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1. 第 1 章 三月中的纽约还没有褪去寒意,金发的男孩站在台阶上拍拍头顶的碎雪花,才摘下兜帽、推开眼前陌生又破旧的小门。 “这天气是不是有点反常了?”狄奥多咕哝着,低声抱怨融化的雪水浸湿了他的运动鞋。 融水里面可能还带着这条破败的小巷路面附着的脏污。他皱了皱鼻子,用力在酒吧门口的地毯上踩了踩,结果地毯里一晚上积蓄的泥水反而溅到了他裤腿上,狄奥多喉间一哽,终于放弃跟雪水搏斗,抬头看向店内。 这家店外表属于其貌不扬的那一类,进来之后内部确实另有天地:装饰墙没法完全挡住它背后穿透力极强的镭射灯光,舞池里震天响的音乐让狄奥多几乎想立刻捂住耳朵。他又看了看手机里的短信,抬脚向舞池走去,结果绚烂的灯光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一霎那间他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眉峰——这些快速变换的光线让他感觉有闪光弹炸在了面前似的。 男孩钉在原地缓了一会儿,等那阵白光散去。他想了想,又退回了店外,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你说的惊喜就在这里?我一看到那些光就头疼。 --Theo 酒吧门口总有人进进出出,狄奥多环视四周,小跑到斜对面的垃圾箱旁站定。这里的屋檐比较宽。狄奥多注意到脚下有几个还没被水浸透的烟头,看来还有其他人跟他一样,觉得这里是块风水宝地。男孩又掏出手机看了看,刚发出去的短信还没有回音。 狄奥多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垃圾箱边上又靠了靠,试图躲开屋檐边缘滴下来的雪水。他的运动鞋已经彻底废了——回学校之后凯伦肯定要念叨,说他不该穿这双鞋出门。 算了。反正这双鞋本来就是去年圣诞凯伦送的,她念叨两句也应该。 巷子深处传来一点动静。 狄奥多没当回事。这种酒吧后巷,有动静太正常了——醉鬼、野猫、或者谁憋不住出来解决生理问题。他把手揣在兜里,缩着脖子等短信。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醉鬼那种大舌头叫嚷,而是压低的、带着威胁的语调:“……少多管闲事知道吗?那女的自己在店里鬼鬼祟祟,你他妈以为领过老板发的工钱就有资格对我们指手画脚了?耽误了正事你拿什么赔?” 狄奥多转过头。 穿过缝隙,狄奥多看见被流浪汉的纸箱挡住的转角后,三个男人堵着一个人。被堵的那个略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截黑色的劣质皮夹克和夹克下面被琴包压弯的脊椎线条。 “没来过酒吧的小孩子缩头缩脑不是很正常吗?你看不出来她的外套明显大了一码么,款式还特别老气,这应该不是什么为了性感刻意搭配的穿衣风格吧。还是说,你看到女人的胸口就没法思考了?” “去你的臭黄皮——”居中的猴脸男人明显是火气上头,对方话音未落,就猛地伸手推搡过去。但那个狄奥多看不清脸的黑发男人只是轻轻侧了侧身子,一下就躲过去了。 “嘿,托比。” 猴脸男人右侧的同伴拉了拉他上臂的袖管。这人的脸刚好映在路灯下,所以狄奥多能看清他的表情。他对托比的冲动好像有些不满,一下就皱起了眉头。 “别惹麻烦。” “万一她看到了什……” 那个皱眉男人的表情一下变得凶相毕露起来:“闭嘴!”他一把把猴脸男人往后拉去,猴脸男人被他拉了个趔趄。他没看托比,只对着那个黑发琴包男咧咧嘴: “不好意思啊基利安。这傻雕脑子全忘在达雅那女人肚子上了,既然你说这女人没拿店里的东西,” 那个托比被拉开之后,狄奥多才看见他身后的墙角靠着一个女孩,确实如那个琴包男所说,像是穿着大人的衣服,但说是经济条件太差的妓女也有可信度,不过…… “总得拿出一点证据来吧?” 狄奥多又看看那个皱眉男的表情,也皱起了眉头。这男人看上去太来者不善,这种气场让他想起来一些不好的回忆。他干脆走出了纸箱构成的死角,往前走了几步。 三个男人没想到有人会接近,一时都有些惊讶。只是那个琴包男依然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只是微微偏头向狄奥多的方向。狄奥多看不清他的脸,但那种像湖石一样沉稳的气场却感受得很清楚,这让狄奥多觉得有些新鲜,毕竟上次他有这种感觉还是在一个很特别的FBI探员身上。 但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距离更近了,狄奥多才看清那个女孩的脸——一股学生的稚嫩气息,而且和他那个现在恐怕还在舞池里面鬼混的朋友不一样,是老师喜欢的那种好学生气质,怪不得这个琴包男那样说;不过最重要的是,狄奥多看过这张脸。 之前赫莲娜在徒步旅行社的群里炫耀她妹妹参加拉拉队比赛得了奖,还把当时的团体留影发到了群里。照片上,一片胜利的喜悦中,只有这个女孩没有笑。 狄奥多的出现像一盆水泼上烟缕,本来几人间几乎剑拔弩张的气氛又隐约冻结起来。 三个男人看了看彼此。托比脸上还挂着被同伴拉扯后的错愕,此时拉了拉外套站直;皱眉男的眼神则迅速在狄奥多身上扫了一遍——棒球外套、运动鞋、十六七岁的脸。评估的结果让他嘴角撇出一个不太友好的弧度。 “又来了一个多管闲事的?今天这巷子挺热闹啊。” 狄奥多眨眨眼,没向那四个彼此认识的男人搭话,反而转向一言不发的女孩: “你在约克预科读书。” 女孩一颤,这才放弃了盯着水泥路上的泥水,猛地抬头看向狄奥多:“你……你……” “啊,你不知道吗,你们拉拉队教练在获奖公告上贴了你们的团体照,我朋友给我看过。拿冠军都臭着一张脸,你挺让人印象深刻的。” 狄奥多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女孩和那三个不善男人的表情,估摸着铺垫得差不多了,才转向那三个男人: “我刚刚在那边躲雪,看到你们好像吵 起来了就多看了几眼,没想到是我认识的人。”狄奥多指指那个垃圾箱,刻意撇开听到猴脸男失言的那几句,“她14岁,还是个拉拉队员,应该不太可能是偷拿你们东西的那种人吧。” 但……狄奥多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刚刚女孩被他叫破身份的神态,不禁有了些疑虑。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摆出一副自来熟好大哥的样子。 一时间五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片刻,琴包男居然先开口了。 “那可是好学校,在那上学的几乎都是有钱人。看来是内利你误会这位乔装打扮的大小姐了。搞不好,人家是故意打扮成这样来店里抓奸的呢。” 皱眉男的眉毛灵活地扭动着,看起来正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活动。狄奥多觉得有点好笑,但他现在不敢笑。 托比和另一个鸡窝头男人没吱声,很明显,这个叫内利的皱眉男才是他们中拿主意的那个,内利不开口,他们就看看内利,又瞪狄奥多几眼。 狄奥多看到内利用舌头顶起了自己的腮帮子,反复几次,然后深深地看了基利安——那个琴包男,狄奥多默默把几个人对号入座——一眼,跟那个女孩说:“你口袋里是什么,让我看看,没问题就放你走。” 女孩的脸一白,狄奥多心下一慌,但下一刻女孩就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她摊开手,里面是一个纸巾团,看三个男人看清楚了,她才用两只手打开那个纸团。 竟然是一个用过的安全套。 狄奥多注意到托比表情扭曲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恶心;反倒是那个内利露出了一种有点猎奇有点八卦的表情;一直没说话的鸡窝头还有琴包男都只是轻轻皱眉,像是在表达不赞同。 是错觉吗?狄奥多总觉得女孩的表情有点假。几乎就像是…… 她对这个发展早有预料?不,有点过了,更像是乐见其成? 女孩唯唯诺诺: “呃,有个同学拜托我、” “好了好了,”内利摆摆手,“快滚蛋吧小妞。真扫兴。”他又睨了基利安一眼,“没想到被你说中了,怪不得你小子能讨老板欢心呢,啧。走了。”说罢,他径直从基利安旁边走过,从后门回酒吧去了。猴脸男和鸡窝头也跟了上去。那个女孩急急忙忙地对剩下的基利安和狄奥多抛出两句谢谢,也飞快地跑远了。基利安看着那女孩跑远,转过身来,狄奥多这才看清他的脸。 黑发绿眼睛,眼窝很深,皮肤苍白。如果不是相较周围人更细腻的皮肤,狄奥多恐怕很难把眼前的男人跟那个猴脸男的蔑称联系起来。想到那个称呼,狄奥多没忍住深深皱眉,他讨厌这种以血统攻击人的行为,实在是愚蠢。 “谢谢。” “谢谢。”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狄奥多眨眨眼,嘴角弯了一下——是他惯用的那种能让人放下防备的笑容。在学校的走廊里、在家里的餐桌上、在任何需要缓和气氛的场合,他都会用这种笑。 “你先说。” 2. 第 2 章 黑发绿眼睛的男人没笑,但他的目光很轻松,狄奥多能感受到。 男人只是看着狄奥多,目光轻轻扫了一遍——棒球外套、沾了泥水的运动鞋、还保持着半湿状态的裤腿。狄奥多不反感这打量,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有趣的本能:看见一个人,先把他读一遍。 “你认识那个女孩?”男人问。 狄奥多摇头:“不认识。” “所以你在撒谎。” 狄奥多笑得有点得意。 “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只不过~我跟她的关系也就只有我在照片上看过她这一条而已。” 男孩很坦然,甚至还耸了耸肩:“她确实14岁,确实是啦啦队员,确实在那所学校读书。我只是表现得熟络了点嘛。” “你反应很快。”男人开口,语气平常,但不知怎地狄奥多反倒从这种家常般的闲适中品出了一丝欣赏? “从听见我们说话到走出来,不到十秒。你编的那个理由……”那双绿眼睛上映出雪花的白光,“骗骗那几个家伙倒是够了。你也还是中学生吧?十五?十六?” “十六。我还以为你会把我猜得更老一点呢,十七十八什么的,经常有第一次见我的人猜错我的年龄。哎呀,干嘛一副挑剔的样子。你总不可能叫警察把我领走吧?我现在甚至都不在酒吧里呢。”狄奥多看看对方:“更何况你也没满二十吧?让我猜猜,十八!” 黑发男人顿了一下,眯了眯眼。这不是个他预料中的回答。而且什么叫十七岁算“更老一点”? 狄奥多突然发现这个男人有点像猫,古埃及题材故事里那种黑毛绿眼睛的猫,总是眯起眼睛,一副神秘的模样。 “……十八。”男人纠结几秒,还是肯定了狄奥多的猜测。 “哦。”狄奥多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你比我大两岁。所以你刚刚叫那个皱眉男‘内利’,你们认识?你在这里工作?” 男人听着,居然笑了笑。奇怪,我刚刚没说什么啊?狄奥多有些惊讶。 “驻唱。”那人简短地回答,下巴朝酒吧的方向抬了抬,“每周三、五、六。怎么,你要来捧场?” 诶?狄奥多又眨了眨眼。这个冷面琴包男,好像比他一开始想象得热情嘛。 “嗯……你从爱尔兰来?呃,我的意思是说,要是你的演出足够特别地话。” 那双绿眼睛又眯了眯,不过这次狄奥多觉得他是在掩饰惊讶。我猜错了?狄奥多内心嘀咕。 “呵,以异国风情为卖点?不错的主意。不过纽约的人恐怕比你想的更热爱本土风味呢。” “把排外说得这么好听……”狄奥多撇撇嘴,然后又笑了,并且笑得比刚才更加真心了:“所以你并不是一个爱尔兰人?好吧好吧,总之谢谢你,给我和那个女孩解围。” “我似乎没有帮到你。”黑发男人眉峰微扬,“反而是你帮了我,让我没被内利敲走今天的工资。” “诶,原来他是要你花钱消灾?”狄奥多歪了歪头,“那个内利本来还想为难你吧,我出来之后他注意力就转移了……哎呀,看来我们互相帮助,也算扯平了。” 黑发男人哼笑一声,作为狄奥多耍俏皮的回应。他把背上的琴包往上托了托,看了看巷口,然后转身面对着狄奥多。 那双绿眼睛在路灯的光里,颜色浅了一点。 “你叫什么?” “狄奥多。狄奥多·克罗夫特。”男孩回答得很快,像是等这个问题很久了,“你呢?” 黑发男人沉默了两秒。 “你可以叫我基利安。” 只有名,没有姓。狄奥多注意到这一点,但没有追问。他只是点点头,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基利安。爱尔兰名字。黑发绿眼。十八岁。驻唱。每周三五六。 “基利安。”狄奥多重复了一遍,“那我下次来听你唱歌?” 基利安移开了一下视线,又移回来。他看着狄奥多的脸说: “别来了。” “为什么?” “你不适合这种地方。棒球外套、运动鞋、见义勇为……就算你自认为可以一个人打十个,”基利安意有所指地用眼神点了点狄奥多的手臂和脚,狄奥多有些惊讶他的目光之锐利,“也要知道在艾美莉卡枪支可是可以合法持有的。” 好吧,所以你可能来自一个禁枪的国家。狄奥多面对男人的玩笑没忍住跑了下神。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这身打扮在这种酒吧门口站了十分钟,还没被人盯上,已经算运气好了。 “那我就换身衣服再来。” 基利安脸上浮上一层浅浅的笑意,他看了狄奥多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巷口走去。 狄奥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口。琴包的轮廓在霓虹灯下晃了一下,然后彻底融进夜色里。 他掏出手机。短信还没得到回应——麦克那帮人估计还在舞池里鬼混。 狄奥多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进避风的墙根里,手机又揣回兜里。巷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酒吧门开开合合时漏出来的音乐碎片,和屋檐上偶尔滴落的雪水声。 他又想起了刚才那个女孩。 她摊开手里那个用过的安全套时,表情有点奇怪。不像是被抓包之后的惊慌或者拿出怪异事物的尴尬,反而像是……如释重负?甚至十分平静? 狄奥多垂下眼,把那段记忆又过了一遍。 女孩的脸白了一下——那是真的,他没看错。但打开纸巾团之后,她的表情变化太快了。 如果我没看错,用两只手打开纸团的时候,她的表情似乎有一丝……疯狂? 两只手? 等等,她一开始拿出纸团的时候,先把手摊开就好像是要让别人看清楚里面是什么。 还有那个安全套。 她要那种东西能干什么?虽然她有尝试辩解,但是……狄奥多想来想去,还是只能把用过的塑胶制品和亲子鉴定、婚前协议之类的东西联系起来。 她完全有可能是接着基利安的话乱编的。 狄奥多站直了身体。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那个女孩今晚遇到那三个男人,可能根本不是偶然。 他往前走了几步,朝女孩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尽头是一条更窄的小路,通往酒吧后面的另一条街。他隐约记得那边有个公交站。 狄奥多定定得看着那条路尽头隐约的霓虹灯两秒,然后开始跑。 他跑过那条小巷,跑到公交站的时候,正好看见一辆公交车关上门,缓缓驶离。 车厢后排的座位上,那个穿着大人外套的女孩正低着头看手机。她没有看见他。 狄奥多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那辆公交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站牌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广告,玻璃罩里塞着几个烟头。他喘着气,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 也许是因为那个女孩的表情。 也许是因为托比说的那句“万一她看到了什么”。 也许是因为内利要女孩拿出手时,女孩的脸白了一下。那不像是和那个纸巾团相符的难堪,反而是恐惧。 也许…… 口袋里传来手机的振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麦克的短信: 你人呢?我们出来了,门口等你。 狄奥多盯着屏幕努了努嘴,然后锁上手机,往回走。 走到酒吧门口的时候,麦克正靠在墙上抽烟,他那两个足球队的朋友一个盯着地板发懵,一个似乎是在尝试用舌头接雪花。 看到狄奥多,麦克挥了挥手:“嘿,Theo!你跑哪儿去了?” “透气。”狄奥多说,“里面太吵。” 麦克显然喝的有点太多了,听到这话只是哈哈笑了两声,狄奥多觉得自己明天路过足球场的时候一定能看到他被教练罚去做基础训练的样子。麦克自己却早已把明天的训练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是大力拍着狄奥多的肩膀说:“行,行,知道你不吃这套,下次不找你了。走吧,我们回家——我们喝多了怕会找不到路。” 狄奥多没反驳。他只是再看了一眼酒吧侧面的巷子。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那几个被水浸透的烟头还躺在垃圾箱旁边。 麦克又拍了狄奥多的肩膀一巴掌:“你都不再问问我惊喜是什么吗?” 狄奥多这才回神,翻了个白眼:“是是是……我猜是酒吧里的某位大美女吧?” 他转过身,跟着麦克他们往街口走去。 麦克摇头晃脑:“唉……你这家伙……干嘛老是诋毁我。”他摇摇手指,“不是不是,是我遇到一个经常在塞伦那边登山的家伙……你们旅行社出了那种事情,我这不是惦记着你嘛。” 狄奥多脸色一僵,却没说话。 沉默片刻,两人追上走在前面的其他人,麦克突然觉得不对,看看狄奥多,这才拍拍额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提了。” 雪片贴到狄奥多的脸颊上,他摇摇头:“没事,谢谢你。” 3. 第 3 章 狄奥多把手塞进口袋里,汲取一丝暖意,慢慢地跟着麦克他们往巴士站走。雪片落在他肩膀上,化成一粒粒细小的水珠。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到了凌晨。 凯伦租住的房子在一个普通但安静的社区里,狄奥多喜欢这种能看到邻里灯光的感觉。男孩在门口踩了踩鞋,尽量把泥水蹭在门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客厅里没人,但是凯伦给他留了灯。凯伦的房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亮——她还醒着。 狄奥多没去敲她的门。他只是站在走廊里,听着阳台上传来塞塔娜医生送的风铃被晚风吹响的声音,才慢慢卸下肩膀上的僵硬。 他换掉那双脏兮兮的运动鞋,捻起来仔细看了看,从鞋柜上摸走了昨天的报纸,包着它送到了晾衣间;然后去厨房洗了手,又倒了杯水。狄奥多喝了一口水,看到冰箱上贴着凯伦的字条:[微波炉里有吃的。] 狄奥多打开微波炉,里面是一盘用保鲜膜包好的意面。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想了想,又拿出来,放进了冰箱。 狄奥多脑子有点乱。他现在不想吃东西,只想站在厨房的窗户前,看着后院里那棵老橡树。 树枝上挂了一层雪,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脑子里又掠过那些画面——酒吧后巷,三个男人的脸,那个女孩摊开手时的表情,还有……那个黑发绿眼睛的男人。 基利安。 狄奥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奇怪极了。一个外表看不出是亚裔认识的人却知道他是亚裔、对爱尔兰很陌生却有一个爱尔兰名字的奇怪男人。 他身上一定有很大的秘密。狄奥多觉得有趣极了。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掏出手机。麦克的短信还停留在那条[门口等你]。他又翻了翻其他社交APP,看见麦克在脸书上发了张他在舞池里和一个穿着性感的漂亮女人的合照,配文却让狄奥多想装作不认识这家伙:[宝贝你真辣,期待明天再见~] 狄奥多闭了闭眼,把手机屏幕拿远,关掉了APP。 窗外雪变小了。零星的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顺着窗框往下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基利安转身离开时,黑色琴包的轮廓在霓虹灯下晃了一下。狄奥多埋在枕头里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吉他还是贝斯呢?他没学习过乐器,完全看不出来。 --- 第二天早上,狄奥多被手机震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对着略显陌生的天花板迷茫片刻,才想起自己昨天没回宿舍,而是住在凯伦的新家。 狄奥多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麦克」。他按下接听键,顺便瞄了一眼时间,才早上六点。他把手机凑近耳边,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是一串急促的、几乎语无伦次的声音: “Theo——狄奥多你终于接电话了——快、快看学校的论坛——杰克、杰克他——” “慢点,”狄奥多坐起来,困意消散了七八分,“你说什么?杰克怎么了?” “杰克死了!”麦克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可是恐惧又死死挤压着他的喉咙,让他的声音像泄气的阀门一样滑稽变形。狄奥多熟悉这样的声音,当他想起这样的声音在哪儿听过时喉咙一紧,不由得反胃起来。 电话那头麦克的声音还在传来:“他们说杰克被杀了!甚至还有照片!昨天晚上——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带他去的那个酒吧搞得大家这么晚回宿舍才会——但是我不知道——” “麦克,深呼吸听我说。”狄奥多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你在哪儿?照片又是什么情况?” “嘶……呼——呃,对,你还是别看那个帖子为好。有人在图书馆的人工湖旁看到他泡在水里、眼、眼睛还不见了……我的天啊……我、”麦克吸了口气,“我在足球场,晨训暂停了。” “别紧张,我们还不知道杰克到底为什么会出事,好吗?”狄奥多理了理思绪,“责怪自己不能抓到凶手,麦克,他是你的好兄弟不是吗?冷静下来才能帮助破案。我马上回学校。” 狄奥多立刻起身洗漱换衣服,那头麦克勉强平静了一些,主动挂断了电话。狄奥多整理好,走到前厅,在沙发上看见了凯伦。 凯伦在泡花茶。她身上穿着一条浅紫夹绿的波西米亚碎花长裙,两条长袖把皮肤遮得严严实实。 狄奥多不自觉皱了皱眉。他又看了一眼岛台边的日历。2010年3月16日,凯伦已经撕过日历了,狄奥多又觉得松了口气。 凯伦放下水壶。“怎么了?这么早就急急忙忙得。” “有同学出事了。”狄奥多简短地说。 凯伦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对话的内容表现出好奇或者担忧,只是说:“好。” 狄奥多咽了口唾沫,没再多说什么。他向凯伦点点头,抓起昨天上午来时穿的、挂在门口的大衣离开了。 凯伦只是专心地泡着茶,没再分给弟弟一点关注。 --- 之前没有在凯伦的新家留宿过,没想到早上这两地之间会那么堵车。狄奥多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想了想,没有去足球场,而是向教室走去。当他来到数学课教室前的走廊上时,意料之中地在走廊上看到了两个穿着夹克的人,一个黑色皮夹克,正在和教室门口的人说话,一个棕色硬布夹克,正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是来调查的警官。狄奥多放缓脚步,远远听见那个黑衣警官发问: “除了你们几个一起回学校的人,昨晚还有别人和你们在一起吗?” 狄奥多慢慢靠近教室,正好听见麦克的声音从半开的教室门里传出来: “……啊,还有狄奥多。狄奥多·克罗夫特。他昨晚也跟我们在一起。但他没有回宿舍,应该还在来学校的路上。” 那个棕衣警官往教室里看了看,又看看走过来的狄奥多,拍了拍搭档的肩膀。 “福林,看。” 黑衣警官转头就看到了狄奥多,不禁挑了挑眉:“还挺巧。”他单手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在狄奥多面前晃了一下。 速度很快,但狄奥多看清了,他叫安迪?福林。 “狄奥多·克罗夫特?” 福林警官语气随和。 狄奥多停住脚步,点点头。 “方便聊几句吗?” 狄奥多往教室里看了眼,但是麦克在他的视线死角,他没能看见麦克。狄奥多只好收回视线,按下心中的隐忧。 两个警官把狄奥多带到走廊尽头的空教室。 福林警官先开口了: “不用紧张,只是问几个问题 。你应该已经听说你的朋友的事了?” 狄奥多点头,“嗯,”然后又补充,“今天早上麦克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的。但我急着赶来学校,路上又遇到堵车,还没来得及看到他说的帖子。” 狄奥多注意到棕衣警官挑了挑眉: “如果你是说发现遗体的那些学生发的贴的话,已经被我们拜托封禁了,毕竟太血腥了。” 狄奥多心想,我想也是,不过面上只是应和般地点点头。 黑衣的福林警官对搭档的补充没什么异议,只是继续着他的问询: “我们刚刚已经和你的朋友聊过了,你昨天也去了天琴座酒吧?” 狄奥多自然地再次点头:“对。” “但你不是和麦克他们一起去,也不是一起回的?麦克刚刚没怎么提到你。” 狄奥多犹豫了一下,说:“麦克是我从小认识的朋友,但我和麦克在足球队的朋友们几乎没有交流。最近麦克听说我心情不太好,所以也邀请我去他喜欢的酒吧,他觉得这样可以帮我放松。” “所以实际上你并不喜欢他们?” 福林的追问很犀利,甚至有点冒犯。不过狄奥多不以为忤,他甚至都习惯这样的问询了,至少他现在还不是嫌疑犯: “不,我昨天都没完全记住他们的脸。我到酒吧后发现里面的灯光可能会诱发我的PSE症状,所以我干脆一直躲在外面等他们结束。结束之后我才见上他们的面。” “既然你结束时和他们是一起走的,为什么没回学校?你是麦克的室友吧?” 狄奥多对这个警官的细致感到有点惊讶。以早上案发到现在的时间差来说,这两位警官不太可能去过宿舍楼里问话或取证……尸体发现在人工湖旁,所以是公示栏?开学不久,张贴的宿舍分配还没撕。 “我的姐姐刚搬出去一个人住,我决定趁着周末去看看她。” 黑衣警官瘪了下嘴,棕衣警官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狄奥多能感觉到对方取信了自己的话。接下来的问话就变得公式化起来: “昨晚离开酒吧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 …… 黑衣的警官一点点问了他昨晚的情况——什么时候到的酒吧,什么时候走的,见过什么人,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狄奥多一五一十地说了,但没提巷子里的事。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那跟杰克没什么关系。 另一个警探——年轻些,戴着眼镜——一直低头做记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说不上是审视还是好奇。 “你认识杰克多久了?” “两年。同校,不常一起玩,麦克介绍认识的。其他足球部的人我也没什么来往。昨晚是第一次和他们出去。”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昨晚。在酒吧门口。我送麦克他们回家,他们回学校的巴士先到了,我看着他们所有人坐上巴士走了。” 福林警官点点头,棕衣警官也合上了笔记本。 “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米尔斯,走吧。” 原来另一位警官叫米尔斯。狄奥多站在走廊上目送两位警官走远,方向是宿舍楼。 案发在人工湖,凶手就在学校里、甚至就在宿舍里的可能性很大。狄奥多皱皱眉,因这个推测而有点不舒服。 4. 第 4 章 狄奥多回到数学教室的时候,已经上课了。但麦克正靠在墙上等他。麦克的脸色很差,眼圈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们问你了?”麦克的声音发紧。 “问了,但我也没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狄奥多说,“你还好吗?” “他们问了我好几遍。”麦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们问我杰克有没有得罪过人,有没有嗑药,有没有……他应该是没有的……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麦克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杰克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那个帖子上的照片……会那么、那么……” 麦克说不下去了,他的脸色难看得像是随时都能吐出来一样。 狄奥多站到麦克旁边,听着教室里老师们熟悉的讲解声,和窗外偶尔飘过的鸟鸣声。他伸出手搭在麦克肩膀上,示意他看向自己: “不一定是杰克的问题,好吗?有些人作恶是不需要理由的。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别这么想。你肯定比我了解杰克,他在你眼中是一个好人吗?” 麦克的呼吸又慢慢平缓:“嗯。他……他很可靠,在球场上是,在考场上也是……呃,咳咳,西奥你成绩好,应该没有这种经历吧哈哈……” 麦克一边说一边操作着手机,狄奥多明白他这是在缓解紧张的心绪。狄奥多善解人意地拍拍他的肩膀: “你相信他就足够了,也许其他人还需要你,振作起来。” 麦克却突然快速看了狄奥多的眼睛一眼: “但……狄奥多……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你也是这种感受吗?” 狄奥多一瞬间感到如坠冰窟,未曾褪去的恐惧从潘多拉魔盒里爬出、疯狂蔓延,死死抓住他的脚往下拽,往地狱坠去。 麦克立刻又狠狠摇了摇头:“抱歉抱歉,我不该提起的……我只是突然觉得或许我之前想让你开心起来的想法太傻瓜了,西奥你……” 狄奥多咬了咬舌尖,他知道麦克没有恶意,这家伙从小就脑子追着嘴巴跑,他打断了麦克语无伦次的辩白: “不。没关系,我懂你的意思,也明白你的好意,更不会不领你的好意。我们都认识那么多年了。”狄奥多先给出一颗定心丸,“但麦克,不要去比较这些东西。之前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有种心理叫幸存者综合征,目睹身边的人遭遇不幸的人会陷入自责……别想太多,你没做错什么。” 麦克犹豫着点点头,又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忽然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我打不通本的电话。”麦克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人接。” 狄奥多也皱了皱眉,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麦克没回教室去上课了,如果只是为了等自己,大可以等下课再聊。 “本昨晚没去吧?” “没去。”麦克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让狄奥多心惊胆战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正在成形的、模糊的预感,“但他每次都会接电话。每次。” 麦克的表情又恐慌起来: “可是我昨晚发消息问他能不能今早帮忙带陶德大叔的热狗他一直没回,打电话过去也不接。我以为是太晚了。今天早上又打了一次,没接,我想是太早了……然后就看到了那个帖子。” “刚刚我想起没在教室看见他,就试着给他打电话……但……” “也许只是发烧生病了。” 狄奥多安抚着麦克的情绪,掏出自己的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本的号码拨过去。 但是忙音。一直忙音。 --- 中午的时候,第二具尸体被发现了。 狄奥多是从麦克的短信里知道的:[戴维也死了。警察说的。] 他没有立刻回消息。他坐在学校图书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又开始飘雪,但落不到地上就变成了水。淅淅沥沥的雪水落在窗台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想起昨晚在酒吧门口,杰克笑着拍麦克的肩膀,说“下次还去”。想起戴维上周在走廊里跟他借笔记,大笑着说“谢谢你啊,真是沾了队长的光”。 想起巷子里那个女孩摊开手时的表情。 那不是难堪。那是——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那是如释重负。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群消息。麦克在他组酒吧局的群组里发了一个长公告,措辞混乱,大意是说警察怀疑他们这群人,怀疑是认识的人干的,让他想想昨晚还有谁在。 群组里没人回复。 狄奥多也没回复,他才被拉进群组没几天,新人也不好发言。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雪。 --- 傍晚,第三个。 本。不详的预感还是应验了。 狄奥多是从新闻上看到的。学校附近发现第三具男性尸体,身份暂未公布,但群组里已经炸了,不停地有人留言。 -本一直不接电话。 -有谁联系上本了? -操,我打了好几遍了。不是吧?!这也太恐怖了。 到了晚上七点左右,狄奥多收到一条短信,是麦克发来的: [你有被叫去问话吗?我不想在家里跟警察说话。他们什么意思?把我当犯人?] 狄奥多眉头锁得紧紧的,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 [你在哪?] 狄奥多等了一会儿,一直没有收到回复。 等待的时候,狄奥多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们什么意思?把我们当犯人?”——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雨雪已经停了。路灯亮起来,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出一层冷白色的光。图书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管理员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是谁,没有赶人,只是把灯关了大半。 狄奥多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拿起手机,再次给麦克发了一条消息: [我去找你。] 没回。他拨了一次电话,响了很久,然后转入语音信箱。 狄奥多皱着眉头站起来,把书塞回架子上,抓起大衣往外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保洁拖地的声音。他路过公示栏时放慢脚步——果然,宿舍分配表还在,麦克和自己的名字并排贴着,杰克和戴维在隔壁,本在楼上。 狄奥多想起福林警官问话时的表情。那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但需要你亲口说”的表情,他见过。在那次徒步社案子的调查里,基甸探员也是这样看嫌疑人的。后来狄奥多听说这只是警员们的一种管用手法,也就没法像一开始那样反感这种无端的揣测了。 但这次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感觉依然很不好。 狄 奥多加快脚步,推开教学楼侧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把大衣领子立起来。 麦克的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如果不是为了足球队的训练,他可能不会住校。狄奥多走过两个街区,远远看见麦克家那栋白房子的轮廓。一楼的灯亮着,窗帘拉得很严实。门口停着一辆他不认识的黑色轿车,引擎盖上还带着湿痕——已经停了很久。 他站在街对面,犹豫了一下,然后看见前门开了。 麦克从里面冲出来。他穿着睡衣,脚上只套了一只拖鞋,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跑下台阶。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麦克的妈妈,她追出来,声音又尖又抖:“你哪儿也不许去!” 麦克没理她。他跑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弯腰拍车窗:“你们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出门!” 车窗摇下来。狄奥多看见福林警官的半张脸,语气很平:“莫里森先生,我们没有限制你的自由。只是建议你留在家里,方便随时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麦克的声音变了调,“你们问了我三遍!三遍!同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我说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更没有必要跑了。”福林说,“回屋吧,天冷。” 麦克站在原地,肩膀剧烈起伏。他妈妈走过来拉他的胳膊,被他甩开。他又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猛地抬头,看向街对面。 狄奥多来不及躲。麦克看见了他。 “狄奥多!”麦克喊了一声,朝他跑过来。运动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腿。他妈妈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你怎么来了?”麦克跑到他面前,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你也收到短信了?他们是不是也去找你了?” “没有。”狄奥多说,“你没回我消息,我担心。” 麦克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像笑的声音:“担心我?你应该担心你自己。他们觉得是我干的。你就不怕——” “麦克。”狄奥多神情严肃地打断他,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你先回去。你妈妈在等你。” 麦克回头看了一眼。他妈妈还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害怕。 “我不想回去。”麦克说,声音忽然低下去,“我好像神经质了一样……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从窗户外面,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我在家里也觉得有人在看我。” 狄奥多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听我说,”狄奥多压低声音,“你回去,把门窗锁好。今晚别出门。明天——” “明天?”麦克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狄奥多熟悉的东西,是歇斯底里的绝望,“你觉得还有明天?” 狄奥多没有来得及回答,麦克说完就走回去了。他看着麦克走回那栋白房子,看着他妈妈把门关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光。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门口,福林没有走。 狄奥多站在街对面,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得发麻,才转身往回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麦克发的消息,只有两个单词: [谢了。] 狄奥多抿了抿唇,按下一句[别想太多。]作为回复。然后他熄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回到学校时,已经快十点了。狄奥多远远看见警备室的灯还亮着,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点。 5. 第 5 章 第二天早上,狄奥多又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 他拿过手机,发现不是麦克的,是一个陌生号码。狄奥多按下接通键。 “狄奥多·克罗夫特?”对方的声音很公式化,“我是NYPD的警探迈克?陶。请你今天上午到警局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什么情况?” “到了再说吧。” 电话挂断了。 狄奥多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心中不详的预感愈演愈烈。然后他打开短信,麦克最后那条消息还停在昨晚的“谢了”。 他拨了麦克的号码。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狄奥多穿好衣服,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凯伦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只是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警局找我,我去一趟。」 他把便签贴在茶壶上,转身离开。 --- 警局。 这不是狄奥多第一次来警察局。上一次,是去年十月——旅行社徒步杀人案,他是幸存者,也是证人。 那时带他做笔录的是一个叫基甸的探员,不是警探,狄奥多感觉得到他们的不同。基甸自称来着一个叫BAU的部门,年纪稍大,声音很轻,但问的问题每一个都恰到好处。 这次坐在他对面的,是两个纽约警局的探员。一个姓陶,三十出头,看着文质彬彬的,不像前线;另一个是昨天见过的那位米尔斯警官,现在狄奥多知道了他的姓氏,米勒。 陶警官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杰克。戴维。本。麦克。 狄奥多的目光从一张移到另一张,最后停在麦克的脸上。照片里的麦克穿着一件蓝白的球衣,头发有点乱,对着镜头笑得露出牙齿。那是去年学校足球队在州联赛获胜时拍的,那天狄奥多也在。 “你最后一次见到麦克·莫里森是什么时候?”陶警官问。 “昨天晚上。就在他家门口。”狄奥多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我收到他的短信,有点担心。我们说了两句话他就回家去了。” “之后呢?” “之后我也回宿舍了。” “有没有人能证明?” “……没有。我到宿舍的时候警备室亮着灯,但我没看到值班员。不过我记得宿舍楼一楼大厅有监控。” 陶警官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米勒警官则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目光一直没离开狄奥多的脸。 “你知道麦克死了吗?”米勒忽然开口。 狄奥多猛地抬头。 “什么?” “今天凌晨。我们猜测是有人在他卧室里放了东西。他正准备入睡时突然发生了爆炸。”米勒的语气有些僵硬,狄奥多在一片混乱中分神想着这位警官应该还有什么没说出来的信息,“你昨晚去找他,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狄奥多摇头。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麦克死了。 “他有没有提过最近被什么人跟踪?或者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陶警官问。 狄奥多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这次他点点头。“他……他说害怕。昨天晚上,他说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他。但我看到白天的警官先生在他家门口守着,就让他不要多想……天呐。” 狄奥多把脸埋进自己的双手里。他现在不想睁开眼睛。 陶和米勒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流露出几分为难。 “还有呢?任何细节都有可能是有价值的线索。” 狄奥多注意力转移到陶的请求上,他把头从手中抬起来,皱着眉头努力思考了片刻: “没有了。在案件发生前一切都很正常……到了昨天,”狄奥多轻轻吸了口气,“除了昨天晚上情绪失控,还说觉得有人看着他,没有明天了什么的。” “没有明天?”米勒皱起眉。 狄奥多心下突然涌现出一种怪异的感觉。但他现在还摸不清那是为什么,只是向警探们解释着: “我本来想劝他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却突然激动地说:” “‘明天?你觉得还有明天?’” 复述着这句话,狄奥多的脸颊又更苍白了几分。他一点都不想回忆起昨天麦克说这话的表情,而且,而且。 麦克已经死了。 米勒警官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你先在这里等着。” 门关上了。 狄奥多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桌子上的照片已经被收走了,但那些脸还印在他脑子里。杰克。戴维。本。麦克。 四个。 他想起前天晚上在酒吧外,麦克拉着他的手臂说“你怎么不进来”。他跟在他们的后面慢慢踱步到巴士站的那一小段路。 现在他们都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毫不意外地在颤抖。 那不是害怕。他知道那是什么。 狄奥多把指尖藏进手心,缓缓捏紧了拳头。 --- 不知过了多久,审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制服警员探头进来:“出来吧,去大厅等着。” 狄奥多被带到了走廊尽头的公共区域。几张塑料椅子,一台自动贩卖机,墙上贴着过期的通缉令。他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转过面前的转角就是大厅,现在里面人不少,狄奥多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大厅的全景。 几个便衣在角落抽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一个穿风衣的中年女人在电话里反复说“我说了等化验结果”。还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布告板前,指着上面的照片争论什么。 狄奥多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布告板上钉着的东西。 四张照片。杰克,戴维,本,麦克。 前三张照片旁边贴着现场照片——模糊的、被处理过的画面,但还是能看出那是在什么地方。 人工湖。 废弃建筑,以狄奥多对约克预科的了解,那是翻修中的游泳馆。 河岸边,照片中还能看见约克预科的围墙。 每一张照片里的尸体姿势都不一样,但脖子上都有同一种狰狞的开口。 割喉。狄奥多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然后挖眼。狄奥多看到那些黑洞洞的眼眶。 他的胃翻涌了一下,喉咙像是被噎住了一样。 第四 张照片不一样。没有现场图,只有麦克的生活照和一页烧焦边缘的文件复印件。站在布告板前的两个男人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手法完全不同。割喉挖眼和炸弹,你觉得是同一个人干的?” “也许升级了。也许——” “升级?从近距离控制到远程引爆?这不是升级,这是换了一个人。” “那你怎么解释为什么目标全是那家酒吧的常客?为什么前三个人和第四个人的社交圈完全重合?” “我没说不是同一伙人。我说的是,动手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人。你别曲解我。” 狄奥多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覆盖的布料。 不是同一个人。 他想起麦克说“害怕”的样子。想起巷子里那个金发女孩跑开的背影。想起那个叫托比的男人说“万一她看到了什么”。 如果前三起是报复,那麦克的死呢?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狄奥多·克罗夫特?” 他转过头。陶警官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来吧,再问你几个问题。” --- 审讯室的灯还是那么亮。 陶警官与米勒警官在桌前对视一眼。然后米勒坐在了狄奥多对面:“你认识一个叫布伦达·麦肯的男生吗?” 狄奥多有些困惑了,他摇头:“不认识。” “再想想。”米勒把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一个金发的男孩,穿着一件款式狄奥多很熟悉的足球队队服,青春洋溢。 狄奥多看了几秒,还是摇头。“确实没见过。” 米勒点点头,把照片收回去,又递出一张新的照片。 “那你最近有见过这个女人吗?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可以。” 照片上是一个金发的女人,四十岁左右,面容憔悴,眼神却有一种奇怪的锐利。狄奥多觉得她有点眼熟,和那个布伦达长得有点像,但好像又不只是和布伦达长得像。 “她是布伦达的母亲。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毕竟这很好看出来。” 狄奥多抬起头。 警察们是在怀疑这个女人?但这没法解释为什么他们对自己如此严阵以待。 “她的孩子,也就是布伦达,三个月前死了。摄入违禁药物。”陶警官接话,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狄奥多直觉般地能感受到一种压抑,“你确定你不认识布伦达?你不是说因为麦克认识了很多足球社的成员吗?” 狄奥多这下皱起了眉头:“确实不认识。我是假期州联赛那段时间才开始经常去足球社找麦克的。因为我本来参加的社团活动没法继续进行了,麦克邀请我去看他们的比赛,才熟悉起来。” 狄奥多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算起来我接触足球社才一个半月里。警官你说他三个月前就去世了,我想我也确实不可能见过他。” “是吗。他跟你那几个朋友挺熟的。”陶警官摇摇头,说,“经常一起出去玩。直到有一天他们一起去了天琴座酒吧,然后不幸的事情就发生了。他们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任何跟布伦达有关的事情?” 那肯定是没有的,狄奥多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看来麦克他们有意避开布伦达的事情。但…… 6. 第 6 章 男孩看着桌上的照片,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狄奥多忽然想起昨晚在巷子里,那个叫托比的男人说的一句话——“万一她看到了什么”。 他想起那个女孩摊开手时的表情。想起她跑开时几乎称得上轻快的脚步。电光火石间,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你们要找的那个人,”狄奥多开口,声音有些急促,但比他预想的要稳,“是一个女孩。金发,十四五岁,穿着大人的外套。前天晚上,在酒吧附近出现过。” 陶警官的笔停了。 米勒抬起头,看着他。 “说清楚。” 狄奥多把巷子里的事说了。从头到尾,没有遗漏。 他说完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陶放下笔,往后靠了靠。“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那只是几个混混在欺负人。”狄奥多说,“我不知道跟杰克他们有关。” “我也不认识布伦达,而且就算认识也不一定能发现他和那个女孩有关系。”狄奥多歪歪脑袋,“我是看到那位女士的照片,觉得她和那个女孩长得有点像才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 米勒和陶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一片沉默之中,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风衣的中年人站在门口,黑发中夹杂着几丝灰白,脸色疲惫,眼神却依然让狄奥多那么熟悉。 “基甸探员。”狄奥多脱口而出。 基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狄奥多确定他认出了自己。然后基甸转向陶和帕特里克,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抱歉,这个案子,现在由BAU接手了。” --- 狄奥多被带到了一个会客室。 明明是会客室,却比审讯室还小,勉强塞进了一张桌子和两张沙发。窗檐很低,能清晰看到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下了两日的雪已经停了。 基甸坐在他对面,递给他一杯咖啡。没有笔录本,没有录音设备,仿佛只是普通的闲聊。 “又见面了。”基甸说。 狄奥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指尖紧紧地扣住手心,看着基甸的脸,试图从那些皱纹里找到去年秋天那个在森林里把他从刀口下拉出来的人的影子。 “你还好吗?”基甸问。 狄奥多愣了一下。不是“发生了什么”,更不是“你还有什么没说的”,而是“你还好吗”。 他发现自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看到新闻了。”基甸说,语气平稳,让狄奥多放松下来,“四个孩子。卷宗上说他们都是你的朋友。” 狄奥多的喉咙紧了紧。 “我们其实……也不算朋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只是认识。一起出去玩过几次。除了麦克和我认识很久很久了……其他人其实不太熟。” 基甸点点头,没说话。 “但他们都死了。”狄奥多说,“麦克也死了。昨天晚上我还去找了他,看着他进门。他说他害怕,他说‘我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我’……” 狄奥多停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的手又在发抖。狄奥多不想这样,于是他把手压在膝盖下面,用力压着。 基甸什么都没说。中年人只是坐在那里,耐心得等待狄奥多讲述。 过了很久,狄奥多才又开口:“那个女孩。如果她真的是凶手,那……” “我们会查清楚的。”基甸打断狄奥多,说道。 他把那杯咖啡又往狄奥多面前推了推。 狄奥多低头看着那杯咖啡。纸杯壁上印着某个不知名咖啡店的logo,杯口冒着白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没有糖,没有奶。 很提神。很香醇。 “那天在巷子里,”基甸话锋一转,“你帮了两个陌生人。” 狄奥多愕然。 “你帮了两个个你不认识的人。”基甸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做的。” 狄奥多张了张嘴,又闭上。 男孩想说可自己帮助的或许有一个可怖的凶手,但他又明白基甸为什么刻意用陌生人指代那个女孩。 这位温柔又睿智的探员在安慰他。 基甸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他说,“有什么需要就敲门。” 中年人走到门口,拉开门。 “基甸探员。”狄奥多叫住他。 基甸回过头。 “那个酒吧驻唱,”狄奥多说,“叫基利安。他当时也在场。也许……也许他看到了什么。” 基甸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 狄奥多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手里还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窗外的天空开始变暗。雪停后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一小片惨白的天光。 他想起基利安说“别来了”的样子。 狄奥多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绿眼睛。在巷子的昏暗灯光下,在雪花的白光里,在琴包被霓虹灯照亮的瞬间。 “基利安。”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狄奥多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或许就在那家不详的酒吧;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新闻,或许他对新闻不感兴趣;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前天晚上在巷子里帮他解围的那个十六岁男孩…… 没有或许,狄奥多知道,他会记住。 因为狄奥多也记得那个名字,记得那双眼睛,记得那个在酒吧后巷里,用冷静得像湖面一样的声音说“叫我基利安”的人。直觉告诉狄奥多,基利安记住了他的名字。 窗外,最后一片云被风吹散。天完全晴了。 警局的办公室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门开开合合,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打电话。 走廊里,两个便衣从布告板前走过。其中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但狄奥多还是听清了几个词:“……BAU的人说,前三起和第四起不是同一个人干的。女孩只负责前三起,麦克的死是另一条线。” 另一个便衣问:“那麦克是谁杀的?” “不知道。他们还在查。” 脚步声远了。 狄奥多坐在那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不是同一个人。 女孩只负责前三起。 那麦克是谁杀的? 他想起麦克说“害怕”时的表情。 想起他攥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想起他说“我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不是“好像有个人”,是“有人”。 麦克知道有人在跟踪他。 一个神秘人。 --- 门开了。 陶警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前天晚上,你看到的是她吗?” 狄奥多看过去,除了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约克的制服以外,完全就是一模一样。他点点头。 “好。现在你可以走了。”陶放缓了表情,语气比之前松了一些,“你的证词已经核实了。那个女孩的身份我们也确认了——布莉安娜·麦肯,布伦达的妹妹。感谢你提供的线索,帮大忙了。” 狄奥多站起来。 “麦克的事……”他犹豫了一下,但一时也没想到更好的用词,“有什么进展吗?” 陶看了他一眼。“我们会尽力的。” 狄奥多知道这不算回答。但他没再问。 他走出会客室,经过走廊,经过布告板。四张照片还钉在那里,但旁边多了一张新的——布莉安娜·麦肯的学校档案照。金发,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看起来和普通的十四岁女孩没有任何区别。 大厅里的警察比之前少了。那个穿风衣的女人已经不在了,角落抽烟的便衣也走了。只有两个穿FBI防弹背心的人站在门口,低声交谈。 狄奥多从他们身边走过,推开门。 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雪已经停了,但路面还结着一层薄冰。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天已经快黑了。 --- 男孩离去后的警局里却没有外面的世界那么平静。 办公区的白板上贴满了照片。三名死者的照片,每一张都是喉咙被利刃割开、眼窝空洞。第四张照片是麦克,爆炸现场的痕检还没完成,只有几张早晨灭火后拍下的焦黑照片。 陶把麦克的照片钉在白板最右侧,与左侧三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作案手法完全不同,”他说,“前三起凶手通过药物等手段让受害人失去行动能力后,亲手割喉、挖眼。这需要与受害者面对面,有强烈的个人情绪宣泄色彩。而第四起却是远程引爆,干净、冷静、不留痕迹。我认为这不是同一个人干的。” 米尔斯抱着手臂站在窗边:“你的意思是,前三个是一个凶手,麦克是另一个?” “或者前三起是真正的目标,麦克是被灭口。” 就在这时,警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没打理好白发的男人走出来。他的西装外套带上了几条新的褶皱,手里端着一杯看起来已经凉透的咖啡,水面上油脂混乱地漂浮着。 “基甸探员。”米尔斯的语气不算友好。 “抱歉,来晚了。”杰森·基甸白板前停下,目光落在白板上,没有理会米尔斯话里的刺,“警长告诉我,你们认为应该分开立案,杰克戴维和本的连环杀人案依旧由BAU负责,但麦克由NYPD调查?” “我们认为作案手法已经说的很清晰了。所以,是的,我们内部意见认为这是两个不同的案子。” “老练而有道理的推测。”基甸把咖啡放在桌上,“但或许还有别的解释。” 7. 第 7 章 基甸伸出用指尖点了点前三张照片。 “这三个人,都是‘饮酒小组’的高活跃成员。根据警员们从学校收集到的信息,他们经常去天琴座酒吧,是否接触过违禁药品这点还存疑。布伦达·弗林——布莉安娜报复他们的动机——就是在那里因误食违禁药物而死。” “我们已经查过那条线,”陶说,“小组内成员那边的人说布伦达那天晚上是参与小组的团体活动时发生了意外。酒吧里的人证实,当天晚上正是三位被同一把凶器杀害的死者和布伦达,四个人坐在同一桌。布伦达死后,他的母亲罗娜去闹过两次,被保安赶走了。而案发前的几天,天琴座有人注意到过布莉安娜,但她没有向酒吧方提出过任何要求,表现得就像个普通顾客一样。” “所以罗娜恨的是酒吧里的人。但布莉安娜却把复仇的目光投向了那天布伦达的同伴。”基甸说。 “她的报复对象是饮酒小组的成员。”米尔斯指了指白板上剪贴的饮酒小组宣传主页,“前三个人都被挖去了眼睛。或许她认为他们对布伦达遭遇的危险视而不见,又或许她愤怒于他们在布伦达死后还表现得像没事人一样出入天琴座。” “布莉安娜·弗林已经杀了三个人。”米尔斯越说越顺畅,“手法都极其凶残。作案频率极高,目标很一致——都是那天晚上去酒吧的饮酒小组成员。而那天晚上,麦克这个小组组建者却正好缺席,所以我们认为麦克是个案。” 米尔斯露出了自信的表情。 “现在小组里还活着的人不多了,如果她继续按照这个名单杀下去,下一个可能是——” “但我不这么认为。” 说话的是基甸。他在一个空闲的工位上坐下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他没有注视米尔斯,而是盯着白板上那四张照片,神情专注,像是在看一副拼图里放错了位置的碎片。 “前三起,凶手要看着对方的脸。割喉是近距离的,挖眼更甚——她在拿走他们的眼睛,拿走他们‘用不到的东西’。”基甸一点点叙述着那个女孩的心,仿佛她作案时的一举一动就出现在眼前,“第四起,她连面都不用见。炸弹一响,人死了,她不需要知道他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基甸转动椅子,看着米尔斯。 “作案手法的变化,不一定意味着换了凶手。也可能是凶手的逻辑变了。” 陶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她还是同一个人?” 一直没开口的霍奇走上前,点了点布莉安娜的照片: “我们可以先想想,前三个受害人在她心里是什么样的人——带布伦达去酒吧的人、在布伦达遇到危险时熟视无睹的人。她恨他们,所以要亲眼看着他们死,挖去他们无用的眼睛。那麦克呢?麦克是组织饮酒小组的那个人。她也恨他,但恨法不一样。他不是‘带哥哥去的人’,他是‘让这一切发生的人’,是罪魁祸首。这种情感动机,不足以让布莉安娜冒着被警察发现的风险再去接近麦克行凶。麦克死亡的事实达成就行。” 基甸在话音未落时点头,然后开口: “杰克等人的背景和麦克太接近,被害时间太接近,以BAU的视角,我觉得在线索不足的情况下将案件分开立案并不合适。”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米尔斯放下文件,看了看霍奇,又看看基甸:“所以你是说,麦克也是布莉安娜杀的?” 基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重新站起身,端起咖啡。 “我只是说,作案手法的变化不一定是换人的证据。也可能是她心里的账本,记着不同的人,该用不同的方式还。” 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马克笔放回桌上。 “那她的账本上,还有谁?” 基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越过那四张照片,看向更远的地方。 窗外,纽约的天色暗了下来。走廊里有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白板前的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如果基甸的分析是对的——如果布莉安娜真的已经把麦克算在了账上——那她的逻辑已经变了。她不再是那个要亲手挖掉仇人眼睛的复仇女神。 她在清算。而清算名单上的人,不会只有这几个学生。 霍奇打破了沉默: “炸药对于一个高中女学生并不是很好获取的凶器,她使用炸药绝对是早有预谋的。如果只是要远程杀死一个高中男生,其实没必要使用炸药。” “什么意思?” 米尔斯困惑地把眉毛拧成一团。 霍奇看向白板上天琴座酒吧的照片: “如果布莉安娜连‘一起饮酒的同伴’都要杀,她会放过‘放药的人’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这个推理暗示的方向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 米尔斯皱着眉头,顶着压力开口:“但我们查过,天琴座因为同时给一些精英阶层提供服务,而特地雇了保镖作为防卫,老板很坦诚地出示了雇佣文件。” “药贩子混进底层舞池他们以前并不在乎,但三个月前的事故发生后,管理方已经开始让保镖们兼职驱赶药贩子和流莺了。据警员观察,现在天琴座确实干净得都快不像开在酒吧街上了。在那里,布莉安娜没有目标可以报复。” “没有目标?”基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荒谬,“她哥哥死了。那些药贩子还在某个地方活着。酒吧只是暂时抓紧了管理,等风头过去,他们还会回来。你觉得布莉安娜这么想的可能性有多大?” 他把麦克的照片推向其他三人的方向,在右侧露出一片新的空白。< /p>“问题不在于她会不会继续杀饮酒小组的人。问题在于——如果她已经开始追究‘根源’,那她的逻辑已经变了。杀酒友是报复,杀组织者是清算,杀药贩子,才是复仇。” 米尔斯沉默了。他盯着白板看了片刻,然后沉重地开口:“你是说她不会再动那些学生了?” “不一定。但她现在更想杀的人,我们认为不是他们。” 霍奇很平静。 “你们希望找的是一个正在为哥哥复仇的妹妹。但真正要找的,是一个已经为哥哥报了仇、现在准备去杀真正罪魁祸首的杀手。这两件事,不一样。”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了,霓虹灯的光彩映在窗户上。 “那还等什么,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搜索布莉安娜的行踪和回到天琴座排查吧?甚至连学校那边的巡逻也不能放下。” 手上还绑着绷带的福林正好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早晨冲进爆炸现场时他被烫伤了,以至于在急诊室待了一个白天。 他抬起手挥了挥:“我都在陶的电话里听到了,” 陶挑挑眉,不去回应办公室里其他人投来的视线。 “BAU你们的人手肯定不够吧?”福林笑得灿烂,“我们一起出发吧。” --- 狄奥多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裹紧了外套。 他拒绝了警员的护送,理由是就算凶手要继续报复也看不上他这个才加入小组两天、根本不在公示的社团名单上的新人。 但他一个人站在台阶上,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回家?那栋大房子现在应该只有他一个人。父亲在出差,母亲去参加什么慈善晚宴,克洛伊在寄宿学校。回去了也是空荡荡的走廊和没人接的电话。他现在也不想以这副样子去见凯伦,怕会加重她的病情。 回学校?他不知道该跟同学说什么。“麦克死了,杰克死了,戴维和本也死了”?还是“我昨天还和他一起聊天,今天他就被炸死在自己卧室里”?寝室里的另一个住户现在可能还躺在法医办公室里,他实在是不想回去。 狄奥多站在初春的冷风里,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 突然他想到了基利安。 不是想去找他,只是想起。想起那双绿眼睛,想起那个在酒吧小巷里说“叫我基利安”的人。 3月17,今天周三。基利安在天琴座酒吧驻唱。 狄奥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也许是因为前天晚上在巷子里,基利安用微笑回应他“换身衣服再来”的轻狂。也许是因为他说“别来了”的语气认真却又轻盈,不像是在拒绝,倒像是伊甸园里的苹果,一种神秘的诱惑。 也许只是因为狄奥多现在需要一个去处。 男孩迈开步子,往天琴座的方向走去。 8. 第 8 章 天琴座酒吧在第八大道和布莱克街——也就是俗称的酒吧街——的交叉口,正门门面倒也是气阔,夹在一片灯红酒绿之间,却显得比周遭冷清。 霓虹灯招牌疑似是因为连日阴天,进水断了路,精心设计的天琴座图案时不时闪烁一下。 只是面目不可示人的人都是挤进小巷的侧门,比如想保守秘密的富豪,比如不被欢迎却依然想混进舞池的小贩,再比如没到许可年龄的孩子们。 之前麦克直接给了狄奥多侧门的地址,反倒是让狄奥多误会了这就是正门。 狄奥多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没到热闹的时间,酒吧里还没什么人,在装饰墙隔断那端的舞池甚至没开灯。吧台边坐了两个中年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啤酒。角落的卡座空着。舞台上的设备还没开,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把整个空间照得昏黄。 酒保是个光头,西装马甲下的体格健壮,此时正专注地擦着杯子。他抬头看了狄奥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未成年不能喝酒。” “我不喝酒。”狄奥多说,“我找基利安。” 酒保的动作顿了一下。“基利安?” “他告诉我他周三在这里驻唱。” 酒保放下杯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是他什么人?” 狄奥多眼也不眨。“朋友。” 酒保的眼神发生了一丝变化,但狄奥多觉得其中不含恶意,反而有些古怪的兴味。男孩注意到对方的视线越过自己,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酒保指了指舞台旁边的一扇小门。 “他在后面调音。别待太久。” 狄奥多点点头,穿过空荡荡的舞池,走向那扇门。 门是虚掩着的。狄奥多抬手敲了敲,没人应。他便直接推开了门。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小。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几把旧海报。靠墙的角落放着一个半掩的琴箱,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反倒是折叠桌上摆着一架略显陈旧的手风琴。 基利安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个起子,手边还有一卷白胶布。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领口遮住脖颈;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黑发打理得挺短,只是脑后的部分依然碰到了领口。 狄奥多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手足无措。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了确认基利安那天有没有看到什么?为了告诉他自己现在很沮丧?还是只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待着? 意识到进门的人一直一言不发,椅子上的基利安转过头来。 那双绿眼睛在廉价的白炽灯下看起来比在巷子里的路灯下更透亮了。男人看到狄奥多,却没有惊讶,也没有疑问,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拧手风琴上的螺丝。 “关门吧。”他说。 狄奥多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机械结构扭曲发出的吱呀闷响。 “你怎么来了?”平静而自然地声音简直像他们是认识了十年的老友。 基利安的声音很特别,狄奥多突然意识到。看不见了那张脸,狄奥多才突然发现男人的声音也颇具辨识度。 狄奥多张了张嘴,情绪的激流被宁静的氛围包裹,又把那层包裹戳破。 男孩靠在门板上:“我的朋友死了。” 风箱挤出一声怪音,基利安停下了手中的活。 “四个。”狄奥多说,“前天晚上在酒吧里的那几个。都死了。” 基利安没说话。他把起子放下,侧过身来,靠在桌沿上。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面部轮廓把灯光划出一道锐利的线。 “然后警察查到了那晚那个女孩。”狄奥多继续说,“她叫布莉安娜,是布伦达的妹妹。布伦达是他们的朋友,三个月前在这里死了。她认为他们有责任。” 黑发绿眼的男人不自在地抿唇。 “所以她把他们都杀了。但可能除了麦克。警察说麦克是别人杀的。”狄奥多干巴巴地叙述着。 基利安静静地看着他。 狄奥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但这些话就像不受控制一样从他嘴里往外涌。 “我昨晚去找了麦克。他说他害怕,他说感觉有人在看着他。我让他别想太多,看着他回家。然后今天早上他就死了。被炸死在自己卧室里。” 狄奥多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想这样。 基利安从桌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男人没说话,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也没有说“会没事的”。他只是慢慢靠近,然后站在狄奥多面前,近到狄奥多能看清他毛衣领口的线头。然后他把手悬在狄奥多额前。狄奥多从他的动作里感受到了一丝犹豫。 “可以吗?” 狄奥多有些懵懂地“嗯”了一声。 男人用手心轻轻贴住了狄奥多耳上的颅骨,把他的脑袋扶正。 “警察立案了吗?”他看着狄奥多的眼睛,语调舒缓。 “立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会尽力的。” 基利安顿了一下。狄奥多才意识到他好像跳过了一些环节。 比如为什么警方直接跳过了意外事故的选项。 一瞬间就想到我回答中的违和感。狄奥多渐渐清明的脑海中对眼前男人有多敏锐的认识又多了一分。 不过基利安没有追问,反而做了一件狄奥多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拉上了狄奥多手边的插销,关紧了休息的门。 “那你现在就在这里休息一下。”他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狄奥多看着他,愣着神,傻傻地眨眨眼。 基利安已经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卷白胶带,在椅子上坐下。他裁了一大块,比划一下,又裁成小块补在伤处。 然后他开始试音。几个音后,变成了曲子。 男人开始演奏。 不是狄奥多预想的那种经典的乡村小调,也不是酒吧驻唱常弹的热情舞曲。是很简单的东西,几个和弦重复地走,几乎像是摇篮曲。 狄奥多靠近小桌,坐在了空闲的椅子上。 琴声 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被墙壁弹回来,又弹出去。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琴声混在一起,却仿佛是和声一般自然地融入了进去,让人沉醉其中。 狄奥多突然留意到就在剪刀旁,刚刚被基利安挡住的地方还放着一张叠好的信纸。连贯的单词几乎都被阴影遮蔽,看不到内容,但署名的位置一个笔迹漂亮的缩写清晰可见。 A.S. 他果然不真的叫基利安。狄奥多把那个缩写在心中默念一遍,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两个字母上,想道。 琴声还在继续。 很轻,很稳,很悠扬。像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狄奥多垂下眼,看着男人的手指扣着手风琴,叶片分分合合。 幻象中废弃厂房的铁栅隔开的光影与鲜血,慢慢被替换成那些分分合合的叶片;耳畔依稀的惨叫淡去,变成了轻缓的琴声。 男孩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是觉得眼眶很热很酸,他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抽动,然后有什么东西滑下来,滴在牛仔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琴声没有停。 基利安没有看他。他的手拉动着风箱,一遍又一遍,像潮水,像呼吸,是一种看不见的言语。 一首歌的时间、两首歌的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琴声停了。基利安靠在椅背上,琴合在手中,看着他。 休息室的门外传来人声。有人在点酒,有人在笑。周三的晚上开始了。 基利安站起来,手风琴收好放在桌上。 “要在台下听我唱歌吗?”他说。 狄奥多站起来。他下意识想答应,却又想起舞池里的灯光,尴尬地张了张嘴。 基利安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笑笑,带着调侃意味:“或者就在这里等我?其实休息室也可以听的很清晰。”一边走向琴盒,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吉他。 原来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不知怎地,狄奥多居然有点失望。他撵出两个鼻音。 “嗯,好。” 男人走到门口,拉开门。 “要不要我再去后厨给你顺个果盘?” 这下狄奥多不依了: “你把我当无犯罪能力阶段的小孩吗?”男孩叉起了摇,以此捍卫自己的威严。 基利安关上门,在门缝里留下一个“那可不好说”的挑眉。 狄奥多又坐回椅子上,注意到桌面上的信纸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不过他没有在意,而是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他摸出来,就着头顶廉价的白炽灯看着。 是基利安拿着琴与他刚才擦身而过的时候塞给他的。叠的很整齐,和那张信纸一样的材质,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电话号码。 狄奥多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晚风没有那么冷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是短暂的寂静。 演出要开始了。 狄奥多拿出手机,存好了号码。然后又把纸条重新小心地折好,放回了口袋最深处。 9. 第 9 章 男孩听着外面音响的噪声摩擦着吉他的拨弦声,小心地戳了戳手风琴上新鲜的补丁。刚贴上不久的白胶布质地很新,和陈旧的箱体泾渭分明。 但依然和谐得像它们本就生为一体,真是神奇。 狄奥多左手托着脸颊无聊地想。 男孩往后靠了靠,想把自己搭在折叠椅的椅背上,却差点翻倒过去,吓得他赶紧换了个姿势。 他想着基利安、这神秘的A.S.先生拿起那把雅马哈F310的样子——这钢弦吉他就像神秘先生身上的那块白胶布一样,新得毫无沉淀,但又自然地与男人融为一体。 基利安其实是个吉他新手。 狄奥多右手托着脸颊认真地想。 手风琴的右手键盘本身就是十二平均律排列,与吉他指板的音阶逻辑相通;有手风琴基础的人,乐理、和声、节奏感都很扎实,只需要花几周熟悉指法,就能用吉他完成基本的和弦转换、分解和弦和扫弦弹唱。 雅马哈F310这类基础款吉他,弦距适中、品丝标准,对新手比较友好。手风琴手的手指力量通常不弱,按钢弦不会太吃力。 一把九成新的雅马哈F310?他根本没想掩饰自己是个初学者。 狄奥多眨眨眼,有些新奇。 因为基利安表现得是那么自然,好像他已经弹了很多年吉他一样。狄奥多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样可以轻易改变自己身上的颜色的人。 舞台上终于响起了连贯的曲调,是一首优雅而不失激情的经典乡村小调。 这个黑发绿眼的男人明明怎么想都不是个艾美利卡人,但却又总能完美地融入这个国度的一帧一面。 然后是基利安的嗓音——比说话时更轻,像荒草地上踱步的马儿开始奔跑,轻盈而飞扬;却又在副歌的地方忽然沉起来,带着几分婉转——他的唱功好的令人惊奇,狄奥多好像明白为什么他可以拿着一把新吉他被酒吧老板录用了。 狄奥多闭上眼睛,在心里悄悄地为自己的“以貌取唱歌水平”道了个歉。 但失去了视觉的填充,脑子里的画面也愈发丰富起来。 在人生过去的十六年里,他也算见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父母社交圈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生意人、政客乃至贵族,学校里那些急着证明自己已经长大的同学、已经长大却仿佛还没有长大的老师,警局里做笔录时压抑着自身情感、讯问嫌犯时又刻意爆发的警员。每个人身上的色彩都那么鲜明,都可以被归类,被贴上标签,被放进一个他可以想象可以拟造的框架里。 但基利安不在任何一个框架里。不,不如说这个男人好像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框架里。 就连狄奥多自己,在初次见到基利安时,也被他那个大大的琴包迷惑了视线。 狄奥多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盏廉价的白炽灯。灯管有点老化,一闪一闪的,但频率不高,不至于触发他烦人的小毛病。 他忽然很想看看基利安在台上的样子。 不是隔着休息室的墙板听,是亲眼看见。好奇心也好,探究欲也好,狄奥多没法告诉自己他对基利安的一切不感兴趣。 他站起来,轻轻拉开休息室的门。 舞台下的死角里光线昏暗,视线尽头厨房的门半掩着,透出一片惨白色的光。狄奥多往反方向走去,绕过舞台下的灯光,站在了舞池尽头墙的边缘。 客人还不多。大概十几个人散坐在吧台和卡座里,有人喝酒,有人低声聊天,没有人在跳舞。那些闪烁的迪斯科球还没被打开,只亮着几盏暖色的壁灯,暧昧不清的光线把整个空间烘得像一个年代剧里的会客室,仿若熏着壁炉的烟火气,又比那些大房子里的壁炉还更有几分人世间的烟火气。 狄奥多心里暗暗庆幸。不仅仅是对灯光,也是对舞台上他所见的景象。 基利安坐在舞台中心的高脚凳上。 他抱着那把钢弦吉他,漂亮的新蜡光泽在舞台灯光的打磨下也变得充满了故事感。麦克风架在他面前,男人微微侧头,一边弹一边唱,眼皮半阖着,没有看任何一位听众。 音乐应该是一种沟通与表达的艺术。但狄奥多此时觉得,他是在拒绝来自他人的交流。 男孩不由得停顿在了原地。 他第一次看到基利安唱歌的样子。狄奥多突然发现,这个男人可能远比他想象的孤高。即便他在被打手威胁的时候表现得像个不粘锅一样老练又圆滑。 啊,凯伦的那种锅好像也是因为有涂层才会如此……也许基利安也是如此呢?那种得心应手只是他处世时用的外壳。 台下的男孩正陷入自己的思考而愣了眼神,发虚的视线没有收回去,直直地落在演唱者身上。台上的人感受到那道凝视,抬眼扫过了这个角落,然后目光也直直地落在了男孩身上。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立刻惊醒了狄奥多。但当他重新聚焦,发现是基利安时,又悄悄松了口气。 然后狄奥多看见基利安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睛里流出几分调侃的笑意——狄奥多觉得这家伙疑似有点隐藏的孩子王属性,他的幼稚隐藏在冷峻的外表下,旁人很难发现——基利安不是在笑,那是一个“果然是你”的打趣,是确认看着他的目光来自他所设想的那个人时的了然。 然后基利安低下头,拨了一下琴弦,对着麦克风说: “最后一首。” 他唱了一首狄奥多没听过的歌。歌词没听太清,因为基利安的咬字真是太模糊了,狄奥多只在快结束的时候听清了一句拖长的"Andjustfeellikeyou?" 但狄奥多也确实没心思去仔细听歌词了——吉他声一响,男孩就被风格突变的明快节奏吓了一跳。 新手吉他手真的可以弹出这么漂亮的切分节奏吗?狄奥多不懂,但据他明明是个音痴却一直执念在 学音乐上的好妹妹克洛伊的经历来看,应该是很不可思议的吧…… 还有这个乖张的转音又是怎么回事?! 狄奥多眨眨眼,试图唤醒自己被冲击撞晕的大脑。 天呐,这才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基利安。 虽然他才见过他两面,但……这家伙的个人风格真的很明显。 一首歌的时间很快过去了,热情的车库摇滚迅速地炒热了店内的气氛,舞池里的人多了起来。狄奥多盯着台上的人,很快注意到幕布后有人吸引了歌手的注意力。 狄奥多侧挪了两步,注意到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粗花呢面料西装的男人,手腕上戴着一支江诗丹顿,态度从容,在笑着向基利安轻轻招手。 基利安将吉他轻轻扣住,提在手中,走去了幕后。 狄奥多觉得那应该就是天琴座的老板。他对那股商人的气息还挺敏感的。 男孩在吧台边找了个角落坐下。侍应生靠近他,示意了一下台角上的菜单。狄奥多匆匆扫了一眼,胡乱点了一盘炸薯条。他确实有点饿了。 侍应生点点头离开了。狄奥多一个人顾盼着周遭的热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了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狄奥多这时才突然想起,白天在警局里他好像跟那位陶警官提起,在基利安那里也许可以得到更多线索。 哎呀,好像是给他添麻烦了。狄奥多有点心虚。 周围突然响起了零星的掌声。一名狄奥多觉得隐约有些眼熟的漂亮红发女人走上台,开始了新一轮演出。不过狄奥多没有多在意,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七点多了。他抬起头,正好看到基利安从舞台后绕出来,已经背上了琴盒,正朝狄奥多走过来。 “感觉怎么样?”基利安开口,语气随意,像在问后厨的薯条咸淡如何。不过狄奥多知道他说的是刚刚的歌。 真可惜他不是真的问薯条的咸淡,不然狄奥多一定要狠狠地跟男人吐槽他们这店里的薯条有多难吃。他在吧台搞的这份垫肚子用的薯条,一根就让狄奥多给自己灌了一大杯水。 “挺好的。不如说是令人惊叹。”想到刚刚眼前男人的表演,狄奥多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喜,“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基利安挑眉:“你想象的?” 狄奥多想了想,还是诚实地回答:“一开始我确实有在思考,你拿着一把那么新的雅马哈是怎么在这种酒吧当上驻唱的呢?” 基利安噗嗤一笑,这次是真正的笑,看得出男人有想克制,但嘴角那道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满足的弧度依然鲜明。男人没有回应狄奥多的调侃,而是径直侧了侧头,示意狄奥多面向吧台。 然后基利安在狄奥多旁边坐下。吧台的边角里,黑发的青年完全陷进了阴影里,只有那双绿眼睛还清晰地彰显出他的存在。他向酒保轻轻招手。酒保过来,基利安点了杯苏打水,狄奥多跟着要了同款。 10. 第 10 章 苏打水的气泡在杯壁内侧无声破裂。吧台上装点的点点灯光似乎被基利安刻意避开。阴影之外,青年只露出了一截握着玻璃杯的手指。 狄奥多又侧头看他。男人在舞台下没了台上的张扬,那种不符合他自身年龄的成熟感更加明显了。黑色短发从狄奥多的角度看去,遮住了半只眼睛,透亮的绿色瞳孔在暗光中近乎像一双狼的眼睛。 男孩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转而把苏打水杯握在手中,刺骨的寒意透过玻璃壁扎入他的手心:他只好用几根手指把玻璃杯移到面前,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酒吧的灯光在他们身后闪烁,但在这片角落里光线如此昏暗,几乎像身处另一个世界。 基利安拿过苏打水,没喝,看向狄奥多语气轻快: “我就把你对我吉他的评价当成赞美了。” 狄奥多这才发现了自己的卖弄——他对青年开的玩笑有点热情过头、也得意过头了。 也许刚刚我在他眼里就像一只抖动尾羽的孔雀,狄奥多后知后觉。 “对了,”狄奥多偏过头,声音轻轻的,有点脸热,他赶紧转移了话题逃离这种感觉,“早上在警局——我跟调查案件的警官说了那天遇到布莉安娜时你也在场,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那个女孩?下午警察就来问过了,还在休息室很是等了我一会儿呢。” 基利安倒是表现得很淡然,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气泡。 但片刻后他又抬起眼,只是表情没什么变化。狄奥多看着他握杯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 “麻烦?”基利安又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似乎在咀嚼其中的含义,“你是说警察会不会怀疑我跟那些案子有关,还是说那内利他们会不会来找我算账?” “都有。”狄奥多老实说。 基利安轻轻哼了一声,是一个短促的笑。 “探长先生只是问了我为什么会和那姑娘一起被酒吧雇佣的保镖为难——我没有什么需要向警察先生们隐瞒的不是吗?只要实话实说就好了。” “至于内利几个……”他顿了顿,“他们大概没空。托比十六日白天就因为被经理发现包庇药贩子而被辞退了,内利还对此很是恼火呢。所以另外两位最近也安分得很。嗯……” 基利安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沉吟了一下: “至少在我看来没什么异常。” 狄奥多愣了一下,想起那个失言威胁布莉安娜的男人:“那天……那个猴脸男不会是你揭发的吧?” “我只是恰好知道一些信息,告诉了合适的人。”基利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过狄奥多发现他的眼皮在自己说话的时候抬了抬? 他在笑?那是一种感到愉悦的暗示,狄奥多很肯定。 “哼哼……这在学校里可是要被叫告密者的。” 狄奥多笑着,盯着基利安看了两秒,又淡去了,露出两分纠结来…… “我刚刚说什么好笑的话了吗?” 果然还是很好奇。 基利安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杯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等杯子放下,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弧度。 “你想知道?” “我一直在想。”狄奥多坦然承认,“前天也是。我们聊到这几个家伙的时候,你当时也笑了,不过我……我跟你还没那么熟呢,那时候。” 虽然现在好像也才是第二次见面。狄奥多心里有点嘀咕。 难道这就是东方说的“一见如故”? 少年的金发在灯光下漫出璀璨的星点,跳进了黑发绿眼的青年的余光里,他的目光落在少年暗含期待的眼瞳中。 “WhyshouldItellyou?” 哈?狄奥多愣了一秒,然后睁大了眼睛—— 基利安完全没有掩饰脸上的促狭笑容,没给少年追问的机会,他又给少年撂下了一个新的难题: “你很敏锐不是吗?如果想知道……嗯,”基利安眼神飘了飘,花了一秒思考应该怎么描述,“我笑的原因的话,就自己推理一下吧?” 欸————?! 狄奥多差点叫出来。 但是他忍住了。 少年正绞尽脑汁,试图挖出一个反击的办法,但他突然注意到基利安好像看见了什么。 基利安欣赏着少年的窘状,目光在人群里扫过。一个熟悉的背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的视线停在了吧台另一侧靠近消防通道出口的位置,那里站着一个穿深棕色卫衣的人,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正侧身和一个穿着酒吧制服的工作人员说话,动作很小心,像是不想引起注意。 虽然身材特征掩饰得很好,但是基利安确信那是布莉安娜。 女孩脑后的布料曲线不停变化着,告诉了基利安她没有专心在与服务员的对话上,而是一直在看后门边的什么人。 这个时候还敢到天琴座来?她要干什么? 青年蹙眉,眼中淬出一点寒光。 “那个穿卫衣的人。”基利安看狄奥多注意到了自己的异常,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狄奥多想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基利安却伸出右手轻轻在他耳侧挡了一下,示意他不要转头,只听自己说就好。 “我得去确认一下。”基利安放下杯子,从高脚凳上起身,鞋尖点在打蜡的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到奇怪。 狄奥多下意识就想跟着站起来,基利安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留在这里,先报警。” 基利安收回手,转身往安全通道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自然地隐没在舞池中熙攘的人群中。狄奥多坐在高脚凳上,看着基利安的背影穿过人群,在闪烁的灯光下时隐时现。 他掏出手机,翻倒基甸探员的号码,快速地盲打出一串信息发了出去。 基利安的身影若隐若现,靠近了后门。狄奥多没看见那附近有穿着卫衣的人,想来是已经出去了。 思考片刻,狄奥多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跟了上去。 少年人的身量还没 完全张开。狄奥多比基利安矮半个头,在拥挤的酒吧里更容易隐藏。他快步穿越舞池,然后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看着基利安推开了安全门。狄奥多加快了脚步。他不想让对方在视野里消失太久。 消防通道的门微微晃动。 --- 布莉安娜裹紧了自己的帽檐,她有点冷。 但她的心里就好像有一个油锅在沸腾,毒液不停地溅起,带来尖锐的刺痛。 天琴座里药贩子其实很少,布莉安娜找的很不容易。她在陪酒女郎和熟客间套话,好不容易搞清楚那天晚上都有谁和布伦达在一起,却发现有个漏网之鱼怎么都找不到。 但是没关系。布莉安娜攥了攥口袋里的东西。感谢前天那三个蠢货吧,如果不是他们锲而不舍地追问,我可能还不会发现那件外套里的秘密。 还不会发现布伦达真正的死因。 布莉安娜咬牙切齿,她想起那个纸巾里的安全套,想起她回家后拆开那层薄膜后闻到的味道…… 她就克制不住自己的杀意了。 她本来想用天琴座来作为结尾的,但现在看来还有更该死的人。 布莉安娜走进巷子,却发现前面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 藏头露尾的男人语气吊诡: “你跟着我干什么?” 布莉安娜不语。 “说话!” 男人就要转过身来,须臾间布莉安娜已经看到了他手里漆黑的枪管。 布莉安娜攥紧口袋里的东西,一把拔出扎在了男人脖子上。布莉安娜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了,那具对十四岁少女而言太过庞大的身体立刻像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倒在了地上。 片刻,布莉安娜喘着粗气站直了身体,她突然又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你还记得我吗?” --- 狄奥多推开门,夜风裹着巷子里的尘土味掠过,月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模糊的灰白。视线范围里没有基利安,更不见布莉安娜。 他侧身闪出去,贴着墙根走了一段,然后听到了几声推搡的声音,紧接着是某种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他微微握拳,加快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转过一个弯,停住了。 巷子深处,一个穿卫衣的人站在基利安的对面,对峙的意味很明显。那人面朝狄奥多的方向,少年看得清楚,那就是布莉安娜。 “你还记得我吗?” 是基利安。 “前天晚上我注意到你在打听药贩子。” 狄奥多赶紧把自己藏在了转角处的杂物堆后面。 布莉安娜似乎是用宽大的卫衣在伪装自己,事实证明她成功了百分之八十,天琴座里其他被询问过的员工都没发现她——她叉着两脚站在巷尾,脚边倒着一个穿酒吧制服的男子。那男子一动不动。狄奥多注意到布莉安娜的右手上握着一支细小的针筒。 狄奥多在口袋里关掉了手机的声音,用重播键给刚刚发过消息的号码又打了个电话。 11. 第 11 章 “是你。” 布莉安娜声音低哑。 基利安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针管,语气带着一点微不足道的遗憾:“我还想问倒在地上这家伙一点事呢。” 他又抬头看向布莉安娜:“你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月在店里四处打探,以至于我以为你或许与我有着类似的目的。那天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才被托比刁难。” 布莉安娜更加警惕。她把针管塞进自己口袋,另一只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没关系,问不到他问你也可以吧。你有没有见过达雅?”基利安看着布莉安娜,把她一瞬间的茫然看得清楚,于是又善解人意地补上了两句,“你不是还和她的朋友打听过她吗?打听一个,‘棕色头发棕色眼睛,有点轻微兔唇的陪酒女郎’?” 布莉安娜的呼吸顿了一下,她的眼神变了。她的目光在基利安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她冷笑了一声,少女稚嫩的声音中的阴冷与恶意让人不寒而栗:“我不知道什么达雅,但听你的意思她好像就是那个害死布伦达的女人,看来她好像也不太妙呢。但很可惜,我一直都没找到她。我只找到了这家伙——”她用脚尖踢了一下地上那个男人的腿,“——他卖的东西害死了布伦达,也是死有余辜。” 她说着,眼神变得凶狠起来。狄奥多看得清楚,那眼神他再熟悉不过,和去年在塞伦镇的山上赫莲娜拿着刀的样子如出一辙。 那种沾着血的,亡命之徒的眼神。 “你要帮警察抓起我吗?见义勇为先生。” 基利安没动。 “你哥哥的事,我很遗憾。”青年的语气变得平静无波,就像隐藏着风暴的海面,“但我确实没办法看着你在我面前杀人。” 布莉安娜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她咬着牙,握着拳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扑上去——她知道自己没可能打过面前这个人。 “让开。”女孩色厉内荏,“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基利安还是没有动。 布莉安娜的呼吸变得急促。她忽然跨过了地上的男人,拔腿就向巷尾跑去——但她低估了基利安的反应速度。基利安三步并作两步靠近过去,左手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让布莉安娜吃痛失去应急反应能力。紧接着他的右臂从她肩头绕过,整个人贴上去,用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把她锁住,压在了地上。 布莉安娜的脸贴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拼命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挣不开。 “拐角的朋友,”基利安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看了那么久,也该看够了吧。” 一个狄奥多隐约熟悉的声音从巷子尽头的拐角传来,瘦高的男人从墙后走出来,竟然是托比: “呸……你这个麻烦还真是有够黏人。” 狄奥多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精神萎靡。 这猴脸男一直在那吗?他又是来干嘛的? ……等等,不对,他就是布莉安娜的目标! 狄奥多很快反应过来,眼睛死死地锁定住了托比。 巷子里基利安却对托比的贬损没什么反应,用近乎愉悦的语气嘲讽起了托比: “是吗?看来你最近很倒霉啊。” 托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颤抖的气声从他摩擦的牙缝间泄出来,他迈着颠三倒四的步子向基利安走去: “你……!” 怒火中烧的男人猛地举起手里的棒球棍就向基利安砸去,一声沉重的闷响在空中炸开—— 基利安按着布莉安娜的手没松,却碍于女孩就趴在球棒下落的路线上无法直接避开。青年一个侧身,抬起前臂擦过球棒卸去了上面凶猛的力量。球棒从身侧滑过,反倒把托比带了个踉跄。 青年咬了咬牙。他可以预想今天晚上洗澡时手臂上会有多大的一片淤青。 “去你的——”托比抡起来又要砸第二下。 基利安没给他机会。青年压低左膝,猛地踢起右腿,飞快地击中了托比的胫骨。 托比惨叫一声,棒球棍脱手,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 而不知何时接近了几人的狄奥多顺势就接过了空中飞扬的球棒,同时右手一拳砸在托比脸上。 基利安眨眨眼。 狄奥多却没回头看他,一拳放倒托比之后气势不减,易主的棒球棍在空气中划出破空声,划出一道弧线后直直架在了后面那个疑似同伙的颈侧。 基利安的目光也越过狄奥多,落在跟在托比身后那个面容憔悴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站在巷子中间,像是刚被恶魔把灵魂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一般。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连帽衫,肥大的牛仔裤;帽子没戴,头发油腻腻地黏成一缕一缕,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黑眼圈,但更可怕的是他病态发黄的脸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更像大限将至的久病病人。 他看着托比倒在地上,一改沉默的模样,嘴里蹦出几个模糊的呢喃。 基利安皱起了眉。 男人摇摇晃晃地靠近,就好像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正被威胁着一样。狄奥多不敢直接动手,只好将球棍微微挪开,但依旧绷紧着神经。 男人看了托比片刻,喉咙里一边发出怪异的咕哝声一边抓挠起了自己的喉咙,声音越来越大。突然,他放开手向狄奥多挠去—— 狄奥多抬起右臂挡住男人臂中,翻折手腕,用棒球棍一下就架开了男人的前臂——居然没感受到几分抗拒——狄奥多意识到这个男人可能确实已经病入膏肓了,虚弱的身体甚至使不出几分力气。 男人手臂被打开,身体却依然失去理智控制一般扭曲着往前扑;但基利安的手也已经抬了起来——一个没有收力的肘击直接让男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半天没爬起来。 狄奥多纠结地看着地上的男人: “他……” 基利安却很镇定: “药 物过量导致的精神失常。虽然摄入原因还有待商榷。” 青年又轻轻蹙眉,手上一边用外套绑住布莉安娜,一边站起来轻声说: “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恐怕达雅也凶多吉少了。” 狄奥多回头看他。 基利安看了看倒在地上丧失理智的男人、眼睛盯着空气拒绝交流的女孩,最后还是看向了捂着鼻子手指缝里渗出血来的托比。他放大了音量,清晰的吐字在这条灰暗的小巷里竟像法庭上法官的判决一样振聋发聩:“圣诞节之后,你还见过达雅吗?” 托比半跪在地上,背对着月光,眼睛隐藏在黑暗中。狄奥多却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达雅……”他喃喃,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的微笑,像是在回忆一个很遥远的名字。 “哈,”他的手神经质地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然后突然停住,脸上的笑消失了,抬眼恶狠狠地瞪着基利安,“我怎么会知道?” 基利安的眼神变了。 这家伙分明就知道。狄奥多看着托比怪异的举动无比肯定。 “她在哪?”基利安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狄奥多听得出那一丝颤抖,那平静底下的东西在汹涌——那股用力压住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愤怒。 而且…… 狄奥多余光瞟了一眼地上的女孩,发现她的目光也锁定住了托比。 那双眼睛里刻骨的恨意都快让狄奥多被烧穿了,哪怕那根本不是针对他而来的。 至于托比,狄奥多看着那个男人虚张声势的样子,心里却明白他不会再说什么了,至少此时此刻,在这里,不会。狄奥多在塞伦的山上看了很多次这种表情了——恶毒的、自暴自弃的、但又包含着无穷的懊悔。 他在懊悔什么?狄奥多想到前天晚上在酒吧前,那个皱眉男内利替他说话时用的借口,心里蓦然泛起一阵凉意。 基利安似乎也明白了托比的沉默,但他反而变得更加冷静、异常地冷静: “他们把她带到哪儿去了?” “你把她交给那些药贩子,他们会把她带到哪儿去?其他被他们抓走的人也在那里吗?你去过那个地方、” “啊—————” 托比嘴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 他忽然蹲下来,双手抱着头,发着抖,口中却是一言不发。 狄奥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又摸摸口袋中的手机——因为长时间通话而微微发烫。狄奥多心下安定几分,他走过去,把手搭在基利安肩上。 基利安偏头看了他一眼。 狄奥多向青年摇摇头,又听到远处传来了警笛的声音。 “剩下的就交给警察吧。” 巷子里的灯光很暗,但狄奥多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几乎是个笑了,但适才的情绪显然还纠缠着眼前的青年,最后狄奥多只从中看出了两分无奈。 “我就知道你会跟上来。” 12. 第 12 章 诶?狄奥多有点懵。 不像狄奥多想象的那样,基利安脸上没有对没能得到女人下落的愤怒,那情绪就像海面上一个高大却又不足称道的平常浪头一样被飞快地淹没了。 就好像这样的浪头已经掀起过太多,所以可以泰然处之一样。 反之,青年似乎是被他呆愣的表情逗笑了,脸上的笑意变得更真实了: “真要你在店里等我,你肯定是不乐意的。你可完全没藏过你那股探究欲,好奇宝宝。多谢你帮忙报警啦。” “嗯,”狄奥多呆呆地说,“不客气。” 我还以为这家伙那么生气肯定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都做好安慰他的准备了……怎么情绪平复得那么快啊?! “噗嗤、”青年完全被狄奥多的木愣样逗笑了,“哈哈哈哈……怎么,想安慰我却发现没有用武之地了?看你那表情可真是……” 黑发绿眼的青年止了笑声: “我明白的,我们现在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所以我不会执着于一定要他开口,” 青年眼神游离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把视线落在了地上的托比身上。 “警官先生们自然会让他开口。” 狄奥多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脑海里闪过很多人的脸,却又依然无法说服自己——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那些在自己身边逝去的生命是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他想起塞塔娜医生的话,她责备自己往身上揽了太多不存在的责任的样子,她说这叫幸存者综合征的样子。 其实狄奥多上前想阻拦基利安时,他自己都不相信他肚子里那个腹稿上的话。但基利安却如此坦然地接受了这种结果。 但他又从青年那一瞬间的游离中感受到了一种相似的东西。虽然他现在还无从去理解那来自那里,又是什么,但狄奥多直觉般地明白,那个瞬间眼前的青年的所思所想,应当是与他现在的所言所说是矛盾的。 不过狄奥多现在感受最清晰的还是那份懊恼,对自己的哑口无言的懊恼。 青年却好像完全预测到了狄奥多的想法一样,轻轻笑了笑: “虽然没让你有机会说出口,但还是谢谢你的安慰。” 黑发绿眼的年轻人停顿了两秒,补充道: “Akai,我的姓氏。” 狄奥多一下就精神了。男孩像得到奖赏的小狗一样瞪大了眼睛: “阿……是A.K.A.I.吗?” 原来A居然是姓氏的缩写啊,A.S.是姓氏在前名字在后的缩写。狄奥多兴奋地想。 这下青年也有点惊讶了: “你语言天赋挺好嘛,确实是这四个字母。你以前接触过霓虹语?” 狄奥多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眼睛亮晶晶得: “没有。不过我会记住的!” 狄奥多的热情明显超出了青年的预期,以至于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扶住了额头。 不过跑进巷子里的福林警官和米勒警官成功地把青年从迷茫中拯救了出来。这大概是这位留学生来到这片土地之后的半年来看到警察们最如释重负的一次了。 “你们还好吧!”福林警官一边跑近,一边挥着手。可惜他那吊在脖子上的另一只手让他看起来才是在场最不好的那个。 警车来得很快。事实上,他们本来就在赶来天琴座的路上,狄奥多的两次呼叫更是让他们开足了马力。所以从狄奥多发出短信到第一批警力到达,前后不过几分钟。巷口很快被警车堵住,蓝红灯把整个街口照得忽明忽暗。 狄奥多连忙也向福林警官挥挥手: “我们还好——但是这边有三、啊不,” 狄奥多看了一眼被布莉安娜放倒的陌生男人, “四个伤员——” 赤井秀一正想跟着少年一起往警员们那边迈步,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往地上的布莉安娜看去,然后停住了动作。 福林听到狄奥多的话,也跟着狄奥多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停住了脚步。 米尔斯被前面的福林挡的一个趔趄,差点撞上他,幸好关键时刻往右一拐,看到巷尾的景象后也停住了。 狄奥多看到三个人同时动作一顿,心下奇怪,便也往脚边看去—— 布莉安娜被一只袖子勒住了嘴巴,正恶狠狠地看着他们所有人。 啊哈哈。狄奥多心里冒汗。怪不得刚刚跟托比聊了半天都没听到她说话呢……akai这绑的可真结实啊。 青年尴尬地咳了一声,蹲下在布莉安娜手腕边比划两下。福林会意地走上来给女孩戴上了手铐,赤井秀一立刻利索地把布料解了下来。 然后收获了三道惊异的目光。 不过凭借着自己在成长的过程中磨练出来的脸皮,赤井秀一此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一派淡定的表情。他点了点头,简单概括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福林听完,给后面跟上来的警员分配好任务。米勒则去确认被药物放倒的男人的状态,发现只是昏迷后对福林摆了摆手。 而解开了布料的布莉安娜此时喘着粗气缓过劲来,又瞪了赤井一眼,然后就死命地扭着身体想去看托比: “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那个在布伦达死前跟他在一起的女人和你们是一伙的?就是你们杀了布伦达!然后又把她杀了灭口吧!” 女孩眼睛赤红,状若癫狂: “告诉我!说啊!你们把她藏在哪?你们的大本营?我要把你们都炸上天!” 在场的警官都脸色一变,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正要警戒,赤井秀一就从刚刚解下来的卫衣外套里摸到了什么东西。他黑着脸把衣角拆开,里面是一只按键手机。福林凑上来,端详片刻点了点头。 “我想那位名叫达雅的女性和你的哥哥正是因为同一个原因而遭遇不幸的吧——他们偶然间发现了这位先生的秘密,所以遭到了灭口。” 基甸不知何时站在了巷口,他刻意放大了声音,厚重的男中音在小巷中清晰地响起。 布莉安娜又喘起了粗气,她不甘心地回头看去,死死地瞪着基甸。 基甸看着她的眼睛,也没再说 话。经验丰富的他明白此时说什么都没有用。被复仇迷去了心智的女孩杀了太多人,单凭三言两语就让她停下来已是不可能的。 而布莉安娜归案后还有太多甄待解决的问题。潜伏在酒吧街的贩毒团伙、失踪的陪酒女郎、布莉安娜的麻醉药与炸药的来源、她是怎么黑入麦克的私人电脑控制摄像头的……一桩桩一件件还等着警察们去查清,为这起案件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 现场的后续处置比预想中快。 排爆组到场后在天琴座的储藏室里找到了简易□□。专家确定了确认炸药装置就是外套里发现的手机,没有起爆风险后,炸药很快被安全转移。布莉安娜被带上警车时没有挣扎,只是沉默地坐进了后座,眼神依旧隐隐带着疯狂,让人难以想象她的内心世界。 案件的调查方向很快从“酒吧爆炸威胁”转向了更大的层面——托比还是在BAU的审讯下供述了他与贩毒网络的关联,达雅和布伦达又是怎样因为发现他们利用天琴座对会员顾客的高保密制度运毒而被灭口的。而达雅的失踪,也揭开了这个贩毒团伙与人口贩卖的关联。 当然,这些和此时的狄奥多与赤井秀一都没有关系。 他们现在在去警局做笔录的路上。 福林走过来,让狄奥多跟着米勒的车走。米勒却摆摆手,说自己要跟着地上那三个人去趟医院。两个警探面面相觑,这时霍奇走上来,让两个年轻人坐上了BAU的车一起回警局去。 布莉安娜则被安排上了另一辆警车,也将被送到警局。 狄奥多看看霍奇,没说什么,他并不熟悉这位霍奇探员。他半年前接触BAU的时候,基甸探员的同伴里还不是这位穿着板正西装的年轻人,而是一个一看就颇具意大利风格的中年男人。少年沉默着跟着霍奇往巷口的警车走去。 经过一个年轻警身边时,他看见一个红发女人正站在警员面前,手里拿着一沓照片,一张一张地指给他看。年轻警员一边点头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那女人侧过脸,灯光打在她脸上。 狄奥多的脚步一顿。 他见过她。 不是在今天,不是在巷子里。是在麦克的脸书上。 麦克的最后一条动态,那张在酒吧里拍的合影。那条配文让狄奥多不忍卒睹的动态,那个站在麦克身边的漂亮女人。 而现在,那个女人正在跟警员指认照片——狄奥多扫了一眼他手里那沓纸,最上面两张是布莉安娜与布伦达的大头照。警员听了,喊着福林的名字示意警探这里有重要线索。 狄奥多刚好听到她说,这个女孩曾经找她打听过布伦达的事。 女孩向她打听12月5日和那个金发年轻人一起来的都有谁,那些日子拿这个来写新闻的记者很多,女人也都说了。布伦达只是和同学来尝鲜的普通高中生、那天除了一个她的兔唇同行根本就没跟其他什么人有交流、法医给的结果都是过敏死亡云云。警员反问她你不知道新闻说的是止痛药成瘾成分过敏死亡吗?她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了。 13. 第 13 章 狄奥多不由得停住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发女人。想着世事之间的无常与巧合。赤井秀一在前面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继续朝着警车走去。 坐进后座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巷口。车门关上了。 狄奥多靠在座椅上,在脑子里把那张照片,那个女人的脸,和达雅、布伦达、布莉安娜的名字连在了一起。但他没有说什么。 车发动了。 接近深夜,警局比下午离开时还要嘈杂了不少,但气氛也紧张了不少。 白天还在外走访跟进的警员回来了不少。连环杀人,甚至还涉及到非法□□使用,纽约警局不可谓不重视。 狄奥多做完了自己的笔录。很简单,把发现布莉安娜的前因后果、以及在巷子里看到的、听到的、做的事情说了一遍。做笔录的女警语速平缓,写字却很快,想来是为了让证人们能听清特意调整的。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可以了。在外面等,可能需要补签。还有就是你们和歹徒正面起来冲突,不介意的话稍候我们让人送你们回去。” 狄奥多点点头,起身推门出来。 走廊尽头,霍奇正和一位女警往审讯室的方向走。霍奇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边走边说着什么,那位女警起初深皱眉头,但很快又舒展开点了点头。狄奥多没去打扰,转身往大厅方向走。 基甸在咖啡机旁边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克罗夫特。”基甸看见他,轻轻颔首。 