩子记忆力好的痛苦。 当时的场面,小丫头一定还历历在目。 宁辟甲揉着小丫头的脑袋:“看见他就想起来这些,就害怕?” 王小北缩在那点了点头。 宁辟甲深吸一口气:“哥让你以后都不会再看见他。” 他起身:“乖乖躺着等我回来,哪儿也别去,明天有人问你,不管是谁,你就说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王小北又使劲儿点点头:“嗯,我听话。” 宁辟甲心里的疼变得锋利,原本还想仔细考虑一下计划有没有弊端,现在他不想多考虑了,他大步走出军帐。 他没有去找宁承恩,也没有去找宿六追。 谁也不会想到,他会偷偷摸摸溜到大定总兵谢服孝的住处。 他也不知道,宿六追一直暗中跟着他。 谢服孝也没想到,这个好运气的孩子会深夜到访。 谢总兵同样心事重重,他哪有心思应付一个小孩。 此前宁承恩让他分兵他没答应,谁想到陛下会亲自来。 他害怕宁承恩和陛下提他不听命令的事,也害怕让宁承恩知道陛下让他挑人去吓唬宁承恩的事。 左右都不是好事,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再加上娄细雨突然来了,看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寒意,他想起来就害怕,更不安了。 他这总兵的位子,是从严进忠手里孝敬来的。 看娄细雨那眼神,明显对他不满。 娄细雨的不满,就是严进忠对他的不满。 严进忠的手段,他怎么能不怕? 一旦严进忠开始怀疑谁,谁就开始死亡倒计时了。 他看着宁辟甲,心不在焉的说了一句。 “你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是在大营里走迷路了?” 他还得伪装和善:“不怕,我派人送你回去。” 宁辟甲站直了身子:“我不是迷路,我义父在和陛下议事,他不好脱身,他让我来向你说几句话。” 谢服孝心里一紧,根本没去想宁辟甲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督主说什么?” “义父说的话有些多,我不知道记得对不对,大概说给你听。” 宁辟甲道:“义父说,高秉的总兵是严进忠保举的,义父见了高秉,高秉就把五万兵马送出关,因为高秉清楚,应该怎么让陛下知道他的忠诚。” 谢服孝听到这些话脸色瞬间变了,心跳开始剧烈加速。 这些话绝不可能是六岁孩子信口胡说,而且高秉分兵的事他也已经得到消息了。 他坚信不疑,这就是宁承恩让宁辟甲来说的。 宁辟甲见他这个反应,就知道他信了。 于是继续说道:“义父说,他请你分兵你不答应,他不怪你,因为你说你只听陛下的,现在陛下就在这呢,你怎么做陛下看着呢。” “他还说,君受辱而臣无为,臣当死!” 说完之后宁辟甲转身就走:“差不多就是这些,我说完了。” 谢服孝一把拉住宁辟甲:“没了?你再想想还有没有?” 宁辟甲装作恍然:“噢,还有一句,义父说,你干什么都是你自己的决定,和义父无关,和陛下也无关。” “忠诚,不是别人教的,是自己发自真心的,他说让你记住,他从来都没让我来过,跟他也不能提。” 谢服孝眼神飘忽,显然是在消化这几句话。 宁辟甲趁势挣脱开,心里盘算这些话的分量够不够。 他走到门口,回头见谢服孝还在发呆。 于是又说了一句。 “义父还说,陛下不只是来接他,本就是来这看你的。” 谢服孝猛的看向宁辟甲:“真的?” 宁辟甲:“我不知道,反正他那么说。” 然后有点做作的童真似的摇摇摆摆的走了。 没多久,谢服孝拎着刀从军帐出来,招呼手下直奔娄细雨住处。 小半个时辰之后,谢服孝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求见皇帝。 皇帝让他进来,一见到谢服孝提着娄细雨的人头猛的起身。 “谢服孝,你干了什么?谁让你干的!” 谢服孝把人头一丢,扑通一声跪下。 “没有人教臣,臣自己要杀的,阉人对陛下不敬,让陛下受辱,就该杀!” 皇帝明显有些吃惊。 他看向宁承恩,宁承恩微微点头。 皇帝缓了缓:“你怎么这么鲁莽,以后没人看着你岂不是更加胆大妄为!” 谢服孝想起那句忠诚不是别人教的,于是立刻说道:“臣没想那么多,谁对陛下不敬臣就杀谁!” 皇帝叹了口气:“莽夫!看来朕得亲自好好盯着你,朕正好要组建京畿大营,你……调任京师吧!” 谢服孝心里翻江倒海。 那小破孩的样子就在这翻江倒海中,他也不得不暗暗感慨。 那小孩儿,真是福星! …… …… 求……嗨,看着给吧 第19章 迎面风 这是个很标准的静夜,就算刻意挑刺都难找到宣泄处。 月很亮,风很轻,枝条摇的很柔。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唯一重些的,是呼吸。 