狄奥多走过去。基甸抛开刚刚还在思考的案情,缓和了表情:“我很高兴你给我打了电话。” 狄奥多想起自己刚认识基甸探员时、在塞伦镇时那些充满防备的表现,一下子有些脸红。不过少年知道探员言下之意并不在此。他跟着基甸走到角落里的沙发上坐下: “当时我来不及解释前因后果,如果要说我知道的哪位警官可以做到在只言片语中就理清发生了什么,那我就只能想到你了,基甸探员。” 基甸笑着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在否定狄奥多的话: “我只是很高兴得到了你的信任……也很高兴今晚你没遇到危险。” 狄奥多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晕了,但他不想在这位可敬又可靠的探员面前表现出来。又或许他已经看出来了,狄奥多记得他那个简称BAU的部门专攻的就是犯罪心理学。 “我没事。你看,”狄奥多假势挥了挥拳头,“我才是那个打倒对面的家伙呢。” 基甸喝了一口咖啡。 “塞伦山案件的审理时间,预计会很长。”基甸换了个话题,语气尽量平缓,狄奥多知道他是觉得这样的结果对受害人还说并不尽人意,“你要做好准备。证人出庭、交叉质询,可能拖上几个月,甚至几年。” 但狄奥多只是点点头。 他早就预料到了,过去的半年里,他为旅行社的大家奔走时、面对一言不发的凯伦时,他每每都会生出疯狂的憎恶。但在那种时候,他能做的也只有在网络上与图书馆里反复查找法典条例与过往的案例,推测那个恶魔会被关进哪个疗养院。 所以他对基甸说: “有任何需要作证的地方,我都会竭尽所能帮助你们。” 狄奥多又深吸一口气,他本来想再问些有关审判与证物的事情,但最后还是变了想法: “凯伦最近也恢复地不错。塞塔娜医生很可靠。” “那就好,如果她能够开口,对案情也会有不小帮助。”基甸微笑,“如果她愿意见客了,你可以告诉我,我休假时间去看看你们。带上罗西一起。” “也照顾好自己。”基甸说完这句,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拍了拍狄奥多的肩膀,走了。 狄奥多坐在原地眨眨眼。 说起罗西探员……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去了哪儿呢?为什么这次跟你来的是位像律师一样的先生。 不过狄奥多看着基甸匆匆的背影,还是把这个并不紧急的疑问又咽回了肚子里。 他闲了下来,在警局的前厅到处转。工位前的警员说跟他一起进来的青年还在做笔录,他就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大厅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在地砖上反出一层冷光。他靠在墙边,拿出手机。 或许现在就是那个查明真相的好时机。狄奥多想,心里涌起一丝满足好奇心与恶作剧的快感。 他在搜索栏里打了“Akai”。点击搜索。 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却是一个键盘品牌。他点进去,屏幕上的小字写着:AKAIProfessional。成立于1984年。 狄奥多黑了脸。他刚想改动搜索词,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看着屏幕上的“母公司1929年在Tokyo创立”陷入了沉思。 然后他把搜索词改成了”霓虹姓氏akai是什么意思”。 这回结果正常了。狄奥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想霓虹人的姓氏可真奇怪。不过他又想了想克罗夫特的含义,觉得自己和这位赤井先生半斤八两。 “红色的”。这家伙全身上下哪里都没有红色吧?狄奥多默默在心里吐槽。 解开了迷惑,狄奥多把手机收起来,身边突然响起喊人的声音。 “阿……阿卡苏吃,对,这边签字。” 是陶警官,狄奥多正好停在了他的工位附近。陶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打算递给青年。 狄奥多抬起头。注意到是陶警官去找青年后心里不禁觉得有点好笑。发现陶警官也念不对青年的名字后更是直接笑了出来。 赤井——基利安——正和给他做笔录的警员一起从走廊另一头的房间出来。他脚步顿了一下,显然是看到了正在等他的狄奥多。他给了狄奥多一个眼神,然后走过来接过陶警官手上的文件看起来: “没事,叫我基利安就好。我的朋友们都这么叫我。” 赤井秀一很快利索地在文件上签了字。然后他转过身,拉着狄奥多走到一边去。 狄奥多眨了眨 眼。他看到青年写的签名是“AkaiShuichi”。狄奥多立刻就把这个拼音和刚刚陶警官嘴里奇怪的发音联系在了一起。 青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狄奥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不是愤怒,当然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狄奥多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确实冲淡了刚刚与基甸的对话激起的涟漪。 “真抱歉啊,艾美利卡人分不清亚裔与亚裔的差别。” 赤井秀一却摊手:“我来艾美利卡之前甚至分不清印第安人与罗姆人。所以没关系,扯平了。” 之前赤井在酒吧前只告诉了他一个“基利安”。今晚在巷子里,基利安报了自己的姓——赤井。狄奥多记住了,但也没想到这还不是真名。 这个家伙。狄奥多心里的小人叉腰。 现在好了。全名被人当着面喊了出来,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一时间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刚刚做笔录的警员又匆匆跑过来,对赤井秀一说:“你的笔录还需要补一个签字。”然后又转向狄奥多,“你的也需要。做笔录前让新人拿的文件,少拿了一份。麻烦你们。” 两个人只好又跟着去了前厅。 等他们把签完字的文件交回去,那个警员立刻又跑去了别的地方不见了,把两个人留在了原地。 “看来他们真是忙坏了。”狄奥多说。 赤井秀一没说话,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狄奥多摸摸下巴: “你更希望我叫你赤井还是基利安?基利安这个名字其实也不是什么假名吧?” 赤井秀一挑眉,狄奥多就把这看做是对自己推测的认可了: “我在英格丽的朋友都叫我这个名字,算是过去母亲给我起的昵称。” 狄奥多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所以你更希望我叫你赤井。” 然后少年朝大厅角落的一个长椅偏了偏头:“坐会儿?” 青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但脚步已经朝那个方向迈了。 角落的长椅靠着暖气片,有点旧,但还算干净。赤井秀一先坐下来,狄奥多跟着坐在了他旁边。 狄奥多开口: “那我以后可以喊你红吗?” 啊? 赤井秀一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疑惑。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青年的目光才在狄奥多故作无辜的眼神攻势下变成了然。 “随便你。”赤井秀一说。 狄奥多把这句话当成了同意。不过少年在心里想,我才不会在别人面前叫的。这可是我靠自己努力发现的秘密。 不过狄奥多看看赤井秀一的表情,觉得自己的小心思在这个青年眼里完全是一览无遗。最近好像总是碰到这种让人藏不住秘密的人呢。狄奥多把手肘撑在膝头,捧着脸想。 14. 第 14 章 安静了几秒。狄奥多又开口了。 “达雅是谁?” 赤井秀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对面墙上贴的通缉令,过了几秒才说:“她是店里常来的女郎。算我半个熟人。” 狄奥多点点头。他猜到了。从赤井在巷子里说的那些话就能猜到。他没打断,等赤井秀一继续说。 “她和托比是情侣关系。” 狄奥多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没想到。街头妓女和混混谈恋爱不奇怪,狄奥多知道很多时候他们也需要抱团取暖。但托比——托比可是那个被问起达雅时,整个人崩溃到蹲在地上失声尖叫的人。也是那个让达雅丢了性命的人。 但狄奥多转念一想。 对。这样才说得通。 托比那副表现,不仅仅是因为“认识的人因自己而死”,更是因为“害死了相信自己的女朋友”。那种痛苦和愧疚,不是普通关系能有的。 “所以你也是早就开始调查这些事了吗?”狄奥多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直接跳到下一个问题。 青年沉默了一下。 “我当时应该劝阻她的。”他说,“哪怕我不知道她的真实目的。” 狄奥多想,他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布莉安娜?” 赤井秀一点点头。 “我注意到她在调查药贩子。”青年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叹息,像纪录片里回忆录的主人公;但又很冷静,狄奥多意识到他并没有责怪自己,“所以那天托比找借口拉着内利他们去刁难她时,我才会跟上去。” 他顿了顿。 “不过,其实我觉得托比知道的也并不多。” 狄奥多没插话。 “那天布莉安娜拿出来的那个安全套,”赤井秀一思索着,“我想应该是是那些人放在‘肉猪’身上的运输工具。但托比对此的反应只有厌恶。他应该是知道这种运输方式,却不知道布莉安娜拿出来的就是他的上级在用的东西。” 肉猪。 狄奥多一愣。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他看过的一些里就有这种东西。狄奥多想起那个过分憔悴的男人,把这个词与他联系在了一起。 巷子里当时情况太乱,狄奥多来不及细想。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冷颤。 现在这个词落在他耳朵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他想到托比身后那个男人。那个憔悴的、眼神空洞的、被托比拽着走的行动诡异的男人。他当时只觉得那个人状态不对,但现在—— 他想到布莉安娜前天晚上的表情。她掏口袋的时候,那些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如释重负是因为她情急之下掏出来的东西真的可以让她摆脱麻烦。 缓慢是因为她在犹豫。 疯狂是因为她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不知道口袋里有那个东西。 那个安全套不是她的东西。不,那件“大人的衣服”…… 狄奥多抬起头,看着赤井秀一。 “布莉安娜那天穿的是布伦达的遗物!”他不可置信地说出自己的猜想。 不,这不是猜测。是推理后得出的唯一结果。 面对如此惊天发言,青年却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他比我知道得更早。狄奥多明白了。 “她一开始根本不知道口袋里有什么。”狄奥多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所以她才会有那种——” 狄奥多不知道怎么形容。 “……那种复杂的表情。她计划好接触那些与药贩子有关的人,却没有计划好在哥哥的遗物里发现新的线索。她或许根本没有完完整整地检查过那件衣服。” 狄奥多说着,又停住了,他彻底想明白了赤井猜测托比知道的也不多的理由。 “那个安全套,恐怕就是布伦达与达雅丧命的原因了。” 赤井秀一开口,印证了狄奥多的猜想。 “不过现在,我们也没法知道三个月前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了。”青年说,表情中却没有遗憾,“或许警方最后能调查出来吧。” 这句话是在安抚面前的少年,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给这起事件画上一个句号。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大厅里的人少了一些,灯光还是那样惨白。 狄奥多靠在长椅上,没有再问。他脑子里把今晚所有的信息——托比的崩溃、布莉安娜的口袋、那个憔悴的男人、赤井说的“肉猪”——串在了一起。但串起来之后,他发现这条线的终点不在他手里。 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应该上着大学预科课程,忙着写大学申请。 他把这些暂时放了下来。 “你也还没吃饭吧。”狄奥多忽然说,“我快饿穿了。” 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去吃警局的官方食堂吧,”狄奥多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请客。” 赤井秀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不过狄奥多看他的表情,应该是不接受请客的意思。青年只是环视四周,视线落在刚刚进门的警员怀里抱着的大型纸袋上: “原来如此,汉堡虽然高油高糖,但确实是不错的熬夜小吃。” 被看穿了,哈哈。不过没关系,狄奥多把这当成了同意。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巷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青年还坐在长椅上,正低着头,把手里的什么东西往背包里放。 狄奥多发现那是本护照。令他意外的是,封面并不是黑色樱花样式,而是酒红色。 “走吧。”狄奥多说。 赤井秀一站起来,跟上了少年。 --- 二十四小时的汉堡店确实不远。 从警局门口往左拐,右转过一个红绿灯,再走不到两百米,刚好回到了警局大门的正对面。两人面前就是一块白底红字的灯箱。 狄奥多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店里只有一个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的店员和角落里一个无声吃着汉堡的中年男人。 狄奥多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赤井 秀一在他对面坐下。 菜单是压塑的,边角裁掉了一块。除了汉堡,还有几种咖啡和一些简单的三明治。 居然没有热狗,狄奥多有些遗憾。他没再仔细看,点了一个牛肉三明治和一杯热可可。 青年要了一杯黑咖啡,什么都没点。 “你不饿?”狄奥多问。 赤井秀一欲言又止,他看了一眼狄奥多,点了一份薯条。 狄奥多看了他一眼,有些心虚。他注意到青年的咖啡上来之后只喝了一口,然后就放在那里。对面的人只是双手交叠搁在桌上,拇指无意识地绕着圈,偶尔拿起薯条蘸上几枚盐粒。 这让狄奥多想起刚才在巷子里,男人蹲下去检查那个憔悴的病人时,动作也是这样的——没有一丝慌张,很利索。 “你经常做这种事?”狄奥多问。 “哪种?” 狄奥多噎了一下,然后看着天花板组织了一下语言: “义务调查案件。” 赤井秀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灯光下,他的眼睛颜色比巷子里浅了一些,但那种注视的感觉没变——但狄奥多已经明白,他不是在看着你说话,他是在看你没说出来的东西。 和基甸他们一样。 狄奥多等着他回答,但红没有。他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一些。 狄奥多确定这是个否认。少年挠挠脸。 三明治上来了。狄奥多咬了一口,忽然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布莉安娜穿的是布伦达的衣服的?” 赤井秀一看着他: “你觉得呢?” “我猜三个月前布伦达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赤井秀一的目光凝固在窗外警局通明的灯光上: “嗯,我以为她想报复那些药贩子,在天琴座里看到她时都会留意。但我没想到她会先对布伦达的朋友下手。” “新闻上写布伦达的哥哥是误食掺毒的,”狄奥多说,“你……”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赤井秀一又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杯沿上沾了一点水汽。 “我在酒吧驻唱有五个月了,道听途说的事情还挺多的。”青年捻起一根薯条,盯着它,回忆着,“布莉安娜是最近才开始来的,打听那天晚上有哪些人来过,据我观察没人发现她与布伦达的关系。哪怕她就穿着那天布伦达穿的衣服,但早就没人记得那个男孩了。” “她在酒吧里瞄准闲逛的女郎和服务员问‘12月5日’,就是布伦达来的那天的事。” 狄奥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因此知道了知道布伦达那天晚上和谁在一起?” “她第一次来就知道了,天琴座的人并没有把这当成秘密,这些人可不把未成年保护放在眼里。”青年把杯子放下,“但布莉安娜并没有在此停滞,而是继续四处刺探关于药贩子的事。我以为她把矛头对准了贩毒团伙,因此没有提高警惕。” 赤井秀一摩挲着咖啡杯的把手,“但没想到她想的是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15. 第 15 章 “前天晚上,她应该是因为那个安全套才明白,布伦达很有可能是被人刻意下药的,虽然那些人的本意应该并不是让布伦达过敏致死。也幸亏这个发现打乱了她的计划,不然她就要炸掉天琴座了。” 赤井秀一摇摇头。 狄奥多沉默了一会儿。 “达雅呢?” “我一开始确实没有把她的失踪和布伦达的事件联系在一起。”赤井秀一说,目光又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这些陪酒女郎突然消失一两个星期,在酒吧街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虽然很讽刺,但是至少在那条街上,她们大多数时候并不会遇到生命危险。直到达雅没有消息一个月后,我才意识到她可能遇到了什么麻烦。但那时我也没有可以入手的调查方向,就连托尼也表现得一切正常。” “直到布莉安娜开始在店里打听达雅,我才想到那天晚上她可能就和那个男孩在一起,或者至少接触过。布伦达才是她失踪的真正原因。” 狄奥多想到那个红发女人,把这两条线串了起来。 “那你觉得是托尼举报了达雅吗?” “其实不可能。”赤井秀一断言。然后他解释道: “应该是他的上层。所以达雅出了事,托尼后来才知道。我一开始留意到达雅失踪时,在他面前刻意提起过达雅,那时他表现得还很正常。” 狄奥多手里的可可表面上凝了一层油膜。他用手指划了划纸杯,看着油膜颤动着反光。 “但托尼那么激烈的反应……” 赤井秀一颔首: “所以我认为那时候达雅只是被控制,并没有遭遇真正的危险,至少托尼不认为达雅遇到了危险。” 他停顿一下,眼神变得沉重: “但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导致托尼将达雅在团伙中遭遇的不测归因于自己了,所以他才会在我提问的时候表现得那样失态。” 狄奥多想说什么,但是他看看青年的表情,发现对方并不需要安慰;他想想这次的案情,发现案情也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再问的疑惑了。 狄奥多抬起头,看着赤井秀一。那张细看依然可以看出青涩的脸在快餐店的白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青年的眼睛却很亮。明明刚刚发现自己错失了拯救一个生命的机会,狄奥多却依然很难在其中找到一丝阴霾。但狄奥多又很清楚,眼前的人并非是一个漠视生命的人。 他只是接受地很快,很坦然。 狄奥多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感叹,眼前这个人和自己真的很不同。半年过去了,狄奥多依然很难从塞伦山里走出来。 或许塞塔娜医生说的就是赤井这样的人吧。那时她听我说“以后想成为一名缉凶的警察时”就告诉我: 那你就绝对不能被不属于你的责任拖垮了心灵,那是失职、是对信任你的民众的不负责任。你必须很坚强,比现在更坚强。 狄奥多回忆着那个金秋的下午,塞塔娜在她那间温馨的诊疗室里对自己说的话: 你是一个很博爱的孩子,但太敏锐的情感触须也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比起很多人在痛苦面前选择的“解离一部分自己”,我更推荐你去接受自己。当你锻炼出一颗更包容更强大的心时,那些痛苦才不会让你千疮百孔。我相信你会好起来的,你还要去帮助你的朋友们,不是吗? 狄奥多从回忆里醒过神,就发现对面的赤井秀一正看着自己。青年没有打扰陷入了自身思绪的狄奥多,只是静静地看着。 “你那招踢击,”狄奥多想到了新的话题,他很好奇的另一些事,“相当地有想象力。” 赤井秀一笑了笑。不过不知道是在笑狄奥多走神的样子,还是笑狄奥多对自己招式的赞誉;又或者是笑狄奥多转移话题之生硬。 “有什么高见?” “什么高见……”狄奥多这下确定青年又开始捉弄自己了,“你不也看出我有在练拳击嘛。你那一下,只要稍微练过一点格斗的人都看的出来很厉害吧!” 赤井秀一没有否认:“小时候练过一点格斗技。因为家庭环境的影响,一直没有荒废过。” 但狄奥多也听出这个答案不算是个解释。 好像问了什么不好回答的问题。狄奥多暗忖。但也有可能单纯是没有具体的流派,不好说? “哼……” “你那一拳也很结实啊。” 青年的赞誉来的猝不及防,打断了狄奥多用吸管搅拌可可的动作。 “咳、”狄奥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嗯……多谢夸奖?” 赤井秀一看着他局促的反应,眼中划过一丝惊讶。然后又是了然: “你学习的对象很厉害吧?而且生活中没什么实战机会。你完全可以更自信,今晚那拳力道控制得很好。把人打倒了,又没到会影响对方神志、以至于不能推进调查的程度。” 狄奥多汗颜。这可真是相当出于实用情况考虑的评价啊。不过…… “确实,我平常对练的对象好像是挺厉害的。”狄奥多想了想那个俱乐部休息室里放的一堆奖牌,以前他可真没想过去查证那些奖章有多少含金量,“话说回来,你好像对案件调查很了解?今天晚上你至少有两次对我说出与此相关的见解了。” “我在犯罪学专业就读。” 啊。狄奥多快速眨眨眼。果然不可能有什么惊天大秘密啊。 呃,不对!狄奥多轻轻甩甩脑袋: “原来如此!”少年两眼放光,“我心仪的专业也是这个。你在哪所大学?既然在酒吧街打工,应该是大学城的某一所?” 狄奥多的兴奋溢于言表。但赤井秀一发现他的肢体语言几乎没有变化。 结合刚刚格斗技的话题……嗯,看来这孩子的家教相当“厉害”啊。搞不好是什么大家族。青年面上不显,心里想着。 “马里兰。”赤井秀一简短地回答,“我想你的目标院校也是它吧。” “嗯哼。看来我不得不请你期待与我成为校友的那一天了,我对申请成功可是很有信心的。” 两人就这么聊着,狄奥多又从 口袋里摸出手机。 “留个号码?” 少年眉眼弯弯:“希望学长不吝赐教,给我一点别人搞不到的独家消息~” 赤井秀一也笑了。他把手机接过去,看到已经写好的备注时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按了几下,还给了狄奥多。 狄奥多看屏幕,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条目:Red。他满意地收起了手机。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青年讲了一个他之前在天琴座经历的趣事。有人用吧台上的玻璃糖罐砸人,结果对方毫发无损,反而是糖果罐多了蛛网花纹。后来经理出来解释,他们才知道天琴座的糖果罐是特意做成这样的,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在店里打起来。狄奥多乐不可支。 就在这时,福林警官推开了店门。他那只吊着的手臂怕是在接下来一个月都会一直接受同事们的注目礼了。警官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终于忙完了”的轻快的疲惫。 “你们俩在这里。”他走过来,看了看狄奥多,又看了看赤井秀一,“笔录的事解决了,感谢你们的热心帮助。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狄奥多站起来,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赤井秀一拉过那个吉他包,站起来。 福林把他们带到店外,一辆警车正停在路边。开车的警员是之前见过的熟脸。不过狄奥多不知道他的名字。 “送这个小朋友到卡托科廷,”福林指了指狄奥多,“这位——” “送到梅泽罗忒路就行。谢谢。”赤井秀一说。 福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知怎得,狄奥多觉得福林警官的眼神中好像有一丝赞许?这位警官很认可学习好的年轻人吗?狄奥多没忍住分神想了想,然后就发现赤井秀一已经坐在了后座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车门前的他。 啊哈哈。我这胡思乱想的毛病真得控制一下了。狄奥多很确信那眼神里有无奈。他哈哈两声,坐到了青年旁边。 车开了。 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车里一时安静下来。那位脸熟的警官打开收音机,低低的爵士乐从扬声器里流出来。 爵士乐不在狄奥多的爱好范围里,但少年对它也没有什么意见,所以很自然地就接受了驾驶员的选曲。狄奥多又用余光撇了眼一旁的赤井秀一,却发现他闭上了眼睛。 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到了一个狄奥多陌生的路口,警员停了车。 青年又说了一次谢谢,下车去了。 狄奥多坐在后座,向车窗外看了一眼青年的侧脸。 赤井秀一正把后备箱里的吉他拿出来。青年背好包,朝狄奥多挥挥手。 狄奥多知道这是说:走了。 再见。狄奥多用口型说。 赤井秀一只是又挥挥手,然后留下一个背影。狄奥多觉得这次是说:行。 狄奥多从后视镜里看到,驾驶位上的警员看着他俩打招呼笑了笑。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地坐好。车子又发动了。狄奥多看到那个背着琴包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16. 第 16 章 又是漫长而宁静的一个半小时。 车在凯伦家门口停下时,狄奥多先说了谢谢,又问警员要不要进来休息一下。警员却摆摆手,说自己送完他们就可以下班了,直接回家休息更好。少年就点点头,目送警员上车远去。 然后狄奥多转身走到门口,钥匙在口袋里发出几声碰撞音。夜风有点凉,但他心情不错。男孩又看了一眼时间:零点三十七分。 居然还不算太晚。 他走进那栋安静的房子,关了门。 房子里一切如常。 但令狄奥多惊讶的事发生了:凯伦居然还没睡,正坐在料理台前切苹果。 “凯伦?”狄奥多很惊讶。不过根据塞塔娜医生的建议,这个时候不能直接问病人带有质询含义的问题。 所以狄奥多另辟蹊径:“这是在做苹果派吗?” 狄奥多声音轻快。 其实他知道这不是在做苹果派——料理台上只有一把刀、一个砧板、几片刀下的苹果,以及旁边一个小碗装着切的七零八落的苹果丁。没有面粉,没有黄油,没有烤盘。甚至连苹果都只有一个。 凯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听到狄奥多的声音时,她的动作就停了。此时她手里还握着刀,刀刃抵在砧板上。 像是被开机的机器人,凯伦的眼神慢慢褪去游离与陌生,聚焦在狄奥多身上。 “……不是。”她思考了一下狄奥多说的话,回答道,“就是睡不着。” 狄奥多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把外套挂好,走到料理台旁边,自然地伸手,从凯伦手中拿过那把刀。 “是吗?那正好我们一起试试做苹果派吧。以前在家里我都没进过厨房。”他笑着,语气像个说“这个玩具借我玩玩”的孩子一样。 凯伦没有抗拒。她顺势松了手,退后一步,靠在岛台的边缘,看着狄奥多把剩下的几片苹果切成丁。 狄奥多发现自己的刀功还不错。每一刀都顺利地落到了底,苹果很快变成了一堆小碎块。他又把两堆苹果丁堆在一起,慢慢切成泥。 “你今天回来得挺早。”凯伦直愣愣地盯着砧板上的苹果。 早?狄奥多想看看窗外的天色,却发现目所能及的窗户每一扇都拉上了窗帘。 “嗯,警局那边没什么大事。”狄奥多没有露出一点惊讶,只是把切好的苹果泥铲回小碗里。 然后狄奥多指指凯伦背后:“我记得小麦粉是放进了那个橱柜?帮我拿一下吧。” 凯伦表情木木的,但眼神中有一丝无语。她自然地转身,从头顶的橱柜拿出一小包小麦粉。 狄奥多想着那个眼神,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看过凯伦活力满满地说自己是个树懒的样子了。 “谢谢!”狄奥多笑得甜甜的,甜得有点刻意。他倒了一些小麦粉,加入适量的水,很快揉成了面团,然后自然地问: “为什么怎么睡不着?” “睡了,又醒了。” 凯伦看着他揉面团。 “嗯……床不舒服?” 凯伦没有回答。她嚼着苹果一言不发——等等她什么时候又拿了个苹果,狄奥多有点懵。 狄奥多明白她肯定是做噩梦了,换了个话题: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这个塞塔娜医生推荐的社区。” 凯伦抬头,回忆了一下:“空气很清新,风的味道很好闻。风铃声很好听。” “风铃是塞塔娜医生送的那个吗?”狄奥多剪了几片芝士,把面饼、苹果泥、芝士一层层放进碗里,“我也觉得这里空气特别好。什么时候我受不了市区的车尾气了,你可要留个房间给我避难啊。” 凯伦看着他,眼神有了一丝变化。狄奥多装作没看见,继续说:“对了,你看房的时候说想把书房改成茶室?我在拳击俱乐部的朋友跟我说,你想要的那种效果,去装修公司问婴幼儿软装会比茶室瑜伽室这种关键词更合适……” “西奥。”凯伦打断他。 “嗯?”狄奥多手上的动作一顿。 “你不用……” 凯伦的话停在那里。 不用什么? 不用照顾我?不用管这么多?不用把时间都花在我们身上? 她不敢说,也不想说。 狄奥多等了她几秒,见她没继续说,也就笑了笑,把苹果派放进烤箱。 凯伦站在他背后,干脆又问他: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狄奥多借着调火候的姿势悄悄叹了口气,决定答非所问: “我今天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这半年来凯伦的注意力一直难以集中,经常表现得像七岁以下的孩童一样游离。加上在凯伦眼中,她这个弟弟总是显得特立独行,她的惊讶的加成,让狄奥多很顺利地拉走了她的兴趣。 凯伦默默地盯了狄奥多一会儿,还是在少年尴尬的笑容里改了话头: “什么人?能让你刚认识就认同他是朋友的人,我可从小到大都没有听说过。” “我想他是英国来的。”狄奥多回忆着那个酒红色的护照说。 少年话音上扬着:“他现在刚好在我想去的学校、想去的专业就读呢。” 凯伦认真地看着狄奥多。 凯伦听人说话总是很认真,以前狄奥多总是能看到她的朋友来找她分享各种各样的故事。狄奥多很高兴这一点没有改变。 “他说他的朋友们叫他基利安。不过我不这么喊他。我赢得了一个他的专属昵称哦。”狄奥多说完,自己先笑了,“叫‘红’!你好不好奇为什么吗?” “他喜欢穿红色?”凯伦歪歪头。 “不是不是。”狄奥多拉开岛台另一边的凳子,示意两个人一起坐下,“因为他的姓氏里有红色哦。很神奇吧。” “哼……”凯伦思索了一下,“我想应该不是‘雷德菲尔德’之类的姓氏吧。” 狄奥多点点头。 凯伦无语地看着狄奥多翘尾巴,一副快来问我啊的表情。 她就不问,反正她对红色的名字也不感兴趣。 “……所以你们现在是朋友了?” “当然。”狄奥多肯定,“我感觉和他很合得来,我想他应该也有类似的感受 吧。虽然他话比较少。” 狄奥多一边说,一边找到了箱子里的隔热手套:“其实他有个霓虹姓氏哦,里面有个字是红色的意思。” 原来如此。凯伦不觉得狄奥多会是对这种事情说“神奇”的人,所以现在她对狄奥多有多喜欢这个新朋友有了更深的认识。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啊……”狄奥多一愣,还是回答了,“前天和麦克出门的时候认识的,今天在警局又遇上,聊了聊——和我同学的案件有关。” 凯伦看出了狄奥多的避讳,她沉默下来,好像又缩回了另一个世界。 就这么相顾无言了一会儿,烤箱响了。狄奥多把那个小小的苹果派拿出来,切出两块。 凯伦先尝了一口,皱起了眉头。 “忘记告诉你烤箱要预热了。” 狄奥多吃了一口,也皱起了眉头。虽然苹果、派皮、芝士好像都没问题……但这古怪的口感是怎么回事。也没有甜味。 凯伦又吃了一口。 “你刚刚好像没有炒馅……天呐。没有放糖都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凯伦把这一小块面裹苹果泥全部放进嘴里,然后用严肃的眼神盯着桌子上剩下的派。 狄奥多心虚地把派挪远了一点。 “不然我们重新煮点意面?” 凯伦摇摇头,示意不需要意面。然后突然说:“这里挺好的。”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就是太大了。我一个人住,每个房间都空荡荡的。你偶尔可以过来住,反正有多余的房间。要是克洛伊放假……不,还是算了。” 狄奥多点点头。他明白凯伦终于还是接受了他的照顾。 “克洛伊肯定愿意……”过来看你。话音未落,狄奥多又被打断了。 “但,” 但?狄奥多看向凯伦。 “别把责任都当成你的。” 狄奥多无言。他觉得喉咙好像哽住了,最后半天才说出一句“好”。 不知不觉时钟已经指向了一点二十。凯伦打了个哈欠,眼神寻找着时钟。看到墙上的时间,她明显愣了一下。 “快去睡吧。”狄奥多站起来,“明天塞塔娜医生要来吧?” “嗯。”凯伦也站起来,把装派的小碟子放进水槽,“你也早点睡。” “我知道。” 凯伦走上楼梯,不知又想了什么,在楼梯上停了下来: “西奥。” “嗯?” “谢谢你。” 狄奥多愣了一下。他很少听到凯伦说谢谢。不仅仅因为他们是姐弟,也是因为凯伦过去总觉得,说“谢谢”就意味着承认自己需要被帮助的弱势者——而父亲带给她的那种病态的要强,让承认脆弱这件事,对她来说很难。 “不用谢。”狄奥多只是轻轻地说,“晚安。” “晚安。” 脚步声上了楼,然后是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狄奥多在料理台前,把两个碟子洗了,把砧板擦干净,把刀放回刀架。最后他看了看那个派,把它放进了冰箱,然后也回了房间。 17. 第 17 章 基甸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BAU的公务车上吃一份冷掉了的三明治。今天的案件太恶劣、案情发展得太紧急,他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只好对付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基甸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狄奥多·克罗夫特。那个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人的情绪出奇敏锐的孩子。他两个小时前刚从警局离开,会有什么事呢?想到了新的线索? “狄奥多?”基甸咽下一口三明治,接起电话。 那头没有声音。 基甸拿着三明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立刻示意同车的霍奇和乔丹保持安静。 他做探员十几年,这种寂静无声的电话简直可以说是日常工作中的经典款——对面不说话,但没挂断。非常熟悉的模式。而对面打过来的人,要么是心怀不轨,要么是没办法说。 而狄奥多显然不可能是第一种,基甸明白。 他把三明治放下,打开了免提键。 呼吸声。很轻,很稳,没有害怕或者恐惧的急促感。是刻意压低的效果。 这个男孩在隐藏自己的存在。 基甸看了一眼腕表:九点三十七分。这个时间点……基甸本以为在发生了这样的恶性案件后,被唤起了往日噩梦的狄奥多离开警局后会直接回到家中。但他现在却没在家,甚至于,他现在都没在一个可以正常通话的地方。 他去了哪里? 基甸目光落在车窗外划过的路灯上。一个能让他遇上险情的地方、一个符合这孩子富有正义感的性格的地方、一个可能可以安抚他的地方…… 不是家里,因为他的家与这次连环杀人案无关; 不是学校,因为学校只是凶手行凶与陈尸的地方之一; 不是朋友家中,因为从这孩子下午过于平静的表现来看,他还处在悲伤五阶段中最开始的否认阶段,他现在不会去直面案发现场…… 是天琴座酒吧,他去了天琴座酒吧。基甸与霍奇交换了一个眼神,很高兴地看到这个新调来的同事和自己有着同样的见解。 狄奥多向警方交出了有关布莉安娜在天琴座出现的关键线索。以常理推断,这个年龄段的男生极有可能会在自身正义感与青春期冲动的驱使下前往重要地点再度调查。基甸认为坐在身边的霍奇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但基甸不这么认为。虽然这个结论的结果没有错,但理由却不成立。 最关键的问题就在于基甸与霍奇二人对狄奥多了解的深浅。 霍奇今天第一次见狄奥多,他不像认识了狄奥多半年的我一样了解他,不知道他其实有着比大多数成年人还要成熟的性格。基甸想。 从半年前的塞伦山旅行社被害案第一次接触狄奥多,基甸就对这个孩子的性格之成熟、内心之强大感到惊讶——在长期遭到凶手囚禁与虐待的情况下,他依然可以保持冷静,甚至是鼓舞他人;在凶手刻意制造的丛林法则式的生存游戏下,也能长期保持着对人类的同理心与对正常道德观的追求;在生存条件恶劣、营养不良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冷静思考审时度势,成功找到机会出逃…… 所以狄奥多不是一个“逞英雄”式的孩子。他不会是因为想要调查案件而再次去到天琴座酒吧的。 基甸想到了那个在男孩口中名为“基利安”、警员的走访报告中却有着一个完全跟英格丽没关系的霓虹名字的大学生。 狄奥多同理心与道德感极强,他有可能会因为向警方提起那个青年、可能给对方的驻唱工作带去麻烦而上门道歉。 基甸又想到记录上那个青年的专业。犯罪学。基甸记得狄奥多现在的志愿也是犯罪学。也就是说,狄奥多也有可能和对方因为帮助布莉安娜而成为了朋友,那么无论是出于关心朋友,还是想向朋友寻求安慰,狄奥多都有充分的理由在离开警局后去到天琴座酒吧。 理清思路只在电光火石间,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遥远而模糊的交谈声。 -“……你。” -短暂的安静。 -“我还……这家伙一点事……” 隐约可以辨认出是一个女声和一个男声,对话的内容似乎不太妙。必须要先判断狄奥多本人的处境是否安全。 基甸与霍奇交换了眼神,达成一致。后座的乔丹也凑到中间。然后基甸对着话筒开口了。 “你不用说话,”基甸压低声音,轻轻地向狄奥多传达指令。年长的探员对此很有经验。 “我问,你听。是就敲一下话筒,不是就敲两下。” 打来电话的人沉默了两秒。电话那头,远处的对话还在继续,在距离的影响下有些模糊不清: -“你……花了一个月……四处打探,以至于我以为……或许你与我……类似的目的。那天我还以为你……”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清晰的敲击声。 “你在天琴座酒吧?” 一下。但又接了两下。 “你在酒吧附近?” 一下。 “你现在安全吗?” 一下。 基甸看到霍奇轻轻挑了下眉,显然是觉得这个回答给的太快了,快到显得过于自信了。基甸想起侦办塞伦案时了解到的狄奥多的格斗水平,心下有些好笑。不过他此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继续认真地询问: “那个男声是基利安吗?” 回答很明显停滞了一下,基甸认为那是狄奥多在惊讶,毕竟就连坐在他自己身旁的霍奇都表现出了惊讶。经验更加丰富的乔丹倒是很淡定。紧接着狄奥多的回复也过来了: 一声清脆的敲击声。 看来自己的推测八九不离十。基甸思索着: “另一个人和这次的案件有、”关吗? 基甸话没说完,就隐约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女声提到了“布伦达”这个名字。他立刻想到出发前警局里的讨论,改了口—— “你们遇到了布莉安娜。” 基甸语气笃定,电话那头也如期传来了一声脆响。 一下子车里另外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如果布莉安娜出现在天琴座酒吧,这就意味着他们在警局里推测的最坏的可能性,很可能就要马上变为他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了——这个女孩要用炸药让每一个不论直接或间接导致她哥哥死亡的人物与地点,都化为乌有。 这两个孩子可真是……虽然他们带来了很宝贵的情报,但意识到他们有危险而自己和同事们当下居然无能为力的时刻,基甸还是忍不住有些恼火起来。这样以身犯险,对法定饮酒年龄都没到的他们来说,实在是有些欠考虑了。 而且如果基甸对远处那模糊的对话的判断没错的话,这个绿卡上姓赤井的留学生根本就是早就在悄悄调查和这次案件相关的事情了。现在的大学生都怎么回事? “你能自己离开吗?”基甸朝话筒问道。 沉默。然后一下。又一下。基甸等了几秒,没有第三下。 “你不想走?” 一下。 基甸叹了口气。他了解这个孩子。狄奥多不是那种会丢下别人自己跑的类型;更何况在这孩子眼中,14岁的布莉安娜哪怕是连环杀手,也并非无法制服的对象。他留在那儿,是因为他的新朋友还在那儿,更是因为他的老朋友曾在那儿。 “听着,”基甸压低声音,他立刻决定把事情的严重性向狄奥多说清楚。基甸了解他,与普通的未成年涉案人不同,狄奥多有更丰富面对危险的经验,也更懂得取舍。 “不要靠近布莉安娜或者天琴座酒吧了。不管发生什么,不要靠近。你、”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电话那头,远处女孩突然提高的音量打断了基甸的话。 车里的人不约而同地保持了安静。他们立刻就听到了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与肢体碰撞声,但很快就归于宁静。 -“拐角的朋友,看了那么久,也该看够了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基甸不由得想到自己在书上看到的异国谚语。 能用几十秒就制服一个可能持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嫌犯,哪怕对方是14岁的青少年,也足以证明这个留学生并非莽夫了,基甸对自己的朋友推理更加肯定了几分。而从事态的发展来看—— 布莉安娜会离开天琴座去调查的对象、与布伦达案有关的人——这个被青年叫破的偷窥者应当就是某个药贩子了。甚至可能是某个大型犯罪团伙的下线。 电话那头又传来了打斗声,基甸突然意识到,声音好像越来越清晰了。 等等? 一声□□碰撞的闷响几乎是在耳边炸起。从电话那头基利安气定神闲地提问不难听出,这两个小家伙非常顺利地一击制敌了。 基甸无奈的扶住了额头,把手机拿远了点,捂住听筒,然后示意霍奇开得更快些。 等把这两个孩子带回警局一定要好好教育教育他们,尤其是这个私自调查贩毒团伙的!车内三个探员的想法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致。 --- 凌晨十二点半,送走狄奥多与赤井的福林回到警局,米勒已经在等他了:达雅的事有了新进展。 管制药品犯罪组传来了消息。他们的便衣卧底凯文·瑞安警官正在调查的酒吧街药品供应链,很有可能与他们案件中的违禁药品有关,并且源于同一团伙。而这个团伙的一大根据地就在纽约新泽西港。 这次卧底调查本身也只是未来的长期计划的试水,而管制药品犯罪组此次的目的只在于拦截可能的药品交易、适度控制流入市场的药品数量。因此两个小组很快达成共识,即刻收网。米勒很顺利地就拿到了瑞安警官的联系方式,虽然仅限对方主动联系他。 不过这不妨碍现在米勒和福林对着同事送来的资料先加深一下对对方的了解: 凯文·瑞安,假名包西,混迹在酒吧街已经三个月了。他混进去的方式比较另辟蹊径——因为身体素质良好,瑞安不好伪装成购买者;因此他装作想赚快钱的无业游民,慢慢跟酒吧街底层的小药贩、打手等人群混熟,然后慢慢摸清药品的来路。 据他传回的情报显示,这个团伙的结构不复杂,但很谨慎,做法很新派,也很没有底线。他们不在固定地点交易,而是用“送货上门”的方式,把毒品藏在他们控制下的性工作者、服务员身上,送到客户指定的地点,大多是会所包厢。 而天琴座因为其高端服务面向精英阶层的特点,酒吧对客户信息过于优秀的保密效果,也成了他们借机转移这些药品的最佳集散中心。 纽约新泽西港是他们的主要运输线,据资料中瑞安所述,也是他们控制“肉猪”的大本营,大部分人都会被他们强迫对药物成瘾,然后为其所用。 而在港口,货从船上下来,藏在集装箱的夹层里,再由码头工人转移到市内的分销点。 瑞安传出的消息很关键:今晚有一批货要进港,数量不小。 警官们决定兵分两路,专案组与BAU去捣毁瑞安所述的大本营;管制 药品犯罪组与特警队负责拦截违禁药品。瑞安此时的等级还不足以接触的交易现场,所以基础的战术安排是:瑞安通知专案组,趁大本营力量薄弱攻坚击破,另一边同时拉起警戒线,直接排查缴获违禁品。 时间来到了晚上十点,米勒缩在驾驶座上,终于接到了瑞安的电话。他立刻向福林打了个手势。 如果狄奥多和赤井秀一能看到这位打来电话的警官的脸,一定会很惊讶地发现,他就是那天晚上围堵布莉安娜的三人组中,唯一一个全程没说过话的鸡窝头。 而此时,电话那头却传来了诡异的沉默沉默。米勒不敢开口。他等了几秒,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背景音——风声,还有清晰的钟声。 钟声。 米勒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巴约讷大桥在夕阳下升起的画面。 米勒立刻明白了瑞安的意思。他兴奋起来,在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同事大加赞誉——没有比这更安全更聪明地传达地点的方式了。他捂住话筒,示意组员们立刻向着巴约讷大桥的方向出发。 行动很顺利。留守的反抗力量只有不到十个人。除了几个关在地下室的瘾君子,他们还在一间空房间里发现了纸箱里残余的两公斤□□,和一些掺了PMMA的廉价毒品——就是害死布伦达的那种。 达雅也在被关在地下室的人其中。她被关押的房间还上着锁。被发现的时候,达雅没有被绑缚,只是坐在简陋的床上,眼神空洞,手臂上还有很多曾经被长时间束缚留下的淤伤与割伤。 她神志还算清醒。在回警局的路上,达雅始终一言不发。直到福林把一杯清水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一直落在单向玻璃上的达雅才突然开口。 “那个男孩,”达雅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如果我没有拿错东西,他就不会死了吧。” 观察室里,所有人都认真看着她。 达雅回避了港口的故事,先说起了那天晚上。 十二月五号,天琴座酒吧。 达雅经常在舞池旁边帮忙,因为自己的天生兔唇,她比起陪酒女郎有时更像个服务生。那天晚上人多,她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歌手换班的时间,终于有客人找她,她就去了一趟包厢区——那天达雅忘了带计生用品,想去找一个认识的服务生借用几个。 达雅敲了敲包厢的门,想把人叫出来。通常情况下,喝了几个小时的客人不会在意她们这点小交流的。但那时包厢里却没人回应。她心下奇怪,推开门却发现服务生不在,桌上乱七八糟,有几个开了的酒瓶和一堆散落的杂物。 达雅四处看看,在墙柜上看见了一个塑封完整的安全套。 女人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没发现破口。于是也没多想,直接塞进了裙子侧边的小口袋里。 而那个客人就是布伦达。 干这行的从来不问客人的信息,但眼睛都很利。达雅看出布伦达年纪不大,找她也可能只是有些猎奇心理。于是女人也没带他去楼上一晚上就要几百甚至几千美金的包厢,而是两个人躲进了洗手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安全套,布伦达主动拿了过去自己拆开。然后达雅就看到布伦达翕动几下鼻翼,眼神变得警惕: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达雅愣住了。她也嗅了嗅,脸色变得惨白。 布伦达仔细观察着女人的表情。似乎是确定了对方不是有意为之,他接着问: “你不知道有这种东西?那你这是在哪儿拿的?” 达雅说了包厢的事。布伦达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个安全套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前袋里。 “你别管了,”布伦达说,“我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达雅只好愣愣地点头。布伦达立刻就推开隔间门离开了。达雅独自一人在里面发了会儿呆,整理好衣服才离开洗手间。 她不敢去看卡座里的布伦达,当天晚上直接离开了天琴座。结果第二天就听到了可怖的消息:昨天店里有个高中生死了!达雅顿感不妙,跑到街口的报刊亭抓起报纸,发现死的人就是那个男孩。 后来达雅心惊胆战地过了两三周,就在她以为那只是个可怕的巧合的时候,噩梦降临了。 达雅说到这里,双手狠狠地扣住了脑袋。她没有眼泪,表情僵硬,肢体语言中透露着强烈的恐惧。福林轻轻唤醒她,示意所有人这次的问话就先到这里吧,剩下的交给管制药品犯罪组更合适。 一切到这里似乎就该尘埃落定了。但走出观察室的基甸想起赶到天琴座时,那个托比崩溃的反应,突然觉得有些奇怪:达雅被囚禁虐待,但并没有性命之忧,为什么托比会如此悔愧呢? 这个疑问在基甸撰写结案报告时得到了解答: 他翻开托比的档案,上面赫然写着——14岁在国际贩毒组织中被抓。同伙利用其未成年人身份□□运毒。综合考量,不追究本人法律责任。后被送至绿城康复中心。 基甸又一次印证了他在无数案件中实践出的真知:人从他人身上看到的永远都是自我的映射。他想,托比正是从自己身上看到了未来的达雅,才会如此崩溃吧。 基甸又想到了那个几乎称得上倒霉过头的少年。狄奥多。他自己何尝不是在这些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呢? 想到这里,基甸拿起桌边的另一份文件,快速书写起来。这是给施特劳斯的霍奇探员任职评估。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希望这位女士能给他们BAU更好的发展空间吧。 18. 第 18 章 康复中心的走廊很长,地板擦得很亮,自然光照不到的地方,大白天也反射着顶灯的白光。狄奥多走过护士站时,值班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微笑,认出了他。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 狄奥多点头道谢,装作没听见布告栏旁边两个陌生护工对自己外貌的赞扬,径直往走廊深处走去。 丹尼尔的房间在拐角处,门半敞着。一袭杏色风衣的青年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狄奥多推开病房的门时,丹尼尔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手里攥着一只握力球,一下一下地捏。 丹尼尔腿上盖着一条薄毯。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丹尼尔消瘦的手背上,落在他枯黄的头发上。他比狄奥多记忆中两年前的样子瘦了很多,但又比半年前狄奥多再一次在医院看见他时健康了很多。他的脸颊还是凹陷下去的,但眼神明亮了很多。看到狄奥多,他扯了一下嘴角,却因为不听控制的肌肉没能真正笑起来。 “你来了。”丹尼尔的声音有点哑,他太久太久没说过话了。随即他松开握力球,咧嘴笑了。 “给你带了苹果。”狄奥多举起手里的袋子,又在旁边的小桌上放下。他从袋子里摸出一个苹果,再从病房另一头的消毒柜里拿出水果刀。 丹尼尔安静地看着他,面带微笑。 狄奥多坐在桌前,开始削苹果。刀很利,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没有断。他削东西的时候手很稳,眼睛却没有盯着刀尖,而是看着丹尼尔。 丹尼尔看着他的手,说:“你还是这样。” “哪样?” “手停不下来。” 狄奥多没接话。他削完一个,切成小块。医院里的孩子们管这个叫兔子苹果,听说是什么潮流。不过狄奥多觉得不够像,所以他自创了多加几刀的版本,让苹果块看起来更像兔子。 然后狄奥多把这些精致可爱的苹果们放在床头的盘子里,推到丹尼尔手边。丹尼尔性格大大咧咧,也不欣赏,径直用还不太灵活的右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然后他含混地说:“我妈上次来,说我恢复得不错,再过两个月也许就能拄拐杖了。” “真是个好消息。” “你呢?案子怎么样了?” “好巧,这边也是个好消息。我们的案子,一审结果出来了。”狄奥多笑了笑。 丹尼尔的眼睛动了一下。 “所有指控都成立了。”狄奥多的声音很平稳,脸上的笑意与轻快的语气却不加掩饰,“刑期敲定在了终身监禁。再过几天,他就要被送到州立监狱里了。” 他一边说,指腹一边摩挲着刀柄上浅浅的凸起——他指腹上那不起眼的缺损,只有在这种时候存在感才会变得格外清晰。 说完狄奥多怂怂肩膀放松自己刚削完自己那一份苹果的手臂: “不过我可不打算去送他。” 丹尼尔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太好了。” “那赫莲娜呢?” 狄奥多知道丹尼尔在问什么。他被困在病房里的朋友当然是希望听到又一个好消息的。但狄奥多却沉默了。 狄奥多放下手里的苹果,在丹尼尔逐渐变得低落的眼神里开口了。 “赫莲娜。”狄奥多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但他知道自己的膈肌下方开始收紧,恍惚间他感到那地方有一团火在烧。 “她需要另案处理。律师在争取从轻判决,理由是受胁迫和精神控制。” 丹尼尔张了张嘴,陷入了沉默。 狄奥多却仿佛被这名字打开了某个开关。 他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个已经遗忘很久的身影。 一年半前,麦克去世的前一天,那个天琴座的打手内利。 那天在那个巷子里,在内利咄咄逼人的态度中,狄奥多莫名地想到了赫莲娜。 那是狄奥多在塞伦案发后的半年中,第一次想起那时在塞伦山上的赫莲娜,而不是记忆里那个活泼开朗的赫莲娜。 因为那种带着血腥味的威胁,他曾在麻木于杀死同类的赫莲娜身上看到过。虽然他阻止了内利做些什么,但他却帮不了赫莲娜。 而此时提起赫莲娜,无疑又唤起了狄奥多那些被无力感环绕而灰暗的回忆。 青年杏色袖子掩盖下的十指慢慢地、狠狠地纠结在了一起。但狄奥多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似的凝视着桌上苹果。 “你还好吗?”丹尼尔打断了狄奥多的思绪。 狄奥多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这个问题通常是他问别人的。甚至丹尼尔还是病人呢。 “挺好的。”他看着丹尼尔,最后还是说。 狄奥多又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水果刀,刀锋上还沾着一点苹果汁。他拿上水果刀,在水池前冲洗干净。 一时间,一种诡异的情绪涌上狄奥多的心头。痛苦和快乐诡异的互相缠绕而上,撕心裂肺的痛楚不住地搅弄他的胃肠,快意与荒诞感带来的多巴胺却让他的大脑飘飘然。 塞伦案的一审等了整整一年零八个月才开庭。狄奥多东奔西走,搜集证据,照顾着凯伦,解决旅行社的后事,在法庭上作证,就为了布歇尔那个渣滓不会被轻描淡写地送进哪个精神病院。那时候他没有时间想案情以外的其他事情。没有时间想丹尼尔躺在ICU里,没有时间想赫莲娜,没有时间想死去的人,没有时间想自己。 现在案子盖棺定论了。布歇尔会被扔进监狱,丹尼尔在慢慢康复,赫莲娜找到了靠谱的律师,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那种灼热感始终没有消失。狄奥多甚至又想到一年半前麦克拉着他去球场、去酒吧时说的那些话。 麦克也死了,那么突然,甚至称得上是无妄之灾。狄奥多几乎想笑。 这一切都太荒诞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青年坐在康复中心的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人觉得暖和。丹尼尔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苹果块,护士偶尔路过门口,脚步声很轻。 狄奥多问丹尼尔: “你呢?你还好吗?” 丹尼尔缓慢地眨眨眼: “说实在话,我不知道。睡过去的一年半就好像被凭空抽走了一样。复健的时候除了有时候很痛,生活也都很平淡。” 他几乎显得有些迷茫:“这一切就好像一场梦一样。” “你知道吗,”丹尼尔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觉得我好像都没来得及感到难过。” 狄奥多看着他。 “好像脑子里缺了什么零件一样。”丹尼尔越说越惶恐,“我几乎想不起那时候发生了什么……甚至赫莲娜的长相我都、” “丹尼尔。”狄奥多认真地看着他,轻声打断。 “我也是。” 说出这句话后,狄奥多又避开了与丹尼尔的视线接触,用手指转了转盘子里的苹果。 “我觉得我现在才开始难过。” “明明已经过去两年了,但在判决结果出来之前,我好像都没感到过悲伤。无论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丹尼尔手上的兔子渐渐氧化了,他却一无所觉,只是抿着唇,看着狄奥多。 狄奥多看向丹尼尔,摇摇头: “你知道吗?” 青年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声音越来越颤抖了。可哪有来看望病人反而要病人安慰的? “一年半前麦克也因故去世了。” 丹尼尔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但我直到最近,才开始频繁地想起他。有时候是想起其他人、”狄奥多还是把真实的案情咽了回去,这些可不适合现在跟丹尼尔说,“有时,是想起赫莲娜,想起伦纳德他们……还有凯伦、你。” “想起那天一起去塞伦的人。” 狄奥多平复了一下心情,没继续说起那些回忆。但他知道丹尼尔已经明白了: “丹尼尔,你没有必要为了遗忘而内疚。” “我去给你倒杯水。”狄奥多说完,站起来,拿起床头的玻璃水壶。 丹尼尔没有拦他。他知道狄奥多就是这样的人——照顾别人的时候,自己才能喘口气。他自己也同样需要一个思考的空间。 走廊里很安静。狄奥多走向茶水间,看向走廊的窗外。今天天气很好,外面的天空很蓝,挂着几抹被拉长的云朵。窗下的树上有鸟在叫。他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感觉膈肌下方那片火烧一样的绞痛终于慢慢消褪。 不是消失了,只是退到了他可以暂时忽略的地方。 狄奥多倒完水,回到病房,和丹尼尔聊了一些别的事。什么时候回学校、课业什么时候开始补、康复中心的伙食、哪个护士扎针最疼。他笑的时候,丹尼尔也跟着笑。丹尼尔笑的时候,他也跟着笑。 不知不觉过了午后,护士来通知丹尼尔要去做复健训练了。狄奥多也就告别了丹尼尔,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日光穿透树影打在地面上,颜色是很温暖的黄绿色。狄奥多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前走,心想这康复中心环境可真不错。 然后他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走廊的另一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19. 第 19 章 黑色短外套,黑发有点长了,几乎完全遮住了脖子。那个熟悉的身影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认真地跟旁边的护士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很是利落,下颌线似乎比记忆里更锋利了些。 居然是赤井秀一。 狄奥多站住了。算起来,他居然这一年半都没见到他的面。青年在心里盘算一下,自己也吃了一惊。 赤井秀一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狄奥多直觉他又在心里想些“坏主意”了。 也不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狄奥多一边想,一边快步走过去。 “狄奥多。” “赤井。”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赤井秀一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特别的音色让人印象深刻。 “交换了号码之后居然一面都没见过,我们都变成网友了。” 狄奥多有点不好意思。 他这个升学期的高中生,居然比赤井这个正经的半工半读大学生更忙。两边时间一错,根本找不到机会见面。 这一年半,他们只在短信和邮件里联系。赤井秀一在忙他的课业,在课程教室、研究小组、天琴座酒吧、家这四个地点中随机刷新;狄奥多则在忙升学,除此之外剩余的时间都分给了塞伦案的一审。 两个人偶尔发一条“最近怎么样”,回复总是“还是在学校”或“今天超级累”。很明显前者是赤井秀一,后者是狄奥多克罗夫特。 两个人之间没有电话,也没有见面。 “你怎么在这?”狄奥多干脆地发问。 如果要说这一年半他俩的关系有什么变化,那大概也就只有这越发随意的边界感了吧。 “约了一个老警官做访谈。”赤井秀一也不见外地晃了晃手里的文件,“为了我的研究小组项目。你呢?” “来探望朋友。他在康复中心复健。” 赤井秀一点了点头,不多追问。狄奥多努了努嘴。 不知为何狄奥多有点在意赤井这一点。明明很多次狄奥多做的事都没什么不能谈起的,但眼前的青年就是会自觉地避开自己不了解的、狄奥多的个人生活。如果是父亲那些喜欢寒暄的“朋友”,刚刚一定会接一句“是吗?生了什么病啊?”的,或者至少说一句“希望他早点好起来”。 不过要让赤井秀一这张脸真说出这些话,狄奥多觉得自己可能也没法适应。他扔开这些漫无天际的念头,问: “你吃午饭了吗?” 黑发绿眼的青年认真想了想:“还没有。” “我也没。但你已经预约好拜访的话,现在应该是马上要去赴约了吧。”狄奥多看了一眼赤井秀一手上的资料,又扯了扯内衬的袖口,顺势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我在餐厅等你?” 赤井秀一抬头看了一眼护士台后面的挂钟,点头说:“好。两个小时左右。” 然后他转身走了。狄奥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狄奥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风衣外套,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阳光映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狄奥多走得很慢,但脚步已经不再显得沉重了。 --- 赤井秀一按着手机上的房间号,穿过康复中心北侧生活区的走廊。 布伦南的房间在二楼尽头,门牌上插着一张手写名牌——名字下面画着一枚小小的警徽,大概是护工们的主意。赤井秀一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一下,还是没回应。 他只好试着推了一下。门开着,里面没人。 赤井秀一没直接走进去。他先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被子叠得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本翻扣的书。矮柜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把丹桂,馥郁的花香弥散在整个房间里,是清洁员用来掩盖消毒水味的。 整齐、充满生活气息。不像有任何意外发生的样子。 青年退后两步,靠在房门外拨了布伦南护工的电话。对方接得很快,声音轻快:“赤井先生?您到了?” 护工轻松的语气让赤井秀一心里的最后一丝担忧也消失了。他看看房间里整齐的陈设,压低声音: “嗯。但布伦南先生房间里没人。” “哦,那应该是去西区了。”护工沉吟了一下,很快回答道。 “这段时间老先生没犯糊涂,脑子清楚得很。早上在活动中心听说西侧疗养区这几天总在丢东西,就说要过去看看。不愧是资历深厚的老警官,真是有正义感。” 护工乐呵呵地,然后好像突然发现了不对劲似的: “啊!我一忙起来忘了看时间,真是不好意思!赤井先生你是跟布伦南先生约在下午两点半吧?” “没关系。我去找他就好了。”赤井秀一听着护工咋咋呼呼的声音,已经猜到这个结果了,一时心下不禁有些无奈。他带上布伦南房间的门,对电话那头问道: “西区怎么走?” 护工在电话那头指了路,又描述了一下今天穿的衣服。赤井秀一道了谢,挂断电话,穿过中庭往西侧去。 可能是因为建筑年份更久,西区的走廊灯光比北区暗一些,墙上的装饰画也更素净。 赤井秀一沿着走廊走到疗养区,一路上都没看到布伦南。他在护士站前询问,护士说她下午换班后才在这儿,这段时间没有一位你说的那样穿牛仔外套的老先生来过。 青年看了眼墙上的排班表,想了想,觉得对方有可能还留在疗养区,便决定进去找找。 赤井秀一往走廊深处走去,突然看到转角的暗处,有个人影在缓慢移动。 是需要帮助的老人吗?他放缓脚步,慢慢走过去。 那是一个老妇人,黑色的头发还很有光泽,但脸上的皱纹却清晰地展示着她经历过的年岁。她撑着助行器,在走廊里慢慢地来回走;脚步很有节奏感,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每走几步就停顿一下。 赤井秀一把手上的资料收到挎包里,然后走近了一些,听到她竟然是在数数。 “……五、六、七、八。一、二、三、四……” 她走到一间房门口, 停下,再转身,又数一遍。 赤井秀一有点疑惑,却没直接发问打断老人,而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到老太太又走到第八步了,她停下来,抬起头,看向这个驻足看着她的年轻人。 “你是新来的护工?”她眯着眼睛打量着赤井秀一。 “不是,”青年摇头,“我来找人。您这是在做什么?” “数步数。”老太太的手搭在助行器上,语气认真,眉间皱纹拧成一团,“大半夜的,从楼梯间到我房门口,响了八声;从我房门口到楼梯间也是八声。但我数了好几天了,都不是这个数。要是七步九步也就算了,可从那头过来至少也要十几步,烦死了。” 数步数?在康复中心,尤其是老人居多的疗养区,深更半夜哪儿来的脚步声呢? 赤井秀一想到刚刚护工说布伦南前警官不在房间的原因,心想这恐怕就是丢东西的受害人之一了。 他想了想,先问道:“您叫什么名字?” “艾琳。艾琳·贝克。”老太太语气随意,又想接着迈着更大的步子去测试了。 赤井秀一一看她那跨度,赶紧拉住她怕她摔倒: “艾琳奶奶,您是最近丢东西了吗?” 艾琳站稳,她的手握紧了助行器,惊讶地看向青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怎么知道的?我那个梳子,跟了我四十多年的梳子,银边的,上面还刻着花——就那么不见了!我放在桌子上的,头天晚上还在,前天早上起来就没了!” 她越说越激动,助行器在地板上磕得咚咚响。 赤井秀一正要说什么,对面的房间门也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艾琳,你又在大声嚷嚷。” “我没嚷嚷!我在跟人说话!” “说话跟大声嚷嚷不矛盾,跟轻声细语也不矛盾。”那个老太太似乎跟艾琳关系不错,这样挑刺,艾琳也不以为忤,只是睨了对方一眼,倒跟开玩笑似的。 门里的老太太看向赤井秀一,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又是谁?” “来探访的。”赤井秀一没有多说,又问艾琳,“除了梳子,还有别人丢东西吗?” 艾琳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探出头的老太太已经接上了话,连珠炮似的吐出一段:“我丢了一个香囊。本来挂在门牌上,外国丝线绣的好东西呢,说是掺了什么真金子做的金线。不是那种廉价的旅游纪念品。几年前我女儿从国外带回来的,挂在门口好久了,上周忽然就没了。” “我的戒指也没了。” 艾琳那几声抱怨似乎不少人都听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先生穿过楼梯间下的无障碍通道,从庭院里自己滑了过来,“纯金的戒指,不重,但跟了我五十年。我睡觉前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醒来就找不着了。” 坐轮椅的老人看了眼艾琳: “虽然我们都说艾琳听到这什么声音是因为太疑神疑鬼了,但丢东西这事也是真的,怎么还没人解决啊。” “解决啥。”艾琳终于得空插上话,言语间也颇有不满,“这丢东西肯定是人祸,得抓到犯人才行。” 20. 第 20 章 说着她又懊恼起来: “哎呀怎么你们都不信我呢?那怪声我听的真真地呢。还是布伦南那当过警察的靠谱,说什么——‘这也是线索,你只管告诉我就好了’听得我心里舒坦。” 终于听到了自己在找的人的消息,赤井秀一连忙追问: “布伦南先生今天跟您说过话?他什么时候在这?” 艾琳被他问得一愣,上下看看他: “哦,哦,你找的就是他啊?他中午还在这跟我们聊天呢,好像对这丢东西的事挺关心的,这警官先生就是不一样啊。” 艾琳用下巴点点她对门的白发老太太:“梅兰达告诉他3号院也有人说丢东西,他就往那边去了。应该是在3号院吧。” 梅兰达也附和着点点头。 3号院?疗养区是由几栋2层小楼构成的。楼与楼互相连起来,围成四个不同形状大小的院子,命名直接就用一二三四。 这里是一号院,看来这贼脚力挺好。赤井秀一想。青年没有急着去找人,而是又和颜询问艾琳: “您说的这脚步声又是怎么回事?” 没成想,这一问不得了。艾琳一拍手背,把赤井秀一拉到长凳上坐下,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两天前的傍晚,跟梅兰达打完牌的艾琳回到房间。她坐到桌前,一边享受着夏日晚风拂面的清凉,一边拿起那把跟了她大半辈子的银边梳子,一下一下地把头发梳顺。梳齿划过头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刮擦的声音像灯罩下烛火爆燃的脆响。 梳好头,艾琳把梳子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被子很软,枕头的高度刚好,她闭上眼睛,等着困意把她带走。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的脚步声,轻轻的,远了就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人老了睡眠浅,艾琳现在一晚上要醒好几次。 一旁那位坐轮椅的老先生说你那是个例,我跟梅兰达就睡挺沉啊。 艾琳气的要打他,连说你别瞎打岔。 正打算喝杯水接着睡的艾琳,坐起来,却突然听见走廊上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咚。咚。咚。 虽然间隔很长,但是艾琳发现这声音有规律,就像脚步声。 艾琳一下僵住了。房间里黑漆漆的,窗外的月光很明亮,照在对面的墙上,像一条细细的白线。她冷静了一下大脑,又竖起耳朵。 咚。 又是一下。比刚才近了一点。 她攥紧了被角。 咚。 又是一下,中间隔了大概三四秒。那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柔软的东西在地上拖行,偶尔碰到墙壁,发出一下钝响。听着倒像拐杖敲在地上。 艾琳想起上个月在护士站跟年轻人聊天时,有人提过临终关怀区有个老太太半夜总在走廊里走,因为身体痛的受不了。最后医生多开止痛药才了了。 但她这也不是临终关怀区啊。这是普通疗养区。这边从来没有人半夜在走廊里走过,护士站可就在前面呢。 咚。 “我当时就在想,”艾琳眼睛瞪得圆圆的,“是哪个老不死的半夜不睡觉,跑我们这儿来装神弄鬼。” 赤井秀一点点头。面对讲故事的人最重要的就是给出情绪价值了,这可是他的经验之谈。 咚。 又是一下。那东西已经到了她的房门口。 艾琳说她那会儿心跳得比年轻时第一次约会还快。她盯着门缝,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户投进来的月光照亮了挂在门后的帽子。 她缩在床头等。等着那东西推门。 但门没动。 一切的怪声突然都消失了。那东西似乎停在了她的门外。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刚才听见的都是做梦,她差点重新睡过去。 “停了。停了大概……我数了十下。然后就又听见那声音响起来了。”艾琳做了一个捂心脏的动作,“那十秒钟我那个心啊,吓得砰砰砰直跳。我想喊,又不敢喊。万一那人进来怎么办??幸好那人什么都没做。” 赤井秀一却不这么认为。他想,或许那个神秘声音的主人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了,所以才会选择离开。 “然后那脚步声往回走去了。‘咚、咚、咚’,越来越远。我这才敢喘气,然后又直接睡过去了。”艾琳拍了拍胸口,“早上一醒我跟护士说,护士说我是做梦,她们就在这层楼的护士站值班的同事怎么什么都没发现?我跟庭院里的老头老太太们说,他们说我疑神疑鬼产生幻觉了!岂有此理。那肯定不是梦。” 她看着青年,瞪着眼睛,很是气势汹汹。旁边的梅兰达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 “后来呢?”赤井秀一垂眸思索片刻,然后又看向艾琳。 “后来?后来你都知道了。我就听到这一次,压根没人信我。”艾琳挥了挥手,瞪了轮椅上的老人一眼,“反正啊,这楼里有东西。不是鬼,就是贼。我活了六十多年年,鬼没见过,贼见过。” 赤井秀一想了想刚刚过来时看到艾琳的样子,换了个角度问:“您刚才说脚步声‘咚、咚、咚’,是响了八声吗?” “对对。”艾琳连连点头,“就是八步。从走廊那头到我这门口,正好八步。他回去的时候我数着呢。” “八步……” 赤井秀一的眼神在房间周围的走廊里逡巡着。 “对。不多不少,八步。”艾琳一拍手,“偏偏我又还原不出来!这不更没人信我的了吗?” 这回赤井秀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艾琳的肩膀,落在走廊的墙壁上——墙上钉着供老人不便时搀扶的扶手。而每隔一段距离,那些扶手就有一个与墙面相连的支架,银色的,把扶手固定在墙上,整条走廊都有。 从楼梯间到艾琳房间门口,赤井秀一快速数了一下。 刚好八个。 赤井秀一收回目光,看向艾琳。 “艾琳奶奶,”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您数的那八步,是从您房间门口到楼梯间,对吗?”艾琳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再重复一遍:“对啊?” 赤井秀一没有解释,只是说:“您数得很准。以后走这段路,可以扶着墙上的扶手。” 艾琳看了看那些木质的扶手,茫然地“哦”了一声。 赤井秀一转身,朝三号院的方向走去。 三号院在北侧,和一号院隔着两排房间一条连廊。赤井秀一穿过连廊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看到一个护工正在整理推车上的床单。 护士站的排班表上有写床品整理一点收纳与五点换新…… 赤井秀一想了想,停下来,问道:“请问,今天下午有位穿棕色牛仔外套、个子挺高的老先生来过这边吗?” 护工停下手里的工作,摸了摸下巴:“好像一点多钟的时候,这位先生路过了这里。一点半?” 赤井秀一点点头。现在已经三点多了,搞不好对方已经离开了。他不禁有点无奈。 青年道了谢,走进了庭院。 但三号院的院子里也没有人。 赤井秀一在走廊里转了一圈,没看到布伦南。他又去活动室看了看,只有几个老人在看电视,没有那位老警官的身影。 青年站在走廊中间,皱了皱眉。布伦南是主动要来三号院问情况的,要离开西区也必须经过一号院,按理说他应该还在这里。不过三号院更大,老人活动区域分散……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也不是办法。 想到这里,他决定先回去找护士站的护士聊聊,顺便打听一下布伦南是不是已经回北区了。 护士站在一号院主走廊的尽头,一个小小的半圆形台面,后面坐着两个穿浅蓝色制服的护士。艾琳的房间也在这条走廊上。 赤井秀一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站在护士站前。 那人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牛仔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脊背挺得笔直——即使只是站在那里,也带着一种老派警察的板正。 嗯……这不就是自己找了一下午的采访对象嘛。 布伦南正微微俯身,手肘支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洪亮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艾妮,最近是不是新招了一批护工啊?” 赤井秀一脚下顿了顿。 名为艾妮的护士点了点头:“是的,上个月扩招了一批,都还在实习的。怎么了,布伦南先生?” “没什么,”布伦南却直起身摇摇头,“就是看最近新面孔多,想着问问。” 赤井秀一笑了笑,看来这位靠谱的前警官心里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呢。青年走到老人身侧,喊了一声:“布伦南先生。” 布伦南转过头,看见赤井秀一,先是茫然,然后才恍然大悟:“哎呀!你……你是那个邮件里跟我联系的学生吧。” “嗯,护工告诉我可以到西区来找您,”赤井秀一点头,拿出自己的学生证,“喏。” “你瞧我这记性,真是人老了,不中用了。”布伦南拍拍脑袋,叹了口气,“真是辛苦你了,跑这一趟。” 21. 第 21 章 赤井秀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多了。他收起学生证,对布伦南说:“我们先用餐如何?已经快到晚餐时间了,我们边吃边聊,或者先吃再聊?” 布伦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护士站后面的挂钟,随即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你看我,完全忘了时间了。行,先去吃饭。” 两人并肩离开疗养区,往餐厅走去。布伦南走得不算快,但步伐很稳;赤井秀一看在眼里,也就配合着他的步速,跟着放慢了步子,没去搀扶。他注意到老警官走路时会不自觉地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什么——也许是多年刑侦生涯给他留下的习惯,耳朵可以作为眼睛的延伸而存在,更高效地捕捉异常。 两人穿过中庭时,夕阳已经穿过玻璃雨檐斜射下来,把整条走廊切割成深浅不一的格子。青年看在眼里,心中居然也久违地生出一丝忐忑。在他来到这片土地的两年中,是极少有这种举起不定的心绪的——悬浮、不安、惶惑……这些人心中的鬼魅无法侵袭他。无法侵扰他坚定而无畏的信念。 但此刻的忐忑却打破了青年心中那坚实的冰面。或许是因为此次选择这个课题、这行为本身就已经说明了赤井秀一心中的疑虑吧。 餐厅在康复中心主楼一层,是全天供应的自助式,这个点在场的人不多。 赤井秀一一眼就看见狄奥多坐在靠窗的角落,一头金发完全与黄昏时暧昧的霞光融为了一体。 赤井秀一有点不自在地眨了眨眼,不仅是因为明明说好了两小时,他却因为意外的状况让狄奥多等到现在;也是因为那头金发的反光实在是晃人眼睛。 狄奥多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手下按着一本翻开的书。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几个端着餐盘的老人与护工,准确地找到了赤井秀一,然后合上书,朝他们这边轻轻点头。 赤井秀一良好的视力让他捕捉到了那本书的真面目:狄奥多看的居然是这家康复中心的内部刊物,封面上清晰地印着中心大门的照片。纸页状态看起来还很新,看来中心有在及时更新这些读物。 “我们去那边吧。”赤井秀一用手指了一下狄奥多的方位,带着布伦南走过去。 “抱歉啊。”赤井秀一靠近后先小声开口道。 狄奥多抬头看着二人走过来,闻言了然地摇摇头。 “这位是约翰?布伦南前警官,也是我此次的采访对象。”赤井秀一拉开椅子,示意布伦南先坐下。老先生没推辞,坐下后又把目光投向了狄奥多。 “这是狄奥多克罗夫特,我同专业的学弟。”赤井秀一又向老人介绍狄奥多。他拉开狄奥多旁边的椅子,放下自己的挎包;又看看桌上那本内部刊物,补充道:“我们在这碰上也是巧合。所谓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对他来说一位老刑警的经验也是很宝贵的。布伦南先生您介意让他旁听吗?” 布伦南看了看狄奥多,又看了看赤井秀一。 “当然不介意,”他爽朗笑笑,“你要咨询的案子,案情都是早就公开透明的,没什么不能说的。要不是你做这个课题……呃,聚焦点是什么来着?‘执法人员面对疑难旧案是如何坚守职责的’?” 布伦南顿了顿:“我可能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年轻人,很少有人愿意听这种陈年旧账,还是已经被破获的案件。大多数人都会把目光投向黄道十二宫、黑色大丽花这种经典、著名的案例吧?” 赤井秀一只是点点头:“成功破获一个困扰人们已久的案件,可能就意味着一种新的刑侦手段被认可,能够帮助更多的人;也意味着受害者的沉冤昭雪。不过犯罪学人才济济,不能所有人都瞄准同样的案件嘛。” 青年对长者露出一个谦逊的微笑:“我认为聚焦执法人员同样是很有必要的事情。怎样的调查是高效的?面对繁杂的线索怎样确定正确的调查方向?旧案‘变冷’都有哪些原因、又为什么被重新提起并侦破?从调查方的各项条件入手,或许也能找出过去我们的执法人员有哪些盲区。我的导师对我的想法也表示了支持。” 狄奥多听着,忍不住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不仅是因为他以前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今天之前,狄奥多对犯罪学的想法还是“这是未来自己用来抓犯人的知识”呢——还是因为他没想到赤井秀一会选择一个如此“内化”的课题。 狄奥多不由得认真看了赤井秀一一眼。略显攻击性的外貌,成熟的气质,由内而外无处不散发着自信。 可能是我对侧写还比较一知半解吧……但这样的人怎么也不像会提出这种“归因于自我”式议题的人啊?狄奥多越想越惊讶,对自己的侧写结果都有点不自信起来。 狄奥多就这么愣了几秒。然后他反应过来,对布伦南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又把自己面前的咖啡杯挪到一边,给赤井秀一和布伦南让出更多的桌面空间。 看桌前的二人都似是若有所思,布伦南也没回应,赤井秀一又说:“总之,我们还是先用餐吧。吃完再说更好。” 青年说完,转身去帮布伦南取了餐——一份清淡的炖菜和一碗汤,自己则拿了一份三明治,一杯黑咖啡。然后三人才都落座。 --- 一顿简餐结束地很快。最让狄奥多惊讶的就是布伦南老先生吃饭的速度了,一点不像个老年人,如果不是衰老的身体托了后腿,狄奥多觉得自己就能看见‘风卷残云’这个词的具象化了。 这就是几十年一线警探的吃饭速度吗?好厉害啊…… 放下空咖啡杯的赤井秀一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注意到布伦南的目光凝固在了餐厅门口。 赤井秀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十几个穿着崭新护工制服的人正走进来 ,大概是刚交班。一群人正有说有笑地往取餐区走。其中有一个年纪大概在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步伐比其他人慢半拍,笑容显得很是滑头,一直在不停地插入其他人的话题。 青年注意到,布伦南的目光一开始只是下意识地扫视过这群人——大概是源于某种老刑警的本能,对陌生人下意识的警惕——直到某一刻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目光驻足在了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赤井秀一的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个男人。有时候老刑警的直觉比任何证据都不讲道理,他深知这一点。青年目光划过那人全身,在那人的右手手肘处停了一下、挑了下眉,然后就立刻转过脸。青年本想拿起咖啡再喝一口,却看见了刚刚放下的空杯子,只好掩饰性地把空咖啡杯又往外挪了挪。 布伦南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来,拿起桌上的餐巾纸。 而狄奥多则在此时戳了戳赤井秀一的手臂。 狄奥多当然察觉到了两人的心不在焉——身边的人的视线焦点不在布伦南脸上,而在布伦南的视线落点上。那种“在观察别人在观察什么”的专注,狄奥多在家里的猫身上见过很多次。 赤井秀一感受到狄奥多动作,转过头来。狄奥多向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赤井秀一微微摇了摇头——不是“没事”的那种摇头,是“等会儿再说”的那种。 等布伦南擦完了嘴,放下餐巾纸,赤井秀一才开口:“那,接下来我们回您的房间?” 布伦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背着手站起来:“回房间说吧。在这儿讲,我怕控制不住音量。” --- 三人回到布伦南的房间。门牌是把可随时更换的木片固定在卡槽里,木片上刻着布伦南的全名。而门牌下方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便利贴。狄奥多仔细一看,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布伦南先生,跟您约好的年轻人去西侧疗养区找你了”,字迹有些抖动,写的很是随意。 狄奥多看了一边正推门进去的两人一眼,心想看来护工这纸条是没及时被布伦南先生看到了。 房间不大,收拾得整齐。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对面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过的黑白照片——一群穿着旧式警服的年轻人站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笑得没有负担。照片右下角手写着一行小字:1968年,蒙大拿州,入职集训。照片下方是康复中心统一配套的沙发与矮柜。 赤井秀一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和下午看到时相比,只是床铺有了变化。应该是晚餐时间有人刚换过。 布伦南走进来,把牛仔外套搭在门边,然后几步走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又伸手够了一下桌上那盏台灯的开关——暖黄色的光一下照亮了他的半张脸,沟壑纵横,眼窝深陷。 22. 第 22 章 赤井秀一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资料递给布伦南。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手不由得顿了顿。老人翻开资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熟悉的照片——黑白的画面里,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看着镜头,笑容灿烂。 布伦南看着照片叹了口气:“坐吧,随便坐。” 赤井秀一就在休闲沙发上最靠近老人的位置坐下了。狄奥多看了看,干脆挨着朋友坐下。这把沙发是特地为康复中心里各种各样的老人与病人准备的,支撑性很好,让狄奥多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布伦南看了看他们,牵出一个微笑,目光又落回到那册资料上。 “我其实挺惊讶的,”他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会想来拜访我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老警察。做这行啊,大部分年轻人来这康复中心找我,都是想听那种‘英雄故事’——我们怎么冲进去、怎么把人按倒、怎么在最后一秒拆了炸弹。他们脑子里装的都是单纯的正义感与故事,想听到坏人被抓,好人该赢,正义战胜邪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那张黑白照片上。 “但你们是研究者。而且你这研究命题还真是不一样。坚守职责……说实话,我干了一辈子,到现在也还没想明白这个评价到底该怎么得到。” 老人摇了摇头:“其实我做到的少之又少。” 赤井秀一没有接话,也没解释这个专业大多数人的职业规划其实依旧在一线。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认真地注视着老人。 狄奥多悄悄瞟了身边的人一眼,却觉得这个姿势隐藏的意味十分明显。 他到底为什么会想到这样一个课题呢?狄奥多不禁想。 布伦南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爱丽丝。” 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柔和,就像面对着自己的亲生子一般。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走廊的灯亮了,从门缝底下漏进一线白光。 “这个案子……媒体当年做了很多报道。”布伦南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刚才在餐厅里那种闲聊的轻松语气,“爱丽丝才七岁。她的失踪给整个蒙大拿州都带来了极大的震动。” 赤井秀一轻轻点头。他在来之前就已经详细了解过案情。在五年前找到凶手之前,这个案子也曾是悬案集锦里的常客。不是因为它的案情多么复杂,而是因为它曾经的社会影响力。 “那年夏天她和家人在密苏里河源头公园露营,”布伦南的眼神锋锐,但又带着怅惘,“帐篷就扎在河边,旁边还有好几家人。那地方不算偏僻,在六七十年代这种什么都有、设施齐全的露营地甚至挺稀缺。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六月二十五号晚上。爱丽丝的父母把她和两个弟弟安顿好,拉好帐篷拉链,就在外面和邻居聊天。火一晚没灭,可以想见那轻松惬意的氛围。可第二天早上,一切都变了。” 布伦南语速渐渐慢了下来,仿佛这些话语带着真实的重量,一点一点拖缓了他的叙述。 “早起的父母发现帐篷的后面被划开了一个口子。半圆形的。” 布伦南抬起双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半圆。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却不知是因为衰老的身体,还是因为澎湃的思绪。 “昨晚不知何时,有人从帐篷后面把爱丽丝抱走了。但没有人听见任何声音。” 房间里也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没人说话。 “他们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她不见了。”布伦南又说了一遍。他声音干涩,于是顺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她母亲还穿着睡衣站在帐篷外面,但衣袖上面却沾着新鲜的草叶,一看就是刚在附近找了一圈。她抱着爱丽丝的枕头,站在那儿,那表情我一直忘不掉。”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对面的白墙上。狄奥多想,他是在看那张老照片。那或许是他的信念来源,一种精神寄托。 “儿童失踪案是必须被重视的。我们出动了所有人。整个蒙大拿州,这么大的搜捕规模还是第一次。FBI也来了,那时他们新成立了一个什么部门,专门做心理画像的,后来很有名,那会儿还是头一回用在案子上。他们竟然能在几乎完全没有物证的情况下,把凶手的性别、年龄、背景都列了出来——白人男性,二十多岁,独居,当过兵,本地人。画像出来的时候,我们还都觉得,这玩意儿能有用吗?” 布伦南顿了顿,轻叹一声。 “后来证明,他们说的每一项都是对的。” 他声音中的情绪更低落了。 “但这画像,没有帮我们更快地找到爱丽丝。画像只是告诉我们,我们要找的是什么样的人。可那个人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们依然不知道。” 狄奥多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捏着什么——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拇指和食指来回捻着,像在搓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泥。他想,那个FBI的部门,应该就是BAU吧。 “在破案过程中最难的,”布伦南深深地看了一眼赤井秀一,说,“不是找不到线索。最难的,是我们明明找到了线索,但却选错了方向。这也给后来的案情进展,带去了致命性的打击。” 他深吸了一口气。 “案发后不久,有人给爱丽丝的父母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知道爱丽丝在哪里,并索要三十万美金赎金。我们追踪了这封信的来源,为此花费了大量人力和时间。结果却发现是个恶作剧。” “有人看到电视上的新闻,觉得好玩,就写了那封信。我们花了快两个月,追的是一条彻头彻尾的假线索。” 布伦南看了一眼赤井秀一,又看了一眼狄奥多,投向两个年轻人的目光里却已经看不到愤怒,只有一种被时间打磨去力气、剩下的平静的疲惫。 “我不能断言说,如果当时我们没有追那条线,就一定能够更快破案。但每次 想起来,我都会想——也许,也许就差那么几天,爱丽丝就还活着。” 赤井秀一开口了。狄奥多听出来,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应该是为了更有亲和力。 “那在这样极端不利的情况下,是什么驱使您一直没有放弃?甚至在听说DNA技术有了突破后立刻写信,请警方送检物证?” 布伦南一时间僵住了。老人定定地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 “是爱丽丝的母亲。” 他低下头,把资料往后翻了几页,如期在其中找到了一张当年的新闻照。 “就是她。” “案情陷入僵局之后,这个案子拖了几年,一直没破。最初的一两年,爱丽丝的父母在各种新闻上发声,希望有人提供爱丽丝的线索。可后来希望渐渐渺茫,爱丽丝的父亲决定放弃。她的母亲却十分执着,两人因此离婚。但离婚后的两人也都不再有精力与经济条件一直在新闻报刊上发声了。” “从那时起,爱丽丝的母亲,每年在都会她失踪的那天,来我们警局。一年一次,从不间断。她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一整天,然后离开。我们问她要不要喝杯水,她摇头。问她有没有什么新线索,她也摇头。她甚至不向我们这些本应起到作用、却没能帮到爱丽丝、也没帮到她的警察发泄抱怨。她只是来。我想她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遗忘。” “后来她生病了,来不了了。她就打电话。后来电话那头只要说出一个‘请问’,我们就知道是她。因为每年的同一天,同一个时间,电话都会响。” 布伦南的话音变得颤抖,他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把脸面向桌面。 “她去世的时候,案子还没破。” 布伦南陷入了沉默,两个年轻人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就这么安静了许久。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布伦南接着说道: “我参加她的葬礼时站在最后一排。我看着她被埋进土里,心里想的是——我答应过她,我会找到爱丽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是个吞咽的动作。 “现在你问我,是什么驱使我一直没有遗忘,是什么让我在听说DNA技术有了发展时立刻写申请复查物证。我可以告诉你——” 他抬起头,看着赤井秀一。老人情绪是难掩的激动,他的眼眶没有红,眼角的皱纹却绷得很紧。 “我只是忘不了她妈妈的表情。我给不了你一个读书人能讲出来的原理。我只是时常想起她坐在我们警局大厅里的那个样子。她抱着爱丽丝的枕头站在帐篷外面的那个样子。” 赤井秀一默默做了个深呼吸,没有接话。他看着布伦南,眼神变得幽深。 这个案件的一切,放在刑警这个职业上来说,甚至是一个老套的故事。但由那个真的坚持了三十九年的刑警亲口说出来时,青年才感受到了那些文字里无法表现的东西。 23. 第 23 章 青年沉默了。他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一种认知上的停顿。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为了研究这个课题。而他写下这个课题的真正原因,则是因为他的父亲失踪在了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两年前的赤井秀一无法接受被动受恶鬼追逐的生活、生活在想象的阴影下的生活。因而他不顾母亲玛丽的意愿,主动选择了一条没有人能告诉他通往何方的道路,去追查那些恶鬼的真面目,追查一个真相。 但事实是,包裹在赤井务武的失踪背后的不只是一个简单的陈年旧案,而是无数个那个组织阴影下的陈年旧案。如果他想要背负起找到父亲的使命,就必须背起更多人的人生。对于为了亲人来到异国的他来说,这实在是很陌生。 赤井务武又是为什么可以带着那么多的案子、那么多的血债走在异乡的土地上呢?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有过这样的疑惑。 他在马里兰大学与FBI的数据库里大海捞针地寻找线索的这两年,每日生活在这种难以忍受的反反复复的煎熬中。似是而非的线索,被封存的档案,越是怀疑就越不能靠近的煎熬……青年一边丰满着心里那张线索板,一边开始计划着怎样才能把这些死无对证陈年旧案重新搬上台面。 尤其是羽田浩司的死。 因而赤井秀一想知道,那些没有被破解的旧案,到底是怎么被破解的。他还想知道,那些困在陈年旧案里六年、十年、二十年的人,是为什么要坚持,又是怎么撑下来的。 他今年20岁,但也已经帮助过许多的人、他不认识的人。但过去他秉持的只是朴素的道德观——帮助他人是正确的,我就会去帮助他。 而为某种感同身受的痛苦而坚持,这种感受,赤井秀一还没体验过。 父亲就是因为这样的感受才来到艾美利卡吗? 赤井秀一想着,却发现身边坐着的人紧紧地把双手抓在了一起,眼神放空在了地上的不知哪个点上。 狄奥多听懂了。 他的目光落在布伦南手掌下那个整理妥帖的资料夹上,想起塞伦案。青年想起那个阴暗不见天日的山洞,想起那些在他病房外绝望哭泣的家属的脸。狄奥多坐在病床上,透过窗户看着那些人在走廊上与基甸、罗西和乔丹对话。他们有的哭,有的不哭,有的一直在问“为什么”,甚至有的质问“为什么他们活着我的孩子却死了”。探员们站在那里,一个个回答,一个个安抚,最后一个个送走。 后来狄奥多去请求其中一些人出庭的时候,也效仿了那时看到的乔丹与基甸的一些言行。他不想伤害朋友们的父母,又害怕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他不知道自己那时是怎么撑下来的。他只是知道,他必须撑下来,为还活着的人做些什么。 狄奥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轻轻点了点头。 布伦南看看他,然后看向赤井秀一。老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问。他只是用眼神向黑发青年确定了更年轻的孩子没事之后,就把手下的资料夹又小心地翻动两页,看着上面的陈年新闻陷入了沉思。老人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布伦南看着黑发青年整理好的这本资料夹,不由地想起三十年前的他在警局里是如何不甘心地把这个案件整理归档,暂时放下的。而这次,恐怕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打开这个案子了。 布伦南情不自禁地摇摇头。 “那时我才明白啊……最难的——不是没线索。最难的是,你明知道有一条路可能更对,但你选了另一条,然后你一辈子都在想,如果当时选了那条,会不会不一样。” “我一辈子都在想。” 老人的喃喃自语在一片寂静中无比清晰。 赤井秀一坐在沙发上,身体依然前倾,双手不再交叠,而是紧握在一起。他的目光落在布伦南的脸上,没有移开。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走廊上的钟敲了七下,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进来。 布伦南深吸了一口气,看到两个年轻人都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自己身上,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坐直了一些。 “后来,”他回忆着,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平稳与洪亮,“是DNA技术的出现让事情有了转机。九几年开始,DNA技术慢慢成熟了。零七年,我写信请局里把一批旧案的物证重新送检。爱丽丝的案子也在里面。” 他的手再次落在那堆文件夹上,这一次,他终于翻开了最后一页。 里面是一张影印的、发黄的物证清单,字迹是手写的,蓝黑墨水已经褪成了灰蓝色。 当年退休前,是布伦南亲手把这张清单扫描、传输进了警局的数据库里。他把这张清单放在最后一页,若是眼前的学生就是从数据库里摘取的资料,那么物证清单就会在最后一张。果然不出他所料。 “物证里有一根头发。当年在现场附近提取的,一直没丢,一直留着。”布伦南的手指轻轻点在那行字上,“很快,结果出来了。其实几个月的实验时间对于一般案件来说已经很长,但对于已经等了三十多年的我们来说,却很短。” 老人抬起头。 “那根头发上的DNA不属于任何已知嫌疑人。” “但它在数据库里没有比对结果。所以我们只知道——凶手不是我们当年查过的那些人,但我们还是不知道他是谁。” 赤井秀一轻轻蹙眉:“……但最后你们依旧知道了凶手是谁。” “因为他死了。”布伦南眼神锋锐,混杂着恨意、懊恼、怅然的复杂情绪。 “他死的悄无声息。发现他的人不知道他是谁,当地警局也没人说的上来他是谁。最后他们把他的DNA放进库里去比对,却发现他就是我们找了三十多年的犯人。” 布伦南的手指不再动了。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又或许他此刻真的卸下了心里的一块重石。 “所以你看,”布伦南轻声说,“不是我坚守了什么职责。是运气。是DNA技术终于发展了。是犯人的死让我们找到了他。我做到的只是……没把证物弄丢而已。” 他看了看赤井秀一,又看了看狄奥多。 “我给不了你们一个读书人能讲出来的原理。我就是忘不了她——忘不了爱丽丝她妈妈每次打电话时那个声音,忘不了她葬礼上的每一个画面,忘不了我自己说了一辈子的‘我们在查’。” 黑发绿眼的青年却摇了摇头:“不,如果不是您一直惦记着这个案子,及时提出把物证送检,或许这桩陈年旧案还要在档案库里等上更长的时间。” 他的眼神落在那叠资料上:“您的讲述对我来说很有帮助。” 青年最后说:“谢谢您,布伦南警官。” 布伦南因赤井秀一的话而沉默了片刻。而后他摆了摆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带着一丝疲惫和释然,又很快淡去了。 “谢什么。能有人愿意听我这个一把年纪的老头子讲这些,倒是我该谢谢你了。”他又看向狄奥多,目光在青年脸上停了一瞬,“孩子,你还好吗?” 狄奥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布伦南面前,伸出手。布伦南愣了一下,然后回握住。 “我没事,谢谢您。”狄奥多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布伦南的手很紧,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也一并传达过去。 布伦南拍了拍他的手臂,没有松开,也没有多问。老人阅历丰富,看得出这个年轻人刚才被触动了什么,但这不是第一次见面该问的事。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康复中心的走廊里传来轮椅经过的细微声响,远处某个房间的门开了又关。 狄奥多松开布伦南的手,站起身。赤井秀一也跟着站了起来。 “布伦南先生,”狄奥多又说了一遍,“谢谢您。” 布伦南摆了摆手,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老人的膝盖响了一声,他皱着眉活动了一下,没抱怨。 “谢什么,都是旧事。”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资料夹,犹豫了一秒,伸手把它拿起,慢慢整理好了,然后小心翼翼地递给了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双手接过,放进包里,然后对老人微微颔首:“打扰您休息了。多谢您对我课题的帮助。” 青年轻松地笑笑,冲淡了房间里那股残余的沉重:“等我在校刊上发成果了一定通知您。您可要捧场啊。” 布伦南也被逗乐了,他呵呵笑了两声,摆摆手。 “我就不送你们了。年纪大了,今天走了一天,实在是累了。” 赤井秀一再点点头,背好背包先出了门。狄奥多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布伦南已经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药。老人没有抬头,感受到狄奥多的注视,只是朝门口的方向随意挥了挥手。 狄奥多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赤井秀一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他。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驱散了过于静谧的空气。 “走吧。”黑发绿眼的青年说。 狄奥多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过走廊,谁都没有先开口。 24. 第 24 章 可能因为是在住宿空间,康复中心傍晚七点的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工推着推车经过,轱辘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墙上贴着淡蓝色的防撞条,每隔几米就有一幅风景画——湖泊、山脉、开满野花的草地——色调柔和得完全吸引不到路人的视线,倒像是故意不想让人多看。 狄奥多走在赤井秀一的右手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赤井秀一注意到了,但没有放慢自己的脚步,只是把步幅收小了些,让两人保持着并排。 他们经过前台。值班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写记录。 “那个研究,”狄奥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缓缓从喉咙里推出来,“你为什么选这个命题?” 赤井秀一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狄奥多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没有看他。 “教授给出的任务是陈年旧案研究。”赤井秀一抱起双臂,“比起那些因为线索不足变成冷案的,我更想研究那些被破获的旧案都是因为什么,而有了新的突破口。”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玛莎教授觉得这个方向导向太模糊。我说主要基于几个个案研究,她就同意了。” 青年又看了狄奥多那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一眼: “只是研究小组的定期汇报作业而已。不过我倒是有把文章投到校刊上的想法。” 狄奥多“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们走过一个拐角,左侧变成了一排窗户。庭院里的照明灯光从外面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狄奥多的影子偏了一点,落在赤井秀一的脚边。 黑发的青年突然停下了脚步。 狄奥多没注意到,往前走了两步才察觉。他赶忙回过头。 赤井秀一站在原地看着他,左手捏着挎包的包带。灯管的白光打在他脸上,让那双绿色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浅一些。他看了狄奥多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 “你还好吗?” 狄奥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没事”。这句话他太熟悉了,人们一旦听到这句话就会自觉地退开,收起之前的一切关心。但这个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觉得说出“没事”这两个字会显得很假。 所以他摇了摇头。 没有解释。只是摇头。 年长的人没有追问。他又看了狄奥多一会儿,然后重新迈开步子,走到狄奥多身边。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赤井秀一语气平常,“我随时愿意听。” 他其实没做过什么知心大哥哥的角色……但如果是以狄奥多的性格的话,他想狄奥多更需要的是一个“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倾听者吧。 狄奥多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赤井秀一也不急,就那样和他一起走着,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狄奥多的鞋底软,声音闷;赤井秀一的皮鞋硬,声音脆。两种声音交错在一起,像是某种不成调的节拍。 他们经过一间没关严门的活动室。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音量开得很小,听不清在播什么。门缝里透出一小片蓝白色的光,在地砖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狄奥多的目光在那片光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想起了两年前那段在医院里度过的时光。 那间病房的电视显像管有点接触不良,狄奥多几乎没开过。但电力公司每日送电的时间,电视总会泛出类似的蓝白光。 那时的狄奥多坐在病床上,看着走廊上的人来人往,却什么都听不进去。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有人问他“你还好吗”,他点头;有人问他“需要什么”,他摇头。他的身体在医院里,他的脑子在病房外,在所有那些他没能救下的人身上。 后来狄奥多学会了把那些东西收起来。他不敢忘记,又不能一直放在外面惹人担心,只能收起来。收进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但光收起来还不行,需要的时候还要拿出来用——出庭的时候,面对陪审员的时候,写上诉状的时候。用完再收回去。 刚才布伦南说“我只是忘不了她”的时候,那个地方被碰了一下。 不疼。但那种被碰了一下、你知道它还在那里的感觉,就像夏天被蚊子叮咬形成的肿块。 “你说多个案例,”狄奥多忽然说,声音还有些哑,他的手在口袋里揪了揪风衣布料,“那你之后还要做这样的采访吗?” 赤井秀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的情绪变化,只是顺着他的话接:“嗯。之前在电话里答应见面了,但这几天身体状况突然恶化。我明天再来看看能不能见到。” “再?”狄奥多有点惊讶,他微微睁大眼睛看向赤井秀一,“也是在这里吗?” “嗯。” 黑发青年点点头。 “什么案子?” “嗯……容我卖个关子吧。”赤井秀一耸耸肩,“要是最后采访还是告吹了,也省的遗憾。” 狄奥多点点头。 他们走到了电梯间。赤井秀一按了下行键,按钮亮起一圈白色的光。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前,看着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 “你怎么来的?”赤井秀一问。 “嗯……我打车来的。” “啊,我坐公交。现在这个点,不管是公交还是打车好像都不太好解决呢。” 狄奥多看了他一眼。黑发青年的外套看起来有点旧了,但皮革的光泽依旧很漂亮;简单的挎包从右肩上方穿到左肋下方。这时两人并肩直直的站在电梯口,狄奥多才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和对方差不多高了。 “那你打算怎么回去?”狄奥多问。 “打车吧。”赤井秀一拿出手机,把挎包往背后掖了掖,“拼车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狄奥多点点头。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人。两人走进去,赤井秀一按了负一层,狄奥多按了一层。 那双绿眼睛看看那双蓝眼睛。 狄奥多:“呃,从一层出去侧门边就刚好有个出租车停车牌。” 那双绿眼睛中浮现出认可。两个人又达成了共识。 电梯开始下行。空间小,安静的空气更明显了。狄奥多靠在电梯扶手上,赤井秀一站在按键面板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那个研究,”狄奥多又开口了,“你刚刚说……是想借此找到新的突破口。” 赤井秀一侧过脸看他。 “你是真的想研究这个,还是有别的原因?” 狄奥多抿了抿嘴。 “你是有什么关心的陈年旧案想解决?” 赤井秀一没有立刻回答。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没人。门又关上了。 “诚实地说,都有。”赤井秀一说。 狄奥多等他往下说。 他却没有继续解释。赤井秀一转回头,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像是在数还有几层到底。 “你呢?”赤井秀一忽然反问,却问了看似并不相关的问题。 “你是为什么学习犯罪学呢?” 狄奥多沉默了两秒。 “其实,”金发的青年犹疑着说,“和我刚刚在房间里想到的事情是同一个答案。” 赤井秀一立刻回头看他。 “我的朋友们。”狄奥多的声音很轻,说到一半却又欲言又止,最后他晃了晃脑袋,似乎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得为他们做些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赤井秀一没有动,他在思考。他站在那里,手还按在开门键上,保持着门打开的状态。走廊里的光线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电梯后壁上。 赤井秀一想,那肯定不是他刚跟狄奥多认识时遇到的那个案件。但他现在该说的不是这个。他想了想: “其实我关心的那个陈年旧案也是我学习这个专业的理由。看来我们又找到了一点共同语言。” 那双蓝眼睛睁圆了,狄奥多在里面写了满满的不可思议——不是对黑发青年的剖白,而是对青年不着调的调侃的。 这家伙把沉重的事情说得也太轻松了吧?狄奥多可是看的出来的,黑发青年提到这件陈年旧案的微表情早已充分说明了这件案子的重要性啊。 不过……狄奥多很快在心里转了个弯。这是不是说明我在不知不觉间在这家伙心里已经有了相当了不起的定位了呢? 而赤井秀一说完只是点了点头,松开了开门键。门没有关。他又用手挡了一下门边,先走出去,站在走廊里,回头看狄奥多。 狄奥多也走出了电梯,手还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和刚才没什么不同。他走出来,然后走到赤井秀一身边。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想着那个“共同语言”,狄奥多脸上霎时多了几分真切而调皮的笑意: “这个研究,如果你需要人帮忙整理资料,可以叫我。” 赤井秀一看了他一眼: “想蹭高年级的课?” “咳咳。”狄奥多捏拳在嘴边假做清嗓子的模样,正色说,“想学习的心是很可贵的。” 黑发青年的表情变得有点无奈。说真的,他也有弟弟妹妹——但他们可都不是这种嘴皮子格外伶俐的类型。不过…… 他自己倒是。虽然赤井秀一明白自己从小就不是一个爱积极发言的孩子,但他对自己说起话来能有多损也有着清晰的认知。 赤井秀一想着,几乎要把自己逗笑了。最后他手指在手臂上点了点,说:“不用那么麻烦。我去拜托玛莎教授,多带一个人。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他们一起穿过一楼的大厅。公共区域明显比楼上热闹些,有家属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东西,有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经过,有护士手里抱着一束已经不太新鲜的花路过。那束花从二人身边擦过去,狄奥多侧身让了一下,赤井秀一也跟着侧了一下,两人几乎是同时做的。 出了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停车场在右手边,公交站在左手边。 “明天你几点来?”狄奥多问。 “上午十点。”赤井秀一说,“你呢?要一起么?” 狄奥多笑了。 “我很荣幸。”他夸张地说。 黑发青年听懂了,嗔了狄奥多一眼。 “荣幸”这个词从狄奥多嘴里说出来,赤井秀一可觉得一点都不合适。但他没把这评语说出来,只是简单地回应: “那说好明天见。” “嗯,说好了。” 出租车很快就到了,两人坐进去,关上门。车里还留着白天阳光晒过的温度,座椅有点烫。司机发动了,狄奥多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外灰蓝色的天空。 --- 狄奥多在车上睡着了,连车什么时候到学校的都没察觉。赤井秀一把他摇醒,两个人在路口分别。 手机震了一下。 狄奥多拿出来看,居然是赤井发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天餐厅见。别吃午饭。] 狄奥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头看看,发现自己已经走出去太远看不到人了。他这才打字: [请客?一定做到。] 发出去之后,狄奥多又加了一条: [整理案件资料也要早睡早起,可别放我鸽子了。校园论坛上每天都有因为熬夜误事的帖子呢。] 过了大概两分钟,赤井秀一回了: [知道了。] 好简短。狄奥多看了又看,把手机收进风衣口袋,往宿舍去了。 25. 第 25 章 凌晨,布伦南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 已经习惯把走廊里护士夜巡时那种轻而规律的交替换步当做白噪音的布伦南警觉地睁开眼。他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暗影。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石膏线上切出一道冷冷的白。不过,光线尚不会影响一位老警探的睡眠——他早已经习惯在各种时间地点补觉了。但这被人刻意营造的怪声可就另当别论了。 惊醒他的并不是那些他习以为常的轻缓步伐,而是一种怪异的悠长的拖行——缓慢的、犹豫的、来回往复的,就在他的房门外,像有什么人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来。 布伦南瞟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数字钟,电子屏泛着红光,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康复中心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颈动脉搏动的声音,还有那个怪异的脚步声。 谁会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拖着脚步来来回回地走? 来来回回? 布伦南立刻想到了白天艾琳说的故事——现在看来并不是什么故事了——也许明天他该去送艾琳一点她喜欢的点心,当做自己偷偷在心里不把她的证言当回事的赔礼。 布伦南坐起来,声音很轻。感谢康复中心统一配套的床架子良好的质量,他确信自己没有惊动外面那个怪声的主人。 老人竖起耳朵听着。 一下,两下,三下。 走到门口,过了十秒,再走回去;又过十秒,再走回来。 布伦南就这么坐着听了会儿门外的表演。和艾琳说的不同,这个门外的声音不仅没有在一来一去后消失,反而还反复地在他的房门前徘徊——就像是在刻意引起听众的注意。 布伦南就这么安静地听了会儿,拿出了几十年从警生涯里最好的盯梢功夫,静静地听着。在脚步声走到一个最远处后,大概过了十几秒,或者半分钟,踱步声又开始了。 这次比之前更靠近门板,甚至疑似更大声了。布伦南听着那声音一步步靠近到门前,在心里一步一步地数着。果然是八步。 布伦南的心里升起一股恼怒。要说这不是有人在装神弄鬼,那是当他白当了四十年的刑警,糊弄鬼呢!他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退休后被一个装神弄鬼的脚步声吓住,传出去让人笑话。 布伦南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脚踩在地板上。康复中心统一配的塑料拖鞋,鞋底很薄,他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摸到了床头柜上的老花镜,又在台面上巡视一圈,轻轻拿起床头配备给每个房间、他却未曾使用过的拐杖。 布伦南站起来,迈开步子,塑料的拖鞋立刻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一声响亮的摩擦声。 不好!疏忽了! 门外的脚步声霎时停了,然后竟然真的有如幽灵作祟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布伦南本以为会听到那个小贼惊慌的逃跑声,结果却…… 不过对方这半夜到访既然是刻意装神弄鬼,那肯定是有备而来,等找到证据再说也不迟。布伦南定了定神,赶紧跑到门口。 门是锁着的。他睡前确认过这两道锁——要不是儿子送他入住时一再嘱咐过只能挂两道,他肯定非要在门板上多敲几个不可。这时布伦南倒才责怪起自己这个甲不嫌多、武不嫌少的毛病来了——现在这锁可耽误他追犯人了! 布伦南急急忙忙地解了锁,一把把手按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猛地刺入他的手心。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开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日光灯管每隔几米亮着一根,昏暗但足以看清整条走廊。两侧的房门全都关着,墙面是那种让人平静的淡绿色,但在这个时间点,这种绿看起来像褪了色的苔藓。远处护士站的灯亮着,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有没有人在。 布伦南探出半边身子,往左边看,又往右边看。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只有通风管道里那股风的共振嗡鸣,永不停歇般发出低低的闷响。 跑得可真快。这下这拐杖没有用武之地了。布伦南把这木棍子倚在门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门口的瓷砖上,有几道浅浅的灰黑色刮擦痕迹——是鞋底蹭出来的,不规则的样子应该是拖曳导致。倒和他在房间里听到的脚步声对的上。布伦南蹲下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痕迹。不是花圃里那种泥土,更像是从停车场那种粗糙水泥地面上带进来的细尘压实成的泥。 布伦南站起来,先用卫生纸沾了一点泥灰,折好保存;然后又把自己的拖鞋拿起来看了看——嗯,他平常只在房间里穿这个,鞋底干净得很。接着布伦南开始勘察现场。 他沿着走廊往左边走了十几步,又折返回来,往右边走了十几步。确定只有靠近楼梯的一边有泥土痕迹后,又回到了房门左侧。 然后布伦南又在刚刚怪声传来的那段路上反复走了几个来回,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当了几十年警察,他有时也会遇到这种无法解释的感觉——现场少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你的身体比脑子先知道。总的来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 布伦南看了看走廊上的贴画、栏杆、瓷砖…… 瓷砖? 老人有些费力地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铺设的瓷砖:有几块类似没擦干净的眼镜片上的油脂痕迹抹在上面,和每天夜间运送完医疗设备后、都会被重新清扫干净的地面格格不入。 看看大小和间距,倒像是脚印。 布伦南咧了咧嘴。好家伙,原来这贼还是个汗脚。 痕迹消失的方向不出意外地,也是那踱步声来回往返的方向。布伦南往前走去,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楼梯间上锁的门。 夜里病人出入都要经过护士站留档,这扇通向庭院的便门就会上锁。但布伦南往门那边看去,在门缝里看到了一抹违和的蓝色。 老人上前,先推了推门,发现确实锁着。然后他才拉出了门缝里夹着的 那根丝带。 如果他没看错,这好像是康复中心的护工制服上帽子的装饰带。而许多护工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过,这个帽带真正的作用…… 布伦南把丝带捋顺,在缝合线内侧找到了一个名字。道格拉斯。 这个帽带缝在帽子上真正的作用是标明所有人。老人的脸上扬起了胜利的微笑。 布伦南把帽带攥紧,揣进了睡裤口袋里。 他站在走廊里又等了几分钟。没有再听到任何怪声。远处的路灯依然安静地发着光,灯光照在楼梯间的锁上,泛着幽蓝色的光。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重新锁好两道锁。 布伦南把那根蓝色的带子和包着泥土的纸巾一起放在书桌上,然后安然地躺下,继续自己被打扰的美梦。 明天一早,他就要去西区。 他要看看那个“鬼”到底是什么模样。 --- 九月初的早晨还很温暖,太阳烤得人暖洋洋的。狄奥多把外套搭在臂弯里,坐在康复中心前院里,啃一个只剩下一点残温的三明治。他的周围已经有些早起的病人在活动。他们和自己的亲人或者朋友一起,一边聊天,一边散步。 狄奥多晒着太阳发呆。赤井秀一去前台打内线电话了,他就趁着这个空档把忘掉的早餐补上。 青年捻着手里空掉的塑封包装,总觉得好像缺了什么。远远看到向自己走来的赤井秀一,他才突然惊觉:康复中心里没有猫。 那是当然。狄奥多在心里自己唾弃自己。这里是“康复中心”,要考虑病人们不同的身体状况;不是马里兰的校园里,可以一边啃三明治一边看猫顺毛。 狄奥多抛掉杂念,把最后一角三明治塞进嘴里,仔细没留下一丝碎屑,把塑封袋折成了一小块,扔进了垃圾桶。 赤井秀一走近了,狄奥多难得地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苦恼。虽然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狄奥多有些惊奇。他想了想,问道: “那位探员今天能够会面吗?” “可以,”不出所料是肯定的答案,“但对方要改到下午,说是上午有几个临时补做的检查。” 原来如此。如果可以见面,按照之前的约定,上午就可以完成采访,这是最好的情况,下午有很充裕的回程时间;如果对方不能见面,约定取消,现在就打道回府,也不会多白白消磨时光。偏偏是模棱两可的结果,也难怪他会苦恼了。 狄奥多歪歪脑袋,这样他好看清低着头的黑发青年的表情: “那我们现在除了打发时间,就没别的事可做了?” “嗯。”赤井秀一没抬头,顺着狄奥多的话就肯定了一声。然后他突然又眯起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倒也不一定是完全无事可做。” 话落他看向狄奥多:“你对抓贼有兴趣吗?” “啊?” 金发的青年完全是下意识地瞪圆了眼睛,看起来一副呆呆的表情: “抓贼?” 26. 第 26 章 明明是突然说起了状似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赤井秀一的语气却很是轻松写意,仿佛他说的不是要去抓一个危险的犯人,而是邀请狄奥多去咖啡厅享受下午茶。他单手快速地在手机备忘录上填上新的须知,指尖快速地敲击。狄奥多还在发着呆,他就已经写完收起手机了。 而狄奥多还保持着刚才歪着脑袋的姿势,过了两秒才把眼睛从“瞪圆”的状态收回来。 “抓贼?”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他怎么不知道红这家伙什么时候在这里挖掘出了一个案子? 狄奥多叉起腰: “你上哪儿发现了这新鲜事?” “嗯……”赤井秀一愣了愣,这才意识到狄奥多惊讶的点好像有点奇怪。青年有些迟钝地意识到,在好奇与新鲜之外,面前男孩的惊讶更像是……吃醋? 赤井秀一认真看了眼狄奥多。金色的发丝下那双蓝眼睛满满写的都是清澈的好奇,简直比今天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更清澈。 哼……青年默默在心里记上一笔: “昨天去找布伦南先生的时候,他刚好在帮西区丢东西的其他病人抓小偷,嫌犯目前还没落网呢。” 这下狄奥多心里可乐了:这抓个小贼听起来可比干等到下午有意思多了。但他岂能白白放过一个逗赤井这个假冰山乐的好机会? 狄奥多又捏起一副故作严肃的表情: “原来你昨天一个下午没采访到人是干这个去了。你不是来研究陈年旧案的?” “无巧不成书嘛。”赤井秀一眼神飘了飘,带着笑意,“先帮老人家找个梳子也不耽误什么。” 狄奥多也一下笑了出来。 他笑,不仅仅是因为觉得这个总是一副酷哥样的青年配合自己的玩笑表现出心虚的样子好笑;还因为青年在面对自己“该干些什么”的提问时,说“先帮老人家找个梳子”的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把抓小偷当成安抚小孩的课余活动,要是他那个严肃刻板的小学老师看了,一定会大叫着荒唐来一通说教的。但很遗憾,狄奥多从小就喜欢玩这种“可怕”的游戏。现在还遇到了一个玩的时候组队带他的队友,简直不能更幸福! “行,”狄奥多点点头,“你可得好好给我这个后来的讲讲‘案情’。” 而且……狄奥多跟着赤井秀一的脚步,看着他挎包上的挂件想:红肯定是家里的老大。虽然他们还没有和对方聊过彼此的家庭,但狄奥多对赤井秀一身上那种习惯性的照顾可是旁观者清得不得了。 兴许是因为西区兼具养老院功能,住户们大多是老年人,这里的早晨比傍晚要热闹多了。 刚走过疗养区的大护士台,狄奥多就看到几个护工推着小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车上堆着满满当当的换洗床单和洗漱用品。透过护士站对面的落地窗,可以清楚地一览中庭的景象。那边花园里,有几个老人正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远处还有几个就在树荫下打着牌。其中戴着毛线帽的老太太似乎是牌运极差,跟同伴抱怨的声音大得站在护士站前面都能听见。 而赤井秀一正想去跟护士登记访客信息,就看见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布伦南正好从北侧的走廊拐角转出来,气势汹汹地。老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有些草率,腰杆却挺得笔直。他手里正攥着什么东西,大步流星地也往护士台的方向来,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甚至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狄奥多和赤井秀一。 “布伦南先生?”狄奥多喊了一声。 布伦南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见是他们,脸上的怒气稍稍淡成严肃,先是一愣,然后点了个头算是回应:“是你们?你们来得正好。” “出什么事了?”赤井秀一有些惊讶地问。狄奥多在他身后看着,发现青年连惊讶也带着那股自成一派的镇定自若,不由得有些惊奇。 布伦南没好气地把手里的东西递到他们眼前。狄奥多定睛一看,那是一根蓝色的帽带。他这半年也来这家康复中心看过丹尼尔不少次了,这种护工们统一佩戴的帽带狄奥多很熟悉。这小带子末端有个小塑料扣,挂在护工的帽子上。但狄奥多再仔细一看,发现布伦南给他们看的是帽带背面上的名字:道格拉斯。 还没等狄奥多开口发问,布伦南就带着怒气说: “这东西的主人,昨天晚上可在我房间门口好一番装神弄鬼。” 赤井秀一一皱眉:“是艾琳女士昨天说的那个贼?” 似乎是没想到青年居然已经知道这事,布伦南怒气一顿: “可不是。”他几下点头,“原来你也知道了这事,那更好了,跟我一起抓那小贼去。” 老人手一翻收起那缎带,转头就对护士站后面的护士说: “我跟你们凯丽总管说过了,她稍后就到。麻烦你现在叫一个叫道格拉斯肯南的护工来一趟这里,就说有人捡到了他的东西,让他来拿一下。等凯丽来了,让他们到艾琳房间找我。” 布伦南没有对护士多解释,看着对方拿起电话,转身又往庭院里去。他的步伐快得不像一个住康复中心的老人,一边走,一边还抽空示意两个年轻人跟上: “我昨天特意问过了,这个点艾琳都在温室。” 真是细心的老警探风范,赤井秀一心想,刚刚先看护士站上排班表的动作也是。老人的言下之意自然是现在就要去找苦主,抓出犯人了。他与狄奥多对视一眼,也就跟了上去。 布伦南走在最前面,穿过中庭的时候,他手里那根帽带一晃一晃的,引来了几个护工的目光。但他没有停,径直走去温室的方向。 走廊右侧的活动室里,几个老人围着一张长桌在拼拼图。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老太太看见他们经过,抬起头笑着说:“布伦南,你今天气色不错。”布伦南脚步没停,但回头点了下头:“多谢,您也好。” 狄奥多注意到,老警官在经过每个活动室的时候都会放慢速度,目光扫一眼门边的值班表、以及房间里现在都有谁在。 狄奥多想,这应该是为了确认那个道格拉斯常在什么范围活动,跟常用对应活动室的病人是否对得上号。 几人很快就到了温室。 艾琳正坐在温室的工作台前把干花瓣磨成粉。她们在做香包,这本是梅兰达的爱好,而艾琳最近正跟着自己这位对门邻居用这个打发时间呢。布伦南刚到温室门口就看见了她俩,立刻朗声打招呼: “艾琳!你昨天告诉我那线索,确实是太有用了!” 老太太猝不及防被他一吓,一抖,怒气冲冲地转过脸来:“你嚷嚷什么,”然后又反应过来布伦南的话,“什么什么?你真抓到那个贼了?” 梅兰达也看着布伦南。布伦南摆摆手,那只扬 起的手里还攥着那根帽带。 “马上就能找到了,这不是想让你们把被偷了东西都叫来,好一一对账?” “哼,那小贼似乎是真信了大家传的鬼怪之说,竟然想跑来吓我这个老警察。可惜我是老了不是傻了。”说着,布伦南就对着艾琳描述了一番昨晚门外那个脚步声的事,“他简直是得意忘形了!结果,就把这个夹在了走廊的门缝里。” 赤井秀一听着,却渐渐皱起了眉,有些不解。而布伦南此时给艾琳仔仔细细地看了那根帽带,看得艾琳连连点头。再一看梅兰达,居然已经去其他活动室找人了。他环视一周,发现狄奥多居然在研究那些花瓣: “你在看什么?” “啊,”狄奥多抬头谴责地看他一眼,“这干花瓣让我想起我姐姐喜欢的花茶,我想看看能不能给她也送一个这种香包。” 赤井秀一被他那一眼看得心虚,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表示自己不是有意疏忽他的。 狄奥多便压低声音靠近他问:“案情我也听懂大概了,但你好像对布伦南先生的看法有异议?” 赤井秀一微微颔首:“昨天我听艾琳女士说,她丢的那把镶银梳子,被盗前被她放在书桌上。而脚步声,”他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扶手,用眼神向狄奥多示意,“从楼梯口到艾琳房门前,这样的扶手连接柱刚好有八个。” “若是偷东西的人真是那个在走廊上抓着扶手磕磕绊绊前进的人,他是怎么进入房间,拿到离门最远的、窗台边的书桌上的梳子的呢?” 狄奥多听着赤井秀一的话,在脑海里构建起他描述的那个场景:疗养区的房间纵深很长,这是为了适应走廊环绕庭院的风景而设计的。如果小偷是从走廊一侧的门口进入,那势必要穿过整个房间,被发现的风险也大大增加——如果是之后又从窗口进入,那偷东西的人当晚既然已经在门口踩点,又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改变方向去窗外偷东西呢? 金发青年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个走廊上的脚步声,很可能和偷东西的贼并没有直接联系。狄奥多看着赤井秀一的眼睛,确定自己与他想法一致了。 两人有些不解,但一旁的布伦南已经在招呼他们俩了——跟总管凯丽说好的地点是在艾琳的房间,他们还是得回护士站前的那条走廊上。 好几个被偷了东西的老人都被梅兰达叫了过来,这会儿都站在布伦南身边,乌泱泱的,把二人看得一愣。 狄奥多摇摇头,拍拍赤井秀一的手臂跟了上去,摇头晃脑的样子好像是在说:你看我们像不像纪录片里闷头跟着妈妈到处乱转的企鹅? 赤井秀一有些好笑,看着狄奥多落在队伍后面,居然真的开始问梅兰达香包的事,更添了一分无语——虽然他俩之前文字交流的时候,他就对狄奥多这种船到桥头自然直、风不吹我我不动的特质有所察觉;但真到案件面前,当赤井秀一发现这个对危险和谜团都很有兴趣的同道中人居然是个完完全全的证据派、完全不做无谓的猜想式推理的时候,他还是不禁有了一种“我才是那个热衷于推理游戏的幼稚鬼”的错觉。 当然,是错觉。毕竟他俩都不是什么热衷于游戏的孩童了。 赤井秀一干脆也坠在狄奥多与梅兰达后面,默默地听着二人关于干花瓣研磨的话题。 只是狄奥多这种过分实用主义的态度,对他来说都有些陌生罢了。 27. 第 27 章 布伦南带着一行人穿过中庭时,康复中心的走廊里已经有不少老人和护工在张望了。 ——显然,“有人要抓小偷”的消息比布伦南本人走得更快。 狄奥多跟在布伦南身后,经过一扇半开的房门时,余光瞥见里面几个老太太挤在窗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其中一个认出了布伦南,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布伦南没看见。他走得很急,每一步都笃定得像在法庭上走向证人席,其他人几乎跟不上他。 艾琳房间前,该到的人已经到了。 凯丽总管站在门前,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左脚占着重心、右脚点在艾琳的地毯边缘,脸上的表情像刚吃了一颗没熟的青柠檬。她右边站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穿着康复中心护工的灰色polo衫,帽檐压得很低——可惜他头顶没有帽子,不知是他没有戴出来还是被这位总管拿去了。 这就是道格拉斯? 狄奥多先注意到的是他的表情。康复中心出于卫生考虑,对医护人员的发型有一定要求——这也让道格拉斯哪怕再努力地低下头,狄奥多依然能一眼看清他脸上的焦虑、甚至那丝潜藏的凶狠。 但狄奥多又看了看他的肢体语言:内敛、害怕,缩在凯丽身侧努力减小存在感却没有想过自己就是这个场景绝对的事件中心人物——他的色厉内荏完全写在了身上。 凯丽左边还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手上提着一个小袋子。狄奥多觉得他不像个医生,更像是个生意人,果然他一开口: “我是疗养区的人事经理,”白大褂男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这就是道格拉斯。哪位是布伦南先生?” 白大褂男指了指凯丽另一边、那个畏畏缩缩的男人,然后目光在眼前的人群中一扫,立刻就锁定了气质格外突出的布伦南。 走廊上一下安静起来,大家都看向了布伦南。 凯丽也向老人投去了锋利的眼神。那种严苛的审视感若是换了她的下属来承受,恐怕已经吓得吃不下饭了。 被所有人注视着,布伦南的语气却没有之前着急找人的行动那么急进了。他看看缩在凯丽身侧、低着头的那个男人: “道格拉斯先生。”布伦南的声音不大,但在此时安静的走廊上有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我想你已经知道我们来干什么了。” 狄奥多觉得他裤兜里那只手正拿着那根缎带。 道格拉斯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在布伦南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像被烫到似的移开,落在对方身后的老人身上,然后又回到地面。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尖细,那种因恐惧而变形的声音狄奥多可不会听不出来。 青年不禁有些无语。这种自己都毫无信心的、垂死挣扎的狡辩,似乎毫无说出口的必要啊。 布伦南反倒被道格拉斯这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态度气了个结巴:“哼、哼!这总是你的东西吧?” 布伦南气势汹汹地一把掏出那根帽带、抵到道格拉斯胸前挥了挥。道格拉斯起先被吓了一跳,然后又下意识似的想去抢布伦南手上的帽带。 布伦南自然不可能让他碰到这“重要证物”一分一毫,一下就躲过了道格拉斯的手,退后了两步。 凯丽看到道格拉斯的动作后神情也变得狠厉起来。但她只是恶狠狠地在一旁瞪了道格拉斯一眼,而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陷入了惊惶的道格拉斯甚至没注意到她的不满。凯丽不以为意,她甚至手臂都没动一下,只是动动手腕,示意白大褂去看布伦南拿的帽带: “布伦南先生,麻烦您给我们的员工看看您捡到的东西好吗?我们好确认它是否属于道格拉斯先生。” 布伦南用鼻子哼出一声不屑的鼻音,把缎带干脆地递给白大褂。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把缎带拿过去看了看,接过去时那个小袋子也还抓在他手里,让狄奥多不禁侧目。男人仔仔细细地把缎带翻来覆去地看了,似乎是确认了材质和做工。很快,他对着凯丽点点头。 “那!那只是我昨天不小心掉的!” 道格拉斯急了,几乎是口不择言地指着布伦南:“他随便捡了这东西就污蔑我!” 男人喘着粗气,似乎越说越自信起来:“你、你根本没有证据!” 狄奥多听到这话,不由得瞪圆了自己的眼睛。赤井秀一懒得去看这个贼犯蠢,此时看到狄奥多这个因为听到格外荒谬的话而露出的呆表情,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布伦南也气笑了: “证据?何必那么麻烦?只要报警让警察来查你,你销赃的痕迹就都会一览无遗了。你专偷那值钱的东西,绝无不去销赃变现的可能,不是吗?有我这人证物证俱在,警察们自然会好好调查出你的马脚。” 不过……这么做自然是有其弊端的。赤井秀一看了一眼听到“报警”表情才总算没那么像在看戏的凯丽总管,心想康复中心的所有人们,恐怕不会想听到这种丑闻发生在自己的产业里。 就算最后追查赃物还是要报警,但警方会不会直接到康复中心里进行调查工作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结果啊。赤井秀一想着,暗自摇了摇头。 不过布伦南似乎也想大事化小,他话锋一转:“要是你现在自首,反倒还能给你自己免去一点牢狱之灾,你也不想进监狱去待个几年吧?” 赤井秀一以自己对这位老警官的了解判断,布伦南这么说只是想减轻一点警官们的工作压力。 道格拉斯嘴唇颤抖,指着布伦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神动摇着,很快就放下了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好了。”凯丽像是看不下去了,也有可能是终于看够了闹剧。狄奥多直觉般地把目光落在了白大褂手中的那个小袋子上。 果然,凯丽微微侧身示意面前的住户们看那位经理,准确来说是他展示的那个小袋子。 “道格拉斯,我本来想给你一个自己坦白的机会的,毕竟进入我们康复中心工作的选拔还是很严格的,我珍惜每一位能够通过面试的人才。” 虽然说着体贴的话,但狄 奥多却从她身上感觉不到一丝与之对应的怜悯或者可惜。金发青年有些不舒服地别开了眼睛。他发现眼前这位凯丽总管几乎是来这里把这起偷盗事件当八点档剧情看的。 “斯帕,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给各位住户看看,”凯丽用下巴点点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我接到布伦南先生的举报后,就请斯帕经理去员工宿舍调查了一番,这是他发现的疑似赃物,我让他一并拿过来了。各位可以在这里公开认领。” 道格拉斯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你、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狄奥多觉得他是想说“你们怎么可以翻我的东西”,毕竟会因为一条举报就去翻员工宿舍的总管还是很少见的。狄奥多有些怪异地看了一眼那位凯丽。难怪这个斯帕经理在她面前看起来也是格外地听话。 而斯帕经理已经走上前,把袋子在老人们面前拉开。斯帕一手托着袋子,能清楚看到里面装着一堆小物件:一个金戒指,表面已经磨得发亮,戒圈内侧隐约刻着什么字;一个刺绣香囊,做工精细,绣着狄奥多看不懂的花纹,下面坠着一条快散开的流苏;还有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宝石质地十字架……还有一些零散的小物件,看不真切,数量倒没有想象中惊人。 狄奥多看看围过来的、已经分不清是丢过东西还是单纯看热闹的老人们,心想也有可能有些东西已经被道格拉斯这家伙拿去变现了,心下不禁觉得有些可惜。 “这是在道格拉斯先生的鞋盒里找到的,如果有介意的住户,也可以拜托我们清洁过再拿回去……”斯帕说话颇有些慢条斯理,开始一个个往外拿那些大多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小东西。 人群中发出几声“天呐快看那是不是你的”“我的戒指”之类的惊呼,然后人们很快团团围住了斯帕,狄奥多和赤井秀一被挤到了一边。而布伦南则在人群中心帮斯帕一个个辨认那些赃物。 “至于道格拉斯……”凯丽完全不在乎老人们几乎都在辨认赃物,似乎没人在认真听她说话,只是看着道格拉斯轻描淡写地开着恶劣的玩笑,“你被开除了,我们会通知警局的警员们来接你的。” 狄奥多听了,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好!好!就该开除这个半夜装神弄鬼的混蛋!” 艾琳的喊声突兀地响起,凯丽被吓了一跳,狄奥多也惊讶地看去。老太太从人群里挤出来,狄奥多注意到她不像梅兰达女士那样已经拿好了自己的香囊仔细地端详着,反而是两手空空、怒气冲冲的。 “就是你这家伙偷了我用了几十年的梳子!那可是约翰送我的定情信物!你居然还吓得我半夜睡不着觉!你把我的梳子卖到哪里去了!”艾琳一边说着,一边情绪激动地居然拎起助行器就向道格拉斯砸过去。狄奥多吓了一跳,赶紧和赤井秀一一起拦她。 道格拉斯也吓了一跳,似乎是紧张的神经一下被绷断了,他恐惧过后,看着扶着助行器的艾琳语气一下凶狠起来: “我呸!我才不会偷你那破梳子呢!不就是个镶一点银子的破木头,根本不值钱!不值得我偷!” 28. 第 28 章 “你说什么?!”艾琳气急了,手臂乱挥着,一下打到了狄奥多,两个人都疼得龇牙咧嘴。艾琳收了手,把自己的房门打开,坐在了入口处的鞋凳上。 一边的道格拉斯这下更是气焰上头,语气不屑极了:“我、我偷的是你对门的那个金袋子!” 但狄奥多搓着手臂,觉得他那个停顿格外可疑。让我想想……狄奥多在脑内搜刮了一番,觉得道格拉斯这绞尽脑汁的样子,和书上说犯人把证词从一件事张冠李戴到另一件事上的样子特别像。 至于道格拉斯这种竟然还吹嘘起了自己偷盗内容的蠢话,狄奥多听了,心中甚至都已经没有之前的好笑,而是十成十的无语了。 一旁的梅兰达这下也眼神犀利起来:“你这个家伙,还自豪起来了,” 但老太太很快又觉得奇怪,“不对,我那香包不是早被你偷了去吗?我上周六早上发现它不见了。” 道格拉斯被她一噎,一下想不到该怎么回答的表情瞬间浇灭了他的气焰。他又支支吾吾几下,心虚地觑了几眼梅兰达。 梅兰达看他表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勃然大怒:“好呀!你把我这当进货的呢!那可是我女儿从外国寄给我的你这混账东西!” 狄奥多一下没明白过来,为什么梅兰达会觉得道格拉斯是想再偷一次。赤井秀一走到他背后,伸出手,悄悄指了指艾琳对门那个房间的门框——狄奥多一眼就看到了一个跟梅兰达手上那个明显是同一种做工的香囊。 好吧,原来这香囊不止一个。狄奥多汗颜。甚至看梅兰达的反应,她可能还有不少呢。 电光火石间,狄奥多又想起今天两次路过庭院时看到的一个窗台…… 好像就是对应着梅兰达的房间?狄奥多眨眨眼。她甚至在阳台上挂了一串这种真金香囊?! 不对不对。狄奥多猛地甩甩头。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青年又看向道格拉斯和老人们,只见斯帕已经分完了东西;而刚刚道格拉斯的口不择言明显激怒了老人们,此时正激动地对着道格拉斯口诛笔伐。 狄奥多默默后退两步,远离了一边热闹的“战场”,脑海中还在想道格拉斯刚刚的话。他越想越奇怪,转头去找赤井秀一,却发现自己差点撞上身后的青年。 狄奥多立刻弹开了,他看向赤井秀一的脸,却发现对方好似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似的投来了疑问的视线。 呃。狄奥多赶紧从脑海里找回了他刚刚想说的话,小声说: “RED,你觉得艾琳奶奶听到的那个声音真的是道格拉斯发出来的吗?” 赤井秀一听了他的话,却先是一挑眉,表情不自然地僵了一下。 狄奥多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直接把心里的外号叫出来了——虽然他征求过青年的意见,但以前还真没有当面这么喊过赤井秀一,不如说两个人当面说话的机会都没几次。更何况狄奥多当初那么问赤井秀一,完全是出于玩笑心理……这种听起来像彩虹战队之类的东西的外号,他根本说不出口啊! 狄奥多一下感觉自己脸上热热的。当然,他肯定不是在脸红,只是血气上涌罢了。 黑发青年却没有刻意点破狄奥多的窘状。他看向了艾琳房内的另一头——那个据说在丢失当晚放着那把梳子的书桌,就在门正对的窗户前: “你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与他的供述不同的意见了。” 供述?他还真是喜欢用一些夸张的描绘啊。狄奥多食指轻轻挠挠脸颊,带走了最后一丝不好意思。赤井秀一又转过头看向他,接着说: “我想,你应该是觉得,道格拉斯只是因为想攻击艾琳而故意说‘那天我来偷梅兰达的香囊’吧。实际上,艾琳听到的那个声音,根本不属于道格拉斯;那天,他也没有来偷香囊。” 是的。狄奥多对着赤井秀一点头。 道格拉斯已经偷过一个香囊,并且还没有将其销赃——他并没有确认过这种金线香囊的实际价值;这条走廊的另一头就是护士站,冒着被夜班护士发现的风险半夜偷窃门边上挂着的香囊,以道格拉斯展现出的性格来说,也过于冒险了。从动机上来说,狄奥多不觉得他有短时间内再偷一个的必要。 而且,那天梅兰达的香囊也确实没有再被偷。 狄奥多看着人群中的布伦南,又想到老先生昨晚的经历—— 半夜去吓人的确实就是道格拉斯本人没错,但一般的犯罪者,会利用由目击自己犯罪行为的证词发展而来的传言,去恐吓潜在的证人吗? 与□□等团伙组织犯案不同,单人盗窃犯,尤其是非暴力、机会主义的窃贼,其行为模式通常是"低风险、低冲突"。他们的核心目标是获取财物,同时极力避免被发现、被识别和被追捕。恐吓证人是一个高风险行为,会显著增加犯罪行为的严重性,并留下更多证据。这完全不符合单人窃贼的利益最大化原则。 而且,利用"传言"恐吓尤其不靠谱。传言本身就具有不确定性、夸张性和不可控性。一个精心策划的恐吓需要明确的信息传递和威慑力,传言很难做到精准和有效。更常见的是,窃贼在作案后立即逃离现场,或者如果被发现,则选择放弃财物逃跑,而不是事后回来恐吓证人。 狄奥多回忆着课堂上老师的话,想到了一个更有可能是真相的解答: “道格拉斯并不是艾琳所说的‘脚步声’的制造者,” 金发青年看着布伦南向人们展示他收集的证物,用一句“你觉得一根帽带不作数,我们还可以把我门前泥土拿去跟你的某一双鞋对比,这可是铁证如山了;就算你把鞋扔了,扔鞋的行为也只会更加说明你做贼心虚”,堵得道格拉斯说不出话来。 他轻声对赤井秀一说: “他只是一个同样听说了艾琳的经历与由此转化出的鬼怪故事的人,一个那个不明脚步声的模仿者。而他的意图,不出意外就是嫁祸栽赃了。” “可惜,他掉了那根帽带。” 狄奥多露出一点假意的怜悯,对这个笨贼倒霉的经历付之一哂。 赤井秀一也笑笑。他想到刚刚在护士台,布伦南视线落在值班表上的样子,补充道:“昨天道格拉斯可能在值班时,在休息室听到布伦南询问前台护士关于新人护工的事。”

“护士站的设计初衷之一就是为了方便及时关注到疗养区里每一处状况。所以,在护士站,值班者可以轻松地把庭院里的景象尽收眼底。道格拉斯发现这个对盗窃事件表现出异常高的兴趣的老人怀疑到了他这一批新护工身上,担心东窗事发只是时间问题,才会铤而走险试图祸水东引、把嫌疑引向某个可能存在的鬼怪。” 这样一来,一切就说得通了。 狄奥多与赤井秀一对视一眼,一股解开谜团的轻松快感涌上心头。但金发青年又看到了那张书桌——既然一周前被盗的梅兰达的香囊都还没有被销赃,那艾琳的银梳子应该也确实不在道格拉斯手中: “所以,艾琳的梳子到底去了哪里呢?” 没想到听了狄奥多这句疑问,黑发青年反而作出了惊讶的表情:“怎么,你还没想到吗?” 狄奥多惊讶地看去,赤井秀一微微一笑:“既然如此,跟我来。” 赤井秀一带着狄奥多,几下就从楼梯间后的缓坡穿到了艾琳房间的另一面、窗户正对的另一片树荫。 狄奥多微讶,没想到赤井秀一明明才来过这片地方一次,却能闲庭信步地走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熟稔。金发青年四下张望,发现这里应该是疗养区外、康复中心园区里的某个角落。 赤井秀一走到一颗树下,观察了片刻,突然问道: “你会爬树吗?” 狄奥多看看二楼的窗户、看看树、又看看赤井秀一,好像明白了什么,干脆地挽起袖子: “我来吧。你可得在下面好好接住我。” 这棵园区内的景观树并不难爬。狄奥多抓住树干与树枝,试探了几下,很快蹬上了二楼的高度。他顺势坐在枝干间,看到下面的赤井秀一指了指他旁边。狄奥多又四处看了看,很快在稍高的枝桠间锁定了赤井秀一指的那个鸟巢。 狄奥多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再垫高一点,往鸟巢看去——一本镶着漂亮银质花纹的梳子正插在那些层层垒砌的小树杈间。 这可有些头疼,但幸好现在鸟巢里没有原住民在。 金发青年拧了拧眉毛,在树上找了个好站稳的位置,用臂弯夹着树枝借力,然后按着鸟巢把梳子从上面拔了下来。 狄奥多终于取下了梳子,低头向地上的人看去。却看到赤井秀一正困惑地仰头看着他。 金发青年轻轻甩了甩头发上沾到的叶子,心想红这家伙不会是觉得自己怎么爬个树都要半天吧,立刻三两下拿着梳子从树上滑下来,跳回到地上。赤井秀一伸手扶了他一把,让他不至于崴到脚。 狄奥多拍拍裤子,对赤井秀一接住自己的感受有点新奇——以前在树下等他的凯伦可没有那么大力气,凯伦总会被他带得踉跄一下。 他想着,把梳子递到赤井秀一眼前:“喏,我想就是这个了。” 赤井秀一看了看,见狄奥多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就拿过了那把梳子,掂了掂手里的重量,脸上若有所思。他看着狄奥多弯腰拍去裤腿上的沙尘,伸手揭下一片顽固地插在那些金色发丝间的叶片: “走吧,我们去把梳子还给艾琳女士。” 29. 第 29 章 走廊上,人群已经散去了。道格拉斯、布伦南、凯丽与斯帕更是不见人影,想来是去警局了。 但艾琳奶奶的房间门还半开着。赤井秀一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艾琳女士?” 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拖着脚步的声响。老太太扶着助行器挪到门口,看见是他们,浑浊的眼睛先扫过赤井秀一的脸,然后很快落在赤井秀一手里那把梳子上。 “找到了?”她的声音带着惊讶,又有点难以置信。 “嗯,就掉在窗外。” 赤井秀一抢先解释道。狄奥多有些诧异,为什么不说是在鸟巢上找到的? 赤井秀一却没有解释的意思:“说不定是那个笨贼掉在那里了呢。能找回来真是太好了。” 艾琳接过梳子,脸上不见了之前外露的种种浮夸情绪,反而只有那双镌着老人斑的手在微微颤抖。 狄奥多有些惊讶。看来这把梳子对艾琳女士来说确实有着很重的份量啊。 赤井秀一看了,侧脸与狄奥多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把空间留给这位失而复得的老人,便直接开口: “艾琳女士,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我们这就走了。” 艾琳看着梳子神思不属地点点头。然后她又立刻抬起头,补上一句:“谢谢!” 赤井秀一目送艾琳回到房间里。两人走到庭院前的台阶上,赤井秀一低头看了一眼狄奥多的鞋。 “你鞋上全是泥。” 狄奥多低头一看,果然。刚才爬树的时候蹭的,裤腿上也沾了一些,鞋面上还有一片青苔的痕迹。他用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两下,没蹭掉。 “那边有椅子,”赤井秀一指了指庭院角落里的一排长椅,铁质的扶手打造成各种天使的模样,“坐下来擦擦。” 狄奥多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但还是走过去坐下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弯腰擦鞋。 赤井秀一在他身边坐下,默默地看着。 没几下那块污渍就消失不见了。狄奥多把纸巾收好,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廊顶的藤蔓。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他脸上晃动。 赤井秀一看着他擦了一会儿,忽然换了只手撑着脸:“你刚才那下挺利索的。” “什么?” “爬树。”赤井秀一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但嘴角动了一下,“你经常爬树?” 狄奥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确定赤井秀一是真的有点惊奇。他从鼻子里挤出一个不满的气音:“我观察了。在你心里我是个什么形象?” “hum。”赤井秀一轻哼一声,“是啊是啊,我可是以为你不是个会爬树摸鸟的长发公主呢。” 狄奥多目光四下张望找着公用垃圾桶,一边对赤井秀一的话付之一个哆嗦——什么话。 不过,其实不可否认地,红的看法也不算全错啦。狄奥多悄悄瞟黑发青年一眼。他的父母要是发现他爬树,肯定一顿家族教育加冷暴力了……哈哈,他们认识这么久,狄奥多也没刻意掩饰过自己的出身,早就被看出来了吧。 “对了,”赤井秀一没在爬树的话题上纠结,他微微侧过身,把左腿搭在右腿上,“我那个研究小组,你感兴趣吗?” 狄奥多看向他。 “你昨天不是说要找教授申请?” “玛莎,”赤井秀一说,“我的论文导师。她人不错,也对你很感兴趣。”他看着狄奥多,眼神中有几分促狭,“年级第一先生?你都没告诉过我呢。” 狄奥多下意识张大了嘴,感觉那股熟悉的热意又爬上了脸颊——这种事情谁会自己说出来啊!炫耀意味也太浓了吧! 而且、而且还是在红这个一看就也很厉害的同道中人面前。 狄奥多很快收拾好了表情,向赤井秀一扔去一个眼刀。 “所以你是想拉我入伙?”他问,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帮你找个正当理由泡在康复中心,”赤井秀一说,“不然你下次来探望丹尼尔的时候,怎么跟我‘偶遇’?” 狄奥多偷笑了一下,没反驳。 赤井秀一等了几秒,见他没拒绝,就当答应了。“那我明天就跟格兰特教授说一声——她的全名是玛莎?格兰特——你注意看好自己的课表。我们的小组会一般周三下午,四点到六点,偶尔会延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吧,也到中午了,去吃饭。” 狄奥多没动。他坐在长椅上,把手插进外套口袋,仰头看着赤井秀一。 “你有没有觉得,”他说,“道格拉斯偷东西这事,还是哪里不太对劲?” 赤井秀一低头看他,等着他的下文。 “我在想那把梳子。”狄奥多皱着眉,把脑子里的种种碎片重新拼了一遍,“我们一开始都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他偷的。他踩点,半夜在走廊里转,后来帽带掉在门缝——证据似乎很确凿了。但那梳子出现在鸟巢里,不是出现在他的赃物堆里。他也没承认。所以他是真的没偷艾琳的梳子?” 赤井秀一听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是一个“你终于问了”的表情。 他重新在长椅上坐下来,面朝狄奥多,右腿搭在了左腿上。 “你爬上去的时候,有没有看清楚那个鸟巢的位置?”他问。 狄奥多手指点着下巴: “它在的那根树杈在窗台正上方,离窗框大概三十公分。” 赤井秀一微微眯起了眼睛,眼尾的夹角勾勒出一个锋锐的形状;狄奥多却从里面看出了一丝不明显的得意。 “你刚刚在树上,是发现那把梳子插进了鸟巢了吧。” 黑发青年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狄奥多想起他适才在树下那困惑的表情,这才想明白,原来赤井秀一是在奇怪自己取把被鸟叼走的梳子为什么还要双手并用…… 难道说? 这下狄奥多也明白过来了。 金发下那张青涩的脸上,新鲜出炉的恍然大悟逗乐了赤井秀一,他笑着,转头看看康复中心路边的行道树,上面正停着一只乌鸦: “先不说这种大小的鸟巢里居住的鸟类,能不能衔得起一把梳子;就算它衔得起梳子,但你觉得乌鸦有可能把梳子插进自己的巢里吗?” 所以,“是有人从树上摸走了艾琳放在窗边的梳子。但又不知为何把它藏在了鸟巢里。怪不得你刚刚跟艾琳奶奶那么说。” 狄奥多轻叹一声,摊开手,耸了耸肩,笑着回答了赤井秀一抛来的问题。 “而我想,那个人恐怕就是道格拉斯吧。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知道艾琳说的‘用了几十年的梳子’,是一把‘镶一点银子的破木头’呢。” 赤井秀一眼中的赞许让他那双凌厉的眼睛难得看起来温和了些。两人并肩走到了路的尽头,赤井秀一又开口了: “其实那天道格拉斯会把到手的梳子留在鸟巢上的理由,也很好猜到不是吗?” 狄奥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确实,他脑海里甚至可以想象道格拉斯把梳子插进鸟巢里的慌张模样: “恐怕就是因为艾琳奶奶刚好被吓醒了吧。要是当场被抓个人赃并获,那他可就完蛋了。惊慌下他下意识就想到了扔下赃物逃跑,又不想完全放弃,就插在了鸟巢上。” 从道格拉斯面对凯丽和艾琳截然不同的态度也可以轻易看出,他实在是一个胆子不大又不够聪明的人。 道格拉斯甚至把梳子插得那么紧,狄奥多还很是花了点功夫才拔出来。 “也是因此他刚刚才那么急于跟艾琳奶奶呛声、贬低对方,”狄奥多说着皱了皱鼻子,赤井秀一知道他这是在反感道格拉斯的无礼,“因为在他看来,艾琳没让他捞到好处,他可能是想着‘我明明没有真的把梳子偷到手,艾琳 凭什么骂我’吧。” 真是个烂人。狄奥多想。 赤井秀一看看他的表情,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我有点渴了,你呢?我记得护士台附近有自动贩卖机,我们去买点喝的?” 狄奥多扔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看向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黑发青年——他的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点了点头。 两个人很快就找到了自动贩卖机。狄奥多上前按了一瓶矿泉水,赤井秀一则按了一罐咖啡。 一旁两个穿着新员工制服的护工也来买饮料,狄奥多让开贩卖机前的位置,就听到其中一人对另一人说: “哎,你听说道格拉斯的事了吗?” 她的同伴对狄奥多投去一个感谢的笑,回头立刻做出一副害怕的表情: “别说了,我还以为他要换新制服是因为和我一样忘了带手电筒把制服蹭坏了呢。” 一开始开口的那个女护工毫不留情地嘲笑起了自己的同伴: “你别逗我了,谁能跟你一样巡夜忘了带手电筒居然摸黑爬过去啊!” 那个忘带手电筒的护工立刻打了取笑自己的同伴一拳: “哎呀!我这不是怕直接跑回来被经理骂嘛!而且我没有爬!我扶着栏杆的!” “是啊是啊,所以你还走错路了。”女护工直接笑得直不起腰了,气的另一位直接抢走了她手里的苏打水。两个人很快打闹着走远了。 留下还站在原地的狄奥多若有所思。 总觉得……扶着栏杆摸黑走,这个描述好熟悉啊。 看来这下一个问题都不剩了呢。赤井秀一也一笑,回复着手机上采访对象那边发来的消息,开口问狄奥多: “其实就算道格拉斯没做恐吓布伦南这种蠢事,他也会很快被我们抓住吧。你还记得我们昨天和布伦南一起吃饭的情景吗?” 诶?这么说起来…… 狄奥多又想到昨天傍晚赤井秀一看着布伦南、布伦南看着走进来的护工的场景—— “那个你们看的护工就是道格拉斯啊!” 狄奥多昨天根本没去看他们到底在看谁。他知道他们在看护工,都还是因为吃完饭之后,赤井秀一给他解释了他奇怪的反应是因为注意到布伦南在审视那些护工。所以今天狄奥多也完全没把道格拉斯和那件事联系起来。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今天早上你突然和我说要抓贼。” 狄奥多微微鼓起脸颊,示意面前的人“自己现在很不高兴”: “你那个时候就已经锁定犯人了吧。” 赤井秀一无奈地笑了笑:“嗯,我昨天听了艾琳的故事之后,就觉得她窗外那棵树很是可疑。加上布伦南先生在护士台问新来的护工们的事、这位老警官对餐厅里的陌生人直觉般的审视……” 他从出货口里拿出一罐咖啡,单手打开了拉环。 “我也很幸运地注意到了道格拉斯制服手肘部位,那个似乎是被树枝划破的开口呢。” 狄奥多这下彻底说不出话来了。红这家伙…… “偷跑还这么理直气壮啊?” “哈哈哈!” 赤井秀一被狄奥多谴责的表情逗得忍不住大笑一声。说真的认识这么久,哪怕是在文字聊天里,狄奥多都还没见过他这么笑呢。 “哎呀,什么偷跑,我们又不是在竞争什么。只是打发时间嘛。” 赤井秀一喝了一口咖啡,笑意飞快地从脸上回到了眼睛里。 狄奥多轻哼一声——这家伙真的好少这样笑,他还没看新鲜看个够呢。不过…… 反正以后还会有机会的。狄奥多想着研究小组的事,在心里得意地点点头。 赤井秀一喝完了咖啡,在台阶上喊他:“好了,你还在想什么?先吃饭了。” 狄奥多眨眨眼,回过神,快步追上去:“来了!” 30.第 30 章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狄奥多的眼皮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醒了。 没有闹钟,没有电话,就是自然醒了。宿舍楼外的鸟叫声隔着玻璃变得又远又轻,像蒙着一层棉花。他躺着没动,脑子里像有一台老式投影仪,慢慢把今天该做的事情一帧一帧地打出来——九点二十,犯罪学理论;十一点交论文提纲;下午四点,玛莎教授的研究小组。 赤井秀一周一下午发过来的邮件里提过,每周三下午四点到六点,玛莎教授的课题小组定期研讨会,这周照常进行。狄奥多有点拘谨地回复了一句“收到”,赤井秀一回复他的邮件里只有一个惊讶的Emoji,作为对他突如其来的腼腆的调侃。 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来,狄奥多探出被窝一看,备注是“克洛伊”。 “Theo!你起了吗?” “嗯。”狄奥多按下接听键,没开扬声器,妹妹的声音有些模糊地传来。他坐起来,背后的枕头被挤成一个鼓包。青年靠在枕头上,压低音量,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这么早?” “早什么早,我都上了一节课了。你课表是不是又调了?以前这个点你都吃完早饭了。” 做了噩梦这种理由当然是不能说的。狄奥多爬起来,走到阳台。 “好吧我坦白,昨天熬夜了。” “哼~我就知道。要好好睡觉啊!”克洛伊得意地哼唧两下,音调转了个弯,变成那种故意放轻松的、好像只是随口一提的语气,“对了,昨天塞塔娜医生在谈话结束后和我聊了两句。” 狄奥多的手指停在栏杆上。克洛伊在努力粉饰,但他听得出克洛伊的郑重与高兴。这会是个好消息。 “她说凯伦最近状态好了很多。昨天做治疗的时候主动和她的助理说了一句‘今天的阳光好明媚’。塞塔娜医生说这是个特别积极的信号,让我告诉你一声。” 狄奥多一时没有回答。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框上摩挲,来来回回。 他想起出事之后凯伦住在医院的那段日子——他每天从一个病房到另一个病房地去看她。她谁也不理,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攥着床单,指甲嵌进掌心。他试着跟她说话,她不应;他手好了之后,削了苹果兔子想吸引她的注意。可放在床头柜上,她也不看。 每次凯伦情况好转,都会变得更加排斥自己的靠近;每到这种时候,狄奥多又会想起那时候的情景。 “哥?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狄奥多有点无奈,“挺好的。” “就‘挺好的’?”克洛伊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姐姐不会又对你生气了吧?” “我会去看她的。” “哎呀,”克洛伊一听,语气焦急起来,“这能解决问题吗?” “克洛伊,”狄奥多思考了一下,尽量放缓了语调,“我不能放任她一个人。” 克洛伊沉默了两秒,想说“那我也要去”,但立刻又想到狄奥多这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哥哥肯定不会允许,干脆换了个话题:“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问我春假回不回去。我说不回。她说‘那随便你’就挂了。就是这样。” 狄奥多疲惫地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晚饭后的休息时间她总是穿着那件有宝石腰带的白色连衣裙,金色的腰带反射着不近人情的冷光。她把电话开了免提,说完了就把手机扣在扶手上,屏幕朝下,像关掉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广播、听完了下属乏味的工作报告。父亲可能在书房,也可能不在家。无所谓。那幢宅子里的每一次通话都差不多,说的人不在乎,听的人也不在乎。 “你春假真不回?”狄奥多决定把自己那份补给克洛伊。 “不回了。我在学校待着挺开心的。回去干嘛,看他们互相不说话吗?或者一个人演小鬼当家吗?” 狄奥多没接这句。或许是无言以对。 克洛伊似乎也没期待得到回应,他们家的孩子似乎都有很强的自说自话本领。她又开口了,语速快了一点,但情绪又很低沉。少女像是在赶在自己改变主意之前把话说完,又像是害怕把这些话说出口:“Theo,她根本没问凯伦的状况。” 狄奥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艾丁妲·克罗夫特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对放弃的“资源”不会再回头看一眼,从她还姓西蒙斯的时候就是这样。狄奥多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完全想象得到。 但克洛伊还处在会为亲生母亲的冷血而恐惧的年纪。 “克洛伊……”狄奥多艰难地开口,但聪明的克洛伊却已经察觉到了他的犹豫,转移了话题: “爸爸那边,我没打。你要打吗?” 转移成了一个更尴尬的话题。 “……不用了。”狄奥多凝噎。 他也能想象父亲接到电话时的反应——“知道了”三个字,最多再加一句“医疗费够不够”。不是不关心,是从未真正关心过。凯伦出事之后,他们父母之间的关系直接从“维持体面”变成了“毫无关系”,各过各的。偶尔在餐桌上碰面,能有几句关于商务合作或某个亲戚婚宴的对话,说完就安静了。只因为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女儿是一种耻辱。 一种无聊的、贵族规则里的耻辱。 说真的,他们算哪门子贵族? 狄奥多根本没发现自己什么时候攥紧了手机,把镶嵌得当的机体捏得吱呀作响。直到克洛伊的呼唤惊醒了他: “eo——Theo、THEODORE·CROFT!!” “啊,啊,我在听,”狄奥多慌忙道,他看了一眼宿舍里按掉闹钟的室友,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刚刚室友起床了。” “你呢?”狄奥多干脆借着这个机会把话题拉走,克洛伊没有必要现在就明白这些,她还可以再享受他们的“关心”很久—— “学校怎么样?” “老样子。”克洛伊 说,“我最近在想要不要申请交换生,去英国待一学期。亚历克西斯好像想去,她打算问问她爸爸的意见。你觉得我呢?” “想去就去。”狄奥多终于笑了笑。他觉得克洛伊和大本钟还挺相配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要是真申请了,我再和你打电话。”克洛伊也笑了,“好了,现在就先不说了,我要去上课了。你记得吃早饭。” “嗯。拜拜。” 电话断了。 狄奥多回到房间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凯伦状态好了,这是好事。从恐惧与陌生人交流,到愿意说一句“阳光明媚”,在外人看来也许不算什么,但塞塔娜医生说这是个“积极的信号”。面对寡言少语的凯伦两年的他,更是十分了解其中的不容易。 还有—— 布歇尔。 那天傍晚走出康复中心,他就接到丹顿律师的电话:布歇尔提出了上诉。理由还是那老一套——他宣称自己有精神问题。 天琴座在相反的方向,赤井秀一早就离开了;狄奥多一个人在公交站牌下站了很久。他没有问“这怎么可能”,因为他早就在那两年的挣扎里知道了,在司法系统里,什么都有可能。他只是问丹顿:“谁会接他的案子?” 丹顿律师说还在等消息。 狄奥多当时没有追问,现在也没有去想。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能让布歇尔把牢底坐穿一次,就会让这个判决贯彻到底。 此时此刻,狄奥多只是躺在床上,用拇指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那个地方已经被磨得光滑了。 最好没人接。金发青年阴着脸想。 发了会儿呆,狄奥多叠好被子,洗漱,换衣服,把今天要交的论文提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九点二十的课上完,他在南区餐厅随便吃了几口,然后去图书馆待到三点,把打印好的几篇文献塞进背包,往玛莎教授的研究小组常驻的勒弗拉克楼走去。 四月的风总带着一股花香。路边有人在发传单。狄奥多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学生会的社团招新宣传,便随手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狄奥多打开手机备忘录看了一眼:研究小组的固定活动时间是每周三下午四点到六点……嗯,地点在勒弗拉克四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门开着,里面已经到了六个人,三三两两散坐在长桌两侧。有人低头看电脑,有人对着打印出来的论文划线,有人在吃能量棒。狄奥多瞬间感受到,这不是一个那种要等教授来了才安静下来的课堂,更像一个大家已经彼此熟悉了的、可以边干活边闲聊的工作间。 狄奥多在门口站了一秒,目光扫过房间。 赤井秀一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是他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罐大众牌子的黑咖啡。几天不见,他还是那个样子——黑发快及肩了,被轻巧地束成一股;前面分开的发丝遮住一点额头。今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口稍稍卷起,露出一点小臂。 31.第 31 章 赤井秀一正侧着头听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说话,偶尔回复几个单词,手上还在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划拉鼠标。 “进来啊。” 感受到了熟悉的目光,赤井秀一抬起头,看见狄奥多了然一笑。 招呼声音不大,但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狄奥多走进去,在长桌的另一端找了个空位坐下。 “你就是新来的?”对面一个棕色卷发、体格健壮的男生冲他点了点头,“基利安上周说有个新成员要加入,我们还以为是研究生呢,没想到这么年轻。你叫……” “狄奥多。狄奥多·克罗夫特。” 金发青年大方地朝会议室里的人露出一个微笑。 “哦,狄奥多。我是威尔·蒙巴顿。”男生似乎对他亲和的态度很满意,情绪明显更高涨了。他指了指旁边几个人,“这是劳拉·卡芙,这是米歇尔·索伦森,那边那个在吃能量棒的是阿德里安·肖。” 被点到名的人有的点头,有的抬了一下手,有的一边嚼东西一边含糊地说了声“嗨”。没有人站起来握手,没有人问“你是哪个学院的”,甚至连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都没人好奇。 狄奥多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因为在这间教室里,判断一个人的标准不是你从哪儿来、有什么履历,而是你能拿出什么样的成果。威尔问他的第一句话是“你之前做过案例分析吗”,劳拉在他落座不到两分钟就把一份之前讨论过的案例列表从桌子中间推过来,说“这些我们上周过完了,你之后可以看一下,可以更快跟上玛莎的节奏”。 没有人教他怎么融入,已经不需要融入了。他们已经默认你准备好干活了。 不过劳拉好像对自己的力道控制得不太好。狄奥多按住差点飞出去的列表,心里把“熟悉之后介绍劳拉练点格斗术”提上了日程。 狄奥多说了声“谢谢”,低头看那份列表。赤井秀一朝他微微招手,示意他可以坐自己旁边。 只有刚刚在和赤井秀一说话的戴眼镜的女生似乎还在状况外。她小声自言自语了几声“狄奥多?狄奥多?”,然后突然恍然大悟,拍拍从她身后扯过一把椅子的狄奥多,兴奋地低声说: “我想起来了,我在论坛贴上看过你,你就是大一新生们说的那个能考98只是因为教授最多给98的年级第一?!” 会议室里还算安静,但这个刚刚没有被介绍到的女孩好像很擅长八卦——她的音量压制简直是出神入化,其他人都没听到。狄奥多在此之前只在基甸和罗西交流案情时见过这种堪称“展开结界”的聊天本领,震撼之余默默点了点头。 女生自顾自轻轻“哇”了一声,似乎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狄奥多看看赤井秀一,这音量可瞒不过就坐在旁边的他。黑发青年转过来朝狄奥多歉意地笑笑,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眨了下左眼: “抱歉。简内特她消息特别灵通。我有时候也会觉得这个校园里大概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吧。” 狄奥多努努嘴。好吧,看来没有泄密者,只有一位“情报专家”。狄奥多有些好奇,又有点不服气——至少他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她肯定不知道。 “嚯嚯,我甚至知道小学弟你今天没有好好吃午饭哦?” 不知什么时候思考完毕的女孩突然跟有读心术似的,隔着赤井秀一对狄奥多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 “基利安你跟小学弟认识啊,快好好谴责他。玛莎教授可是每次都提醒我们看资料也不要忘了吃饭呢。” 这好像是一个玩笑,但这内容实在是让狄奥多有点汗毛倒竖了: “啊?”金发青年难得地呆住了。 “那么惊讶干嘛?”简内特居然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是不知道你在新生里有多高的人气吗?大一新生可是一种学校里种了几棵树都要挖掘一遍的生物呢。”说完她似乎又觉得自己不够严谨,“嗯嗯,至少会在论坛上发帖的人大部分都是这样。” 她上下打量一下狄奥多,动作很快,狄奥多都来不及有被观察的感觉: “你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学的还是犯罪学——你知不知道我马大*上的午夜贴都已经发散到制服诱惑上面去了?” 狄奥多发誓他听到赤井秀一笑出声了。虽然黑发青年的脸上没笑,但狄奥多很确信。 狄奥多没再看简内特,反而转头盯了赤井秀一几秒:“那他呢?他看起来也是挺引人注目的类型吧?” 一看就做不了地下工作,卧底什么的。狄奥多腹诽。 简内特却定住了。她严肃地思考几秒,转头用几乎是审讯级别的目光看着赤井秀一: “对啊,你这家伙刚入学那会儿还能看到有人问什么黑发绿眼冷脸男是谁,怎么两三年下来跟隐身了似的?你天天课余时间都干什么去了?” 没想到看热闹看得火一下子烧到了自己身上,赤井秀一赶紧把双手抵在胸前告饶: “哈哈,我要打工啊,勤工俭学很忙的,理解一下。” 这倒确实合理。女孩点了点头,却又有了新的疑问:“诶?那你时薪怎么样?论坛上天天都有求兼职科普的帖子,我正好收集……” 女孩正连珠炮似的说得起劲,眼神扫到狄奥多,突然顿住了。 狄奥多疑惑地歪头。 简内特突然捂住了胸口,她把椅子往后轻轻一退: “你们先聊,你们先聊。我不打扰,我赶紧把威尔今天要讲的案子看看。”说完她又对自己摇摇头,“虽然黄道十二宫根本没什么好看的……这都被大家翻烂了……” 狄奥多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似乎已经很熟悉女孩的跳脱性格的赤井秀一已经轻轻转过了狄奥多的椅子,让他正对长桌坐好了: “还有两个人没到,玛莎教授也还没来,要不我们也把威尔准备的案例了解一下?你以前听过‘好莱坞悬案’*这个概念吗?” 说着赤井秀一又从挎包里摸出一罐和他手边那罐一模一样的咖啡。 “喝 吗?我觉得还不错。” “不用。”狄奥多摇摇头,他不喜欢稀释太多还不加牛奶的咖啡,也没听过什么“好莱坞悬案”。 “真遗憾。”赤井秀一把咖啡拿走了,关掉自己屏幕上正在制作的PPT,转而调出一份Word文档,“喏,就是这个。这个概念虽然听起来很像媒体起的噱头,但却是今年一位在职的FBI探员提出的新概念。目前还算内部消息吧。” 赤井秀一语气轻松,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过狄奥多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上带着一股春风般的愉悦。 他好像很高兴。狄奥多想着,看起了屏幕上的文字。 四点整,玛莎教授踩着点走进来。她没有点名,没有开场白,甚至没有看大家一眼——她的目光径直从门边一路扫到白板上,那上面还留着上一次讨论时写满的字,没有擦。 “谁的责任?”她指着白板。 屋里安静了半秒。 “我。”坐在白板旁边的阿德里安举起手,“对不起,我忘了擦。” “下次记得。大家讲完自己的内容要及时做好清理。”玛莎的语气不带责备,只是重申了一遍这个会议室里的规则。她走到讲台边,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最后落在那个棕色卷发的男生脸上: “威尔,今天是你汇报?开始吧。” 威尔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板擦,把上面残留的字迹擦干净,只留下几道反光的划痕。然后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狄奥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在指尖转了几圈。刚从赤井秀一的资料里拔出来,他其实有点走神——挂心的事情一下又涌了上来。上午克洛伊的电话还在脑子里转。凯伦的情况越来越好,他应该高兴。但布歇尔的上诉就像一块石头硌在鞋底,不走路的时候感觉不到,一迈步就磨得疼。 “……黄道十二宫案的研究,我从三个方面做了分析。”威尔的声音把他拉回会议室,“第一是嫌疑人的排查过程,第二是密码破解的几次关键尝试,第三是媒体介入对调查方向的影响。” 威尔翻过一页笔记本,字迹密密麻麻。他的语速不快,但内容很扎实,每一个论点后面都跟着至少两个出处。他讲到媒体如何把“黄道十二宫”这个名字炒成全民话题时,还引用了当时报纸的头版标题,引得屋里有几个人笑了起来。 狄奥多渐渐专注起来。威尔的汇报结构清晰,资料详实,最后的结论也说得很有分寸——他认为以现有技术重新检视当年保存的物证,有可能找到新的突破口,但需要运气。 威尔讲完,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看向玛莎,有点紧张地推了推眼镜。 玛莎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没急着说话。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连阿德里安翻笔记本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 “讲得不错。”玛莎开口了。威尔的表情刚松了一点,她又补了一句,“讲得不错,但这个选题本身我不满意。” 32.第 32 章 威尔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个案子,已经快被做烂了。”她说,语气平淡,“从七十年代到现在,多少人写过,多少人拍过纪录片,多少学生拿它做过期末论文。你们当中有人能说出什么新东西吗?” 没人说话。 “我不是在否定这个案子的价值。”玛莎的目光扫过劳拉,又扫过其他人,“但你们现在要做的是学会研究方法,不是当TrueCrime爱好者。黄道十二宫,你们能查到的东西别人也能查到,等你们走到真正的冷案面前,会发现大多数案子连黄道十二宫那样的线索都没有。” 狄奥多注意到简内特在借着威尔身体的阻挡悄悄点头,脸上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刚刚威尔讲的时候,她好像也没笑,反而有点走神。 狄奥多又瞟了一眼他和简内特中间的赤井秀一。这家伙倒是一副听得很认真的模样,但狄奥多直觉就觉得他也对这个汇报感到意兴阑珊。 而威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玛莎看着他,表情又缓和了一点:“我不是说你的功课做得不好。你的文献综述很扎实,论证逻辑也通顺。但我想在我们的讨论里看到的不是这些。我想看到你们自己的观点,我想看到你们自主分析案件的能力。” 威尔点点头。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狄奥多看了一眼长桌两侧的人,几乎所有人都面朝着玛莎,少有没有表现出认真倾听模样的人,也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玛莎的视线在赤井秀一的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了阿德里安的脸上: “上周阿德里安就很别出心裁地分析了不同国家的悬案案例与执法系统结构差异的关系,我觉得值得鼓励。不过我不是希望你们都去做此类的归因研究,我是希望你们都能从这些旧案中挖掘出新的东西。” 狄奥多自己倒是有点意外。他刚才听的时候,真心觉得威尔的汇报很精彩——资料全、逻辑顺、连媒体影响这种边缘角度都想到了。但玛莎的话一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标准与对这个研究小组的预期可能出了问题。 金发青年在心里把刚刚那个“精彩的汇报”重新过了一遍——搜集资料详实,叙述流畅,逻辑清晰,但确实没有提出任何新的分析框架。这是一篇很好的综述,却不是一次成功的研究。 狄奥多看了赤井秀一一眼。黑发青年的表情没变,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没有笔,也没有笔记本,只是看着白板上威尔新写的几个关键词。那张骨重神寒的面庞看不出在想什么。好像玛莎的评价在他的意料之中。 精彩的汇报,可惜不见得是好的学问。狄奥多敲下了心底的小锤子。 “但既然威尔把这个案子摆到了我们面前,”玛莎低头,翻过一页纸,写上一个新的标题,“我们今天不妨就来讨论一下它。” 米歇尔立刻举起了手:“我有一点想法,刚刚威尔第二节关于证物的内容让我有点在意。” 玛莎立刻轻轻转动了自己的椅子,示意他到白板前展示。 一场汇报很快就转变为了一次激烈的讨论会。两个小时很快就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好了,今天就这样。”玛莎合上文件夹,“赤井,下周一下午带上你的材料来我办公室一趟。” 赤井秀一朝玛莎点点头。狄奥多环顾四周,没有人对此有额外的反应,看来汇报前先给玛莎教授过目是固定环节。 玛莎满意地颔首。她正想拿着文件夹走出会议室,目光突然扫过了赤井秀一身旁的人: “哦对,狄奥多,你到时候也一起来。” 我? 狄奥多有些惊讶,这可有些突然。他忙不迭地点头。玛莎教授居然这就记住了我的名字? 玛莎则看两人都表示知道了,就立刻转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屋里的其他人开始收拾东西。阿德里安把笔记本塞进背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威尔还坐在白板旁边的椅子上,盯着自己写的那些关键词发呆。 “基利安,我记得你说你要做结案课题?”阿德里安背上背包,回头问赤井秀一。 狄奥多注意到,屋里几乎所有人都喊他基利安。除了刚刚的玛莎教授。 “下周轮到我。”赤井秀一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还差两个访谈。” “访谈?你打电话去的?”另一个女生问。狄奥多看了她一眼,确定她是临开场才进来的一男一女中的那个女生。 赤井秀一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侧头对着狄奥多: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狄奥多说,“虽然跟我最开始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又问道:“对了,我刚注意到——好像除了玛莎教授,大家都叫你基利安?” 赤井秀一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书塞进背包。 “是。”黑发青年微微一笑,小声说,“我觉得让他们喊我基利安更善待我自己的耳朵。不过玛莎教授精通五门语言,她更愿意直接叫我‘Akai’。” “那你自己喜欢哪个?” 赤井秀一拉上背包拉链,抬起眼看着狄奥多。那双绿眼睛里划过一丝兴味,很快又消失了。 “这道题是两个选项还是三个选项?”他笑着,却没等狄奥多给他一个答案,“就是一个称呼罢了。”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外面天色还亮,春天的傍晚,风不冷不热,树叶刚绿透。几个组员走在前面的路上,威尔在跟阿德里安争论什么,声音飘过来又散开。 狄奥多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脚步放慢了半拍。赤井秀一走在他旁边,装着笔记本电脑的挎包提在手里,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夕阳从郁金香树*的树梢间漏下来,在他们前面的地上投下一片碎金。晚风带着赤井秀一脸侧的头发扬起来又落下,他的侧脸在霞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你刚才回答,呃,”狄奥多卡了一下 ,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那个踩点进会议室的内向女生的名字,只好换了个描述,“关于科技和人际的那个想法,我听了,觉得很有趣。” 赤井秀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哪部分?” “就是有个学姐提到DNA技术重新激活旧案时你说的。”狄奥多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是一个双螺旋的形状,“你说,很多案子在案发当时不是没有破案的线索,而是当时的技术收集不到那些线索;后来技术进步了,物证还在,就能翻出来新的线索。” 赤井秀一点点头,没说话。 “但我觉得你没说完。”狄奥多看了一眼赤井秀一的侧脸。 赤井秀一又偏过头,微微抬了抬眉毛,像在说:so? 狄奥多组织了一下语言,想把心中那种隐约的不对劲揪出来:“你只说了‘技术到了所以案子破了’,但有些案子是‘人到了’。就是——刚好换了一个办案的人,或者刚好有人想到了什么。” 说着他好像逐渐明白过来:“我以为,以你的研究取向,你会更注重‘’办案的人’的。但你刚刚却完全没提到?” “那是程序分析的内容,”赤井秀一眯了眯眼睛,说,“办案工具和司法程序,分开说不是更好。” “我知道。”狄奥多纠结地说,“我的意思是,实际破案的时候,这两条线经常不是平行的,是缠在一起的。一个人想起什么,然后技术去验证。或者技术给了方向,然后人去排查。你明明很关注一线的工作内容,” 金发青年点着下巴,视线落在树上那些黄色的小花上,想着他旁观赤井秀一的那几次采访: “明明那个学姐的话里只提到了‘数据库比对’,这种对非数据化证据的疏漏,正是强调一线工作的好插入点不是吗?” 赤井秀一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过了几秒,他忽然说了一句:“她叫林赛·沃伦。那个后来的男生叫克里斯·布莱恩。” 狄奥多愣了一下,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重点是这个吗? 赤井秀一没有看他,脚步也没停,表情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但狄奥多注意到,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黑发青年又转回了话题,语气居然有点释然: “你觉得这个小组里,有几个人会走上一线呢?一线侦查工作和后期案情分析在一定程度上脱节严重,这才是常态。就像每一个需要上传下达的体制一样。只有里的侦探才可以洞察一切。” 说着赤井秀一摇了摇头: “说不定在玛莎提出的这个旧案研究课题里,最后我才是最跑题的那个哦。” 狄奥多若有所思。不过他可不觉得赤井秀一真的会对自己的研究没信心,他的语气可跟内容完全不搭边。 前面的组员在岔路口散了,威尔回头冲他们喊了一声“下周见”,阿德里安也摆了摆手。狄奥多和赤井秀一继续沿着主路往前走,速度不快不慢。 33.第 33 章 “你晚上还有安排吗?”狄奥多的脚步轻快起来。 “没有。” “那一起吃饭?”狄奥多刻意弯下腰,把头从赤井秀一身侧探过去,笑得十分狡猾:“你请?” 黑发青年一哂:“行。” 年轻的那个落后一步,就这么跟着年长的那个走到了一个没见过的小餐馆里。 赤井秀一连菜单都没看,熟练地就朝后厨的老板报出了一个名字。然后他又回头看看狄奥多: “你能吃辣吗?这家老板是墨西哥人。” 狄奥多摇摇头。 赤井秀一就坐下来,把桌上的菜单递给他。 狄奥多对着看得云里雾里的菜单纠结半天,干脆随手点了一个基础款套餐。 上菜很快,基础套餐居然是炒饭配一荤一素两个小碟子。狄奥多忙了一天,也确实饿了。他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越吃动作却越慢起来。 赤井秀一自己正就着一盘土豆丝品尝塔可熟悉的味道,抬头就看到狄奥多正在一颗一颗地往碗外挑青豆。 “你挑食?看不出来啊。” 狄奥多诡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尝一下?” 赤井秀一在脸上写上一个“哦?”,熟练地用筷子夹起一颗放进嘴里,然后那张俊脸就狠狠地皱成了一团,好像被这鬼豆子狠狠打了一拳。 狄奥多偷笑两声: “我可对青豆没意见,但我觉得这家店的厨师肯定对它很有意见。” 赤井秀一无奈地摇摇头,看看那些豆子:“下次我们还是在校内餐厅吃吧。” 狄奥多还在跟豆子们奋战,一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吃完饭走出餐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着,街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便利店还开着。赤井秀一把他的挎包背上,手插在口袋里,和狄奥多并肩往宿舍区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赤井秀一停下来。 “明天图书馆?”他问。 “可以。”狄奥多言简意赅。 “那两点。” “行。” 赤井秀一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校外的方向走了。狄奥多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他的背影——那件深灰的卫衣很宽松。男人步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了梧桐树的阴影里。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呼了一口气,往自己的宿舍楼走去。 狄奥多的宿舍在一栋老校舍的三楼,朝南,窗外有棵山毛榉。房间不大,狄奥多能享用的也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下堆着两箱书。他在墙上挂了一张凯伦几年前画的静物画——画的是他们家大宅后院的那棵苹果树,克洛伊和狄奥多在树下的秋千上玩耍的样子。 楼道里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人都还在图书馆或食堂。狄奥多掏出钥匙开门,打开灯。 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桌上堆着几本摊开的书和打印的论文草稿,椅子上搭着一件换季必备的厚外套。今天早上他出门得匆忙,没来得及收拾。 狄奥多放下书包,先去开了窗户,让闷了一天的房间透透气;然后来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把课程论文最后润色一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克洛伊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她跟朋友在食堂吃晚饭,配文[今天的沙拉居然有鸡胸肉,这还算沙拉吗?] 他笑了一下,回复[那就要看蔬菜的占比了。多吃点。] 狄奥多放下手机,心情愉悦地准备把今天研讨会的笔记翻出来整理。 那个信封就是在这个时候掉出来的。 不是塞在书包里,是从文件夹的夹层里滑出来的——研讨会上没有外人,他往里面塞打印件的时候也没有人接近;所以只有可能是在——他在图书馆偶尔离开座位前的时候,被别人趁机塞了进去。简单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只写了“狄奥多·克罗夫特收”,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刻意用左手写的。 狄奥多皱着眉头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对折的白纸。 纸上的字是用剪下来的印刷体字母贴的,大小不一,歪歪斜斜拼成几行: “布歇尔是无辜的” “你毁了一个好人的一生” “你会付出代价” 狄奥多的手指捏着纸的边缘,一时竟无法理解他看到的东西,指腹的血液像被抽走了一样,一阵冰凉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第三遍。 第三个句子下面还有一行,字贴得更密,有些字母已经挤在了一起: “那些死了的人,难道不是你害的吗”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很安静,山毛榉的影子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角。远处有谁在走廊里喊了一声,接着是关门声。 狄奥多把信纸放在桌上,起身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是冰冷的,顺着下颌滴进领口。他撑着洗手台的边缘,低着头站了几秒。 然后他把水关掉,用手背擦了擦脸,走回桌前坐下。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第一个涌上来的感觉甚至不是愤怒,而是茫然。 茫然。被指责了极其荒谬的、根本不存在的罪过的茫然。 他想起丹尼尔——昨天下午丹尼尔还给他发了短信,说复健又进了一步,医生说他再过两周可能就能试着不用拐杖了。他想起凯伦,克洛伊说她的情况越来越好了,从前的凯伦正在一点一点回来。 而有人想把这些都拿走。 恶心感从胃里翻上来。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一种来自身体更深处的、像被人往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一样的作呕感。他把那张纸翻了个面,暂时不想再看到那些贴得歪歪扭扭的字母。 愤怒是在恶心之后来的。然后立刻就达到了峰值。 那个瞬间,他想把布歇尔碎尸万段。就像他那时看到的,被布歇尔剖开的科尼的身体。 狄奥多的手在抖。他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直到大脑里不再被沸腾的怒火充斥。 那个渣滓从来没有后悔过。他只是在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他用的还是“精神问题”这借口。 公益律师。煽动媒体。编造事实。狄奥多瞬间就想通了这封信背后的故事。 狄奥多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里。几秒钟后,他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回信封,放在桌角。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基甸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时间不算太晚。基甸应该还没睡。 他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电话那头接起来。 “狄奥多?”基甸的声音有点含糊,像刚在沙发上打了个盹。 “基甸先生。”狄奥多说。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布歇尔上诉的事,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基甸的声音里有些叹息。 “我今天收到了一封恐吓信。”狄奥多语气平常地扔下一个炸弹,“我想恐怕是布歇尔的支持者塞给我的。剪贴字母,内容是‘布歇尔无辜’、‘你会付出代价’和——” 他顿了一下:“‘死去的人是你害的’。” “基甸探员,您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狄奥多问得礼貌,但刻意强调的职称与语气里越来越压抑不住的愤怒无不说明着他的失控。 基甸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的含糊,而是那种狄奥多熟悉的、在案情分析中才会有的冷静和专注。 “那封信你留着。不要用手直接摸。我需要你明天把它交给——” “基甸探员,您是我尊重的人,我钦佩您的聪明和睿智。我相信您不是真的不懂我在问什么不是吗?”狄奥多打断了他,语速很快,“我问的不是恐吓信。我问的是布歇尔。他接受了什么采访?你们早就知道,对不对?”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对。”基甸的回答很单薄,“我们知道。” 狄奥多把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握紧了又松开。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自己现在吐字有多困难。 “因为你在初审的时候已经做得够多了。”基甸的声音放慢了,放轻了,带上了他一贯的温和,“丹尼尔和凯伦能有不站在证人席上被揭开伤口的机会,是因为你在那片林子里先告诉了我他们被困的大概位置,事后更是自己一个人站在证人席上替他们扛下了那些阴暗的回忆。布歇尔的辩护团队现在依然想把你拉进这场舆论战,不是为了法律上的胜诉——是为了逼你崩溃。” “所以我这个当事人就这么失去了知情权?” “我们想找更好的时机。” “更好的时机是什么时候?”狄奥多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他立刻压了下去,但电话那头已经听见了。 基甸没有直接回答。过了几秒,他说:“狄奥多,你知道布歇尔为什么要用继续精神问题上诉吗?” 狄奥多没说话。他等着基甸的解释。 “因为他想证明他的行为不是出于主观恶意,而是由于精神疾病导致的控制能力丧失。如果这个理由成立,他可能会被转到精神病院,而不是监狱。这我们在初审时就经历过。”基甸停了停,“但他的辩护团队现在真正想做的事情不是让他转院。是想制造一个叙事。” 34.第 34 章 “叙事?” 狄奥多心下有了不祥的预感。他想到那封信上荒谬而扭曲的文字。 “一个被媒体和公众审判的‘可怜人’的叙事。”基甸的语气也难掩那丝厌恶,“他们需要一个人来扮演‘迫害者’的角色。你在初审的时候是最关键的证人,你是唯一一个在案发现场全程保持清醒的人。你的证词把他送进了无期徒刑的地狱。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故事,说你是出于创伤后的报复心理夸大了事实,说你的证词不可信……” 基甸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犹豫:“说你对布歇尔的揭发完全是言过其实的攻击。” 但他最后还是决定把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告诉这个过分坚韧的孩子。 狄奥多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呼吸变重了。 “他们在编造。”基甸说,“编得很拙劣,但有人信。那些支持者是真的相信布歇尔是无辜的。那封信不是律师写的,是个被煽动起来的普通人写的。律师不会蠢到留下那种证据。” “所以呢?”狄奥多问,“我就当作没收到这封信?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不。”基甸的语气严肃起来,“你把信交给校警,校警会转到我们这里。我们要把这个记录下来,因为如果后续有更多的骚扰,我们可以申请人身保护令。但是——” 基甸的声音又放轻了,“狄奥多,你现在不能公开回应这件事。你不能接受采访,不能在网上发任何东西,不能在公开场合谈论布歇尔的案子。你回应了,就等于给他们提供了弹药。他们会把你的每一句话剪裁、拼接、扭曲,然后说‘看,这个证人在利用媒体影响舆论’。” “所以我只能闭嘴。” “只是暂时。”基甸立刻纠正,“等上诉程序正式启动,丹顿律师会来处理这些。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上课,继续考试,继续你该做的一切。不要让布歇尔从你这里再拿走任何东西。” 狄奥多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布歇尔的脸,是徒步社在塞伦镇上合影时,科尼让他站在赫莲娜旁边时,大家的笑脸。他还记得那时科尼是怕他挡住“journey"的“ney”,让大家变成法国人。确实很好笑。 “基甸,”他睁开眼,声音很低,“即便我知道这是你心中正确的选择,我也很难接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基甸的声音有点涩,“但正因如此,我们才不可能让现在的你去和布歇尔明面对抗、让当时未成年的你再出现在公众前。那对你更可能造成伤害,而不会有助于打击布歇尔。布歇尔就是想看到幸存者被他毁了正常的生活。你在初审时保护好了丹尼尔和凯伦,现在该我们保护你了。” 狄奥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你们保护不了赫莲娜”。但那太不公平了。赫莲娜被判刑不是基甸的错。 他想说“我不需要保护,我需要那个混蛋永远出不来”。但基甸已经说了,上诉程序的启动不会因为他的愤怒而改变。 他开始觉得胸口堵着什么,很沉,很闷,像溺水的人在往下沉的时候抓不到任何东西。 “狄奥多?”基甸在电话那头喊他。 “我在。”狄奥多深吸一口气,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感到窒息。 “明天下午我去找你。我们当面谈。” “……好。” 狄奥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屏幕朝下,像一扇不再被打开的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起了风,山毛榉的叶子在路灯下晃,影子在桌上一颤一颤的。狄奥多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那晃动的影子。 他想到了凯伦。想到她康复出院的时候,所有来看望她的人都在笑;只有她没有笑,只是回头看了一下窗外,像在确认自己还在不在人世间。 他想到了丹尼尔。想到他在医院病床上的一年多时间里由健壮变得无比消瘦的身体。他在医院里第一次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护士和医生都在鼓掌。 他想到科尼,他曾经是一个那么好的社长,细心地照顾着每一个徒步旅行社的成员。想到科尼的妈妈在法庭上哭,哭声很大,像某种动物的嚎叫,法官敲了两次法槌才让她安静下来。 然后他想到自己。想到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布歇尔审视他的眼神。想到今天,布歇尔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就有人替他把刀递过来了。 狄奥多把那张信封从桌角拿过来,翻到正面,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狄奥多·克罗夫特收。” 狄奥多把它放进了抽屉里,关好。 他的脑子太乱了。他决定先睡一觉再带着它去找校警。 然后金发青年站起来,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脱掉外套,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慢慢失去了意识。 狄奥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被手机震动吵醒的时候,灯还亮着,舍友还没回来,窗外已经全黑了。他拿起来看,是赤井秀一发来的消息: “明天两点。图书馆,三楼。别忘了?” 狄奥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上疲惫的表情中多了几丝暖意。他回复了个符号表情:“;)”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然后关了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 基甸挂断电话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残留着狄奥多声音里那种克制的、却掩不住怒意的尾音。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食指和拇指捏了捏鼻梁。窗外是纽约傍晚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道飞机拉出的白线,正慢慢散开。楼下学生的喧闹逐渐传开,看来是什么聚会或者演讲正巧散场了。 基甸揉了揉眉心,不得不疲惫地承认: 狄奥多说得对。应该有人告 诉他布歇尔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 但告诉他又能怎样呢? 基甸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小小的水渍,形状像伊利诺伊州。他十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十八岁呢?那时候芝加哥的一切都欣欣向荣,他可以花费大把无意义的时间在球场打球,在追女孩,在跟父母顶嘴。但绝没有一种可能是坐在律师办公室里,听一个成年人说“你要有被揭开伤口的心理准备”,甚至收到一张荒谬绝伦的恐吓信。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直接开了。 玛莎·格兰特推门进来,左臂夹着一沓文件,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看起来加了至少两杯牛奶的拿铁咖啡。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墨绿色的长袖衫,让人很容易就能看出她穿衣更追求舒适度;头发盘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看起来和四年前在马里兰大学共事时没什么变化——只是眼角的纹路深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一些。 “抱歉让你久等了。” 玛莎走到办公桌旁顺手放下文件和咖啡,拉开自己的台灯。这时她才看清基甸坐在自己办公桌前的样子,尤其是那纠结的表情,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还好吗?” “没事。”基甸放下手,坐直了些,“怎么了?” 玛莎拉开了自己的办公椅坐下。 “下周有个大课,想请你来做个拓展讲座。”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基甸,“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不会忘了吧?” 基甸想起来了。上个月他跟玛莎通话时,玛莎跟他提过,说犯罪心理学的课上想请一线探员来讲讲实务,他当时答应了,但具体时间一直没敲定。 “没忘。”他说,“什么时候?” “下周二下午。三点到六点。”玛莎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课程大纲,你看看从哪个角度切入比较合适。主要是案例分析,学生们都喜欢听真实的,也正好历练历练他们。” 基甸接过纸,扫了一眼。拟定的课程名称是“犯罪心理学的实务应用”,下面列了几个案例,都是经典的老案子,玛莎特地还列了两个他经手过的案子。基甸看完点了点头:“可以。我准备一下。” 玛莎就也点点头,然后才提起基甸在这里等她半个小时所为的那件事: “对了,”玛莎换了个语气,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桌面上,“你之前给我打电话说的那个学生,瑞德。我跟他聊过了。” 如果不是基甸要拜托她帮忙带带瑞德,她也没那么轻松就能把这个大忙人请来给自己作讲座。 基甸的眉毛抬了一下:“怎么样?” 玛莎总觉得基甸的语气中颇有两分自得。不过如果是面对瑞德这样的人才,也很难有人能忍住不炫耀吧。 “非常聪明。聪明得让人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玛莎想了想,用了一个词,“他很锐利。他的脑子像一把刚开刃的刀,切什么都很快。但是……” 35.第 35 章 “但是?” “但是他的人际感知还需要打磨。这方面他迟钝得完全就是他处理信息能力的反义词。”玛莎说话向来就事论事平铺直叙,对学生是这样,对老朋友也是,“他跟人说话的时候,有时候意识不到对方已经跟不上了。审查真人时洞察力也有待加强。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在你们那做侧写的话,反而可能是优势。” 基甸笑了:“你这是在夸他还是损他?” “夸,当然是夸他。”玛莎摆摆手,“我很少夸人,你知道的。” “知道。”基甸把课程大纲折了一下,放进包里,“所以他通过审核了?” “通过了。不过还要等他那个物理学的导师写好推荐信给我,我才好带他。最快也要等两周才能正式过来吧。”玛莎又喝了一口咖啡,觑他一眼,“你也没那么急吧?急着抓人上岗啊?” 基甸啼笑皆非地摇摇头:“我急什么,FBI的入职考核再怎么压缩也要半年,急不来。” 玛莎没忍住浅浅翻了个白眼。你不急?我怎么看不出来。 “正常入职考核可要一年半啊。” 玛莎的语气里写满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的意思。 基甸把课程大纲折好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往椅背上一靠。玛莎办公室的空间不大,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旁边书架上的绿植。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他们中间的桌上,正好把两个茶杯隔开。 “好吧,”基甸叹了口气,“我确实有点急。” “终于承认了。”玛莎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小勺子,用勺子搅了搅剩下的半杯咖啡,“不过那个孩子确实不错。你从哪儿找来的?” “你猜怎么着?学校里。”基甸啜了一口杯子里的矿泉水,“你是不知道,那孩子的同事现在可是看我跟看仇人似的,哈哈。” 玛莎笑着摇了摇头。她想也是,人家好端端的全系最年轻的教授,最好看的活招牌被你撬走了算怎么回事?可不得急了。 “说起来,你最近在系里有带一二年级的大课吗?”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基甸又犹疑着说。 玛莎手上动作一停,看他一眼:“没,但有时候会看看别的教授觉得不错的案例分析,现在有的新生可真不得了呢。怎么了?” 基甸摩挲几下茶杯光滑的杯壁:“你知不知道你们系一个叫狄奥多·克罗夫特的大一学生?” 玛莎的手停了,抬起头来。她看着基甸,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那种“原来如此”的意味。 “狄奥多?”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现在就在我的课题小组里。不如说,我刚刚夸赞‘不得了’的那个家伙也是他呢。” 玛莎轻轻摇摇头:“现在我知道他怎么一入学看案例就那么老练了。他是你什么人?” 基甸却摇摇头,表情没怎么变,但他坐直了一点。玛莎认识他很多年了,看得出这个微小的变化意味着什么——放松,以及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帮我多注意注意他。”基甸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但玛莎听得出来他的诚恳,和语气中那一丝歉疚。 “与其说他从我这里得到过什么恩惠,不如说我没能帮到他的地方更多吧。” 这下玛莎隐隐明白了。她这些在办案一线工作的朋友总是会无端欠上许多债,而她这个新收的聪明学生不仅自己是这债务中的一员,以后很有可能也会成为这群欠债的家伙其中的一员。这下她不想说话了,只等着基甸继续。 “他是个好苗子吧?”基甸又问。这次语气里带了一点试探,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炫耀。 就这?玛莎有点无语。而且基甸这家伙不说清楚他与狄奥多之间具体有什么情况,恐怕又是什么不便直说的麻烦案子了。唉,这孩子…… “他现在是我的学生,”玛莎想了想,故意把“我的”两个字咬得很重,“用不着你操心。” 基甸被她噎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笑了,眼底的困扰也稍微散了一点。 咖啡杯里的热气已经彻底散了。玛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动作利落地分拣出几份要紧的工作塞进包里,站起来。 “行了,我知道了。会帮你看着的。”她拎起包,示意基甸自己要下班了,“不过你也别指望我能帮上你多大忙——搞不好反而会变成撬你墙角呢。” 基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也没回应玛莎的玩笑。窗外的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办公桌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条。 --- 四月的下午微带着暖意,春风吹起几朵凋零的花,一下扑到狄奥多的鞋面上,失去了起舞的气力。 金发青年可无暇顾及风中无力被卷着随波逐流的花朵,他有些焦虑地打开手机又看了一次。还是没有基甸发来的消息。 狄奥多只好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BAU的探员都非常忙,再把手机静音塞回书包里,进了图书馆。 麦克尔丁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把摊开的书页照得发黄。赤井秀一正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笔尖抵在笔记本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有在看书,倒像是在出神。 赤井秀一在看一本厚厚的案例汇编。狄奥多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赤井秀一没有抬头,只是把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像是把某个念头戳灭了。 狄奥多注意到赤井秀一停驻的那一页是一张目击者名单。金发青年略扫一眼,就看到了好几个上个世代的知名影星的名字。 这里面是什么让赤井秀一注意这么久?狄奥多有点疑惑。 在图书馆里的安静中一切细碎的声音都会被放大——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远处复印机嗡嗡的声音,都变得很清晰。 狄奥多轻手轻脚地打开了自己的文件夹。他特地没带需要电脑操作的工作,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收到基甸的信息,少背个重物更方便。 赤井秀一注意到他的动作,扫了狄奥多的装备一眼,笃定地轻声开口:“你下午还有别的事。” 狄奥多思考了一秒:“嗯。临时收到通知,可能一会儿要先走。” 没什么粉饰太平的必要;但他又不 知道怎么和赤井秀一解释、甚至是提起那些事。就这么说吧。 赤井秀一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去,继续落在手边的笔记本上。他没追问。 阳光穿过窗户慢慢爬过来,先照到赤井秀一的袖口,又爬到狄奥多的手背上。狄奥多盯着书页上的字,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的脑子里充斥着别的东西——基甸什么时候回消息,布歇尔都对着媒体胡说八道了什么,到底是哪个见鬼的律师接了布歇尔的案子。 手机在书包里,静音了,但他总觉得自己能听见震动。 赤井秀一翻了一页笔记,笔尖在新的一行写下几个字。狄奥多余光瞥了一眼,看到是某个案件编号——档案库都是这种编号,他去查过一次就记住了——后面跟着一串日期。他逐渐认得了赤井秀一的字迹,整齐,略窄,有点向□□斜,像他这个人一样克制。 “你今天第三回走神了。”赤井秀一的声音不大,只够两个人听见。 狄奥多愣了一下:“你还数着?” “你翻书的声音不一样。”赤井秀一拧眉,似乎是对他这荒谬的问题有点不满,转过来认真地看着狄奥多说,“你心神不宁的时候,翻页会快一点,而且翻完会停顿半秒才开始读。像急着告诉自己上一页已经结束了,却没有在思考书里的内容。” 狄奥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赤井秀一已经低下头继续写笔记了。他似乎只是想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并没有要逼狄奥多交代什么。 这让狄奥多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闷。 他和红认识快两年了,最近一个月还经常搭伙同进同出,说熟悉也算熟悉;再加上他们那莫名其妙的默契,有时候狄奥多会觉得他们像已经认识了许多年一样。 但赤井秀一从来不会追着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狄奥多已经发现了,他只会在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点一句,然后留一个台阶,让对面的人自己决定上不上。狄奥多有时候觉得这样很好,有时候又觉得这有点——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就像你面对画廊里孤悬的名作,你知道身后一定站着那个和你同样欣赏这副作品的同道中人,可他却永远不会上来打破你们之间的寂静。 狄奥多重新把注意力拉回书上。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真正开始读,一行一行,一段一段。这本参考书他之前就已经翻过好几遍了,读起来不算吃力。渐渐地,金发青年翻页的节奏稳定了,呼吸也跟着稳了下来。 赤井秀一也没有再说话。 太阳又往西边挪了一点,那缕午后的阳光从狄奥多的手背移到他的袖口,又移到摊开的书页上,正映在狄奥多摘录过的那段关于判刑的分析上。这道光暖暖的,映照在印刷体的黑色字母上,油墨反射出一点金色。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远处割草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反而让图书馆里的宁静更明显了。 狄奥多本计划读完他在报告里引用过的所有部分。但当他读到一半的时候,书包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终于震动了起来。 36.第 36 章 在这安静的区里,那“嗡”的一声清晰得像一根针掉在玻璃板上。 赤井秀一的视线落在了狄奥多背包上。 狄奥多掏出手机来一看——却不是基甸,是克洛伊发来的自拍。背景是学校的走廊,配文是“今天的历史课好无聊,还没你给我讲的小故事有意思”。狄奥多无奈地笑了笑,回了句“谬赞啊”,然后把手机熄屏,扣在了桌上。 赤井秀一抬头看了他一眼。 狄奥多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用口型回道:“我妹妹。” 赤井秀一点了点头,眼神中浮现出一分了然。 灰尘在阳光穿透空气形成的光柱里缓缓浮沉。远处有学生搬动椅子的声音,闷闷的,隔了不知道几排书架,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桌上的手机一直很安静。没有新消息。狄奥多又把注意力放回到面前的书本里。 三点。三点半。四点。 狄奥多的手机始终没有再震动。 他把用来写关键词的笔放下,看着窗外的树。春天的叶子正抽芽,把阳光遮住,只有星星点点的漏网之鱼。 狄奥多翻过桌面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基甸的名字立刻显示在上面: [现在有空吗?出来聊聊。] 狄奥多赶忙确认了一下发信时间,幸好只是十分钟前。他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回复:[有。在哪儿见?] 基甸很快回了一个地址——校园里的那家咖啡厅,离麦克尔丁图书馆挺近的。 基甸探员居然也在马里兰? 狄奥多把手机揣进口袋,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老师找我。”他急促地对赤井秀一扔下一句解释。 赤井秀一看着他,点了点头,没问是哪个老师,也没问什么事。他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驻着,晕开一个小点。 狄奥多把椅子推回桌下,穿过一排排书架,下楼。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时,阵风扑了他一脸,带着青草被割过后的涩味,冷冽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咖啡店走去。 --- 赤井秀一在狄奥多走出区之后,才把笔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狄奥多坐过的那个位置。 阳光还停在冰凉的桌面上,照在那本翻开的《犯罪学与刑事司法研究实践》间。书页的边角被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是狄奥多刚才翻页时无意识压到的。 魂不守舍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黑发青年把那本被遗忘的参考书合上,准备明天再拿给狄奥多;然后才抬起笔,在墨点后续上一个完整的单词。 Sharon. 说他魂不守舍……我又何尝不是呢?这个总是沉稳得好似无法撼动的岩石的青年难得露出一丝疲态,用自动笔的按键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赤井秀一又随意翻了翻手下这本他自己打印的材料,上面集合了近几年FBI内部关于好莱坞悬案的最新进展,是他借着玛莎的职位之便,在马里兰的档案馆呆了好几天整理出来的。虽然没法完全确定时效性,但也绝对是外界难寻的一手资料了。 这个名字还真是在相关人员名单里出现了好多次啊……莎朗·宾亚德。该说不愧是大明星影后吗?甚至今年才四十岁,对一个电影明星来说完全还算正值壮年呢。 赤井秀一用自己的脸颊把自动笔按进按出几次,还是无法挥去心头的那丝疑惑: 一般的综合案情分析,不需要每个案件都写明所有的相关人员吧?这可不是目击者、不是当事人。只是单纯和案件当事人相关的人而已。 而且加上这些名单中值得观者留心的部分实在是乏善可陈。这样综合一看,这些名单被写上去,简直就像是有人刻意想让人注意到这个出现频率过高的名字一样。 颇有一种先射箭再画靶的意味。赤井秀一有些不情愿地做下这个结论。 是因为FBI内部有什么没公开的调查方向吗? 赤井秀一又把这份资料从头到尾翻完了一遍,确认自己的发现不是空穴来风*。他停在最后一页,看着窗外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发呆。 最后一页上,那张影印的报纸头条赫然写着《棋艺天才命丧异国他乡疑似卷入政要刺杀》。 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收拾起桌面上散落的书本,也离开了图书馆。 --- 赤井秀一是在离开图书馆十分钟后才收到那条短信的。 他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打算先去找学生会确认一下下周犯罪学专业公开课的时间,玛莎这次可是请了一位不得了的探员来。青年手里还拿着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矿泉水,正要拧开盖子。手机震了一下,他只好先腾出手看了一眼——简内特。 [你看我马大了吗?有人在匿名版发帖,信誓旦旦地说狄奥多接到恐吓信,找校警了,甚至还贴了一张狄奥多和校警说话的照片。现在还没几个人注意到,但要是扩散开可就不太妙了。现在我已经锁贴了。 你要不问问他什么情况?万一是误会,我开大号去澄清一下就好了,免得越堵他们越传小道消息。] 赤井秀一停下脚步。 他把水瓶夹在胳膊底下,单手打字: [哪个?] 几秒后,简内特的回复弹出来: [“大事件”版。有人拍了他在校警办公室门口的照片,配文说‘大一新生好像收到恐吓信了,好恐怖啊’。我怕是谣传,就想着来问问你。你俩不是挺熟的?] 赤井秀一盯着屏幕,皱起了眉头。 [不方便的话,] 简内特很快补充道,[我用管理员权限清一下帖子也行。] 赤井秀一没有立刻回复。他站在路边,身边不时有学生经过,偶尔有几个骑着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地。远处是教学楼砖红色的外墙,玻璃窗反射着傍晚的霞光,一片刺目的橘红。 他回忆起下午狄奥多在图书馆里走神的样子,那种时而愁眉不展、时而暗含怒火的走神表情。 赤井秀一很快做出了权衡,打字道:[删了吧。麻烦你了。] [收到。]简内特回得很快,[对了,你那个合租的事找得怎么样了?] [。] [好吧。论坛有人找搭子我帮你留意一下。] [谢了。] 简内特没再回复。赤井秀一把手机收进口袋,终于打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冷到胃里。他站在原地,看着前方,没有继续往前走。 赤井秀一在想一件事。 无风不起浪,狄奥多收到恐吓信,找了校警,这事大概率是真的。那么这就是狄奥多他今天下午这么失常的原因吗? 赤井秀一思索着,走到行道侧的长椅边,坐下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论坛。匿名版他很少逛,“大事件”版的界面看起来乱七八糟的,现在的置顶帖是“求蹭课搭子,最好是机械工程的”,下面跟着一串毫无意义的灌水。他往下翻了翻,都是些八卦或者闲聊。 看来简内特动作很快,已经把那个帖子删掉了。 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深色长袖衫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赤井秀一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几秒,脑子里转出两个念头。 一个是:他应该先问问狄奥多。 另一个是:他应该自己查查。 第一个念头轻飘飘地浮上来,又轻飘飘地被压下去。他和狄奥多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随意打探心事的程度。虽然在彼此眼中,他们各自的秘密在对方敏锐的洞察力下都露出了不少蛛丝马迹——但那是另一回事。察觉对方感知到了自己的困扰,和坦诚地向对方倾诉自己的困扰,中间隔着一条很长的路。那条路上没有路标,也没有人告诉他该往哪边拐。 第二个念头沉一些,在脑子里打着转,最后落下来。 黑发青年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猫眼石般的绿眼睛里缠上几缕纠结,又很快沉入眼底。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青年还没有换成现在新型的全屏手机,毕竟他在这异国他乡所有的开销都要靠自己赚取。这老式按键机棱角上的漆已经磨得七七八八了,露出发白的塑料底色。 无论对方遇到了什么困难,他其实都没有主动刺探对方秘密的权力。这是底线,也是他一直以来对待所有朋友的方式。可他实在是有点放心不下,更无法对遇到困境的这孩子坐视不理。 赤井秀一摇了摇头,否定了心里那突然浮现的对达雅的联想。 至少得知道狄奥多身上正在发生什么吧?黑发青年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赤井秀一把手机揣回兜里,站了起来。 他打算先想办法稍微了解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个底就行。不深挖。如果狄奥多之后提起,他再尽自己所能帮助他;如果不提,他就当不知道。他相信狄奥多的判断力和承受力。 路灯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亮了,整条行道树被暖黄色的光照出一片柔和的轮廓。赤井秀一往教学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过的长椅。那把长椅空着,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慢慢打着旋,落在椅面上。 他在心里耸了耸肩,有点无奈得想:他现在能做的可能只是确认一下狄奥多吃了晚餐没有。 37.第 37 章 风吹起交通牌脚下的落叶,聚起一个涡旋。狄奥多刚推开咖啡店的门,就被空气中卷来的烟尘味呛得皱起了脸。 单手推开这沉重的玻璃门有些不好使力,青年心不在焉地把自己挤出门缝。咖啡店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狄奥多觉得自己好像被推回了另一个世界。那个冰冷刺骨残酷无情的地方。 门里是暖黄色的柔和灯光,应和着咖啡机低沉的嗡鸣,门外是四月傍晚尚且有些刺骨的寒风。狄奥多下意识想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青年用手指摸到领口那颗扣子,扣上;但系紧的领口又锁得他喘不过气,只好又解开。