皇帝朱孜检站在窗口往外看着,脸上是一种二十几年人生从未有过的光彩。 他记不清站了多久,甚至记不清想了什么。 大太监宁承恩一直站在他身边,往后错位一个肩膀的距离。 两个人都很安静,都不焦躁的等着对方先开口。 还是皇帝感慨重些,或许,是他来时路更难走。 “承恩,朕......从没有这么顺过,是真的转运了?” 他这句话一出口,让宁承恩的心里更为轻松。 陛下觉得顺,是运气的事。 不是人的事。 宁承恩轻声回应:“陛下,以后都会很顺。” 皇帝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在想大定总兵谢服孝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忠诚且果敢。 如果说谢服孝此前就有投靠新君甩脱严进忠的想法,那宁承恩让他分兵的时候他就该答应了。 一个还在权衡利弊的人忽然果敢,必定是有人在他心口最要紧处放了一把火。 或着,是在尾巴根上挂了一串已经开始炸的爆竹。 谁被炸屁-眼,谁不往前冲。 宁承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宁辟甲,他知道不合理甚至很荒诞但他就是想到那个孩子。 他回忆离开宴席的时候,那个孩子的目光一直都在谢服孝身上扫。 他回忆娄细雨出现的时候,王小北害怕的像是受到惊吓的猫儿炸开毛还躲藏着。 皇帝的话,打断了宁承恩的这些回忆。 皇帝说:“朕自年少时命途多舛,即位后更举步维艰,时常反省,是国家离乱难调凋敝还是朕志高才疏难堪大任。” 他说到这回头看向宁承恩:“今日之前,从未有一事与朕心意相顺,才想什么就成什么,眼前的蜿蜒崎岖一下子就成了平坦通途。”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 “严进忠自永立十七年自阉入宫,勾结权党干涉朝政,永立二十八年,他怂恿皇帝裁军减员节省开支却用之于无度挥霍。” “永立皇帝大行,严进忠拥立新帝,恒昌皇帝即位,强令节俭,严查贪墨,恢复边军建制......” 皇帝看向宁承恩:“恒昌皇帝只在位二十九天驾崩,严进忠又拥立我皇兄即位改元隆启。” “自隆启元年至七年,皇帝也不过是他笼中雀,朕即位......他与党羽竟自称太上!” 宁承恩身子压低些:“往事为鉴则无垢,陛下心里明镜一样,定会顺利铲除严党。” 皇帝说:“朕是想说,朕感觉......怎么就顺了?真是因为你捡了那祥瑞?” 宁承恩没敢接话。 如果他是皇帝,他也一定会生出这些感慨来。 皇帝来接他是真,想试探谢服孝也是真。 要对抗严进忠,手里没兵怎么行。 大定这一万多精甲就是皇帝为数不多的希望,所以皇帝才会冒险来这见谢服孝。 宁承恩能想到,皇帝让谢服孝去吓唬他都是试探谢服孝的服从性。 但谢服孝终究是严进忠保举的总兵,皇帝不踏实。 谢服孝的态度,也一定让皇帝不能满意。 可今天夜里,谢服孝突然就敢斩了严进忠的干儿子...... 虽然得了谢服孝和大定营这一万多精甲不代表马上就赢了,确实是前所未有之大进步。 要想扳倒严进忠,不是一两年的事。 严进忠还握着御马监,禁军都在他手里。 朝中权贵和那些阉贼没区别,不少人以拜严进忠义父为荣。 地方大员,尤其是那些手握军甲的总兵,真细算,十之七八是严进忠党羽。 大定营这支兵马,是皇帝手里的第一张硬气牌。 “朕正愁着京畿大营的事,谢服孝以杀娄细雨来表忠心。” 皇帝抬手捏了捏眉心:“是个好兆头,不过......严进忠的反扑,朕回京应该就要应付了。” 宁承恩道:“臣会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 皇帝点点头:“朕信你,从没有变过的信你,你也该信朕对你的信任,不必怀疑。” 宁承恩刚要表态,皇帝拉了他的手腕:“你其实知道的,半路拦你的不是严进忠的人。” 宁承恩心里巨震,他没想到皇帝会直接挑明。 皇帝握着宁承恩的手:“朕又怎么会瞒着你?只是有些事不能提前和你说明,事后,朕总是会和你解释。” “朕让谢服孝派人吓唬你,一是试探他对朕的忠诚,二是让严进忠觉得他不忠诚了。” “只有严进忠怀疑他,谢服孝害怕严进忠的报复才会真心投靠朕。” “现在这一步走的比朕预想的还顺利,是天意么......” 他用力握了握宁承恩的手:“朕太需要祥瑞了,善待那个孩子。” 宁承恩应了一声,嗓音透着力度。 君臣聊到快天亮,宁承恩回到帐篷的时候难掩疲惫之色。 他才进门,就看到宁辟甲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一盆洗脸,一盆洗脚。 宁承恩不可思议的看着宁辟甲:“你一直没睡?一直等着我?” 宁辟甲搬了个马扎放在宁承恩身前:“等大人回家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他问:“先洗脸先洗脚?