他的手好似比平时慢了半拍,全程都带着一种迟滞感。 风息了,落叶无力地四散在地上;没过多久,又被新一阵的风卷起来,打着转,在他脚边散开又聚拢。狄奥多站在台阶上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该往宿舍的方向走。 基甸没来得及跟他说几句话就被新的案子叫走了,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匆忙的“下次再说”。 但狄奥多坐在咖啡桌前,在慢慢地啜饮着那杯双倍奶不加糖的拿铁咖啡的时间里,已经渐渐感受不到那封恐吓信带来的恐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迫感。 狄奥多·克罗夫特的字典里没有坐以待毙这种概念。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的自己确实十分迷茫。 他应该先回宿舍去吗?其实狄奥多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回去。但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手机……狄奥多在脑海里搜刮着还没处理的事情——在口袋里。解除静音,看看信箱,没有新消息。他退回待机界面——那张克洛伊圣诞节拍的合照映入眼帘。自己和凯伦靠在一起,头顶是槲寄生,两人的肤色在顶灯的光照下有点失真;克洛伊从画面下方挤进来,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狄奥多不由得在这个界面停顿了片刻,才把手机又塞回去。 路边的橡树开了花,垂下的花序挂在枝头被风吹着阵阵抖动,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狄奥多沿着人行道走,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基甸的声音还在里面转。 -“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后来发现的其他尸体也是他所为,”基甸的语气中带着不明显的懊恼,眼神却十分坚定,“现在就戳穿他与律师的话术,只会让他更急于抓着你之前的证词做文章。这对我们反而不利。” -咖啡店的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杯里的拿铁从烫手降到温热,狄奥多还是一口没喝。基甸锐利的眼神越过他面前的咖啡,落在狄奥多脸上。 -狄奥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被基甸抬手拦住。 -“现在不是时候。相信我,他们上诉方才更被动。” 每一句都对。但每一句都像一堵墙。 狄奥多心不在焉地拖着脚步迈过绿化间的石板路,却一下踢到一块翘起的地砖,鞋尖狠狠地磕在上面,差点绊倒。他皱着眉头,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砖,又抬头看路——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拐进了回宿舍的那条小路。路灯还没亮,天空是一种朦胧的灰蓝色,把狄奥多投在地上的影子裹得模糊不清。 树影在风里晃,张狂地像要把天空与大地都吞入腹中。狄奥多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手指碰到一团揉皱的纸巾——是刚才在咖啡店擦手剩下的。他捏了捏那团纸,把它推到口袋最深处。 青年的金发早就被风揉乱得不成样子。他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想起基甸临走前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但带着一分安慰;更多的却是一种,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对方想要的答案、却又他必须给出一个方向的疲惫。 狄奥多理解那种疲惫。甚至于有时他会想自己是不是依赖这位可敬的探员太多了。从在山上被基甸救下开始,塞伦案从侦办到审理都离不开对方慷慨的帮助。基甸不仅是他的法律援助者,更是整个案件走向的参与者、见证者和决策者。基甸知道所有的事——案件的证据链、受害人家属的情况、检方的策略、布歇尔的翻供可能性——狄奥多也正是因为有他帮助,才成功在证据不足的劣势下给布歇尔按上了无期徒刑。不然单靠狄奥多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加上转正才五年的丹顿律师,恐怕是做不到把布歇尔扔到一辈子再也不见的地方去的。哪怕有几位家长的帮助……他们搞不好受到来自父亲的阻力更大呢。 埃德蒙·阿斯普·克罗夫特……这个疯子。狄奥多感觉到一阵剧痛,才恍然自己居然把嘴唇咬出了血。金发青年有点懊丧自己的沉溺。只是想起那个人,他实在是不该这么失态。 也正因为基甸一直以来的帮助,发现丹顿没告诉自己布歇尔都做了什么的时候,狄奥多一下就明白过来这是基甸与对方交流的结果。金发青年轻轻喟叹一声。他明白两位成年人对自己的担忧,但……他必须承担起这些啊。 狄奥多按了按唇峰上的破口,发现指肚很快被染红了一小块。 他需要一个方向,基甸给不了他,他就自己去找。 布歇尔在媒体上编造他被证人陷害的故事,斯特林在替他辩护——狄奥多已经从那些荒唐的报道里找出了这位“高尚”的公益律师的名字——但自己能做的只有等?不,狄奥多不接受这种结果。 或许他只能被动地等上诉程序走完,等法律给他一个他早该得到的“最终判决”;基甸说得对,现在不是反击的时候。上诉的主要内容是审查初审的程序是否合规,如果现在自己这个证人先稳不住,就很有可能被对方拿去做文章。 但狄奥多不觉得自己就什么都做不了了。青年在脑海里拼命地搜刮着,有几个可能的泡泡冒出来,又很快消失了——无论是后退一步请父亲出面,还是让凯伦跟布歇尔在报纸上魔法对轰,都是丹顿律师早就提议过的,更是狄奥多绝不会接受的方案。无论如何狄奥多都不会看着凯伦再受伤害了。 只能先针对布歇尔的策略做好分析了,至少不能让这个魔鬼一直胡说八道下去了。 狄奥多拐过最后一个弯,门卫室的轮廓出现在余光里。 然后…… “砰!” 他撞上了赤井秀一。 等等?谁? 狄奥多被反作用力一挡,差点一脚踩进地上积水的小坑里。他慌忙站稳抬头,左手吃痛地死死按住自己狠狠撞上了赤井秀一的额头。然后他就看到对方在踉跄中赶紧抱好自己的电脑包,而黑发青年的侧额也已经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迅速发红微肿起来。 呜哇,看着就痛……不对,狄奥多吃痛地按着撞击处周围的皮肤,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我也确实在痛啊! “唔!谁……Theodore?”赤井秀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狄奥多没感觉出生气,但当然也谈不上愉快。黑发青年揉着额头,表情由惊讶 变成疑惑,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在搞什么”的不解与审视。 是了,这个点了,他也正打算离开学校回家吧。 狄奥多张了张嘴,正想解释什么,对面的人却好像已经找到了答案——那目光划过狄奥多凌乱的头发,又在狄奥多的嘴唇上不自然地停留片刻——站直了身体。 “狄奥多。” 青年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似乎是最尖锐的疼痛感过去了,这回赤井秀一的语气淡定多了。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只看了狄奥多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你吃饭了吗?” 狄奥多愣了一下。 “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好像时间能告诉他答案。时针和分针挤出一个逼仄的夹角,六点四十分。金发青年从咖啡店出来走了快四十分钟,一下午只喝了一大杯咖啡,胃里除了那杯拿铁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 赤井秀一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正好我也没吃。去我家吃吧。”说完他似乎又不知怎地被这提议逗乐了,哼笑了一声。 “诶?”狄奥多发出了一个不太聪明的音节。 赤井秀一已经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他。路灯恰好在这个瞬间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青年英挺的侧脸轮廓切成明暗两半。 “还站着干嘛?”他的语气中带上了笑意,“不走我就自己回去了。” 狄奥多看着黑发下的侧脸,上面几乎看不到泡了一天书堆的疲惫,反而带着几分赤井秀一独有的那种轻松写意,好像不是在说“我们去吃饭吧”,而是在说“我们去兜风吧”。他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来了。”狄奥多轻声喊着,小跑了两步跟上去。 狄奥多落后半步,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男人没问他为什么魂不守舍,也没提刚才那一撞。风吹过来,推动了赤井秀一不知何时系上的头发,发梢垂在肩胛骨旁晃来晃去。 狄奥多看了一会儿那黑发晃动的尾梢在磨损发白的领口边忽上忽下,忽然开口:“你刚刚笑什么?” 赤井秀一一愣,然后扬眉:“刚刚?……哦,只是突然发现我们约在一起的时间,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吃饭而已,不是很有趣吗?” 狄奥多眨眨眼,金色的眼睫上下翻动——好像确实是这样,倒让他想起凯伦喜欢讲的一句异国俗语:“‘民以食为天’嘛。Foodistheprimaryhepeople.你租的房子在哪儿?” “不远。”赤井秀一看了一眼行车道对面的警卫室,思考了一下,“离这步行十分钟吧。” 狄奥多也看了一眼警卫室,确认友人是在拿它作估算标志。十分钟的距离,那确实不远。他之前没问过对方住在哪里,课题小组的讨论都在教学楼,偶尔他俩会约在图书馆或者咖啡店。他只知道赤井秀一在和校外的人合租,对方在艾美利卡留学的开销全靠自己,合租能省不少钱。 “你室友今天在吗?”狄奥多又问。他记得赤井秀一挺在意私人空间的。 “约翰?”赤井秀一瞥了狄奥多一眼,“应该不在。他工作日都要上晚班。” “哦。” 38.第 38 章 两人沉默了一小段路。落花在他们脚下发出绵密的细响,树汁迸溅的声音、叶片组织揉烂的声音,黏糊糊的。狄奥多的鞋尖又踢到了一块小石头,石头滚出去,撞在路肩上,转了两圈停了。 赤井秀一目光落在那小石头上片刻,把电脑与书换到了右手;然后他看了狄奥多一眼,没说话。 他们经过一个便利店,玻璃窗里透出白炽灯光,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再往前走是一条两边都种着橡树的街道,路灯的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下来,在地上留下晃动的影子。赤井秀一的头发上落了路灯昏黄的光,泛出一点茶金色来。 “到了。”赤井秀一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停在一栋三层的老房子前面。灰白色的墙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门口的木台阶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赤井秀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狄奥多注意到他用的是左手——狄奥多以前没发现过他是左撇子,现在想来是刻意练过右手的。锁似乎很旧了,锁芯很紧,黑发青年试了好几次才拧开。 门开了。走廊里有一股旧木头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赤井秀一先走进去,穿过走廊停在了自己的房间前。这回的锁比外面的好开不少,黑发青年三两下就打开了。 狄奥多跟在后面带上了大门,快步跟上后正看到赤井秀一在玄关弯腰换鞋。房间的主人顺手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没拆封的灰色棉拖鞋,放在狄奥多脚边。 “穿这个。” 四月初的纽约还是挺冷的,狄奥多从善如流地换了鞋。赤井秀一的房间比狄奥多想象的要小,也比想象中的要整齐。 木制地板清扫得很干净。屋主人似乎不喜欢用公共厨房,屋内的简易厨房使用痕迹很多,冰箱旁边的台面上放了一个电磁炉。客厅原本属于电视的位置上,立着一个半人高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和文件,最上面一层的角落挤着几个小摆件,狄奥多定睛一看,居然是自己之前随手捏了送给对方的。沙发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抱枕只有一个,被压在角落,像是经常被拿来垫腰。 “随便坐。”赤井秀一把电脑包放在柜面上,然后走到冰箱前,打开看了看,“意面怎么样?” “我都行。”狄奥多对吃没什么偏好,对喝倒是有点。他坐到沙发上,把背包放在脚边。 赤井秀一先从冰箱里拿出了两包冰块,找了两条毛巾包住,一包敷在了自己额头上,一包递给了狄奥多:“敷上。” 狄奥多这才后知后觉自己额头还在痛,从善如流地把冰块敷在了额头上。 他看着赤井秀一用空余的右手又从冰箱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块黄油、一盒泡软的意大利面、一把芦笋。对方系上围裙的时候,狄奥多注意到那条深蓝色围裙有点旧了,裙面上有洗不掉的油渍。 “要不要帮忙?”狄奥多站起来,走到赤井秀一的身后。 男人单手把保鲜盒口部缠的薄膜撕开,头也没抬:“你会削皮吗?” 狄奥多犹豫了一下。 “……会。” 虽然一直被凯伦明言勒令禁止进厨房,但削个蔬菜狄奥多还是有信心的。 赤井秀一从餐具筒里拿出一把削皮刀,连同芦笋一起递给狄奥多,然后用下巴朝水槽方向一指:“在水槽里削,碎皮冲到筛子里方便一起扔掉。” 狄奥多接过芦笋和削皮刀,感觉额头不怎么疼了,才站到水槽前开始干活。青年削得很慢——他平时不怎么进厨房,更没用过这种小刀;因此他削得很仔细,每一根芦笋都削得干干净净,根部老硬的部分都切掉了。 用水流把削下来的杂质冲到一处,狄奥多拧紧了水龙头。他把削好的芦笋冲洗干净,放在砧板旁边,回头看了赤井秀一一眼。 赤井秀一正背对着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一小块帕尔玛干酪。灶台上已经煮起了意面,容量不大的小锅里热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还需要什么?”狄奥多十分积极,语气上扬着像个小孩。 赤井秀一听得一愣,然后面色不改地朝灶台底下一指:“那边柜子里。帮我拿个平底锅,小的那个。” 狄奥多擦了擦手,打开灶台下方的柜门,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两个洗刷得特别干净的平底锅。他拿出那个小的,放在台面上。赤井秀一这时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擦丝器,另一只手握着那块干酪。 “鸡蛋打散,加盐和黑胡椒。”赤井秀一说,顺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只不锈钢碗递给他,“芦笋斜切,不要太细。” 狄奥多接过碗,老老实实开始打鸡蛋。他打蛋的动作还算熟练——毕竟这是厨艺里为数不多凯伦没禁止他做的步骤。赤井秀一则开始处理干酪,擦丝器贴着金黄色的硬质表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干酪碎屑像雪花一样落进碗里。 意面煮熟了。赤井秀一把锅盖盖上,用余温把面焖软,把炉上换上平底锅,然后转身去处理芦笋。狄奥多注意到男人切芦笋的动作很快,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干脆,不像他削皮时那样小心翼翼的。 “你平时都自己做饭?”狄奥多有些新鲜。 “大部分时候。”赤井秀一把黄油在锅底快速一抹,切好的芦笋拨进平底锅里,刺啦的声音铺开,“快餐不便于控制饮食。花几分钟做点简餐还是不难的。” 换而言之,这顿晚餐对他来说本就不算什么成本。 狄奥多点了点头。他想到宿舍楼下的那家赛百味,想到自己忙起来就几乎只靠三明治度日的样子,没接话。 赤井秀一把意面沥干,和芦笋、鸡蛋、干酪一起在平底锅里快速翻炒了几下。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熟练,食材和面条很快都均匀地裹上了一层淡黄色的酱汁。整个厨房里弥漫着干酪融化的香味和黑胡椒微微呛鼻的辛辣。 “盘子。”赤井秀一伸出手。 狄奥多凭着记忆打开刚刚赤井秀一拿出小碗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两个浅口盘,递过去。赤井秀一把意面分装好,又在每份上面额外撒了一层干酪碎屑,然后端起盘子,朝客厅走去。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狄奥多叉起意面,小心地避开唇上的伤口,尝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地好。明明是速食品,但吃起来很对味。蔬菜的风味甚至相当不错,洋葱的甜味和干酪的咸香融在一起,芦笋还带着一点脆。 “好吃。”狄奥多中肯地评价道。 放了调味品的菜总不会有多难吃。赤井秀一不以为意,轻轻挑眉作为回应。 狄奥多吃相文雅,但盘子见底的速度却比赤井秀一快。青年放下餐叉,看着另一边的盘子也慢慢清空,站起来: “我来洗碗吧。” 赤井秀一没拒绝。他让狄奥多端走了盘子,走到玄关处的矮柜旁。下午狄奥多匆忙离开的时候,把他的参考书忘在座位上了。他本打算第二天还给对方,没想到晚上就碰上了。 他从书包里抽出那本书,软壳封面,亮红色的,封面上印着粗体的标题——《犯罪学与刑事司法研究实践》。赤井秀一翻了一下,书里没有折角,但有几处页边有铅笔做的极浅的标记,写的是笔记本的页数。 水槽那边传来碗盘碰撞的声响,还有水龙头冲洗的声音。赤井秀一拿着书走回客厅,看见狄奥多的书包放在沙发旁边,就顺势把书搁在书包上面。 “你的书,”赤井秀一声音不大,但狄奥多能听见,“落图书馆了。” “哦,谢谢。”狄奥多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有点闷,“放那就行。” 赤井秀一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自己那排小书架上。他平时不怎么整理书架,但每本书的大致位置都记得。他蹲下来,从最下面一排抽出一样东西——一本用黑色活页夹装订的册子,封面贴着白色标签纸,上面用黑色油性笔写着两行字:《犯罪学与刑事司法研究实践·案例补充》。 这是他大二的时候自己整理的。当时做这门课的作业,他看完了课上推荐的延伸材料,觉得有些案例太老了,就自己找了近几年的同 类案例,做了一个补充册。里面是打印的案例摘要和庭审记录节选,还有一些他自己写的分析批注,都是用圆珠笔在打印纸的空白处手写的。 赤井秀一翻了一下,确认没有散页,然后拿着册子唤了一声狄奥多的名字。 狄奥多正在用海绵擦净那只平底锅,闻声回过头来。他袖口往上卷了一截,前臂上沾着水珠。 “你要不要看这个?”赤井秀一把活页册的封面朝向狄奥多,确认对方能看清上面的字迹,“我整理过这里面大多数案例的补充材料。” 狄奥多看清了封面的内容,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快速擦干净手,来到沙发旁,接过那本活页册。 “你最近在看《犯罪学与刑事司法研究实践》,”赤井秀一靠在书架边,语气随意,“那本书里提到的案例,很多只有摘要,我整理了一份比较详细的,你可以拿去看看。” 狄奥多翻开活页册。扉页写着日期和简单的索引,接下来每一页都是一个案例的摘要,包括案发经过、调查难点、突破点、争议和后续判决。笔迹规整,偶尔有红笔标注的引注。狄奥多粗略翻了翻,发现全是手写的——字迹清晰,段落之间留了空白。 “你全部手写的?”狄奥多有些惊讶,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 “当时写论文时顺便整理的。”黑发青年却不觉得有什么惊奇,“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用作参考。” 狄奥多捧着册子坐下来,从第一页开始仔细看。这一次不是浏览,是认真地看——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跟着默念,手指有时停下来在某一行下面划过去。 看着看着,他原本端坐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先是肩膀,从微微绷紧的状态往下沉了沉,像是卸掉了什么看不见的重量。然后狄奥多不自觉地把腿往前伸了一点,脚踝交叠在一起,拖鞋鞋尖碰到茶几底,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后脑勺靠上了沙发靠背,目光却没有离开纸页,只是姿势从“在别人家做客”变成了“在自己的地方”。 赤井秀一看他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你可以借回去看”。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八点刚过,还早。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从卧室拿了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大概过了半小时,赤井秀一从浴室出来了。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短裤和一件旧T恤,脖子上搭着毛巾,头发还在滴水。他一边用毛巾拧干头发,一边走进客厅——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狄奥多歪在沙发上,头靠着靠垫的一侧,眼睛闭着。那本活页册翻开摊在他的膝盖上,右手的食指还夹在书页中间,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读完就被迫暂停的姿势。 他的呼吸很轻,胸口缓慢地起伏着。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令人放松的表情,也没有什么紧张或焦虑——只是睡着了,露出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毫无防备的疲惫。那些金色的睫毛在台灯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 赤井秀一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 他想到下午听说的那封恐吓信。是因为这个没有睡好吗? 赤井秀一走过去,弯腰把那本快要滑下去的活页册从狄奥多膝盖上抽出来。狄奥多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醒。赤井秀一把册子合上,放在沙发旁边的矮桌上,又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是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犯罪学与刑事司法研究实践》,大概是书包没放稳,滑到了地上。 赤井秀一把书也摞在活页册上面。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狄奥多——歪在沙发上,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睡着,毯子就在扶手旁边的收纳篮里,叠得整整齐齐。 男人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条叠好的毯子抽出来展开,轻轻盖在狄奥多身上。说实话,这可有些过界了。如果一会儿狄奥多醒了,那还好说;那如果他一直没醒呢? 赤井秀一拿过水壶倒了一杯水。他是不介意在不麻烦的范围内多关心一下这小孩,但狄奥多自己呢?他是怎么想的? 39.退行 狄奥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最后的记忆是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还攥着那本没读完的案例集,耳边是树叶擦过窗玻璃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听着听着,视线就模糊了。他想撑一下,但眼皮像灌了铅,沉下去,再也没抬起来。 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再醒来的时候,狄奥多第一反应是——这不是我的床。 头顶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老校舍上下铺的木板,更没有他贴在上面的《十二怒汉》海报。窗帘是深灰色的,不透光,只有边缘漏进来一线清晨的白。被子盖到胸口,厚实柔软,带着一股干净的皂粉味。他躺了几秒,大脑从睡眠的泥沼里慢慢往上爬,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这是赤井秀一的家?他的卧室? 我怎么到床上来的? 狄奥多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一张大尺寸的单人床就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对面是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摞着几本厚书,笔筒里插着几支铅笔。青年的视线在书脊上停驻片刻,发现这些书完全是按尺寸大小摞起来的——看不出红还有点轻微的强迫症;铅笔的木圈削得凹凸不平,看得出用刀的人有些匆忙,这些笔应该经常使用。 窗帘旁边的衣帽架上搭着一条孤零零的围巾,椅背上搭着一条深棕色的外套。一切都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床单是素色的,枕头只有一个——他现在正枕着的那一个。 所以我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然后被人搬到了床上。狄奥多惊讶极了。我居然没有被惊醒……是昨天早上想着那信三点就醒了的原因吗? 青年揉了揉脸,感到一阵说不上来的窘迫;然后手指顺势插进金色的发丝间,胡乱拨动了几下。这可真是…… 让人惶恐。 卧室门半掩着。隐约有几缕火腿片的焦香飘进来。 狄奥多起身,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打底衫,赤井秀一递给他的拖鞋被整齐地摆在床边。他踩上拖鞋,站起来,走出卧室。 赤井秀一背对着他,靠在岛台边。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正用铲子翻着什么。灶台上搁着两只白瓷盘,里面放着烤好的吐司,上面搭着煎过的火腿片。旁边的平底锅里,两颗煎蛋的边缘在热油里滋滋作响,蛋白已经凝固,蛋黄还是饱满的橙色。 狄奥多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但赤井秀一听得清他的脚步声,也没回头:“醒了?看来用食物的香味当闹钟还是最有效的。” “嗯……”狄奥多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犹豫着问道,“我怎么睡到床上了?” 赤井秀一把煎蛋铲起来,轻轻一抖,就正好搭在了吐司上。狄奥多看着他从刀架上利落地拿下那把厨刀——哦不这个简陋的小厨房甚至没有正经刀架,赤井秀一这家伙居然把厨刀挂在洞洞板上——轻描淡写地两划,就把叠好的吐司分成了三角形。不知怎的,狄奥多觉得他不像是在切三明治,倒像是在切别的东西。 “你在沙发上睡着了,一直没醒,”赤井秀一关了火,把锅放到一边,转过来对上狄奥多的视线,“我怕你搭在靠背上落枕。” “所以你就把我搬过去了?” “嗯。”赤井秀一说着端起盘子,小幅度一耸肩,“没想到你这都没醒。” 狄奥多有些尴尬,想问对方昨晚是不是被他挤到沙发上去睡了。赤井秀一的皮肤很白,明明是混血却比不少白种人还苍白,狄奥多得以轻松看出他眼下不明显的青黑。但赤井秀一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径自把两盘三明治放在岛台上,拉过两把椅子坐下: “一起吃吧?” 狄奥多只好走过去,在男人旁边坐下。黑发青年从一边扯了段保鲜膜递给他。狄奥多看愣了,呆呆地接过来,裹在手上拿起了三明治。 “谢谢。”狄奥多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说什么。他咬了一口手上热气腾腾的三明治,干脆先道了声谢。当然,不只是为了早餐。 赤井秀一也咬了一口吐司,含混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阳台门开着,能听见外面的鸟叫,还有远处垃圾车低沉的轰鸣。阳光越过滑轨爬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映照得空气中那些微尘无所遁形。 狄奥多其实做了一整晚的梦,梦里全是布歇尔的照片和那些报道的标题,乱糟糟的,记不清具体内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翻报纸、刺眼的闪光灯让他头晕目眩。 但现实里,此时此刻他坐在这里,身侧是赤井秀一安静吃早餐的样子,那些画面忽然就从脑海里消失了。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狄奥多看看阳台上驻足的红雀,又看看黑发下线条分明的侧脸,随口问道。 “六点半。” “现在几点了?” 赤井秀一看了一眼腕表:“快八点了。” 狄奥多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课表。他九点有一节讨论课,从这里走回宿舍洗澡换衣服再去教室,勉强来得及。 他加快速度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站起来:“我得走了。” 赤井秀一抬起头来看看他。狄奥多以为他要多说点什么,但男人最后却只说了一句: “鞋在门口。” 狄奥多张张嘴,沉默地整理好背包,在拿起那本活页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自己的背包。他走到玄关,看到自己的运动鞋端正地躺在地毯上,还维持着昨晚的模样。赤井秀一递给他的拖鞋还穿在狄奥多脚上,他弯腰脱下来,整齐地放在鞋柜里的空位上。 穿好鞋,狄奥多回头看了一眼。赤井秀一已经从岛台旁站起来,正在水槽边冲盘子。 “Red.” “嗯。” “昨天……”狄奥多顿了顿,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按照他惯常的习惯开口了: “我睡着了,你叫我就行。不用怕吵醒我的。” 赤井秀一关了水,转过身看着他。晨光斜照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阳光让那绿色的虹膜变得透明,看在眼里简直让狄奥多心惊胆战。他的表情看起来一派平静,狄奥多却觉得好像比平时更像组员们说的冰块脸了。男人很平静地面对着狄奥多的局促: “我叫了,你没醒。” 狄奥多又张了张嘴,这次却没说出话。 赤井秀一已经把盘子放进沥水架,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朝门口走过来。有那么一瞬间,狄奥多下意识地就想后退,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你该走了,”黑发青年的音色还是那么特别,让人一听难忘,语气也是一如既往得平淡,“再拖就迟到了。” 狄奥多局促地点了点头,拉开门。走廊里还很安静,这栋小楼里只有两个租户,而那位约翰不出意外正结束了夜班沉入安眠中,以至于狄奥多有一种不在现实的飘忽感。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赤井秀一还站在门口,不知何时一手扶上了门框。 “晚上我把书还你。”狄奥多脑海里浮现出那本满布红字迹的活页册。 “不急。”赤井秀一说完,挥挥手,然后把门关上了。 狄奥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呆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快步走向楼梯。他把手塞进口袋,发现昨天下午塞进去的纸团还在,心里却不知为何空落落地。 回 到宿舍,狄奥多毫不意外地发现室友已经出门了。房间里有一股汉堡油纸顽固的余味,书桌上还堆着前晚没来得及整理的案例材料和几张随手记的便签。狄奥多把书包放下,先去洗了澡。 热水冲在身上,他才真正清醒过来。脑子终于开始运转: 昨天在红那里睡着了,没来得及整理布歇尔的报道。今天上午的课到十二点,下午没课,可以去图书馆继续。他需要把每一篇为布歇尔说话的媒体文章都找出来,分析记者的立场、信息来源,尤其是雷蒙德·斯特林这个律师的信息。他需要知己知彼。 狄奥多一边擦头发一边想着,手上的动作很快。他习惯了这样把事情一件件列出来,然后按顺序做。这是他从小在家里学会的技能:没有会替你收拾烂摊子,你必须时时刻刻把自己打理得体面。因此,谨慎细致就成了必备的品德。 洗漱完,狄奥多在镜子前仔细地梳好那头金发,又观察了唇峰上的伤口片刻,确认它已经结痂不再引人注目了。然后才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昨晚用餐前放在背包侧袋里的腕表重新戴上,背上书包出门。走到教学楼的时候还有十分钟,他没有犹豫地走进教室,在第三排找了个位置。 青年早就在无数的磨练中养成了无论外界境况如何,都能保持专注的技能。但今天或许是个例外。狄奥多的脑子里总有一部分在分神想与讲台上的内容无关的事情:布歇尔的上诉、斯特林的采访、基甸说的“冷处理”。但这点走神也不妨碍他把重点一一记下来。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还画了几个箭头标注逻辑关系。 下课铃响了,他合上笔记本,在便利店挑了两个三明治消灭掉,然后就直接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二楼的角落有一排旧报纸的缩微胶片机,想找纸媒的报道这里更方便。狄奥多不太会用,第一次操作的时候把胶片装反了,屏幕上显示的都是倒字,头版上宾福德总统的脸也倒了过来,显得格外滑稽。他重新装了一次,终于调出了正确的页面。 金发青年捋了一把垂到眼前的额发,从布歇尔被判刑的那一天开始往后翻,把每个提到这个案子的本地报纸和全国性报纸都找了出来。标题、记者署名、版面位置、引用了谁的话——他一条一条地记在笔记本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 有些报道是客观的,只是复述初审法庭上发生的事实——但其中一部分对证人克罗夫特的渲染却让狄奥多嗅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味道。有些则带着明显的倾向,暗示“年轻的凶手可能另有隐情”,或者引用匿名“心理专家”的话,说“极端环境下成长的孩子值得第二次机会”。 真可笑。狄奥多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嗤之以鼻不要写在脸上。 狄奥多把那些倾向最明显的文章挑出来,逐一核对记者的名字。他发现有三篇不同日期的报道,署名是同一个记者——一个叫艾伦·斯特林的名字出现在作者栏旁边。 斯特林。和布歇尔的辩护律师同一个姓。 狄奥多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名字,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开始查这个记者写过的其他文章。结果显示,这位记者是一名自由撰稿人,作品主要集中在几家小型独立媒体上,内容大多是关于“司法不公”和“少年犯改造”的专题。 报纸前的人没有立刻下结论。姓氏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他需要更多信息。而那些刻意描写自己证词的文章——狄奥多看向另一张他列出的名单——也许比这位艾伦记者还更加可疑。 这一忙就是七个小时。等狄奥多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图书馆的日光灯照得柠檬黄的桌面发白。他揉了揉眼睛,把笔记合上,去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就回了宿舍。 40.滞涩 周六的早晨比工作日悠闲。狄奥多晨跑完,回宿舍舒舒服服地冲了个澡,换了干净的牛仔裤和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外套,在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个贝果,边吃边往图书馆走。周末的教学楼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瓷砖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晃得人眼睛发酸。他穿过连廊,推开图书馆的侧门,熟悉的旧书味和安静扑面而来。 早晨的图书馆人不算多,他习惯性地走到三楼东侧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好,离洗手间近,而且只在下午三点以后才会晒到太阳。 赤井秀一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面前的桌上摊着他的笔记本电脑、一本翻开的书和几页手写的笔记。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他在看书,从发圈里出逃的半长黑发垂到了手边;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随时准备翻过去。 狄奥多走近的时候,赤井秀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早。”语气如常。仿佛前两天那种怪异的滞涩的氛围都是狄奥多的错觉。 “早。”狄奥多回应。他拉开赤井秀一对面的椅子坐下,小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 男人没抬眼看狄奥多,又翻过一页纸。 狄奥多在他对面坐下,把自己的书也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手指按着书脊,却没有翻开。窗外的阳光从左上方斜射过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亮白色的光斑。他看着那道光,发了几秒钟的呆。 赤井秀一伸出手指,在狄奥多拿出来的书封面上点了两下。 狄奥多回过神,翻开书。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偶尔有翻页的声音,偶尔有人从书架间穿过,脚步声在空旷的阅览室里显得很轻。赤井秀一做笔记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狄奥多盯着书页上同一段话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赤井秀一没有抬头看他。但他忽然伸手,把狄奥多面前那瓶图书馆的装饰假花往窗户的方向挪了挪,刺目的阳光不再直射书页。 “这一段,”赤井秀一指尖点了点自己书上的某一行,“你之前标注过。你还记得吗?” 狄奥多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上周他们讨论过的一个案例细节。他点了点头。 “那就把注意力放回来。”赤井秀一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狄奥多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重新把书翻到自己该看的那一页。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赤井秀一合上书,把笔记本也收好。 “差不多了。”他说,“剩下的部分下午再说。” 狄奥多也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整理散落的笔记纸页,动作比平时要慢一些。 赤井秀一看着他收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晚我要去天琴座。来听我唱歌吗?” 狄奥多有些惊讶,赤井秀一以前还没有发出过这种邀请。更何况他的语气还放得很柔……是我的异常让他担心了吗?金发下青年的那双蓝眼睛浮现出几分惭愧。 他觉得这是种打扰。 狄奥多想了想。他一会儿打算去实地观察一下那几家可疑的媒体。虽然他答应了基甸会冷处理,但这些事他是不可能不去做的。今天晚上肯定是没有时间——他看了一眼赤井秀一的侧脸,赤井秀一正在低头拉书包拉链,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状。 “今天可能去不了,”狄奥多说,“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赤井秀一拉好拉链,把书包单肩背上。“嗯。”他说,声音很轻,然后补了一句,“那真可惜。” 他说“真可惜”的时候,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可惜不是晴天”。但狄奥多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是觉得赤井秀一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下次吧,”狄奥多说,“你经常在那唱,我不一定非得今天去。” 赤井秀一看了他一眼。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看起来比平时亮一些。 他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狄奥多看着他的背影。赤井秀一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黑色书包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从门外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轻轻飘起一瞬。 门关上了。 狄奥多低下头,看着手边变了位置的假花,忽然觉得刚才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错过了某种他应该注意到、但是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他想了想,没有纠结,把书本整理好,背着包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夜风有点冷,狄奥多裹了裹外套,把领口往上拽了拽。 巴士的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带,然后拐过街角,消失在路灯死角的阴影里。狄奥多站在路边,夹克的内袋里放着他的笔记本——里面写着他从数据库里扒下来的四家报社的地址。狄奥多在报社对面的公交站牌下站了一会儿,确认这就是名单上的第一家。 面前是一栋四层的旧楼,外墙贴着深棕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正门的玻璃上贴着报社的标识——被设计过的“N”“K”两个字母拼在一起——下面印着一行小字:《纽约时报》。大门锁着,但四楼有两扇窗户还亮着灯。 这一整栋楼都是纽约时报的。狄奥多皱了皱眉。这倒合理,毕竟这个名字在新闻界也是纽约人经常看到的常客之一了。 狄奥多抬头看着那两扇窗户。周末的晚上还在加班,要么是赶稿,要么是开会。晚上八点。这个时间点,报社大楼里多半只剩值班编辑和夜班 排版的人。他不可能从正门进去——他没有记者证,没有媒体身份,甚至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但他得来看看那些把“未成年证人程序存疑”和“证词主观性过强”写进报道标题的人,到底坐在什么样的办公室里。 狄奥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家报社发过的文章:三篇,分别在不同日期,引用了不同的“知情人士”,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每篇都在描述他在陪审团面前的表现,用词非常精确。不像一个外行记者能写出来的。更像是一个真正看过庭审记录的法律从业者,刻意将合法合规的检控技巧混淆为蓄意的偏见。 他掏出笔记本,借着路灯的光翻到记着报社名字的那一页,然后在纽约时报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再写下几个单词。 体量,大。影响力,大。严肃性,低。可靠性,存疑。 狄奥多心里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周日上午,狄奥多又去了另一家报社。这一家在城南,规模要小不少,夹在一家面包房和一家花店中间。要不是门牌上刻着《城市观察》几个字,很容易被当成普通的复印店。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印着“真相不在头条”几个字,字体用了格外夸张的花体,也就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狄奥多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里面只有几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角落里的复印机上落了一层灰。 古怪。 狄奥多又看了一眼玻璃门——没有编辑名单,没有投稿邮箱,连新闻投诉渠道的标识都没有。他掏出笔记本记下地址,用红笔在“城市观察”旁边打了个星号。这家写的那篇报道很奇怪:它没有直接为布歇尔喊冤,反而花了大量篇幅讨论证人克罗夫特在交叉质询环节的“行为失范”,甚至具体的“流泪”“指着被告席大骂”“情绪激动想离开证人席”等煽情细节都用上了。狄奥多几乎可以肯定,这篇文章的作者看过庭审录像。但问题是——庭审录像不对公众公开,除非有法庭的特别许可或内部人员泄露。 狄奥多冷静地把笔别回内袋。 周日傍晚,狄奥多还是挤着时间和赤井秀一在球场边碰了个头,把那本案例集还了。 他在足球场边等了十几分钟,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刻大幅度地挥起手来。 黑发青年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露出里面沙色的薄毛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球场的方向。夕阳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隐在遮阳棚的阴影里。 “抱歉,来晚了。”狄奥多没等赤井秀一走过来,自己小跑过去,从包里抽出那本手写的案例集,“这个还你。” 赤井秀一转过头来。他看了看那本书,然后伸出手。 球场上突然爆出一阵喊声——有人进了球,场边几个看球的人站了起来,挡住了半个球门。狄奥多下意识往那边瞟了一眼。等他回过头,赤井秀一已经接过了书,正低着头,把它往自己的背包里放。 41.玛莎 他放得很慢。先把书脊对齐包里的文件夹边缘,再把上面压着的笔记本拿开,把书平放进去,然后拉上拉链。拉链的声音很短促,像一句话没说完就截断了。 “谢谢。”狄奥多说得有点匆忙,看着赤井秀一的脸笑笑,把背包甩上肩膀,“我还有事先走了。” 赤井秀一点了一下头。 球场上又响起一阵喊声,大概是又进球了。 赤井秀一站在遮阳棚的阴影里,把书包背好,看着狄奥多往校门口的方向跑。风吹起来,球场那头有人喊了一嗓子。 他没有追上去的理由,也没有开口叫住狄奥多。书还了。道过谢了。该说的都说了——不如说,狄奥多说“谢谢”的时候,他就知道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赤井秀一把手插进口袋里,下意识思考今天是星期几,有没有天琴座的活动,然后才想起昨天已经是最后一次在那间酒吧唱歌了。 晚上,狄奥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坐下,照常要了一杯双倍奶的咖啡,打开了电脑。 艾伦·斯特林,自由撰稿人,最常供稿的报社是《巴尔的摩太阳报》,是律师雷蒙德·斯特林的哥哥——狄奥多翻了一个多小时的社交平台和公开记录,终于确认了这层关系。这个发现不算意外,但确认之后还是让他胃里沉了一下。这说明不是所有的记者都只是在收钱办事,其中有人真的相信——或者说,愿意相信自己写的东西。 古怪的《城市观察》,那篇报道的记者署名是一个叫佩普·卡特的女人。狄奥多在网上只找到她两篇挂名文章,都是关于“司法违规”的专题。她的个人简介里写着“前司法系统工作人员”,但没有具体说什么岗位。狄奥多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 咖啡机在旁边响了一声,蒸汽嘶嘶地往上窜,店员在给一杯拿铁打奶泡。白色的奶缸磕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很脆的一声响。那声音让他想起庄园里的园丁修剪树枝的样子、赤井秀一把厨刀在瓷盘上划过的声音。 窗外全黑了,路灯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橙黄。 也就是说,现在至少有两条线在同时运作。第一条人物故事线,第二条证人可信度线。 第一个是艾伦·斯特林那条线:讲的是“可怜的布歇尔被冤枉”。第二个是纽约时报与城市观察那条线:讲的是“这个证人可能不够可信”。不管哪一条线有起效,布歇尔都能缩短刑期甚至逃过法律制裁——公众的同情对庭审来说没有用,布歇尔想做的,只是在实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动摇陪审团的判断而已。两条线能用同一个原理来解释:狄奥多·克罗夫特的证词才是把布歇尔送进去的决定性因素。只要扳倒这个证人,公诉方那个本就勉强成立的证据链就不攻自破了。金发青年低头看着自己圈出来的那些句子,心想,原来如此。 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证明布歇尔无辜,那根本不可能;而是证明狄奥多·克罗夫特不可信。 如果我的证词被认定为不可靠,那么以此为基础的整个公诉就垮了。不需要推翻所有证据,只需要在我身上打出一个足够大的问号。 狄奥多想起基甸说的话——“他们对定罪本身不抱希望,所以退而求其次,从程序上找漏洞。” 那些煽动情绪的故事,只是在为“克罗夫特这个证人不可信”的叙事铺垫,为它争取生存空间。 狄奥多拿起笔,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个词:首先,艾伦·斯特林:家庭关系、动机明确、主要执行者;其次,佩普·卡特、伦娜·李:前司法系统工作人员、关注“司法程序违规”话题——可能负责“专业侧翼”,一个给《城市观察》供稿,一个隶属《纽约时报》,也许她们之间还存在某种联系;第三,还有其他小报也在发类似文章,内容高度一致,应该是有人在幕后统一提供素材;最后,雷蒙德·斯特林:律师,需要更多信息说明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狄奥多放下笔,看着那张纸,又看看时间,忽然很想给基甸打个电话。但现在太晚了,基甸如果不在加班,肯定已经休息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好打扰他。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学生,书包上挂着同样的社团徽章。他们站在柜台前讨论要加什么糖浆,声音不大,但那种理所当然的、不需要解释任何事的语气,让狄奥多忽然觉得自己的笔记本很重。 狄奥多把手机翻过来,没有拨号,只是对着屏幕上方弹出的信息条发呆。 赤井秀一的消息还留在通知栏里,是下午他把对方约出来前的回复:“那就足球场边见。” 狄奥多想起傍晚足球场边,自己朝赤井秀一招手的心情,突然有点想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可打个电话过去?但他们才刚分开不到三个小时。 狄奥多把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这么做实在太不像他了。 青年把随身物品收起来,端起杯子最后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然后起身,回宿舍准备周一社会学的讨论课。 --- 哪怕是周一的下午,办公楼走廊还是很安静。狄奥多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赤井秀一还是没回。 不一起来吗? 他只好走到玛莎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玛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袋和几页纸。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在脑后,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狄奥多,”她看到是他,摘下眼镜,笑了笑,“来了。” “下午好,玛莎教授。”狄奥多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赤井……他是不是已经来过了?” 玛莎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疑惑,是惊讶于狄奥多居然先问了这么一个怪问题。 “对,他中午来的,把报告 综述交给我了。”她顿了顿,“怎么,你好奇他写了什么?”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奇怪怎么没看到他,”狄奥多连连摆手,语气轻松,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轻松有多刻意,“明明上周老师也让他下午来嘛。” 玛莎接受了他的说法,点了点头:“你以为我会跟他说很多吗?虽然大家的研究我都会提前过目,但不会现在就说什么的。与其只听我一个人的意见,我觉得在研讨会上集思广益更好。” 说罢,她指指角落里的空椅子:“拿过来坐吧。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课题组接下来的安排。” “好的。”狄奥多站起来,走到角落,拎起那把木制折叠椅,在玛莎对面放下。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椅子腿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谢谢您愿意花时间跟我聊这些。” 他的语气温和而自然,没有刻意的谦卑,也没有过分的亲近。就像是在家里招待客人时顺手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舒服。 玛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下一期课题,我想让你也开始参与进来。” 狄奥多有些意外地抬起头。“这么快?” “嗯……快吗?”玛莎却朝狄奥多一挑眉,眉笔画出的痕迹拱出一个调皮的弧度,狄奥多能感觉到这反问里的玩笑意味。 “正好这期赤井是最后一个汇报的。这个学期快结束了,接下来我打算带大家看几本书。下个课题汇报其实要等到下学期,时间很充裕,你不用有什么压力。” “所以下次做课题,就要算你一个了。”玛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下次吃饭你请客”一样。 “我会认真对待的。”狄奥多露出一个得体的笑。 “我知道,你是个不错的孩子。”玛莎说,“还有其他课的老师也跟我推荐过你。” 狄奥多愣了一下。“其他老师?” “对,”玛莎笑了笑,没有具体说是哪些老师,“你的作业做的相当不错,老师看到了自然会记得。” 狄奥多愣了一下。他不习惯被人当面这样评价,尤其是在一位他了解还不算深的教授面前。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在不刻意的范围内调整好自己的姿势。脸上浮现出一种他很小就学会的表情——那种温和的、得体的、不会出错的微笑。 “谢谢您,玛莎教授。我会继续努力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声音不高不低,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这是他在那个“大房子”里学会的技能——在适当的时候说适当的话,用适当的表情,做适当的人。 玛莎看看他,没有立刻回应,心中却涌出了复杂的思绪。她见过太多被生活磨去棱角的人,却很少见到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把自己打磨得这样光滑——光滑到连裂缝都看不见,只映得出旁人期望的模样。 42.作为学生 玛莎·格兰特这几十年里见过很多学生。有的学生聪明但锋芒毕露,有的学生勤奋但缺乏灵气,有的学生敏锐得让人担心,有的学生笨拙得让人忧心。之前玛莎觉得,狄奥多属于那种“看起来什么都好”的类型——成绩好、情商高、受人欢迎,课堂上发言总是恰到好处,小组讨论从不冷场,连批改作业的助教的评语都说他写得比参考答案还周全——参考答案就是那位助教本人写的,让那些优秀的研究生认输可不容易。 但现在玛莎不得不承认狄奥多远比她想象的特别。他刚才那些应对——道谢、微笑、承诺“继续努力”——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社会期待的红线上,没有一步踏错。,连坐姿都端正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总有些优秀的学生能做到在课堂上表现得无可挑剔,在讨论中发言得体,在社交场合八面玲珑。他们像是穿着量身定做的西装,每一颗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连领带的褶皱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但西装下面是什么,旁人看不到,他们自己也不一定愿意让别人看到。 在玛莎看来,狄奥多也算他们中的一员,但又不止于此: 他穿着那身“西装”太久了,久到他自己可能都忘了那是穿上去的。不是后天习得的圆滑,而是一种几乎刻进骨子里的、对“不出错”的执念。别人的得体是为了赢得什么,他的得体是为了不失去什么。 基甸拜托“多照顾他”的时候,玛莎还在想,一个二十岁的、成绩优异的大学生,需要什么特殊的照顾?或许他和某些旧案有关,但心理医生与警察的工作肯定轮不到玛莎来做。 现在玛莎有点明白了。但她当然不会直白地指出这种伪装。对穿着盔甲的骑士,是不能以盔甲的缝隙开启话题的。穿过缝隙就是血肉,是绝对的危险。 “狄奥多,”她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课题组这边,你不用太拘束。我说‘参与’,不是说你要像高年级那样做出一些成绩来。你按自己的节奏来就行。” 狄奥多点了点头:“我明白。” 玛莎看着他,又说了一句:“还有,你如果遇到什么想不通的事——不一定是课业上的——也可以来找我聊聊。不一定非要是办公室时间。”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提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 玛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对了,我晚上会把这周的报告议题发在课题组的联络群里,你到时候可以看看。其他组员也都是这么做的。” 狄奥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好的,我会留意的。谢谢您。” 他走到门口时,玛莎忽然又开口了。 “狄奥多。” 他回过头。 玛莎坐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映成一团柔和的光晕。她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不高,但说出来的话让狄奥多不知该如何回应。 “希望我真的能帮到你。” 她说的是“帮到你”,不是“帮到你完成学业”或者“帮到你拿到学分”。 那潜台词无疑是: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帮忙。 狄奥多站在门口,手指还捏着门把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您已经帮到很多了”,或者“我会努力的”,或者那句他已经说了好几遍的“谢谢”。 但他都没有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塑胶鞋底打在瓷砖地板上,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狄奥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与赤井秀一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嗯”。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去玛莎办公室了,她说你中午就去了,你怎么没叫我?”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把“你怎么没叫我”删掉了,改成“你去的真早,我还以为能遇上呢”。 然后又删掉了。 最后狄奥多只发了一句:[图书馆老地方见?]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赤井秀一没有立刻回复。 狄奥多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不晴不雨,暖不起来,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Red:[好。] 就一个字。 狄奥多看着那个字,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只是感觉到了一种怪异,和过去与赤井秀一同进同出时不同的感觉,而他还没有抓住那个改变的方向。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去。 ---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他看了一眼手表,离讲座开始还有十分钟。 前天晚上离开学校的时候,他在教学楼公告栏前停下来系鞋带,余光扫到一张海报——下面写着“玛莎·格兰特”,玛莎教授的大名。他当时已经在小组里见识过玛莎的能力,但那毕竟是研讨会,和正式讲座不一样。他想听听她在学术演讲中怎么讲案例、怎么拆逻辑,于是站起来扫了一眼讲座主题:“犯罪心理学的实务应用”,然后记在了日程里。 阶梯教室在二楼东侧。狄奥多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概三分之二的人。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前排有几个他脸熟的犯罪学的研究生;中间大多是本科阶段的学生,看面孔哪个系的都有,大概是被“犯罪心理学”几个字吸引来的;讲台上有人在调试投影仪,弓着腰,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 然后那个人直起身,转过来。 不是玛莎。 是基 甸。 狄奥多在门口站住了。半秒钟的时间里他确实在考虑是不是走错了——他退出去看了一眼门牌,没错,二楼203,东侧阶梯教室。再往里看,基甸已经转过身,正在跟一个助教说话,侧脸被讲台的灯光照得很清楚,表情是他见过的那种专注的、正在确认流程的模样。 好吧,是他没仔细看海报的错。 狄奥多站在门口,忽然反应过来。海报底部写的玛莎·格兰特不一定是主讲人,也有可能是邀请人。 他在心里笑了自己一句,然后走进去,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个空位坐下。 讲座开始了。基甸没有用麦克风。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他讲的是连环杀人案中凶手行为模式的变化——不是课本上那些分类和模型,而是从几个大名鼎鼎的大案引入,再用他自己经手过的三个案子做例子,把侦查过程中的误判、转折和突破讲得清清楚楚。没有幻灯片,没有讲稿,就站在那里,像在聊天一样。 第一个案子他讲得很快,像是在搭一个框架:现场特征、初期误判、最终锁定嫌疑人的转折点。第二个案子他开始放慢速度,讲到调查组在两条完全矛盾的线索之间卡了整整三周,讲到警员们反复回看同一段监控录像直到眼睛发酸。到第三个案子时他停下来,喝了口水,然后说:“这个案子我们到现在还没破。但有一些东西,我想让你们看看。” 基甸一个人、一支笔,站在讲台边上,一只胳膊搭在讲台上,像聊天一样把那些狄奥多从未听过的细节一个一个铺开——尸体的摆放方式暗示了什么,嫌疑人选择的时间段说明了什么,审讯室里的犯人沉默了六个小时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后排有人翻笔记本的声音。基甸偶尔抛出几个问题,教室里又会热闹一瞬。 狄奥多听过基甸分析案子。在医院里、在警局走廊里、在他的办公室里——但那些都是面对面的交谈,是基甸对他一个人的解释和安抚。现在他坐在这间阶梯教室里,周围是一百多个陌生人,而讲台上的那个人正在把同样的冷静、锋利、耐心铺展开来,给所有人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基甸。 不是那个从山洞里把他带出来的人。不是那个在办公室里给他递咖啡的人。是那个让整个教室屏住呼吸的、真正的刑侦专家。 讲座结束时掌声响了很久。狄奥多没有跟着鼓掌,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前排的人慢慢站起来、收拾东西、往门口走。有不少人上前问了基甸什么,他就在座位上看着。 狄奥多等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拿着书包往讲台方向走。 基甸正在把桌上的一支笔收进西装内袋,抬头看见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来了。”基甸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反而充斥着舒缓与了然,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43.责任心 “我以为是玛莎教授讲课。”狄奥多先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当时匆忙间只看到海报上写着格兰特教授的名字,没反应过来,犯了个傻。” 基甸听了,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一个宽慰的意思。 “我跟格兰特认识很久了。之前偶然知道你加入了她的学习小组,我也很惊讶。”基甸低头扣上西装扣子,“走吧,出去说。” 两个人走出教室,穿过三三两两还在走廊里逗留的学生,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这里没人。楼下的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丢飞盘,远处钟楼的指针刚过五点,钟声还残留在空气里,嗡嗡地震着窗玻璃。 狄奥多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个折叠的纸页,递给基甸。动作很干脆,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 “我调查了一下,”狄奥多的声音沉了下去,那种轻松的笑意被抽走不见了,“这是帮布歇尔写报道的那几家报社的名单,还有撰稿人的名字。” 基甸接过去。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在手里,低头看着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像是想从纸背透出的字迹里猜出些什么。他抬起头看着狄奥多,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更接近于一种不知该从何说起的为难。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很多,但最后只说出来一句。 “你没必要做这些。”基甸的声音比平时轻,比刚才在讲座上轻得多,“我们不会辜负你的。这件事让我们来处理。” 狄奥多看着他。 走廊很长,这会儿只剩他们两个人。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把狄奥多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感觉到自己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正在收紧,指节硌在尼龙织带上,有一点疼。 “你明白的,”狄奥多开口。 这三个单词他说得很轻。他本来想说得更有力一些,但嘴巴张开的瞬间声音就自己变轻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把那些单词一个一个往下拽。说出这句话真的太需要勇气了—— “我也不能辜负我死去的朋友们。” 基甸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把那页纸折了两折——折痕压得很平,像是某种不需要言说的郑重——然后放进口袋。接着基甸转过身,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楼下草坪上那个还在空中飞来飞去的飞盘。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上诉准备期很长,”他终于开口,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为难的温和,而是一点一点沉下来,变成了狄奥多熟悉的那个分析案情时的声音——平稳、克制,“可能要两三年。你在这期间还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学业。之后还有布莉安娜案的开庭要参加。而且布歇尔现在就是想利用你之前对他的攻击,狡辩初审有程序错误。”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狄奥多。 “我的建议是,冷处理。不要把精力耗在这上面。布歇尔想让你耗在上面——他需要你耗在上面。我们不能让他如愿。” 狄奥多没有说话。 他的注意力在布莉安娜的案子上停留一瞬。为了查清那些易爆品的来源,还有查清人口贩卖与贩毒团伙的联系,这个案子的审理被推迟了很多。他也确实有去法庭上走个过场的必要。 狄奥多收回思绪,看着基甸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一点回旋的余地、一点“这是策略不是定论”的暗示。但基甸很认真。认真地告诉他,不要再去翻那些报纸,不要再去找那些记者的名字,不要再把布歇尔的事扛在自己肩上。 狄奥多慢慢转过身,后背靠上墙壁。墙很凉,透过衬衫的布料贴着他的肩胛骨。 他不怕等。 “斯特林那边呢?”狄奥多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布歇尔的那个律师。” 基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他的名字了。”他说,“但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吗?” “公益律师。”狄奥多说。 基甸点了点头。“正因为他是公益律师,这件事才算真正麻烦。对方不是为了律师费在打这场官司。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狄奥多靠在墙上,沉默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最后一扇窗户开着一条缝,傍晚的风挤进来,带着割草后那种青涩的气味。楼下草坪上的飞盘接住了又落下,欢呼声远远地灌进来,隔着墙,模糊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慢慢抬起眼睛:“基甸探员。” “嗯。” “你觉得——我做得不够多吗?” 基甸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狄奥多的表情没有变,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你做得太多了。比任何人能要求的都多。”基甸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是实心的,需要一颗一颗地递到狄奥多手里,“所以我才说——不要再做了。” 基甸收回手,也靠上墙壁。两个人并肩靠在墙上,看着对面那幅画作里的灰色天空。 “你知道我在FBI这些年学到的最难的一件事是什么?” 狄奥多摇摇头。 “是有些事你明明可以在场外看清楚,明明知道更高效的解决办法,但你不能动手。”基甸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开导另一个人,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也没能完全接受的结论,“规则不是你一个人打破的。你打破一次,对方就有理由打破一次。你用规则外的手段反击,对方就能说‘看,他从一开始就不讲规则’。” 狄奥多垂下眼睛,没有接话。基甸侧过脸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这个无论面对多么可怕的案件都能保持冷静的刑侦专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可以对着一百多个学生讲三个小时的课,但面对眼前这个他亲眼看着从十六岁长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对组员的态度与狄奥多交流。冷静、专业、周全。 但狄奥多从来不是他的组员。 基甸手掌在窗台上按了一下,声音放下来:“我说的‘冷处理’,不是让你坐视不理。只是现在,他要的就是你这个人。你给的任何回应,哪怕只是一句反驳,都会被他拿去做子弹。” 狄奥多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装裱玻璃表面那道细长的反光上,手指在背包带上收紧又松开。基甸知道他在听。这个年轻人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任何一句为他好的话——哪怕那些话像石头一样硬,他也照单全收,然后自己一个人咽下去。 “你最应该做的,就是把这件事交给我。”基甸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这些话不该被大声说出来,“不只是你。还有凯伦,还有丹尼尔,还有所有被他伤害过的人。这个案子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从在那座山上我找到你开始,从来都不是。” 狄奥多忽然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基甸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旁边站着,等他慢慢消化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过了很久,狄奥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掉什么。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好。”狄奥多的声音有点哑,却很有力,“但如果有布歇尔的支持者去骚扰凯伦和丹尼尔——我会立刻站出来。不管程序走到哪一步,我都会站出来。” 基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p>“那是当然。” --- 城市的另一边。 雷蒙德·斯特林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叠案件材料。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照在办公桌的一角,把他很久没用过的烟灰缸晒得发烫。那根没点着的烟还搁在咖啡杯旁边,过滤嘴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他咬过,但没点。他很久没抽了,只是习惯还是改不掉。 他已经看了三个小时的卷宗。 证人陈述那一页被翻来覆去地看过太多次,纸张边缘起了毛边,页角被拇指按出一道灰蒙蒙的印子。他把它放在最上面,和其他几份关键文件排成一排,像在做拼图——每一块都严丝合缝,严丝合缝得可疑。 太完整了。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经历了那种事之后,怎么可能把时间、地点、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 斯特林在法学院的模拟法庭上见过太多证人。真的证人不是这样的。真正的证人会犹豫,会改口,会在交叉质询中露出破绽。但这个叫狄奥多·克罗夫特的少年——他的证词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找不到任何裂缝。 正是因为找不到,他更确信那不是真的。 斯特林往后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把布歇尔上次见面时说的话又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那天的会见室很冷,冷气开得太足,灯光嗡嗡响。布歇尔坐在他对面,手铐磕在金属桌面上,发出很小的声响。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斯特林,眼睛盯着桌面的某个点,像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画面。 “他们把我按在椅子上。”布歇尔的声音很空洞,浸透着被抽空了一般的疲惫感。“那灯好亮,直照着我的眼睛。他们都问我一样的话,翻来覆去,翻来覆去。我真的不想再被问下去了,我就什么都说。他们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他顿了顿,嘴唇翕动着,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在梦呓的叹息。 “好像在梦里似的。所有人都在吼,说我杀了好多人,让我好好想。我能想什么?我只能顺着他们说。” 斯特林当时没有回应。他只是把那些话记在心里,和卷宗里那些过于完美的证词放在一起。 现在,他把那段回忆从脑子里翻出来,和自己面前的卷宗叠在一起。发现它们刚好能拼出一个他不愿意看到、却无法不去看的画面:一个被逼供的、被吓坏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能顺着审讯员的话往下说的可怜人。 被逼着走上法庭的那个人不是克罗夫特。 是布歇尔。 还有那些所谓的“幸存者”——从案发到现在,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从来没有站出来反驳过任何报道。斯特林想,如果他们真的那么确定布歇尔有罪,为什么不敢面对舆论?为什么不发声?为什么不站出来说“就是这个人”? 因为他们心虚。执法部门急着给那些无名尸体找一个合理的罪魁祸首,而布歇尔刚好在那里。 斯特林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在辩护意见书的最后一行划了一道线,横穿整个页面的底部,下笔很重,墨迹透到了下一页。他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笔帽咔地一声扣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挂的那张法学院毕业照。照片里自己穿着学位服,举着毕业证书,对着镜头笑,眼睛里有种理所当然的笃定。那时候他相信自己会替那些没人愿意替的人说话。 现在他正在做这件事。 一个被吓傻了、被逼供的无辜者,需要有人替他说话。哪怕所有人都不相信。 雷蒙德·斯特林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他在乎的是正义。 44.与会 狄奥多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基甸。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布歇尔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但基甸说得对——上诉期的法律拉扯不是他现在能掌控的。他已经把布歇尔送进了监狱,剩下的,是律师们的时间游戏。 更何况,他确实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睡都补不回来的疲惫。把布歇尔送进监狱的那一天,他以为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丹尼尔可以在康复中心慢慢好起来,凯伦可以在家里安静地养病,他可以回到学校,回到那些只关乎论文和考试的日子。 但布歇尔不肯结束。 上诉、减刑辩护、精神问题、媒体煽动……这些词围着他嗡嗡转,赶不走也抓不住。布歇尔的上诉像一只从棺材里伸出来的手,拽住他的脚踝,提醒他这件事远没有结束。基甸说法律上的拉扯他暂时力所不能及,狄奥多知道这是事实。他只是一个大学生,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所以他把那些文件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周三下午四点到六点,是研究小组固定的讨论时间。 狄奥多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会议室。玛莎还没来,几个组员散坐在长桌两侧,聊着各自的话题。赤井秀一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打印纸,正在用笔在上面画着什么。他今天少见地穿了一件浅色的衣服,和他往常的深色系审美习惯截然不同。那件杏灰色的卫衣袖口被推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赤井秀一显然提前到了很久,白板上的标题都已经写好了—— 《悬案的侦破告诉我们什么》 狄奥多看了一眼,觉得这么开放式的标题有点不像赤井秀一自己起的。 狄奥多走到窗边,在赤井秀一旁边坐下。赤井秀一抬头看了他一眼,狄奥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里的那一丝飞快掠过的诧异。 诧异?为什么? 狄奥多想到周一赤井秀一过了很久才回复的消息——他是觉得我不会坐在他旁边吗? 但赤井秀一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画。这下狄奥多看清楚了,他在给一会儿的应答做准备——那些纸上打印的都是有关案情的边角料信息,明显是没法全塞进发言稿剩下来的。但如果有听者问起来,也确实需要发言的人知道这些信息。 陆陆续续地,人齐了。玛莎踩着点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扫了一眼在场的人,问:“赤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赤井秀一点点头,走到白板前。转身面向所有人时,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留了一瞬——狄奥多感到那是一种准备就绪的信号。 “我的标题是《悬案的侦破告诉我们什么》。”赤井秀一环视长桌两边,确认大家能准确地从这个标题领会他接下来要讲述的内容,“我选了三个主要案例。第一个是爱丽丝失踪案,1978年,宾夕法尼亚州。” 他翻开放在讲台上的文件夹——其实只是一沓钉在一起的打印纸,边角有点卷。 “爱丽丝·米勒,十三岁,野营时失联。当时警方排查了两百多人,包括性犯罪前科人员、家庭成员、学校教职工,都没有找到突破口。案件陷入僵局将近三十年,直到2007年,一位当年的警探申请重新检测当年保存的物证,利用DNA技术锁定了凶手。” 赤井秀一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物证保存、技术迭代。 “这个案例的破获关键,表面上是DNA技术的进步。但更深层的问题是——为什么当年的物证没有被销毁?谁决定保留的?”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 “是当时负责案件的一名年轻巡警。他在现场外围捡到一个烟蒂,觉得‘万一有用’,就放进了证物袋。这个举动在当时没有任何规程要求,甚至可以说是多此一举。但二十九年后,就是这个烟蒂上的DNA,让凶手落网。” 玛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没有说话。 赤井秀一继续说:“所以我总结的第一个破案要素是——非功利的证据保存意识。不是在破案时判断‘这个有没有用’,而是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保留一切可能。” 他翻过一页,白板上又添了一条:技术敏感度。 “第二个案例,”赤井秀一的声音依然平稳,“是公路杀手案,1992年至1995年,横跨三个州的系列谋杀。” 他说的这个案子狄奥多听过。受害的都是长途卡车司机,作案手法高度一致,但凶手反侦察能力极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物证。案子悬了五年,最后破获是因为一个新调来的警探注意到几个案发地点都在同一家卡车休息站的监控盲区附近,于是调取了休息站三年前的员工记录。 “破获的关键是什么?”赤井秀一自问自答,“不是新技术,不是新证据,而是一个跨区域的信息整合。三个州的警方各自为政,没有意识到他们追查的是同一个人。直到有人主动把地图摊开,把案发地点连成线。” 他看向在座的组员。 “这听起来很简单。但‘主动摊开地图’这个动作,在当时没有任何规程要求。没有人给这个警探布置这个任务,没有绩效考核会奖励他做这种跨部门的资料比对。他做了,是因为他怀疑,而他的怀疑驱使他去求证。” 白板上又多了一条:跨辖区信息整合。 赤井秀一翻过一页,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物证链的完整性与再审价值。 “第三个案例,”他的语速依然平稳,“是加州‘沙滩脚印’谋杀案,1984年。” 他翻开文件夹新的一页。 “受害者是一名二十二岁的女性,在圣莫尼卡海滩附近遇害。现场留下了清晰的鞋印和一枚不完整的指纹,但当时的数据库无法匹配。案子悬而未决十六年,直到2000年,一名实习生在冷案档案室整理物证时,发现 当年保存的鞋印石膏模型和指纹胶片依然完好。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指纹重新录入已更新的AFIS系统,结果匹配上了一名因盗窃罪入狱的服刑人员。” 赤井秀一顿了顿。 “这个案例的破获关键,除了技术的迭代更新之外,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因素——物证保存的物理条件。当年的石膏模型之所以没有碎裂,是因为存放档案的档案室位于地下二层,恒温恒湿,且避光。这不是有人刻意为之,而是建筑结构的偶然。如果将这个案例与爱丽丝案放在一起对比,我们会发现:证据能否‘活到’技术成熟的那一天,本身就是一个概率事件。” 狄奥多在笔记本上写上一个词:证据寿命。 赤井秀一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极清楚。他又针对不同的方向,分别举了几个例子来说明每一类突破口的特点,比如某件悬案因为当年某个被忽视的证人时隔多年终于愿意开口。 在白板将要写满的时候,赤井秀一终于合上了文件夹。 “以上三个案例,都是已破悬案。它们告诉我们,破获往往依赖于偶然的善意、制度化的保存意识、跨区域的信息整合,以及等待技术进步的耐心。”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组员。 “但我在做研究的过程中,接触到另一类案子。它们同样投入了大量调查资源,同样应用了当时最前沿的技术手段,同样有敬业的探员和检察官在推动——但它们至今未破。” 他拿出一张新的打印纸,上面只有几行字,没有配图。 “比如,切萨皮克开膛手案。” 教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听过——至少听说过。 “这个案子的调查覆盖范围之广、动用的人力物力之多,在同时期的悬案中都属于前列。FBI行为分析小组参与过侧写,物证分析做过多次,嫌疑人排查的名单一度超过三百人。媒体高度关注,公众压力巨大,没有哪一级机构敢懈怠。” 赤井秀一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冷静的、陈述事实的调子。 “但案子就是破不了。”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新的关键词:媒体压力、嫌疑人过载、证据污染风险。 “我去采访时,一位参与过前期调查的退休探员告诉我:‘我们当时什么方法都试了。但问题是,试的方法越多,排除的嫌疑人越多,能走的路就越窄。到最后,所有路都走过了,只剩下一条——凶手不在任何一条路上。’” 赤井秀一放下笔。 “这话听起来像哲理。但它的本质是:当我们把所有的常规路径都走完之后,剩下的那个可能性,往往是我们当时的认知框架里不存在的。比如,凶手根本不在我们的排查逻辑之内——不是精神病,不是反社会,不是任何我们侧写出来的画像。他就是个普通人。一个没有任何前科、没有任何心理疾病、没有被任何目击者注意到的普通人。” 45.他说 赤井秀一极短地停顿了一下。 “再比如,棋艺天才在美遇害案。因为涉及外交问题,从案件最初期就由FBI精英小组侦办,却至今仍是悬案。” 狄奥多注意到,赤井秀一的目光从稿纸上移开了一瞬,像是不需要看笔记也能说出这个案子的每一个字。但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依然平稳、克制。 “调查过程中运用了当时最先进的心理侧写、物证分析、媒体协查等手段,也排查了棋手生前的两百多名社会关系人员——包括对手、教练、赞助商、甚至他在网上的匿名对弈账户。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模糊的方向,但没有一条能走到终点。” “我将这类案子放在课题的最后,不是为了给出结论。而是想说明一个事实:已破悬案的破获规律,反过来看,恰恰解释了为什么有些悬案永远破不了。因为它们缺少了那些‘偶然’——缺少了那个捡烟蒂的巡警,缺少了那个摊开地图的警探,缺少了那间恒温恒湿的地下档案室。” “或者,”他顿了顿,“缺少了某个人,在所有人都放弃之后,依然没有忘记。”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玛莎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你采访的那位探员,是谁?” “应要求匿名。”赤井秀一说。 玛莎没有追问。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赤井秀一。 “你的课题,是要做已破悬案。未破的这部分,你打算放进去多少?” “他们只是对照组。”赤井秀一说,“全文的百分之五。” 玛莎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赤井秀一便接着说下去。 “我研究这部分未破悬案,不是因为想通过它们反证什么,而是因为它们的失败,同样能告诉我们一些东西。” 白板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把白板完完全全地填满了: 悬案研究的另一面——为什么有些案子破不了? “比如,受害者的生活方式如果本身具有高流动性、低社交黏性,就会导致排查范围无限扩大。比如,如果凶手与受害者之间不存在可追溯的社会关系,传统的‘动机-关系’推导模型就会失效。”赤井秀一的声音没有起伏,“再比如,如果案发时间与尸体发现时间之间存在较长间隔,那么目击者证词的可靠性就会呈指数级下降。” 他合上文件夹。 “刚才讲的这些,无论是已破案的成功要素还是未破案的失败原因,本质都是对已有事实的归纳。但如果只是总结这些,”赤井秀一翻到下一页,“那这份报告就只是给警方的工作总结。我想说的是另一个角度——这些突破口,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换句话说,那些促成破获的因素里,哪些是偶然,哪些可以复制。” 他顿了顿。 “科技手段的进步是随机的,不取决于任何人。但人际网络的重新梳理,往往源于某个调查员的不放弃。程序漏洞的补全,源于某个案件的惨痛教训。而调查视角的转换——那个更难得,通常需要外部力量的介入,比如新加入的成员,或者来自不同领域的专家。” 狄奥多听着,觉得这和普通的案件分析不太一样。赤井秀一在讲的不是“凶手是怎么被抓到的”,而是“那些促成破获的因素,哪些是可复制的,哪些是不可复制的”。某种意义上,这几乎是一堂就业指导课——他在告诉在场的本科生,如果你将来想干这一行,你能在哪个环节发挥作用。 玛莎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点一下头。等赤井秀一讲完,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了一句:“不错。” 她顿了顿,补上了一个问题: “不过关于爱丽丝案烟蒂证据的分析,你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那个巡警后来接受采访时说过,他之所以捡起烟蒂,是因为案发前一天他刚参加完一个证物保存的培训。培训讲师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是——‘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有用。’”赤井秀一看向玛莎,点了点头:“所以这也可以反推,制度化的培训和教育,同样是破案率的隐性变量。” 狄奥多眨眨眼,发现玛莎教授好像是在故意抛砖引玉。 破了冰,其他组员也开始提问。狄奥多没有开口,他还在消化赤井秀一刚才说的那些内容。他注意到赤井秀一在讲到“调查视角的转换”时,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爱丽丝案——那是他在康复中心采访布伦南时听来的。另一个赤井秀一没有详细展开,只说是一桩天才棋手被害案,因为涉及外交问题,在FBI手上悬而未决多年,最终居然因为一个记者的报道注意到某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当时和棋手住在同一所酒店的还有一位大人物——而找到了新的方向。 后者就是赤井秀一在康复中心采访的那位探员的案子吧。狄奥多还记得。 林赛比平时响亮了不少的声音把狄奥多拉回了讨论里: “你刚才说公路杀手案的破获是因为跨区信息整合,但我记得那个案子里,最后锁定凶手的是一条轮胎印。那条轮胎印的信息在两个州的数据库里都存在,但格式不统一,是人工比对时发现的。” 赤井秀一转向她:“对。所以这也暴露了一个问题——不同辖区的数据标准化程度低。如果当时的系统能自动识别同类特征,也许案子会早几年破。” 讨论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玛莎偶尔插一句话,更多时候是在听。狄奥多也在听,但他是用一种不同的方式在听。 他见过这些案子的卷宗。 不是全部,而是塞伦案审判期间,基甸给他看过的那些——作为判例参考,作为“类似案件如何侦破”的教学材料。他当时只是匆匆扫过,记住的是结论,不是过程。 但赤井秀一讲的不是结论。赤井秀一讲的是过程里的那些“人”的细节——那个捡烟蒂的巡警,那个摊开地图的警探,那些在无人要求时仍然做了一件事的人。 他看向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正在回答阿 德里安关于DNA技术成本的问题,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他没有用术语堆砌,也没有刻意简化,只是很诚实地把已知的说出来,不知道的就说“这方面的数据我没有查”。 玛莎对他的评价是:“逻辑清晰,材料扎实,但板书写的太乱了。” 赤井秀一面无表情地说:“下次改进。” 几个组员笑了。 狄奥多也笑了。 他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讨论结束后,组员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很快只剩下狄奥多和赤井秀一。黑发青年正在把白板上的字擦掉,动作不快,油墨的痕迹慢慢消失,露出白板的底色。 狄奥多走过去,靠着窗台,看赤井秀一来回移动着手臂。 “你讲得很好。”狄奥多说。 “嗯。”赤井秀一继续擦。 “不是恭维。” 赤井秀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把最后一行字擦掉后,他把板擦放回槽里,转过身,面对着狄奥多。 “你刚才一直没提问。” 狄奥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赤井秀一注意到了。 “因为我都听懂了。”他说。 赤井秀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狄奥多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个棋手案,”狄奥多忍不住说,“你选它,是因为它让你想到什么吗?” 赤井秀一沉默了两秒。 “因为它是悬案。”赤井秀一说,语气很淡然,“我想知道,那些破不了的案子,到底是差在哪里。” 他没有给狄奥多追问的机会,转身去讲台上拿文件夹。 狄奥多跟过去。 “你刚才说,已破的案子往往是有人做了没要求他做的事。”狄奥多说,“那没破的呢?是没人做,还是做了也没用?” 赤井秀一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看着他。 “都有可能。”赤井秀一说,“但如果不研究那些破不了的案子,你就永远不知道是哪种可能。” 狄奥多思索着点了点头。 他觉得赤井秀一说的不只是一个学术问题。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赤井秀一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很瘦,很长。 狄奥多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不是关于案子的。 “你研究这些,”狄奥多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点大,“是想改善司法体系吗?” 赤井秀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脸看着狄奥多。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更像是被人问到意料之外的问题时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我?”赤井秀一微笑着,表情里很快带上了对狄奥多荒谬提问的调侃,“我可是个混血外国人哦。” 46.话语权 狄奥多愣了一下。赤井秀一已经把背包甩到肩上,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年我准备试着进一线。”他说,语气很笃定,像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 狄奥多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他不解地看着赤井秀一——既然要进一线,那做这些研究的意义是什么?不是为了学术,不是为了改善体制,那是为了什么? 赤井秀一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顿了顿,第一次主动说了一句不那么像他风格的话。 “我有必须要进FBI的理由,”他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和必须要亲手破解的谜。” 狄奥多没有追问。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问。是因为赤井秀一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这个问题不该由他来问。也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有些理由不是别人可以分担的。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狄奥多不禁想起自己对着基甸说出那句“我不能辜负他们”时的心情。 那触动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狄奥多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那触动是认同。 一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安静的、没有声音的认同。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赤井秀一停下脚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整理了一下背包带,转过身。 “明天还去图书馆吗?”他问,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自然而随意,带着他独有的那股气定神闲。 狄奥多看着他,一句“去”都下意识滚到嘴边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明天我有网球赛!”狄奥多的语速不由自主地快了些,他差点把这事忘了,“你要不要来看?” 赤井秀一看着狄奥多,表情里带着一点意外:“网球赛?” “网球部有认识的远方表亲,拉我去救场。”狄奥多说着,自己都有点心虚——他的网球水平也就是能上场不丢人的程度,但伦菲尔德那家伙说他要求不高,只要凑够人数就行。 “表亲?” “嗯……挺远的,全名是费卢斯·伦菲尔德,刚巧是网球社现在的社长。”狄奥多想起那个表哥,表情有点无语,“家里那些亲戚里为数不多的我来往比较多的了。我都叫他伦菲尔德。” 赤井秀一没说话,但表情已经从“意外”变成了“等待下文”。 狄奥多抓了抓头发。 “我之前不是没去天琴座吗。”他说。这件事他们之间提过一次,赤井秀一说“没事”,但狄奥多总觉得那声“没事”里有个隐形的句号,圆圆的,把什么都关在外面了。 “所以?”赤井秀一问。 “所以,你来看我打球吧。”狄奥多说,“就算是赔礼。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赔礼,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赤井秀一看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教室里传来教授讲课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花。 片刻,黑发青年点了点头:“几点?” “下午三点,在学校网球场。”狄奥多飞快地说,然后补了一句,“网球场在体育馆后面,你找不到的话我让人在门口等你。” “不用。我找得到。”赤井秀一语气淡淡的,但不知为何狄奥多感觉到他心情好像在几句话间变好了不少。 他们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风有点凉,吹得赤井秀一的头发往一边偏了偏。夕阳打在两个人身上,把赤井秀一的侧脸映成浅金色。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变得很浅,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那我可就等着你来给我加油了?”狄奥多说。 赤井秀一没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笑又忍住了。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广播里放着什么流行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那我先走了。”赤井秀一说。 “嗯,明天见。” 赤井秀一走下台阶,步伐不快不慢。狄奥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在教室里,对方讲到“天才棋手被害案”时,声音有一瞬间的停顿。 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他在认真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狄奥多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转身往宿舍走去,边走边掏出手机。 伦菲尔德的消息堆在通知栏里,最后一条是“你到底来不来”。 狄奥多打字回复:[来。明天下午三点。我带了观众,你别给我乱来。] 对面秒回:[?哇哦,何方神圣?] 狄奥多没理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 赤井秀一关掉文档的时候,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十四时十七分。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光标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绿眼睛照得有些发冷。 他正在看一篇还没发出的博客文稿。 屏幕上的文字他已经改过三遍了。不是内容有问题——塞伦山旅行社被害案的事实部分他核实得很仔细,时间线、受害者信息、警方调查的漏洞,每一处都有公开报道或法院记录佐证。陈述案情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他犹豫的是措辞。 文字太冰冷,像是官方通报,就难以激起水花。文字太煽情,又像是在消费死者,更难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或许他是没什么当记者的天赋。赤井秀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在邮箱里输入了卡雷斯的地址。 卡雷斯·麦克莱,大他三届的新闻学学长,现在在一家独立媒体平台做编辑,主持着一个叫“疑案追踪”的博客,在罪案爱好者圈子里挺有名气。赤井秀一跟他认识还是因为这家伙前两年刚创建那个博客时,误把赤井秀一当成高年级生,拜托他写了不少案子。 这次他直接发了私信,在邮件里附上文稿,问能不能发。 卡雷斯回复得很快:[这案子我听说过。你写的?文风不像你。] 赤井秀一打字:[不是我的风格。但这种案子不适合炫技。] 卡雷斯发了个大笑的表情,然后回复:[可以发。不过我得加个编者按,说明作者是犯罪学学生,观点不代表本平台立场。] 赤井秀一:[随你。] 卡雷斯那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却在此时又冒了出来:[不过我得问一句,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案子感兴趣?] 赤井秀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怎么突然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了? 塞伦案,准确的全称是《塞伦山徒步旅行社被害案》,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案发时赤井秀一刚在艾美利卡站稳脚跟不久,本地新闻里断断续续报道过,但他没有特别关注。真正让他开始留意这个案子的,是一个月前在新闻推送里看到的一则短讯: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布歇尔通过公益律师提出上诉,理由是初审时精神评估存在程序错误,辩护律师称其长期患有严重精神疾病,作案时处于丧失理智状态。 如果我没记错,这个凶手布歇尔当时不是同时被指控了不下十起命案吗?怀着这样的疑问,赤井秀一点开了那则短讯。 那则短讯配了一张布歇尔入狱时的档案照。照片里那人直视镜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赤井秀一几乎是在同一秒想起了狄奥多。 那个瞬间他其实没有思考。是记忆自动完成了关联。 那个在巷子里帮他解围的十六岁少年,那个晚上那位FBI的基甸探员与他熟稔的表现,那个和新闻里的打码照片一角露出的学校名称一致的中学,那一年半里狄奥多怪异的繁忙程度,那些深夜里轻描淡写的抱怨……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极度残忍的答案。 太多潜意识里积压的线索,在那一刻把他的直觉导向了这个答案。 因此当他再看向短讯上布歇尔那张完全看不出双手沾满了鲜血的脸时,赤井秀一是由衷地为狄奥多感到高兴的——一切尘埃落定永远是对受害人最好的安慰。 怪不得在康复中心遇到狄奥多时,他看起来那么开心。以至于靠近那片金色时,男人会错觉自己还站在冬日里全力运转的暖气片旁,而不是纽约乍暖还寒的四月里…… 可这种平和很快就被打破了。 恐吓信的事见报得很快,赤井秀一把鼠标指针停在那个过于新鲜的时间戳上,眼中淬出一丝寒光。 新闻上当然不会出现狄奥多的名字,但被判刑杀人犯的狂热粉丝,因给证人寄恐吓信而被警方抓捕获刑,这种事件可是媒体们绝不会放过的。 就是不知道这个布歇尔和他的律师,一觉醒来看到这种事,会觉得高兴还是愤怒呢? 也因此,在发现简内特所说的那封恐吓信,竟是布歇尔的支持者混进学校塞给狄奥多的时候,赤井秀一一下就想起了卡雷斯的博客。 利用无知者?很好,那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心理准备。 赤井秀一看了一眼桌角浸着冰块的红茶,轻轻活动手腕,敲下一行字: [别告诉我你还没看到那个凶手那些故作姿态的采访和报道?] 47.反转的注视 卡雷斯的回复过了半分钟才来:[惊恐的表情] 卡雷斯:[所以专家先生,是觉得他在撒谎?] 赤井秀一的目光在衣柜里逡巡两圈,随手打下一行回复:[你为什么不直接打开我的投稿一解疑惑呢?大编辑?] 卡雷斯没再回复,只是赤井秀一挑好衣服后发现邮箱里多了一个“已采用”的公式回复。 他笑了笑,没在意,毕竟他本就成竹在胸。 青年只是随意地束起日渐变长的头发。 但…… 有一件事赤井秀一不得不承认他搞不明白。那就是狄奥多·克罗夫特。 今天的天气意外地好,四月的风带着修剪过的草坪散发出的青涩气味。阳光很好,不烈,晒在皮肤上是温的。 赤井秀一看看窗外的天色,确定不需要带伞。 这段时间,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见面。研究小组的例会是周三下午,玛莎出差那几周他们居然还一起去查资料也就罢了……但除此之外,他们还会在图书馆碰头,在餐厅偶遇,在走廊里说几句话。有时候是狄奥多主动来找他问资料,有时候是他和狄奥多约好一起做些什么——他们在讨论案子的时候总是格外有共同语言。 他们出现在彼此生活中的概率有点太高了。 高到赤井秀一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如果说过去一年半的网友式交流,还有隔着无线信号的距离感来模糊这过高的交流频率背后的问题;那拆下这层外壳后,这孩子为什么反而还变本加厉了? 不是说狄奥多有什么越界的举动。恰恰相反,狄奥多这个人礼貌得过分——他会问“你忙吗”、会先说“方便的话”、会在看到赤井秀一在看东西时说“你先忙,我等会儿再来”。他的“主动”始终保持在社交安全距离以内,从不跨线。 但问题就在这里。 他明明一直在靠近,却又摆出一副我应该礼貌得体的做派。在赤井秀一以为他应该已经决定再进一步的时候,却又仓皇地后退起来。 然后过几天,狄奥多再往前迈一小步。整个过程,他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赤井秀一在心理学书籍上看到过这个策略。这不是什么阴谋,甚至不是有意识的设计——有些人天生就会这样做。他们的社交直觉太强了,强到可以在不触犯任何警戒线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侵入另一个人的舒适区。 而被他侵入的那个人,甚至在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包围时,都没有立场说“你离我太近了”。 因为狄奥多从来没有“离得太近”。 他只是持续地、稳定地、不可抗拒地,出现在了赤井秀一的视线范围内。 可正因如此赤井秀一才需要想明白,为什么狄奥多的反复会使他恼火,为什么他要为狄奥多写下那篇文章。 如果狄奥多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他在校园里偶然遇到的、没有任何交集的人,他会在意他的一举一动吗? 不会。 如果狄奥多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一个他会在走廊里点头致意但不会多说话的泛泛之交,赤井秀一会在意他在图书馆坐哪张桌子吗? 不会。 如果赤井秀一不在意他是谁,就不在意他经历了什么、不在意他为什么半夜三更还在看资料、不在意他为什么保持距离—— “Hey——这边!” 周四下午两点四十,狄奥多已经到了网球场。 提前二十分钟,够重视伦菲尔德那家伙了。 狄奥多穿着白色运动衫和深蓝色短裤,正在热身。场地是室外标准硬地,四周拉着绿色的防风网。看台不大,就是几排水泥台阶,上面零零散散坐了些人——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学生,有几个拿着饮料,有一个在打电话。而伦菲尔德靠在铁丝网围栏上,手里转着球拍,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你说的观众呢?”伦菲尔德鬼鬼祟祟地挪到狄奥多旁边,狐疑地开口。 “三点。” 言下之意是:我告诉我朋友的时间是三点,你好奇心那么旺盛干什么。 “现在两点四十二。” 你朋友怎么还不来? “你手表快。” 管好你自己。 碰了一鼻子灰,伦菲尔德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狄奥多继续拉伸。他不紧张——打网球这件事对他来说和捏橡皮泥一样,手熟。但今天他确实比平时早来了二十分钟。 不是因为要热身。 两点五十五了。 狄奥多最后一次拧紧瓶口,就在余光中看到一个身影出现在体育馆的拐角。 夜蓝色的外套,浅色运动裤,棒球帽遮住了那头黑发;青年手里没拿东西,走路的气场还是一如既往地强大。 狄奥多认出了那个步态,他快跑几步靠近外场: “Hey——这边!” 赤井秀一走到铁丝网边上,站定,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狄奥多身上。 “我没迟到。”青年的眼中露出一点笑意。 “刚刚好。”狄奥多笑得灿烂,拍了拍赤井秀一的手臂。 伦菲尔德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狄奥多用眼神让他闭嘴。 “这是伦菲尔德。”狄奥多指了指跟过来的棕发男人,“我那个表哥。这次隔壁学校的网球社想找他们打个友谊赛,结果他临时凑不够人,就把我摇来了。” “叫我基利安就行。”赤井秀一对伦菲尔德点了一下头。 伦菲尔德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狄奥多注意到伦菲尔德打量赤井秀一的时候多看了两秒——大概是在看那双眼睛。每个人第一次见赤井秀一都会看那双眼睛。 像猫一样的眼睛。狄奥多在心里评价。 “你坐那边,”狄奥多指了指场边的长椅,“晒不到太阳。” 赤井秀一轻轻一挑眉,没做点评,自然地接受了狄奥多的推荐。 伦菲尔德凑到狄奥多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他是来看球的?” 狄奥多没理他,拿着球拍走到底线外。 对面站着的是伦菲尔德的朋友,隔壁大学商学院的大四生,据说高中时拿过州级少年组的名次。狄奥多不认识他,也不需要认识。他只是来撑个场面。 比赛开始。 狄奥多发球。球划过网带,落在外角,对手没接住。 伦菲尔德在场边吹了声口哨。 狄奥多没看他。他下意识地看向场边——赤井秀一坐在长椅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口袋里。从狄奥多的角度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坐的姿势,很随意,一条腿叠在另一侧腿上,没有拿着手机。 狄奥多收回目光,继续发球。 第二局,对手开始认真了。球速快了很多,角度也刁钻起来。狄奥多跑动起来,接球的间隙,鞋底在硬地球场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听到一声低低的、像是不自觉的“漂亮”——从场边传来的。 不是伦菲尔德。伦菲尔德不会说“漂亮”,他会说“很好”。 狄奥多没有转头确认。 但他打出了今天最趁手的一个对角线穿越球。 赤井秀一以前从没看过狄奥多打球。准确地说,除了刚认识时那次,他没有认真看过狄奥多做任何与“安静坐着”无关的事情。无论是在图书馆、在教室、还是在小组讨论里,狄奥多总是安静的那个。金发青年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笑的时候音量也不会突然变大。他优秀却不引人注目,整个人总像被调到了一个次声波的频段上。 但现在在球场上的那个狄奥多,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 他穿的那件白色运动T恤,领口有些松,露出锁骨的线条。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狄奥多抬手拨了一下,但没用,几次跳跃就会让那些发丝重新凌乱起来。 赤井秀一的视线从青年拨头发的手移到他的小臂上。那条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挥拍时很明显——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夸张肌肉,是长期运动自然形成的、流畅的线条。 赤井秀一的目光又转移到了狄奥多的腿上。分腿垫步,重心下压,转髋,击球。他的动作很流畅,没有多余的东西。 狄奥多的网球水平不算顶尖——赤井秀一看得出来,他的反手切削还不够稳定,网前球的处理也有点犹豫,在优秀的对手面前,这一切暴露无遗。但他的移动很好。步伐干净,没有碎步,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像是在地面上画好了刻度。 赤井秀一想起狄奥多说过,他小时候学过几年网球,后来因为家庭原因没继续,但底子还在。 唔……赤井秀一走神了一瞬间。说真的,比起说是打网球,狄奥多这动作明明更像在打拳击。 又是一个截击。 赤井秀一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狄奥多的力气好像很大。那些金色的发丝在空中划出一个短暂的弧度,阳光下水珠被从金色的羽睫上震下来,从那双蓝眼睛前划过—— 狄奥多居然可以用这种姿势把吊高球打回去。 黑发青年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48.找准定位 球场上的时间过得出人意料地快,马里兰网球社六比四赢下了比赛。对手很有风度地握手、收拾东西下场。伦菲尔德过来拍了拍狄奥多的肩膀,说“下次还叫你”。 “下次给钱。”狄奥多毫不客气。 伦菲尔德嗤了一声,朝赤井秀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同系的?” “哼。走了,晚上还有事。”狄奥多没理他,把球包整理好还给伦菲尔德,干脆地挥挥手表示走了,把伦菲尔德扔在了后面。 伦菲尔德看着他们走远,摸了摸下巴,干脆跑去问部里其他的犯罪学学生—— “他?不是大一的吧,不脸熟。” “费卢斯,别犯傻了,那是大三的,你问新人怎么问得到。” “名字?这么一说……他好像是外国人啊。不过大家都叫基利安就是了……” 狄奥多走到场边,在长椅另一端坐下。赤井秀一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逐渐空下来的球场。 “打得不错。”赤井秀一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我以为你会说‘还行’。”狄奥多拨开几缕汗湿的金发。 “还行是给做课题的人用的。”赤井秀一认真地说,“你打球是不错。” 狄奥多笑了一下。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靠了上去,四月的晚风还是挺凉的。夕阳的光线没有昨天那么强,橘红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平时打网球?”赤井秀一又问。 “不算。”狄奥多说,“虽然是从小学的,但打得都不怎么认真。我对球类运动都没什么热情。” 看来这也算某种“礼仪必需品”了,赤井秀一立刻想通了: “那今天怎么赢了?” 狄奥多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有人看吧。我可不想输得太难看。结果打着打着居然打赢了。”他说着,开了个玩笑。 赤井秀一也笑了。笑狄奥多喜欢自谦的样子真不像个艾美利卡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学生在草坪上玩飞盘,笑声飘过来,又散了。 赤井秀一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远亲,他姓什么来着?” 狄奥多愣了一下。 “费卢斯·伦菲尔德。”他说,“中间名西蒙斯。怎么了?” “没什么。”赤井秀一说,“记记名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狄奥多知道赤井秀一不是那种会“随便记住名字”的人。他记住一个名字,是因为他觉得以后可能用得上。 狄奥多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伦菲尔德的姓氏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拿起球包。 “走吧,”他说,“我请你喝东西。” 赤井秀一也站了起来,拍拍裤子后面不存在的灰。 “你请我喝东西,然后算扯平?”他问。 “你想得美。”狄奥多说,“这只是利息。本金以后慢慢还。” 赤井秀一看了他一眼——到底谁才是那个欠债的啊?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霞光里变得很深,像是盛了半杯茶。 “行。”赤井秀一却没说什么,“那走吧。” 两个人走出网球场,沿着小路往学生中心走。落日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短的只是因为狄奥多走快了半步,又慢下来,让两个人齐平。 狄奥多不知道这算不算赔礼。 但他知道,这是初审结束后,他最不觉得自己在“撑着”的一个下午。 他忽然想起基甸在结案时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正常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修复。” 当时狄奥多没法相信。 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信了一点点。 他又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什么,语气随意道:“对了,你身手这么好,要不要什么时候跟我去我常去的那个俱乐部看看?就在大学城里,很近。” 狄奥多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准确地说是理所当然。他是真的觉得赤井秀一会感兴趣,也真的觉得带对方去是件很自然的事。 这俱乐部不是拳击馆那种地方,更像是一个半地下的训练空间,什么都有——沙袋、靶子、垫子,偶尔有人约着切磋,更多时候是自己练自己的。狄奥多最早是被科尼带去的,后来跟里面的几个大学生混熟了,那里就成了他每周固定的去处。一个人在那边练到出汗,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比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要好得多。 不过最近确实有些懈怠了,需要关心的事情太多,挤压了狄奥多不少的时间。 狄奥多看看同行的人,等着青年的回应。 赤井秀一没有立刻说话。青年放慢了脚步,鞋底在水泥路面上拖出一声轻响。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却变成了一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我还有事。要提前走了。” 狄奥多愣了一下。他的步子慢了半拍,然后又跟上来,表情里有一点没藏住的茫然——不是被拒绝的失落,更像是一种没跟上节奏的困惑。他们才刚从球场出来,太阳还没落山,之前也没听对方说今天有别的安排。 “哦,”他说,点了点头,“那下次吧。” 赤井秀一没有接这个话题。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缓缓下沉的落日上,像是那个方向有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学生中心的轮廓已经从树梢后面露出来了,红砖墙面在夕阳里泛着暖暖的光。狄奥多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感觉到赤井秀一似乎已经不在这个对话里了——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步伐虽然没有加快,但整个人透出一种神思不属的疏离感。 到了学生中心门口,赤井秀一把包往肩上一拎,没有拐进去的意思。 “我往这边。”他朝另一条路偏了偏下巴。 狄奥多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赤井秀一走了几步,没回头。他的背影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很干净——深蓝色的外套像夜空一样,黑发似乎又长了些,走得很快,像赶时间。 狄奥多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推开了学生中心的门。 他不知道的是,赤井秀一在 拐过那个弯之后,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没有直接去停车场,而是在一排行道树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夕阳已经落到了建筑物后面,整个停车场有一半陷入了阴影里,只剩下远处的树梢还被光照着,像一排燃烧的火把。 赤井秀一坐在那里,解开了外套的扣子,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 他在想一件事。不是明天要交的论文,不是下周的小组汇报,而是一件他不太愿意想、但又不得不承认已经发生的事—— 他对狄奥多的态度,是不是有点过界了? 不是今天。今天不是第一次。今天只是让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对狄奥多的关注,调到了一个需要重新审视的刻度。 他不排斥狄奥多。甚至可以说,他欣赏狄奥多。但欣赏和“被拉进某种节奏”是两回事。 赤井秀一皱着眉,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暮色从四周涌上来,把影子吞掉,把颜色也吞掉。他没有立刻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对劲”——因为一切都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换了任何一个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程度的偏移。但赤井秀一能注意到。他是那种对自己边界极其敏感的人,就像猫的胡须,触到任何东西都会第一时间反馈。但那个早晨,或者这周一的中午,却都在告诉他,无论是往前一步,还是后退一步,在狄奥多面前都是无效的。 今天下午他答应了来看网球赛,本身就是一种偏移。他本来应该在图书馆准备下周的汇报材料。但他来了,还看完了一整场。 刚才狄奥多提起那个俱乐部的时候,赤井秀一的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没兴趣”,而是一种更本能的警觉——一种“再近一步就会让自己不舒服”的预判。所以他转移了话题,用“还有事”和“要提前走了”把自己从那个场景里解放了出来。 不是狄奥多的问题。赤井秀一很确定这一点。 是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一个不太想看到的倾向。 青年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这片校园的角落。地上的落花总是扫不干净,斜对角的远处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那是一种……一度被他批判为逃避的倾向。一种对稳定、对日常、对“普通”的隐秘渴望。他花了太长时间让自己不需要这些东西,因此也不希望被一个眼神温和、说话好听、会在他面前笑得像个普通人的学弟,轻易在他的战壕上挖出一个洞来。 赤井秀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赤井秀一掏出来一看,是玛莎教授。短信内容简明: [现在有空吗?我这里有位来短期学习的博士,或许你可以带他参观一下校园。主要是档案馆和图书馆。他研究方向特殊,犯罪心理学这方面高年级里你最熟。] 赤井秀一看了两遍这条短信。不是因为它复杂,而是因为它来得太是时候了——像是玛莎不知从哪里伸了一只手,把他从那条正在下滑的斜坡上拽住了。 他站起来,把外套上的褶皱抚平,回复了一个字: [好。] 49.寻常 四月末的花粉味总是让人昏昏欲睡——大概是所有想偷懒的鼻炎患者都会在春困的时候这么说。狄奥多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课题小组的会议室,并毫不意外地发现有一半的人都趴在桌上补觉。 虽然会议室里一共才到了四个人。 门正对的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白板上,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狄奥多坐下前,先伸手拉了一下百叶窗的拉绳,让光线柔和了一些,打在自己水蓝色的外套上不会那么刺眼,然后才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他想着早点来,趁小组讨论还没开始,跟赤井秀一聊一聊他昨天在校刊上看到对方发的那篇成稿。那篇文章里引用了一组数据,狄奥多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找到出处。 “下午好?” “啊,下午好马拉。” 轻灵的女声跟狄奥多打了个招呼,让青年有些不明所以。 “叫我简内特就好了。”女孩戳了戳狄奥多书包的侧袋,表达自己对对方生疏称呼的不满,“我猜今天你不是和基利安一起来的?” 狄奥多确信自己一定把疑惑写在了脸上,不然他怎么会看到简内特得意地露出了一个坏笑? 其实我前几次也不是跟红一起来的……狄奥多很想解释一下,但对简内特言外之意的好奇占据了上风: “发生什么事了?” “哼,跟你们这群喜欢钻研心理学的家伙说话就是方便,我张张嘴你们就知道我要说什么。”简内特皱皱鼻子,甩出一句不知褒贬的夸赞,然后她指了指白板的侧面,“看那边。” 狄奥多这才发现会议室的角落还坐着一个人。因为从门口看过去,那个角落刚好被白板挡住了,他进门时才没发现。 那人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个旧公文包——棕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盖不住的磨损痕迹,但擦得很干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不是那种学生常穿的休闲款,而是剪裁规整、肩膀线条笔挺的那种,只是一看就不是新的。袖口的扣子不是原配,颜色差了一点。 他很年轻,看起来跟房间里其他人差不多大,带着一种青涩的书卷气。但他的气质不太像大学生——不是那种上课、写论文、偶尔熬夜打游戏的学生样子。他坐在那里看书的姿态很安静,翻页的动作很快,比起,更像是在浏览查阅。 狄奥多有点好奇,但不打算多问,但简内特的言外之意让他有些在意—— “你这么说,A……基利安是和他一起来的?” 简内特用力地点点头,一脸期待地等着狄奥多加入自己的八卦行列,或者干脆给她带来什么劲爆消息。 狄奥多了然地点点头,然后理所当然地开了口: “哦,那基利安他肯定也来了吧?他去哪儿了?” 狄奥多一般不去打扰正在看书的人,而且他的待办列表上有更重要的事情。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那是他从校刊网站上截下来的那篇文章,上面用铅笔圈了几个地方。 简内特的表情看起来想把这话塞回去让狄奥多重新问一遍,但她好像很快又说服了自己,露出了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指了指一边被桌子挡住的椅子——狄奥多后退两步,才看到赤井秀一常背的包就放在椅子上。 “我猜他应该是去洗手间了,啊,这不就回来了?” 狄奥多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赤井秀一拿着一罐咖啡走进来——还是那个牌子——朝狄奥多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那双绿眼睛在狄奥多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自然地移开了。 他今天居然穿了一件锈红色的夹克,衬得脸更苍白了;但阳光映上去,又添出几分血色。 看起来像个健康的吸血鬼,就和认识以来的每一天一样。狄奥多把打印纸递过去,指着中间一段:“你第三页引用那组数据,出处是哪一期?我回去翻了近三年的卷宗目录,没找到。” 赤井秀一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正要开口—— “应该是六年前的《刑事科学评论》第三期,那期的法医学专栏有一篇关于微量物证跨越时间的追踪实验。你引的那个数据是从那篇论文的附录里来的,不是从卷宗里直接提取的。” 说话的是那个坐在窗边的陌生人。 他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着狄奥多手里的那页纸,语气有点机械,又有点兴奋,像是在和朋友分享自己的发现。说完之后,男人才意识到自己毫无征兆地插入了别人的对话,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赤井秀一笑了一下。 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觉得事情变得有趣了。他看了狄奥多一眼,扬了扬拿着咖啡右手:“如他所说。” 然后青年又看向角落里的人:“你居然还去看了校刊?” 狄奥多反应过来,眨眨眼,把打印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自己圈的出处——这么一说他有点印象了,好像翻过那个报告。可这位不只是何方神圣的先生是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的? 狄奥多压下自己的惊讶,转向那个陌生人,顺势问了句:“这位是?” “我觉得校刊是了解你们的不错途径。”那人认真地说,声音有点快。然后那个卷发青年终于抬起头来,回答了狄奥多的疑问,“斯宾塞·瑞德。” 那双棕色的眼睛犹豫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我是来旁听的,正在跟玛莎教授补课。” “而我负责让瑞德博士不迷路。”赤井秀一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笑着揶揄了一句。 狄奥多看看赤井秀一,又看看那位年轻的博士。原来是领了玛莎教授的差事。难怪这周在图书馆没碰到他。 不过,补课?奇怪的说法……啊——他不是学犯罪学的? 狄奥多点点头,又看见简内特脸上挂上了明晃晃的若有所思,让他有点汗颜。房间里渐渐到齐的其他人也投来了视线,但没有直接插入对话。 如果蒙巴顿在这里,肯定会热情地上来自我介绍的,我刚加入的时候他也格外热情地向我 介绍其他人。可惜今天威尔还没到——哦不对,他请假了。狄奥多这才想起课题小组群聊里那被他忽略的信息。 狄奥多没再想,脸上扬起笑容,朝瑞德伸出手:“狄奥多·克罗夫特。” 瑞德跟他握了握手。青年掌心干燥,力度很轻,像是怕捏疼人似的。他看了看狄奥多,又看了看赤井秀一,犹豫了一下,说:“玛莎教授跟我说她在带你们做一些课题。” 狄奥多看向赤井秀一。 黑发青年点了点头,算是肯定。 瑞德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捋清了什么,然后轻快地说: “我可以帮你们做数据建模,如果需要的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处理过一些类似的数据分析方法,如果你们的研究方向涉及到时间序列或者跨案件特征聚类的话——当然我不知道你们具体在做什么课题,所以这只是一个提议。”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一口气把脑子里想好的方案倒了出来。说完之后,他似乎又担心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垂下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狄奥多却从那状似波澜不惊的表情下感觉到了一丝忐忑。他对瑞德的性格有了一点了解,转脸和赤井秀一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赤井秀一欣然接受。他语气里的真诚明显让瑞德送了一口气。狄奥多觉得,这种没有敷衍,而是“我知道了、以后再说”的干脆,应该很对这位瑞德先生的胃口。 金发青年又坐了回去,把打印纸推到赤井秀一手边:“其实这个地方我也、”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打断了狄奥多的话。 玛莎教授走进来,左臂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右手拿着一杯咖啡。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和她棕黑色的皮肤形成了亮眼的对比;多余的头发被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在赤井秀一身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带着谢意的笑;最后停在了瑞德脸上。 “瑞德,你到了。”她的声音很洪亮,所以这一下让屋子里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瑞德。 瑞德略显局促地点了点头,直起了背。狄奥多这才意识到这位非常书卷气的博士,身高好像格外出众。 和我跟赤井秀一差不多高欸。狄奥多有点惊讶。 玛莎转向长桌边的学生们,简短地作了个介绍:“这位是斯宾塞·瑞德博士,毕业于加州理工大学。他现在的研究方向与小组议题有交集,这段时间会来旁听。” 她没有解释更多。狄奥多注意到她说“博士”这个词的时候,瑞德的眼睛变得更亮了一些。 “那我们开始吧。”玛莎在长桌一端坐下,把咖啡杯放在手边,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今天的主题是犯罪数据分析。布莱恩,你最关注这方面,可以先跟我们分享一下你的心得吗?” 长桌末端的青年点点头,把自己的电脑接上了房间里的投影仪。 50.间章 不知不觉间,纽约的春天就快过完了,校园里的橡树花早已落尽,只剩下浓郁的绿。 狄奥多关掉文档,把手边的书整理整齐。屏幕右下角的光标突然闪烁起来,提醒他收到了新邮件。 狄奥多把书推进架子内侧,点开邮件。 [狄奥多, 布歇尔的辩护律师已于上周正式向纽约州最高法院上诉部门提交了被告的精神鉴定报告,主张其在作案时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鉴于此案涉及多名未成年受害者,且你作为关键证人曾直接与被告对峙,我认为你有权知晓最新进展。附档为报告摘要,如需全文可另行申请查阅。如果你还有任何疑问,随时联系我。 ——瓦伦丁·凡·丹顿] 狄奥多把邮件读了两遍。 丹顿律师是他信任的人。他也明白那句“随时联系我”的份量。两年前,狄奥多会选择这样一位离开校园才三四年的律师,就是因为他坦诚而坚定的态度: -“你的案子很有挑战性,而我恰恰也有跟凶手耗上几年的耐心——啊,您了解过这种案件的审理周期吗?” -“……当然。我很欣赏您的自信,丹顿律师。” -“我也很感激您对我职业的尊重,克罗夫特先生。”丹顿笑眯眯地,“大多数客户看到我这样一位年轻的女性律师,会先想到律政俏佳人这部电视剧。” -狄奥多直视着女人的眼睛,笑了,“我为他们感到遗憾。” 狄奥多无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摁亮又熄灭。桌角那两只新捏的橡皮泥小猫,不知不觉就耗掉了他一下午备好的全部用量。手中空空的他只好去磋磨自己的手机。 室友穿好了外套,喊了狄奥多两声,问他要不要帮忙从沃尔玛超市带东西。狄奥多闻声把椅子往后一滑,笑着摆了摆手。 然后他重新回到电脑屏幕前,点开那份附档。 报告摘要写得很官方,用词谨慎,但核心意思很清楚: 布歇尔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作案时处于妄想状态,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报告里引用了几个专家的名字,狄奥多不认识。报告里还提到了布歇尔的童年创伤、家庭背景——这些狄奥多也不关心。 狄奥多不关心布歇尔的睡前故事——他在塞伦山上的样子分明得意又恶毒,神志清醒身体正常,没有任何一处像一个创伤受害者。狄奥多用回忆把他分析了千百遍,很确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更确定布歇尔只是在狡辩。 所以狄奥多不关心他。狄奥多关心的是另一群人。 其他幸存者。 丹尼尔还在复健,凯伦还在定期看诊。他们好不容易从那个案子之后的生活里喘过气来,现在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吗?告诉他们,那个差点杀了他们的人正在试图用“精神病”的借口逃出监狱? 狄奥多面色凝重地打开了邮件的编辑页,又再敲下问候语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了紧皱的眉头。 他先给塞塔娜医生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询问凯伦最近的情况。没有提布歇尔的事,只是问她的康复进度、情绪状态、以及她现在能够承受外界的压力到什么程度了。写完之后狄奥多又读了一遍,删掉了最后那句,只留下了前三行。 狄奥多把光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会儿,又加上了一句下周末见的问候,然后才点击发送。 然后他又打开和丹尼尔的聊天窗口。上面的内容还停留在丹尼尔上周给他发的一张康复中心的照片,配文是“终于能自己走到食堂了”。狄奥多回了句“太棒了,可以找你约饭了”,丹尼尔给他回复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狄奥多想了想,还是关掉了聊天窗口。 先等等。等塞塔娜医生的回复,等他自己想清楚该怎么开口。 --- 斯特林把手机摔在办公桌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闷响。 “疯子。”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词。 凯莱布·布朗从自己的工位上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怎么了?” 斯特林没立即回答。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桌上的文件散成一堆,最上面那本是精神鉴定报告的副本,封面被摔下去的手机压出了一个折角。 “那封恐吓信。”斯特林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写给那个证人学生的。你也看到了吧?四月十二日的纽约邮报上。” 凯莱布点点头。那封信的事在这个办公室里不是秘密——布歇尔的支持者给当年案子里一个幸存的高中生写了威胁信,形式太极端,差点被当成独立刑事案件调查。 “那小子把信交给了检方。虽然检方告诉我是警方送检,但傻子才信!”斯特林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心情,“现在检方拿这个做文章,说布歇尔的支持者干扰证人、影响司法公正。但我居然才知道这件事。”他顿了顿,语气更愤怒了,“而这半个月里居然没有任何人通知我这件事!他们根本就不把我们这些公益律师放在眼里。” 凯莱布没被他的咆哮吓到,走过来,在斯特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男人的咖啡杯被搁在扶手上,冒着细细的热气。 “你当时在忙精神鉴定的材料,”他说,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事实,“就算检方通知你,你也做不了什么。再说了,那是粉丝的独立行为,又不是布歇尔指使的,在法庭上什么都影响不了。” “我知道。”斯特林回的飞快。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知道”该有的放松,反倒写满了烦躁。 凯莱布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们从实习期就认识了,他了解斯特林。这个人很好看懂,法庭上辩论技艺高超,同时也不是一个会轻易被外界舆论影响的人。能让斯特林发火的,通常只有一件事—— 斯特林讨厌“背叛”。 “布歇尔知道这件事吗?”凯莱布眯了眯眼睛。 斯特林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一条通话记录,把屏幕转向凯莱布。 “他‘不知道’。”斯特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他说他完全不认识写那封信的人, 支持者的行为他无法控制,他对此感到遗憾。” 斯特林嗤笑两声:“他说的当然是真话,毕竟在监狱里他能控制得了谁?可他的语气居然带着得意?这个**!” 凯莱布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然后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觉得他遗憾吗?”斯特林用疑问句的格式说了句否定句。 凯莱布明白他完全是在明知故问:“你觉得呢?” 斯特林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频嗡嗡声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手上没案子的律师都早早下班回家了,大概这样凯莱布这样勤学的人才会看案卷看到这个点。斯特林一直很佩服他这一点。 “我总觉得,”斯特林慢慢地说,话音里带上了无奈,“他在电话那头是笑着的。” 布朗放下了咖啡杯。 “你没有证据。”他悠悠地开口。这不是质问,当然也不是反驳,而是一个提醒。对律师而言,“没有证据”这四个字是职业本能。而且,律师还有另一项更重要的准则—— “我知道。而且律师必须相信委托人。”斯特林说。 是的,他当然相信布歇尔。 斯特林低下头,把桌上那本精神鉴定报告的封面抚平,拇指在折角上反复压了几下,直到纸面重新变得平整。“我知道。” 凯莱布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斯特林的椅子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现在做的是正确的事。”布朗说,“不管布歇尔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他内心怎么想——你是在用法律程序为他辩护。这不是因为他值得,而是因为正义本身值得。” 斯特林没动。 “而且,”布朗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是律师,不是法官。他的内心归他,你的职责归你。” 斯特林终于抬起头,看了布朗一眼。他脸上那种烦躁的表情还没完全褪去,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一种疲惫的、勉强的接受。 “你说得对。”斯特林拿起自己的茶杯,发现里面的速溶咖啡已经凉了,又放下了。“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他在电话里直接承认‘太好了我就是在幸灾乐祸’,我会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凯莱布不介意做一下捧哏。 斯特林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不知道,”他说,“大概还是会继续做这个案子。” 凯莱布点了点头。他没说“那就别想了”,也没说“你是个好人”,只是重新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了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斯特林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窗外,波士顿的天阴了一层薄薄的云,光线早已暗下去了,霓虹灯映照下的天空像是要下雨。 他把精神鉴定报告收进文件袋,拉好拉链,放回抽屉里。 然后继续工作。 51.契机 狄奥多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本以为这一大清早,会是丹顿律师的急信,正想着迟早搬出去,免得天天吵到室友时,起身却在屏幕上看到了克洛伊的名字。 屏幕上是克洛伊的短信,连着发了三条,中间没有停顿,像是一口气把脑袋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亚历克西斯说不去英国了。就因为她爸爸觉得她现在去会错过申请季。] [可是她之前明明自己也想去。怎么她爸爸一说她就改了?] [我真的很生气但我不知道我在生谁的气。我该生气吗?] 狄奥多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睛,把这三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时间还早,克洛伊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 他想了想,打了过去。 克洛伊接得很快,声音闷闷的,大概还在床上。 “Chloe……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克洛伊一噎:“Theo你可真是……我被老师的短信吵醒了,不该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的。他说人数不够可能就要取消游学计划了,提醒我在有效期内退订机票来着。所以你看到我短信了?” “看到了。”狄奥多轻手轻脚地打开阳台门,“所以你生气是因为她改主意,还是因为她改主意的理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区别吗?” 克洛伊的语气里带着犹豫。 “当然。”狄奥多拨了拨阳台上盆栽的叶子,“前者是你想跟她一起去,后者是你觉得她应该自己做决定。这是不一样的吧。” 克洛伊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种很长的、把整个胸腔里的气都吐出来的叹气。 “……可是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生气,”狄奥多忍不住有些想笑,这个样子的克洛伊真是傻得可爱,“等她到了学校直接问她想不想去玩,你飞过去找她。比一起申请简单。” “你怎么说得好像很容易一样。” “因为本来就不难。”狄奥多笑了笑,比起他与凯伦,克洛伊确实内向不少,“你只是现在气得不想动脑子。” 克洛伊哼了一声,没反驳。过了几秒,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其实我也能理解。” 这下狄奥多有点惊讶了。 “理解亚历克西斯吗?” “嗯。”克洛伊犹豫了片刻,“到离家半个地球远的地方确实会让人不安吧。她甚至没有住校过。” 狄奥多靠在阳台栏杆上,晨风还带着凉意。电话那头克洛伊的呼吸声变得平稳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闷了。 “住校和出国是两回事,”克洛伊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理顺思路的认真,“我应该好好问问她。” 克洛伊止了话头,狄奥多看着楼下早起晨跑的寥寥几个人影: “那我就祝你好运了?” “嗯。” “那我去洗漱了。” “好。” 挂了电话,狄奥多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哭笑不得。克洛伊这完全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嘛。 窗外的光从灰蓝变成了淡金色,宿舍里很安静,舍友还没醒。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洗漱。 --- 八点半狄奥多到图书馆的时候,赤井秀一已经在了。他好像总是起得很早,狄奥多前两天问起他,才知道原来他也会晨练,到狄奥多一次都没在步道上遇到过他。他到底几点起的床? 赤井秀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书,手边又是一罐那种咖啡,看起来已经来了有一阵了。狄奥多把背包放到对面的椅子上,赤井秀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的一摞书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狄奥多把电脑打开,调出昨天没看完的文献。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翻页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安静得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默契。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狄奥多看完了手头这篇,准备去书架找下一篇。他站起来的时候赤井秀一没抬头,他就自己往犯罪学文献区那边走。 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两排书架面对面,中间只够一个人通过。狄奥多拐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过道尽头,面前堆着一摞期刊,正低头翻着什么。 是瑞德。 瑞德没有注意到他。他手里拿着一本灰蓝色封皮的过刊,翻了几页又放下,从旁边的书堆里抽出另一本,再翻。动作很快,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但又不是很确定它到底在哪。 “瑞德?” 瑞德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刚被人从专注状态里拉出来的茫然,过了半秒才认出狄奥多。 “嘿。”他说,“你也这么早。” “我每天都这个点。”狄奥多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摞期刊,“你在找什么?” “玛莎布置的资料整理作业,”瑞德说,语气里有种“我也不想但还是得做”的无奈,“要整理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犯罪学核心期刊里关于‘犯罪生涯持续性’的文献,找出被引用最多和引用最少的三篇,分析为什么。” 狄奥多听明白了。这是玛莎给本科生的经典作业,课题小组的成员都做过,他自己进组后也做过。不过……做的量没有瑞德这么多。 狄奥多了解玛莎,她敢让瑞德一次看这么多文献,说明瑞德真的有那个能力——这位卷毛先生好像真的很厉害。 “我做过类似的整理,”狄奥多想了想,“我大概能想到几篇,需要经验之谈吗?” 瑞德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很纯粹的、被帮助时的兴奋。 “真的?” “真的。”狄奥多蹲下来,伸手在书堆里翻了翻,抽出一本橘黄色封面的期刊,娴熟地翻到其中一页,“这篇,1994年的,结论后来被推翻了,但当时引用很高。你如果只按题面上的引用去理解,按总引用数排列文献,这篇肯定会入选。” “然后就会被玛莎问:‘你读过内容吗’。”说着,狄奥多摇了摇脑袋,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 瑞德接过去,翻了一下目录,点了点头。 “所以这篇我可以写‘引用数高但观点……’,嗯,过时?” “哈哈。”狄奥多笑笑,不置可否,“还有一篇……” 他说着,又翻出一本。瑞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两个人蹲在过道里,期刊一开始放在膝头,后来放不下了,就放在一旁空闲的推车上 。 赤井秀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站在过道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小车上那堆期刊和蹲在书架中间的两个人。狄奥多感觉到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赤井秀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们在干嘛”。 “瑞德在做玛莎的作业,”狄奥多说,“我以前做过,帮他找一下。” 赤井秀一没说话,在过道口靠着书架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蹲了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本期刊,翻了翻,放了回去。 “你也要找资料?”瑞德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挡住了青年的路。 “毕业论文。”黑发青年摊手,发梢在耳边轻轻晃动,“不着急。” 三个人就这么蹲在过道里,各看各的。过道里的灯是感应式的,隔一会儿灭一次,瑞德就要伸手挥一挥,让它重新亮起来。到第三次的时候,狄奥多没忍住笑了,赤井秀一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瑞德把那柜期刊翻得差不多了,在小本子上列了一个清单,收进口袋。 “谢谢你,”他认真地看着狄奥多的眼睛说,“省了我至少半天时间……这样明天就还能挤出时间去一趟匡提科。” “没事,顺手的事。”狄奥多站起来,腿有点麻,他锤了两下,好奇地问,“匡提科?原来你在准备入职FBI?” 瑞德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嗯。还在背景调查。他们说可能需要几个月,但……”说着他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赤井秀一在旁边翻着一本法医学期刊,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背景调查会问什么?”他问道。语气很随意,就像是一时兴起。 瑞德想了想:“主要是家庭成员、个人经历、财务状况这些。还会找以前的老师同学谈话。”他看向提问的人,“你也准备进FBI?” 赤井秀一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没有正面回答:“在考虑。” 狄奥多看了黑发青年一眼。他知道他可不只是“考虑”,但不知为何,他从青年刻意控制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顾虑。 “你如果想知道具体的流程,”瑞德表情有些纠结,“我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参考对象……” “不用,还没到那步。”算是婉拒的回答。 瑞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三个人把书本们复原回原位,从过道走出来,回到阅览区。瑞德去调期刊,狄奥多和赤井秀一回到原来的座位。黑发青年坐下之后没有再拿起书,而是看着窗外,手指摩挲着咖啡的罐口。 狄奥多没打扰他。他知道红在想事情,也许他甚至知道他在想什么。 狄奥多低头翻了一页自己手里的材料,嘴角勾了一下。 过了几分钟,瑞德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本狄奥多没见过的书。他在他们对面坐下,把书放在桌上,找到需要的页数翻开。翻过几页,他忽然抬起头。 “你们下周三研讨会还会来吗?” “当然。”狄奥多欣然笑笑。 赤井秀一也收回了停驻在窗外的目光,点了点头。 “那到时候见。”瑞德说完,略显腼腆地笑笑,又低下头看书了。 52.餐厅 “这家店怎么样?我有点想吃意大利菜了。”少女声音清脆,目光已经锁定了转角的一家餐厅,木质色调的装修透出一股悠闲的田园风情。 狄奥多顺着克洛伊的视线望去,木质门框上挂着的几盆垂吊常春藤吸引了他的注意,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很精神。 自然的绿色总是让人心旷神怡。狄奥多不禁笑了笑:“不错的主意。” 说完他侧过头看了妹妹一眼。克洛伊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漂亮的金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点。只是她正踮着脚尖往餐厅里面张望,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完全暴露了她依然幼稚的内心,亲哥如是说。 “你确定不先回停车场把东西放下?”狄奥多拎了拎手里两个纸袋——一个是克洛伊在ToryBurch挑的连衣裙,一个是他帮克洛伊挑的风衣。 “先吃饭先吃饭。”克洛伊已经推开了餐厅的门,回头冲他招手,“快点,我饿死了。” 六月的纽约已经热了起来,从商场空调区走出来不到十分钟,额角就沁出一层薄汗。狄奥多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还是觉得闷。窗外的街道被阳光晒得发白,行人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钻进下一个有冷气的地方。 餐厅里比外面凉快多了。克洛伊推开木质门,一股混合着橄榄油和罗勒叶的香气扑面而来。午后的餐厅人不算多,靠窗的位置空着几张,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在白色桌布上投下一道道均匀的条纹。狄奥多选了角落的一张小圆桌,服务员领着他们走到靠窗的两人桌,克洛伊一坐下就开始翻菜单,很快点了一份海鲜意面。狄奥多随口要了一份简单的主厨沙拉和冰茶。等餐的间隙,他靠在椅背上,听着妹妹絮絮叨叨讲学校的事——期末考结束了,下学年要选课,有几个同学打算去欧洲过暑假——一边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整个餐厅。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瘦削的身形,微卷的深色头发,略长的刘海几乎遮住半边额头——是瑞德。 靠墙的卡座里,瑞德一个人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右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黑咖啡。他读得很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狄奥多跟克洛伊说了一声“碰到个朋友”,便走了过去。 “瑞德?” 瑞德从书里抬起头,眨了眨眼,花了大概半秒才把焦距从铅字切换到人脸。他认出了狄奥多,嘴角动了动,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带着真诚的惊喜。 “狄奥多。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陪我妹妹逛街。”狄奥多朝自己那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看向瑞德,“一个人?” 瑞德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刚在附近的书店待了一会儿,出来找地方坐。这家餐厅人还比较少,窗边还挺安静。” 狄奥多看了一眼书的封面——是法医学相关的,很厚,看起来像是教材以外的补充读物。 “现在不是午餐时间吗?” “我吃过了。”瑞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理所当然,但狄奥多注意到他面前的桌上没有任何餐具或餐盘,只有咖啡杯。 狄奥多没拆穿他。他只是礼貌地笑笑:“那我回去了,你慢慢看。” 瑞德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书了。狄奥多开始有点担心他以后在FBI会问讯课程不合格了,这逃避话题的意图也太明显了。 金发青年回到自己那桌,没忍住笑着摇了摇头。克洛伊已经点好了两个人的餐后甜点,正在用叉子搅拌盘子里的开胃菜。她看见狄奥多回来,好奇地小声问:“那是谁?” “学校里认识的一个朋友。”狄奥多说,“Dr.瑞德。” “Doctor?看起来好年轻。” “他好像才二十三,确实很年轻。” 克洛伊“哇”了一声,却没再问了。服务员很快上了餐,狄奥多的沙拉分量不大,冰茶倒是给了一大杯,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 吃饭的时候克洛伊一直在说话,讲她最近的考试、室友的八卦、以及她为什么觉得亚历克西斯很酷——因为她有一个侦探家父亲。狄奥多听着挑了挑眉,偶尔应一句,手里的叉子不紧不慢地。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瑞德那边。瑞德还在看书,咖啡已经换了第二杯。 看来他等的人放了他鸽子。 狄奥多想了一下,招手叫来服务员,指了指瑞德那桌,低声说了句什么。服务员点点头,端着一个小碟子过去了。碟子里是一块提拉米苏。 瑞德抬起头,看了看蛋糕,又顺着服务员指的方向看过来。狄奥多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继续吃饭。 克洛伊看见了这一幕,挑了挑眉:“你还给人点甜点?” “他好像没吃午饭。”狄奥多平静地说。 “你认识的人是不是都没人照顾就会饿死?” 狄奥多想了想,觉得克洛伊是在借机替凯伦出气。之前凯伦就是因为受不了自己的“过度关心”,才拒不让狄奥多去看望自己。 午餐结束的时候,克洛伊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说“接下来去哪”。狄奥多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半,商场里还有几家店没逛。 “你说的那家冰激凌店是不是在一楼?”他问。 “对!他们家的奶昔超级有名,据说口感很不一样。” “那走吧。” 他们从餐厅出来,经过瑞德那桌时,瑞德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可可粉,小声说了句“谢谢”。狄奥多摆了摆手,推门出去。 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砸在商场顶层的玻璃穹顶上,照亮了整个中庭。空调开得很足,但玻璃的隔热效果不太好,靠近天窗的地方还是能感觉到一股温热。 克洛伊在饮品店门口停下来,抛出一句“我去点,你在这等 ”。狄奥多还没来得及说“我跟你一起”,她已经窜进了排队的人群里,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狄奥多笑了一下,靠在饮品店外面的栏杆上,把手里两个纸袋放在脚边,漫无目的地打量着街景。商场中庭对面是另一排店铺,珠宝、化妆品、连锁店,花花绿绿的。斜对面是一家运动用品商店,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跑鞋;再过去是个小型广场,有几个小孩在喷泉边玩水;更远处,一个穿着浅色亚麻衬衫的身影从书店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狄奥多的目光顿了一下。 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黑发在商场的暖光里泛着一点深金色的光泽,比上次见面时又长了些,轻巧地束在脑后。男人穿着一件浅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腕骨。是赤井秀一。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 赤井秀一从二楼的手扶电梯上下来,旁边跟着一个人。费卢斯·西蒙斯·伦菲尔德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粉色polo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金色的细链;卡其裤,头发用发胶固定得很精致,正侧头对黑发青年说着什么。伦菲尔德说话时手势总是很多,可能和他那个意大利父亲脱不开关系;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几乎要贴到赤井秀一的胳膊。赤井秀一走在靠里的一侧,左手端着咖啡杯,杯子举在胸口的高度,硬是靠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势把伦菲尔德划在了安全线外,把两人之间本该肩并肩的距离撑成了并排却不相干的平行线。从液体的高度来看,饮料的主人一直没有动口,杯壁上本该凝结的水珠都已经蒸发殆尽了。 狄奥多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组合可真奇怪。 他可没想到赤井秀一会跟伦菲尔德有什么私交。 两个人从电梯下来,穿过中庭,朝饮品店反方向的一排长椅走去。狄奥多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伦菲尔德是个很擅长发起话题的人,赤井秀一看起来也不觉得无趣——当然,只是看起来。 伦菲尔德说了半天,赤井秀一只是偶尔点一下头。他点头的节奏很自然——每到话尾一次,幅度极小,颊侧的长发都滑不过鼻翼。狄奥多看得清楚:那不是真的在听,只是一个礼貌的、自动化的回应程序。伦菲尔德显然没注意到这一点,还在继续比划。但狄奥多知道,赤井秀一真正在听的时候不是这样的——真正在听的时候,他会微微侧过头,眼睛盯着对方,浓密的睫毛冲淡了那抹绿里专注带来的威慑感,像猫在判断猎物的距离。 克洛伊还在排队,前面还有四五个人。 狄奥多犹豫了两秒,然后从栏杆上直起身,几步走到克洛伊身边轻拍她的肩膀:“我看到个朋友,去打个招呼,马上回来。” 克洛伊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菜单了。 狄奥多把纸袋留在了一张空桌子上,然后朝赤井秀一和伦菲尔德的方向走去。 53.侦探小说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走很快。中庭的人不算多,他走到离他们大概十步远的地方时,正看到伦菲尔德掏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朝赤井秀一那边转过去,身体前倾自然地跨过社交距离,是在给对方看什么东西。 赤井秀一微微后仰了一点,顺势把手肘搭在了金属扶手上。 这家伙连逃避式动作都能做得那么理所当然。狄奥多居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动作幅度不大,但狄奥多太熟悉那种姿态了。忍耐。在图书馆的时候,有人坐在赤井秀一旁边把书翻得哗哗响,他就是这种姿态——肩膀放开,身体往后靠,给对方一个最小幅度的、不需要开口的拒绝。 伦菲尔德的声音穿过人群传了过来,那股塞满了绅士风度和掩饰卖弄的劲让他的听起来像吃了一斤蜜: “……所以我就说,网球社那帮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团队精神。你上次来看比赛,我可吓了一跳。狄奥多那小子从来不跟人一起来我们的聚会——” 赤井秀一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狄奥多没听清。 伦菲尔德笑了两声,笑声很响,但有点干:“哈哈,是啊,你怎么会注意到这个?其实这个姓氏也不算很少见吧。” “索尔医疗设备公司。”赤井秀一说得随意,声音依然不高,但狄奥多已经走近了几步,正好听见,“我最近在一本法医学期刊上看到过这个名字,是赞助商之一。这名字很特别不是吗?‘灵魂’,听起来可真不像一家医疗公司。” 伦菲尔德的眼睛亮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对方真正感兴趣的话题——至少他认为是这样。 狄奥多加快了两步。 “伦菲尔德,你手机拿反了。” 正想把查到的资料分享一下的伦菲尔德下意识地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朝上,没有反。他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转过头瞪了一眼狄奥多。 “克罗夫特?” 狄奥多已经自然地走到了两人之间,正好隔开了伦菲尔德递给赤井秀一看的手机。他没有刻意挡在赤井秀一前面,只是选择了一个位置——站定之后,伦菲尔德要侧过身才能继续跟赤井秀一说话。 这两秒钟的间隙足够了。赤井秀一就势收回了一点身体的重心,往外又不着痕迹地走了两步,反倒显得狄奥多和伦菲尔德像一路人了。 “你怎么在这?”伦菲尔德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满。 “陪妹妹逛街。”狄奥多笑得很灿烂,“你们呢?” “我们——”伦菲尔德最看不得这个表弟能把社交礼仪装得真诚无比的样子,抖抖鸡皮疙瘩就想拉开话题,“我听说里克·卡塞尔的新作发售了,就想问问有没有熟人也对这个感兴趣。没想到这么巧,基利安也喜欢这些有趣的破案小故事。” 狄奥多故意敛了笑容皱起眉:“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不叫我?我才是你的亲~兄弟吧?” 伦菲尔德强忍住不让自己翻白眼:“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故事感兴趣过?以前我们在看《尖声惊笑》的时候你总是一个人孤立我们一群人,抱着《十万个为什么》看个不停。” “难道你就喜欢看侦探过?”狄奥多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想拆伦菲尔德的台,“你上书店买的最多的难道不是《Pyboy》?” “嘿,”伦菲尔德这下站直了,“你这是污蔑你知道吗?” “是吗?” “呵、” 是赤井秀一在狄奥多身后短促地笑了一声。随之而来的短信铃声打断了对话。 黑发青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抱歉,我要先走了。教授发了消息,让我过去一趟。” 伦菲尔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哦,好,那下次再聊。” 赤井秀一对伦菲尔德点了点头,算作告别。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狄奥多脸上,停了一秒,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商场出口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很干脆——干脆到被留在原地的两个人都能轻松感受到那份毫无留恋。那杯咖啡还端在他手里,依然没有喝。 伦菲尔德望着赤井秀一的背影,直到他拐过中庭的柱子看不见了,才转过头来,看着狄奥多,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轻蔑的唏嘘:“原来他真的很讨你们那个教授的喜欢,我还以为只是道听途说的八卦。他会成为她的学生吗?” 狄奥多看看他,眯了眯眼,把不快的情绪过滤下去,再把过界的阻拦咽下去,不咸不淡地回他:“我猜是吧。” 伦菲尔德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收起手机,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又恢复了那种社交场上的轻松姿态。 “那你呢?你在这陪你妹妹?” “当然。” “那我就不打扰了。”伦菲尔德笑了笑,那笑容标准得像从杂志上学来的,“改天聊。” 狄奥多没应他。金发青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从克洛伊进去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八分钟,冰沙估计都快化了。 他放下手,眉峰一扬,伸手拍了拍伦菲尔德的肩膀。力气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停下来看他。 “你别太烦人了。” 伦菲尔德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狄奥多已经收回手,转身走了。 伦菲尔德站在原地,看着狄奥多走回饮品店。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手机揣回口袋,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狄奥多回到饮品店门口,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克洛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饮料——一杯冰沙,一杯奶昔。她正撑着脸,手指戳着奶昔杯壁上的水珠,看见狄奥多进来,坐直了身体,把冰沙推到他面前。 “你还知道回来啊。”克洛伊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调侃。 狄奥多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冰沙吸了一口。冰块已经融化了不少,味道有点淡,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润湿了他的手心。 索尔医疗器械公司……西蒙斯什么时候进军医疗行业了? 隔着玻璃窗,狄奥多看到伦菲尔德已经离开了,街道上人来人往,赤井秀一的影子早就消失在了某个拐角。 “刚才那两个人是谁?”克洛伊问,用吸管搅着杯底的果酱。 狄奥多回头看了一眼。伦菲尔德已经走到中庭另一边了,粉色polo衫在人群里还挺显眼的。 “费卢斯·西蒙斯·伦菲尔德。你还记得他吗?上次你见他好像已经过去五年了。他是妈妈堂姐的儿子。”狄奥多想了想才回答,又简短地补上另一句,“另一个是我朋友。” 克洛伊脸上浮现出几分恍然大悟,然后有点惊讶:“你那个朋友看起来不像会跟费卢斯做朋友的人。” 狄奥多看着窗外的阳光,随意道:“对。所以他刚才不太自在。” 克洛伊把金 色的长发拨到耳后,又吸了一口饮料,目光落向赤井秀一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的玻璃门外,阳光正烈,把门口的几盆绿植照得发白。 狄奥多看了她一眼。 克洛伊却没看他。女孩安静地拨弄几下吸管,不一会儿奶昔就见底了,冰块在杯底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狄奥多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与赤井秀一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几天前,赤井秀一发来一篇关于法医学期刊的文章链接,他回了一个“收到”。 他打了一行字:“得救了吗?” 发送。 手机放下不到五秒,屏幕亮了。一个句号。 狄奥多嘴角一勾。 “你在笑什么?”克洛伊从杯沿上方看着他。 “没什么。”狄奥多回过神,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正要拎起脚边的纸袋,克洛伊忽然伸手按住了其中一只。 “凯伦的生日快到了。” 狄奥多停住了动作。他看着克洛伊,妹妹正仰着脸看他,蓝色的眼睛在商场的灯光下平静得像是贝尔湖的湖面。 “我当然记得。” “那我们今天顺便看看礼物?”克洛伊说着站了起来,把空杯子往回收台一推,“反正都在这了,我们俩可以一起挑。” 她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不容错过的打折季。但狄奥多知道克洛伊不是临时起意。她大概早就想到了,只是一直在找合适的时机开口。 “行。”狄奥多拎起纸袋,“你有什么想法?” 克洛伊等他走上来,和他并肩穿过中庭。“我还想问你呢。她最近在看什么书吗?或者有什么新爱好?塞塔娜医生不是说她情况好了很多——” “是好了一些。”狄奥多说,“但……” 他脚步慢了一点。克洛伊侧过头看他。 “怎么了?” 狄奥多看着前方的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上市的畅销书。刚才伦菲尔德的话不知从哪里钻了回来——里克·卡塞尔的新作,侦探,那些“有趣的破案小故事”。他想起小时候凯伦最喜欢的就是福尔摩斯。她有一整套精装版,书脊上烫着金字,摆在卧室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出事之后那些书还留在老宅,没人动过,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刚才碰到伦菲尔德,”狄奥多说,“他提到一本新出的侦探。” 克洛伊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往下说,自己接了上去:“那很好啊。凯伦以前最喜欢福尔摩斯了。” “以前。”狄奥多重复了这个词。 克洛伊听懂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手里的包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狄奥多,语气不像一个妹妹,倒像个认真的大人。 “她现在还会想看福尔摩斯吗?” 兄妹俩站在中庭的人群里,周围是脚步声和说笑声,但这一刻他们之间很安静。 “我想她会。”克洛伊打破了沉默。 狄奥多看着她。 “不是因为她好了,”克洛伊说,“是因为那是她喜欢的。她喜欢福尔摩斯不是因为案件,是因为解谜。”她顿了顿,“解谜不会伤害她。” 狄奥多看了妹妹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那家书店。 “那就去看看。”他说。 克洛伊嗯了一声,松开绕在手指上的包带,挽住狄奥多的手臂,走进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54.签售会 七月的东海岸很热。 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连空气都带着一股黏腻的味道。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不真实的弹性。狄奥多从地铁站出来,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抬手又松开一颗扣子,看看眼前的街道——哪怕是炎热的夏日依然是人山人海。 百老汇大道上挤满了人。狄奥多往前走了一段,却发现那人潮不只是那种周末逛街的松散人群,而还有在荫蔽下排着队的、手持书籍的、不时踮脚张望前方队伍进度的、统一朝着某个方向缓慢移动的队列。狄奥多跟着人流走了半条街,才看清队伍尽头那家书店的招牌——这家曼哈顿最大的连锁书店,门口拉起了隔离带,两侧立着海报:黑色背景上金色字体,“里克·卡塞尔-德里科·斯托姆系列-《风暴停歇之时》-新书签售会”。 两周前,卡塞尔的新作《风暴停歇之时》刚发售,一时兴起的他和克洛伊在就近的书店排了半小时队,轮到两人时最后一本刚好被前面的人买走了。克洛伊叹了口气,说没事,我们下次再来吧。 这就是狄奥多现在在这里的原因。想着最大的书店肯定有最多的货源——却没想到正好遇上了签售会。 狄奥多看了一眼贴在玻璃门上的手写告示: “里克·卡塞尔签售会。限前400名。已满。” 他倒是不需要签名。他只买书。 狄奥多越过人群,径直走到书架边——这下连找都不用找了,前厅来摆的全是这本书。被人山人海挡住的另一边,甚至还坐着那位狄奥多现在根本看不到庐山真面目的作者本人。 狄奥多看看人群,啼笑皆非地摇摇头,随手拿起一本。 希望凯伦会喜欢。 眼前是成堆的《风暴停歇之时》整整齐齐地码在台面上。狄奥多打开手上这本,翻了翻,确认没有折角或者污渍,正准备拿去结账—— “你也喜欢里克·卡塞尔?”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带着点雀跃的调子。 怎么有点熟悉? 狄奥多侧过头。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姑娘正站在展示书架前,手里抱着三四本书,最上面那本封面是蓝色的,用黑色印着一个带着微笑面具与高礼帽的特别剪影。她歪着头看他,棕色的短发遮住耳朵,表情介于惊讶和开心之间。白色的波点纱外套套在粉色T恤外面,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 居然是简内特。 “狄奥多?”简内特看清狄奥多的脸,表情中更多了几分惊喜,“你怎么在这儿?” “买书。”狄奥多扬了扬手里的黑色封面,“上次没买到,只好顶着烈日炎炎再跑一趟咯。” “《风暴停歇之时》!”简内特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更亮了。她有的时候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不知怎地狄奥多一看到她这表情心里就有点打怵,可能是出于某种直觉的警报—— “这可是德里科·斯托姆系列的最新作!难道你也是来参加签售会的?” 说着,简内特自己又皱起了眉头——眼前的金发青年轻装简行,随意拿起架上展示书的样子实在不像一个有备而来的忠实粉丝。 “等等,你居然不知道?”简内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毕竟在书店里保持安静是某种不成文的规矩,哪怕现在的书店大厅已经吵得不成样子了,“里克·卡塞尔啊!特工德里科·斯托姆的最新故事!他本人亲笔签售会!” 她激动得差点把怀里的书掉地上,赶紧用下巴抵住最上面那本。 “我已经拿到号码牌了,在这里逛逛等场务叫号。”简内特两眼放光,“前面还有大概……三十个人?希望到我的时候他还没签累。” 狄奥多看了一眼队伍前进的速度,大概估算了一下:“应该没问题。” “希望吧。”简内特叹了口气,又看了他一眼,突然反应过来,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哎呀,那个排队是领号码牌的,我一大早就来了,已经领到了!那个——” 简内特把怀里的书都用左臂抱紧,右手手指一指: “那群人才是在等签售的。” 狄奥多顺着简内特的指尖看去,这才从看热闹的人群缝隙间发现那张盖着酒红色绒布的长桌,正好放在空调吹的舒服的位置上。桌前排着五六个人,隐约能看到桌后坐着一个衣着考究的英俊中年男人。 “所以,你就只是来买《风暴停歇之时》?” 简内特的疑问在身侧响起,狄奥多不再好奇人群熙攘的源头,看向自己的同学: “嗯。送人的。” “送人?”简内特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你不自己看?” “嗯……”狄奥多犹豫了一下,“看。这本是礼物,是特别的;我自己看的,我再另外买一本。” 简内特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摇了摇头:“倒也挺有道理。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想来也不是这个系列的忠实粉丝咯。” 狄奥多没反驳。他只是侧了侧身,让开了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路人。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随着服务员手边号牌的减少而变得有些躁动。简内特看了一眼,拉着狄奥多往书店里侧人少的地方挪了几步。 “你等会儿有事吗?”她问。 “没有。” “那你陪我聊会儿天?等号怪无聊的。”简内特扬了扬手里的书,“给我一个安利的机会呗。” 狄奥多看了一眼队伍的长度,又看了一眼简内特脸上那种“你不答应我就在小组群里说你不合群”的表情,把书换到左手,往队伍旁边的墙根挪了半步。 “行。” 简内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怀里那摞书换了个姿势,最上面那本蓝色的被她换到了最下面,狄奥多这时才看清那本的名字:《暗夜男爵》。 听起来倒像是什么英雄奇幻。狄奥多暗忖。 简内特没注意狄奥多好奇的眼神,径自翻开了手上那本《风暴停歇之时》的扉页。 “你看过这 个系列吗?”简内特的语气又兴奋起来了。 “看过几本。”狄奥多很诚实。他确实看过这位德里科·斯托姆特工的几个故事,毕竟凯伦从初中起就是卡塞尔的忠实书迷了。但要说有多热衷,又根本谈不上。他就只看过一遍,就是他看的第一遍。狄奥多天生就不是一个对故事感兴趣的孩子,他更青睐事实与结果。 平时比专业记者还敏锐的简内特此时却没注意到狄奥多的委婉,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热爱的奇幻世界里: “那你应该知道德里科·斯托姆这个角色——CIA特工,专门处理那些‘官方不方便出面’的事情。卡塞尔的写法很有意思,他不把斯托姆写成那种无所不能的英雄,或者一个歌剧魅影;他有弱点,会犹豫,会选错。当然!这不代表我就不喜欢穿着西装与披风、来去无踪的暗夜男爵了。” 简内特的补充来得很快,狄奥多甚至来不及告诉她他今天是第一次听说《暗夜男爵》这个作品。女孩的手指在扉页上点了点:“不过最吸引我的不是斯托姆本人,而是他的对手——那个戴着狂欢节假面的老绅士。你知道是谁吗?” 狄奥多想了想,从模糊的回忆里找到一个身影:“第三本结尾,作者暗示他曾是斯托姆的导师。但我觉得也有可能是在误导观众,他只是被渲染成一个博学多识的假好人。我们只能看到斯托姆曾经信任他,这完全是管中窥豹。” “对!看来你没接着追后续了。你知道第四本有个配角又说他们是双胞胎兄弟吗?”简内特挑眉,表情像接到战书般跃跃欲试,“卡塞尔在故意放烟雾弹。我赌五块钱,卡塞尔先生根本没想好让他成为某个人,他现在在卡塞尔先生脑子里恐怕还是一个概念。” “一个概念?” “就是‘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那个面具底下的人’之类的。”简内特把书合上,抱回怀里,“不过若真是这种结局,读者肯定会骂死作者。所以卡塞尔先生肯定还是会选一个人来当。” 狄奥多听着,嘴角动了一下。场务叫号了,简内特看了一眼,发现还没到自己,就又看了回来。 “你最喜欢哪个侦探?”简内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问。 这还真有点难倒了狄奥多。这个问题他以前没认真想过。他读侦探更多是为了放松,不怎么挑,也不热衷于解开那些谜团。福尔摩斯、波洛、马普尔等等他都看过,谈不上“最”。 “马普尔小姐吧。”狄奥多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 简内特的眼睛“噔”地亮了起来。她猛地转过身,差点撞上后面路过的人。女孩赶忙道歉,闪到一边,然后压低声音对狄奥多说:“我也是!” 她的兴奋几乎要从语气里溢出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马普尔小姐用的是‘常识’。她不靠法医、不靠高科技、不靠枪战,她就靠对人性的了解。”简内特的话又快又密,“她就坐在那个小村子里,织织毛衣,听听八卦,然后就能说出‘凶手就是那个看起来最不可能的人’。这太酷了。” 55.书与作者 狄奥多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想起简内特的全名。简内特·马拉。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他总觉得耳熟,此时聊起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马普尔小姐他才突然意识到——简·马普尔。简内特·马拉。发音有点像,拼写也有点像。 狄奥多看着面前的青年说起马普尔小姐时那种发自内心的雀跃,他觉得这个奇妙的名字大概率不是巧合。至少也是一个“命运的安排”。 “而且啊,”简内特正在兴头上,根本没注意到狄奥多在走神,“马普尔小姐的故事里很少有血腥的细节,重点永远是人。动机,关系,秘密。我觉得这才是侦探最核心的东西。不是人怎么死去的,是人为什么死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福尔摩斯也很厉害,波洛也很厉害,但他们太……天才了?或者说全能到超凡脱俗。就是那种普通人够不着的感觉。但我觉得马普尔小姐不一样,她就像你隔壁那个什么都看在眼里的老太太。” “所以你选专业的时候也受这个影响?”狄奥多认真地听完,却抛出了一个出其不意的问题。也确实是他好奇的问题。 简内特一怔,却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当然。我想知道人为什么会犯罪,不是从统计学的角度,是从‘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的角度。我一开始以为那就是犯罪心理学,但玛莎教授告诉了我一个新名词,叫‘动机的叙事性’。” “这样啊……”狄奥多若有所思,却没纠结,轻快地跳过了这个不属于自己的议题: “这么说起来,我好像看到过瑞德也看侦探。不过他更喜欢那些——” “那些十九世纪的经典,我知道。谁叫他刚入门呢?我可不能现在给他推荐那种房子里造了一个秘密通道的,会带坏我们未来的好探员的!”简内特轻轻翻了个无奈的白眼,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饱含着喜爱,“他上次还跟我讨论福尔摩斯和亚森·罗宾谁更聪明,我说你不如去问玛莎。” “瑞德就像个布莱恩plus,升级版。”简内特想着,眉头又纠结在了一起。 “布莱恩?” “克里斯·布莱恩。我们组的那个。”简内特朝狄奥多挑了挑眉,“你不觉得吗?那种‘我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的气场。” 狄奥多想了一下。布莱恩是那种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让人愣一下的类型。上周的小组会上,威尔在论证某个连环杀手的作案模式,布莱恩一直没说话,等威尔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你刚说的那个推断,1987年有个案子已经推翻过了。”然后他报了一个卷宗编号,把威尔噎得半天没接上话。 但布莱恩喜欢做的是数据分析……不对,瑞德原来不也是物理学教授?狄奥多有点纠结起来。计算机和物理学涉猎的数学还是不太一样的吧。是吧? “瑞德没有那种……故意噎人的习惯。”狄奥多斟酌了一下用词,“他只是知道得很多,然后说出来。” “对,但效果不是很相近吗。”简内特却有点不同的想法,“就是那种‘我不是在炫耀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但你听完就开始觉得自己脑子不太好使’的感觉。虽然他们一个喜欢拉表格给你看,一个喜欢背参考文献给你听。” 狄奥多想了想瑞德说话时的样子,觉得简内特的形容虽然绕口,但意外地准确。 金发青年想了想,最后笑了一下。他往旁边让了让,简内特也没再继续提起聪明的异校博士或者走错专业的数据分析师,只是顺势把自己的书往怀里拢了拢,站在狄奥多旁边,又翻开那黑色的封面。 “倒数第二本了,”她翻着书页,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真切的感慨,“卡塞尔采访里说下一本就完结。我都不知道是该期待还是该难过。” “克洛伊也是这么说的。”狄奥多说。 “你送礼物的对象?”简内特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着好奇。 “不。但她也看了这个系列,看得比我全。”因为在凯伦缺席的时候,克洛伊把所有新出的“斯托姆故事”都买了,因为一直没送出去,反而自己看完了一遍又一遍。 “她多大?” “十四。” “那正好是看这种书的年纪。”简内特点了点头,“我十四岁的时候在看阿加莎·克里斯蒂,把马普尔小姐的所有案子都读了两遍。” 她又提了一遍。狄奥多想起简内特的全名,忽然有点想笑。简内特·马拉。简·马普尔。他之前怎么会没注意到? “你名字很像马普尔小姐。”狄奥多想了想,还是说。 简内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得意:“你才发现?我还以为你早就要说这个了。” “因为我也在犹豫这是不是一个‘陷阱’。”狄奥多俏皮地勾起嘴角,双手一摊。 “陷阱?”简内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眼里的笑意,“我只是有点好奇年级第一先生的观察力配不配得上他的绩点。现在看来是我太小看你了呀。” 狄奥多笑了一下,正想说点什么,简内特已经把话题轻巧地转了个弯: “对了,最近怎么总是不见基利安跟你黏在一起了?之前你们不是都快成图书馆连体婴了吗?” 狄奥多愣了一下。连体婴?他们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吗? “他有他的事要忙吧。”狄奥多轻描淡写,手指无意识地翻了一下手里的书页,“最近教授那边好像找他有事。” 简内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如果狄奥多也联系不上基利安的话,那她还是只能在短信里催催基利安,看他到底到底要不要定下那间公寓。她想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摞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最底下抽出一本。 “对了,你帮我看一下这本。”她把书递过来,“这本怎么样?我还没看过这个作者的。” 狄奥多接过来。封面是杏白色的,标题用黑色字体写着《怪屋奇谈》,作者名字他没听说过。 “没看过。也没听其他人说起过。”他轻轻摇摇头。 “那算了。”简内特把书塞回底下,“我还是相信我的直觉吧。”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最近的。简内特说她最近在读一本关于连环杀手侧写起源的非虚构作品,作者采访了当年FBI行为科学部的几个创始人。狄奥多说他看过那本,觉得后半段有点啰嗦。 “后半段确实啰嗦,”简内特说,“但是前半段关于调查方法的描述很精彩。你知道吗,他们一开始连‘侧写’这个词都没有,就是几个探员聚在一起聊案子,聊着聊着就有了思路。” 狄奥多知道。他见过BAU的成员,虽然只是其中三位。 “我觉得瑞德以后也 会进那种地方。”简内特核对着书背面的价签,突然说。 狄奥多眨眨眼:“为什么?” “他脑子快啊。”简内特理所当然地说,“而且他对连环凶案有一种天然的好奇心。也许他能成为一个移动的百科全书呢。” “非常大胆的畅想。” “我觉得这可不只是畅想。”简内特耸了耸肩,“他可是玛莎的‘插班生’。” “而且畅想是第一步嘛。”青年耸耸肩,把怀里那摞书又换了个重心,“虽然他现在看起来更像会被FBI的体能测试绊倒,而不是在审讯室里大显身手。” 狄奥多想起瑞德蹲在图书馆过道里翻期刊的样子,觉得这个评价虽然尖锐但确实不冤枉。他正要接口,忽然听见—— “235号!” 场务终于叫到她了。简内特靠近内场的入口,可以看见里面排队的栏杆和摆成长桌的签售台了。她有点按捺不住,踮起脚尖往里张望。收银台在同一个方向,狄奥多也就跟着靠近了入口的栏杆。 “我看见他了!”她小声叫了一下,“他就坐在那里,穿深色西装,头发比照片上白一点。” 狄奥多也跟着看了一眼。穿过人群,可以看见一个侧影,正在低头签名,偶尔抬头和读者说两句话,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很明显。 简内特排在第四个。她一会儿把怀里的书从左手换到右手,一会儿又换回来,最后干脆把那本最厚的《暗夜男爵》塞到狄奥多手里。 “帮我拿一下,我手抖。” “你手抖什么?” “你见到活的阿加莎·克里斯蒂你不抖?” 狄奥多想说阿加莎·克里斯蒂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但看她紧张又兴奋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接过那本蓝色封面的书,站在栏杆外面等她。 排在简内特前面的几个人都签得很快,有个人还跟卡塞尔合了影。轮到简内特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书递过去,说了句什么。狄奥多隔着玻璃没听清,但能看到她退开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是那种刚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而激动万分、正在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看起来太傻的表情。这表情狄奥多很熟悉,克洛伊拿到喜欢的好莱坞演员的签名也是这副样子。 几分钟后,简内特抱着签好的书走出来,又心满意足地来回翻了好几遍扉页,这才收回包里,问狄奥多:“你去结账?” “嗯。” “那我去门口等你,一起走?” 狄奥多点了点头,看着她推开玻璃门,然后自己走向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留着短发的年轻女人,耳朵上戴着好几个银色的耳钉,一边扫码一边瞥了一眼狄奥多。 “不要签名?” “不用。现在也排不上了吧。” “那这个给你。”收银员听了耸耸肩,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书签,黑色的底色,印着书名和作者名,边角烫金,“赠品。” 狄奥多接过书签,把它夹进书页里,付了钱,走出书店。 热浪又扑面而来。 他站在遮阳篷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封面是黑色的,用白色画着一片暴风雨中的海面,远处有一艘快要被浪吞没的船。卡塞尔的名字印在正上方,白色字体,被雨水效果处理成了模糊的轮廓。 凯伦应该会喜欢。 56.BAU 八月的马里兰大学不像九月那样热闹。 暑期课程已经结束,秋季学期还没开始,校园里到处是那种懒洋洋的、介于“该做点什么”和“什么都不想做”之间的氛围。犯罪学系的小活动室在一栋红砖楼的二层,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滚。 瑞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三分之二处的《异常犯罪心理剖析》,旁边是横七竖八的荧光笔和一罐已经变温的苏打水。狄奥多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块橡皮泥,正在无意识地把它搓成一只圆滚滚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大概是猫,也可能只是他手在动。 活动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赤井秀一今天不在。他提前说了一声,要去图书馆查一些旧案卷宗,狄奥多没问具体是哪件。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小动物在纸面上爬过。 狄奥多手里的橡皮泥已经揉成了形,他把那只拇指大的小猫放在桌面上,往瑞德那边推了推。瑞德的目光从书上移开,看了一眼那只小猫,又看了看狄奥多。 “你又在捏东西。”瑞德说。这不是评价,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测到的事实。 “习惯了。”狄奥多说,把手上的橡皮泥碎屑拍掉,“手闲着就不舒服。” 瑞德把那只小猫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它的四肢长短不一,脸歪向一边,尾巴粗得像根香肠。从工艺角度来说,它算不上什么好作品。但有一种奇怪的、笨拙的可爱。 “如果你把头部按1:1.6的比例放大,”瑞德说,“它看起来会更像一只猫,而不是一只吃撑了的仓鼠。” 狄奥多哑然:“下次我带上游标卡尺。” 瑞德认真地想了想:“其实手感的校准比测量更重要,因为黏土在塑形过程中会发生形变——” “瑞德。”狄奥多笑着打断他。 “嗯?” “那是个玩笑。” “哦。”瑞德把小猫放回桌面,推回到狄奥多那边,“抱歉,我有时分不清。” 狄奥多把小猫收进口袋里,没有继续捏。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球拍地的声音隔了几层墙,变得闷闷的,像远处的心跳。 瑞德忽然合上了书。 狄奥多抬头看他。瑞德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分析案情时的专注,而是另一种,更像是在心里做了一番权衡之后,决定开口的那种认真。 “基利安是为什么想进FBI?”瑞德问,“你知道吗?” 狄奥多靠着椅背,手指搭在桌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户外面那棵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橡树,过了几秒才说: “他有他自己的理由。” 瑞德看着他,像是在等更多的话,又或者只是发愣。毕竟这是一个很模糊的回答。但狄奥多没有继续说下去。当然,他也是真的不知道,所以沉默得心安理得。赤井秀一从来没有完整地对他讲过什么故事,他只说起过一次“我有必须进FBI的理由”,然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狄奥多也没多问。 “你不好奇吗?”瑞德的表情变得有些疑惑。 狄奥多转过头来看他。 瑞德的表情里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有一种真诚的、学生式的好奇。他大概是真的想知道,狄奥多怎么可以接受赤井秀一藏着这么重要的事情而不去探究。 但很快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而狄奥多竟然一下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瑞德慌忙否认。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好奇。”狄奥多语气平静,“他有他的原因,说不说是他的事。我只要知道他在往哪个方向走就行了。” 瑞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回答。然后他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我进FBI的理由,”瑞德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是因为那里有最好的行为分析资源部。” 狄奥多眨了眨眼。 他花了半秒钟理解这句话——不是“我想进FBI,因为那里有BAU”,而是“那里有BAU,所以我要进FBI”。主语和宾语的位置调换了,但重点非常清晰。 “你要去BAU?”狄奥多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是他少有的惊讶。他甚至一时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为瑞德要去BAU而惊讶,还是为瑞德真的要去BAU而惊讶——意思是,为简内特真的说中了而惊讶。 瑞德点了点头,表情里带上了一丝困惑:这有什么好惊讶的?狄奥多知道行为分析资源部的简称…… “你了解过BAU?” “什么?哦,不,不是。” 狄奥多靠回椅背,看着瑞德,目光里多了一些了然。他遇见过BAU,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知道那里的人在做什么样的事。如果瑞德要去的地方就是BAU,那事情倒合理了许多。 “我只是恰巧认识几位那里的探员。” 瑞德的眉毛抬了一下:“真的吗?我能问问是谁?” “杰森·基甸探员。”狄奥多斟酌着,“他……他帮助过我。” 瑞德的脸上出现了一些惊讶和好奇。 狄奥多很庆幸瑞德是个对潜台词不敏感的理科天才,这让瑞德不会第一时间就明白他是以什么样的角色被帮助的。他一点也不想提起那些事。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瑞德放下了手里的笔,拉了拉外套,认真地问。 “他们……”过往的回忆浮现,让狄奥多有些出神,“很优秀。” 瑞德点了点头。他也这么认为。 狄奥多盯着瑞德看了几秒:“这下我明白了。” 瑞德困惑地看着他:“明白什么?” 狄奥多没有直接回答。他想起了之前在体育馆遇到瑞德做体能训练时的样子——仰卧起坐像是被按在垫子上弹不起来,跑步像是在跟自己的腿谈判,引体向上更是挂在杠上晃了好几下,最后勉强拉上去半个。瑞德的表情被疲惫拉成龇牙咧嘴的模样,但狄奥多看到了他交握时指节发白的手。 那种拼尽全力的样子,他在坚持。 “明白为什 么你看起来明明很难过体能测验,”狄奥多看着瑞德的眼睛,“却还在为FBI审核做准备。” 瑞德的耳尖微微泛红,他没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赞誉。垂下的卷发挡住了他的眼睛,他翻开面前的书又合上了,以此把无处可去的情绪排解出去。 “我正在进行针对性的训练。”瑞德的语速变快了一点,“上肢力量是我的薄弱环节,但我已经拜托朋友帮我制定了一套渐进式的负荷增加方案。目前进展——还算稳定。” “稳定”这个词说得有点虚。 狄奥多忍不住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被一个人认真的样子打动之后,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暖意的笑。 “你需要特训帮助吗?”他开了个玩笑。 瑞德抬起头,看着他。狄奥多以为他会说“不用”或者“我自己可以”,但瑞德的眼睛里闪着认真的光,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是: “谢谢,但目前我的理论知识还不够。我会先补完这一块。” 狄奥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爱。 “好。”狄奥多终于笑了,没有再多劝,“等你补完‘理论’,需要的话找我。” 瑞德点了点头,把这句话收进了那颗聪明脑袋的某个记忆分区里。 活动室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篮球声停了,变成了几个人的笑声,然后又是球拍地的声音。 瑞德忽然说:“我马上就要通过审核加入BAU了。” 狄奥多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看着瑞德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瑞德的表情一如既往地认真,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数学定理。 “什么时候?”狄奥多问。 “审核流程已经走到最后阶段。”瑞德说,“如果没有意外,下个月就能确定。” 狄奥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想到会这么快。这才不到半年吧? “恭喜。”狄奥多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瑞德笑笑:“谢谢。”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赤井秀一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白色的外套搭在臂弯,露出手臂上一条淡淡的灰白色伤疤。狄奥多以前没见过那条疤——可能是新的,也可能是夏天穿短袖才露出来的。 “你俩还在?”赤井秀一把资料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瑞德面前合着的书,又看了一眼狄奥多空空的手,“讨论什么了?” “这不是等你嘛。”狄奥多摆摆手,“瑞德要进BAU了。” 赤井秀一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先是用表情对狄奥多说了一句“等我?真的吗”,成功把狄奥多逗笑了。 然后他看着瑞德,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是很认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很适合你。”赤井秀一的语气很平淡。 瑞德又露出了那种似懂非懂的表情,但这次他没有问“为什么”,而是说了一句:“谢谢。” 57.午后安宁 等等,狄奥多把椅子转向赤井秀一的方向,这可有意思了:“你早就知道了?” “准确来说,是‘猜到了’。”黑发青年抬起手,把被汗水粘腻在皮肤上的长发拉开,热度闷出的湿红色带着夏日热浪抽空氧气的窒息感。 “你不知道吧?格兰特教授以前和那位有名的杰森·基甸探员是同事。” 说着,赤井秀一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狄奥多的眼睛。那双绿眼睛看过来的样子依然冷的像冰,一点也不受热度影响。 狄奥多突然有点语塞。 “原来是这样……”瑞德左手砸在右手手心,一脸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赤井秀一没问瑞德到底明白了什么,只是把资料推到桌子中间。那是几份复印的老报纸和手写的案件记录,纸张泛黄,边角有折叠的痕迹。 “周末要做的案例分析,”赤井秀一总是能把话题拉回正轨,“书里那几个的失踪案的材料确实不太好找,那部分写的很概括。这是我能找到的一些警方的原始报告摘录,还有当年几家报纸的报道。” 狄奥多拿起一份报纸复印件,头版标题的铅字已经有些模糊:《失踪少女梅里莎·金,警方排查逾千人次仍无线索》。他快速扫了一遍内容,发现报道里提到了一个他熟悉的细节——警方在最初的排查中曾经接触过真凶,但因为信息登记疏漏,没有跟进。 “这种错误现在不会发生了。”狄奥多放下报纸,用手指点了点那段文字,“现在的流程要求所有接触记录都要电子化存档,并且有交叉比对。不过九十年代初,很多地方的系统还是纸质的,一个柜子塞不下就换下一个柜子,漏掉一页纸太常见了。” “你看到过类似的问题?”调查者最先注意的问题往往会成为反向侧写他本人的契机,赤井秀一很难不去注意狄奥多没用一分钟就从那篇报道里提取出了这个问题。 狄奥多不以为忤——不如说这种很违背警探们的相处之道的行为,恰恰是他和红最近新开发的一个游戏。当然,仅限于他们两个之间,他们的本质很相似,但并不完全了解彼此的人生,这让这个游戏变得完全没有带来麻烦的风险,也变得更加有趣。 金发青年想了想,说:“不是完全一样。但有次我跟简内特聊过一个案子,警方追查一个连环纵火犯,最初排查时因为目击者的描述和嫌疑人的登记信息有出入,差点把人放过去。后来是一个基层警员凭着记忆把两张纸上的信息对上了。”他顿了顿,“纸质的时代,很多东西靠人的记性。而人的记性是最不可靠的证据。” 瑞德在一边听着,手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他从资料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是当年的法医报告。 “你们注意到这个吗?”他把报告转过来,指着一行手写的批注,“第一次尸检时,法医在死者指甲缝里发现了皮屑组织,但因为当时的技术无法提取完整的DNA图谱,这个证据没有被作为主要排查方向。等到几年后技术成熟了,检材已经降解了。” “如果当时就有现在的技术呢?”狄奥多问。 瑞德想了想:“以现在STR分型技术的灵敏度,即使微量检材也能得到完整图谱。理论上,如果当年那批皮屑被妥善保存,案件可能在几个月内就破了。” 赤井秀一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听他们两个说完,然后伸手从资料堆里抽出一张照片。那是梅里莎失踪前的生活照,一个笑容灿烂的少女,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技术是后来才有的。”赤井秀一说,声音不大,“但问题是,就算技术到位,也还有重新检验的过程。那个人等了多久?” 狄奥多和瑞德都沉默了。 赤井秀一没有等他们回答。他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走向饮水机接了杯水,喝了一口,靠在窗台上。 “布伦南等了将近二十年。他不是等技术,他是在等一个让他重新拿起这个案子的理由。” 狄奥多猜对了,他果然想起了那个爱丽丝的故事。 他看着赤井秀一的侧脸。逆光里,他的轮廓很清晰。 “我记得你最后成文时,把它们分成了三类。”狄奥多把话题拉回到案例分析上。 赤井秀一走回来,重新坐下,翻到资料的最后几页。 “对,三类。”他说,用手指在纸上划出一条线,“技术突破、人际网络突破、程序突破。技术突破就是DNA、指纹这些物证技术的进步;人际突破是有人时隔多年突然开口,或者新证人出现;程序突破是当年排查时犯的错误被重新审视。” “爱丽丝案属于哪种?”瑞德问。他还记得那篇简单的文章。 “三者都有。” 狄奥多发现赤井秀一的眼神很深,他在提起这些案子的时候到底想着什么呢? “技术有DNA进步,人际有布伦南警官,程序有当年排查的疏漏被纠正。但关键——” 赤井秀一停顿了一下,“关键是有人把这三条线串起来了。没有布伦南,技术再进步也没人申请;没有技术,布伦南再坚持也没结果;没有程序上的重新审查,他的申请可能连被看到的机会都没有。” 瑞德点了点头。 狄奥多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赤井秀一这算是在暗示什么吗?他不确定。 金发青年靠回椅背,看着赤井秀一把资料一份一份分类整理。他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一份都标了页码,用不同颜色的页签做了标记。 “你什么时候练出来的?”狄奥多靠过去。 “什么?” “整理卷宗。你像个做了十年的档案管理员。” 赤井秀一嘴角动了一下,勾起个笑。他继续分类,把那些资料分成三摞。 瑞德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着那三摞资料,忽然开口:“如果从信息论的角度看,这三种突破口的本质都是降低了系统的熵值。技术在减少物理证据的不确定性,人际网络在减少信息传递的噪声,程序审查在减少人为误差。” 赤井秀一看着瑞德,等他说完。 “所以你的分类可以更精确,”瑞德眨眨眼,“不是按来源分,而是按信息降噪的方式分。一类是靠物理手段降噪,一类是靠社会网络降噪,一类是靠制度设计降噪。” 赤井秀一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你说得对。但我的报告已经交了。” 狄奥多把头撇到了另一边。他在憋笑。 瑞德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在给一个已经打完分的作业提修改建议。 “抱歉,”他的语速又变快了,“我不是在批评你的框架。” “我知道。”黑发青年一脸平静。 “噗嗤。” 狄奥多还是没忍住。 “笑什么?”赤井秀一看向他。 “没什么。”狄奥多慌忙摆手。 赤井秀一和瑞德同时看向他。 狄奥多看着他们,眨眨眼。 三个人就这么互相看了两秒,赤井秀一也笑了。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份还没分类的报纸复印件推到了狄奥多面前。 “帮我看一下这段。”赤井秀一脸上带着无奈,“记者写的现场描述。” 狄奥多接过来,扫了一眼,开始逐句分析。 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篮球声又响了起来,混合着远处蝉鸣,和活动室里三个人偶尔的对话声,构成了一个普通八月的下午。 这样的下午,后来想起来,其实也没有几次。 --- 活动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时,是保洁员来收垃圾了。三个人这才发现,已经六点多了。 “走吗?”狄奥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赤井秀一把资料收进背包,拉链拉好。瑞德把荧光笔一根一根放回笔袋,书合上,苏打水罐被丢进回收桶。 三个人走出活动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到了一楼门口,赤井秀一先出去了。瑞德跟在他后面,狄奥多最后。 门口的热浪扑面而来,八月的黄昏并不凉快,但比起闷了一下午的活动室,至少流动的空气很清新。 “明天还来?”狄奥多一边伸手在额前挡住阳光,一边问。 “我有点事。”赤井秀一拨了一下他的辫子,确保没有头发溜进领口。 “我可以来。”瑞德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正好上次那个资料可以还给你。” 狄奥多点了点头。 三个人在校门口分开。瑞德往图书馆方向走,赤井秀一往校外去,狄奥多往宿舍。 狄奥多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赤井秀一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黑色的T恤被晚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没有回头,步子很稳,不快不慢。 狄奥多转身,继续走。 口袋里那只歪脸小猫硌着他的大腿,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把它的头掰正了一点。 然后他笑了笑,把手抽出来,加快了脚步。 58.念头 狄奥多发现自己最近在宿舍待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不是说舍友不好。恰恰相反,他的舍友是个好得挑不出毛病的人——安静、整洁、作息规律,连闹钟都是震动式的。狄奥多刚搬进来的时候还庆幸过,心想这才是理想舍友的模板。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他不想打扰对方。 布歇尔上诉的消息传来之后,狄奥多的生活就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课要上,小组会要开,丹顿律师那边要准备材料,偶尔还要接检方的电话。那些繁琐的司法程序让他回到宿舍的时间越来越晚,离开的时间越来越早。有时候舍友还没起床,他已经出门了;有时候舍友已经睡了,他才摸黑回来。 有一次他凌晨一点推开宿舍门,看见舍友的床头灯还亮着。对方戴着耳机,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把灯关了。 狄奥多站在黑暗里,手里还攥着一沓从图书馆复印的案例材料,忽然觉得很抱歉。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他的电话响过,他的闹钟震动过,他在书桌前坐到大半夜翻资料,台灯的光隔着柜子也能透过去。舍友从来没抱怨过。但正是这种“不抱怨”,让狄奥多更清楚地意识到——他不应该这样影响别人。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深夜亮灯、随时打电话、摊开一地文件不用马上收拾的地方。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段时间,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周末的一个傍晚,狄奥多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刑事诉讼程序》,旁边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好几个租房网站。他一边看案例一边刷房源,效率低得可怕——租房信息比判例还难读,至少判例是有逻辑的。 “你在找房子?” 狄奥多抬头。赤井秀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罐外包装非常眼熟的咖啡,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 “对……你怎么知道?”狄奥多一愣,他不是从对面来的吗?这愣神的片刻间,赤井秀一已经绕到狄奥多身旁,看了一眼屏幕。 “我觉得‘你在看马里兰大学附近的租房信息’这件事很好发现,”赤井秀一的语气中带着打趣,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因为你的笔记本上写着‘房租’和‘通勤时间’的对比表格。” 狄奥多低头看了看自己随手写的草稿,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观察得这么仔细。” “这是职业病。虽然是预备役。”赤井秀一举起咖啡对着狄奥多做了个“干杯”的动作,然后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所以,你为什么在找房子?” 狄奥多犹豫了一下。他不太想跟人解释布歇尔的事——不是不想跟赤井秀一解释,而是解释起来就是一长串。而且,他还是很抗拒提起那个案子…… 狄奥多抬起头。赤井秀一就这么看着他,不急,也不催。 “宿舍不太方便。”狄奥多最后还是说了一个最简略的版本,“我最近事情多,怕影响舍友。” 赤井秀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什么事情”。这让狄奥多松了口气。 “你打算一个人住?” “嗯,但还没找到合适的。”狄奥多随意拉动了一下网页,“便宜的太远,近的太贵,有的室友看起来像会把我的东西拿去卖了换钱。” 赤井秀一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可能因为这个笑话确实有点尴尬。 狄奥多继续翻页,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你呢?你不是也快毕业了?” 赤井秀一大三。这件事狄奥多是知道的。但赤井秀一最近已经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了,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 “嗯。”赤井秀一说。 “毕业之后什么打算?” 赤井秀一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说:“先找地方住。FBI的考核流程很长,我可能要在纽约待到明年。” 狄奥多愣了一下:“纽约?” “嗯。” 为什么是纽约?狄奥多有些疑惑。住在匡提科会更方便吧?但他看了一眼对面一脸平常的黑发青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所以你也在找房子?”狄奥多问。 “不如说已经找了好几个月了。目前住的单人公寓租约到十月,”赤井秀一声音放轻,一边从书包里拿出书与笔,“之后还没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狄奥多低头继续翻网页,赤井秀一也没有说话。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图书馆的灯自动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 “你预算多少?”对面的人忽然问。 狄奥多报了一个数。 赤井秀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数字——比狄奥多的预算高一些,但两个人分摊的话,每个人比狄奥多现在的宿舍费用还要低。 狄奥多抬起头,看着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的样子。但狄奥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咖啡罐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期待时的小动作,狄奥多已经学会了辨认。 “你是说……”狄奥多试探性地开口。 “我在说,”赤井秀一停下了手中的笔,“如果你不介意和一个会把你的东西拿去卖了换钱的人合租的话。” 狄奥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赤井秀一是在打趣他刚才说过的话。 “你不是那种人。”狄奥多笑了。 “你怎么知道。”赤井秀一瞟了他一眼。 “因为我了解你。” 黑发青年没有反驳。 他们在图书馆坐到了闭馆。两个人都没再提合租的事,但狄奥多把租房网页关掉了,开始收拾东西。赤井秀一也把咖啡喝完了,站起来等他把书包拉好。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夜风有点凉。狄奥多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赤井秀一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你认真的?”狄奥多终于问出口了。 “我看起来像不认真的人吗?”赤井秀一看着脚下的路。 “你看起来像说‘我请你喝咖啡’然后真的只请我喝咖啡的那种人。” 赤井秀一沉默一秒,语气里带上了一分谴责:“ 那是因为你当时说你不饿。” 狄奥多噗嗤一笑。他最近突然发现了这个让红这家伙不逗自己的好方法,那就是先发制人。 “合租的话,”狄奥多笑着,把话题拉了回来,“我需要一个能放文件的地方。可能会半夜打电话。” “我也有通宵的准备。”黑发青年不以为意,“FBI的考核资料不比你那些判例少。” “我可能会把厨房弄得很乱。” “你又不做饭。” “你怎么知道我不做饭。” “因为我了解你?” 狄奥多笑得更欢了。 他们走到宿舍区门口,两个人要分开了。赤井秀一停下脚步,看着狄奥多。 “考虑好了告诉我。”赤井秀一说,“不着急。” “我知道。你说了你现在的租约十月才到期。” “嗯。” “我会好好考虑的。”狄奥多刻意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赤井秀一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事实上我现在就想答应。 狄奥多站在原地,看着赤井秀一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的树影里。夜风吹过来,还带着一丝夏日燥热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宿舍走去。 第二天早上,他在食堂远远看见赤井秀一,只犹豫了不到一秒,就端着托盘走了过去,在赤井秀一对面坐下。 “我想好了。”狄奥多语气严肃。 赤井秀一今天不知为何没绑起头发。为了避免长到颈侧的头发也变成碗里的菜,男人正保持着一个略显别扭的姿势往吐司上抹黄油。听到狄奥多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去。 “我们合租吧。”狄奥多说,“但我有个条件。” 赤井秀一挑眉。“说。” “找房子的时候,我要请一个人来做参谋。” 赤井秀一沉默了两秒:“瑞德?” “你怎么知道?”狄奥多这回是货真价实的惊讶了。 “因为他可能是你认识的人里面唯一一个会把‘假设性犯罪现场分析’当成娱乐活动的人。” 狄奥多想了想,发现竟然无法反驳。 “而且,”赤井秀一甚至还在补充,“如果你找的是简内特,她一定会偷偷告诉我。” 狄奥多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多交点学校以外的朋友了。 “行啊。”赤井秀一默默欣赏了一会儿狄奥多纠结的表情才开口,“我觉得会很有趣。”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抹起了黄油。 --- 找房子的过程比狄奥多想象的更消耗耐心。 他和赤井秀一看了三天。第一天看了四间,第二天看了三间,第三天看了两间。不是太贵就是太远,要么就是室友看起来像会把他们的东西拿去卖了换钱的那种。 说真的,狄奥多在纽约生活了十几年,以前从没发现纽约人这么“热情”过。 第三天傍晚,他们坐在学校附近快餐店的遮阳伞下,赤井秀一面无表情地翻阅第四天的房源列表,狄奥多则在手机上给瑞德同步吐槽。 59.插曲 “瑞德说他不明白为什么租房广告要把‘能看到树’当成卖点。”狄奥多毫无波澜地把回复念给赤井秀一听。 “因为能看到另一栋楼的砖墙不算卖点。”赤井秀一头也没抬。 狄奥多被逗笑了,在赤井秀一偏过头去点烟的间隙,凑到他的肩侧继续往下翻阅那些网页。 说起来……红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狄奥多的脑袋里慢慢涌出一个疑惑的泡泡。 第四天下午,他们约了一间位于亚历山德里亚的老城的两居室。价格适中,也是他们比较青睐的社区范围,广告上写着“新装修,独立洗衣,刚换的热水器”。狄奥多对“刚换的热水器”没什么概念,但赤井秀一说这个信息意味着房东至少在乎房子的基础维护——这比很多广告只说“阳光充足”要实在。 瑞德在图书馆,但自称可以提供可靠的线上支持。 房东是个说话像连珠炮的老妇人,他们进门之前她就站在前厅里把所有好处喊了一遍:“新装修!独立洗衣!刚换的热水器!楼上住的是个聋哑老太太,绝对安静!” 狄奥多和赤井秀一对视一眼。热水器是新换的,确实加分。 房子确实不错。客厅朝南,两个卧室都不大但都有窗户,厨房的灶台看着没怎么用过,卫生间的水压也够。狄奥多打开水龙头试了试,热水来得很快——刚换的热水器果然不只是广告词。 “怎么样?”赤井秀一靠在厨房门框上问他。 “我觉得可以。”狄奥多看着自己优哉游哉的同伴,“你觉得呢?” “还行。