一会儿就该赶路了,泡泡脚会舒服些。” 宁承恩:“我自己来。” 他一看宁辟甲端水的样子,就想起他自己也是这么大的时候,在宫里小心翼翼伺候别人的样子。 想起不止一次泼在脸上的洗脚水,想起不止一次抽在脸上的脏鞋底。 他怎么会舍得让宁辟甲经历他的经历。 他先洗了把脸,把热毛巾敷在脸上,然后蹬脱了鞋把脚泡进热水里。 那一刻,浑身上下好像通了似的舒坦。 “小北怎么样?” 宁承恩蒙着脸问,声音像是从远川外飘来的。 宁辟甲坐在一边,蘸湿了布给宁承恩擦靴子。 “睡的不好,一直做噩梦。” 宁承恩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娄细雨死了,跟她说一声,以后不用怕。” 宁辟甲手上动作一停,只是稍停,继续擦靴子:“嗯,说过了。” 湿热的毛巾下,宁承恩嘴角扬了扬。 如果和宁辟甲无关,宁辟甲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娄细雨已经死了。 “以后想藏住事说话就得多想想,我只问你一句就漏了。” “没藏,本想拍拍马屁再和你说的。” 宁辟甲举起擦干净的靴子,在灯下仔细看了看。 宁承恩本来不打算详细聊这个话题,一想到六岁孩子能做出这种事他难免心里有些打鼓。 可宁辟甲的坦承,又让他有了沟通的欲望。 “你才六岁,怎么会这些?” “刚学的。” 宁辟甲说:“和你。” 宁承恩把脸上的毛巾拿下来:“和我?什么时候?” 宁辟甲:“高秉杀光了东司的人,在亘原所你说的,没力气除掉威胁,就借助有力气的人。” 宁承恩看着这孩子,他从没想过当时他因为内疚才有的胡乱解释会被记住。 还被用了。 “挺......好......” 宁承恩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把毛巾盖回脸上。 “但以后最好提前和我说,你毕竟还小,如果谢服孝没听你的,他会拿你威胁我。” 宁辟甲嗯了一声。 他往窗外看。 月色下,隐隐约约有个清冽身影始终在。 军帐内的两个人都安静下来,不过很快就被王小北打破了这安静。 小丫头揉揉眼睛坐起来:“哥?” “在呢。” 宁辟甲几乎瞬移到王小北身边。 小丫头说:“我梦......” 宁承恩咳嗽了一声:“午前不说梦,吃过午饭再和你哥说。” 小丫头看着宁辟甲,宁辟甲示意她先不说。 小丫头就真的忍住了,她梦见那个坏人被哥哥变成的大老虎吃掉了。 就算不说她也开心,因为她不怕了。 娄细雨死了,可该赶得路还得赶。 只是这一次,大军随行。 谢服孝昨夜就已下令,全军只带够走到白玉京的干粮,清晨集结,护送陛下。 在浩浩荡荡的大军之中,宁辟甲和王小北盯着一辆装草料的马车。 两小只互相看了看,同时露出微笑。 就在他们打算偷偷爬上去的时候,两只大手出现了。 一左一右拎着他俩的衣领,随手一甩,稳稳当当的把他俩送上草料堆,恰在高处,恰到好处。 宿六追看着赶车的士兵,士兵也在看着他。 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士兵才心领神会的让开位置。 宿六追坐上去,抖了下缰绳。 宁辟甲则朝着那离开的士兵背影喊谢谢,他喊,王小北就跟着喊。 “你胆子太大,以后要收收。” 没有外人,宿六追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 他特意把车赶在队伍最后边,他的儿马默默跟着。 宁辟甲笑:“知道你跟着。” 宿六追有些薄的嘴唇像刀片:“靠别人,永远不要有恃无恐。” 宁辟甲不笑了。 “自己的本事是底气。” 宿六追说话的时候抬起一只手,对着朝阳。 那只手修长,冷硬,像是铸造又加工过一样,精密又暴力。 他的手不难看,只是给人感觉没有温度。 奇怪的是,他食指和中指一样长。 “练到这样,你就有些底气了。” 宁辟甲问:“为什么要练成这样?” 宿六追:“最基础,点穴。” 宁辟甲:“一根手指不能点?” 宿六追淡淡回答:“一根手指点人有些轻浮,不礼貌。” 宁辟甲试了试用一根手指点人的样子,确实,不管用哪根手指都轻浮。 他也抬起手:“可我......天生的。” 宿六追此时回头,他看到了,那小子食指中指天生都很长,一样长。 微微愣神之后,他眼神里再次浮现与他没有直接关系又必须骄傲一下的得意。 两小只在车高处,盘着腿坐在那。 这次,是三个人迎着朝阳,两小只脸上染的淡淡红。 大的那个也是。 大的那个今天话多些,也只多一个问题。 他问:“为什么不坐你义父的大车非要坐这草料车?” 宁辟甲吸了一口新鲜的阳气,像个贪婪的小妖怪。 他说。 “有风。” 风迎面来,把过去往过去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