反正签约前还是得先看合同。” “你总是这么务实。” “这叫谨慎。” 他们又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确认了暖气片的分布、储物间的大小、以及楼下大门的门禁系统是否好用。赤井秀一甚至连楼道里的消防栓都检查了一遍。狄奥多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以后要是当了FBI探员,大概也是那种会把现场每个角落都翻一遍的类型。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狄奥多注意到对面那户的门缝下塞着一张纸条,被人踩了一脚,只露出半截。他弯腰捡起来——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别再往通风口里倒了。” 狄奥多皱起了眉,拍拍赤井秀一的肩,把纸条递过去。赤井秀一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翻到背面,纸条背面写着:“我知道你在看。” “……”赤井秀一沉默一下,把纸条塞回门缝下,“不关我们的事。” 两人下楼,却又在楼道里遇到了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男人。那人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垃圾袋。袋子看起来很沉,底部有深色液体渗出的痕迹。男人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从消防通道下去了。 狄奥多和赤井秀一同时停下脚步。 “那个袋子渗的是水。”赤井秀一的视力很好。至少他如此确信。 “也可能是别的。”狄奥多表示怀疑。 “颜色不对。”赤井秀一很坚持自己的看法。 他们站在楼道里沉默了五秒钟。然后狄奥多拿出手机,给瑞德发了条消息: “瑞德,问你一个问题。假如你看到邻居往通风口倒东西,还被留了纸条警告,然后你看到一个拎着渗漏液体的垃圾袋的人从楼道冲下去,你会怎么想?” 瑞德的状态栏在输入中闪烁了一会儿,一长段回复很快蹦了出来: “首先,渗出的液体如果是水溶性物质,在水泥地上会留下痕迹,你们可以检查地面是否有腐蚀或染色。其次,纸条的措辞‘别再往通风口里倒了’暗示这是一种重复行为,且经常留下痕迹,可能是化学物质、液体垃圾或生物废弃物。第三,如果这栋楼有共用的通风系统,这种行为可能违反健康法规甚至刑法。我建议你们先观察地面痕迹,然后……” 狄奥多没看完,把手机递给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扫了一眼,闭起了眼睛:“叫他一起来吧。” 二十分钟后,瑞德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出现在楼下。狄奥多不知道他平时上课是不是也背着这么多东西,但眼前这个包看起来能装下一个成年人。狄奥多皱着眉上去扒拉了一下,惊讶地发现里面装着强光手电筒、放大镜、一本封面贴满胶带的《犯罪现场勘查指南》,还有一瓶没开封的苏打水。 瑞德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楼体和周边环境之间快速扫描,气都没喘匀就开始说:“我分析后觉得有三种可能性。第一,非法倾倒化学废料。第二,有人在自制违禁药品。第三——” “第三?”狄奥多问。 “有人在熬汤。”瑞德说完自己也有点不确定,“加了太多骨头的那种。” 狄奥多看着他。赤井秀一看着他。瑞德推了推眼镜,一脸无辜。 “先去看看通风口吧。”赤井秀一屈服了。 通风口在楼侧面。确切地说,是一个通向地下室的栅栏式通风口,嵌在外墙的角落里,距离地面大概半米高。狄奥多走过去,发现栅栏被人掰开了,缝隙宽到可以把成年人的手臂伸进去。旁边散落着一些细碎的、颜色发黑的碎屑。 瑞德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放大镜,趴在地上看了半天。 “这不是骨头。”他宣布。 “那是什么?”狄奥多凑在他旁边。 “烤焦的玉米。”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围裙的拉美裔大叔从地下室的门里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一口大锅,锅沿上架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玉米。大叔看见蹲在地上的三个人,愣住了。 “你们找谁?” 赤井秀一指了指通风口。大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从不理解慢慢变成了恍然大悟。 “哦!那个啊!”大叔的笑声在巷道里回荡,“我上次烤玉米把锅烧糊了,烟太大,我就从通风口往外排。怎么,熏着你们了?” “有人给你塞纸条了。”狄奥多从口袋里翻出那张纸条。 “纸条?”大叔皱眉思索,“哦——楼上那老太太!她总嫌我做饭有味儿,让我别倒了。但我已经换了新锅了呀。” 他又看了看面前的三个人——一个蹲在地上拿着放大镜,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手里还攥着手机。大叔的表情从不理解慢慢变成了严肃。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在搞什么坏事吧?” 狄奥多的耳根红了。赤井秀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往大门口方向走去。瑞德站起来,把放大镜塞回背包,非常认真地说:“我们只是在做社区安全检查。” 大叔笑了起来:“行行行,你们好好查。要不要来根玉米?刚烤好的。” 狄奥多婉拒了。他追着赤井秀一和瑞德回到楼上,赤井秀一已经在 和房东商量签约时间了,狄奥多听了满耳朵合同这个合同那个的内容。瑞德在旁边拉拉狄奥多的衣袖,小声说:“其实我的第三种假设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骨头汤的熬制过程中,如果骨头——” “瑞德。”狄奥多打断他。 “嗯?” “我懂你意思。” 瑞德不说话了。 签约不太顺利,比刚刚的小插曲还要一波三折。虽然房东对刚才楼下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并且赤井秀一在十分钟内就把合同看完了。但正因为赤井秀一在十分钟内就看完了合同并且指出了两处需要修改的地方——一处是关于维修责任的界定,一处是关于提前解约的条款——所以事情才变得不太美妙起来。 房东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青年男人,又看看自己的合同,愣了几秒,然后说:“你是干法律的?” “我是抓犯人的。”赤井秀一面无表情。 房东不说话了。 于是他们只好看着波托马克河的风景,先找了家店吃晚餐,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研究。对租房网站的研究。 --- 搬家是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狄奥多的东西不多——一箱书,两箱衣服,一箱各种零碎的贵重物品,还有一些还可以继续使用的生活用品。赤井秀一的东西更少,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他们在新公寓的第一个晚上叫了外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吃,因为沙发要下周末才送到。 “你的房间还缺什么吗?”狄奥多一边把垃圾打包一边问。 赤井秀一想了想:“一个床头灯。” “就一个?”狄奥多回头看着他。 “暂时。”赤井秀一歪头回看过去。 狄奥多把垃圾桶推到门口,靠在新餐椅上——严格来说不是他买的,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椅背有点塌,但坐着还挺舒服。赤井秀一站在他对面靠窗的位置,正在拆堆在墙边的包裹。 狄奥多看了看落地窗外远处的霓虹灯风景,觉得租下这间平层公寓真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进门就面对走廊,右侧属于客厅的墙被拆掉了,空间一直往里延伸到开放式厨房,视野开阔又舒心;在走廊左侧做了一整面洞洞板,挂上去的东西又能欣赏又方便取用,比如狄奥多的折叠自行车;进门左手的书房现在是共用档案室,赤井秀一还特地在玄关鞋柜旁放好了灭火器,往里走还紧挨着洗手间,防火系数也是满分;再加上最里侧的大浴室——怎么看都很完美: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比之前的好。”赤井秀一的反应却很平淡。他快把头埋进纸箱子里了。 “这就完了?”狄奥多挑眉。 “你还想让我说什么?‘阳光充足,格局方正,动线合理,是理想的居家之选’?”赤井秀一头都没抬一下,只是一味地从纸箱里掏出各种各样的家具。 等等,那是他之前捏完随手塞给赤井秀一的橡皮泥吗?狄奥多看着黑发青年的动作,皱起了脸。他以为在赤井秀一之前的房子里看到它们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结果他居然还带了过来? 狄奥多甩甩头,被赤井秀一的回答逗笑了。他发现自己最近笑的次数变多了不少。不是说以前不笑,而是以前的笑更多是出于礼貌、善意、或者一种习惯性“让别人舒服”的表达。但和赤井秀一坐在一起,他笑的时候不是因为想着自己为什么要笑。 60.新家 十月中旬,特区的叶子刚有了点要黄的迹象,克洛伊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Theo~听说你搬了新家?欢不欢迎来个客人?”她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带着那种十几岁女孩特有的、不需要商量的理直气壮,“学校马上放秋假,我又正打算去凯伦家里住两天。” 狄奥多正坐在新公寓的新沙发上,冰凉的皮质表面在夏天过去之后已经不是很讨他欢心了,所以已经被铺上了一层布质的沙发套。金发青年膝盖上摊着两本不同版本的《犯罪心理学》,手机被他放在沙发扶手上,开着免提;手里还捏着一支快没墨的圆珠笔。他看了一眼厨房方向——赤井秀一正在灶台前煮咖啡,背影笔直,似乎没在听他说话。 嗯,“似乎”。 “当然欢迎。”狄奥多重新看向手机,语中带笑,“你打算怎么来?我去接你。” “当然是地铁。我明年才可以考驾照呢。”克洛伊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就说好啦?周六上午见?” “行。” “好耶!对了,你现在不是在和别人合租吗?居然答应得这么快?那个人在家吗?我能不能见见?” 狄奥多顿了顿,抬头又看了赤井秀一一眼。赤井秀一还站在咖啡机前面。感受到狄奥多的注视,他转过脸来,目光落在狄奥多的脸上,无声地用口型问了一句“认真的?” 狄奥多捂住话筒,用嘴型说了一句:“赏个脸?” 赤井秀一用眼角刮了他一眼,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算是表示知道了。 “他在,”狄奥多松开手对克洛伊说,“你可以叫他基利安。” “基利安?好名字。我喜欢这个。” “噢,哇哦。”狄奥多觉得自己不会想知道此刻克洛伊的脑袋瓜里有些什么神奇小故事的。 “嗯——”克洛伊拖长了声音,不知道在琢磨什么,“那我要不要给他带礼物?” “嗯?什么,不用吧” “那我带盒巴洛做的曲奇吧。少糖的肯定不会错。好啦我挂了,亚历克西斯叫我了。” 克洛伊说要来看一眼自己的新住处。狄奥多看了几秒挂断的电话,决定做点什么——毕竟妹妹第一次来他的新住所,总不能连顿饭都没有。 他沉吟着走进厨房,对着灶台陷入了某种介于“战略规划”和“自我怀疑”之间的状态。打开冰箱,里面是赤井秀一前两天采购的食材——码得很整齐,每个保鲜盒都把日期朝上放着。他看了一会儿,赶在冰箱生气之前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然后在手机上搜索起了“鸡蛋三明治的做法”。 赤井秀一端着咖啡靠在厨房门框上,给他让出位置。 “你要下厨?” “怎么,不像?” 男人没回答。也许他的沉默比回答更响亮。 狄奥多把鸡蛋敲进碗里,动作还挺熟练——至少蛋壳没掉进去。青菜也切的很均匀,看来主厨在冷兵器这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但接下来的事情就开始失控了。他想调个汁,后知后觉盐和糖的比例好像反过来了,但是小麦粉已经放多了,搅出来的糊在碗底凝成一团。他想切个吐司,如果常温状态下的吐司太软了,一不小心揉成了一滩碎渣。 赤井秀一就这么看着,手里的咖啡从烫手变成温热。狄奥多把电磁炉上的平底锅烧热,涂上黄油,手指里锅底近了一点,他下意识缩回手,结果把黄油抛飞了出去。赤井秀一眼疾手快,左手一下接住了空中的黄油。 狄奥多看看赤井秀一手上融化的黄油,眨眨眼,突然又闻到锅里传来了糊味—— 不好,吐司!狄奥多经验丰富,一下就关掉了电磁炉的电源键。 “……你这神奇的厨艺,”赤井秀一看着电磁炉指示灯熄灭,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克制后依然溢出来的震惊,“在你面前,我这水平都能算大厨了。” 狄奥多讪讪地转过头,看着赤井秀一一脸“我没在开玩笑”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新奇——赤井秀一平时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可现在他站在厨房门口,咖啡杯拿在手里,眉头拧着,带着震惊,还带着一种似笑非笑、无言以对的复杂表情。 “有那么夸张吗?”狄奥多看着赤井秀一,自己先笑了。 赤井秀一指了指那碗糊状物体:“这是什么?” “嗯……理论上,”狄奥多看看那些棕褐色半固体,“应该是酱汁。” “理论上。”赤井秀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走进来,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厨刀,看了看砧板上大小虽然匀称却明显切得太细的青菜,“让开。” 狄奥多讪笑着往旁边挪了两步。 赤井秀一没有长篇大论的教学,只是把青菜重新过了一遍刀,干脆地让它们彻底变成了青菜丝,再下锅稍微翻炒了一下。他把狄奥多调的糊倒掉,重新兑了一份酱汁。当然,不是用小麦粉。男人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锅重新热起来,油温到了,蛋液轻巧地在锅里滑成一个漂亮的圆形,赤井秀一把煸去苦味的青菜几下洒进去,让它们和蛋液一起凝固。 “这个步骤应该很简单了吧。” “呃,周六那天可以再帮我调个酱汁吗?”狄奥多刚刚根本没看清赤井秀一都放了哪些调料。应该有肉桂粉? 一阵可怕的沉默。 “好。”赤井秀一点点头,脸上毫无波澜。 狄奥多低头看看那盘色香味俱全的鸡蛋夹心,又抬头看看赤井秀一。 “你以后要是哪天调任了,”狄奥多的眼睛简直在发光,“我一定会怀念你的。” 赤井秀一终于还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他手上把盛过蛋液的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看向狄奥多。 “感谢厚爱。” 周六上午,克洛伊穿了件姜黄色的方领针织衫就到了地铁站,搭配上浅蓝色的牛仔 裤颇有增龄效果。趁等狄奥多打开楼下的密码锁的时间,她站在公寓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试图找到狄奥多新家的窗户,可惜失败了。 进了门,克洛伊先是环视了一圈客厅,目光在墙上的挂画上停了片刻——很蒙德里安式的作品,跟她印象中的狄奥多不太一样。然后才把手里拎的纸袋放在餐桌上。 “说好的曲奇,狄奥多你也尝几个,好歹是回忆里的味道嘛。” 狄奥多走过去看了一眼,一边不留情地吐槽着:“回忆里的味道可没有减糖版。” 他把点心拿出来,从橱柜里拿了两只盘子装上。赤井秀一正好从房间里走出来,外套搭在臂弯,手里拎着钱包和钥匙——是出门的架势。 狄奥多可不管赤井秀一手里是不是拿满了东西,顺手就想把自己手上的曲奇塞过去。发现无地放置之后干脆直接递到了嘴边,一边嘴上还没停: “克洛伊,这是基利安。赤井,这是我妹妹克洛伊。” 赤井秀一朝后一仰躲开了可怕的曲奇攻击,腾出左手拿走了那块曲奇,然后朝克洛伊点了点头:“你好。” 好特别的姓氏。 克洛伊眨眨眼,自然地无视了亲哥哥把管家的手作曲奇当生化武器投放的行为,开朗地打招呼:“你好!你要出门吗?” “嗯。突然有点事。晚点再聊吧。”赤井秀一突然对手上曲奇的安全性产生了一丝疑虑。礼节性地送上一个点头后,男人把钥匙揣进口袋,走到玄关换鞋。他的动作很快,靴跟磕在鞋柜上,留下一声轻响。门开了,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一瞬,又合上了。一句“你们聊,再见”的尾音留在风里,一下被门板隔断。 克洛伊看了门口两秒,然后转向狄奥多:“你的室友还挺酷的。” 狄奥多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 “……你才刚见他不到一分钟。”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克洛伊在沙发上坐下,环视一圈客厅,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摞整齐的案例材料、书架上一排期刊,以及狄奥多随手放在角落里那盒还没开封的橡皮泥。她突然挪了挪身体,在身后摸了摸,从沙发缝隙里揪出半个手指大的橡皮泥小人——两只手臂一长一短,捏得很歪,但配色很用心。肯定是掉进去之前就已经晾干了,不然肯定会黏在沙发上。 “这是什么?” “嗯?”狄奥多看了一眼,把它拿过来放在茶几上,“好像是我捏的,怎么碎了?” 克洛伊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笑了笑。这回她散漫地往沙发上一靠——不错,Theo的家具品味深得我心。 秋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打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公寓里很安静,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穿过窗缝传进来。 “所以你最近怎么样?”克洛伊很快在沙发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窝了起来。 “老样子。”狄奥多在她对面坐下。 61.家人 克洛伊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她的坐姿很放松,一只腿压在身下,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有一次凯伦跟狄奥多说,克洛伊有一个自由的灵魂。狄奥多似懂非懂。不过有一点很明显,从小到大她都是像这个坐姿这样,在狄奥多面前总会不由自主地把礼仪课上学来的那些规矩丢掉。 狄奥多在厨房里忙活了几分钟,端出来一盘热气腾腾的三明治,又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三明治被切成了比平常更小的三角形更容易入口。克洛伊拿起一块尝了一口。 “不是你做的吧?” “……蛋是我打的。”狄奥多振振有词。 克洛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脸上得意的表情已经把她的内心活动表达得淋漓尽致。她的视线在客厅里又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厨房台面上那几只洗好的盘子上。 “你室友平时做饭?” “你怎么知道是他不是我?” “因为你连泡方便面都能把厨房搞得像案发现场。” 狄奥多想了想,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克洛伊笑了一下,看到原本属于电视的位置上,一个矮柜已经放满了书。外侧有一排醒目的笔记本,书脊上有着陌生的标记,夹着的便签条材质也和狄奥多习惯用的完全不一样。她把手机收到口袋里,侧过头看了看厨房台面上那罐外包装陌生的咖啡。 狄奥多在她旁边坐下,不经意间挡住了克洛伊的视线:“最近学校怎么样?” 克洛伊注意力一下就从眼前新鲜的一切转回到了校园里的回忆上: “还行。下个月有个话剧演出,我们班在排《仲夏夜之梦》,我演帕克。”克洛伊脸上染上了两分忧虑,“台词太多了,我每天都在背。” “是吗?可我觉得你肯定能演好。我记得你以前就喜欢那个小精灵。”狄奥多却对她很有信心。 “你还记得?”克洛伊一下坐直起来。 “你五年级那次社团表演,也是出演帕克不是吗?你把台词写在手心上,结果灯光一照全反光了。但大家都想着小精灵就是会发光的,还以为这是表演的一部分呢。” “哈哈!”克洛伊得意地翘了翘下巴,“这说明莎士比亚眷顾我~” 狄奥多忍俊不禁。 “对了,上周我跟亚历克西斯去社区的义卖活动,看到有人在卖旧相机。我买了一个,拍了几张照片,感觉还不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过来。是学校的花园,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个淡金色长发的女孩坐在长椅上低头看书。狄奥多还记得,这是亚历克西斯。 “拍得挺好。” “亚历克西斯也这么觉得。”克洛伊笑眯眯地收回手机,自己又看了看,然后锁屏放在茶几上。 聊了一会儿话剧排练的事,克洛伊喝着玻璃杯里的水,冷不丁冒出一句: “Theo你一个暑假都没有回过家。” 狄奥多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听懂了。这不是克洛伊在问他——克洛伊不会用这种方式关心他回不回家。这是有人借了她的嘴在问。那个人不会自己打电话,不会直接问,但会在其他人面前,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刻意提起“怎么不见狄奥多”,然后就会有人记住、然后在某个下午如她所愿地把这句话带到。 但克洛伊不是传话筒。狄奥多也没有去回复某些人的闲心—— 狄奥多抬起头,看着克洛伊。少女正低头摆弄玻璃杯,表情里没有任何试探或期待。她只是在聊天。 “太忙了,”狄奥多笑了笑,“下次放假我去看你。” 克洛伊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行。” 狄奥多把手里那只歪脸小猫放在茶几上。窗外阳光又往西挪了一点。 “对了,”克洛伊咽下点心,“凯伦说礼物她收到了。” 狄奥多坐直了一点:“她喜欢吗?” “她说让你下次挑点有难度的——我是说上次那盒拼图。”克洛伊顿了顿,“她最近在看一些关于艺术治疗的讲义,好像是塞塔娜医生建议的,大概是没时间看吧。” “艺术治疗?”狄奥多想了一下,觉得这个方向很适合凯伦。她以前就喜欢画画,会在画架前坐一整天、废寝忘食不画到满意不肯停的那种。埃德蒙对她的画从来没有满意过,哪怕他会把它们挂在客人能看到的地方,然后在待客时故作谦词地夸耀一番。凯伦却一直很努力,每次画了更好的,就换一张新的上去。过去狄奥多觉得她总想证明什么,还因此和她闹过别扭。 现在她又开始画画了。不是为了挂出去,是为了她自己。 “挺好的。”狄奥多不自觉地缓了表情。 克洛伊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已经凉透的三明治吃完,然后从沙发上跳起来: “所以,接下来给我介绍一下你的新家?” 兄妹两人吃完午餐——从时间来看完全是下午茶——回到公寓没多久,赤井秀一也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客厅里的两个人,顺手把手里的杂物放在门口的矮柜上。换鞋的时候他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似乎不太想让沙发上的两人注意到自己、打断兄妹俩难得的独处时光。 克洛伊正在和狄奥多说着什么,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比划着。男人穿过客厅,女孩这才注意到他,回头看了一眼。赤井秀一朝她点了点头,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罐磨好的咖啡粉。 “亚历克西斯说她奶奶有朋友送的友情票,就是时间可能在工作日。我说这个地址不是叫阿尔文剧院吗?结果你猜怎么着,”克洛伊竖起手指,一脸严肃,“她告诉我她奶奶也喜欢这么叫,但是她奶奶告诉她,那地方1983年就改名尼尔·西蒙剧院了!我从小听爷爷叫那个名字,都不知道这回事,现在也老是改不过来。” 厨房里传出咖啡机启动的低鸣声。 赤井秀一等着咖啡煮好,然后趁着机器还在运转的间隙回到客厅背面的装饰板前,顺势把用了一半的标签纸挂回板面 上。他背对着客厅,手里把标签纸归拢成一叠,卡进装饰板上固定的位置里。 克洛伊还在说音乐剧的事。狄奥多听着,余光扫到他的动作——在一起住了一段时间,他才发现赤井秀一是个比外表气质看起来细心得多的人。光是东西用完立刻放回原位这一点,狄奥多就做不到。再比如,狄奥多在房间里从来闻不到烟味。如果不是阳台的小桌上有个烟灰缸,他恐怕还会以为“赤井秀一最近开始抽烟了”这件事是他的幻觉呢。 “你们在聊阿尔文剧院?”赤井秀一的声音从沙发背后传来。 “你也知道这个叫法?”克洛伊有些惊讶,她还以为这种老称呼应该很少见了——她还以为自己是个被爷爷带偏的例外呢。 “听说过一些。”赤井秀一转过来看着两人,“那家剧院八十年代改过名,现在叫尼尔·西蒙剧院,不过一些老观众和老员工还是习惯叫旧名。” “听说过?”克洛伊有点不解。她记得狄奥多说过他的室友是外国人啊? “是在档案里看过吧。”狄奥多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赤井秀一笑了,“你了解这个剧院?” 他知道赤井秀一对纽约的各种场所一直有自己的一套认知体系——不是游客式的了解,更像是为了某个目的而专门做过功课。 赤井秀一也笑了,睨了他一眼,却没回答。克洛伊趴在沙发背上若有所思:“原来犯罪学还会看很多老档案啊……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嘛,在陈年旧案里回味过去的城市?” 狄奥多哭笑不得:“回味?那可是各种各样的案件哦?” “啊,对哦。”克洛伊转过弯来,呆呆地看着狄奥多,显得有点尴尬。 厨房里的咖啡机正好响了,赤井秀一的脚步声稳却快,几下之后房间就安静了下来。克洛伊下意识回头想循声看去,却一下看到了落地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 “呜哇!几点了?” 克洛伊一下站起来,蹬上拖鞋掏出手机。 “我该走了,再晚赶不上回去的车了。” 狄奥多送她到门口,电梯厅里的空调系统把克洛伊披散的金发吹起来一绺。 克洛伊笑了笑:“下次有空,我再来。” “随时欢迎。” 她走进电梯,在按键板上按下一楼,朝狄奥多挥了挥手,金色的马尾辫左右晃晃。然后电梯门关上,机械运转的声音越来越远,狄奥多看着楼层一点点下降,直到公寓的电梯提示音从楼下闷闷地传上来。 狄奥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赤井秀一倒咖啡的声音,热水穿过咖啡粉的细流声弥漫开来,和窗外渐沉的暮色融在了一起。 赤井秀一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块曲奇,看了傻站着的狄奥多几秒:“……怎么样?” “什么?”狄奥多一愣。 赤井秀一眯了眯眼。然后他端起自己那杯咖啡示意狄奥多:“咖啡要吗?” 狄奥多毫不犹豫:“要。” 62.生日 十二月的纽约刚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薄薄的雪花在地面覆上一层,狄奥多小心地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 金发青年把车停好,下车从后备箱里抱出一个巨大的纸箱。纸箱外面印着某个狄奥多勉强眼熟的奢侈品牌logo,用金色丝带扎了一个夸张的蝴蝶结。他抱着这个比他上半身还宽的箱子,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按下电梯按键。 公寓里暖气烧得刚好,把十二月的寒气挡在玻璃窗外。几下按开密码锁,狄奥多把箱子放在玄关的矮柜上。箱子虽大却不算很重,重心不稳晃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扶住。 赤井秀一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一点被打扰到的懒散:“回来了?” 狄奥多把外套挂上衣架的瞬间,肩膀上那层薄薄的潮气就已经在暖空气里消散了。 “嗯。” 先是两下拖鞋刮擦地毯的呲沙声,然后是吧嗒吧嗒的趿着拖鞋走过地板的声响——黑发青年穿着那件熟悉的浅灰色卫衣,披散的黑发搭在肩头。他先看到了狄奥多,然后目光一下就落到了那个巨大的纸箱上: “……这是什么?” 狄奥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嘴角动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伦菲尔德送的礼物。” 赤井秀一的眉毛拱出一个困惑的形状。他看着纸箱上那个闪闪发光的金色蝴蝶结,又看了看狄奥多。 “……礼物?” 这么早就送圣诞礼物? 狄奥多感觉到赤井秀一语气中的疑惑,一边研究怎么保持丝带完好无损地把那个蝴蝶结解开,一边解释:“是啊,生日礼物。他真是有够浮夸的……” “生日礼物?”赤井秀一的语调微微上扬,但哪怕是只跟他说过两句话的人都能感受到这醒目的起伏下压着的震惊。 狄奥多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赤井秀一。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不知道?”狄奥多呆住了,“等等,对……对,我们居然完全没讨论过这个话题!哦天呐,我的错。” 赤井秀一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不,也许沉默里还包含了无法说明的一切——比如作为一个不过生日的人他是怎么自然地忘记人类是会有生日这种东西的;比如“我们认识了快三年合租两个月我们居然不知道彼此生日是哪天”这种本该被归类为室友基本信息的空白,竟然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存在了这么久。 狄奥多笑着把手里的丝带放在纸箱上,转过身正对着赤井秀一,认真地报出一个日期:“十二月十七日。其实还没到,伦菲尔德礼物送的早。可能因为我生日刚好在圣诞节前一周,他不想到时候让我跟圣诞礼物抢存在感吧。” 他撕开胶带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纸箱打开,里面是一大坨拉菲草,拉菲草上面放着一个包装好的深蓝色盒子,盒子上的银色缎带倒是系得很整齐。狄奥多把纸箱上的丝带解下来,折好,放在矮柜的抽屉里——他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习惯,觉得好看的东西应该留着,哪怕是包装用的。赤井秀一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评价,转身回了客厅。 狄奥多把盒子拿出来,没有立刻拆,而是走进客厅放在茶几上,然后抬头看着赤井秀一:“你呢?” 赤井秀一已经缩回了扶手椅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一只手按在一边翻过来放置的书本书脊上,没有立刻重新打开看下去,另一只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十一月。”他说。 十一月?!狄奥多差点叫起来,但他忍住了,等了两秒。但赤井秀一没有给出下文。 “……十一月多少号?”狄奥多追问。 赤井秀一的眼神游移了一下:“……七号?” “十一月七号。”狄奥多重复了一遍,把日期在心里记下,然后笑着责备,“你就完全没想过告诉我?” “我没什么过生日的意识。” 狄奥多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有些人不过生日——他当然知道。是因为赤井秀一说这句话的方式,居然不带有一点情绪,简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没什么过生日的意识。这句话后面没有“所以不用在意”的补充,也没有“但是谢谢你”的客套,甚至听不出一点“这样跟别人不太一样”的遗憾。这句话像一块随意出现在路边的石头,平铺直叙不引人注意。 狄奥多靠在沙发上,把那条银色缎带从盒子上拆下来,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又解开。 “那今年你过了没?”他问。 “倒是过了。” “……十一月七号到现在一个多月了,你告诉我你过了?” 赤井秀一看着他,脸上毫无波澜:“我吃了顿大餐。” “就这?” “就这?” 他还反问我?狄奥多差点自我怀疑起来,但他想了想,觉得不是自己的问题。两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坐着。暖气嗡嗡地响。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的,被风吹着打在玻璃上。 金发青年把那团缎带放在茶几上,开始拆包装纸。深蓝色的纸拆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绒布礼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很精致的钢笔——笔身是深酒红色,金属配件是金色的,躺在黑色的绒布内衬上,旁边还有一小瓶同色系的墨水。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印刷上去的张扬花体写着:“祝贺你活到了人生的第十九年,克罗夫特。继续加油!——费卢斯·西蒙斯·伦菲尔德” 狄奥多笑了一下,把卡片放在一边,拿起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万宝龙。”狄奥多语气里满满地写着“果然如此”。装那么大个箱子,他还以为伦菲尔德有什么新主意了,结果还是换汤不换药嘛。 赤井秀一窝在扶手椅里,闻声歪过身子看了一眼。 “他用得着给你送这个?而且包装还那么夸张。”黑发青年夹好书签合上书,“这笔帽容易掉漆。” 狄奥多低头看了看笔帽边缘那圈细小的接缝,不得不承认黑发青年的眼光确实刁钻。 “真犀利啊……”他一边把钢笔放回盒子一边说,“你有没有发现,你对所有东西的评价都像在做物证评估? ” “我只是不想等到它真的开始掉漆了再说‘我早知道’,那样听起来就毫无说服力了。”赤井秀一的手机响起了铃声,狄奥多猜他是有工作了。男人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又端着杯子踱回来,站在沙发边看着狄奥多: “十二月十七日,下周一?” “嗯。怎么了?” “我记住了。”赤井秀一说完,拿着书的手朝狄奥多摆摆,推门回房间去了。 狄奥多坐在沙发上,看了看玄关旁那个大纸箱,又看了看赤井秀一关上的房门,独自琢磨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去年生日那天他在宿舍,克洛伊打了个电话过来,凯伦发了条短信,母亲让秘书寄了一张卡。他跟克洛伊和凯伦聊了几句,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今年的生日还没到,但好像已经有了一点不一样。 狄奥多把钢笔和墨水重新装回礼盒,盖好盖子,又把包装纸叠好。纸箱太大,叠起来暂时关进书房,等改天处理。茶几上还散落着几根拉菲草,他拢了拢,扔进垃圾桶。 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厨房里的玻璃水壶里还剩小半,玻璃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狄奥多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今晚伦菲尔德的打探实在让他疲于应付。狄奥多完全无法理解他对西蒙斯家的执念。 客厅很安静,狄奥多只留了一盏台灯作光源。狄奥多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赤井秀一房间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不知道在忙什么。 公寓的浴缸够宽敞,狄奥多把自己浸进水里,放空大脑。他想着赤井秀一说“我记住了”时的语气——轻飘飘地,但很笃定,让人安心。 洗完澡,他回到自己房间,把伦菲尔德的礼盒放在长桌角落。他在书桌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开台历,把十一月取下来,在十一月七日上画了个提醒。 画完了他又觉得好笑。还有差不多一年。 又是一天早上,狄奥多洗漱完的时候赤井秀一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是一碗麦片,牛奶倒得刚刚好没过谷物。他抬眼看了一下狄奥多,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享用自己的早餐。 狄奥多从冰箱里拿出牛奶,闻了闻盒口,确认没坏,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加热的嗡嗡声里,他顺手翻开了放在岛台边的报纸。 赤井秀一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他:“你把留在学校的固定电话改成这里的了?” 狄奥多手上动作一停:“嗯,对。你怎么知道?” “今天早上传达室打到这里了。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早上六点打电话,怕大家接到吗?”赤井秀一指了指电话旁边的便签,“他们说有一封你的信件滞留几个星期了。” “给我的信?”狄奥多困惑地皱起眉头,“谁会给我寄信?” 他顺着赤井秀一的手走过去,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写着日期、时间和一个转达消息的简要记录:学校传达室来电,有你的信件滞留数周,好像要退还了,早点去拿吧。 狄奥多看着,忍不住笑了下。 63.新闻 放学前狄奥多抽空去了传达室。那间狭小的房间在门卫室斜后方,窗户开着条细缝,冷风灌进去,桌上堆着几个还没分发的包裹和一打信件。 看门的老先生正在翻一本过期杂志,见狄奥多进来,翻了翻抽屉,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信封比普通的尺寸大一圈,纸质厚实,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最让人侧目的,还是那火漆下竟然压着一朵完整的干花。 狄奥多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寄件人,没有回信地址,只在正中写着“狄奥多·克罗夫特收”几个字。字迹是印刷体,工整得完全看不见个人特征。他翻到正面,封口处封着那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压着那朵压干的白色小花——花瓣薄得像纸,脉络清晰,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最让狄奥多惊异的是,信封居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廉价香水那种甜腻,而是混合了某种木质调的气息,尾调有一点点甜。 他皱了皱眉,没在传达室拆。把信封夹进文件夹里,快步回到停车场。放学时间,草坪上三三两两坐着人,他穿过渐渐多起来的人流,把自己关在驾驶位上,才打开信。 狄奥多小心地划开信封侧边,保护好火漆和干花的完整性,然后从信封里倒出了一张硬质的卡片。摸起来几乎像是明信片的质感,翻到正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工整,工整而虚假: 你会是我的好学生。 狄奥多皱着眉又把信封上那朵花翻过来看了看,然后犹豫着凑近闻了闻信纸。香水味比信封上更明显,和花本身的干枯气息混在一起,有点古怪。 他把信纸和花塞回信封,放在车窗下的仪表台面上,往校园便利店走去。 冬日里寒风瑟瑟,狄奥多沿着校园的砖路往校门方向走,脑子里转着那行字——谁会把这种东西寄给他? 路过报刊亭时,他习惯性瞥了一眼挂在铁架上的报纸头条。然后他的脚步就停住了。 “波士顿爆炸案六名执法人员牺牲” 黑体字粗大而沉重,像一记闷锤。狄奥多站在报刊亭前,把那行单词读了两遍。他伸手拿了一份报纸,快速扫过正文——在潜入拆除时炸弹被犯人引爆,六名FBI探员不幸牺牲。没有名字,只有冰冷的数字和“执法过程中”这样的官方措辞。这样的大新闻报纸出得急,连讣告通知都还没来得及写上。 当然,这些内容都没有配图上,那张明显是匆忙拍摄的照片里基甸沉重严肃的表情让狄奥多不安。 那照片明显是爆炸发生前拍的,拍到了角落里基甸和SWAT成员讨论时的侧脸。 他就在那里。 狄奥多攥着报纸站了一会儿。 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他又低头,完整地读了一遍整篇报道,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犯人贝尔已落网的时候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读到牺牲警员的名字时停了一下,又读了一遍。 基甸在那里,他在现场看着他们消失在爆炸里吗? 狄奥多不安极了。他拿出手机,翻到罗西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出键上,又退回了主界面。 现在打合适吗? 也许他应该等回到公寓再说。也许应该先打个电话给基甸本人?不,他无从知晓基甸现在是否还在忙案子相关的事。打给罗西?如果基甸真的出了什么事,他或许不该从自己这里得知。 金发青年在报刊亭前呆坐了好一会儿。半晌,他冷静地把报纸叠好,站起身,往便利店的方向去了。 --- 赤井秀一还没回来,公寓里安静得过分,连咖啡机运转的声音都听不见。狄奥多拿着书包径直回到了房间。他先拿出了那封用便利店袋子包好的怪信,看了几眼,把它锁进了书桌抽屉。 然后狄奥多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了那份报纸。 他看了看手表——七点刚过,不算太晚。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没拨过的号码。 大卫·罗西。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罗西探员?我是狄奥多·克罗夫特。”狄奥多有些急迫地开口。 那头顿了一下。“狄奥多。我记得你。基甸也跟我提起过你。”罗西的声音听起来比记忆里沉了一点,“不用说‘探员’,我早就辞职了。倒是你,你现在还好吗?” “我……”狄奥多卡了半秒,没有去回应罗西的问题,也没来得及思考“辞职”是什么情况,“我看到新闻了。波士顿的爆炸案,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也看到了。” “基甸探员他——” “他没事。”罗西说,语气中带着一点疲惫,“至少身体上没事。我去信问过了。” 狄奥多一下就明白了罗西的言外之意。果然男人略带意大利口音的下半句马上就来了: “但我猜他这次恐怕不得不申请病休了。” 狄奥多安静地听着,手指扣紧了手机壳的边缘。 “哪怕他努力在我这个可怜的老朋友面前掩饰了……但我了解他。”罗西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朋友关心的恼意,“他本来就一直在看医生。一直在治疗的双相情感障碍让他一直过着隐居的生活,加上这次的案件收场得如此惨烈……他的状态很差。” “那……”狄奥多的急切终于溢出了嘴边。但罗西打断了了他。 “但,”罗西的语气加重了,不只是沉重,还有严厉,“他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你现在最好别去看他,等他自己缓一缓。” 狄奥多觉得如鲠在喉。 “他……需要多久?” “不知道。”罗西的声音很认真,“这种事情没有时间表,也不像外科手术有康复流程。你了解他,他不会想让我们看到他那个样子。” 狄奥多咬了咬下唇。“我知道了。”他控制着声音,“谢谢你,罗西先生。” “狄奥多。”罗西叫住他,语气里有一种狄奥多不太熟悉的、冰冷的东西,像是叮嘱,更像是提醒,“你好好生活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慰藉了。他要是想见你,会告诉你的。” “你照顾好自己。”罗西说完,挂了电话。

狄奥多把手机放在桌上,低着头,视线茫然地落在半空中。 病休。 这个词组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拆解、重组。一个与各种变态罪犯战斗了半辈子的人,最终不是被罪犯击倒,而是被自己脑内的风暴击垮。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在山下找到他的男人,那双沉稳的手,那句“你还能想起来什么事吗”。他想做些什么,可那个人现在需要的是安静,是距离,是他帮不上忙的、只能等待的东西。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狄奥多无意识地抓起报纸推开卧室门,赤井秀一正在玄关换鞋。 听见门响,赤井秀一抬起头。 “回来了?” “嗯。”狄奥多一时有点错乱,这话不该我来说吗?他看着黑发青年把背包放在玄关,下意识就应了声。然后这应声就被他肚子更大声的回应压了下去。 “咕噜噜” “你吃过了吗?” 赤井秀一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无意中提起的嘘寒问暖,而不是面向场景中的新状况的针对性提问。但黑发下揶揄的表情把青年的戏谑暴露无遗。狄奥多沮丧地双手捂住了脸: “我……煮意面吧。” “呵。” 男人的笑声让狄奥多汗颜。 “正好我也没吃晚餐,一起吧。” 狄奥多愣了愣,看着赤井秀一径直走向冰箱:“实习很忙吗?” 明明是很平常的话题,赤井秀一拿着肉酱盒的动作却一顿,回答更是简短。 “嗯。” 狄奥多心里多出几分疑惑,却想着还是跳过这个话题好了。 诡异的沉默就这么蔓延了片刻。狄奥多走到岛台边站定,看着男人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肉酱、意面、番茄、牛奶、芝士…… 狄奥多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打开了炉灶,忽然有种不合时宜的恍惚——几分钟前他还在电话里听罗西说基甸的事,沉重的死亡压得人喘不过气;现在厨房里有人在台前做着晚饭,一切普通得不像真的。 只是…… 狄奥多看着冒出热气的锅。 红是不是故意把我和厨房隔开了? 虽然我这两个月烧穿了两个锅、叫响了五次烟雾报警器、融化了七个锅铲……但我做的东西还是能吃的啊。我的厨艺甚至还进步了! 狄奥多的思想还在大脑里负隅顽抗,但他的身体已经诚实地坐在了岛台前的高脚凳上: “明天我会点好外卖的。你几点回来?” 甚至自觉过了头。 赤井秀一也非常自然地接受了外卖的提案: “中餐吧。炖菜怎么样?重新加热比较方便。” 意面好的很快。赤井秀一端出两盘意面时,狄奥多还坐在那里发呆。 “吃。”赤井秀一把盘子放在狄奥多面前,拿着自己那份在狄奥多身旁坐下,拿起叉子。 狄奥多低头看了看那盘面。番茄酱的颜色很正,撒了一点干酪粉,旁边还有两颗对半切开的小番茄。赤井秀一做饭从来不讲究摆盘,今天这算超常发挥。 64.来信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晚餐,狄奥多起身去洗碗,赤井秀一从善如流地把盘子推给他。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赤井秀一还坐在岛台前,狄奥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黑发青年很直接: “你今天不太对。” 是个陈述句。 狄奥多擦盘子的动作顿了顿,犹豫一下,还是问出口了:“今天早上你就看到新闻了吧?” 赤井秀一没说话,但狄奥多明白这是个肯定的答案。于是他也没再说什么。 “我的一位朋友,当时就在现场。”狄奥多无意引起误会,“他没事,但他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我很担心。”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抱歉,我应该……” “不。”狄奥多一下转过身来,朝赤井秀一摇了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巧合而已……呼。” 赤井秀一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把干净的碗盘放回架子上。 黑发青年这才洗了手,走向沙发上自己的背包。过了一会儿,他拿的一个辞典大小的盒子回来了。 赤井秀一把那方盒往岛台的方向推了推。“给你的。” 狄奥多已经平复了心情。他靠过来,低头看了看。 “这是什么?” “拆开就知道了。” 狄奥多拿起盒子,掂了掂,不重。 他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没有花纹,面料摸起来很软,标签上写着纯羊毛。不是昂贵的牌子,但看得出是挑过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狄奥多问。 “上周。”赤井秀一翻了一页书,“路过商场顺手。” 哦~“顺手”啊。狄奥多满脸写着“我信了”点点头,赤井秀一看了两眼,欲盖弥彰地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书。 狄奥多把围巾拿出来,绕在脖子上试了试。长度刚好,颜色很和谐。他抬眼看向赤井秀一,赤井秀一已经打开了书,眼睛却还看向他。 “……”狄奥多灵光一闪,“这不会是你原本看好的圣诞礼物吧?” 一阵微妙的沉默。 “不会吧?”狄奥多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你这么早就想好了?” “只是觉得很适合你。”赤井秀一终于回复了,理直气壮的语气让狄奥多更想笑了。 狄奥多笑着把围巾叠好,放回盒子里。黑发青年拿着书,却完全没有要看下去的意思,只是看着他一点点把围巾叠整齐,重新放回盒子里: “对了,你的信怎么样?” 狄奥多抱起装着围巾的盒子,皱起眉:“事实上……关于这个……” 赤井秀一拿着那张充作信纸的硬质卡片端详片刻,轻轻摇头: “你怎么看?” “不知道。”狄奥多很平静。虽然这信来得古怪,但它一没毒二没攻击性,他也很难把它当成威胁,“线索太少了。我正打算一会儿深入查查。” “花的品种和香水?” 狄奥多点点头,自然地交叠起腿,倚上了沙发扶手,专注地看着赤井秀一观察那封信。 “我倒觉得这个信封也很有趣。” 赤井秀一把信封单独拿起,放在台灯下透光看了几眼,光线从纸背透过来,牛皮纸的纤维纹理清晰可见,均匀细密,没有水印,没有暗记,也没有被二次封缄的痕迹。 “好吧。质量不错的牛皮纸。”他又把信封放下,语气有些遗憾,“但受众面不小。办公用品店、文具店、网上都能买到。”他顿了顿,“还不如去寄信地实地跑一趟看看来得有找到线索的希望。” 说着,他放下了信封。“不过至少可以说明寄信人品味不错,对生活质量有一定的追求。” 狄奥多单手撑着脸颊,视线跟着赤井秀一手上的信封滑动。男人的思路和他不太一样——他拿到信后第一反应是看内容,看字迹,看那朵花的含义,分析寄信人的目的和心理;赤井秀一先看的则是信封本身,是承载信息的介质,是那些“被忽略的、但可能暴露更多信息”的物理细节。 赤井秀一注意到他的目光,抬了抬下巴:“怎么了?” “看你怎么看。”狄奥多随口说。 “哼。” 赤井秀一轻哼一声,把信封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邮戳。墨迹有些模糊,但地名还能辨认——马里兰州内的一个小城,离大学城有点距离,也不是狄奥多日常活动的范围。 “寄信人专程去那里投递,”赤井秀一说,“或者在那里工作、生活。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对方有一定的时间和行动自由。” 狄奥多点头。这也是他想到的。 “花呢?你比我懂这些东西,动植物什么的。”赤井秀一问。 狄奥多拿过信封,按了按那朵压干的小花,又放在灯光下。花瓣已经变得薄而脆,原本的颜色褪了大半,边缘泛着枯黄,但脉络依然清晰。可惜,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花,从花型看像是某种野花或者野外常见的品种,但压得太干,又经了时间的氧化,已经很难辨认。 “我认不出来。”狄奥多把信封小心翼翼放在桌上,他都不知道这朵花是怎么压在火漆下一路经过邮递还完好无损的,“不是常见的玫瑰、雏菊那种,这应该是某种堇。也许找植物学的专业人士能看出个大概。但压成这样的干花,我想能确认到属就不错了。” 赤井秀一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花瓣的边缘。花瓣立刻碎了一小块,落在信封表面,像一小粒褪色的灰尘。 “压得很干。”赤井秀一判断道,“不是随手夹进去的,是专门处理过的标本。寄信人做这件事可能不那么专业,但肯定不是第一次,至少这门手艺练过。” 狄奥多拿起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你会是我的好学生。 印刷体,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工整得几乎没有个人特征,像是用某种打字机或者模板压印出来的。他凑近闻了闻——信纸上也有那股香味,和信封上的一致,不浓,若有若无地附着在纸面上。 “香水味。”他把信纸递给赤井秀一,“你闻闻看。” 赤井秀一接过去,没有放到鼻尖,只是拿在手里扇了扇风,让气味散开一些。 “女士香水。”他判断得很快,让狄奥多惊讶了一瞬。 “国际品牌,商场专柜或者化妆品店都能买到的热销款。前几天刚好遇到一起出……工作的同事用了,她和另一个同事聊起了这个香水。” “所以它受众面也广。”狄奥多有些失望地蹙了蹙眉。 “是‘很广’。”赤井秀一把信纸放回桌上,“而化妆品柜台每天接触的人流量,不比文具店少。”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狄奥多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三样东西上——信封、信纸、压干的花。三样东西,每一样都能提供一点点信息,每一样的信息又都指向“大众化”、“可匿名获取”、“无法追溯”。 都是“无效线索”。 “寄信人不想被找到。”狄奥多心里逐渐多出了几分疑虑,“而且他,或者她,真的做到了。” “嗯。” “但他想让信被我收到。”狄奥多继续说,“不然他就没必要寄。火漆、干花、香水——这些都是用心准备过的。对方花了不少心思,让这封信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匿名信。” 赤井秀一没有接话,只是拿起那枚火漆封蜡又看了一眼。封蜡上压着一个简朴的纹章图案,不是定制的私印,是市面上可以买到的通用款式。 “综合来看 ,”赤井秀一把东西一件件放回桌面,恢复狄奥多把它们拿来时的样子,动作很轻,怕碰坏了什么。 “对方了解你的基本信息——姓名、学校、地址。对你有某种关注,但尚未表现出攻击性。有一定经济能力和审美意识,对生活质量有追求。做事有条理,不是冲动型。” 他顿了顿,看着狄奥多。金发的人双手交叉用指背垫起下巴,眼神明显落在半空中,回避着他的视线。 “而且,对方在等你。” “……” “等你回应。”赤井秀一继续说着,“这句话——‘你会是我的好学生’——不是在陈述事实,是在表达期待。对方期待你做出某种反应,虽然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狄奥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朵碎了一角的小花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夹进一本厚书的书页之间,压平。 “线索确实太少。”他承认,“我打算之后再深入查查——至少花的品种应该找植物学的朋友看看,再去寄信地跑一趟。虽然希望不大。” 赤井秀一看了他一眼。 狄奥多刚刚想到了什么?但既然是对方觉得不必说出来的猜想,那么他尊重狄奥多的看法。 “寄信地,”赤井秀一推了推桌面上的那封信,“确实值得跑一趟。虽然希望也不算大,但已经是现在最可靠的线索了。” 狄奥多点头。他知道赤井秀一说的是对的。现在手里只有这封信,线索太少,任何结论都可能是过度解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赤井秀一把那枚火漆封蜡放回信封上,把信封往狄奥多的方向推了推。 “收好。”他说,“这可是宝贵的证物。” “证物”。 狄奥多笑笑,然后那笑意很快又消失了。他接过信封,拿着信回到房间,放进书桌右手边的抽屉里。抽屉里现在空空的,只有这一封信。他关好抽屉,转身就看见扶手椅上,赤井秀一已经拿起了茶几上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你不觉得奇怪?”狄奥多走过去,问。 赤井秀一翻了一页书。“什么?” “你好像……不怎么惊讶。好像有人给我寄匿名信是件很正常的事。” 赤井秀一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着他。 “不,当然不正常。”赤井秀一似乎有些惊讶狄奥多会这么说,“但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你之前参与过案件的审理,上过新闻,有有心人对你产生关注是迟早的事。与其惊讶,不如想想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这信的内容看起来可不太妙。像个妄想症患者写的。” “你不担心?” 赤井秀一沉默了一秒。 “我会看着你的。”男人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这话里的内容不值一提,“而且,你需要我担心吗?”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看书了。 狄奥多看着他的侧脸,无声地笑了,心里那点忐忑也一并融化下去。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在墙上,温暖而清晰。狄奥多没有再说什么,一切又回到了这个房间惯常的静谧中。 客厅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偶尔驶过的车声。那封信躺在书桌的抽屉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清晨,马里兰大学的传达室里,邮递员大叔正帮着值班老先生把刚到的信件分拣进各个系科的格子。 他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的尺寸大一圈,纸质厚实,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最特别的是火漆下还压着一枚小花,让他多看了几眼。收件人一栏写着“狄奥多·克罗夫特收”,字迹工整,像用蘸水笔写的。 大叔翻了翻桌上的记录本,在最后的位置记上新的一笔。 狄奥多·L·克罗夫特 65.基甸 暴雨是凌晨开始下的。狄奥多被雷声吵醒,挣扎着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然后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早上七点,他起床的时候,赤井秀一已经站在厨房里洗自己喝完牛奶的杯子了。 “你起晚了。吃什么?”赤井秀一把洗干净的杯子倒置在杯架上,“地铁淹了。载我一程?或者我载你。” 狄奥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赤井秀一说的是“开你的车”。他自己有车,赤井秀一还没有。但这几个月对方偶尔会借他的车用,钥匙就挂在走廊的装饰墙上,谁要用谁拿。 “那时间有点赶,我去学校吃吧。”狄奥多没怎么思考,“你开车。”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赤井秀一开车,狄奥多坐在副驾。雨刷开到最大档,窗外还是糊成一片。车内广播播着路况信息,主持人用那种大清早特有的亢奋语调说某几个地铁站已经关闭,建议市民改乘地面交通。 车开进校园的时候,雨小了一点,变成那种绵绵密密的细雨。赤井秀一赶时间,直接把车停在了教学楼前面的主路上。狄奥多撑开伞下了车。 教学楼前的廊檐下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见狄奥多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嘿。” 狄奥多认出了这张脸。不是因为他和这个人有多熟,而是因为这人是他的同级生,和他一起上好几门课,经常能在教室里遇见。名字他也记得,好像叫……格林菲尔德。艾伦·格林菲尔德。 “那是你朋友吗?”格林菲尔德的目光越过狄奥多,落在他身后的赤井秀一身上。 狄奥多回头看了一眼赤井秀一。赤井秀一坐在驾驶位上,没跟上来的意思,只是朝他摆摆手,意思是“你快进去吧”。 “嗯。”狄奥多转回头对格林菲尔德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礼节性地微笑,没有介绍的意思。 “快上课了,走吧。” 格林菲尔德笑了笑,侧身让出通道。狄奥多从他旁边经过,脚步没停。 雨下得很大,狄奥多只想快点到教室休息。 --- 赤井秀一在行政楼前的廊檐下收起了伞。 他早就没有课了。今天来学校是为了见玛莎教授——甚至和毕业论文也没有关系,是她单独约的。但赤井秀一大概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玛莎教授的门不关紧就是在说“欢迎打扰”,赤井秀一是知道这位女士有多疼爱学生的。 推门进去,玛莎正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本书和一堆打印出来的论文。她抬头看见赤井秀一站在门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赤井秀一坐下了。 玛莎没有拐弯抹角。她把手里的笔放下,看着赤井秀一说:“我下学期的课题小组缺一个助教。你有兴趣吗?” 赤井秀一沉默着,等她说完。 玛莎观察着他的反应,飘了飘眼神,继续说:“你的成绩和论文质量我都看过了。你要是愿意,可以直接申请我的研究生。犯罪学里,无论是社会学方向还是心理学方向,我都觉得你很适合。” 他知道这是很正式的邀请。玛莎不是那种随便夸人的教授,她的认可意味着什么,在这个系里人人都清楚。 但他也知道那一瞬间飘忽的视线,代表这位聪明而资深的教授已经从他自己脸上看出了他的答案。 “谢谢您。”赤井秀一说。他的语气很平稳,没有那种被赏识后的受宠若惊,也没有故作矜持,“但是我恐怕不能接受。”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玛莎还是禁不住挑了一下眉:“理由?” “我有其他的规划。”赤井秀一没有细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很感激您的邀请。只是留在校园里不适合我。” 玛莎细细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追问,没劝——反正她干这行以来遇到的这样的人多了,她都听腻了,真的。 “行。”玛莎重新拿起笔,“那你去吧。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来找我。” “谢谢。” 赤井秀一的语气很真诚。说完他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玛莎在身后又喊了他一声:“赤井。” 他停下来。 “不管你其他的规划是什么,”玛莎的声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别让我就此再也听不到你的消息。” 赤井秀一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人。他边走边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 没有存过的号码,但他在等这个人的消息。 “下周三下午两点,LKX,BGHH。” 赤井秀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打了两个单词:“收到。”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走出教学楼。雨已经停了,地上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居然也映出了几分灰暗的蓝。 --- 狄奥多把车停在匡提科的教工宿舍楼下时,雨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薄雾。 他已经在车里坐了一刻钟。 不是犹豫,是在调整状态。两个月前收到基甸病休的消息后,他给塞塔娜医生打过电话。塞塔娜帮了他和凯伦很多,狄奥多信任她的人品和专业水平,是以遇到心理疾病问题时一下就想到了她。 “以你说的情况来看,你的这位朋友现在能接受的只有支持感。”塞塔娜在电话里说,“你最好不要带任何需要他做决定或者承担责任的信息去见他。因为这相当于他的创伤源,而心理治疗最忌以毒攻毒。” 狄奥多想了想那三封香水信——是的这两个月它们增殖了,每个月都会多出一封;又想了想布歇尔的上诉——开庭恐怕还在基甸的日程表上,现在建议他取消也不合适;最后他想了想基甸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然后狄奥多把那些信锁进了抽屉。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陪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狄奥多下了车,从副驾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曲奇——他自己烤的。凯伦教过他,说这种黄油曲奇做法简单,不会失败。他在家里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被赤井秀一制止了,最后他的靠谱好室友手把手地带他做出了这盒曲奇。 狄奥多上楼,敲门。 脚步声停在了门前,狄奥多后退一步让猫眼那头可以看清自己的微笑,然后门被拉开了。 基甸站在门口。他比狄奥多记忆中瘦了一些,脸上有一点疲惫的痕迹,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和的,带着一点审视的,好像永远在观察什么。 “狄奥多。”他念出了青年的名字,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Agent.基甸。”狄奥多还是那样称呼他,“我来看看你。还给你带了曲奇。”< /p>基甸看了看那个纸袋,一边摇头一边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公寓不大,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书和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基甸收起书,指了指窗边的两张布艺沙发,然后打开了墙边的茶炉。 狄奥多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个空间。干净,简单,墙上没有挂照片,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书,窗台上有一盆绿植,叶子有点耷拉,大概是疏于灌溉了。 基甸端着两杯茶回来了。他在狄奥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其中一杯推到狄奥多面前。 “最近怎么样?”基甸先开口了。语气是闲聊的那种,不是探询。 “还行。”狄奥多笑得很轻松,“上课,看书,写论文。跟以前差不多。” 基甸点了点头。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狄奥多看着茶几上那堆论文——有几篇的标题他认得,是犯罪学领域的前沿课题。基甸虽然病休了,却还在看这些东西。 “您呢?”狄奥多问得不经意,“在这里还习惯吗?” “还行。教书比在一线轻松,至少不用半夜被电话叫起来。” 狄奥多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轻松,但却让他不踏实。可基甸现在也不能回到工作中去,至少不是那么快。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天气、校园的食堂、狄奥多下学期要选的课、匡提科的学员。基甸问起凯伦的情况,狄奥多说她恢复得不错,圣诞节还一起过了。基甸听到这个消息时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光是狄奥多今天进门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 “替我问她好。”基甸笑着说。 “会的。”狄奥多认真地点头。 狄奥多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说什么重要的话,只是在那个安静的房间里和基甸一起坐着,偶尔聊两句日常,偶尔一起沉默。 又一次的安静之后,狄奥多知道自己该走了——他来不是为了打扰基甸,只是为了让他知道有人还在这里,有人在想着他。于是狄奥多站起来。 “基甸探员,我先走了。您保重身体。” 基甸也站了起来,送他到门口。在狄奥多拿起伞的时候,基甸忽然叫住了他:“狄奥多。” 狄奥多抬头。 “谢谢你来看我。” 狄奥多看着他,想说“你已经病休了,不应该再操心这些”,但话到嘴边变了。 “我知道。” 他只说了这两个词。 --- 回到公寓已经快八点了。客厅的灯没开,一片寂静。狄奥多看了一眼走廊洞洞板——他那辆奥迪A6Allroad的车钥匙不在,赤井秀一还没回来。 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书桌抽屉。 那几封信安静地躺在那里。 “你会是我的好学生。” “我从未把你当作敌人。” “我有点想念你了。” 他把今天在传达室拿到的那封新的从背包里抽出来——回来的路上绕去学校取的。撕开封口,同样的香水味,同样的白色干花,同样的硬质信纸。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的反应总是让我惊喜。” 狄奥多看了一会儿,把信纸放回信封里,和之前的几封放在一起。 窗外又下起了雨,细细的,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66.格林菲尔德 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落叶和湿泥土的味道。会议室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长桌一角,把桌上摊开的论文稿纸照得发黄。 今天是小组今年的第一次正式组会。 玛莎教授的犯罪心理学研究课开在大三,所以她的研究小组每学年初都会迎来一批新面孔。除了狄奥多这个特例,大多数时候都是大三、大二的进来,大四的出去,周而复始。 今年成员走得尤其多——上一届的大四生几乎全毕业了,只剩下已经获得研究生资格的简内特还每周准时出现,加上剩下的大四生,一共才五个人。今天新加入的是三个大三生,和狄奥多同届。 狄奥多到得比平时早。他推开门,却发现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先到了。 劳拉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笔记本,正在跟旁边的克里斯小声聊天,不知道为什么还时不时挥两下拳。而克里斯一边在翻找便携式电源给手机充电,一边时不时点头。剩下简内特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情淡然——狄奥多可以肯定她又是昨晚看了什么侦探,正学着主角凹造型。 老朋友居然都在。狄奥多有点惊讶,把书包放在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从里面抽出笔记本和笔,摆在桌上。他没有坐,而是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大了一点。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积了一上午的闷热。 “谢谢。”简内特没抬头,但说了一句。 狄奥多应了一声,回到座位上坐下。 陆陆续续地,人来了。 劳拉回头看到狄奥多,笑着调侃:“真贴心啊?” 克里斯也抬起头来,看到狄奥多,笑着打了个招呼。 “举手之劳。”狄奥多摊手,然后回了克里斯一个搞怪的wink。 “要不你坐到我旁边吧。”劳拉看了看,指了指她旁边的另一个位置,“简妮都挪窝了,走了好几个人呢,可以往前坐坐。” 看到狄奥多看过来,简内特对着自己的座位比了个大拇指。 狄奥多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好,就朝劳拉点点头。 正说着,两个去年加入的大四生也进来了。一个背着一个时下潮流的品牌书包,进门先跟所有人打了一圈招呼,当然也包括狄奥多:“哟,克罗夫特。” 另一个沉默一些,跟在前者的旁边点了一圈头,然后紧挨着同伴坐下了。 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凑到一起去的。狄奥多看了一年这样的景象,还是觉得纳闷。 “我觉得还是你和基利安更胜一筹。” “啊?” 狄奥多被不知何时凑到身边的简内特吓了一跳。还有,什么更胜一筹? 简内特看了他迷茫的脸一眼,却没有解释。她不知为何一脸严肃地摇摇头,站回自己的窗前去了。 狄奥多正困惑着,几个新面孔就走了进来。 三个新人鱼贯而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所有刚加入课题组的人都有的、试图藏住紧张的好奇。打头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手里抱着笔记本,一进门就朝所有人笑,可惜那份紧张让他的笑容变得格外僵硬;后面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目光在长桌两侧扫了一圈,大概在判断该坐哪里;最后进来的那个人狄奥多倒还算熟悉——是艾伦·格林菲尔德。 狄奥多常在教室后排看到他,一头棕色卷发,笑起来很标准。在走廊里遇见他,格林菲尔德会主动和同级生打招呼,是个格外热情的人。得益于此,他几乎成了狄奥多最熟悉的同届同学,毕竟狄奥多跟大多数人也就是点头之交。 狄奥多在心里小小地惊讶了一下,朝他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格林菲尔德也回赠一个微笑,那笑容像一扇只开了条缝的窗户,带着点“没想到吧”的调皮。 “你们来啦,随便坐。坐在桌子两侧就行,方便教授看清楚大家的脸。”狄奥多站起来,指了指面前的长桌,语气自然得像在招待朋友。“组里氛围很自由的。大家想坐哪就坐哪——除了靠窗那个位置,那是简内特的。” 简内特在窗边举了举茶杯,表示认同。 打头的男生道了声谢,朝他点了点头,坐到了他斜对面。扎马尾的女生也放松了些犹豫了一下,选了狄奥多旁边另一个靠窗的位置。格林菲尔德拉开椅子坐下,侧头看了狄奥多一眼: “原来你也在这个小组?去年我在走廊碰见你好几次,还以为你忙着跑图书馆呢。” “你倒比我们早来,”格林菲尔德语调随意,嘴角挂着点笑意,“像个前辈似的。” 格林菲尔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狄奥多顿了顿,笑着回了句“之前确实跑得多”。正要接着往下说,格林菲尔德已经把脸转向了旁边另外两个新来的大三生。 “我们三个上个学期一起做过普林提斯教授的小组作业,”他往旁边偏了偏头,语气自然地切入了介绍模式,“劳伦斯和佩妮——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狄奥多·克罗夫特。去年犯罪学概论课上,教授每次讲案例都会点他起来分析,我们坐在后排的都觉得自己在听助教讲课。” 那个叫劳伦斯的男生看了狄奥多一眼,点了点头,表情介于“久仰”和“这个评价是不是太高了”之间。 狄奥多笑了一下,说了句“这夸奖我可受不起”。话题还在继续转,格林菲尔德已经从狄奥多身上移开,跟劳拉扯起了上学期某门课的教授有多难缠,劳拉连连赞同。他说话的方式让人挑不出毛病——礼貌,合群,甚至称得上健谈。 简内特眯了眯眼。 --- 汇报结束后是自由讨论环节。新同学和老成员混坐在一起,聊课题方向、资料获取渠道、以及下周谁先谁后的安排。狄奥多帮着协调了几个时间冲突,又把瑞德之前教他的几个上网查资料的小技巧分享给了新同学——据说是从现在的同事那里学到的实用小技巧。 “可以去查州档案馆的数字化资料,有些东西不在常规数据库里,但这几年推行电子化,反而可能在电子数据库里找到。”狄奥多竖起一根手指,这个小诀窍他以前也不知道。 佩妮在本子上记了一下,突然抬头问他:“你比我们早进组好多?你是什么什么加入的啊?” “大一。”狄奥多说,“当时玛莎教授破例的。” “ 哇。”佩妮感叹了一声,旁边的劳伦斯也看了过来。 狄奥多笑了笑,没再多说。他无意向其他人提起红。 坐在斜对面的格林菲尔德,不知为何突然保持着沉默,没有参与讨论。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安静地听着别人说话。偶尔有人跟他搭话,他会回答,简短、有礼貌,涉及到刚刚会上的讨论时也说的头头是道,看起来一切正常。 散会的时候,劳拉走到狄奥多旁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这个格林菲尔德还真有点东西,不是吗?” “格林菲尔德?”狄奥多想起那人一头棕色的卷发。说真的,他觉得那头发一点都不契合这位格林菲尔德的气质。 “对啊,艾伦·格林菲尔德。”劳拉把她的索尼耳机塞进包里,“他刚才讨论的时候说的那个什么‘把与罪犯他人认同和群体效应联系起来’,你听到了吗?” 狄奥多想了想。他刚才一直在和其他人讨论,确实没注意听格林菲尔德的发言。 “他具体说了什么?” “就是——你没认真听吗?”劳拉有些惊讶,“你很少在会上走神啊……这个新人边说还边看了你好几眼呢。” “大概意思是,罪犯之间的认同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一种群体内部的身份构建。”劳拉接着回忆起来,“他把‘与罪犯他人认同’的概念和群体心理学里的内群体偏私——就是把‘我们一伙的’看得更重那种心理倾向——联系起来了,我觉得挺有新意的。不过他没有展开说,可能是第一次来不好意思。” 啊,狄奥多想起来了—— “传统观点认为,连环犯罪者的行为动机主要源于个体心理病理,”或许是因为紧张,格林菲尔德的语气有点干,像在念课文,“但事实上,犯罪者之间的‘认同’机制,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他们通过媒体、网络甚至地下出版物构建起一套共享的话语体系,在这种体系中,犯罪行为被符号化、被合法化,甚至被浪漫化。” 他顿了顿,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种认同不是简单的模仿或从众,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认知层面的同化。犯罪者将自己视为某个‘特殊群体’的一员,并从这个身份中汲取行为的合法性和正当性。群体效应放大了个体的犯罪倾向,而个体的犯罪行为又反过来强化了群体的凝聚力。” ——狄奥多听得不是很认真。格林菲尔德的答案对他来说可远不够好,他实在没法认可出口。 因为这个话题让狄奥多想起半年前的一个下午。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沓报纸,翻来覆去地把同一篇报道看了好几遍。FBI的官方通报出来后,波士顿爆炸案的新闻简直称得上铺天盖地。六名警员牺牲,伤者的名单比报纸的版面还长,所有人都有说不完的话要写上去。狄奥多把报纸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第十遍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可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到。 赤井秀一坐在另一边的扶手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已经看了很久。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安静地与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共存着。 67.拳击俱乐部 翻报纸和翻书的声音轻巧地此起彼伏,像蜻蜓点水无痕一般划过空气。 不知道是哪个瞬间,狄奥多突然感受到一旁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把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很久了。 然后赤井秀一忽然开口了: “你觉得罪犯间——尤其是精神变态间的互相认同,是什么呢?” 狄奥多抬起头。赤井秀一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书上,指腹轻轻捻着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页,抛出一个在两人间再常见不过的“课题”。 但这个问题并不普通。 这起爆炸案的犯人——贝尔——就是一个典型的反社会人格兼自恋型精神变态。 “……” 狄奥多放下报纸。他的注意力被这个问题从新闻里拽了出来,像一盆冷水浇在烧热的铁板上,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报纸上那张波士顿警方发布会的照片,“BAU的他们肯定有很多见解吧。” 他看向那些怒斥谈判官不得力的词句:“你觉得那些写评论抨击他们的媒体,也是‘与罪犯他人认同’的一环?” 赤井秀一终于抬起了眼睛。 “不,” 赤井秀一的眼睛很冷,很静,像圣诞夜的雪在注视着狄奥多。 那不是那种让人想上去踩一脚、陷入其中的蓬松的雪,而是卷在寒风与夜灯中、让人恍惚中陷入无尽安眠的那种。 “我认为罪犯的认知中心性和内群体情感构建起了他们心中的群体纽带。归根结底,这只是个人的狂欢。” 狄奥多有些惊讶。 “他们幻想,他们认同,他们支持。” 说完,男人又低下头去看书了,好像刚才那段话只是书页之间不小心掉出来的一片书签,捡起来放回去就行,没什么大不了的。 狄奥多低头看到头版上的那张照片——波士顿警方和BAU那位眼熟的发言人在新闻发布会上站成一排,表情凝重—— 他们幻想自己犯罪, 他们认同自己的罪犯身份, 他们支持世界上的其他自己。 狄奥多略显难过地看着报纸。 他想起了几年前,他试图偷溜出病房时偶然听到基甸和罗西聊天。忙里偷闲的探员们正在等同僚的消息。罗西问基甸最近感觉怎么样,基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狄奥多当时没完全听懂的话。 “我们抓住了这一个,却很难感到轻松,因为我们明白外面还有五十个。” 狄奥多那时候以为基甸只是累了。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狄奥多想了想,回复劳拉的话里留了点余地:“还好吧。就是有点理想化。” “也是。”劳拉歪着头,觉得狄奥多说的有道理,“不过第一次来嘛。” “克罗夫特?” 劳拉换了个话题。 “你上次说你这周末有空?说好的带我去你那个俱乐部的事情没忘吧。” 两个人留在研讨室里聊着。小组的成员几乎已经都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 艾伦·格林菲尔德靠在墙边,表情有些阴郁。青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踌躇半晌的脚步转向了楼梯口。 他不喜欢这个回答。 --- 周日的下午难得没有安排,狄奥多悠哉地吃过午餐,直接去了乔治城大学的拳击俱乐部。 拳击俱乐部在乔治城大学体育馆附近的一栋两层小楼里。从侧门进去,沿着楼梯往下走,很快能闻到一股混合着汗味、消毒水和旧橡胶垫的气味。这种气味对狄奥多来说很熟悉——多亏了罗斯教练发现他逃课出来后无处可去,把他拉进了拳馆。是以狄奥多从初中就开始来这里了。 那时候他刚上初中,正处在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叛逆期。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冷,父母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他不想待在那个大房子里,就开始在外面晃。学校、图书馆、体育馆,什么地方都行,只要不用回去。 拳击俱乐部是他偶然发现的。当时俱乐部里的大学生看他一个初中生站在那里看他们训练,本来只是想让他进来坐坐,但旁边的罗斯教练说:“让他试试呗,干坐着多没意思。”结果他稀里糊涂地戴上了拳击手套,再后来就莫名其妙地一直留了下来。 现在那个学长早就不在了,狄奥多倒成了这里的常客。他不是打得最好的那个,但他是除了俱乐部里校队的正式成员之外,来得最稳定的那个。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劳拉已经在训练区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背心,手上缠着绷带,正在试着打沙袋。动作居然还挺熟练,就是有点小毛病,出拳的时候肩膀会不自觉地耸起来。 “你的手的位置太高了。”狄奥多走过去,他现在已经对指导别人称得上得心应手了,尤其是遇上过一个赤井秀一那样难缠的“学生”之后。赤井秀一总能想出一些吊诡的奇招,加上他优秀的搏击底子,前两年可是让狄奥多吃了不少苦头 青年拿起一对拳套,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试试放低一点,手腕保持水平。出手不要平直,也不要蓄力。从下往上,带点弧度。” 劳拉按照他说的调整了一下,又打了一拳,沙袋晃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好像有点感觉了。” “慢慢来。”狄奥多看了两眼,觉得没有问题,自己才开始缠绷带。 罗斯教练从休息室走出来,手里还握着一瓶功能饮料,看到劳拉,笑了一下:“哟,新面孔。狄奥多的朋友?” “这是我同学,劳拉。”狄奥多笑着介绍,“她也学过一点拳击。劳拉,这是罗斯教练。” “学过拳击?”罗斯看看劳拉,别过脸调侃,“我看不是吧?看着更像攀岩一类运动练出来的。” 劳拉的脸挂上了惊讶:“还真是,好眼力。”说着她也笑了,“之前跟狄奥多聊天,他提起他在这里练,很是夸了一番。我好奇,就拜托他什么时候带我来看看了。” 罗斯点了点头,俱乐部里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他自然不会惊讶。罗斯走到劳拉旁边,手把手纠正了一下她的站姿,然后退后两步,看着她打了几下。 “还行。”罗斯评价道,带着点鼓励的意思。然后他看了一眼狄奥多,“至少比这小子第一次来的时候强。” 狄奥多正在绑另一只手的绷带,听到这话头都没抬——罗斯这是又拿他当教学案例呢,前年他带赤井秀一来的时候也这样。青年只是轻轻 接过话茬:“我第一次来怎么了?” “你第一次来,连站都站不稳。”罗斯哼了两声,“我当时就在想,这小子能坚持三天就不错了。” “结果我坚持了快十年。”狄奥多勾了勾嘴角,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情可能是学自己那位忙碌的室友的。 “那是因为你劲儿大。”罗斯被他欠欠的表情逗得笑骂起来,然后指着狄奥多看向劳拉,“这小子其实天赋一般,但就是劲儿大。看着长得像个我老婆买的花瓶,打不打得准也要另说,但力气是真的有不少。” 劳拉笑了出来。狄奥多也笑了,摇了摇头,没有反驳——毕竟罗斯说的确实是实话。 训练了一会儿,狄奥多两人坐到角落里的长椅上休息。 劳拉大口大口地喝着水,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狄奥多靠墙坐着,用毛巾擦去脖颈与手臂上的汗。 空气里的温度一时间降了下来,隔断另一头的远方隐约传来打沙袋的闷响。 “说起来,我之前都是跟R……基利安一起来的呢。”狄奥多忽然有点感慨。 狄奥多提的突然,劳拉不禁有些惊讶:“基利安?也是,你们好像总是一起出现呢,不过他现在毕业了。你跟他还有联系吗?” “啊。”狄奥多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们合租了一个房子,在校外,还挺方便的。” “怪不得你们总是一起来组会!”劳拉大大咧咧地,她理了理手上的绷带,“那他打得怎么样?跟你一起来拳馆的时候。” “挺好的。”狄奥多想到一开始赤井秀一轻松把自己绊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的反应比我快。” “比你快?”劳拉这下可感兴趣了。在她看来,刚刚多练时的狄奥多已经很厉害了,基利安居然比他更厉害? “嗯。他打的时候脑子转的很快,总是能很快预判和截获对手的攻击。”狄奥多兴致勃勃,“你能感觉到他在看你的时候就计算好了你的出拳路线,等你的拳头到了那个位置,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过,”狄奥多可不会认输,“我们练熟了之后我也赢过不少次啦!” 劳拉听着,脸上居然出现了几分跃跃欲试:“听起来他也挺强的嘛。” 狄奥多笑了一下——那当然。 “啊!对了,”说着说着劳拉突然一拍掌心,“克里斯上午补测完,还跟我打听这个俱乐部来着,你那次提起来的时候他也在嘛。” “他也想来?”狄奥多惊讶不已。克里斯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副电脑宅男的模样,居然也会对拳击俱乐部感兴趣? “他本来还想跟我一起来看看的,但他说已经跟迈尔斯约好了别的事。”劳拉语气里有些可惜,“他还让我跟你提一嘴,说下次一定来。” 迈尔斯是去年加入小组的大四生,狄奥多确实发现他和克里斯挺有共同语言的,好像连毕业论文都是一起做的物证相关。上次狄奥多在一篇案例上遇到法医办公室相关的报告问题,还是他俩帮忙解决的呢。 狄奥多笑了,他也挺喜欢克里斯这个朋友的:“行啊,下次叫他一起。” “他说他想学是因为看了那个什么电影,觉得打拳很帅。”劳拉却翻了个白眼,“我觉得他坚持不了两周。” 68.莫名 “那也让他来试试。”狄奥多不以为意,“试试又不吃亏。万一以后遇到什么危险,也能对付一手嘛。”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戳中了劳拉,她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劳拉忽然想到什么,侧过头看着狄奥多: “话说,那个格林菲尔德,是不是有点太内向了?” 狄奥多挑了一下眉,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会吗?我们一起上专业课的时候,总是主动跟别人打招呼、聊天呢。” “诶,他平常是这样?可我就是有这种感觉。难道是因为在新环境?”劳拉有些困惑,“前几天组会的时候他一直不怎么说话,别人跟他聊他也只是简单回两句。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和一起来的佩妮与劳伦斯挺熟,他对他们好像也有点爱搭不理的,讨论中途还是你一直在回复那两个新人的问题呢。不过说起课题,格林菲尔德倒是挺热情的。” 狄奥多又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挑眉,不置可否:“也许他就是习惯独来独往呢。” “可能吧。”劳拉努了努嘴,最后把问题扔到了一边,“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狄奥多看出她已经不在意了,就没有接话。 他其实看出了一点什么。格林菲尔德的那种“不太合群”,和普通的内向不太一样。内向的人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会紧张、会回避;但格林菲尔德的“不合群”,更像是一种选择——他不参与,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人“不值得”他参与。 狄奥多想起来,之前在课堂上,格林菲尔德发言的时候,他的措辞、语气、甚至眼神,都带着一种……怎么说,疏离感。他说话像是在向下兼容,像是在用别人能理解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而不是在表达自己真正的想法。 这种特质让狄奥多想起了一些人。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一些案例——他读过的书里、课堂上讲过的那些案例中,有一部分人,他们不是不能融入群体,而是根本不想融入。他们觉得群体的标准和他们的标准不一样,群体的需求对他们来说没有意义。 这类情况不是每个都严重到会被诊断,但那种‘群体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群体’的底色,确实在某些人身上表现地很明显。 但狄奥多不觉得这算什么问题。自恋型人格障碍的特征在大学校园里并不少见,尤其是那些智力水平偏高、社交频率偏低的群体。大多数人只是性格如此,并不会发展成临床上的人格障碍。格林菲尔德大概也只是这样一个性格内向、有些自恋、喜欢表现的普通同学。 一边的劳拉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水瓶拧上盖子,结束了她漫长的思考站起来:“你说那边那家越南粉还在不在?我快饿死了。” “走。”狄奥多也站了起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要不叫上罗斯教练一起?我猜他肯定也还没吃饭。” --- 吃完晚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狄奥多告别劳拉和罗斯,往不远处的停车场走去。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运动包的带子吹得拍打着他的背包。 开门进屋的时候,客厅的灯是关着的。狄奥多脱下运动鞋,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上柔软的专属拖鞋走进去。 赤井秀一的房间里亮着灯,门半开着。狄奥多走过走廊的时候,看到赤井秀一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面前摊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回来了?”赤井秀一没有回头,但狄奥多的脚步声他已经很熟悉了。 “嗯。”狄奥多看了看,“你还没吃饭?” “嗯。”这种事情狄奥多当然一看就知道,男人都没有惊讶一下——赤井秀一在电脑前坐了一天,衣服上留下的褶皱、喝空的水杯、不在脚边的拖鞋……证据不要太多。 “那我做点。”狄奥多笑眯眯地。 “随便。”反正修厨房的钱不是自己出,对入口的东西没什么要求的赤井先生接受地毫无心理压力。 狄奥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有番茄,还有半袋土豆。他拿出锅,接了水,把土豆洗了洗开始煮,然后开始切番茄。 赤井秀一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到沙发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翻开书,像是打算就这么看下去。狄奥多的眼力很好,注意到上面有一些特别的标志——准确来说那不是书,应该是一份档案。他的资质审查应该挺顺利的,不然不会在看这些盖章的资料。 只是不知道他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 狄奥多切完番茄,听到身后没有翻书的声音,也没有说话。灶上的水逐渐安静了下来,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的蒸汽不知什么时候变少了。他赶紧走过去把火调小,把土豆捞出来刮去皮,再捣成土豆泥。 今天运气不错,只是差点把水烧干。 屋子里的宁静对两个人来说已经很自然了。不是那种需要找话题来填补的沉默,而是那种——你知道对方在那里,你们不用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的沉默。 土豆泥很快做好了,拌进新鲜番茄的味道还不错,加上几个煎蛋,还称得上营养均衡。两个人一人盛了一份,就算解决晚餐了。 狄奥多吃了一口,尝了尝,“是不是有点咸。” “还好。”狄奥多这份作品唯一的食客却很宽容,只是轻描淡写地又挖去一勺。 “嗯……”狄奥多觉得男人在安慰自己,可是看到对方吃的认真,心里又不是那么确定了。 两个人各自吃着晚餐,谁也没有再说话。 狄奥多吃完的时候,赤井秀一也刚好放下勺子。狄奥多走过去,把室友的碗收走,和自己的一起放进水槽里,今天轮到他洗碗。狄奥多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着。 赤井秀一没有回房间。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那本档案还放在他手边。 狄奥多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他看到赤井秀一靠在沙发上,从侧面看过去,他的头发比去年更长了一些。不是那种明显的变化,而是一种——你每天看到同一个人,不会注意到他的头发在一点点变长,但某一天你忽然认真看一眼,就会发现“哦,他头发长了不少”。 奇怪,他最近一年都没控制头发的长度了? 狄奥多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来。 他盯着赤井秀一,看了一两秒。 “我发现,”狄奥多认真打量了片刻,有些无厘头地疑惑起来,“你的头发的生长速度,似乎比我想象的快些。” 赤井秀一正在看那些纸页,听到这话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 “其实我有在控制头发的长度,”赤井秀一的语气平静无波,“头发越长生长速度就越慢,还容易打结变糙——我可不想花太多时间在头发上。” “但你留长发?”狄奥多不可置信。 赤井秀一沉默了一秒。狄奥多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有些刻意地翻了过去。那一页绝对没看完。 “well……forsomereason。”话尾带着这个男人一贯的小钩子,狄奥多听得很明白了——嗯,不告诉你。 “somereason?” 狄奥多早就习惯了,也不在意。他更在意眼前的那一头这两年间早已越过肩头、甚至覆盖了肩胛的黑色长发: “好吧,但其实我觉得你留长发挺好的。” “哦?”赤井秀一回过头来。 “可以有效地冲淡你身上那种过于正派的气质。”狄奥多一本正经,他真的是非常认真地在这么觉得。 “过于正派的气质?我吗?” 赤井秀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不明显的笑意。 “嗯。”狄奥多简直把“不然呢”写在了脸上。他靠在沙发上,看着赤井秀一: “留了长发的你有一种混沌的……恶人感。” 房间里安静了半秒。 “哇哦。” 赤井秀一看着狄奥多,一脸认可地点了点头。 “非常有创造性的提醒。” 狄奥多后知后觉地挠挠脸,刚刚那段对话是不是哪里怪怪的? 他看着赤井秀一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在男人身上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不是名字里红色的锋利,不是绿眼睛那种狼一般的寒肃,而是长发的线条在灯光下包裹住脸颊冷硬的线条,把他的轮廓变得更加柔和,又更加复杂。像是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刀。 狄奥多没有说出来。这要是说出来可太奇怪了。 他只是把脚缩到沙发上,靠着另一边的扶手,闭上眼睛。 厨房水池里的污水流完了,没有了水声。客厅里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阳台上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赤井秀一的声音从档案本后面传过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狄奥多。 “你到底在观察我什么?” 狄奥多没有睁开眼睛。他能感觉到赤井秀一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审视,而是一种安静的、礼貌的、给足了等待空间的宁静注视。 “不是观察。”狄奥多的声音有点含糊,因为他的意识已经在往睡眠的方向滑了,“我就是……觉得习惯了。” “习惯了?” “看到你在那里。” 赤井秀一没有回答。 翻动纸页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了。 69.商场假日 一月的纽约冷得像冰窖。 狄奥多刚从商场五楼的直达电梯里走出来,身后那家西餐厅的招牌还在他脑子里转——伦菲尔德挑的地方,说是“刚好在附近”,但他从长岛开车到曼哈顿可不算顺路。午餐吃了一个半小时,其中至少一半的时间是伦菲尔德在说话。 狄奥多倒不怎么反感。伦菲尔德说话有一套自己的技巧,能在“关心表弟近况”和“打探不想被知道的事”之间踩出一条让人察觉不到边界的小路。他先是问了狄奥多的学业,又问了克洛伊的交换计划,然后话锋一转,以那种漫不经心的、像是随口捡起的语气问了一句“凯伦最近怎么样”。 狄奥多说她恢复得不错。 伦菲尔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但他把话题切到了艾丁妲最近出席的慈善晚会,又说埃德蒙上个月在一场商业宴会上待了不到半小时就提前离场——说完他看了一眼狄奥多,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知道吗? 狄奥多当然说不知道。他也确实不知道,他根本懒得关心他们。说他冷血也好,可他就是很难对埃德蒙夫妻两个提起什么兴趣。 伦菲尔德察觉到他的烦躁,连忙回复“也没什么,只是听说”,然后把话题转回了狄奥多是不是还和基利安一起住之类的日常问题。 但狄奥多知道他不是在闲聊。伦菲尔德从来不闲聊。他的每一次“顺便提一下”都像是棋盘上的一步棋,你看不出他要往哪个方向走,但你知道他已经在算了。 而刻意先提起凯伦,再问艾丁妲与埃德蒙,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凯伦会先对谁下手?不过很可惜,狄奥多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 但说真的,狄奥多一直觉得,伦菲尔德下国际象棋的水平真不怎么样。 希望他不要引火烧身。 狄奥多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被风吹得发僵的下半张脸,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赤井秀一十五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他现在才看到。 [回来了说一声。晚饭吃牛排怎么样。] 不是问号,是句号。赤井秀一发消息的风格一贯如此,干净利落,像在发工作邮件,还不太喜欢用标点符号。 既然主动问起晚餐,那今天就是会早回家了——室友终于不加班了,狄奥多有点高兴。他一边往商场方向走,一边单手打字:[快了。刚被伦菲尔德拉着吃了顿饭,什么也没买成。晚餐你做主。我不挑。] [他找你干什么?] [还是老样子,关心我的学业、生活、和室友。]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复。 [你上次说牛肉太老。] 咦,居然还有反问环节。狄奥多敲下一行抱怨:[那是那家店煎过火了。] [……行。] 狄奥多看着屏幕上那个省略号,几乎能想象赤井秀一在手机那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的样子。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从他现在的位置出来走到商场正门,直接穿过中庭广场大概需要三分钟。这三分钟里他经过了两个卖热狗的餐车、一个抱着吉他的街头艺人、和一个正在跟自动售货机吵架的中年男人。自动售货机吞了他的硬币没出可乐,他一边拍机器一边骂,骂的内容很有创造性,狄奥多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今天是周六,他来这个商场本来只是随便逛逛,伦菲尔德顶多算个添头——入冬以来他还没买过一件像样的厚外套,衣柜里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已经穿了三年,袖口都起了毛球。但他逛了没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致,倒是在书店里翻了半小时的杂志新刊,最后什么也没买,空着手去见了伦菲尔德。 狄奥多脚下不停。穿过化妆品区的时候,一个举着喷雾小样的导购差点对着他的脸按下去。狄奥多赶忙侧身避开,导购笑了笑,转向下一个人。 喷泉旁边里有一个小丑在发气球,一个小女孩没拿稳,粉色的氢气球飘上了玻璃穹顶,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嘴巴瘪了瘪,没哭。狄奥多看了她一眼,想起克洛伊小时候也是这样,气球飞了不哭,只是看着,好像在研究它到底能飞多高。只有狄奥多看出来克洛伊其实很沮丧,只是因为明白哭闹也不会有下一个气球才放弃挣扎。 他正要往扶梯方向走,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斯潘塞·瑞德站在商场服务台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外套,头发有点长,发尾刚好碰到衣领,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跟服务台的工作人员说什么。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点,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了。 “瑞德?” 瑞德转过头,看见狄奥多,脸上露出一种“在这种地方遇见你”的意外表情。 “狄奥多,”他说,“你也来逛街?” “差不多。”狄奥多走过去,看了一眼瑞德手里的纸,“你呢?这是……” “案件资料。”瑞德见是狄奥多,也抛开了向群众保密的那环,语气有点急促,“我们在追查一个嫌疑人,有线索显示他可能在这个商场出现过。但我来的时机不对,他好像已经走了。……你有没有见过一个棕黑色毛呢大衣的伊比利亚男人?” 狄奥多略显遗憾地摇摇头,这样的人他完全没有印象,没能帮上忙。他注意到瑞德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搜寻,像一只在找猎物的鸟。只是他觉得现在的瑞德看起来让人有些担心——青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卸下来。 “你是自己来的?”狄奥多有些担心。 “摩根在停车场,负责观察另一个出口。”瑞德语气里带着扑了空的遗憾,“我们在商场外围布了简单的监控,但人手不够,暂时没有办法封锁整个商场。目前只是猜测他可能会来这里,但不确定。” 狄奥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细节。他知道瑞德能告诉他的也就这么多。 狄奥多又顺着瑞德的视线看了一 圈周围的人群。周末的商场人很多,到处都是拎着购物袋的顾客、推着婴儿车的父母、手拉手的情侣。要在这么多人里找到一个伊比利亚男人,确实不容易。 “你吃午饭了吗?”狄奥多忽然问。 瑞德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这个问题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吃了。”他挤牙膏似的。 “吃什么了?”狄奥多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瑞德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狄奥多认识这种表情——这是“我不想说但说实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的表情。 “蛋白棒。”瑞德干巴巴地说。 “那就是没吃。”狄奥多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蛋白棒——好吧他现在也只能掏出这个。劳拉上次说他买的那个口味不好吃,他后来换了牌子,但劳拉已经对他的蛋白棒产生了心理阴影,不再问他要了。他把蛋白棒递过去,“先垫一下。你的低血糖症状看起来比我爷爷的偏头痛还严重。” 瑞德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其实他没有低血糖,但现在、在这里对着狄奥多说实话?那还是别了。 “谢谢。” “不用谢。”狄奥多不以为意,“你要是晕倒在这,我还得叫救护车,多麻烦。” 瑞德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终于从紧绷的状态里松动了一点,看上去也没那么憔悴了。 “你一个人来的?”瑞德随口问,咽下蛋白棒,目光还是习惯性地往人群里扫。 “嗯,本来想买件外套,没看到合适的。” “你身上这件其实还好。”瑞德看了狄奥多的外套一眼。 “袖口起球了。” “起球不影响保暖。” “影响心情。” 瑞德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最后他决定不判断了,继续啃蛋白棒。 两个人站在服务台旁边,看起来像是两个在等人或者迷路的大学生,谁也不会多看他们第二眼。 狄奥多靠在服务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当然注意到了瑞德的状态不太对——不是那种办案时的专注,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压着,表面看起来还在运转,底下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认识这种状态。 基甸病休后刚复职的那段时间,就是这种状态。那段时间他偶尔见过基甸几次,这位可靠的探员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该开会开会,该分析分析,但就是少了什么东西,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齿轮还在转,但是润滑油已经干了,转起来发出吱吱嘎嘎的、只有靠近了才能听见的不堪重负的声音。 最近基甸新交了位女友,看起来倒是好了不少。狄奥多上个月带着新的怪信和曲奇还有圣诞礼物去他的山间小屋看他时,还遇到了那位女士。是一位看起来很有阅历、很有学识的中年女性。 70.那森 “你最近怎么样?”狄奥多想了想,又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瑞德沉默了两秒。 “还好。”他的回答还是干巴巴的。 狄奥多只好不再追问。他知道“还好”的意思。大多数时候,“还好”就是“不太好,但我不想说”。 “我请你喝杯咖啡?”狄奥多发出了一个有些突然的邀请。 瑞德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又看了一眼商场的时钟。 “或许可以?”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有十五分钟时间。” 狄奥多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是赤井秀一的消息。 [我买了牛肉。你大概几点到?] 居然自己做?今天是什么日子啊?狄奥多打字:[不一定,遇到朋友了,聊一会儿。] [谁?] [瑞德。] 对面沉默了几秒。 [他最近怎么样?] 狄奥多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他花了零点五秒推理出赤井秀一这家伙最近可能在瑞德不知道的时候见过他。大概率就是在匡提科。 [说实话?我觉得他不太好。] [……别聊太晚。牛肉解冻太久口感会变差。] 结论正确,赤井秀一最近真的见过瑞德。狄奥多看着这条消息,想象了一下牛排的味道,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知道了。] 狄奥多把手机揣回兜里,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楼咖啡店的门口。推开饮品店的玻璃门,暖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混合了咖啡、香水和新衣服的复杂气味,狄奥多的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薄雾。他干脆摘下来挂在了胸前,反正是装饰镜。 他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狄奥多要了一杯加双份奶的拿铁,瑞德要了一杯黑咖啡,不过加足了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棕色液体。 狄奥多笑得开朗,嘴上说出来的话却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如果我没感觉错,那个孩子是一直在跟着你吧?我拉着你走了这么远,他也一直没跟丢,挺厉害啊。” 瑞德听清狄奥多的话,一下就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就想回头去看,狄奥多拉住了他:“瑞德?” 这么惊慌可不像一个入职一年多的FBI探员。 “不,”瑞德却慌张解释道,“我想我认识他……他是不是有一头黑色的短卷发,皮肤白的过分?” 瑞德的表情有些无措。狄奥多却皱起了眉头,放开了自己的手。 瑞德的表情不是那种被陌生人跟踪的警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撞破了什么秘密。他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收紧,指节泛白,目光越过自己身后的椅背,落在斜后方那个躲在安全出口指示牌阴影里的瘦小身影上。 “他又来了。”瑞德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狄奥多没有看过去。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装饰墙上的深色烤漆——那面墙的反光刚好能映出窗外的景象。一个瘦小的男孩正躲在转角处绿幽幽的“安全出口”标识旁。穿着倒很得体,家境肯定不差。一头黑色短卷发乱糟糟地翘着,皮肤在商场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苍白到有些病态。他看起来很紧张,双手攥着外套下摆,指节拧得发白,而那双眼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狄奥多也能看到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恐慌与紧张。 “所以?”狄奥多有些无奈。 “他叫那森。”瑞德垂下眼睛,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是一个……有点特别的孩子。” 真是含糊的回答啊,看来是个难题呢。狄奥多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桌面上的空间。他再次借着那面黑色烤漆的反光观察那个孩子。那森明显已经注意到瑞德发现自己来,却依然没有靠近的意思,也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就那么站在那里,两只脚交替着踩来踩去,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更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所以……他找过你,但你没回应。”狄奥多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瑞德。 “我给不了他要的东西。”瑞德的语速变快了一些,狄奥多从中听出了一些迷茫,“我不是社工,也不是心理医生,我是犯罪侧写师。他需要的是长期的心理干预和稳定的家庭支持系统,这两样我都没有办法提供。而且……” “我实在没法把他当作一个潜在的罪犯去对待。虽然基甸也这么告诉我……” 狄奥多轻轻“嗯”了一声,他大概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只是拿起自己的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拿铁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我猜他还什么都没做过?至少不是你们的犯人。”狄奥多几乎是笃定地说。 “呃,”瑞德这才回过神来,“我刚刚完全忘记了要解释一下,抱歉。” 狄奥多摇摇头。示意他并不在意。 “你猜的对。他、这孩子对自己做了一些‘自我诊断’,他在电视上看了一些相关的内容,还有我们BAU的报道。然后他找上了我。”瑞德组织了一下语言,“经过一些波折……我们确定他对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他有先天的暴力性幻想。我们建议他的母亲带他去专业机构治疗,但对方拒绝了……” “所以他是你的粉丝。”狄奥多点点头。 “哈?”瑞德脸上带上了“现在说这个”的错愕,下意识就想辩解两句。 但是狄奥多已经跳跃进了下一个问题: “现在他又来找你了。看来后续结果并不乐观。”狄奥多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定论的案件。 瑞德闭起眼睛。他的睫毛在发抖——不是眼睛,是睫毛。这个细节让狄奥多想起过去的瑞德,还不是面前这个穿着FBI制式外套、枪套别歪了被外套盖住的侧写师的样子,而是两年前 在图书馆里跟他说“我真的能过体能测试吗”的那个卷发青年。那时候瑞德也会这样,明明在害怕,却要把眼睛闭上,把担忧关在里面,好像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 时间过得可真快。狄奥多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他都跟你跟到这里来了。如果你给过他联系方式,那么,”狄奥多指了指瑞德的口袋,“你手机刚才震了三次。我猜其中至少有一条是他发的。” 瑞德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三条未读消息躺在通知栏里,发件人是署名“那森”的号码。最近一条写着:“我知道你看到我了。你在跟朋友喝咖啡。我不会打扰的。我就在这里等你。你什么时候有空?” 瑞德看完,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狄奥多看着他扣手机的动作。瑞德在逃避。他把手机扣过去,是因为不想面对那行字,而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是不敢。 “你其实不是不想帮。”狄奥多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你是怕帮错了。” 瑞德猛地抬起头,看着狄奥多。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滚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被戳中痛处,又像是走投无路的求助。 “这种事没有正确答案。”瑞德的声音有点哑,“如果我不帮他,他可能会——” 他没说完,但狄奥多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他不帮他,那森可能会走上某条不该走的路,可能会在几年后出现在另一个案卷里,不再是“跟踪瑞德的奇怪小孩”,而是“嫌疑人”或者“受害者”。瑞德每天在BAU的工作,就是面对那些“没有及时得到帮助”的人。 “但如果你帮他,”狄奥多接过他的话,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你可能会越界。这是外勤探员最不该做的事。” 瑞德看着狄奥多,眼睛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狄奥多将目光移开了一瞬。他不该一直看着瑞德。没有人喜欢在脆弱的时候被别人盯着。 “而且你更怕,如果你帮错了,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真是个棘手的问题,狄奥多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瑞德你听过一种说法吗,”金发青年把空杯子往旁边挪了挪,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一个人如果连续好几次去找另一个人,不是为了借钱,也不是为了求他办什么事,只是想说几句话——那这个人想要的,其实不是‘解决方案’。” 咖啡店里响起奶泡机的轰鸣,掩盖住了瑞德的呼吸声。 “他想要的是被看见。”狄奥多有些意味深长。 机器的声音停了,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那森的鞋底磨过地砖,发出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声响。瑞德没有回头,但他放在桌上攥紧的那只手,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想听到的不是‘你需要的帮助我提供不了’,”狄奥多的目光从桌上那只松开的手上移到瑞德的脸上,声音又轻又稳,“是‘我在这里’。” 71.骚乱 “而对于这样一个特别的孩子,”狄奥多模仿着歌剧里痛呼的演员,“或许他是在说,‘别放弃我、别放弃我’。” 瑞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把最后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 狄奥多看到杯底已经沉了一层没融化的糖。但瑞德居然没喊苦。 “我去跟他谈谈。”瑞德严肃地说。这四个字的语气变了——不是那个在自我辩解的快节奏,不是那种害怕做错选择时的犹豫,是那个狄奥多在活动室里见过的、决定完成体能测试的瑞德。他的肩膀没有完全打开,但脊背挺得很直。瑞德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转过身,把那包还没吃完的蛋白棒塞进外套口袋里,朝安全出口指示牌的方向走去。 狄奥多没有跟过去。他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赤井秀一五分钟前发了一条新消息: [牛肉都化得差不多了。你人呢?] 狄奥多汗颜,赶紧打字: [还在商场。瑞德遇到点事,我有点不放心……] 这次回复几乎是秒弹:[什么事这么有趣。] 狄奥多几乎能听到赤井秀一说这句话时那种半嘲讽半无奈的语气。不过这应该是好奇的意思?他笑了笑,快速回复:[不是案件。等我回来跟你分享一下?]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个emoji:[OK.] 这就是原谅我的意思了。狄奥多嘴角勾起一个笑,把手机屏幕按灭。他抬起头,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窗,能看到瑞德停在那个惶惑的少年面前,说了些什么。瑞德背对着狄奥多,狄奥多看不见他的嘴。但那孩子的脸他可以看见——他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嘴一张一合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瑞德没有站起来,只是蹲在那里,听着。 狄奥多看得清楚那孩子说的话: -“你之前说……有困难可以找你。” 瑞德又说了什么。 -“我不想回家。” 奶泡机又开始响了。 狄奥多转头看向窗外,顺手发了一条信息给瑞德——“坐下来慢慢说吧”。商场中庭的喷泉换了新的水柱程序,水柱在灯光下变换着颜色。那个粉色的气球还卡在玻璃穹顶的钢架上,纹丝不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桌上另一根没拆封的赠送巧克力掰成两段,又把它们拼在一起,没吃。金发青年的手指在巧克力的包装纸上轻轻地、无意识地摩挲着,好像在抚摸什么东西。他想起基甸,想起自己坐在匡提科那间小公寓里,把曲奇盒子放在茶几上,说“我来看看你”。那时候基甸的表情,和刚才瑞德的表情,很像。 有些人需要的不是解决方案。有些人需要的只是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他那时候去看基甸,不是因为自己能为他解决什么,而是因为基甸需要知道有人在那里。就像现在瑞德需要知道那森在那里——不只是那森需要瑞德的帮助,狄奥多很轻易就看到了这一层。 就像——狄奥多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桌上那两截蛋白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红呢?他需要知道有人在吗? 这个留着特立独行的黑色长发的家伙,似乎总是不太喜欢煽情的东西。上次狄奥多跟他“热情”了一下——我真不应该在客厅睡觉的——他就又狠狠地晾了狄奥多两天。 我做错了什么吗?狄奥多实在是有些困惑。还是说我忘了想想他的感受?但是…… 过了两天他就又恢复了一切如常的模样,也许他就是刚好那两天忙一点?我完全是想多了? 狄奥多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拽住、拆开、看清楚,瑞德已经带着那森走过来了。那森跟在瑞德后面,对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是那森。这是狄奥多,”瑞德指指狄奥多说,“我跟你说的那个……” “在犯罪学小组遇到的朋友。”那森替他说完了。狄奥多挑了挑眉。 “他说他想帮忙……”瑞德有些为难,“但我不能带着他。” “我想也是?”狄奥多看看那森。这孩子近距离看起来比远处更瘦,是那种短期内没休息好的憔悴的瘦。但眼睛很亮,只是也不是那种健康的亮,是那种好几晚没睡、靠意志力硬撑着的亮。他那件外套虽然好看,但细看不太合身,肩线挂在大臂上,里面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毛衣领口露出一截洗得很干净的衬衫领子。 看来至少他的亲人很爱他。但却很遗憾地,也没有办法真的帮到他。 听到狄奥多没有帮腔,那森眼里浮现出一抹焦急。狄奥多有点好笑。 “因为我在工作。”瑞德的语气里又出现了那种自我劝诫式的紧绷感,“我不能把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带进案——” “我只是想跟着你,”那森打断了他,声音沙哑,但语气异常坚定,“不需要你照顾我。我妈妈根本不听我说话……我不想去上学,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更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我简直能看到幻觉、” 他的话卡顿了一下:“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等你工作结束。”少年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可以坐在车里。” 瑞德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狄奥多看了瑞德一眼,从他那为难的脸上找到了某种答案。金发青年把自己摧残过的赠送巧克力从桌上拿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用一种“这事已经定了”的语气说:“既然如此,那,走,我们先出去。这里人太多了。” 三个人走出咖啡店。那森紧贴着瑞德走,肩膀离瑞德的手臂只隔了一拳的距离。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上半身微微前倾,像是在随时准备着往前冲,但脚步又放得很慢,像是在尽可能延长这段路程。狄奥多走在两个人后面,掏出手机想 给赤井秀一发条消息,字打到一半还没发出去,忽然听见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广播响了。 “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本商场临时进行紧急消防演习,请所有顾客从最近的紧急出口有序撤离。重复,请从最近的紧急出口有序撤离。请勿使用电梯、嘭、” 广播的声音被打断了。狄奥多和瑞德猛地朝喇叭的方向看去。刚刚那个爆裂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狄奥多和瑞德对视一眼。毫无疑问,他们心中有着同一个不妙的猜测。 广播结束的时候,中庭里已经有人在尖叫了。这不是演习。没有人会在消防演习的时候喊“快跑”。可狄奥多看不到骚乱发生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只能看到二楼护栏边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被人群挤得踉跄了一下,扶住栏杆才没摔倒。她怀里的婴儿在哭,哭声被周围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淹没,只露出一小节粉红色的毛线帽。 “这广播不对劲。”瑞德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二楼的方向。他的身体绷紧了,那种工作状态下的专注力让那些隐约的疲惫被压了下去。 “怎么?”瑞德说的不只是那声怪响——大概率是枪响,狄奥多明白。 “广播的内容和语气都是正式演练用的,但商场的工作人员没有疏散,”瑞德的语速很快,目光在不同方向之间快速移动,“消防通道的门没有打开,二楼那个服务台里没人——没有指示灯,没有工作人员。如果有人提前听到了什么消息,自己开始撤离,就有可能造成恐慌性踩踏。” 他的话音未落,二楼东侧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碎了玻璃,然后是更多的尖叫,夹杂着几声沉闷的、分辨不出是脚步还是撞击的声响。 “那是什么?”那森的声音猛地拔高,整个人下意识缩向瑞德。他的手指掐进自己的掌心,骨节泛白。 瑞德没有回答。他正盯着二楼那个方向,侧脸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狄奥多在瑞德目光的落点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阴影。那不是顾客。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穿着深色外套,戴着棒球帽,正从二楼的防火通道往外跑,动作很快,低着头,一只手按着耳朵——在听耳麦。而且他外套的左侧口袋里,有个金属质地的角露出来,反射了天花板灯光的冷光。 “瑞德。”狄奥多的声音放得很轻,但很清晰,“有人从二楼防火通道跑出来了。不是顾客。而且疑似持械。” “我看到了。”瑞德蹲下来,拍了拍那森的肩膀,“那森,你看好那个糖浆广告立牌,如果它倒了,说明附近有人在跑,注意与混乱的人群保持距离。”他站起来,转向狄奥多,语速又快又清晰,“广播可能是自动触发的,也可能是手动启动的。如果是后者,说明嫌疑人或者同伙里有对商场布局非常了解的人。我们现在需要找个相对安全的位置等外面的警方支援到位。” 72.汇合 “食品加工区,”狄奥多接得很快,像是提前想好的一样,“我来过这家商场不少次。一楼东侧这几家餐厅的后厨是联通的,而后厨和用餐区之间有防火门,内部通道是通的,可以用来移动,避免被困在单一点位。唯一的问题是需要员工钥匙卡或者内部开关。” “我可以试试。”那森忽然出声,举起右手,手指上挂着一小串不知道从哪来的钥匙,上面贴着工号牌。他说话的声音还带着颤,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只盯着瑞德,开始往周围看了。说完他好像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呃,这个是、” “我知道,你为了方便跟上瑞德‘借’的。”狄奥多促狭地抢白,冲着少年坏笑了一下。 瑞德愣愣地看着那森,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惊讶,然后他快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摩根的快捷键。通话建立的瞬间他单手护着那森的后脑勺压低身子,对着话筒说:“摩根,我在商场内部,广播室疑似被劫持、二楼东侧发生恐慌性踩踏事件、一楼中庭西侧发生不明原因的混乱,需要立即请求当地警方支援。我在一楼食品加工区,商场内部可能有非法持械人员。完毕。” 说完,他站起来,表情比刚才更沉。狄奥多看到他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那森的胳膊,是个安抚性的小动作。 “走。” “嘭!” 就在这时,刚刚发生骚乱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不是尖叫,是命令——那说话的人带着扩音器和变声器,把他的声音拉的刺耳又怪异。 “所有人蹲下!双手放在头上!” 狄奥多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一把拉住那森的手腕,把他拽到旁边的桌子底下,同时另一只手按住了瑞德的肩膀。桌面上路人留下的咖啡杯翻倒了,深色的液体沿着桌面淌下来,滴在那森的裤腿上,但他没有动。 枪声。一声,两声。第三声从商场二楼传来,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所有人趴下!我说了,趴下!” 人群开始了第二轮尖叫。有人往出口跑,有人蹲在原地抱头,有人推倒了货架试图挡住自己。狄奥多从桌子底下探出头,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情况——至少有四个持枪者,一个在二楼栏杆边,三个在一楼珠宝柜台附近,都蒙面,装备专业。但距离他们都有相当远的距离。 狄奥多缩回头,压低声音对瑞德说:“我这边能看到四个人。” “加上广播室的,这可真是兴师动众啊。”瑞德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那种在案件现场才会出现的、极度专注的表情。 “维持原计划?” 瑞德点点头。 三个人沿着墙根快速往员工通道移动。食品加工区的入口藏在角落,防火门紧闭着,门框上的电子锁闪着红光。那森从侧面凑上去,把那串钥匙贴在感应器上,手指翻飞按了几下,电子锁“滴”的一声变绿。外面还很混乱,匪徒还没完全控制住局面,所以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声音。只是这短短几分钟间又响起的两声枪响让他们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森推开门,回头看了瑞德一眼,眼神里有种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恐惧,是渴望。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混乱中得到的、成为“有用的人”的渴望。 狄奥多在两人身后拉上防火门,确认安全门栓弹出,转身快速扫了一圈。食品加工区是一个封闭的厨房空间,不锈钢台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左侧是一个巨大的冷藏室,门半开着,冷气正往外冒。右侧是通往用餐区的通道,两道防火卷帘门已经自动降下,把通道封死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漂白水和煎炸油的气味。 他在大脑里快速整合着目前掌握的零散信息: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从防火通道跑出去,穿着不像顾客,耳朵里有耳麦——这说明商场里的可疑人员不止那波劫匪。如果他们是计划好要做什么,那这栋楼里的每一处消防设施都可能被利用。广播、防火通道、卷帘门—— 他把自己的推断跟瑞德说了。 “同意。”瑞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危险的局势明显加速了他思考的速度,就像被点燃的引线,“如果他们有人懂消防系统,就能用演习模式触发广播和卷帘门,同时监控消防通道的开关状态。” 狄奥多点点头,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阵,眉头皱得更深。“脚步声比刚才密了。三楼以上的人被卷帘门挡住,正在往下挤。” 他顿了一下,有些艰难地补充:“如果运气够好的话,他们能在劫匪阻拦之前离开商场。” 如果运气不好?那结果不言自明。 “东侧也有人流经过的声音,”金发的青年看了看头顶的通风管道,又补充道,“中庭那边更乱,但也会更快被控制住。如果外围探员动作够快,他们可能会先封锁消防通道出口。我们暂时安全了。可惜了红的牛肉。” “‘红’?牛肉?”瑞德困惑地皱起了眉,问。他靠在冷藏室门边,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他脸上尚未平复的急迫,但语气已经有了几分放松。 狄奥多愣了一下,然后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下意识地说了出来。“我太紧张了。就是基利安。”他解释完自己都笑了,是那种被自己逗乐的笑,短促、无奈、又理所当然。狄奥多靠在防火门边,透过狭小的防火窗往外看。走廊里的应急灯已经全部亮起来,惨绿色的光像潮水一样漫过地板,把整个商场变成一座陌生的、沉入海底的废墟。 “他难得亲自下厨。”狄奥多的声音被防火门的密封条吞掉了一部分,变成一种闷闷的共鸣,“还是牛排这种大餐。确实挺可惜的。” 他把手从防火窗上拿下来,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目光还在逡巡着这个准备间的每一个角落。 瑞德沉默了片刻。那森在旁边蹲着,手指在地砖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假装自己不存在。 外面的脚步声慢慢稀了,偶尔能听到远处几声喊话,辨不清是顾客还是工作人员,抑或是劫匪。头顶的日光灯还在亮着,但电压似乎有些不 稳,灯管每隔几秒就会闪一下。 防火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强光——是战术手电。 然后是撞击声。很闷,一声,像人撞在金属上。 然后是两声。 狄奥多和瑞德同时站直。 那森猛地站起来,但瑞德立刻用手势示意他蹲下。男孩的膝盖弯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狄奥多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侧身凑到防火门的观察窗边。看清防火窗外的景象时,他立刻回头,用气音说:“人在卷帘门里侧。三米。不是往外跑,是往这边撞。” 瑞德环顾四周,在厨房最里侧找到了一扇检修门。“通往垃圾通道,”他把那森往那个方向轻轻推了一下,“如果发生冲突,从那里出去,不要回头。” “可是你们——” “我们会跟在后面。”瑞德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狄奥多,没有看那森。这句话不是对那森说的,但两个人都听懂了。 “等等,别急。”狄奥多拉了瑞德一下,“那个人……” 撞击声更近了。不锈钢台面上的漏勺震了一下,滑落到地上,金属撞击声短暂地刺破空气。外面的脚步声停止了。 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像所有人的呼吸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声,吱吱地叫着,割开死寂的空气。瑞德的手掌已经按在检修门的把手上,那森藏在两人身后,眼睛死死盯着防火门的方向。 然后门锁动了。 狄奥多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海里涌上来的。 “不管里面写了什么,先吃饭。” 那是前不久的事。他窝在沙发上,把一张新来的怪信塞进茶几抽屉,赤井秀一正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两盘外卖沙拉,其中一盘搁在他面前。 “你不好奇我又收到了什么内容吗?”狄奥多当时问。 “好奇。”赤井秀一把叉子放在盘子上,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不想说的话,问也没用。而且,” 黑发青年几乎是有些轻佻地笑着说:“你会不告诉我吗?” 狄奥多笑了。 “当然不会。” 赤井秀一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绿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又深又静,仿佛看穿了他的心灵。 “我知道,”他说,“我在这里。” 狄奥多摩挲了一下领口下的胸针。果然,他应该是想多了。 门开了。 “瑞德!” “摩根?!” “你怎么跑进来了、”瑞德的表情精彩极了,至少狄奥多从没看过他这种惊讶到失控的表情。 “我叫了增援又不能一直等在停车场吧!”摩根看到瑞德没事也松了口气,然后一拳捶到了瑞德脆弱的肩膀上,“你体测和枪法都还没过补测呢,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里面。” 狄奥多使劲抿了抿唇。嗯,不能笑,至少现在不能笑出声。 73.寻路 “信号被屏蔽了。”狄奥多又确认了一遍手机屏幕上黯淡的短信发件按钮,把手机收进外套内袋,眉头皱起,语调平静,“看来嫌犯中有人懂通信技术。” “但摩根叫来的增援应该已经到了,”瑞德看看摩根,“如果外围封锁完成,他们——我是说劫匪,要么选择放弃,要么选择铤而走险。”他顿了顿,“这取决于嫌疑人是什么类型。现在我们手上掌握的信息太少,无法判断他们的组织规模或目标优先级。” “外面的布防还没完成,”摩根压低声音说,不是在跟谁解释,更像是自言自语,评估着现在的危急程度,“特警还在路上,我们得先确保自己的位置安全,等增援到位再——” 那森在旁边蹲着,眼神在狄奥多和瑞德和摩根之间来回移动。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那森小声说了一句。 三个大人当然都明白这一点,但那森能这么快想到这一点还是让狄奥多有点惊讶。于是狄奥多低头看了一眼那森。男孩蹲在备料台后面,外套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上了,抽绳在下颌旁打了个结。他看着摩根和瑞德,表情还是那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警惕的样子,但紧绷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 “……你怎么也在这?”摩根这才注意到了那森,深褐色的英俊脸庞上先是明显的回忆,然后才是困惑和惊讶。 他的语气不是质问,但带着一种“你出现在这里不太对劲”的审视。 那森没有回答。他把脸往帽子底下又缩了缩,像是不想被认出来。但这和鸵鸟埋沙根本没有区别。 瑞德替他回答了:“他来找我的。我们在外面碰上了。” 摩根看了瑞德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的责备,还有“这孩子的事我们之后再谈”的默契。 “那现在呢?我刚刚来的原路肯定不能走了,我们不能冒险穿过中庭。”摩根问。是问在场所有人,当然主要是问自己。毕竟这里除了他和瑞德,剩下的两个人都是普通市民。 被摩根撬开的门已经掩上了。四个人坐在备料台后面,头顶是一排排不锈钢架子和摞得整整齐齐的纸箱。这个地方原来大概是商场员工餐厅的后厨,因为旁边的商铺被出租所以闲置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洗涤剂和金属混合的味道,水管从天花板垂下来,阀门上还贴着标签。灯光昏暗,只有远处一扇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商场通道的光。 “我们得先搞清楚现在的位置——能通往什么地方。”狄奥多压低声音,用手机照了照四周。通往垃圾通道的小门不再是他们的首选,它太危险了。冷静下来看,从哪个方向安全离开这间“牢房”才是现在应该思考的问题。 “这里是商场中庭餐饮区的中央备料间,我们在其中闲置的某一间。”瑞德环顾四周,语速很快,“我以前查过类似商场的建筑结构。这种备料间通常连着好几家餐厅的后厨,这里也是。这意味着不止一个出口。至少不只是我们眼前看到的一条路。” 瑞德的意思是联通中庭和其他备料间的这一条动线。三人心照不宣。 “但这也等于不止一个入口。”摩根补充道,“嫌犯如果有商场内部结构的信息,他们也会知道这个地方。如果他们有意搜查,我们很容易碰上武装的嫌犯。” 狄奥多走到那扇半开的冷藏室门前,透过窗户往里探了一眼。冷藏室不大,里面挂着几排已经拆封的真空包装肉类,角落里有一扇标着“应急出口”的铁门。他回头看向其他人。 “冷藏室里有个应急出口。但外面是什么不确定——可能是卸货区,也可能是另一条内部走廊。” 瑞德走进去,蹲下近距离看了看那扇铁门的门锁,确认它是否能打开。“这种应急出口通常是冷库的备用通道,按照建筑规范,它应该通向装卸区或者后勤通道。如果是后勤通道,就可以直接通到消防楼梯。” 那森还蹲在备料台后面,但听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 “我进来的时候……看过商场的地图。是在服务台旁边的墙上挂着的消防疏散图。”虽然尾音还有点飘,但他的声音已经不再带着颤抖,“如果我们现在在一楼的中央厨房附近,往东走是餐厅区,往西走是员工通道。员工通道走到头就是卸货区。但是……” 他皱起了脸,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路线,“但是消防疏散图上标注的消防通道也在那个方向。如果他们有人控制了消防通道——” “所以要么我们被堵在消防通道里,要么我们找到卸货区的外门直接出去。”摩根接过话头,看了那森一眼,“你记得那个卸货区有几个出口?” 那森抿了抿嘴唇,俊秀的脸蛋皱得更厉害了:“……我不记得了。” “图上画了两个。看大小,一个应该是货车进出的卷帘门,还有一个较小的侧门。”狄奥多出声了,“我来过这间商场好几次,有些印象。” “那就走侧门。”拿定主意,摩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事情定论”式的果断,“卷帘门需要电力,但电路被嫌犯切断了之后极大可能打不开,只有极小概率商场给它配备了独立电源。再加上卷帘门的动静太大,如果附近有嫌犯,一开就会暴露,所以我们走不了货运通道。侧门大概率是普通的消防门,手动推杆就能开。” 狄奥多点点头。他走到应急出口旁,用手机照了照门上结了些许冰霜的窗户。 “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员工通道,中间不出意外要经过两个岔口。第一个是刚才我们过来的那条走廊,看这个应急出口开的方向就能看出来它联通那里。第二个是通往餐厅区的丁字路口。按照那森说的地图,第二个岔口应该就是员工通道的入口。如果能顺利通过这两个点,后面的路就基本 是直线了。” “问题是,”瑞德终于推动了那个结冰的压力锁,狄奥多看他不需要帮手就让开了门边的位置。 “我们来时的那条走廊,直接连着中庭。如果嫌犯中有人在巡查,第二个岔口附近的风险只会更大。因为那是通往员工通道的最近入口,如果有嫌犯研究了商场结构,他们一定会派人守住那里。” 瑞德转动着手下的压力锁,皱着眉:“可惜我们不知道他们劫持商场的目的和模式是什么。” 摩根听完,不高兴地嘟哝两下:“真是个不新鲜的坏消息啊,天才。” 然后他环顾所有人:“看来我们现在只能先确认走廊里的情况。只要没发现嫌犯的踪迹,我们就能顺利前进。如果发现了嫌犯的踪迹,尽快退回来。” 没有人说话,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听到了。狄奥多把手机手电筒打开,刚好能照亮前面三步的距离。 “准备好了吗。”摩根把手按在枪套上,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 那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备料台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狄奥多立刻看过去,却惊讶的发现他没有呼痛,只是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按在什么东西上。 狄奥多眨眨眼。 摩根已经开始往走廊方向移动。他的脚步很轻,鞋底贴着地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鸡蛋壳上,推门的动作也轻得不可思议,完全不符合他外表给人的感觉。 瑞德跟在他后面,把自己的配枪握在手里。 狄奥多走在最后,那森在他前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手电筒的光拉得很长,在墙上晃动着,像两片被风吹动的窗帘。 从应急出口出来,走廊比刚才更暗了。脚边的应急灯不知什么时候什么原因灭了几盏,只剩远处拐角还有一盏亮着,惨绿色的光像一块阴燃着的炭般晦暗。狄奥多的手电筒光柱在地面上扫过,照出几道凌乱的鞋印——有些是顾客的运动鞋留下的,有些是皮鞋,还有几道很深的、像是重物拖过地面的痕迹。 他皱了皱眉,决定不去想那些痕迹可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走廊、后厨区和中庭前的路段交岔口到了。 摩根举起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他侧身贴着墙壁,探出半个头往左边看去。几秒钟后,他退回来,表情没有变化,但说话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 “有人。一个。站在走廊中间全副武装,大概离我们二十米。背对着我们的方向。” “能绕开吗?”瑞德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摩根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来的方向。“绕回去的话只能穿过餐厅区了。刚才从二楼往下跑的人应该都挤在那边,我们推门进去肯定会引起麻烦。” “那只能等他们走开。”狄奥多看了一眼头顶的天花板,通风管道的外壳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但显然不是能让人爬过去的尺寸。 74.外场 那森忽然拉了拉瑞德的袖子。 “那边,”他右手指了指走廊左侧的一个门,“那扇门。” 狄奥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左侧大约五米的地方有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自然光。狄奥多眯起眼睛看了几秒,判断那应该是一个小的备料间——和刚才他们待的那个不同,这间更小。从门缝看进去只能看到几排架子和一扇窗户。 通风内窗真是个好设计,狄奥多在心里默默点赞。 “窗户。”狄奥多低声说,“如果那扇窗户能打开,我们就可以翻出去,绕过这段走廊。” 摩根也顺着三人的视线看去,然后立刻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个一个过去。不要着急。我最后。” 五米的距离用了将近两分钟。狄奥多最先,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很细的、像是耗子在叫的声响。他停下来等了两秒,然后继续推,刚好推到能让人侧身通过的角度就停了。那森第二个过来,然后是瑞德——瑞德进来的时候枪套上的搭扣不小心碰到了门框。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了几秒,确认走廊里没有异常的动静才放松下来。摩根最后进来,他把门关到原来的角度,动作很轻,像在合上一本很旧的书,害怕抖落了上面的字迹。 唯一的光源之外全是浓重的黑暗。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布,把所有东西都裹住了。狄奥多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森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停不下来的抖,而是一种被压制的、一波一波的抖,像有人在不停地按一个开关。 “那森。”狄奥多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完全安静的空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男孩没有回答。 “你冷吗?”狄奥多问。 沉默了两秒。 “……不冷。” 狄奥多感觉到那森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手从男孩肩上拿下来,然后把自己的围巾解了,凭着感觉搭在那森的脖子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一百遍一样。 黑暗中响起一声很轻的、几乎是气声的“谢谢”。 备料间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几袋面粉和一箱罐头。对面的窗户开着半扇,外面是商场的后巷——夹在商场建筑之间的死角里,能看到一个倒扣的垃圾桶和一辆生锈的手推车。 “窗外是商场两座建筑之间的夹道。”狄奥多探出窗外看了一眼,“这些巷子是夹在整个商场中间的,没有办法直接出去。如果我们沿着它往卸货区方向走,应该能找到通往地下停车场的楼梯。” 摩根点头:“我和瑞德开过来的车还在停车场,我们可以开车离开。”然后撑着窗台翻了出去。 --- 布兰达·约翰逊甩上警车的门,走向商场南门外的临时指挥部。 警车和特警车辆呈扇形停在停车场入口两侧,红蓝警灯在灰色的天幕下旋转,把周围建筑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闪烁的紫色。布兰达穿过几辆待命的消防急救车辆。福林警官正站在指挥车旁边,一只手按着对讲机,一只手在地图上比划着什么,地图下还压着一张从商场管理方那里拿来的商场平面图。看到布兰达,他快速结束了对讲机里的对话,迎上前去。 与此同时,一辆没有警标的深色SUV停在了警戒线外侧。艾米莉·普林提斯从后座推门下来,手里拿着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快步往指挥车方向走去。她穿着深灰色大衣,头发披在脑后,步伐快而稳,高跟鞋踩在沥青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我们的探员在里面。”艾米莉走到警戒线前,对着拦她的警员亮出证件,“我是BAU的探员。我们需要跟你们的现场指挥官沟通。” 警员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霍奇,侧身让开了。 帐篷里,布兰达正对着对讲机:“让他们先不要突入,等我们确认里面的布防情况再说、”她抬头看见格林纳威,皱了一下眉。 “你们是?” “FBI行为分析小组。”艾米莉收起证件,语气简洁,“我们有两位探员在商场内部——斯潘塞·瑞德博士和德里克·摩根探员。事发前他们正在执行监视任务。” “我们不是来接管指挥的,但我们需要知道里面的情况。” 布兰达看了福林一眼。福林微微摇头,表示自己还不知道这件事。 布兰达思考了一秒,先竖起手掌示意两个陌生的FBI稍等,然后给对讲机对面留下一句“等我消息”便结束了通话。 纽约警局的重案组组长放下对讲机,转过身来,目光凝滞了片刻,像是在评估这个消息有多麻烦。然后她看了一眼旁边负责通讯的技术员,又看了一眼BAU的两个人。 “BAU。”布兰达轻松说出了那个冗长名称的简写,目光在艾米莉和霍奇之间快速扫过。她没有质疑,没有拖延,只是花了半秒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干脆地转过身,示意两人跟上。 “这边。我们正在搭建临时通讯线路,嫌犯切断了商场的常规通讯,信号屏蔽范围覆盖了整个中庭与西侧区域。我们已经二十分钟联系不上里面的任何人了。” 她走到指挥车旁,把地图往艾米莉的方向转了半圈。商场平面图被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中庭、二楼广播室、西侧消防通道。“我们的警员五分钟前抵达,目前已经封锁了所有地面出口。特警队在东、南两侧就位,但还没有下令突入。”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嫌犯大约在二十三分钟前触发火警并同时切断了商场的监控和通讯。有四到六名持枪者被目击,至少有三人在中庭控制人质,另外两到三人的位置不明。广播室被劫持,嫌犯用公共广播系统向全场喊话,但喊的内容——” “不是谈判信 号。”福林收到布兰达的眼神,接过话,声音沉稳,“他们没有提条件,只是在命令所有人听从他们的指挥。我们在外围的谈判专家试图用常规警用频道呼叫,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我们甚至不能确定他们是否带了可以接收警用频率的设备,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和警方建立联系。”福林沉重地落下结论。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布兰达低声说,语气里压着烦躁。 艾米莉快速扫了一遍平面图,抬起头:“或许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个可能。” 她看了一眼霍奇,霍奇朝她点点头,她才继续说:“我们今日本来就在追踪一个有□□背景的嫌犯,维洛夫。他可能与这起事件有关。我们先前怀疑有人给他提供了安全屋,以及军火。他过去贩卖的违禁药物渠道遍布整个州,这起事件可能与他的分销网络有关联。但即使是他,策划这种规模的商场劫持也不符合他以往的行为模式——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高调犯罪的人。” “除非他背后有别人在操盘。”霍奇的声音不大,但利落地穿透了周围嘈杂的杂音。他看着平面图上被圈出来的几个区域,眉头微微收紧。“劫持商场是一种高风险、高回报的犯罪。他们用公共广播喊话却不与警方建立联系,说明他们不在乎谈判。不在乎谈判,说明他们想要的不是人质交换或金钱。这更像是一种——” “表演。”艾米莉接上他的思路,“一种展示。他们在向某人展示。” “展示什么?”布兰达追问。 “他们的能力。”霍奇抬起头,目光从平面图上移开,看向商场安静的南门入口,“展示他们能在纽约的心脏地带控制一座商场。” 布兰达沉默了一秒,然后转向福林:“向商场持有人确认广播室和消防通道的结构细节,我需要知道通风管道和备用电路的情况。如果他们要‘展示能力’,广播室会是他们的核心阵地。” 福林点头,拿起对讲机开始下达指令。 艾米莉在帐篷边缘踱了半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商场南门。那扇玻璃门后面一片死寂,既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她停住脚步转向布兰达:“你们还在等什么命令?” “等他们行动。这样我才能分析出他们的行为模式。”布兰达用一种气势迫人的眼神回应艾米莉的注视,“这些人明显有备而来,而且至今没有犯下致命错误。我不打算拿人质的命去赌一个仓促的突入方案。” 艾米莉深深地皱眉,没有反驳,只是退出了帐篷。她走到帐篷外的警戒线边,拿出手机拨了瑞德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忙音。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 “信号还在屏蔽。”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准备走回指挥车旁边。 就在这时,商场南门上方二楼的玻璃忽然闪出了一道微弱的光。艾米莉和布兰达同时抬起头,布兰达手按在了对讲机上。 75.挑衅 “有人在外面吗!!” 一个女人隔着通往二楼露台的玻璃门,拼命拍打着门板。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声嘶力竭的颤抖:“有人受伤了!这里有人在流血!快来人啊——” 布兰达飞快拿起对讲机:“二楼南侧露台内部有人质呼救,确认位置,立刻——” 她的话被一个突然出现在女人背后的身影扼断了。 那个身影高大而模糊,被玻璃门后的阴影遮住了大半,但身上的装备带依然清晰可见。身影从她身后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往后拖。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扒住门框的右手因为恐惧一下收紧,又放开了。女人的指甲在金属门框上划过,然后整个人消失在阴影里。 对讲机里传来狙击手的声音:“目标在二楼南侧门后约两米。角度被遮挡。无法锁定目标。重复,无法锁定目标。” 布兰达盯着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玻璃门,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浸透了的凝重。 “他们刚刚是在做给我们看。”艾米莉的声音很低,很冷。 霍奇的目光没有离开二楼那扇窗。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下颌的线条绷紧了,肌肉像藏在薄橡胶下的咬合钳,带着一种不加声张的、冷硬的怒意。“而且我们只能看着。”他说。 艾米莉侧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和霍奇一样有了答案。 “我们需要尽快重建通讯。如果能联系上瑞德和摩根,也许就能知道商场内部劫匪的分布,至少能多一份内部情报。”她转身走回指挥车旁边,拿起纸笔,开始快速标记他们刚刚从二楼玻璃门后目击到的所有细节——嫌犯身高、衣着、动作方式、女人被拖走时的挣扎程度、话的内容。 布兰达看看她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福林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催一下图纸。” 福林拿起了电话。 两名警员抬进来一台便携式中继器,手忙脚乱地开始调试。霍奇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平面图前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几个标注点之间缓缓移动。 布兰达站在帐篷中央,视线落在平面图上,又像在看图纸之外的什么东西——譬如那些嫌犯。她的刑侦经验和直觉正在缓慢地咬合——劫匪是有备而来的专业人士,但他们的人数有限;没有致命错误,但也没有占据更多的关键位置,至少目前没有;控制了广播室,但还没有控制商场所有出口。如果这些人能把几乎整个商场全部部署到位,那他们的人数就绝对不止四到六人;如果他们只有四到六人,就一定会留下可供外人进出的漏洞。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地图,落在霍奇身上。 “SWAT已经到位,正在向内部渗透。你的人,除了已经确认在里面的两个,还有别的吗?” 艾米莉反应很快:“没有。” “好。”布兰达双手撑在桌沿,“现在是我们的时间。” 她低头重新审视平面图,眼睛映着帐篷顶灯的白光。 “你们的探员还在里面,可以充当我们可靠的内线。等通讯重建,我需要你们及时告诉我他们传来的信息。” 商场南侧外墙的阴影下,特警队员正沿着楼梯往备用供电房推进。那个平头大块头正带着整队突击组往更深处渗透。领头的队员忽然举起手——前方转角,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正背对着他们。 特警打了一个手势。四个人无声散开。 拐角下,一张被戾气缠满的脸带着蒙面巾,低下头,对着耳麦那头咂了咂嘴:“该死的,人太少,什么时候才能确定他们的位置——真是没完没了。” 两声闷响被消音器压得结结实实。蒙面人倒了下去,枪脱手,耳麦还闪着绿光。 特警跨过嫌犯,继续往前推进。后面的人俯身确认嫌犯的状态,对着自己的耳麦说:“东区入口处制服一名嫌犯。继续推进。” 指挥车里,福林放下对讲机:“SWAT在东区入口遇到一名嫌犯,已制服。没有惊动其他人。他们正在往广播室方向推进。” 布兰达点了下头,视线没有离开地图。 帐篷里,艾米莉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屏幕上的发件人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紧。 斯潘塞·瑞德。 [摩根和我在一起,同行的还有两名市民。嫌犯似乎在中庭珠宝柜台附近控制了大批人质。我们认为不能留在附近,接下来会一起回到地下停车场的通勤车上。 商场内部没有信号,这条短信如果发出去了,请回复我。] 艾米莉猛地站起来,手机差点从指间滑落。她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不要太激动。她先拨打了瑞德的号码,结果却还是打不通,只好先回复了一条信息: [收到。警方已经封锁商场,特警队在推进, 艾米莉皱了下眉,看向一边做好标记的商场平面图。看了一会儿才继续打字道: 我们已经确认地下停车场东侧和南侧出入口都没有劫匪同伙。你们可以从那里离开。] 她按下发送键,抬起头,霍奇正在看着她。 “我收到瑞德的消息了。”艾米莉的语速很快,声音却压得很轻,像不敢惊动什么东西。她把手机屏幕转给霍奇和布兰达看,给他们看这条不知道为何发出来的短信。 布兰达看了两遍那条短信,然后抬起头,对福林说:“把刚刚那名被捕嫌犯身上的耳麦拿回来。马上送到技术组。”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帐篷的开口,看向南门上方那扇漆黑的玻璃门,眼神慢慢地沉了下去。 --- 夹巷里的风很冷。不是那种吹在脸上的冷,是一种从地面往上渗的、带着湿气的冷。巷子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墙角堆着几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 建筑垃圾,被雨水泡得发胀,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霉味和水泥粉尘的气味。狄奥多走在队伍的最后,他的运动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黏腻的声响。 摩根在前面领路,贴着墙壁,偶尔停下来确认前方没有异常的声音。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被风吹散。瑞德走在第二个,握着配枪的手指已经冻红了。那森走在第三——狄奥多坚持让他走在自己和瑞德之间,虽然男孩绕到了最后面,说“我能看见大家我会更安心”,但狄奥多以“我在最后更安全”为由否决了。 他们在后巷里走了大概一百米。头顶是商场二楼的一排通风窗,偶尔能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的灯光。有一扇窗户碎了,窗帘从破口里被风卷出来,在风中上下翻飞着,像一只在求救的手。 摩根停在一个拐角处,探头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 “看到消防楼梯的标识了,”他说,“但前面有个小广场,没有遮挡。”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穿过广场,才能到消防楼梯。”狄奥多也看了一眼。那个广场不大,大概一个篮球场的面积,平时应该是用来给送货车掉头用的。广场对面就是消防楼梯的铁质台阶,往下通向地下停车场。但广场中央没有任何遮挡物——没有垃圾桶,没有停着的车,连一盏路灯都被撞歪了灯柱,孤零零地斜在那里。 “如果有人在二楼看着,我们一进广场就全暴露了。”瑞德有些担心。 那森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那个小广场,他的眼睛在冷风里眯起来,像是在丈量什么。 “消防楼梯的铁台阶是焊接的,”少年说,“如果我们从侧面过去,贴着墙根走,二楼的视角可能会被台阶侧面挡住。” 狄奥多看了他一眼。那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那种“我猜”的畏缩感,是那种“我观察过了所以我知道”的肯定语气。狄奥多想起瑞德说过的话——那森有先天性的暴力倾向,他对自己做了“自我诊断”。所以这个孩子肯定很聪明。 摩根显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他拍了拍那森的肩膀——这是他们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次,不是审视,不是质问,是某种隐晦的认可。 “你先。”摩根说。 那森点了点头,然后贴着墙根,往广场的方向摸过去了。狄奥多跟在男孩身后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围巾的尾端。他有点心不在焉。 红现在在干什么?我恐怕是赶不上晚餐了。 突兀的念头让狄奥多的脚步慢了一瞬。然后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摩根发现了路。那森又用了钥匙,被摩根问责了。他们顺利地抵达停车场找到摩根开来的BAU通勤车。 他们顺利地穿过了广场,摸到了消防楼梯的侧面。铁质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但声音被头顶商场的空调外机轰鸣盖住了,只剩下一种低沉的、从脚底传上来的震颤。 76.后座 通往地下停车场的门果然锁着——一把老式的弹簧锁,锁边已经生锈了,但还结实。 那森苦恼的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第二个靠近的摩根正打算叫他让开,用配枪打坏锁,却见那森拿出一串挂在号牌上的钥匙,居然真的用最边上的一枚打开了。 摩根沉默了片刻:“……你这钥匙哪儿来的。” 跟上来的瑞德也陷入了沉默。 少年却好似没意识到大人间那种尴尬的沉默似的,慌忙解释了起来:“我就是突然想起来,这号牌上有一把钥匙标的是‘卸货区备用’,才突发奇想试试——” 摩根沉默地盯着他。 瑞德也沉默地看着他。最后跟上来的狄奥多确信自己从瑞德脸上看出了一丝绝望。 摩根看看瑞德,又看看突然不说话、开始心虚微笑的那森,明白了什么。他把那串钥匙从少年手里抽出来,翻到贴着工号牌的那一面看了一眼,然后在那森面前晃了晃。 “下次别用偷的了。这次开门的功劳算你的。不过‘涉案物品’必须扣押。” 那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狄奥多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停车场里一片漆黑。应急灯全部灭了,只有他们的手电筒光和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灯的一丁点绿色荧光还能提供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远处某个角落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数时间。他们找到了摩根开来的那辆深色出勤车。 摩根拉开车门,但没有立刻坐进去,而是先靠在驾驶座上,拿起车载无线电,调到BAU内部频道。一阵杂音之后,一个焦灼的女声从对讲机那头传来,带着一股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情绪。 “摩根?摩根!你们安全了吗?” “我们在停车场,目前安全。”摩根的语气比刚才在后巷里堪称放松了一个量级,“有什么案情进展吗?” “唔,这性格,”一旁的狄奥多压低声音问瑞德,“这是你说过的那位技术分析师?” 瑞德还没来得及回答,加西亚的声音已经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了——不是对摩根,而是对瑞德。 “瑞德!你在吗?你还好吗?天呐我的心脏都差点跳出来!还有,我们查到一些你们绝对需要知道的信息——” “你们先待在那里别动。特警已经封锁了停车场出口,你们的位置在封锁线内,不过我已经把消息转给在现场的艾米莉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劫匪团伙还在商场内部,目前确认四人身份。” 摩根和瑞德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加西亚的语气又沉下去了,“艾米莉让我告诉你们,五分钟前特警队在东区制服了一名嫌犯。据现场警员说,嫌犯在通话里说‘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们’,人质或者商场中可能隐藏着他们真正的目标。霍奇说这可能与我们本来在追查的维洛夫有关。” 狄奥多注意到女声提到霍奇时明显变得紧张了一些。 “维洛夫?”瑞德的眉头皱起来,“可我在商场里完全没有找到线索或者他的踪迹?” “嗯……没事,我在挖。加西亚还在分析——”加西亚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出现,带着一点迟疑,“瑞德,你们进去之前,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人——” 她的话被一阵信号干扰打断了。车载对讲机的麦克风里只剩下一片断断续续的杂音。摩根敲了敲仪表盘上闪烁的指示灯,干扰没有消失。 狄奥多靠在后座椅背上,手指还按在围巾的尾端。他想到广播响起之前,他看到的从二楼东侧的防火通道走出去的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那个男人走出去的动作很快,低着头,像是在赶时间——不是像其他骚乱中的旅客那样以逃命为目的的赶时间,他有着明显的目的性。而且那个男人耳朵上有耳麦。 不是顾客。不是保安。他在跟谁联络?为什么刚好在那个时候,商场的消防系统被触发了? 武装团伙的目的是找人……难道说? 摩根把车载无线电的音量调低了一格。对讲机里的杂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突然变差的信号让他有些警惕。 他靠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三个人——瑞德坐在左边,手指还搭在配枪上,枪口朝下;那森缩在中间,外套的帽子不知什么时候摘掉了,露出一头乱七八糟的黑色卷发;狄奥多坐在右边,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 “瑞德,我去后备箱取一下防弹背心。”摩根检查完,说着,推开车门。他的目光在停车场里快速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动静,然后绕到车尾。后备箱打开的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车内的空间安静下来。 那森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他的呼吸很轻,整个人像是被调到了静音模式一般,隐藏起了自己的存在感。瑞德把枪收回枪套,侧过头看着那森的侧脸。 “那森。” 瑞德喊了他的名字。但男孩没抬头。 “你之前说,你不想回家。”瑞德的语气比平时放缓了许多,“你来找我,是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瑞德看着那森。 男孩坐在后座中间的位置,安全带规整地系在胸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坐一张看不见的课桌。他的姿势规整到僵硬,无论谁来都能看出他身上愈发明显的那种抗拒。狄奥多垂下了眼睫。他似乎能理解那森此刻的想法:他虽然是为解决遇到的困难而来,但回忆与思考那些困难,更让他感到难捱。 瑞德又注意到少年的手指——十根手指紧紧攥着自己膝头的布料,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在抓一块浮木。 那森沉默了一会儿。三个人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车外的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水珠从天花板上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 “……我妈把所有有你们报道的报纸都收起来了。她不会进我房间,我收好起来的旧新闻幸免于难;但只要她在新送到的报纸上看到了有关你们的报道,那天的报纸我肯定就看不到了。” 瑞德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边旁听的狄奥多眼神中浮现出明显的反感。 那森的声音很压抑,压抑着浓郁的不解、伤心与愤怒:“如果我打开电视,她也会盯着,不让我看新闻,说那些东西对我不好。以前她忙起来连自己的晚餐都顾不上,现在却每周都换新的花摆在餐桌上、花把家里弄得很好看。” “但她从来没提过要送我去治疗或者看医生。她一直在假装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我没有因为……而弄伤自己。” 那森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肌肉无意识的抽动,一种被克制的恶念。 “她总是叮嘱我,不让我见你,不让我联系你。不让我提任何和‘那个博士’有关的事。她说我想多了!……我反驳她,她就改口,说只要我不去想,问题就会自己消失。” 少年的声音失控了一瞬间。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也狰狞起来。但他很快克制住了,只是狄奥多也看到他的手指攥的更紧了,紧到指甲可能会刺伤手心的程度。 狄奥多没有说话。他尽可能地保持着安静,让向瑞德倾诉的男孩专注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目光落在那森的手指上。 “她爱我,”那森的声音并不平静,但他在努力地克制,“我知道她爱我。她给我买新外套,做我最喜欢吃的菜,每天睡前都来我房间看我有没有踢被子——嗯,是小时候。但她现在为什么、” 男孩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呈现出一种愤懑: “她就是不能接受我有病的事实。” 他抬起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大多数感情都飞快地如海潮般退去,只有一种不像他年纪会有的疲惫留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每次我想开口说‘妈妈,我今天又想到了那些东西’,我就看到她切菜的样子。她切菜的时候总是在笑,哼着什么歌。我就想,算了。至少她现在是开心的。然后就又咽下去了。” “但你咽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 狄奥多说出了男孩的潜台词:他不可能满足于此,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现状。 狄奥多的声音不重,可落在对话里,却无端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那森和瑞德同时看向他。狄奥多在柔软的皮革座椅上坐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端正,是那种更能打开对话者心扉的庄重。 狄奥多的表情很沉静:“你每次把自己的真实感受咽下去,它就会往下沉一层。” “先是压在胃里,然后是肠子里,最后是骨头里。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但它藏得太深了,你够不着了。然后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你再也说不出了——你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你已经习惯了。” 77.热闹的停车场 “最后的最后,直到有一天它腐化你,变成可怕的瘟疫。你在害怕这样的结局。” 那森看着狄奥多,嘴唇微微张开。狄奥多这话,简直是恐吓。 “你母亲切菜的时候哼歌,让你不忍心开口。你爱她。你不想破坏她精心维持的那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假象。”狄奥多的手抬起来,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很小、很轻的弧线,像在接住什么易碎的东西,“但你这样的‘替她着想’,你确定是她真正需要的吗?” 一时间车厢里安静地可怕。瑞德有些错愕地看着狄奥多,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瑞德见过很多“善解人意”的狄奥多——他在活动室里用比喻的方式把一个复杂的概念拆成简单的几步讲给劳拉听;在咖啡店里用一句轻描淡写的冷笑话把威尔不恰当的玩笑带来的紧张气氛化开……但瑞德从没听过狄奥多用这种语气对人说过这种话。 这不是安慰,当然也不是教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具有压迫感的——共情。 “共情”居然也能和“压迫感”一起出现。但这就是瑞德此刻的真实感受。他侧头看了一眼那森。男孩低着头,但肩膀居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些,攥着膝头布料的手指也松开了。瑞德转过头看着狄奥多,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狄奥多只是轻轻地、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那森,”狄奥多继续说,仿佛他和瑞德短暂的交流不存在,“你很勇敢。” 那森抬起头,表情困惑。 “你可以跟踪一个FBI探员不被发现。”狄奥多笑了笑,带着善意的调侃,一边的瑞德捂住了嘴。 “你在没有专业帮助的情况下,一个人扛了那么久。你说你妈妈不敢面对你的问题,但还说但她至少很爱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却没有逃避。”狄奥多的语气里没有安抚,只有坦然,听在耳中更添了一份重量感。 “你害怕的是自己。但你已经在战胜它了。” 那森看着他。然后男孩做了一个狄奥多没想到的动作——他把右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居然是一把折叠小刀。 瑞德的瞳孔骤然收缩,似乎想起了一些回忆。那森没有打开它。他把那把小刀放在掌心里,朝狄奥多的方向伸过去,让他们能看清它的样子——普普通通的折叠刀,深蓝色的塑料手柄,边角有些褪色。 “这是我十三岁生日时自己给自己买的生日礼物。”那森的语调不太平稳,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没有回避,视线牢牢地锁定住了那把小刀。 “我买它,是因为那时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我想拿起它,把它用在一个人的身上。谁都可以,结账的时候我还在想,‘就这个收银员,他就不错’……然后他把我的小票递给我,我突然就、总之我落荒而逃了。” 说着那森把手翻过来,把那把刀握进了掌心。 “我每天带着它去学校,带着它去过研学博物馆,去过小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公园,有了它以后,我无时无刻不带着它……” “每次我都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它,然后松开。”那森抬起头,看着狄奥多,又看向瑞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压抑的色彩。 瑞德几乎想撇开目光,但他克制住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 “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至少目前为止都没有。我第一次用这把刀还是在自己身上,如果不是瑞德我已经死了吧。” 那森咬字咬得很紧。 狄奥多注意到他直接喊了瑞德的名字。或许那森心里瑞德的份量比他想象的还重些,不只是一个值得崇拜的FBI探员。 “每次我把它放回口袋里,手都在抖。我想和妈妈聊聊,可她一听到我说起那些话题就慌忙地就岔开话题。她不让我说。我也不想看见她那种惊慌失措的表情。但我更不想杀死某个素未谋面的人。” 那森说完了。但瑞德还是没有说话。狄奥多注意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手指轻轻捻住了外套粗糙的面料。狄奥多看懂了他的眼神。 那是一个害怕的眼神。此时此刻,狄奥多居然在心里微笑了一下。笑自己的朋友是一个那么善良的人。 然后狄奥多伸出手,没有去靠近那把小刀,只是把手以搭握的姿势,停在那森的手旁边。 “所以你来这里,”狄奥多的声音听在少年耳里几乎有些梦幻,“不是因为崇拜一个FBI探员、不是为了跟着瑞德去查案。而是因为你想知道——你这样的人,值不值得被相信,你该怎么选择。” 那森看着狄奥多的掌心,忽然吸了一下鼻子。他把那把小刀重新放回口袋里,然后把那只空出来的手轻轻搭在狄奥多的掌心里。没有握紧,只是搭在那里,像一只试探温度的猫爪。 “值不值得,结局如何,现在我们都说了不算。”狄奥多终于在脸上挂起了微笑,“但你依旧来找瑞德了,不是吗?” 那森眨了眨眼,一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落在车座的人造革面上,很快就不见了。然后他把手抽回去,重新坐正,把手放回胸口,攥住了安全带。但这次,他的指节没有再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瑞德沉默地看着,那双棕色眼睛里的情绪飞速翻涌着,像是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是难得的低沉: “那森,关于你说的□□倾向,上次你告诉我,你很害怕失控——但我必须指出一个事实,你从来没有真正失控过。虽然现在没有专业机构介入,但我需要向你指出一些事实:你在面对极端压力和情绪波动时的行为控制力,实际上可以肯定、优于很多同样有着类似先天性精神疾病的人。” 那森的头往旁边侧了侧,一缕卷发从耳后滑下来,停在了颧骨上。 “回避和压制某种侵入性思维所需要消耗的执行控制资源——”瑞德忽然顿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有些尴尬地握拳又放开。 “ ……抱歉。我不是在说教。” 那森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激起极小的涟漪,但真实地驱散了车里凝固的空气: “瑞德博士。你一直这样。” 车厢后座又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但这次的含义却完全不同了。摩根还站在抬起的后备箱门外,背对着他们。狄奥多把手收回膝头,眯眯笑着用口型朝瑞德说: “这才像你。Dr.Reid.” BAU专属的警用SUV后备箱大开,防弹背心的深灰色陶瓷板在阴影里反射着微光。在他身后的车里,瑞德他们三个人在后座说着什么。摩根把自己那份防弹背心穿好,往车前又踱了两步,拉起自己的夹克拉链。他的余光扫过停车场东侧的承重柱—— 一个模糊的人影斜靠在柱子底座上。一动不动。 摩根立刻抬起左手,掌心朝后,向车里示意危险。他的右手已经拔出配枪,枪口朝下,保持戒备。 他举着枪往前走了三步。人影的轮廓逐渐清晰——是一个穿着灰色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靠坐在柱子根部,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胸口的制服上有一片深色的湿痕,在昏暗的停车场里看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摩根不敢心怀侥幸。 摩根没有放下枪。他又往前靠近了一点,靴尖刚好踩在安全距离的边界上。然后他停住了。那个人的胸口还在起伏。很微弱,但规律。 摩根又往前迈了一步,枪口始终对准那个人影的躯干中心。保安制服的胸口名牌上印着“T·埃文斯”,字迹被血洇得模糊。那人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张,像要说什么。 “别动。FBI。”摩根压低重心,左手掌心朝下按了按,示意对方保持坐姿,“你会没事的——” 那人睁开眼睛。瞳孔对光反射灵敏得完全不像一个失血过多的人。摩根的大脑在他扣下扳机之前就发出了警报,但已经晚了。保安制服的右袖口里滑出一根短棍,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丝多余的滞涩,棍头精准地从斜下方击中了摩根的右侧后脑勺。 剧烈的撞击使摩根整个人往左侧栽倒。配枪脱手,金属枪身在地面上擦出一串难听的声音。他的视野像被人泼了一瓢滚油,炸开一片白灼的剧痛,然后是黑色的、黏稠的、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失焦感。他想撑起身体,但手指扣不住地面——它们在抽搐,不听使唤。 “保安”——不,穿保安制服的男人站起来,飞快绕到摩根身后,弯腰捡起那把掉落的配枪。他的动作很利索,没有搜身,没有补刀,甚至没有多看摩根一眼,只有捂着胸口暗色痕迹的手暗示他可能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他的目标不是杀人。 是车。 驾驶座车门还半开着,引擎没有熄火。车钥匙插在点火开关上,仪表盘的指示灯还亮着。男人把摩根的配枪插进自己的腰带,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右手拉挡位—— 后视镜里,三双眼睛正看着他。 78.起伏 瑞德的手下意识快速地摸上了枪套搭扣,然后才发现配枪不在那里。这个陌生的金发男人同样看到了后排的三个人——一个卷发青少年,一个金发青年,一个正在拔枪的侧写师。 他瞬间就做下了判断:先解决侧写师。然后他的右手刚松开油门,还没来得及摸到腰带上的配枪,一条手臂就出现在了驾驶座的右侧,眨眼间就准确地箍住了他的脖子。 狄奥多勒的不是气管。是颈动脉窦。臂弯的夹角恰好卡在颌骨与锁骨之间,前臂内侧压住左侧颈动脉,肱二头肌压住右侧。三秒。最多三秒,被这样勒住的人一定会昏厥。 然而令狄奥多惊讶的事情发生了:这个金发男人竟然还能保持清醒反抗——两条粗壮有力的胳膊竟然绷紧发力,握住了狄奥多的前臂。 金发男人的手指尖竟然没有因为供血不足失力,那个瞬间狄奥多几乎觉得眼前的男人是一个由不同部件拼装的机器人,而非一个由大脑指挥全身系统的人类。 男人手指发力,反扣住狄奥多的前臂,硬生生把青年锁死的臂弯撬开了一条缝隙。他不是靠蛮力——金发男人的发力角度极其精准,带着身经百战的老练。他拇指压在正中神经上,另外四指扣住肱骨内上髁。狄奥多的右臂从指尖麻到肩膀,锁喉的力度松了半拍。 不行。狄奥多察觉不妙,正欲补上左手一起施力,但为时已晚。 金发男人脖颈不再被压制,他猛地往前一挣,上半身撞上了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他用后脑勺的头骨部位狠狠撞向狄奥多的鼻梁,以人类头骨的硬度,要是直接吃这一下怕是头晕和鼻血会立刻一起找上门。 右手被挣脱的瞬间狄奥多就预判了金发男人的招式。他偏头闪过,但箍在男人颈侧的右臂也不再构成威胁。男人双手手松开方向盘,一击不成没有丝毫滞涩,右手裹挟着迅猛的力道往后就是一个肘击,直取狄奥多的肋骨。 狄奥多没有退,此时后退必然陷入被动的境地,何况他身后就是副驾驶的座椅,根本退无可退。他收腹侧身,左臂曲挡在身侧,硬接了那一击,金发男人可怕的力气震得他手臂发麻,狄奥多还是第一次遇到力气居然和自己不相上下的人。 金发男人的连续进攻毫无疑问让狄奥多在瞬间就落入了下风,但狄奥多从自己那位狡猾的黑发陪练身上学到过一个很重要的教训:那就是与人交锋时,不要一直聚焦于正面的较量,不然就会败在侧面的疏漏上。 狄奥多收回了锁喉的右臂——这不是放弃控制敌人,而是换手易势。 他左脚一蹬后座座椅发力,后背瞬间贴上了车顶;右膝顶上来,准确抵在金发男人的第四、第五节颈椎之间,把他整个人压到了方向盘上。 喇叭又响了一声,这次更长,更闷。 面对这个金发男人,狄奥多习以为常的力量优势荡然无存,他必须另辟蹊径——红会是一个很好的学习对象。 乘胜追击。男人抬手想拉动狄奥多单脚支撑的重心,让他失去平衡。但他手还没碰到狄奥多的腿,狄奥多右手就已经伸进方向盘下方,五指扣住男人的颈动脉——狄奥多的力气真的很大,让他有能力以手指发力匹敌臂锁。 只是这样还不够,狄奥多靠背部发力顶住车顶保持平衡,左手前伸,摸到安全带卡扣,把安全带从座椅侧方扯出来,再递给右手,然后整个人擦着车顶隔热层后移,顺势避开男人探过来的右臂,最后把安全带在对方肘关节上方绕了两圈,用力拉紧,塞进安全锁里。 安全带锁死了。金发男人以一个怪异的姿态被固定在驾驶座上,动弹不得。 狄奥多没有停下来确认效果。他开始给男人搜身。 青年先抽出了男人腰带上摩根的配枪,揣在了自己身上。然后他拉开男人的保安制服外套,才发现外套上的血迹并不是伪装,男人穿着黑色T恤的胸口也晕染出了一片可疑的深色痕迹。 狄奥多瞳孔骤缩,手上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地伸向了男人膈间的枪带。他掏出里面隐藏的很好的一把西格绍尔与一把.357马格南。卸下弹匣,拉上套筒,把弹匣和枪分别滑进副驾驶的座位下,还是朝着不同的方向,让它们停在不同位置。又把男人的腰带与裤袋搜刮了一番,搜出奇怪的小工具若干,全部没收起来。 然后他才放开右手直起身——狄奥多算是意识到这家伙的脖子定有什么特别之处了,怎么掐都掐不晕——膝盖也从男人后颈上移开,只剩左手依然按着对方的头,把他的脸压在方向盘上。 金发男人还在喘息,但不再挣扎了。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因为神经反射抽搐着,明显是被压住了麻筋。 狄奥多的后背还贴在副驾驶座椅背上,整个上半身扭过来,两条腿卡在后座与驾驶座之间的空隙里。他的手指微微发麻,胸口也在明显地起伏,表情却很平静,像只是完成了一组已经练习过千百次的固定动作,而不是与一个强于自己的对手进行了一场极度危险的缠斗。那森看到他金色的眼睫低垂着,眼中透出瘆人的冷意,让那森心中的某个雷达疯狂地发出信号。 瑞德的枪终于握进了手里,指向那个驾驶座上的男人。然后他对着双臂下垂、靠在副驾驶椅侧平复呼吸的狄奥多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要给这位嫌犯戴上手铐。 看着瑞德把男人的双手反铐好,狄奥多才松开了按着嫌犯头部的左手。瑞德下了车,狄奥多帮他打开了驾驶座的车门。瑞德用配枪指着男人,狄奥多又伸出手搭在男人颈侧,确认对方没有异常脉搏后解开了安全带束缚。然后瑞德摆摆枪口,示意男人坐到副驾驶上。 金发男人直勾勾地盯着瑞德看了几秒,沉默地挪到了副驾驶位。令瑞德惊讶的是,他竟然从男人的眼睛里看出了两分懊恼,而非愤怒。 狄奥多 也终于拔起了车钥匙,揣进自己口袋里。 车里平静下来。三人这才注意到,这个金发中分的男人长了一张完全不像商场保安的、引人注目的脸。 狄奥多挑了挑眉。他飞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拍了拍瑞德的肩胛骨: “瑞德,我会急救。我去找下摩根。” 瑞德点点头,枪口稳稳地架在车窗上。那森看着他们两人交流,默默地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 狄奥多往外走出几步,站定在停车场的车道上四下环顾,很快注意到离SUV三辆车远的地方,水泥地上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深色痕迹。 那应该是那个金发男人的血。狄奥多快速朝那个方向跑去,果然在不远处的一个白漆柱下看到了晕倒的摩根。 青年把手搭在腰间摩根的配枪上,踱步两秒。停车场里安静地可怕。然后狄奥多快步跑过去,冲势带着他的身体蹲下,正好停在摩根身旁。 狄奥多快速确认了一遍摩根的主要生命体征,然后松了一口气。没有生命危险,没有外伤。大概率只是被敲晕了。 想到这,狄奥多又伸手轻轻摸索了一下摩根的脑袋,很快果然找到了一个鼓包。 “呃……” 触摸伤口的疼痛让摩根苏醒过来。狄奥多放开手,转而把摩根扶起坐直: “你怎么样?能听清我说话吗?” 摩根眼神发虚,明显还在恍惚。轻度脑震荡。狄奥多啧了啧舌,然后左手拉住摩根左上臂,转身背对摩根,左手顺着身体的转向滑倒摩根手腕处,把他半扛了起来。 “我带你回车上。我们先出商场再说。” 摩根“唔唔”两声,右手在空气中滑动,似乎要指向什么东西。狄奥多听出了一个模糊的“He”。 “那个假冒的保安也在车上,我和瑞德把他抓住了,现在瑞德在看着他。” 摩根平静了下来。 狄奥多很快扛着伤员回到了SUV旁。现在一行人里只有他一个战斗力,狄奥多不敢久留,怕夜长梦多。他把摩根扶进后座,紧挨着那森坐好。然后他回头,和瑞德对上视线。 瑞德有些呆呆地点头——这短短三分钟里也发生太多事了——然后坐进了后座,紧挨着摩根,配枪还紧紧地握在手里。狄奥多看他手指几乎已经僵住了,甚至担心了一秒瑞德是否还扣得下扳机。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狄奥多坐进驾驶位,看了一眼副驾驶的金发男人。 金发男人双手被铐在背后,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坐在皮革座椅上。他正视着前方,下颌微微抬高,不知道在想什么。 刻意避开交流。狄奥多无所谓,他移回视线,把车钥匙插进钥匙孔,往左拧动,启动了发动机。寂静的停车场里突兀地响起了马达反复震动的闷响。狄奥多左手握上方向盘—— “砰砰砰砰砰——” 79.缠斗 比马达的噪声更大十倍的炸响声突然响起,比意识反应更快的是直觉,狄奥多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弯腰把脸贴上了方向盘,努力地缩进了车门能挡住的部分。几声炸响过后,FBI出勤车标配防弹的窗玻璃很快应声而碎,玻璃碎渣落在狄奥多背上一片,更多的落在了他的脚边。 车里五人,反应最快的竟然是副驾驶的金发男人。瑞德觉得应那该被称为第六感了:他亲眼看到副驾驶的男人在枪声还没响起的时候就弯下了腰,然后枪声响起。 瑞德伸出右手,手臂按下摩根的背部,手心抓住那森的肩膀,三个人一起趴在后座。 子弹把前座的两面车窗都打的粉碎,落下的玻璃碎碴彼此摩擦,发出零星的“吱呀”声。停车场里又安静下来。 一枚弹壳卡进狄奥多头上的防弹顶板,又掉落下来。狄奥多定眼看去,7.62mm□□。 这简直是疯了。枪声响起的时候狄奥多甚至没惊讶一下,可看清子弹规格的一瞬间他真的有点恍惚了。 狄奥多听见左侧传来了模糊的脚步声。他没时间去想这是因为枪响震坏了他的耳膜还是因为开枪的人真的还在远处,直接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安东尼觉得今天运气不太好,说得更难听些,简直是倒霉透顶。 约翰前些日子突然告诉他们接了个大单,光是定金就有几百万美刀,然后带着兄弟们 但安东尼想问起到底是什么工作的时候,他又岔开话题,什么都不说了。 前天,他们一行人在曼哈顿的港口下了船。安东尼本以为这座繁华的首都只是他们的中转站,但保罗把车开到安全屋前停了下来,大家才知道这次的任务居然要在纽约完成。 金主赞助的强火力补给顺利地安抚住了所有人。劫持一座郊区的商场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反正不是在总统面前。约翰告诉他们,这次的行动只是一场“秀”,如果事情顺利,他们很快会得到金主更好的款待与更重要的任务。 其实约翰不太想想象那是什么样的任务。不过这至少说明大家的事业正在蒸蒸日上,也没什么不好。但约翰过去鲜少对任务安排如此含糊其辞,这让他心中疑窦丛生。 士兵是不能违反命令的,哪怕他们是雇佣兵。六个人控制一个商场或许不难,但约翰却又把保罗和自己派出去“看住东侧与南侧出入口”。丽莎还在广播室,中庭里看守人质的只留三个人,不是太危险了吗? 出发前安东尼又四处寻找了约翰的身影一番。自己的头领站在二楼的安全通道口,正在用对讲机说着什么。 我们的频道里没有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安东尼本应该认真地盯着南侧的出入口,可不安的直觉让他控制不住地拨弄起对讲机来。 然后他就听见了保罗没说完的那句话: “什么时候才能确定他们的位置——真是没完没了。” “他们”?其他人还有别的任务。安东尼看看自己的对讲机,这不是他们的队内频道。约翰和保罗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保罗的话为什么没说完就消失了声音? 安东尼越想越恐怖,他不敢久留,在原地兜了两圈,还是决定快点跑路。独自逃跑在警方的重重包围下并不容易,他也不敢去计划里原定好的撤离点,丽莎还通过监控盯着呢。 那现在呢?丽莎有盯着我吗? 安东尼快速穿过商场复杂的地下层,打开南区停车场入口的一瞬间,面前突然响起了汽车的发动声。 丰富的经验告诉安东尼这是一辆警用SUV。警察已经包围到这里了?!安东尼不敢犹豫,举枪就扣动了扳机,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肚子发麻。他放低枪口好喘口气,那辆SUV居然一下就开了出去! 安东尼睁大了眼睛,一时竟然也没想到诸如“警方的布防怎么可能是单枪匹马”的问题。他拎着枪,下意识地就往前追了几步。踩上车行道的一刹那,远光灯刺眼的强光直直地刺进了他的眼睛。生理性的泪水一瞬间就流了下来。他条件反射地举起手臂挡在眼前,然后就感觉到身体一轻—— 他飞了起来。 又重重地落在地上。 地下停车场的设计显然是不希望车主弹射起步的,这里面的行车道都没什么加速的空间。更何况狄奥多还转了个弯掉了个头。哪怕他踩满了油门,恐怕撞人的效果也不会很好。 当然狄奥多对开车谋杀他人没什么研究,也不知道什么车速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在不致死的范围内。致死案例狄奥多还是看过不少的。 总而言之,狄奥多现在不敢贸然下车去查看那个武装劫匪的状况。虽然对方现在趴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腿部在SUV远光灯的映照下一动不动,但那可是一个手持重火力武器,全身上下全副武装的老练劫匪。 后座的瑞德默默地从摩根身上爬起来。那森把自己挤出两个大体格男人被惯性甩倒的身体下。两个人在心里胡乱感叹了两秒狄奥多甩尾回旋的利落漂亮,然后把捂着脑袋的摩根合力扶正。 脑袋几乎甩出了破碎的车窗外的金发男人把自己蹭回了副驾驶的座位上。狄奥多转头看着他。从狄奥多的角度,看不到男人身上有没有因为碎窗户玻璃刮擦出的伤痕,但看男人的表情和依旧保持沉默的态度,对方似乎没有大碍。 狄奥多也默然不语。他现在下车去看那个劫匪的话,后座的瑞德和那森恐怕是控制不住眼前这个男人的。 “……呃。” 狄奥多眨眨眼看过去,居然是后座的摩根缓过劲来了。男人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去吧,我看着他。” 狄奥多觉得这句话有逞强成分,但他欣然接受了。和瑞德交换了 一个眼神,看到瑞德又重新举起配枪,才拔出车钥匙,推门下车。 那个劫匪还静静地趴在地上。地下停车场里很昏暗,狄奥多没有关掉远光灯,这让暗处的事物变得更难看清晰,但总比全部漆黑一片好。 金发青年甩开一缕不合时宜地掉出耳后的额发,一手按在腰间那把摩根的配枪上,慢慢往前靠近地上的劫匪。 然后走出远光灯光晕的他突然看清,地上的劫匪的右手,是放在躯干下的胸口处的。而那把在黑暗中外形十分模糊的重型枪也正被他压在胸口下方,枪口伸了出来。 狄奥多立刻朝左倒下闪开。□□往后射去,打掉了SUV左侧的后视镜,去势还不减,穿透没有关上的驾驶位车门,一直撞上了SUV的后车门,然后弹开了,留下一个醒目的凹坑。 “嘭!” 狄奥多惊魂未定——被这样的子弹击中几乎是百分百没命的,留下的那不到百分之一的概率还是出于尊重概率学。 仓促之下的闪躲让狄奥多狠狠地撞上了一边的柱子,肩头蹭上了一片墙漆的白灰。可还没等他站稳,就看到地上的劫匪歪歪扭扭地爬了起来。狄奥多也不管脚下了,立刻举枪就想射击,但地上的劫匪已经撞了过来。 “哐、啪、” 摩根的枪摔在了一边。狄奥多在心里庆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没有直接撞上柱子的棱角。劫匪显然也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再尝试使用武器,加上大概率是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快速站直,让对方直接把全身重量加上装备的重量一起撞了过来,让狄奥多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 距离太近了。狄奥多眼冒金星地躺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对面的劫匪蒙面巾下痛苦的喘息声。 安东尼吃力地用枪管撑起自己的身体,举起枪杆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晃晃悠悠地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敌人—— “砰!” 狄奥多睁大了眼睛。不是因为那个还保持着侧踢姿势的金发男人从他没有关上的驾驶座车门跑了出来,也不是因为金发男人千钧一发之际把劫匪从他面前踢开救了他一命,而是因为、 因为他清楚地听到子弹打碎金属的声音。那枚子弹击碎了某种金属后直直地飞上了天花板,在商场为了美观装上的石膏顶板上打出一个大坑。 金发男人的双手以一种拉伸准备的姿势在身后努力举高,右腿侧踢出去的姿势让狄奥多可以清楚地看清他那副淡然自若的神情。但男人显然不可能是为了让观众看到自己帅气的身姿才以这个姿势出手的。 狄奥多就这么看着男人自然地把双手垂下,放到了身侧,收起了腿。手腕上还各带着一个“银镯子”。 狄奥多终于收起了惊讶的表情,唇上的颊肌抽了抽。这个男人是故意的。毫无疑问,他就是借着那枚流弹打碎了自己手腕间瑞德的手铐。 80.群英荟萃 失去了敌人的压制,狄奥多屈膝,把自己沿着身后的柱子往上推坐起来。他用指尖扣住柱子上的石灰漆面,掌心向下摩擦,慢慢让自己重新站起来。身体的疼痛带来了两次急促地呼吸,狄奥多憋了一口气,把它们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金发男人身上移开。 光是以踢击对付一个全副武装的专业劫匪显然是不够的,谁知道他的身上到底有多少防弹装备。金发男人放下腿,又是一个膝击快速补上。他解放自由的双手高高握拳举起,然后猛地砸在了劫匪面部。 面罩下传来一声闷哼。蒙面的匪徒双手脱力,正门大开着仰面倒在了地上,那把战斗步枪也终于脱手。 金发男人捡起那把枪,用枪托最后在面罩上补了一下。把人砸晕过去。 狄奥多喘着气站稳。摩根也早就从后座出来,握着瑞德的枪站在车门前,右手还按在车门上方。 金发男人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 气氛一时竟有些尴尬。狄奥多心想自己不是本应该感到危机临近、气氛胶着吗? 但这个金发男人脸上无奈又无辜的表情实在是很难让人严肃起来,尤其是在侧写师的面前。 “让我走。” 金发男人先开口了。说实话,这甚至算不上是个“要求”,以这个男人还正拿枪要挟着他们的标准来说。 “我不想伤害你们,但我不能和你们去FBI。” 摩根气笑了,那一声笑震的他自己脑袋晕。他又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往前走了两步:“你觉得你这话有什么说服力吗?” 金发男人扯了扯嘴角,没去在意摩根的接近:“抱歉,我还有很重要的‘任务’。” 狄奥多抿唇。 金发男人不在意摩根的刻意靠近,说明他虽然也带伤,但很有可能并不惮于与他们交战。更何况对方手上还有一把填充了装甲弹的战斗步枪。 狄奥多看了一眼后座门边探出头来的瑞德。瑞德双手掩在车门后,看起来像是搭在那森的肩膀上按着小孩。虽然从狄奥多的角度看不到那森,但瑞德上半身那别扭的姿势已经把车里的景象告诉他了。 两人对视上,不出意外地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的信号: 这个金发男人,恐怕是某个政府部门的特工。 具体是什么来历,就是他们现在无法确认的了。这年头别说外地来的,就是本地特工,不“想”进FBI的那也是一抓一大把。 而对方现在拿着大型枪械,他们也没法制服对方。识时务者为俊杰,但该问的还是得问。总不能就这么把人放走,总得收点利息。要是问着问着,把这还负着伤的男人拖没了力气还更好。 好吧,看这金发男人气定神闲等着他们回复的模样,明显还犹有余力,想拖住对方还是不太可能啊。 狄奥多上前几步,扶住头晕的摩根,下巴点点地上躺尸的安东尼: “这群劫匪和你有关系吗?” 金发男人鼻翼微微收缩,是一个排斥的信号: “我想他们就是在试图找到我吧,当然,我猜他们的老大给他们的、把他们赶到这家商场的理由不是这个。” 狄奥多点了点头。他也没听说过世界上有什么抓捕任务是需要劫持一整座商场的,还是这么一座繁华的商场——繁华就意味着警力不会少。只是为了抓一个人,没有任何必要掀起这么大的骚乱……所以劫匪的目的也肯定不是面前的金发男人本身,当然也不可能是对方持有的某种信息或者物品,不会是这么小的目标。 瑞德从摩根与狄奥多身体中间的夹缝看出去,这个金发男人和他面对过的每一个疑犯都不同。瑞德侧写他肯定曾经是公职人员,他想摩根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还不止于此,他应该还在军队生活过……瑞德把视线落在金发男人持枪的手臂上、落在他分开站立的脚上。 劫匪的目的不会只是这个带着明显“专业人士”气息的男人。武装团伙之所以会把劫案选定在这间商场恐怕是因为…… 瑞德的语气很笃定:“这所商场里有你们想要的东西。”哪怕那东西不是在商场内部,至少也是在附近。 金发男人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他没有回答瑞德的话。一时间沉默又在这片空间中弥散开来。 这是一个不能回答的问题。而他们恐怕也没有时间再来慢慢撬开这个男人的嘴了。 摩根攥着狄奥多上臂的左手紧了紧,终于还是开了口: “……你走吧,反正我们现在也没有能力拦你不是吗?” 留给探员们的选项只有放人。 终于听到满意的答案的金发男人笑了笑,后退着慢慢离开他们的视线,仿佛后背长了眼睛一般。而他手上的枪口一直都一寸没有偏移过,依然直直地对着注视着他的探员们。 狄奥多看着他后退,冷不丁发问:“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FBI通缉你,明明我们都看到了你的脸。” 狄奥多感觉到瑞德的目光打在自己背上。但狄奥多有自信,这并不是一个会激怒对方的问题。 果然,金发男人一边微笑着后退,他的身影已经很远了;一边回答了狄奥多: “我并不想杀人。而且,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担心。” 金发男人的身影在转角的柱子后一晃消失了。留在原地的四人又僵硬地定在原地片刻,才重新动起来。 狄奥多让摩根靠在被子弹打的破破烂烂的车体上,伸手在摩根眼前晃了晃。 摩根摇摇头,偏头躲开狄奥多的手,取下了腰间的手铐。瑞德下车走过来。摩根把手铐递给瑞德,拷起了那个武装劫匪。 狄奥多站在车前盖旁,回头递给那森一个警告的眼神:不要下车。 这里之后是要留给痕检取证的。追查劫匪团伙的武器来源也好、追查金发男人的身份也好——虽然看那人有恃无恐的样子,恐怕是没什么希望查出对方的身份了——线索有一点算一点。他们不能把事态再变复杂了。 更何况这里 也没人希望那森进取证室。 狄奥多看着瑞德和摩根把那人全身上下的装备扒了个底朝天。瑞德一眼看出其中一个战士背包里搜出来的东西是信号屏蔽仪,惊呼一声拿起来关掉了。 狄奥多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有信号了。” 赤井秀一的消息瞬间就跳了出来,狄奥多点开,居然只有一条孤零零的[你在哪?],还有一个未接来电。 这可真是奇怪。狄奥多有些不解。 一边的摩根正弯腰跨步查看着劫匪的情况——他不敢直接蹲下去,怕头晕。 闻言他“哼”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扯掉了躺在地上的劫匪的头套,拍了张照。然后他站直了身体,把照片发给了加西亚。 加西亚的信息几乎是秒回: [哇哦,劫匪之一?你们还好吗?有没有受伤?艾米莉让我告诉你们可以开车从停车场的南门闸口出去,会有特警在那里接应你们。] 摩根看着短信笑了: [顺便给我们送辆救护车来吧,甜心。主要是地上的劫匪先生需要。] 嗯,轻微脑震荡的我也需要,不过这个就不用告诉加西亚了。摩根有些心虚地发送了短信。“知情不报”之后肯定要被加西亚谴责,不过他可不想现在让这个消息“惊吓”到加西亚。 不过……摩根回头看向那个站在车前盖旁的陌生金发青年。那边那位摔了好几跤的先生大概也需要一辆救护车?不过看他的站姿,好像没有骨折。 反正之后都打包送到医院吧。 摩根收起手机,很没有伤员自觉地弯腰想起托地上昏迷的劫匪。瑞德伸手拦住了他。摩根看着瑞德,瑞德看着摩根。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安东尼脑袋边的狄奥多双手勾住男人两边腋下,直接把人拖到了后座: “病号坐后座,我来开车。” 瑞德和摩根看看狄奥多,又看看彼此,放弃了意义不明的对峙。摩根一言不发地坐上了后座。瑞德用手扫了扫副驾驶椅面上的碎玻璃渣,坐上了副驾驶。 狄奥多关上已经变得千疮百孔的车门,再次掏出车钥匙,轻巧拧动,把一地混乱留在身后扬长而去。 --- SWAT的推进很迅捷,警方已经顺利地包围了广播室,并从安全通道接近了中庭的武装分子,正原地防守待命。 布兰达正在接听对讲机那头福林的报告: “人质中的受伤民众有三人,其中两人身边有其他人质进行简单的救治。还有一人在里人质集中区较远的地方,情况不明。” “嗯,”布兰达一向是以和蔼可亲的形象示人,极少表现出此刻这种严肃厉色的神情,“密切关注劫匪动向,决不能有任何疏忽。我来想办法。” 艾米莉站在帐篷边缘看着布兰达。 中庭里的人质太多,即便已经有人命悬一线,警方也不能冒着其他人质与警察殒命的风险贸然攻坚。可, “想办法”? 81.帮助 艾米莉做过国际刑警,她太明白这种左右为难、悬在钢丝上的感觉了:现在哪儿有什么办法可想? 东门抓住的那个劫匪身份已经核实过了,这伙人毫无疑问是近几年声名鹊起的一伙欧洲雇佣兵,查到了出身却查不到亲属,大概率是很难找到了,在圈子里也是以高效不要命闻名,最近也确实和维洛夫走得很近。当然,以帐篷里各位的专业眼光来看,能有这种表现,大概率是因为这个团伙首领约翰·耶克精密的计划。 然而这次的计划怎么看都谈不上“精密”。如果不是警方已经排查过除中庭广播室以外的全部场所了,他们恐怕还必须把“嫌犯的最终目的可能是引诱警方与急救人员深入一网打尽”这种恐怖袭击可能列入思考。 更何况,警方已经包围到眼皮底下了,约翰还是没有表现出任何想与警方沟通的意愿,甚至示意手下无视警方,这太不合理了。 艾米莉焦躁地按了按手机的关机键,突然的短信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考。 艾米莉飞快地打开这条加西亚发来的信息: [摩根发来的照片:(图片) 他们在地下停车场遇上并制服了嫌犯之一,需要一辆救护车到停车场南出口。] 艾米莉心里一紧,又很快化为了急迫:“布兰达女士!” 布兰达和霍奇扫视过短讯的速度很快,三人都不约而同地辨认出了照片里的人。 布兰达语气严肃,她从业几十年,没有一次劫持案件会是这种诡异而粗糙的境况,除了这些精良的装备外嫌犯简直称得上不堪一击:“安东尼。这个雇佣兵团伙的成员之一。他们的装备未免好的有些过分。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他们都被约翰放弃了。甚至于约翰可能也已经被他的上线放弃了。”霍奇飞快地下了结论,侧写师的经验已经给了他答案。 艾米莉也很快跟上了思路:“依据我们抓住保罗的现场推理,安东尼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除非他想独自一人扔下其他同伴逃跑。这不太可能出现在这个高度依赖约翰管理的雇佣兵集团里,除非安东尼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了某种危及他生命的未来,他才想到了逃跑。他甚至不信赖这个团伙里的其他任何一个人,没有尝试告诉其他任何人约翰可能背叛了他们。” “可能他也不确定谁才是叛徒。”布兰达皱眉,双手按在手下的布防图下,想到特警提到的那句话,“保罗似乎是知道约翰的真实目的的。” “但他也第一个被约翰放弃了。”霍奇很肯定。“他们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 布兰达的思考拖长了她的尾音:“离间……吗。” 对讲机突然被接通了,福林的声音从对讲机那头传来: “约翰突然开始反复朝对讲机喊话,但对面好像一直没有回应!他行动似乎有些失控!” 帐篷里的三个人视线交汇,一下都明白过来。 “他发现安东尼不见了。”布兰达的声音很低沉。保罗被警方抓获时约翰就在对讲机另一头,警方之前已经通过观察确认了这一点,那么现在引起约翰异动的只能是安东尼了。 福林那头似乎又出现了新状况,短暂的安静过后他略带急促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约翰疑似与其余两名同伙起了争执,他用武器示意其余两人留在原地。他单独离开中庭了!” 看来离间计是来不及用上了。霍奇不用侧写都能想到这是约翰见事态失控决定独自逃跑了。但警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布兰达一扫面上愁容,振奋地抓起对讲机:“就是现在!攻坚!一个都不许放跑!” 抓捕行动很顺利,剩余四个劫持商场的嫌犯也全部落网。早已在商场外待机多时的消防与急救人员也在警方检查清场后快速进场,开始救治受伤民众,并把他们送往医院。 BAU这辆命途多舛的SUV出勤车也终于开出了那个让它不堪回首的地下停车场。几名特警收缴了摩根搜出来的安东尼的武器,然后带着安东尼上了救护车。狄奥多嘴里念叨着“这位先生脑震荡了”就把摩根也塞上了救护车,一起打包送去了急诊。 瑞德一见受伤的摩根要一个人去医院了,不放心地就要一起跟上去:“摩根!” 摩根坐在安东尼旁边,看见瑞德长手长脚地就要扒住了车门,都一下慌张了起来:“不用,不用!”他想站起来拉住瑞德的手,结果又是一下头晕,“你跟上来干什么,去找霍奇他们汇合啊。这还有这么多特警呢。” 瑞德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摩根的推拒,心里想着“这特警哪里多,也才两个”又从急救车上下来了。 两个人一来二去地把狄奥多给看乐了,这功夫摩根走了,他才回头四顾,一个急救人员正好递给他一条慰问毯。他默默接下,却突然看见不远处那森正死死地盯着什么看。 狄奥多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发现那森正紧紧盯着一台转运床上的人。狄奥多定睛看了看那个人,才发现他全身上下、连脸上都已经盖上了白布。 那是一具牺牲者的遗体。结果还是出现了死者。狄奥多心中掠过一丝感伤,正好看到一滴粘稠的血液从床上滴了下来。 白布下不知何时已经染红了一小片,正有渗出的血沿着转运床床沿积蓄、滴落在地。 狄奥多又看向那森——少年的脸上露出了他无法形容诡异的表情。那一点都不适合那森那张年轻又清秀的少年人脸庞的木然表情下,仿佛蛰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带动着他的眼周肌肉绷紧,把他的眼睛死死地黏在那具尸体上,把他的身体僵化、剥夺,钉在地上,或者拿起什么屠刀…… 一只手阻断了那森的视线。少年打了个颤,从不知名的国度找回了自己的灵魂—— “别看了。” 他回过头去,狄奥多正站在他身后,微微低头看着他。 那森像个被美杜莎石化的可怜人一样。他花了四五秒的 时间,才在一片混乱中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然后他又打了个颤。不,是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我、我……” 明明穿着温暖的冬衣,狄奥多却听到了他牙齿失控地碰撞在一起、胡乱打战的声音。他几乎要心生怜悯了。狄奥多轻轻带过那森的身体,让他背对那具尸体,还有四下忙碌的那些警察、消防员与医护人员。 那森还没过青春期,个子尚且不高。狄奥多半蹲下来,在他颤抖的唇齿前竖起一根手指: “别说了。别想了。” 狄奥多看着那森的眼睛。里面的东西一点没出乎他的意料:那里面没有一丝恐惧,只有绝望、愤怒、和嗜血。 狄奥多的声音轻得过分,几乎要像烟缕一样飘到天上去了,又或者是这些词句像烟缕一样不可抗拒地钻进了那森的耳中: “你没有必要向我解释什么。你只需要对得起你自己就够了。” 那森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狄奥多已经牵起了他的手,往瑞德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挥手: “瑞德!你要去找同事汇合了吗?快把你家这孩子带上。顺便让我蹭个顺风车~” 瑞德闻声抬头看到面前的一大一小,不禁有些汗颜:“什么‘我家孩子’……倒是你跟那两个家伙搏斗的时候摔打的那几下不要紧吗?还是要去一趟医院吧……” 那森就这么恍恍惚惚地跟着两个大人走到了商场正门前。这里已经不是上午热闹繁华的模样了,只有被警方拉起的长长的黄色警戒线在迎着寒风飞舞,一些一线应召人员在警戒线旁进进出出。 等那森回过神来,一个漂亮的黑发女人已经接过了他的手: “你可是已经折腾了一天了,瑞德。这孩子就交给我吧,我送他回家,反正我们BAU也没人不认识他。” 艾米莉看了不知为何一直呆呆地、完全不像之前同事描述中那样犀利聪明的少年,“那森先生,冒险时间结束了哦。” 那森眨眨眼。他对BAU的侧写员都不排斥,于是很自然地就点点头。当然,最喜欢的还是瑞德。 瑞德靠在一辆急救车的后门旁,呆呆地看着艾米莉和那森走远。 狄奥多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他一跳: “你在想什么?” 狄奥多觉得瑞德现在的表情和刚刚那森脸上的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瑞德沉默了一会儿。 狄奥多在他旁边坐下,保持着沉默。他可不想“诱导性问话”,如果是瑞德的话,听到更多的问题反而会更加坚定地伪装自己的吧。 聪明的博士思索了半晌:“我在想……我到底能怎么帮到那森。”以一个帮助者的姿态开口了。 狄奥多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其实不喜欢这种逞强,因为有时候这简直就是对他自己的讽刺;但他也觉得这种逞强同样是他身边许多人的可爱之处,是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温暖的美好闪光点。 82.回家 瑞德还在说着,声音很低,很沮丧,很挫败:“那森需要的不是一堆理论和数据。他想要的是一份判决吗?还是一条道路?可我不知道我到底该告诉他什么。” “我有权力判他死刑吗?决不。”瑞德越说越难过,脸都快皱成一团了,“所以我不能轻飘飘地告诉他‘你应该去精神病院里接受治疗”,他其实很好很优秀、有良知有坚持的能力……他和那些unsub一点都不一样。” 瑞德甩甩头发,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困扰他的苦恼甩开,甩得远远地。可或许是因为他的一头卷发,那些烦恼总能轻松勾住他的脑袋,留在他的心里。 “可我应该把他放走吗?”侧写师痛苦地皱着眉头。狄奥多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苦痛不只是因为那森,沉浸在其中的人却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挣扎。 “他是一个天生的精神变态。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杀了人,那会是我的错。”瑞德的头越来越低,狄奥多看不见他的脸了,“是我放跑了他。” “不是这样的。”狄奥多笑着摇了摇头,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你已经向他敞开了自己的真心。” “你可以帮他一次,帮他两次。当他遇到困难时,总会来寻找你,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瑞德转头期待地看向狄奥多。狄奥多庆幸又有点遗憾,自己没在这位小博士的眼里看见泪花。 “说明你自己已经是他的枷锁了。”狄奥多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哪怕真的有哪一天他杀了人,也许你都会第一个知道,还来得及把被害人及时送到医院救治。” 瑞德的表情一下变得很复杂。那是一个震惊混杂着困惑混杂着释然的奇妙表情。 狄奥多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一定是某个人带坏了我,嗯。 “……你说的有道理。”瑞德看着狄奥多抱歉的微笑,却出奇地觉得轻松了起来,“至少我可以看着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狄奥多笑得更尴尬了,一时不知道是因为惊讶于瑞德居然真的会觉得这个笑话好笑,还是惊恐于自己好像把瑞德的想法带进坑里去了。 或许他更该惊慌于瑞德做了两年侧写师居然还是那么好骗…… 狄奥多看着瑞德,又做了下心理准备,才拍拍瑞德,让对方的视线再次专注过来: “瑞德,你没有必要去担心你是否真的帮助到了那孩子。你至少让他多撑了一段时间,给了他自己站起来的机会,这绝对是有意义的。哪怕最后他失败了,” 狄奥多顿了顿。 “哪怕他们都失败了。你也不能放弃。因为这世界上总会还有其他人需要你的支撑。哪怕这一辈子你只成功了一次,那也完全值得了。” 瑞德转过头,看着狄奥多。 冬日的寒风吹过来,把狄奥多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伸手去拨,反而只是把毛毯裹紧了一些。 瑞德的表情变了又变。狄奥多静静地坐在他旁边,笑着欣赏着。 终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就像你送我的那本生日礼物里说的一样。” 狄奥多惊讶了一下。瑞德生日才过去三个月,他还以为侧写师忙成这样,不一定有时间看呢。不过再一想,瑞德可是一目十行十级专精的人形机,怕是早就读完了也不奇怪。 于是狄奥多呵呵笑着点点头:“你说得对。” 瑞德终于也笑了。这一整天可真是有够让人疲惫的。虽然离天黑下来、一天结束还早,但他已经开始觉得今天过得无比漫长了: “谢谢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很有用。只是,我想回礼的时候才发现我们好像没有互通生日……” “啊,是哦。”狄奥多的嘴张成了一个惊讶的圆形,“我上次去基甸那小屋里看看他。正好看到他在给你包装生日礼物,就自己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唔……这倒是我疏忽了。” 瑞德的表情听到这话有点奇怪。狄奥多觉得那应该是因为基甸送他的那盒亲自手工制作的国际象棋。 瑞德回忆着,又笑了,狄奥多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了:“所以狄奥多,你的生日是在什么时候?” 这几分钟已经足够狄奥多想好答案了。金发青年的笑容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礼节性”意味,随意地摆摆手掌:“十二月十七,已经过了,明年再说吧。” 瑞德的脸上挂上了明显的遗憾,但还是很听话地接受了朋友的愿望:“嗯……” 狄奥多有些不好意思,为了安慰瑞德转移起了话题:“过了这次生日,我就已经到饮酒年龄了呢,基利安送了我一瓶丝塔朵堡。” 提起这个,狄奥多脑海里实在没法不连锁回忆起自己去年送赤井秀一的那份生日礼物——狄奥多在深秋送了他一瓶埃佩诺。结果狄奥多收到自己的礼物时想起那时赤井秀一端详的酒瓶与标签的表情,才明白赤井秀一那个意趣盎然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不得不说,红这个礼物送的可真是有趣。 可我真的没有把他比成“红苹果”的意思。 瑞德看看狄奥多得意的笑容,明了狄奥多肯定是很喜欢这份礼物了。他点点头:“丝塔朵堡干金酒?由法国大麦为基础的传统金酒配方,添加日本柚子、阿尔卑斯香蒿和矢车菊酿造。经过多重干邑桶丰富风味,给酒液天然赋上琥珀色,提高了酒本身的观赏性和适口性……” 狄奥多有些无奈地看着瑞德,正想说想不到你还这么了解一款时髦新酒,突然,瑞德直起身,惊讶地看着狄奥多: “你才二十岁?我还以为……很多人都有GAP年,我还以为狄奥多你也是呢,你给人的感觉总是很可靠。” 嗯?已经二十岁了还是逃不过被人说看起来比原本年龄大的命运吗……狄奥多闭了闭眼,微笑面对着瑞德的惊讶。 “狄奥多!” 熟悉的声音意外地穿过人群传来。 诶?我怎么好像听到红在喊我。 狄奥多看到面前的瑞德脸上也出现了讶异。他被直觉驱使着回头—— 男人的手刚好轻轻落在他肩上。 赤井秀一控制着力道,抓住狄奥多急救毯下的手臂把他转过来,仔细看了又看。男人的话音里还带着一丝小跑引起的喘息,眼中满是担忧: “你没事吧?” 诶?诶!狄奥多眨眨眼睛:“你怎么也在这里?” 怪不得红发过来的短信那么奇怪……他早就知道我在这里?可是我明明没有说过我今天去的是哪家商场?难道是我提起伦菲尔德那家伙糟糕的西餐品味让红发现了线索?不对, 狄奥多的视线扫过赤井秀一的全身。黑发青年穿着一身过分不起眼的长袖衫配休闲裤,阔版的外套完美地隐藏起了青年优越的身材,把整个人的存在感压到了最低。一头黑发也扎了起来,藏进了棒球帽下。衣服上不自然的折痕与颈侧领口的汗迹告诉狄奥多,对方恐怕也经历了相当繁忙的一天。结合赤井秀一给他发短信询问晚餐的时间,那至少是一个繁忙的上午。 还有就是最重要的,赤井秀一拎在手上、包裹在购物袋里但是因为赤井秀一站的离狄奥多太近所以狄奥多一眼就可以看到的那块已经融化、流出血水的牛排。 “我在警戒线外找了一会儿,看到你就赶紧过来了、” “原来你本来就在这家商场买食材啊!” 两个人异口同声的样子看的瑞德一愣。他看了看自己的两位朋友,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是了。狄奥多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商场的游览指南。这座商场里是有一家品类十分丰富的超市的,而且这里离家也不算太远。狄奥多被这个巧合逗笑了:“早知道,”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对。早知道为什么就可以一起去买了?可是午后发生的事情……狄奥多一下就想起了那枚差点把他吓得魂飞天外的□□弹壳。嗯,虽然自己最后没什么大碍,但我果然还是不希望红也遇到这种事…… 耐心等待狄奥多的下文的赤井秀一当然明白狄奥多是因为什么而卡壳:“我是疏散的时候才看到你的,还有瑞德。人流太急,我离你太远,贸然逆行很容易伤到其他人。我想着跟着大家一起出来再找你,没想到接下来居然发生了劫持案件,你们甚至还困在里面。” 啊,原来赤井秀一知道我被困在商场里了。狄奥多呆了呆。但他不能接近案发现场,不知道我和瑞德其实不是人质……就让红这样觉得也不错,至少做人质听起来比偷偷跑路还跟劫匪打了两架靠谱多了。 然后狄奥多就注意到赤井秀一看着自己的脸。 狄奥多伸手一摸,好痛! 呃……狄奥多抽了抽嘴角,这是哪位给他留下的淤青?神秘特工?还是武装劫匪? 狄奥多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慌忙捂住自己的伤口:“呃,这牛排,还能吃吗?” 赤井秀一默默地凝视了他一会儿,低头打开手里的购物袋看过去。香草有点蔫了,但不影响使用;牛肉化的差不多了,及时到家还能省点步骤: “当然,现在回家还来得及。” 狄奥多笑了:“那我们赶快回家吧。” 83.对话的方式 跟瑞德说过再见,狄奥多与赤井秀一一起飞快回到了家中。 从那辆陈旧但整洁的雪佛兰英帕拉上下来,有点昏昏欲睡的狄奥多这才注意到赤井秀一把车停在了一个陌生的停车场。 至于为什么昏昏欲睡……谁让他下午消耗了那么多体力,身旁开车的还刚好是赤井秀一呢。 “还有二十分钟的路,走一段吧?” 天上不知何时又落起了雪,赤井秀一撑开一把黑伞,让那些恼人的冰晶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狄奥多把赤井秀一撑着那把毫无点缀的黑伞的模样看了又看。赤井秀一撑着伞,弯腰拿出车里的购物袋,再直起身来,关上车门。 赤井秀一弯腰的时候,背也挺得很直。狄奥多仔细观察了一下,觉得这是因为赤井秀一不是调动脊椎弯曲来低头,而是用腰部当支点放低了上半身。 狄奥多拉了拉围巾的边沿,把下巴也一并遮进去。他没撑伞,反而等赤井秀一走过来,一步挤进了对方的伞下。 赤井秀一握伞的手一顿,又没说什么。两人就这么往雪地里走去。 地上白茫茫地一片,踩进去发出“嘎吱”的柔软声响,把脚拔出来,那雪就被翻开了,翻开处是一朵朵漂亮蓬松的不规则团块,边缘已经结成了冰晶,反着冷光。 “骨裂可比骨折难发现得多。” 还是逃不过啊。狄奥多心下复杂,怎么好像被责备了?“唔,这可真是提醒我了。放心啦,我感觉一切还好。” “哼。” 是带着笑意的一个鼻音。赤井秀一接受了他的说法。这笑是笑他什么? 哦,是在笑我现在顶着一张大花脸。狄奥多敛了笑容。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吧,脸上只有一处痛而已。不过肯定看起来很滑稽就是了。 “我都没来过这边的停车场。”狄奥多的脚步在地上又留下一个雪坑。目之所及的建筑都十分陌生。 “嗯,家楼下就有停车场,没有必要这么麻烦。”赤井秀一这话有点顾左右而言他的嫌疑。但以狄奥多对赤井秀一的了解,青年大概率是真的不觉得走路20分钟回去是一件多么引人奇怪的事,所以反而重申起了“不在这里停车的原因”,而不是“在这里停车的原因”。 因为赤井秀一默认我不是那个会质疑他为什么要把车停在这里的人。狄奥多把目光投向远处泛光的雪。而我也确实能轻易理解他为什么把车留在这么远的地方。 当然,狄奥多也很喜欢这种默认。 “因为这车是公车?”狄奥多觉得有些好笑。如果不现在拿这一点来逗逗男人,狄奥多觉得自己一点会很遗憾的。 可惜赤井秀一没有一点惊讶,他甚至不需要看到狄奥多的脸,只消听声音,就能知道什么时候狄奥多是认真的,什么时候他又在与他玩闹: “嗯。我可不想被人发现我‘假公济私’啊。” 赤井秀一的声音很轻快,是他与人开玩笑时的惯有姿态:鼻音更重,喉咙更轻,声音听起来更清脆。狄奥多听了太多,简直听出了经验,可以出一本研究报告了。 呵…… 又走过一条斑马线,狄奥多看向转角墙面上贴的陈旧广告,泛黄的纸张上大字印刷着一个拼错的单词。 我俩这胡诌起来也能一唱一和的样子,倒是挺适合去讲脱口秀的。 唔,“公车”的事肯定是真的,如果不是事出有因,赤井秀一从来不会拿正经公事开玩笑。 卡莱恩的街道外观都不算太差,就是行人稀少。还不到天黑的时间,街上的店面就关了不少了。狄奥多左顾右盼,还是没看到一家仍在营业的面包店。可惜,晚餐的佐餐面包似乎没戏了。 所以这辆车应该确实是某位同事借给赤井秀一的,大概率是上司,出于公用目的。和赤井秀一现在的工作有关吗?答案百分百是肯定的。公车的事情不直说,也就意味着工作的事情肯定也不能问了。 狄奥多有些苦恼。和赤井秀一认识这么久,他们总能在一起享受或宁静或热闹的时光,但总不会找不到话题。可现在赤井秀一的生活确实离他越来越远了,他想说些什么,都想不到能怎么说。 ……啊,有了。 狄奥多又精神起来。 不聊红,那就聊聊我呗。 当然不是分享自己的生活。狄奥多可不是个笨蛋: “你上次突然跟我说起瑞德,就是已经注意到他最近的状态了?可我记得你们明明不是一个部门,瑞德好像对此也毫无察觉。” “如果是现在的瑞德,我不走到他面前打招呼,他可能都注意不到我吧。”赤井秀一的话似乎有些意味深长。金发青年却从其中听出了一丝非常不起眼的担忧。 狄奥多眯了眯眼睛,避开雪堆与大楼外玻璃那些过于刺目的反光。是啊,现在的瑞德看起来很不对劲。 狄奥多皱了皱鼻子。他总觉得瑞德身上奇怪的地方不只有突如其来的自我怀疑这一点。但这只是出于他自己的直觉,没有任何切实的依据。更何况,瑞德身边都是业内最好的侧写师、刑侦专家,他们会察觉不到瑞德的问题吗? 不过,红这话就是赞同自己的发现了,不是吗?狄奥多有点开心。他和赤井秀一总是能对“案情“得出一样的结论,狄奥多喜欢这种感觉。 果然还是要多看看瑞德最近在干什么。成熟的Detective不会放过任何线索,狄奥多也是如此。 所以,同理可得—— “那你没有和瑞德打招呼到底是因为他‘没看到你’,还是因为你不能让他看到你?” 是“不能”,不是“不想”。狄奥多笑笑。他还是很了解赤井秀一的,至少他这么自诩。 黑发青年却疏于对这个问题做出反应,似乎也毫不意外狄奥多会把这个问题问出口。有时候他也很惊讶,自己竟然会 享受这种被人“刺探”的感觉——狄奥多·克罗夫特是一个很神奇的人,他好像总能无师自通得发现关心一个人最合适的方法。 所以面对狄奥多,赤井秀一也可以单纯以他喜欢的方式去回应狄奥多的问题,而不是强撑精神去思考那些社交辞令: 黑发青年的指尖在伞柄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不是已经心有定论了吗?” 就像这样。用堪称耍赖的方式去回应狄奥多的问题。去回避正面回答问题。 赤井秀一是在和狄奥多慢慢熟悉后,才渐渐从狄奥多一次又一次与自己同时解开难题的体验中,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一个不怎么擅长处理问题的人。准确来说,是不擅长与别人分享问题,总是把所有难题都变成自己的。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有时也难免要面对他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或者“为什么你没有做好”的诘问——但偏偏这才是他最不会应对的问题:向其他人解释。 而狄奥多给了他可以不去解释的空间。因为他能从狄奥多身上看懂的东西,狄奥多肯定也能从他身上看懂。他们都很清楚彼此身上穿着多厚的甲胄,也就更喜欢拿彼此无意间露出的弱点彼此“攻击”。 或许只有一种东西狄奥多看不懂吧……赤井秀一也看不懂,或者说,他不知道狄奥多是不是真的不懂。 赤井秀一轻轻阖眼,把突如其来的胡思乱想关进脑海角落的小黑屋里。 狄奥多果然没在说什么。确认了自己内心的答案对他们来说就已经足够,他们也已经到家了。 狄奥多一进门,回到熟悉的家中,才终于感觉到背上手臂上脑袋上哪儿哪儿都疼。他踢上自己的拖鞋,直奔盥洗室。 走廊上悬挂的自行车上已经积了一层浮灰,如果不是这房子的两位主人都是会随手清扫的爱干净人士,上面的灰只会更多。狄奥多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去郊游过了,也就更没有机会用到这辆山地自行车。这也同样意味着,他已经很久没有摔得这么厉害过了。平日里的搏击训练可不会用上十成十的力气。 狄奥多把没来得及挂在玄关衣架上的外套随意叠起,放在了洗衣机上——放在洗手台上会碰湿的。然后金发青年利落地脱掉了自己的毛衣与内衬。房间里暖气还没完全开起来,冷风在狄奥多的手臂上爬出一点鸡皮疙瘩。 在洗手台侧面多加一面镜子果然是正确的决定。狄奥多看清楚背后那块狰狞泛黄的淤青,在心里小小地赞扬了一下自己的机智。多了这一面镜子,日常生活中有了点什么小磕小碰,都方便处理了很多。 背后这块伤肯定是在停车场砸到地上时搞得……狄奥多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感觉。是磕到了定位器上。幸好冬天衣服厚,不然有的受了。 还有脑袋上……狄奥多伸手仔细地触诊了一番。在柱子上撞了一下,不过好像不怎么疼,也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想到自己的脑袋还挺结实的。 84.绑架案 还有就是手上一些乱七八糟的痕迹。狄奥多看了看,觉得今天受伤最严重的还是自己脆弱的小心脏。谁家好人在闹市里用反装甲装备啊?这里又不是Russia。 啊,真是一个糟糕的地狱笑话。狄奥多嘴角往下撇了撇。不管是在城市里用□□还是在城市里用坦克他都不喜欢。 最好连枪也没有。狄奥多突然觉得有点好笑:难道我适合去英国生活?赤井秀一对这个肯定更有发言权。 在心里肆意发挥着奇怪的冷幽默,狄奥多打开了盥洗台上方的柜子,他记得药箱放在这上面。果然,就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狄奥多把那个灰白色的塑料大箱子拿出来,却突然感觉到有人走到了他旁边。 “嗒嗒。” 狄奥多分明已经看过来了,但赤井秀一还是把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算作必不可少的问候: “软组织挫伤用这个吧,药箱里那瓶药效不太好。” 当然,这是家用的,都是温和版。狄奥多拿起赤井秀一递过来的药盒,朝青年一挑眉: “谢谢。” 赤井秀一点点头,一转身看不见了。过了片刻,又听见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狄奥多打开药箱,看着里面那瓶他亲自挑选放进备药箱的霍金斯搽剂。其实他挑选它的时候没有注意过药效,只是因为他从小到大用的都是这种药而已。 一款老旧、不合时宜、过时的药。 狄奥多握了握手中的那盒药膏,从备药箱里只拿了几片敷料与胶带,就把箱子重新关上,放回了原位。 露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把远处的山黛与眼前的桌椅都一并裹住了。狄奥多裹上一件宽松的厚毛外套,踱到餐厅的落地窗边,手指已经扣在搭锁上了,还是没有打开。 他本来想去帮赤井秀一煎牛排——做这个总够简单,进锅变熟出锅——但是被赤井秀一严肃拒绝了。 好吧。狄奥多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驻足在那瓶被自己放在展示柜里的丝塔朵堡上。 有了。 赤井秀一端着牛排走到餐桌边,看清桌上多出的东西是不由得脚步一滞。 狄奥多居然在桌布两段各摆上了一杯红酒。连同二人的餐具也一起摆好了。 “伦菲尔德送的圣诞礼物。不喝可惜了。今天不正好合适吗?”狄奥多站在冰箱旁,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用刀削去了红酒塞的底部,再重新把木塞塞回去。 “……” 赤井秀一沉默了很久,久到狄奥多有点奇怪了。 “あか?”狄奥多把剩下的红酒收好,走过来接走赤井秀一手上的牛排,摆在了餐桌上。 有那么一瞬间,赤井秀一是想生气的。但那股冲击带来的怒意转瞬即逝,很快就跟着那一瞬间的冲击感一起消散,消失不见了。 难道问题其实出在我身上? 赤井秀一放下已经变空的手,看向狄奥多,又走回炉灶前拿起了剩余的配菜,心不在焉地回到餐桌前。 狄奥多接过赤井秀一手里的配菜,惊讶地发现赤井秀一居然还特意分了盘,给伤员留下了满满一碗水煮西兰花,这让狄奥多不禁面露难色。 “你的发音越来越好了。”赤井秀一没给狄奥多拒绝的机会,“大多数人在没有生活环境熏陶的情况下学习一门陌生的语言都会带上浓重的口音。” “嗯?嗯!”狄奥多还在看着那碗水煮西兰花发怔,这下见赤井秀一一脸的不容拒绝,才一脸为难地收下它们,把刀叉伸向牛排。 “因为我比较擅长模仿吧,我在网上找了一些教学视频……” 刀受到的阻力似乎比狄奥多习惯的稍大些,狄奥多用叉子拨开牛肉,横截面居然是全棕色的。 全熟? “病号餐。病号先生。”赤井秀一说完,优雅地叉起一块牛排放进嘴里。 “好吧。”狄奥多接受了。简朴的病号餐……唔,其实全熟的吃起来也不错嘛,比中午那段什么米其林三星好吃多了。 --- 乔丹·肖今天也一如既往地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西装套裙出现在了匡提科总部的FBI大楼里。 其实在FBI的外勤探员中,是鲜少见到有人着裙装出动的。但肖习惯了这身衣服,即便她不再被人称为侧写师已经四年了,但总还是觉得穿着这身西装的自己才更在状态。总归这条听话的裙子也不妨碍她掏枪,她也就一直这么穿着它们。 今天肖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重案当头,她总是直奔手下小组的会议室的。 布置着小组核心的那面全息投影屏的会议室了,汉森已经在鼓捣他昨天连夜从索尔医疗器械公司附近拷贝、分析的监控了,想必是要把他剪出来的有有效信息的片段上传、对比。现在还没过八点,但肖一大早就已经收到他的消息,声称不仅找到了那个狙击手的录像,还找到了疑似绑架犯的人。 这效率可真够高的。虽然已经带领特案组的组员们不短的时间了,但他们依旧不时能给肖一些惊喜。 而面对整理好的线索,肖决定一个个来。 时间刚过八点,会议室里组员已经一个不拉地到齐了。肖凡事喜欢亲力亲为,此时也正站在离全息屏最近的地方,表情严肃地端详着屏幕上那几段被汉森按事件发生顺序剪辑拼接起来的不同监控视频。 身后的会议桌旁传来几处窃窃私语声。 肖这下知道为什么汉森早上在信息里会说“请您”这种词了,这位黝黑、可靠、聪明的大高个平常可没这么讲礼数,原来是案情真的有点棘手了。 此时一旁还握着遥控器的汉森,神情也是严肃中带着担忧,甚至还有一点点不可思议: “肖探员,我想屏幕上这个人毋庸置疑就是昨天在我们面前开枪打中被绑的亚瑟·西蒙斯的办公电脑的人。” 窃窃私语的声音消失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肖。 但事实发生的案情不为人的意志所改变,证 据就摆在面前,杰克·肖倒是很淡定。她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 “所以,我们要找的这个狙击手。” 可能是的原因。屏幕上的监控暂停的那一帧,刚好能看清疑犯的枪口伸出窗台的模样。在企业家精心挑选的高精度摄像头捕捉下,汉森得以放大这原本不起眼的小角落,看清楚疑犯拿的那把狙击枪—— 上面没有任何辅助机械瞄准设施。 天知道汉森凹了通宵分析监控,大半夜看到这一幕时,揉了多久自己的眼睛。他甚至怀疑自己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睡着了做梦呢。 “这栋菲力大楼,十五到十七层层本来是一处酒店的空中花园,但现在因为建筑年限问题都已经停用了。”肖冷静而镇定地回忆着昨天的案情进展。那颗子弹在他们的注视下打穿了受害者的电脑,简直是挑衅意味十足。他们立刻锁定了索尔医疗器械公司大楼不远处的这栋菲力大楼,并在十七层的一处窗台前发现了一枚孤零零的弹壳。 肖语气平静:“而从菲力大楼十七层到索尔大厦二十二层的亚瑟·西蒙斯办公室,直线距离大概在四百二十米。” 如果不是监控视频清楚地描摹出了疑犯手中的那个黑色色块的模样,他们恐怕没有一个人会觉得射爆那台可怜的电脑的是一把没有辅助瞄准镜的枪。 这样的人可是很不好找的。但换句话说,这个发现也是帮他们大大地缩小了搜查范围。 “我们要找一个有着极高超狙击技术的人。”肖一锤定音,“大概率有军方背景,至少也曾经是有武装力量的公职人员,比如特警。而结合受害人索尔医疗器械公司的商务物流总监身份,与疑犯针对电脑这种信息设备的行动来看,我们遇上的大概率是一位‘专业人士’。” 她终于叹了口气:“这案情可越来越棘手了。怎么有人能穿过那么远的距离,仅凭机械瞄准就打中四百多米外的办公室里的电脑呢。” “或许你可以不用那么担心,肖。” 伴随着突然的开门声的,是一道突然响起的醇厚男声: “我认识的一位朋友就可以啊。” 肖回头,居然看到了一位老熟人。她挥挥手示意会议室里的其他组员都出去,然后才抱起双臂: “你不去忙你那跨国犯罪组的一堆麻烦事,怎么还有空光顾我这新办公室。你说的那个朋友,不会是哪位海豹突击队成员吧?” 詹姆斯·布莱克脸上浮现出他一贯的温煦笑容,还夹杂着几分浅淡的揶揄: “不是。我手下有个神奇的新人就可以做到呢。” 杰克·肖扬起了眉,她可算知道詹姆斯这家伙是来干嘛的了。但这也太巧合了,简直有些搞笑: “你说的,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这可不怪我啊。”詹姆斯收了笑意,无辜的表情让肖一看就知道他是在卖乖,“我的新人可是被一群奇怪的人压去签了一堆保密协议呢。也许那里面的东西我们都不知道比较好。” 85.一天前 詹姆斯都搞不清来历的人?肖皱了皱眉。看在詹姆斯亲自来通知她、也自知理亏的面子上,她自然没有让自己的老朋友不好过的想法。但以詹姆斯在局里八面玲珑的程度,这世界上还有他搞不清来历的“上级人物”? 看来这个案子何止是棘手,根本就是烫手。肖按按眉心。这西蒙斯家到底是惹了什么麻烦? 她又看向詹姆斯。说是不为难对方,但难得见一次老朋友,她也不能只是承他的情: “但只是这样你就没必要来找我了,反正等我查到自己人头上也能反应过来。” 詹姆斯笑了,知道这是肖接受他不去调查自家下属的请求,笑得比刚刚要更真诚了: “毕竟我们手上还有自己的案子嘛,总不能让自己人把自己人扣了不是吗。” 肖摇摇头,断了一条线索,但案子还是得查,她现在可没那个心情和詹姆斯开玩笑: “行了,你回去吧。回头记得请我吃饭。” 詹姆斯也不再多说,温和地点点头就离开了,出了会议室还顺手帮肖关上了门。从他进门到出门,全程还没用五分钟吧,简直称得上来去如风,肖想着,随手拉开手旁的一把转椅坐下。但依然把话说的这么漂亮,事也做的滴水不漏,这老家伙,越上年纪越难应付了。 也不知道能让他那么看重的年轻人会是什么样?光是这一手狙击技术就够让肖汗毛倒竖了,但只是这样和FBI可不太搭调。肖自己拿过全息屏的遥控器,把汉森准备好的监控调到第二段。 这个“新人”会是詹姆斯的新秘密武器吗?他可是已经扑在那个案子上很多年,往里面扔了不少人命了……如果不是这样,以他的性格和能力,恐怕早早就高升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吧。 肖没把组员再喊进来,独自看起了那第二段监控录像。组员中好几个人昨夜都熬夜处理了证据材料,还是让他们休息一下吧。 画面中的光线有些昏暗,是在一处停车场。肖想这应该就是索尔医疗器械公司的地下停车场,因为画面中唯一一辆正在发动起步、开始行驶的车辆,就是昨天她在资料中看到的亚瑟·西蒙斯的专车,一辆凯迪拉克。 车很快靠近了镜头,就要驶过去了。肖稍稍坐直了身体,放大了驾驶座的景象。从衣着和体格看,不是西蒙斯的司机,也不是她有印象的任何索尔公司相关人员。 肖按下播放,再重新暂停,停在几帧之后,放大了后座的车窗。 亚瑟·西蒙斯正姿态放松地坐在后座,甚至有些无聊地看向窗外。但这段录像之后,他没能回到自己在城外的别墅,而是失去了踪迹。第二天,索尔医疗器械公司就收到了绑架犯的勒索信息。这就是案发前他最后留下的影像了。 肖把后面的监控也看完了,确认只是拍到亚瑟的车离开了索尔医疗大厦,几分钟后驶出了帕□□亚大道,然后就彻底消失在了监控里。 她又把监控调回到刚刚在地下停车场的那一帧。 亚瑟的表情太平常了,没有一点被绑架的紧张感,他是本来就计划和这个陌生人一起离开公司吗?还是他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呢? 不管是哪种情况,亚瑟·西蒙斯是主动支开自己的保镖团队的,这一点绝对不会有假。看来还是得从受害人的社交往来、尤其是商业计划中入手了。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幸好,大海捞针向来是他们特案组的长处。 --- 一天前。 亚历山德里亚的秋季是一年中气候最宜人的季节了。可惜就是太短。狄奥多按掉闹钟,拉开卧室门。 左手边的盥洗室正传出水声,也不知道是有事早起还是一夜没睡。狄奥多不急着打理自己,他穿过餐厅,站在阳台上狠狠呼吸了一口早晨清新的空气。 “狄奥多?” 室友略带疑问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还带着一丝清晨干渴带来的沙哑。 狄奥多带着愉悦的心情转过身,笑着跟赤井秀一打招呼: “早上好。” 赤井秀一点点头,没回应狄奥多的热情,回房间去了。不过狄奥多很肯定他的心情变好了一点,这就是室友的经验之谈。他想想刚刚赤井秀一只穿着背心运动裤的模样,又提高音量补了一句: “小心降温!” 房间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嗯”。狄奥多笑笑,钻回室内洗漱去了。当然他不会忘记关上阳台的门,高楼上的风可不是开玩笑的。 今天难得要去见一回艾丁妲,她可不会允许狄奥多错过她安排好的午餐——因为她也没有别的时间可以抽出来分给儿子了。 从家里开车到泽西要三四个小时,一会儿就得出发了。 狄奥多缓缓减速,在索尔医疗大厦门前的小广场上停下来。大厦门口,一个正在屋檐下躲太阳、穿着西装套裙的年轻女性看了看他的车牌,一路小跑到车窗前,递给他一张门禁卡。 狄奥多拿了,按下副驾驶的车门。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才从车前绕到副驾驶,上了车: “前面出广场后右转,在十字路口U型转回来,往前开到路口就可以左转回到原来的路上了。” “嗯,谢谢。” 年轻人笑笑:“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狄奥多没回应,沉默着往前开去。 艾丁妲安排的接待自然不会有一点错漏,门禁卡顺利地刷开了地下停车场道闸。年轻人指引着狄奥多在靠近电梯厅的一个停车位停下。 两人下了车,狄奥多落后她半步。穿着西装的女人刷了卡,帮他按下电梯厅最右侧的电梯: “我就送您到这里了,克罗夫特顾问会在二十五层等您。” “麻烦你了。” 狄奥多说着点点头,电梯来的很快,狄奥多走进去,余光看到年轻人按下了电梯厅最左侧的电梯。 狄奥多自己按 下“25”的按键,电梯门缓缓合上,把停车场压抑的灰色关在外面。 大概是因为专梯使用的人少,上升途中没有其他人上电梯,很快就到了二十五楼。 狄奥多跟着另一位穿着西装套裙的助理走到一间会客室。艾丁妲·西蒙斯·克罗夫特这样的人,还不至于做出让亲儿子直接去餐厅里等自己这种看起来尤为敷衍的举动,更何况她本就是把孩子叫来“联络感情”的,在舒服的地方两个人聊会儿天才更符合一个西蒙斯的作风。 会客室内的风格倒与走廊上纯白线条极简的装饰不太一样,茶棕色的装饰墙与桌子,黑色的皮革沙发,对面墙上做了撞色拼贴的马赛克,角落里还有两盆绿植。只有这种时候,狄奥多才会少有的感觉到家人之间的相似之处:艾丁妲安排的会客室自然是她的审美,而凯伦的审美也是如此。 他自如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助理离开了房间,他想她是去通知艾丁妲了。 狄奥多不是个讨厌安静的人,恰恰相反,他很习惯于享受安静,尤其是那些和赤井秀一在一起的时光,享受着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但他不喜欢这间会客室里安静的空气,在这里他只能无谓地放空自己,或者说,会下意识地放空自己,就像一棵长在沙发上的树,只在呼吸间留下一些二氧化碳,除此之外就像不存在于这片空间里一样。 艾丁妲·克罗夫特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儿子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模样。她对此没什么意见,这孩子从小就聪明,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表现得乖巧,什么时候不会有人看着他肆意妄为,让她十分省心。 艾丁妲正想关上门,走廊上却突然响起一阵过于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明显的慌乱。 狄奥多看向门外,另一道身影出现在艾丁妲身后。 “克罗夫特顾问您在这里!不好了,亚瑟总监他,” 脖子上戴着丝巾的女人神色慌张,气息也没喘匀,但依旧小心地压低了声音。她右臂上还抱着整整齐齐的一小叠文件,左手却不太和谐地拿着一张单薄的纸递给艾丁妲。 “他被绑架了!” 布兰达·约翰逊拍上车门,确认自己没看错不远处的那个身影之后,有那么一瞬间是想立刻重新上车走人的。 她就知道西蒙斯家的人的事情,根本用不着他们纽约警局出马。亏她看到泽西这边加急传上来的报告还被局长狠狠上了一番压力,火急火燎地点了重案组成员跑过来,结果又是白跑一趟。 不过不远处的乔丹·肖明显也已经看到她了。总是穿着一身柔和印花连衣裙的布兰达警监今天依然是羊毛开衫配着印花半裙,很难不引起肖的注意。 肖主动走了过来:“约翰逊警监,好久不见。” “肖探员。上次贝克特警探的事,还没谢谢你呢。”既然对方主动搭话,布兰达自然也不会表现得太不耐烦,只是重案组的时间也不是能白白浪费的,“你也是为亚瑟·西蒙斯的失踪案而来?” 86.Sniper 肖微微颔首,她也没想到纽约警局也已经接到了报案,还惊动了布兰达·约翰逊这位重案组的组长:“能帮到贝克特警探我也很高兴,如果失去了一位像她那样优秀的警察,我想无论是谁都会感到遗憾的。” “而西蒙斯的案件我很抱歉恐怕要让各位白跑一趟了,我也是收到了上司的命令,上面希望我和我的小组来调查这个案件,这才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的。”肖笑得很温和,看不到一丝攻击性,“相关文件稍后就会送到纽约警察总局的。” 布兰达点点头,对此没什么异议。重案组手上从来不缺案子,她还乐的少忙点呢,要不是肖上来打招呼,她刚刚就已经走人了。当即她就招呼组员收队,临走前还给肖留下了一句“祝你好运”。 肖看着纽约警局的车开远,回头组员也刚好把一会儿要用的设备准备好了: “走吧,别让他们等久了。” 被绑的亚瑟·西蒙斯的办公室在二十二层,犯人的勒索信也是直接发到了办公室里的传真机上。一个助理领着肖和组员一起上了高层人员的专梯,脸上还带着几分局促。 没有很多不安,看来亚瑟·西蒙斯被绑的事情还没有很多人知道。肖默默在心里评估着,在心里给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排好序。 出发前上司告诉她,他们怀疑这个案件可能与半年多前的商场劫持案有关,因此才把它交到了同样负责商场劫持案的肖手上。肖困惑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案情简报,然后就明白过来。 索尔医疗器械公司。高管亚瑟·西蒙斯被绑。 莱多尼商城附近就有一个他们下属的科学实验室。 此时把这个案件交到肖手上,上面这几乎就是明示了。可肖反而因此感到棘手…… 要知道,BAU在商场劫持案的第二天就找到了雇佣这群佣兵的维洛夫。但很可惜,他们找到的是维洛夫的尸体。 电梯到了。二十二层。 肖走出电梯,走廊里人少的出奇,看来是已经有人清过场了。她走到目的地办公室门口,却发现人比她想象的多。 那个金发的青年……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个棕色头发,穿着西服西裤、粉色衬衫的女人靠过来:“我是埃莉诺·普莱斯,亚瑟的秘书,是我报的警,你们就、” 她的话戛然而止,显然是看到了肖身后卡米尔身上的FBI制服外套。 另一个穿着时尚的金发女人上前伸出手:“艾丁妲·西蒙斯·克罗夫特。我是索尔的商业顾问。” 这个时候上前,看来找来FBI的就是眼前这位顾问女士了。肖谨慎地伸出手和她握了握。对方的中间名是西蒙斯,她和受害人是什么关系? 似乎是看出了肖眼中的疑问,艾丁妲主动开口:“亚瑟是我的弟弟。” 原来如此。肖又把目光投向了屋子里剩下的两个人,那两个年轻人都站在一台传真机旁,不出意外那就是收到勒索信的传真机了。 那个明显是公司中助理的年轻女人看到肖投来了目光,赶忙组织起了语言,身子都站直了几分:“我是物流部的文书助理萨曼莎,就是我发现那封勒索信的……” “狄奥多·克罗夫特。我不是公司内部人员,只是刚好来找克罗夫特女士。”金发青年神情则很大方自然,甚至有些冷淡。但肖多年办案的直觉告诉她这份冷淡并不是针对她的,反而像是、 针对萨曼莎助理的? 而且,狄奥多·克罗夫特,肖很肯定自己听过这个名字,说不好还见过这个人,只是片刻间她想不起来是在何时何地了。不过,对面的金发青年好像还记得她,肖从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中找不到一丝陌生。而且,把他和那位艾丁妲顾问的姓氏与他的话联系起来看的话,他们应当是直系亲属吧。 “这就是那台收到勒索信的传真机吗?你们为什么围着它?”肖有些困惑地走上去,先观察了一下面前的传真机,发现那只是一台普通的、有联网功能的美村泰科传真机,看起来运转也十分正常。 金发青年眨了一下眼,神情依旧十分平静: “我刚刚在阻止这位萨曼莎小姐触碰案件相关的证物,就是那台传真机。” “我是想看看使用记录、应该可以看到是谁传来了那封信——” 助理的辩驳来的很快,明显她觉得青年的说法非常不妥,仿佛是在说自己是犯人一般。 不过他们话中的信息已经很清晰了,这就是那台传来勒索信的传真机,所以: “有人能给我看看那封信吗?” 肖有些无奈。是错觉吗?她总觉得这间办公室里的人好像没什么紧迫感,最能在身上看出担忧这种情绪的居然还是那个一脸镇定的金发青年。至于那个看起来一脸担心的秘书埃莉诺?说实话,肖觉得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假。 艾丁妲走过来,递给肖一张纸。肖不禁皱起了眉——碰过的人这么多,要查指纹也会变得不方便,假如这封信是被人为放在传真机上的呢? 但现在不是讨论猜想的时候,肖把目光集中到纸上,这才明白为什么办公室里的人看起来都不太紧张: 尊敬的西蒙斯先生, 鉴于您近期的不合作态度,我们深感良好的商业合作势必要好好加深双方对彼此的了解,因此特地请您来我司一聚。 如果各位看到信的朋友想快点再见到西蒙斯先生,可否请你们在他的办公室里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呢?鉴于这位可爱的先生提前拔掉了他的工作电脑的网线把我们挡在外面,我想我们需要的就是那个了。 您亲爱的,合作伙伴 这算什么?肖半是疑惑半是棘手地拧起眉。礼貌的威胁?这么拿腔拿调的恐吓信可不多见,她大概对绑匪的性格画像有些想法了。只是这次案件团伙作案概率极大,现在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 于是她看向办公室里唯一 的一台电脑: “这就是信中提到的那台电脑?” 艾丁妲颔首:“是,我可以肯定我来到亚瑟的办公室后还没有人碰过它。” 埃莉诺颤巍巍地发言:“我、我也没碰它。” 所以埃莉诺秘书在艾丁妲顾问来之前就在房间里了。肖记下这些细节,又看向传真机旁的两人。两人都摇摇头。 嗯,发现恐吓信的助理也没有碰过电脑。至少这个办公室里所有人的陈词都是这样。 肖看向那台电脑。可能是为了给桌下腾出更多的空间,机箱就放在桌面上。大概是出于使用者的身材考虑,不让桌下的空间太过逼仄。 肖正想走过去好好检查一番这台电脑,之后再把汉森叫进来使用仪器仔细检查,一声枪响却打断了她的动作。 “嘭”地一声脆响,那台电脑的机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了一个贯穿前后的大洞,子弹穿透机体,镶嵌进了地板里。 “蹲下!” 肖下意识就呵斥所有人躲避枪击,却没想到身边那个金发青年居然在短暂的僵直之后直接冲到了窗边。 肖差点发怒,然后电光火石间她想通了对方的想法——勒索信的目标是这台电脑、那么狙击手的子弹打中电脑就不可能是巧合。狙击手的目标只有这台电脑,那对方必然会一击脱离,现在就是在不排查周围高楼的情况下确认犯人位置的唯一机会了。 肖三步并做两步也跑到窗边,却没有看到任何一处可疑的反光点。 “在那里。”金发青年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指向远处的一栋大楼。 肖记下了大楼的外观,只来得及在一个露台边捕捉到一个一晃而过的黑影。 肖气急,她回头朝门口大喊:“卡米尔!汉森!” 她又赶到办公室门口,飞快地下达了命令:“奥利,请你带办公室里这几位去问些问题。汉森,去看看那台电脑还有没有救。卡米尔,我们走。” 肖带着部下匆忙离开了办公室。留在窗边的狄奥多却还有些恍惚。 虽然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可一瞬间就冲到了窗边的狄奥多明明白白地看到了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看不清,但他无比肯定那个人就是赤井秀一。 --- 对赤井秀一来说,今天本来也该是一个普通的盯梢日。 他跟进这家公司相关的问题已经有很久了,但需要大老远从亚历山德里亚跑到泽西城来,这还是第一次。一切的起因都是半年前的那次商场劫持案。 索尔医疗器械公司,这个名字在一众西蒙斯家族下属的企业里其实并不起眼,它不仅新,规模还小,哪怕不是横向对比家族下属的其他企业,只是对比同行的其他企业,它也算不上非常显眼。除了和纽约法医办公室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合作关系——其实就是器械供应商,还不是法医办公室的主要合作对象——几乎就没什么拿得出手履历了。 87.不存在的部门 所以按理来说,詹姆斯要调查西蒙斯家族涉/黑泄露军/事/机/密的嫌疑,怎么也不会查到这么一家不起眼的小医疗公司上去吧。虽然他们下属有几间让人在意的科学实验室,但充其量也只是派个新人去转几圈就能搞清楚的事,对吧? 如果真是这样,赤井秀一也不会围着他们一转就是两年多了。甚至在他还没正式入职的时候,詹姆斯就已经神神秘秘地交给了他一份这家公司的实验室名单。 不过赤井秀一也挺乐意接这个活的。毕竟他注意这家公司的时间,可比从詹姆斯那里听到它的时间更早呢。 赤井秀一在车里换了个姿势,盯梢工作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不好——枯燥。他在这里坐了一上午了,太阳的位置渐渐变了,他是不是也该换个位置了? 半年前发生劫案时赤井秀一就注意到,那间索尔的科学实验室安保也发生了不同寻常的混乱表现。但他不敢贸然上前探查,只是默默记下一些已经看熟悉了的脸庞在实验室门口进进出出的样子。然后再一个个调查过去。 有些人他怎么找都没再能找到去向,有些人他却轻易找到了他们的下一个岗位:索尔医疗大厦。把下属实验室的安保团队调到总部似乎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举动,但这间大厦分明没有实验室职能,只是一个具有产品展览功能的商业中心,需要的安保力量显然也已经饱和,为什么还要抽调下属实验室的安保人员过去呢? 哪怕这间实验室已经因为不明原因关停了——当然明面上写的是研究项目进展不顺利需要停业调整,但赤井秀一对此不屑一顾——他们也没有必要这么做不是吗?直接解雇这一部分不需要的员工不行吗?没有哪个资本家会喜欢自己的公司多一笔没有用的支出吧? 除非这笔支出是绝对必要的。索尔医疗公司有必须继续雇佣他们的理由。 所以今天赤井秀一就出现在了这里。不过很可惜,虽然公司的职员名单上出现了一些熟悉的脸,但他们都没有出现在他目所能及的范围内。甚至以赤井秀一观察到的情况来看,这间大厦完全不像是有着那份职员名单上那么多的安保力量。 但或许是上天眷顾,哪位仁慈的神明不愿意看到这位辛苦的探员先生今天就这么空手而归,赤井秀一突然注意到右前方不远处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好像发生了什么骚乱。 “嗡——” ? 什么人居然大白天的在大楼里飙车?一辆摩托车直接从地下停车场冲卡出来,转眼就上了大道,过了十字路口,身后还坠着另外两辆摩托车。赤井秀一连愣神都没有,立刻启动了汽车发动机。 第一辆车上那个人背后那么长一个包,总不能装的是竖笛吧?反正赤井秀一不这么觉得,至于是不是他想到的那种高危物品,那就要亲眼看过才知道了。 赤井秀一很快驱动了那辆詹姆斯借给他的雪佛兰英帕拉,跟了上去。 越过几个路口,领头的摩托车拐进了一条岔路,然后很快拐进了一条小巷。赤井秀一不敢再贸然追上去,他快速估量了一下那条小巷的宽度,自然地往前开了一小段把车停在路边,装好配枪,下车徒步跟了上去。 进入小巷没多久,赤井秀一就看到三辆摩托车横尸在地上。那辆领头人的摩托车卡进了一座大楼的后门,不过想来大楼的所有人肯定是收不到赔偿了。一台追出来的车倒在这辆车的反方向,这两辆车应该是发生了相撞。剩下的一辆摩托车倒在离它们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赤井秀一快速靠近看了一眼,车胎被打爆了一个,瘪掉的轮胎上有一个明显的弹孔。 周围没有看到那三人中的任意一个。 赤井秀一停下来,思考了一下那三人的装束,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大楼的高度,锁定了其中一栋。低头,果然看到那栋大楼的后门开着,他转身也钻进了其中。 这栋楼似乎闲置有段时间了,至少这个后门是这样的,连通的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让人不适的淡淡霉味,一旁通向大楼内的门甚至还被杂物堵的严严实实。赤井秀一把配枪拔出来,观察了一下地上的灰尘,开始轻手轻脚地往上走。 大概爬了十层,赤井秀一才看见地上的灰尘不只有脚步的痕迹,多了一些混乱的摩擦痕迹,他谨慎地靠近,在上一层栏杆后看到了一个已经晕死过去的男人。他上前检查了一番,发现居然是一张熟悉的脸,索尔的安保之一。顺手没收了男人身上的枪,赤井秀一又摸了摸男人的脉搏,确认对方还没死,只是晕过去了,才继续往楼上走去。 赤井秀一抬了抬自己棒球帽的帽檐,确保自己的视线不受阻挡,然后一直走上了十七层。这一层的门开着,而且再往上的楼梯上的灰尘没有新鲜的被擦去的痕迹。他举起配枪,推了推门,好像被什么挡住了。 赤井秀一把自己挤出门缝,这才看到是追出大厦的另一个人倒在了门后,脸上明显被人照着脸来了一脚,看起来好不可怜。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看到剩下一人的身影,才俯身去检查那人的情况。 同样是一张熟悉的脸,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这个男人身上没找到枪,应该是被剩下的那个人拿走了。 赤井秀一站起来,沿着地上的脚印往前走去。 出乎意料地,他没走多远,就在一个玻璃早已消失了不知多久的窗边发现了那个男人。那人已经卸下了他的头盔,放在自己脚边,此时正在有些费力地组装一杆狙击枪,姿势十分地别扭。 赤井秀一的脚步声轻到几近于无,慢慢靠近那个一头金发的男人,隐约听到他抱怨的声音:“打非人类打多了反而被人类阴了啊……瞄准镜居然碎了,这太远了打不中怎么办?” 赤井 秀一挑挑眉。有趣的用词。他刻意放大了自己的脚步声让对方把注意力转移过来,枪口还直直地指着对方:“介意让我试试吗?”说着他用右手掏出口袋里的证件打开,“你还是赶快去医院比较好。” 金发男人这才明白找上门的不速之客似乎不想偷袭自己,于是也转过身来,看到那张FBI的证件做出了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明显受伤严重的右手垂在身侧。赤井秀一看了看他怪异的驼背姿态,确定那也是伤势引起的。 那两个躺在地上的安保似乎不足以给他造成这么多麻烦。索尔医疗大厦里发生了什么? “啊……原来你是FBI。” 金发男人的开场白却有些出乎赤井秀一的意料。他想这人应该不会听不懂自己话里“转过身举起手来,放下武器”的意思,那对方这个态度到底是? 金发男人也没有让威胁着自己的人反向提问的意思,立刻就为面前的年轻人解了惑:“你之前不也一直围着索尔打转吗?莱多尼被劫持那天,我可是在监控里看到你了。” 监……索尔科学实验室门口的监控?赤井秀一只能想到这一个可能性,毕竟如果是在商场内部看到他,可得不出什么“围着索尔打转”的结论,而且,这才能解释为什么他事后潜入调取了索尔的监控,却发现已经被人删除过了。 黑发青年飞快地眨眨眼: “谢谢。原来帮我删监控的好心人就是你。那正好,看来可以还上人情了。” “呵,”金发男人却嗤笑了一声,“你可别拿我逗乐了。如果真心感谢我,”说着男人有些促狭地眯起了眼睛,“就真帮我这个忙如何?” “放心,不让你吃亏,就是可能事后有些文件要送到你工位上麻烦你签一下。FBI的赤井秀一先生。” 视力真好。而且他还懂日语。赤井秀一皱起了眉,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了。他当然早就看出眼前这人大概也是哪个政府部门派来的,但他没有收起枪的意思,只是收起了自己的FBI证件,把右手也放到了配枪下,把它托得更稳了: “你隶属哪里?用什么向我证明?” “反正不是CIA。至于证明……”男人在胸口摸索了一阵,赤井秀一看着他动作,更确定对方身上伤势不轻。这副模样还能行动自如,让赤井秀一更添了几分警惕。 男人甩过来一个小本子:“就把我的证件抵押在你那儿吧。” 赤井秀一用右手单手接住那个黑色小本,打开一看,对着上面那个跟某位出名的美国前总统一致的姓氏挑了挑眉。 说真的,他没听过这个部门,但这个证件……看起来确实不像假的。不,应该是他可以百分百确认这是真的,毕竟这照片上的金发男人怎么看怎么和眼前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还是年轻了好几岁的版本。 88.十七层 要答应对方吗?赤井秀一攥紧了那个黑色小本。 过了几秒,他面不改色地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就好像刚才漫长的犹豫不存在一样:“我可以答应你。不过就要麻烦你把门口那位先生的武器和那柄狙击枪也一起留下了。” 金发男人听了哈哈一笑,脸上看不到一丝为难之情,反而格外的爽快。 不担心武器的来路被追溯吗。这下赤井秀一更确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问题了。 他干脆收起了自己的配枪,往窗边走去。那个金发男人捡起了脚边的头盔,看是居然就打算下楼去了。 赤井秀一有些不可置信:“你打算就这么离开了?” 金发男人面带惊讶地重新转回身来,这才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手上的头盔: “哦对!目标是22楼那个超豪华单人办公室的电脑。里面的信息要是泄露出去,” 说到这里,男人的表情居然一反常态地凝重起来:“搞不好就会有几十万人为它们陪葬呢。” …… 赤井秀一不得不承认他被眼前男人的这句话镇住了一瞬间,因为男人的表情实在是太过认真,看不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就好像他曾亲眼见过那样生灵涂炭的景象。 金发男人驻足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眼中还带着几分审慎的打量。这一刻赤井秀一与他的位置竟然与数分钟前恰好调换了过来。赤井秀一能看出对方不太擅长这种与人打交道的状况,大概率是一只经常独来独往执行任务的独狼。 虽然对方怎么看都是个经验老道的成熟特工,但在观察人心这方面却落了下风呢。与看惯了三教九流的人与各式各样的罪犯的赤井秀一相比,甚至被衬托出了几分不谙世事。 于是,出乎金发男人意料地,眼前的年轻人没再对他的话提出哪怕一句疑意,反而低头检查了一遍那把狙击枪——男人对自己的枪械水平可是十分自信,他真的觉得对方没必要这么做——然后就调整好自己的姿势,开始瞄准。 赤井秀一当然明白对方不会真的像自己刚刚说的那样轻易离开。毕竟不看着自己的目标达成,可是没有Agent会安心地撤离的。但赤井秀一就是想打趣一下眼前的男人,至少先为这家伙可能带给自己的麻烦收点利息。 赤井秀一俯身,贴近枪杆上方的辅助瞄准,往索尔医疗大厦的方向看去。 这个距离绝对超过四百米了。赤井秀一只消一眼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虽然他实战经验可以说是少的可怜,但在匡提科的这些日子,他还是经常往靶场跑的。当然,是白嫖匡提科的训练场。詹姆斯曾经在靶场遇到训练中的赤井秀一一次,看完之后也不知为何,一边点头一边摇头着走了,赤井秀一完全搞不清他在想些什么。但从那以后詹姆斯就经常问起他的训练成果,赤井秀一也因此拿到了不少便利。而这也确实是他想要的效果。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总要花不少心思的,不是吗? 只是,四百米以上,纯机械瞄准,这对现在的赤井秀一来说可依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四百米外的一切事物都显得有些模棱两可,他顺着枪口的朝向看去,并不那么惊讶地发现枪口对准的方向正是那栋大厦的二十二楼、唯一一个看不到人影活动的窗口。 如果我不出现,身后这家伙是不是就要带着伤自己硬上了? 真稀罕,这栋楼的17楼居然和那边的二十二层齐平,这就是层高误差吗。赤井秀一估量好高低差,又回忆着今天的温度与风向,感受了一番窗口的风拂过脸颊的力度,默默挪动了一下枪口的位置。 “嗯~真皮办公椅,窗口有株迷你小柏树,没有窗帘,桌子是白色的,”男人在后面看着他的动作随口说道,赤井秀一没有回头,但是听到了撕扯绷带的声音,“至少我在资料里看到的是这样,几天的时间应该没发生什么变化吧?” 这家伙和自己一样不了解植物。赤井秀一欣然接受了男人作为半吊子观察手的帮助,但不由得觉得如果是狄奥多在这,肯定会把那柏树的品种也一起说出来。 赤井秀一沉下心来,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被无限放大的感觉,那感觉很奇妙、很宁静,就像一段催眠师爱用的白噪音。他的脸颊挨着枪托,金属质感附着着十月秋风的凉意贴上赤井秀一的颧骨,让他在心里悄悄打了个寒战。 肉眼捕捉中的一切本来应该都很模糊,却在这一刻幻觉般的清晰起来,他脑内的那颗子弹稳稳的穿过了机箱上CPU的位置。按下扳机,机括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他的呼吸仿佛凝固在了那一刻,只留下躯壳的本能把扳机推到底。 枪身的震动传导来一股巨大的推力。赤井秀一把它们卸去,停在远处没有动,他还静静地凝视着那个窗口,等待几秒后验收自己的成果。 枪响的声音终于在他耳边炸开,可同时炸开的还有出现在那扇窗边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狄奥多?!他怎么会在这里? 赤井秀一猛地站起身来,顺手还提起了那把狙击枪。 此时再放眼望去,已经看不清了,窗口的那个身影浓缩成一个模糊的色点,依旧朝向着自己的方向。 可赤井秀一就是知道,那就是狄奥多,而对方此时也同样正看着自己。 那台电脑里的数据应该已经没有抢救的可能了,赤井秀一很肯定自己的目标已经完成了。他回头望去,那个神秘的金发男人也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黑发青年定了定神,先把脑海里的某个身影放到一边,快速把脚下的枪支收拾起来带下了楼。 他还得把这些东西送去实验室检查。就算明知道查不出明确的归属也要查,不然案件报告上写什么? --- 肖带着卡米尔赶到菲力大楼的时候,只在地上找到两个昏迷的索尔公司安保,与 一堆凌乱的脚印。 带着索尔医疗胸牌的保安怎么会昏倒在这么远的地方?这本就是一个大问题,更不要说肖检查他们状况时看到的那两个空荡荡的枪套,一看里面原本装着的就不可能是什么合法合规的□□。 但肖一个在同事间都能以冷静被大家称道的人,自然不会仅仅是面对复杂的案情就慌了手脚: “卡米尔,叫救护车,把他们送到医院仔细检查一下。叫增援看好他们,千万不要放跑了。” 卡米尔点头,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跟肖往高层爬去。 终于爬到门开着的楼层,卡米尔有些气喘,反而是穿着高跟鞋与西装套裙的肖只是额角有些渗汗。两人仔细地观察过地上的痕迹,确认就是这里。肖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楼层标记,在心里记下,警戒着走进去。卡米尔跟在肖身后,让电话那头再添上一张担架。 毫无疑问,这里已经人去楼空。卡米尔搜完地上昏迷的保安的身,又是一无所获,除了对方胸口的身份铭牌。她回头看去,肖正蹲在远处一个窗口前仔细寻找着什么。 弹壳。卡米尔立刻跑过去,肖正好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戴上,然后从窗台下细小的夹缝中掏出一枚黄铜弹壳。 回到索尔医疗大厦,汉森与奥利维亚已经在一楼大厅等肖了。看到肖的身影,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肖快步走到二人身旁,朝他们轻轻颔首,告诉他们不用担心狙击手的事,然后转向汉森: “那台电脑怎么样了?里面的数据还能还原吗?” 虽然不知原因,但那台电脑明显是亚瑟·西蒙斯、绑架犯、不知名狙击手都想要的东西,是链接这个案件的关键。如果索尔医疗的立场与亚瑟本人不同——虽然不知道大楼里的保安是为何出现,但现在这家公司本身的嫌疑也不可谓不大——那么甚至还要再加上一个索尔公司作为立场不同的利益相关方。 当然,西蒙斯想保护它、绑架犯想抢走它、狙击手想毁掉它,这其中明显的区别,肖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所以回来的第一件事,肖就是关心这台风暴中心的电脑。 但结果很遗憾,“机箱内部大部分的部件都随着子弹一起消失或者粉碎了。”汉森摇摇头,“我已经安排人把它送到专门的修复中心了,但修复可能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哪怕是乐观估计也至少半年。而且修复的结果也大概率不乐观,因为修复只能导出残骸中还留存着的数据。” 坏消息,但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她又看向奥利维亚。 奥利维亚快速翻开手上的速记本,神情是一贯的锐利,让人安心:“我先向秘书和监控室确认了亚瑟·西蒙斯失踪前最后的动向,”说到这一旁的汉森点点头,他已经把可能需要的监控都一并拷好了,“根据秘书和他妻子的证词,昨天傍晚七点左右他离开索尔医疗大厦后没有回到家中,自此失去了消息。” 89.帕里斯的审判 “于是我找到亚瑟的司机,皮特·罗更斯了解情况。据他所说,昨天下午亚瑟给他放了假,称是偶尔想自己开车转转。我向其他人求证过了,他说的情况属实。” 主动支开司机?肖与奥利维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警惕。 “那四名出现在亚瑟办公室的人,”奥利维亚翻过一页,“艾丁妲·克罗夫特,亚瑟的姐姐,虽然她今天在索尔医疗大厦,出事时也是第一批知道的人,但她在这家公司的职位只是商业顾问,平常也不在这里工作。她的儿子,狄奥多·克罗夫特是马里兰大学的学生,和索尔公司完全没有关系,如他所说,今天只是来找艾丁妲的。” “埃莉诺·普莱斯,亚瑟的秘书。虽然她试图掩饰,但我认为她和亚瑟的关系并不是很融洽,但似乎和亚瑟的绑架案没有关系,案发后她的反应都很正常,只是……”奥利维亚停顿了一下,“不那么在乎亚瑟本人的生命安全。” “只有萨曼莎。”奥利维亚的眼神变得有些严肃,肖不常看到她这副表情,“那个亚瑟的助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对我们有所保留,但现阶段也找不到撬开她的方法。” 肖点点头,她在脑海中拼命搜刮了一番枪响的瞬间房间里在场的人的反应:埃莉诺和艾丁妲的慌张不似作伪,这种命悬一线的关头是最难做出伪装的;萨曼莎的反应就有些可疑了,虽然也是慌张与担忧,但不同于其他人,她的这些情绪感觉不像是对自己的,反而像是对那台电脑的。 再加上那封勒索信奇怪的措辞,绑架犯和亚瑟的商业往来有关的概率大大增加。 至于狄奥多…… 肖已经想起了她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了。四年前,她刚离开BAU没多久,去帮组里青黄不接的基甸和罗西处理一个连环杀人案的时候,那里有个存活的受害人、一个少年的名字就是狄奥多。狄奥多·克罗夫特。 --- 狄奥多推开家门,迎接他的是一片黑暗,这让他的心更往下沉了几分。 赤井秀一还没有回来。 狄奥多摸索着按下了玄关处灯光的开关。冰冷的白光刺得他不想睁开眼睛。他低下头,把脚放进拖鞋里,左手顺手就关掉了开关,然后借着落地窗外喧嚣的霓虹灯光慢慢走到客厅。 青年在沙发边呆立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捏着钱包和车钥匙,御寒的厚大衣也没脱,毛呢带着仲秋的寒气沁染进室内本该温暖的空气里,带来一丝冰冷的味道。 狄奥多又折回玄关前,在幽蓝的夜色里放下手上的杂物,脱掉染着秋霜的衣服。 我还该做什么? 红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索尔医疗器械公司呢?西蒙斯呢? 狄奥多站在冰箱前,对着冰柜上层的生菜叶子发了会儿呆,才意识到这里没有他需要的东西。他从里面取出一罐菠萝汁,关上冰箱。房间里的光源又消失了。 金发青年不喜欢这样,太昏暗,太安静。他走到沙发旁,打开了角几上的小夜灯。 他把自己窝进沙发上最靠近小夜灯的位置,打开了那罐冰镇的菠萝汁,甜腻的味道刺激着味蕾,带来短暂的、欺骗性的满足感。 狄奥多又觉得这样的姿势太没有安全感了,他感受不到脚踏实地的支撑。他重新坐起来,脚心稳稳地按在地毯上,手臂被膝盖支撑的感觉让他的大脑慢慢运转起来,又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一切。 那个人真的是赤井秀一吗? 狄奥多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突然,玄关处响起了锁扣弹开的声响,伴随着“嘀”的一声电子音,狄奥多回头看去,一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那一瞬间狄奥多懵住了,愣了两秒,他才开始思考:我该怎么向赤井秀一问出口今天的事?你为什么在那里?太像质问了。你今天去了哪里?这么迂回根本没有意义。你今天那么做的理由、 等等。那是什么。 灯光有些昏暗。赤井秀一抬起手,借着狄奥多留下的小夜灯的灯光,准确地找到了开关的位置,重新打开了玄关处的灯光。这时狄奥多才看清他抬起的袖口上带着一片暗色的污渍。一片显眼的、液体浸染出的棕褐色。 狄奥多反应过来,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个冲刺就闪现到了赤井秀一的面前,捉住了他的手。狄奥多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捻住袖口一搓,果然是血迹。 “不是我的血。” 听到男人的回答,金发青年的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赤井秀一的声音有些干哑,他还是第一次发现他这么受不了另一个人这样忧虑自己的表情,或许也是因为这是狄奥多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仿佛是害怕失去什么的表情。他没挣开狄奥多的手,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玄关前。 已经不需要再去考虑措辞了,听到赤井秀一开口的下一刻,狄奥多就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你和案件有关吗?”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呢?” 这当然是真话,至少在射出那枚子弹之前,赤井秀一对那栋大厦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当然,赶回匡提科之后他已经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今天在那栋大厦里发生的故事的另一个版本。不同于自己视角的版本。 感谢狄奥多与自己的心有灵犀吧,赤井秀一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因为狄奥多的表情明晃晃地写着“我相信你”。金发青年歪了下脑袋,然后明白过来什么事似的轻轻呼出一口气,才让赤井秀一意识到他刚刚的提心吊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所以你不知道警方和FBI来索尔的理由。索尔的全球供应链总监被绑架了。” “……” 赤井秀一不得不陷入沉默,因为这确实是一个他不知道的信息——这么看来,探员们对自己负责的案件的保密工作做的还是不错的。 狄奥多的表情却很快平静下来,他的手还轻轻的圈在黑发青年的小臂上,视线一瞬不转地停在赤井秀一的脸上。 “现在你知道了。那你出现在对面楼上的理由呢?” 我应该说他眼神真好吗?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是怎么确认那是我的?赤井秀一这么想着,却没有一点自己也是如此的自觉: “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我到 底应不应该告诉你案情。” 狄奥多蹙眉。他终于放开了赤井秀一的手,全身的重心转移到一只脚上——一个放松的姿势。 “这不是一个一换一的游戏。” 赤井秀一不觉得狄奥多没有明白自己的言外之意,为什么还要把选择权交到自己手上? 一换一?狄奥多想听到的可不是这种回答,他完全没发现自己下意识把语气变得多急促,神情又是何等的认真:“天呐我当然知道。”金发青年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控,他咽了口唾沫,拉回自己前倾的身体,“但你也没有给我一个不信任你的理由不是吗?” “……” 赤井秀一打好腹稿的解释就这么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他看着狄奥多紧张又认真的神情,默默把那些失去意义的词句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金发青年却完全没觉得自己在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所以西蒙斯总监到底做了什么?你是在调查他?这些都不能说吗?绑匪甚至没有提过要求,只发来了恐吓信和质物要求他的电脑。但现在电脑没有了,那些数据没有了……”他自言自语着,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他会死吗?” 死。赤井秀一被这个字眼惊醒,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至少应该说一句——“抱歉。” 狄奥多却看过来,竟似是有些不解、或者是责备:“为什么要抱歉。” “为我只能站在职责这一边。”赤井秀一有些不自在地眨了下眼。 狄奥多回答的语气却是理所当然:“这么听起来该说抱歉的几乎是我了。别忘了,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在理解了狄奥多说的话后的那一刹那,赤井秀一竟感觉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あか?” 怎么呆住了?狄奥多有些困惑地喊了一声。 他、 赤井秀一沉默着。他什么? 狄奥多的理所当然如此轻描淡写,却一字一句都让他心惊胆战。以至于他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形容。 “‘我选择阿芙洛狄忒。’”他喃喃道。这是帕里斯带来毁灭的预兆,说出那些话的狄奥多难道不就是神话里的那个帕里斯吗? “什么?”话题这是突然跳到了哪里?狄奥多一愣。 “你会把金苹果给谁?”赤井秀一看向狄奥多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个答案。可他注定要失望了。 “哈?帕里斯的金苹果?这是什么考验吗?还是谜题?”狄奥多的眉毛皱了起来。 赤井秀一却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一样,转身进了洗手间,把被血染污的脏衣服脱掉,扔进洗衣机里。然后给身后的金发青年留下了一句模棱两可的: “或许吧。” 赤井秀一盖上洗衣机盖子。事实上,他几乎是在无言以对中落荒而逃。 狄奥多没有给他任何一句“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是”,他没有哪怕一秒地犹豫,就说出了“该说抱歉的几乎是我”这种荒唐的话。 他深呼吸,按下了洗衣机的启动键。巨大的机械噪声压过了其他一切细小的躁动。 90.平安归来 送走詹姆斯,乔丹·肖在会议室里独自整理了一下思绪。接下来只能沿着亚瑟·西蒙斯的商业合作伙伴方向展开排查了,希望能有所收获。这样想着,她推开会议室的门,准备把组员们重新召集起来。 “肖探员!” 奥利维亚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急促。 肖的手还搭在会议室的门把上。她闻声望去,看见她的组员脸上带着的不是发现了新证据的兴奋,反而是不知缘由的茫然和愤怒。 奥利维亚快步走到肖的身旁:“肖,亚瑟·西蒙斯被释放了。” 什么? 肖的动作一僵,她花了一秒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快速抓住重点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四十分钟前。”奥利维亚翻了一下手上的速记本,“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留在现场的探员看到他开着自己那辆凯迪拉克停在索尔医疗大厦前,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奥利维亚顿了顿,像是惊讶于觉得这么荒谬的事情居然是真实发生的,“现场探员试图上前询问,但他拒绝和FBI谈话,也拒绝让探员检查他的车。据目测他身上没有明显外伤。至于他拒绝谈话的原话是:” 奥利维亚呼了口气,好像这样就能把她的愤怒排解出去:“‘我不需要和联邦探员交谈,我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也不打算提出任何指控。’” 这个混蛋。虽然奥利维亚没有说出来,但肖从她的脸上明明白白地看到了这句话。 肖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电脑主板被子弹打出的那个大洞、菲力大楼十七层废弃排水渠里那枚孤零零的弹壳、地下停车场监控中亚瑟坐在凯迪拉克后座上那个放松到近乎无聊的表情……这些破碎的线头一一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然后她看了一眼奥利维亚:“别让情绪控制了你的大脑。”说完这句话,肖又转眼看向远处办公区的其他组员,“把大家都喊来,我们结案。” “结、”奥利维亚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她立刻认识到此举的不妥,后退了回去:“……我知道了。” 肖摇摇头:“就算明知道这个案件有问题,现在它也不是我们能掌控的问题了。奥利维亚,我们只要先把自己的工作完成好,剩下的问题,” 肖微微眯起了眼睛,表情有些意味深长,“自然有人会去解决它。” 奥利维亚似懂非懂,拿着速记本跑去喊汉森与其他人了。肖站在原地,想起了这次案件出警前上司提起索尔的第二科学实验室与商场劫持案时那副犹豫不止的表情。 她想,或许现在她可以给上司一个肯定的答复了。 “他所有关于西蒙斯家族的怀疑都是正确的”,这个答复。肖觉得,对方一定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的。 --- 狄奥多醒来时还有些发愣。他很少在太阳已经这么高的时候才醒来。灿金色的日光穿过白色的纱帘,把空气中的微尘都映照得清晰可见。 这样的阳光……至少已经八点多了吧?还是九点?狄奥多有些迟缓地从床上坐起来,不习惯熬夜生活的大脑还在缓慢开机中。 昨晚赤井秀一去盥洗室之后,他才迟钝地意识到已经是深夜两点了。很久没有保持清醒到这么晚的时间,狄奥多都有些搞不清时间是怎么溜走的。 咪嗦哆、咪嗦哆的重复音符突然在耳边响起,狄奥多拿过手机一看,居然是瑞德的短信: [抱歉狄奥多,周末的行程可能要取消了。我临时有事,不能和你一起去逛旧书店了。] 嗯? 狄奥多下意识地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商场劫案之后,他约了好几次瑞德。有时候瑞德会赴约,有时候不会——狄奥多当然很能理解:BAU的工作本就繁忙,瑞德的家人还都在老家拉斯维加斯,去看望母亲一次,瑞德一个假期的时间就支出去了。 但像今天这样,一句“临时有事”就推掉约好的见面的情况,还从来没有过。瑞德是一个很守信的人,如果是BAU有紧急任务,那他说的也应该是“临时有案子”,而不是这么模棱两可的描述。 总不能是谈恋爱了,要去约会吧? 虽然最近两三个月,瑞德的状态好像确实好了不少……但明显还是没有刚入职的时候那么有活力,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 思来想去,狄奥多觉得还是放心不下,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上午九点。这个点还能给自己发短信,应该手头是没什么不能打扰的重要事务的;就算有,也无非是让瑞德挂断电话就好。 想到这里,狄奥多没有犹豫,按下拨号键,把电话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电话那头瑞德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语速又快,咬字又脆,音调又高,听起来像一把青豆撒在桌上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但狄奥多还是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并且他觉得那肯定不是自己过度敏感的神经下产生的错觉——瑞德接电话的时机有些奇怪。 他平时接电话几乎都是秒接,今天却不是这样。 发生什么事了吗?狄奥多坐起来,单手把毛毯抖开叠好,还在担心瑞德是否遇到了什么难处,电话那头的瑞德却已然明白了狄奥多这通电话背后的隐言,连说开场白的机会都没给狄奥多留下就抢先说出了答案—— “周末要去互助会?”狄奥多坐在床边瞪大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绕住了毛毯的一角。 “对。每周一次。我觉得……挺有帮助的。” 电话那头的瑞德,但狄奥多觉得问题根本就不在这里: “不不不,你没觉得哪里不对吗?什么互助会?你为什么要去互助会?”电话那头瑞德的声音打断了狄奥多连环的疑惑,然后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得更大了: “什么叫你被犯人绑架了然后注射了过量二氢吗啡酮?!”

狄奥多直接站了起来。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对话的人此刻不在自己面前、看不到自己的肢体语言。他僵在原地片刻,又坐了回去。 “我,”狄奥多本来想说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立刻反应过来那只是混乱下的口不择言,于是他立刻扭过了话头:“这下我知道你这段时间魂不守舍的原因了。之一。” 电话那头的瑞德一声苦笑卡在喉咙里,被那句“之一”堵的不上不下。说真的,他扯谎的水平真的那么差吗?怎么不管是霍奇还是狄奥多都能一下看穿他的想法啊? “所以?”狄奥多放松下来,目光开始在衣柜里的衣服上逡巡。既然瑞德已经开始去互助会了,那他身边肯定有某个人已经在积极地帮他解决问题了。“是谁这么建议你这么做的?” “……是霍奇。” 电话那头瑞德的声音似乎有些不情不愿。狄奥多听了差点失笑。是霍奇的话,也难怪,瑞德这样略显散漫的学者性格对上锐利正经的前精英律师,气场不合肯定是难免的。但狄奥多不管是透过瑞德还是透过基甸看到的霍奇,都是一个严肃但不失细腻的关怀的人,不得不说这让狄奥多感到很庆幸——要是一个真正的典型西格玛白人精英,那BAU的工作氛围可就要大打折扣了。现在这样就很好,自己的朋友们能和合适的同僚一起共事,这更好。 “让我猜猜,聪明的瑞德博士想靠自己解决问题,却有些力不从心,被BAU的‘爸爸’抓个正着?”狄奥多忍不住开起了玩笑,他可是从瑞德那里听说过BAU的不少内部笑话呢。 电话那头瑞德不好意思地连声说着“别说了”,让狄奥多终于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摇摇头,笑了: “看来我还是来晚了,但我很庆幸,这说明你身边还有很多可靠的人时刻关心着你。” 电话那头一时安静了下去。 “还有一句话,”狄奥多又想到了什么,他觉得瑞德一定会需要这个的,“到了互助会没必要忐忑,瑞德,我相信你。你可是大脑战胜了计算机的天才博士,再战胜一下化学和生物学我也觉得很正常。” 虽然瑞德不说,但他不可能想不到的,面对新环境时瑞德总有的那种不安感。 挂断电话,狄奥多打开卧室门走出去。这个点赤井秀一肯定已经出门上班去了,客厅里空无一人,空气安静地让人发怵,只有盥洗室里传来一两声滴水声。 对了,赤井秀一。 如果是赤井秀一的话……狄奥多看到展示架上那瓶被自己束之高阁的丝塔朵堡干金酒,那个念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我们守着彼此,一定不会有差错的。 狄奥多的脸上浮现出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不过话说回来——昨晚那些昏暗的回忆又浮现在狄奥多脑中,把他拉回到那个茫然的瞬间——红到底为什么突然提起“帕里斯的金苹果”呢? 91.不速之客 狄奥多皱起眉。 他用手机粗略搜索了一下这个典故的来龙去脉,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不和的金苹果,三位争夺“最美女神”称号的女神,被选为裁判的帕里斯。天后赫拉许诺帕里斯权力,智慧女神雅典娜许诺帕里斯智慧,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许诺帕里斯人间最美丽的女子。最后帕里斯把金苹果判给了阿芙洛狄忒。 赤井秀一说:“‘我选择阿芙洛狄忒。’”这应当是在复述神话中帕里斯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说出的原话。 可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他们本来是在谈西蒙斯的案子……和那有什么关系吗?还是说红在暗示我什么? 狄奥多带着一肚子疑惑出了门。今天他定好的计划是去探望基甸。去那栋山间小屋转转,也算一种踏青。 基甸建在山间的这处住宅什么都好,就是离市区实在太远。狄奥多开了四个多小时,才终于到了基甸家门前。 知道狄奥多要来,基甸正开着门在烧壁炉。狄奥多轻敲了两下门,他也没回头。狄奥多也不奇怪,只是把自己带来的新鲜黄玫瑰拆开,重新修剪一番,插进基甸茶桌上的花瓶。 “新的匿名信。还是老样子,带着一模一样的香水味。”狄奥多把包在塑封袋里的信放在桌面上,自己在基甸专属摇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把插好花的花瓶放到桌角,“我觉得这至少可以说明寄信的人生活在一个近两年都可以稳定买到祖·玛珑的英国梨与小苍兰的地方。” 没错,收到了二十多封一样让人不明就里的信,狄奥多要是还搞不清这信上用的是什么香水,那他就白读犯罪学专业了。 “但这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说完狄奥多又摇摇头,“这个香水虽然号称小众,但如果以找出一个使用它的人为目的,那它还是太流行了,城市里哪里不能买到它?根本没法作为找到寄信人的线索。” 基甸把手上的最后一块木柴投进壁炉,放好火钳,拍掉手上的灰尘,这才走过来拿起信封仔细看起来。他在自己的摇椅上坐下,从塑封袋里取出信封,对着光看了看信纸的厚度,又凑近闻了闻残留的香味,表情没什么变化。大概是因为这样的信他已经看过一样的二十多封了,这封依然没什么与以往的不同之处,这些信每次不同的只有信里的内容。 狄奥多等着他打开信封,但等了半天,基甸却把信封放下了,抬起眼睛看他。 “你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狄奥多愣了一下,然后失笑。在基甸面前走神果然是不明智的选择。“被您看出来了。” “说吧。”基甸似乎是觉得狄奥多这样很新奇,竟然也饶有兴趣地问起了狄奥多走神的原因。 “不是什么大事。”狄奥多想了想,反问道,“……提到帕里斯的金苹果您会想到什么?” 帕里斯的审判?基甸觉得有趣。如果是他的话,听到这个故事大概会想到…… “公正。” 基甸给出了这样的答案,一边点了点头,是给自己的答案附加上自我肯定,“我会想到公正。” 狄奥多微微偏了下头。公正?帕里斯的选择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公正——他收受了贿赂,选了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选项。但换个角度想,也许基甸说的是“谁有资格裁决公正”这件事本身。帕里斯被选为裁判的那一刻,公正就已经不存在了,因为无论他选谁,另外两位女神都会觉得不公正。 金发青年还没来得及往深处想,基甸的门铃突然响了。 奇怪,知道基甸的住址的人应该不多啊?甚至如果是只知道纸面地址的人第一次来,还有很大概率在山上迷路呢。狄奥多有些困惑地站起来,和基甸对视一眼,从导师眼中收到了同样的疑惑和开门的许可。 狄奥多打开门,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外。神色有些憔悴,精神看起来也十分涣散,还带着几分惶惶。 狄奥多正打算开口询问对方的姓名,身后走过来的基甸却一口叫出了女人的名字。 “简?”基甸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弗兰克呢?”基甸打量完简的装束,意识到了什么。他又环顾四周,终于确定:“你是一个人?” “我,”简嗫嚅着试图开口说些什么,张开嘴却又卡在了嘴边。基甸见状,拉住了她陈旧套头衫的袖子: “先进来吧。坐下说。” 狄奥多去炉前泡了一壶热茶,倒是比基甸过去常喝的咖啡更衬他的小木屋,大概也是雅各布斯女士置办的。金发青年一边泡茶,一边听着房间另一头的两人交谈,大概也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了: 这位简·谈话里没提到姓氏女士,曾经自愿因为“爱情”跟一位连环杀手离开。当时基甸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原因,在他俩此刻的谈话中自然也不会提到,但是狄奥多完全可以自己对号入座上——《连环杀手弗兰克·布莱特科普夫潜逃中用人质要挟警方,警方为救下受害者放弃追捕》,新闻上是这么写的,并没有提到过这位简女士,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一遭。 而简·不知道姓氏女士在与“理想的爱人”弗兰克——她这么说——共度一段时日后,却逐渐无法接受弗兰克对其他人的伤害(狄奥多想了想这代表着什么并觉得一阵恶心),而决定离开对方。所以她找到了基甸,希望基甸帮她离开弗兰克。准确来说,是保护她不受弗兰克的报复。 而基甸又怎么会拒绝这样的请求呢?简只是一个没伤害过任何人的普通民众,除了择偶观太奇葩之外没有任何可供指摘的错处,甚至那些被弗兰克绑架的孩子也可以算是被她救下的。基甸没有任何理由不接受她“逃离弗兰克”的求助。 但,“您打算怎么做呢?”狄奥多给谈话告一段落的两人端上放温的绿茶,戳了戳基甸的手臂,趁着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悄悄把他 拉到一边,“我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肯定不能不问问您的。”狄奥多的表情很认真,“您打算拿这位简女士怎么办呢?” 基甸几乎是下意识地:“当然是让她隐姓埋名,隐居起来……” “不,”狄奥多从没这样干脆的否定过一直以可靠的人生导师形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基甸,但他并不惊讶地发现,此时的基甸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竟也并不在自己的意料之外,“我认为您应该尽快把这件事告诉BAU的大家、经手侦办弗兰克案的大家,把简作为关键证人保护。” 基甸有他自己的心结,狄奥多再清楚不过,而对于有着情感障碍的基甸来说,生活的自由是再重要不过的东西。那么有着这样信念的基甸,是不会希望证人们因为要躲避暗处埋伏的罪犯而失去作为自己活着的自由的,因此哪怕要到人迹罕至的地方隐居起来,也是远远好于彻底改头换面、变成另一个人的。但狄奥多不认为这样的解决方法是适用于弗兰克和简的。 狄奥多看到基甸似乎想说些什么,他猜想应该就是他脑海中所推测的那些理由,但狄奥多立刻补上了自己没说完的最后半句话: “并且把雅各布斯女士也保护起来。” 基甸一怔。“为什么莎拉也——” 这世上大致有两种医术精湛的医生。一种是久病成医,一种是医人无数。基甸或许是前者,他糟糕的心理状态有时候反而能给他揣摩犯罪者的工作带来一些微不足道的便利,但更多的时候都是给他带去痛苦;而狄奥多或许是后者,他读过很多人的心,并且在一遍遍的验证中丰富了自己“读心”的经验,所以他想—— 如果弗兰克发现简不见了,他会把利刃指向谁呢? 只有可能是基甸了吧。狄奥多目光发沉。弗兰克失去了简,那基甸呢? 基甸很快就明白过来了。狄奥多从他的表情上看到了一种少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东西一闪而过。 简之于弗兰克,就是莎拉之于基甸。弗兰克会找到基甸的软肋,就像基甸曾经找到弗兰克的软肋一样。 于是基甸没有反驳狄奥多。他什么都没说,拿起电话打给了霍奇纳。 很快一切安排妥当。几个小时后,FBI派来的人接走了简,基甸也答应会带着莎拉暂时搬到安全的地方住几天。狄奥多看着基甸锁上小木屋的门,上了自己的车出发去接莎拉,这才开车回家。 行车回去的路上,树影斑驳地落在道路两旁,仲秋的寒风灌进车窗,让狄奥多的头脑愈发清醒起来。 他又想起了那个帕里斯的金苹果。 公正。狄奥多其实没太想通基甸思考这个故事的角度。一般提起帕里斯和三女神,大家想到的不都是“惹是生非”“挑起争端”之类的注解吗? 难道红是在暗示自己不要再探究具体的案情了吗?这是FBI的某项保密工作? 唉。 92.霍布斯检察官 狄奥多从阶梯教室里走出来,熙攘的人群中他放松下肩膀,轻轻地活动了一下因为写了几个小时字而僵硬的身体。 嗯……那边的窗台边没什么人。 狄奥多走过去,拿出手机开机——考试中不能收信,也不知道有没有错过什么信息。比如…… 屏幕亮起,跃入狄奥多眼帘的是一条短信。 好吧,虽然不是期待的来信,但倒也算意料之中的来信。甚至于又是一个月过去,狄奥多已经在想什么时候才会收到这条短信了: [To狄奥多·克罗夫特 您有新的信件在传达室待取。] 嗯,每个月准时报道的奇怪信件。来的比每个月狼人之夜——就是月亮变圆的时候,简内特最近给他推荐了一本悬疑类的奇幻,他反手把它推荐给克洛伊之后,成功收获了克洛伊的洗脑式安利——还准时。 狄奥多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嫌弃。当然,是对这些像蝇虫一样烦人的信的,不可能是对克洛伊。 看来今天还得跑一趟传达室了。 翻了几下手机,确认没什么别的紧急状况后,狄奥多环顾四周。从考场中出来的同学们已经走的七七八八的了,或说说笑笑或愁容满面地四散而去。 ……哼。 狄奥多收回视线。玩躲猫猫吗?真可惜,他没那个兴致呢。 果然还是无视吧。 又摩挲了两下手机屏幕,狄奥多把这脆弱的电子产品放回包里,转身往餐厅方向而去。 总而言之,先去吃饭。 从餐厅出来,地上居然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细雪。狄奥多小心地踩在雪上,轻薄的雪被人身的重量压实,凝结成冰片,在道路上覆盖起不起眼的一层,让粗心的行人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下雪了,传达室的值班肯定又会把窗户关上了。狄奥多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要是踩脏了传达室里的地板,可是会被值班老师狠狠瞪的,虽然眼刀没有切实的攻击力,但狄奥多可不想无故享受一番白眼待遇。 可惜没办法。 踩着雪,狄奥多拿着新的信飞快逃离了传达室里的暖气。可不能让雪水打湿了信,也许有朝一日它们还会变成“罪证”呢。在心里挖苦了一番自己,狄奥多躲在屋檐下打开这封一如既往带着火漆、堇花、和香水味的信。硬质的信纸上一如既往地只写着一句话: [我有点想念你了。] 金发青年皱起了眉。 虽然还是一句话,但写信人的内心世界似乎发生了一些明显的变化。“想念”,以前这家伙可没用过这么拉进距离的词。过去的二十多封信里,这家伙无非是重复一些关于“你”“我”“过去”的话,不明就里,就像一个幻想症患者。但“我想念你”,这个表达不再是事实陈述了,这是一句情感表达。是那个不知名的寄信人对我、狄奥多·克罗夫特的倾诉。 或许这会是一个突破口。至少是一个信号。犯人的行为模式发生了变化的信号。 狄奥多捏紧了那张厚度不同寻常的信纸。雪还在下,只是渐渐地、慢慢地变得更大了。狄奥多就这样看着那封信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小路对面。 抓到你了。 什么啊,这捉迷藏根本毫无难度嘛。 格林菲尔德正在道路对面看着狄奥多。看到似乎陷入了沉思的狄奥多突然看向自己,他一愣。 狄奥多把他脸上收不干净的情绪看的一清二楚。如果这位格林菲尔德真的如他所观察到的那样,是一位自恋型人格者,那现在狄奥多可真要觉得他的自恋没什么切实的根据了。金发青年挂上礼节性的笑,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似的,自然地向格林菲尔德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 所幸格林菲尔德也在几秒内就收拾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虽然过程可能有些不太尽人意:他脸上的情绪先是飞快地全消失了,接着他面无表情了几秒,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狄奥多。 然后他才好像电脑开机了似的,扯出一个僵硬到过度热情的微笑,扬起手跟狄奥多打了个招呼。 狄奥多无意跟他再交流,礼节做到位后就把信重新叠好夹在背包里的书本间,撑开了自己的伞,走进了雪中。 停在停车场的车门把上也挂了一些雪,狄奥多没太在意,直接用手拂去,坐进车里。他把背包放在副驾驶,插好车钥匙,正打算启动车辆,突然听到包里传来一声短信的提示音。 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拉开背包的搭扣,从里面拿出手机。 [明天有空吗? 瓦伦丁·凡·丹顿] 丹顿律师?狄奥多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他在脑海中快速翻阅了一遍明天的出行计划,然后决定把伦菲尔德与凯伦先放在一边,反正都是亲戚,没有自己在场他们也算不上完全的陌生人,一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下一行回复: [有空。] 狄奥多坐在驾驶位上等了一会儿,丹顿的回信却没有很快送达。金发青年把手机翻过去,倒扣在仪表台上,发动了汽车。 大概率也是个坏消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转动方向盘驶离了停车场,只剩下眼底流露出一丝厌嫌。 --- 纽约州最高法院的走廊带着一种复古的美,在金色的漆绘与大理石地板的包围中,四下寂静无声。丹顿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狄奥多跟着她走了进去。 房间里已经坐着一个女人。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正端正地坐在皮革沙发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三个仍在冒着热气的茶杯。看到狄奥多和丹顿进来,她站起来,在狄奥多走到面前时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神情也带着一种隐而不发的锋利。 “安德莉亚·霍布斯,纽约地方副检察官。” “狄奥多·克罗夫特。”狄奥多伸出手,只触及手指的部分,和她轻握了一下。 霍布斯收回手,示意了一下身旁的沙发,三个人都在桌边坐下。霍布斯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提起桌上那三杯热咖啡,直接开口道: “想必你已经听丹顿律师说过我约你此次前来的目的了,那我也就跟你免去那些公式套话,开门见山 地说了,” 她的表情很严肃,认真地直视着狄奥多的眼睛,让狄奥多不敢有半刻游移。 “克罗夫特先生,我希望你要有此次审判赢不了的心理预期。” 霍布斯检察官可真是一位干脆的人。干脆得有些让人难以适应。但狄奥多反而喜欢与这样的人交流。更重要的是,他从霍布斯到眼中看到了坚定、不甘、与惋惜。这说明眼前的检察官完全可以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盟友。当然,这也不影响听到她这句话的狄奥多心中条件反射般升起一股怒气——他恨布歇尔,恨不能生啖其肉,实在是听不得一丝布歇尔好过的可能。 狄奥多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挺直了脊背。他话到嘴边,却又反复思忖起来,最后化作一句反问:“您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希望布歇尔逃脱法律的制裁吗?” 霍布斯一怔,顿时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不仅仅是一位代表所有受害者对犯人提起了诉讼的原告,还有着一双格外犀利的眼睛。 明明才见面不过几分钟,狄奥多就敏锐地从霍布斯对自己的态度与情绪中发觉了她那颗不同于老练圆滑外表的刚直的心。但成为一位合格的地方副检察官,其大忌就是表现得太过正直。 被看穿了自己站在想要帮助受害者一方的立场,霍布斯的眼神变得更深了。她摩挲了一下手背的皮肤,不动声色地拔高了心里对狄奥多知情权的评估。 而狄奥多此时已经敛下了眉眼,把那股胸中的怒火压制、变冷,呼吸节奏缓慢得刻意。他已经从霍布斯的话中明白了二审的劣势一定来源于自己初审时的某处失误: “所以我那时确实给他们留下了把柄。” 并且他还十分的聪明。至少是聪明到足以理解法庭上的那些潜规则。 霍布斯差点把惊叹摆在了脸上,但阅人无数的检察官还是保持住了自己成熟的形象。她嘴角往下一撇,那份不屑落在某些不在场的人身上,霍布斯半是否定地回应了狄奥多的自省: “……不,或许是因为无期这样的重刑是有些人不乐于看到的。” “他明明……” 狄奥多下意识觉得难以置信,无论布歇尔曾经如何借助媒体炒作,他身上的判决都是基于客观事实,无法改变的,纽约州最高法院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狄奥多想起来了,基甸他们还没有证明其他尸体也是布歇尔所为的直接证据,所以他们不得不向布歇尔屈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霍布斯打破了这份寂静,带着一点宽慰:“其实你也可以放宽心,二审判决最多改变具体的量刑,改变不了他既定的罪名。” 狄奥多的表情微不可查的扭曲了一下,没有人发现。 他不可能满足于这样的结果。 金发青年端起桌上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去。杯托碰到杯底,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响。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那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金发青年平静地看向霍布斯。女人的眼中终于克制不住地浮现出真切的惊讶。 93.认可 安德莉亚·霍布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穿着西装套裙的助理走进来,收走了桌面上变得空荡荡的茶杯。而霍布斯还在想着刚刚丹顿与克罗夫特离开时的情景。 那个面容俊美的金发年轻人和丹顿一起走出了她的会议室。房间外的走廊依然很安静,霍布斯耳中他们的脚步声在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很清脆。门关上的一刹那,霍布斯听到那个年轻人的声音:“丹顿律师,谢谢你安排这次见面。” 可真是有礼貌。好一个知书达礼的年轻人。 桌面上的固定电话响得突兀。这个时候,会是谁打到霍布斯检察官办公室? “下午好,霍布斯检察官。我是杰森·基甸。你可能在最近看的案件卷宗里见到过我的名字?” FBI的探员?霍布斯有些惊讶地挑眉: “基甸探员?我当然记得你,只是希望你还没因为BAU忙碌的工作而忘记我们以前在洛杉矶也合作过一次案件。你是一位非常让人印象深刻的负责任的探员。” 基甸在电话另一头卡了一下壳。他是真的差点忘了。BAU每年破解的疑难杂案都有几十个,虽然不是每一个案件他都会跟进后续的侦办,但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跟法院与检察院打交道的次数也不少。尤其是早年间,因为法院不承认心理学凭依而要基甸自己上庭和法官掰扯的那些情况,更是早早因为年代久远而在基甸脑海中褪色的差不多了。 不过霍布斯没有察觉基甸微妙的沉默,她已经从基甸的开场白里准确地领会到了这通电话的含义: “所以你是来关心布歇尔的二审判决的?” 霍布斯检察官的尾音还没落地,基甸就明白对方已经把自己这通电话的来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倒是省了不少事。 “是。”他的回答也变得简洁起来,“布歇尔的二审排期已经定下来了。我听说了一些让人不太安心的风声。” “听说?从哪儿听说的?”真的是听说吗?霍布斯更想这么反问,但她觉得基甸不会承认那些对检察院的“恶意”揣测的。所以霍布斯没有立刻接他的话,而是先问了这么一句话。 “这个案子是我们BAU侦破的。”基甸却连这样的问题都没有正面回答,“霍布斯检察官,如果一个经手了案子的探员都听不到这些风声,那他大概应该回匡提科重新培训,或者思考一下自己的人缘是不是太差了。” 霍布斯轻哼了一声,却不是不满,反而接近于一种认可。她把面前正想翻开的文件又合上,后背靠进转椅里,把电话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双手拉过桌角上的便签和笔,取下笔帽在纸上比划着什么。 “那我就直说了,基甸探员。虽然不知道你说的风声到底是什么样的,但目前的情况在你们这类人眼中应该确实是不太乐观的。” 霍布斯在便签上一一写下这场即将到来的审判中的每一个人的名字。法官的、双方律师的、证人的、还有罪犯的。就仿佛在这张单薄的标签纸上已经完成了一次开庭。 “布歇尔的辩护团队在初审之后毫无疑问会调整策略。他们不会试图证明他无罪——虽然他们之前的造势似乎会让围观者如是觉得,但上诉部门是不负责改变案情审理的,我们只审理初审流程。所以不出意外,他们会把攻坚点放在初审的不合规问题与撬开证据链上最薄弱的那几环上,让一部分受害者的死亡无法被直接归到布歇尔头上,讲一个替罪羊的故事。如果他们成功,对我们来说最好的结果当然是维持原判,最坏的结果则是布歇尔罪名减少,刑期打折。” 电话那头保持着安静。基甸还在等她说下去。但霍布斯却把沉默留给了他。 “证据链的薄弱环节。”于是基甸重复了一遍,咀嚼着这个词的味道。那是他最厌恶的败在犯罪者手下的味道。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霍布斯似乎以为基甸没有听懂。 但基甸当然知道。那些尸体——BAU知道布歇尔杀了那些人,但只有BAU知道是不够的。 BAU无论是用侧写、用行为模式、还是用每一个探员在无数个案子里磨出来的直觉去判断,他们都无比确定山涧边挖出的那些尸骨出自布歇尔的那间工坊。 但在法庭上,“知道”这个词需要用直接的证据来支撑。但偏偏警方至今都没能找到那个能把这批死者和布歇尔之间的联系彻底焊死的铁证。 这是所有老探员都熟悉的那种困境。而基甸此刻也束手无策。 “我约见了这起案子的原告。狄奥多·克罗夫特。”霍布斯突然换了个话题。 看过初审记录的霍布斯当然会约见这位受害人兼证人兼原告,因为他在初审法庭上的表现绝对是布歇尔被成功判处无期徒刑的一大推手,也因此,他绝对会成为二审上布歇尔的律师斯特林攻击的重点目标。而最重要的,是霍布斯必须在开庭前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以此明确她霍布斯到底该相信谁。 而现在,接到基甸这通电话的她似乎明白了初审法庭上这个青年为什么在极力地表演。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她在基甸耳边提起金发青年的名字。 基甸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接话,等着霍布斯说下去。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霍布斯的语气中有几分慨然,“我告诉他要有赢不了的心理预期。他反问我——‘你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希望布歇尔逃脱吗?’” 电话那头,基甸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介于叹息和某种被压抑的笑之间。时隔五年,基甸突然又想起了那个在乡镇医院里面对探员们的追问愤怒警惕的少年狄奥多。 “他确实是会这么说话的人。” 霍布斯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想起几十分钟前,那个金发年轻人坐在她对面,一见面就用一句“你出现在这间会议室里,难道是希望布歇尔逃脱吗”拆掉了她所有公事 公办的铺垫。那句话可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受害者、一个普通原告能问出来的。 这个青年果然…… “所以你打算收他当学生?” 霍布斯直截了当地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霍布斯看不到电话那头基甸的惊讶,却能读出沉默中基甸的斟酌。 “狄奥多不是我的学生。”基甸的语气有些飘忽,霍布斯只能从中领会到那种不确定的意味,却不知道这是基甸这个瞬间才在自己心中找到的答案。 霍布斯挑了一下眉,正准备说“那是我误会了”,基甸又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似乎是在边想边说: “但他确实可能会成为我以后的同事。” 基甸想到的是两个月前那个用严肃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狄奥多,想到他是如何有理有据地告诉自己要小心防备弗兰克。基甸惊觉记忆里那个眼中写着懵懂与恐惧的男孩已经长大了。 “不过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 等到狄奥多踏进BAU的那个时候……或许我已经不在这里了吧。基甸的心绪一时竟有些杂乱无章。他毕竟在这份事业上投入了大半辈子,只是想到离开的可能性都会有些迷茫。 霍布斯也陷入了沉默。她的笔尖悬在便签纸上,半天没有再落下去。 同事。不是学生。基甸说这话的语气不是在描述一种可能性,是切切实实地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而霍布斯见过足够多的检察官和探员,她知道一个人在评价另一个人的时候,什么时候是在客套,什么时候是真的在衡量那个人能不能和自己站在同一条线上。 “……这评价可不低。”倒不是说是很高,尤其是这评价的对象还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的时候。霍布斯把笔放下: “从一个BAU的资深探员嘴里说出来。” “他还没毕业。”基甸的语气恢复了他一贯的温和悠然,又重复了一遍: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 霍布斯又沉默了片刻。是她的错觉吗?她似乎从基甸的语气中听出了两分怅然。但其中的缘由就不是她该探究的了,她和这位基甸探员的关系并不是那么亲近,没有相熟到可以问及一些私人的话题。 “所以你打这通电话,不只是为了打听布歇尔的二审。”霍布斯把话题拉回来。 “我打这通电话,是因为这个案子是我经手的。”基甸的温和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能让它出问题。” “它不会出问题。”霍布斯到底还是松口了,遵从本心给出了一个保证。然后她顿了一下,又打上一个补丁:“至少在我手上不会。” “那就拜托你了。” “听说近几年你们BAU也有不少人事变动,”霍布斯想到刚刚基甸语气中的那份怅然,倒也不吝在最后给出一句祝福,“我就祝你的小组越来越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谢谢”。 94.筵席 又过了几天,狄奥多在圣安德烈斯医院的一间单人病房里见到了基甸。 莎拉·雅各布斯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她的左臂缠着绷带,脸上的擦伤已经开始结痂,总的来说,气色还算不错。 基甸坐在床边的一把硬木椅子上,背微微弓着,一只手覆在莎拉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蜷曲着,狄奥多轻易就从那个虚握的姿态里读出了深切的患得患失。 金发青年在门口站了片刻。他在来的路上买了一束康乃馨和一篮水果,但此刻这些东西突然显得有些多余。他轻轻敲了一下身侧的黄木门框,基甸转过头来,看到是他,点了点头。 “雅各布斯女士还好吗?”狄奥多走进来,把花和果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很低。 “右小腿骨折。还有几处挫伤。”基甸的声音也很轻,“医生说她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养好了大概率不会留下后遗症。” 狄奥多顺着基甸的目光看向床上安静睡着的女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短促提示音。 基甸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莎拉。良久,他终于缓缓离开椅子站起来,看向狄奥多: “我们去外面说吧。” 狄奥多错开身体,落后基甸一步,带上了病房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基甸一回头,反倒被身后的狄奥多吓了一跳——他这才惊觉狄奥多似乎很擅长轻手轻脚的行动,不管是放东西还是关门,都可以做到完全的寂静无声,以至于他刚刚没听到关门声,都不知道狄奥多已经走到自己身后了。 狄奥多却没给基甸愣神的时间,温和的问询声中带着两分急切:“到底发生什么了?我听瑞德说雅各布斯女士在抓捕弗兰克的行动中受伤了,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来探望一下。您一直在这守着吗?” 基甸定了定神,决定从结果先开口: “我决定离开BAU了。” 心中的预感成真了。但狄奥多依然不受控制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金发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眼底浮上困惑和不解,但又有一丝了然。 “是因为雅各布斯女士吗?”狄奥多问。但这个问题在他说出口之前,答案就已经在他心里了。 基甸没有立刻回答。狄奥多注意到他的拇指与食指指腹轻轻互相摩擦了几下,像是在回忆着某种触感。 然后他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了。男人的声音有些艰涩,像是喉咙里咽了几杯沙子: “莎拉听说弗兰克的事后,主动提出可以由她来做诱饵,说让他早点落网才能安心下来。我无法说服她……结果,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基甸的回答并不完整,甚至可以说是含糊其辞。但是狄奥多已经从这几句话里拼出了事件的完整经过——雅各布斯女士与基甸意趣相投,自然也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当她知道现在正有一个潜逃在外的连环杀人犯觊觎着爱人、爱人的证人与自己的性命的时候,她就提出了一个以自己为诱饵的抓捕计划。基甸一开始肯定是反对的,但莎拉坚持,其他陷于大海捞针的困境中的BAU探员更没有理由反对。所以基甸最后妥协了。毕竟他说服不了那个他最爱的人。 至少弗兰克顺利落网了?狄奥多已经从早间新闻上看到了关于弗兰克落网的快讯。不,这种话根本算不上宽慰。 狄奥多看着基甸,从男人落在半空中的视线里看出了举棋不定的迷茫。他明白基甸想听到的是什么了: “您不需要一个人承担这件事。”狄奥多说。 “我知道。” “那您应该也知道,雅各布斯女士如果听说您是因为她才离开BAU的,她不会同意的。她甚至可能会感到过意不去。” 但基甸摇摇头:“我已经把大半辈子都投进了侧写事业里,现在霍奇他们都变得成熟了,或许是时候离开BAU了。莎拉她为我的事业做了这么多,我也该为她做出一些改变了。” 住院部的走廊十分安静,白色与浅绿色的墙面映出几分早来的春意。 狄奥多被说服了。基甸摇头回应之快已经充分告诉了他,基甸早已经思考过所有的问题了。男人只是需要一个慢慢把它们全都说出来的机会。说出来,告诉自己“你该这么做了”的机会。 于是狄奥多看着基甸。男人站在他面前,气势早已不再像过往一样锋锐,狄奥多也早已长得比他高了。男人的肩膀放松着,脊背微弯,却不是因为疲惫,那只是他卸下重担的表现。 狄奥多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金发青年扬起一个微笑,“但有一件事您得答应我。” 基甸终于看向年轻人的眼睛。 “如果你们什么时候要办婚礼了,一定不要忘记给我寄请柬啊。”狄奥多笑着,声音温暖中带着一点调侃,“我要做第一个祝福你们的人。” 基甸愣了一秒,然后他也笑了,眼角的纹路也跟着一起弯了起来。 莎拉在床上动了一下,麻醉的药效似乎终于要过去了。基甸立刻转头去看窗内的她,狄奥多重新推开病房门。 病床上,莎拉眼皮下的眼球不安稳地转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 “……杰森。”她先看向了自己的爱人,喊出了男人的名字。然后才注意到男人身后的年轻人,“还有狄奥多。” 狄奥多扬起一个笑容。 --- 期末考试结束了,马上到来的大三下学期也几乎没有课程安排,学分修够了的狄奥多干脆退了宿舍,把东西都搬回了家里。 嗯,当然不是他那个在纽约郊区的克罗夫特庄园里的家,而是在亚历山德里亚的卡莱恩的家。 把最后一本参考书按类别放进书架,狄奥多拍拍手,从梯子上下来,身后的玄关处正好响起了门铃声。 “马上来!” 狄奥多扯起嗓子回应一声,把梯子快速放到书房门后,来到玄关瞟了一眼猫眼:果不其然,是送餐的外卖员。金发青年打开门,在回执 上签好名,把早已准备好的现金递给外卖员,笑着送去一声“谢谢”。外卖员点好钱,按着棒球帽檐点了下头,拿着回执单飞快的离开了。 狄奥多掂了一下手上的大盒子,金斯家的包装还是这么严实,让人安心。不过也有自己订的是半成品的缘故? 狄奥多穿过走廊,把盒子一路搬到厨房的岛台上,用小刀划开绑带和透明胶布,拿开盒子上层的干冰,把里面的食材取出来,分门别类放好。 嗯……两份牛排放在冷藏室,一会儿交给红料理。鲟龙鱼片……呃,会吃不会做,而且也是要开火的,也放在冷藏室好了,交给红没有问题的。龙虾浓汤基底、龙虾肉碎、雪莉酒、淡奶油……嗯,齐了,等红到家了就可以开火热上了。最后还有一包……嗯,被压在最下面了,新鲜芦笋,这个我会,进烤箱十分钟就行,一会儿先把烤箱预热上吧。 鼻腔里哼出不成调的音符,狄奥多把芦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了一遍,沥在旁边水池里的滤水篮中。他看了一下烤箱的预热灯,还没亮到指定温度。岛台上摊着拆开的包装纸板、干冰袋和几张被水打湿的厨房纸,乱得很强迫症不友好。 狄奥多三两下收拾了纸盒和绑带,正要把干冰袋扔进水池里等它自己化掉,玄关处响起了锁扣弹开的声响。 “回来了?”狄奥多提高了声量,没抬头,把手边的干冰通通推进了水池里。他听到赤井秀一脱鞋的声音,然后是钥匙被放进玄关那个小陶碗里——那个陶碗是克洛伊去年送的圣诞礼物,说是“手工制作全球唯一限量款”,但狄奥多总觉得碗底的签名歪得像小学生作业。 “嗯。”赤井秀一走过厨房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外套,只留下一件毛衣,袖子推到手肘,露出的一截小臂上搭着几件干净衣服。他看了一眼岛台上的阵仗,停下脚步。 “金斯家的半成品套餐。”狄奥多主动交代,把龙虾浓汤的汤底包拆开倒进锅里。 “怎么不交给我来做?”黑发青年失笑,“大寿星。” 狄奥多一哂:“我才不跟你客气,”他一边搅拌开汤底一边抬手指向冰箱,“牛肋排和鲟鱼片都在里面等你呢,我可不敢自己上手,怕晚上没东西吃了。” 看汤底散得差不多了,狄奥多开始上手拆小型分装的雪莉酒与淡奶油,嘴上还不忘再补上两句:“好了好了,你快去洗澡吧,我们的晚餐还等着你来拯救呢。” 赤井秀一没忍住笑了几声,拿着衣服进浴室去了。 狄奥多这才抬起头来,目光在浴室门上停滞了几秒。 如果他没有闻错,刚刚赤井秀一经过的时候,带来了一丝血腥味? 狄奥多皱了皱鼻子,决定先按对方的意思装作不知道。 他重新看向锅里。龙虾浓汤的基底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起来小泡,奶白色的蒸汽从锅沿升起来,很快把鼻尖萦绕的隐约血腥味盖了过去。他搅拌了几圈,把雪莉酒和淡奶油依次倒进去,看它们在汤面上旋成一个淡金色的漩涡。 95.邀约 过了十分钟,狄奥多把火关小,盖上锅盖,撕开了龙虾肉碎放在一边,然后飞快地把芦笋放在锡纸上,淋上柠檬汁黑胡椒海盐,然后塞进预热好的烤箱里。 浴室的水声停了。 狄奥多拧好烤箱定时,把锅盖揭开,把龙虾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了进去。赤井秀一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居家服,头发被打湿了一些,额前几缕湿发像海藻一样贴在皮肤上,很快就被青年用浴巾抹干。 居然没有多留一会儿?处理伤口需要时间的吧?狄奥多心下奇怪,面上却不显,只是飞快从冰箱里取出了牛肋排与鲟鱼片,拆开包装放在了煎锅旁边,眼神还一边停留在黑发青年身上,看着他解下手腕上的皮筋两下就束好了头发。 赤井秀一把浴巾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走到狄奥多身边,先顺手关掉了龙虾浓汤的火——厨房杀手克罗夫特的加热时间肯定已经超过餐厅推荐的十五分钟了,也不知道在走什么神。然后他侧身,从狄奥多身后穿过去,站在了狄奥多备好的肉类面前。租下这里的时候觉得两个人都是不怎么下厨的人,就选了个厨房不怎么占空间的布局,没想到站两个成年男性会这么逼仄。 适才那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已经找不到了,狄奥多只能从刚从浴室出来的赤井秀一身上闻到那股被湿润温暖的水蒸气蒸腾开的沐浴液的木质香气。 “怎么了?”狄奥多看着赤井秀一对着处理好的食材发呆,明知故问道,一边还假装自己在专注地尝汤的咸淡。 “……没什么。”赤井秀一拿起牛肋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发现已经没有任何需要自己下手的地方了,干脆直接开火热起了平底锅。 嗯,咸淡刚好。狄奥多放下汤勺,把汤碗分好,端到餐桌上。回来时经过赤井秀一的背后,他停了一瞬,又与青年擦肩而过。 “怎么不带个围裙?”狄奥多在冰箱里翻找了一下冰激凌,发现已经完全见底了,看来餐后甜点是没有着落了。 “嗯……”赤井秀一拉出一声闷闷的鼻音,“忘记了。你帮我?” 狄奥多拿着冰激凌盒的手一顿。狄奥多很确定,赤井秀一百分之百是在跟他开玩笑,但他突然觉得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金发青年合上冷冻层的柜门,拿起挂在一旁墙上的围裙,双手绕过黑发青年的脸,在男人的双臂前示意性地停了一下。 似乎是因为惊讶,赤井秀一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他立刻就反应过来,放下了锅铲让狄奥多捻着围裙系带的手可以绕过自己的腰部。 借着拉动围裙的姿势,狄奥多微微前倾,鼻尖凑近了青年脑后束起的带着潮气的长发,终于又捕捉到一丝极浅淡的血腥味。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狄奥多快速地在赤井秀一腰后打好一个活结,退了开来。 “餐厅已经弄熟过了,别把牛排煎太老了。” 说完,狄奥多转身又从冰箱里拿出冰水壶,给自己和赤井秀一各倒了一杯。 “你的那份我会照顾好的。”赤井秀一重新拿起锅铲,没回头看狄奥多,把牛排翻了个面。 狄奥多差点被水呛到:“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哼。” 狄奥多发誓,赤井秀一回答的那个尾音带着半声没收好的笑意。 又过了十分钟,最后一块鱼排出锅,两个人把菜一一摆上餐桌。 赤井秀一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他没有马上吃,先看了一眼对面的狄奥多。金发青年正在用叉子拨弄着一片烤得边缘微焦的芦笋,显然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赤井秀一叉起一块自己remake过的牛排,隔着热气腾腾的桌面看过来: “假期有什么安排?” 狄奥多却嚼着芦笋正在走神,在想赤井秀一的厨艺其实挺不错的,就是平常喜欢敷衍了事。黑发青年厨艺好的前提是他不赶时间、不嫌麻烦、不把“能吃就行”挂在嘴边。 不过今晚的赤井秀一显然属于那个不敷衍的模式。虽然是重新加工餐厅的半成品,但牛排边缘煎出了焦壳,切开是漂亮的五分熟,鱼片嫩得用叉背就能划开,显然是认真控火后的作品。 听得赤井秀一突然提问,狄奥多咽下那口芦笋,嘴上莫名其妙就冒出了一句:“圣诞节要不要一起?” 赤井秀一手上切牛排的动作停顿了半拍,眼神转向桌对面,凝视着狄奥多。 狄奥多感觉到青年目光的温度,这才回过神来,察觉不对:“哦哦哦,”他飞快把后半句补上,音调不受控制地被惊吓高了点,“和凯伦和克洛伊一起。” “?” 赤井秀一的眼神中明晃晃地透露出疑惑,手上还不忘叉起一块鲟鱼放进嘴里。 “呃,不想回家联盟?”狄奥多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些紧张地解释。 赤井秀一动作优雅地嚼嚼口中的牛排,把它咽下去,双手自然地停在餐品的两边,语气稀松平常: “好啊。” 好、哦?狄奥多没想到男人会答应的这么干脆,明显愣住了:“啊?” 赤井秀一却好像完全没注意到狄奥多的失态似的,平静地建议着:“要不就在这里过?把她们邀请过来。” 狄奥多嘴里还含着一口汤,脑子还在飞速回溯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什么、赤井秀一又说了什么。这答应地也太轻松了吧?让狄奥多不禁怀疑起了眼前是非现实。 赤井秀一低头继续吃着牛排,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一顿生日晚餐愣是吃的狄奥多迷迷糊糊到了第二天早上。一大清早拎着厨余垃圾下楼的狄奥多还在想着“我怎么就问出口了”“他怎么答应了”。正晕乎着,两手空空地回到一楼大堂的狄奥多一抬头,突然注意到大堂里自家公寓的信箱里居然有东西。 信箱的边角里探出来一截塞不进去的 ,隐约熟悉的牛皮信纸的颜色。清晨还带着一丝凉意的白色阳光安静地打在金属信箱上,只映照出一片无机质的灰。 狄奥多的表情倏地变了。 前台的管理员还没来换班,整个大堂都很安静,只有青年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狄奥多快步走到信箱前——托“邮递员”没完全塞进去的福,他没带信箱钥匙也没关系——直接抽出了那封熟悉的信。 一股熟悉的祖·玛珑香水味混着冬天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的一切都太熟悉了。牛皮纸的颜色,英国梨与小苍兰的香气,红色的火漆,干瘪的堇花。信封卡得有点紧,抽出来的边缘被金属信箱口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但封底上是熟悉的字迹,熟悉的收件人姓名,寄件人处一如既往地空着。 但不一样。这里不是传达室。这次不一样。 狄奥多把信封翻过来。没有邮戳。这封信不是寄来的,是直接投进去的。难道说,送信人今天早上、或者昨晚来过这里,站在这排信箱前,亲手把它塞进了他的信箱? 想到这里,狄奥多没有立刻拆信。他看向大堂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那个圆形的小设备亮着红色的指示灯。金发青年深吸了一口气,让心焦的感觉慢慢冷却。然后他走到电梯旁的管理室,敲了敲已经开着的门。 值早班的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往杯子里加热水,看到狄奥多明显愣了一下。“早上好,克罗夫特先生。这么早就——” “抱歉打扰,我想看一下今天凌晨到现在的监控记录。我的信箱里里被投递了一封没有邮戳的信件,我有些担心是不是有人投错了信箱。” 管理员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有些麻烦。但看到狄奥多的表情之后他还是什么都没问,放下了杯子,操作起电脑来。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被调出来,时间轴往回拖动。狄奥多站在他身后,眼睛一帧都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排信箱。 凌晨三点到四点。没有人。 四点到五点。没有。 五点到六点。清洁工来拖过大堂的地面,没有任何停留地经过了信箱前。 六点到七点。大堂里开始有人进出——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女人牵着狗出门,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低头看手机往电梯走,邮递员把一摞报纸放在前台的台面上,然后把剩余的信件一个个放入了不同的信箱里。 狄奥多的手指在屏幕前虚点了一下,“这里,麻烦暂停一下。” 屏幕上邮递员自然地把一封熟悉的信件塞进了狄奥多的信箱。狄奥多暗暗咬了咬牙。是他想岔了,寄信人当然不会以身犯险,他或她甚至更谨慎了,连一个邮戳都开始不愿意留下。 “谢谢,看来是邮局的疏忽。不好意思打扰了。”狄奥多扬起一个亲切的微笑,朝管理员状似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然后拿着那封信走出管理室,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96.圣诞晚餐 赤井秀一似乎还在睡。客厅里的窗帘没拉开,昨晚餐桌上那块红绿格子桌布还没收,两只红酒杯并排放在水池边,其中一只杯底还残留着一圈暗红色的酒渍。圣诞节的计划、赤井秀一的答应、那句“好啊”——早上的这些晕乎乎的念头全被洗掉了。狄奥多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裁纸刀,在桌边坐下来。 他沿着信封的封口把纸裁开。刀锋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毛刺被截断的触感让人有些不安。 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依旧是那么熟悉,内容却让狄奥多有些惊讶。金发青年先是快速地扫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后背靠进椅子里,立刻重新读了一遍。 虽然信里还是那些话——“我记得你,你还记得我吗”、“你最近怎么样”、“我知道你是最好的”。但这次变得絮叨了许多。 信上不再只有一句话了。写信的人简直像克制难耐一样,把过去的那些车轱辘话重复说了一遍又一遍,还不是复制粘贴的——狄奥多从信中的语言特征就可以看得出来,这里面的每一句话都是被认真思考写下的。 简直就像陷入了痴妄一样。 他心中的那个猜想慢慢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 圣诞节很快到了。狄奥多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抱出一棵小巧的圣诞树,一路抱到电梯厅旁立住。 十五分钟前克洛伊给他发信息说马上到,他估摸着,靠在电梯厅的立柱旁边,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正被冷风吹得眯起来的眼睛。凯伦的车拐进地库的时候车灯扫过他的脸,狄奥多抬手挡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凯伦从驾驶座上下来,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太多,整个人洋溢出一股不同以往的生机勃勃。克洛伊从副驾驶那边推开门,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纸袋子,看到狄奥多就笑了起来。狄奥多正要接过袋子,余光扫到凯伦那辆车的后座车门也开了。 伦菲尔德从里面钻出来。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像是刚从商场里买下来的驼色大衣,手肘处却蹭了一大片灰;沾了雪的头发被车里的暖气烘得乱七八糟,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知道我很讨嫌”和“但我还是来了”。 “我去母亲那里接克洛伊,”凯伦的语气中满是嫌弃,“这家伙搭便车硬赖着要一起来,说什么不想一个人呆着。” “我是被邀请的,”伦菲尔德一听不依了,迅速纠正道,“克洛伊邀请了我。” “那是礼节,礼节。”克洛伊从纸袋后面探出头,垮着一张脸。 伦菲尔德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狄奥多看看他: “你带礼物了吗?” “我带了一瓶酒。”伦菲尔德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瓶白葡萄酒,标签朝外,是一瓶科奇酒庄定制款的霞多丽。“和上次一样。” “……你这是把公司发的圣诞礼物转送了吧。”嘴上这么损着伦菲尔德,这瓶酒的价值狄奥多还是不会看不出来的,伦菲尔德怕不是直接从艾丁妲那里薅来的。他摆摆手,“行吧,我准你进门了。但是约法三章:不许谈公事,不许谈家事,不许谈私事。懂?” 公事防伦菲尔德缠着凯伦问公司的事,家事防伦菲尔德提西蒙斯家的事,私事防伦菲尔德荼毒克洛伊的耳朵。说完狄奥多又指指电梯厅边的小圣诞树,毫不客气地开口:“你来的正好,帮我一起把这棵圣诞树搬进去。” 伦菲尔德连连点头,跟在他后面往电梯厅走。凯伦和克洛伊走在前面,克洛伊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凯伦:“狄奥多是不是在威胁他?” 凯伦撇撇嘴,又朝克洛伊笑着摇摇头。 上了楼,赤井秀一给四个人开了门。他两条针织衫袖子捋到手肘,身上带着一点新鲜的灰尘味。赤井秀一看到狄奥多身后的伦菲尔德时,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伦菲尔德捕捉到了。 “基利安?”伦菲尔德有些惊讶。狄奥多正把门边的圣诞树抱起来,看伦菲尔德呆站着,狠狠扯了他一把。 “嗯。”赤井秀一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转身回了客厅,重新踩在了梯子上。原来刚刚是在挂装饰。 伦菲尔德忙不迭回头帮狄奥多抱住圣诞树的树顶,又不可思议地看看厨房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看狄奥多。克洛伊换了拖鞋,把纸袋放在餐桌上,一脸的如释重负。凯伦在玄关脱大衣,动作不紧不慢,显然对赤井秀一的存在一点都不意外。克洛伊甚至问了赤井秀一一句“基利安上次的曲奇还有吗”,阳台门边传来一声模糊的“在第二层”。 伦菲尔德慢慢地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他开始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真的吗? 凯伦预订的烤鸡和蜜汁火腿占了餐桌的大部分面积,配上克洛伊带来的焗蔬菜和狄奥多自己鼓捣的几道配菜,竟然也凑出了一桌很像样的圣诞晚宴。 “这个土豆泥是狄奥多做的。”赤井秀一在分餐的时候说了一句,倒像是在帮忙邀功。 “他以前做的土豆泥像浆糊。”凯伦接过盘子,随口吐槽。 “哇哦,”赤井秀一的语气像是在空气中跳跃了一下,然后他摇摇头,“我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那也是好吃的浆糊。”狄奥多不服,“而且我现在进步很多了,只要菜谱写的够详细我就肯定不会做错。” 凯伦哼哼两声,不置可否。 克洛伊把圣女果堆进盘子里,坏笑着:“那这份菜谱上肯定不能出现‘适量’。” 狄奥多理直气壮:“那不是当然的嘛。” 伦菲尔德闷头吃着开胃菜。他没有主动开口,不过也不会有人让他闭嘴,于是他偶尔会插一句“这个很好吃”或者“能再递一下那个吗”。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小心,很刻意地瞟了狄奥多两眼。狄奥多无语地把那瓶霞多丽倒了一杯,塞进他手里。 正餐开始前,凯伦开了一瓶自己带来的蛋酒——这可是节日必备,凯伦如是说。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轮到自己不熟悉的狄奥多室友时还特意问了一句“你能喝甜的吗”。赤井秀一可疑地沉默了两秒,说可以。狄奥多看着,想了想英国司康饼的味道,觉得没问题。凯伦就倒了一杯递给赤井秀一,男人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大概零点三秒。 狄奥多当然不会错过那个表情。那种“大脑正在处理一个完全超出预期的感官信号”的空白,出现在赤井秀一的脸上的时候,效果堪比一只猫踩进了水盆。狄奥多没忍住,笑得差点把叉子掉进盘子里。其他人跟着看过去,赤井秀一的杯子已经放下了,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 静,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不和谐碰撞声。伦菲尔德也笑了,然后迅速收住,低头继续吃自己的火腿。凯伦有点惊讶,一脸不赞同地挑了挑眉,只有克洛伊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哥哥姐姐们。 饭后狄奥多站起来收拾碗筷。他看了一眼伦菲尔德。 “伦菲尔德,你没在厨房帮忙,”狄奥多打着商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洗碗肯定不能再少你的一份了。” 伦菲尔德张了张嘴,然后认命地站起来,跟着狄奥多把盘子端到水池边。厨房上方暖黄的灯光照着两个人站在水槽前的背影,身后客厅里传来克洛伊拆礼物的声音和凯伦在点评狄奥多那棵圣诞树的装饰品味的声音。 伦菲尔德擦着盘子,开始没话找话。关于他是怎么躲在西蒙斯庄园的停车场旁呼吸新鲜空气结果被雪淋了一头还蹭了一身灰的倒霉事迹。正好遇上凯伦带着克洛伊偷溜,他说什么都要跟上来啊。 “所以你是呆不下去了。”狄奥多把一只盘子放进沥水架。一个圣诞晚宴邀请一堆不是家人的人待在一起,反正狄奥多不会去那种地方。 “我这是战略性撤退。”伦菲尔德死鸭子嘴硬。 然后他又开始说索尔医疗器械公司的事——这破烂摊子居然被扔到了他手上,搞得伦菲尔德怨声载道。 他说亚瑟·西蒙斯回来之后突然就调离了索尔,这公司莫名其妙就被交到了他手上——不过狄奥多觉得伦菲尔德的语气中倒没有几分不情愿,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得意,大概是觉得自己超越了一个姓西蒙斯的家伙被重用了吧。 伦菲尔德还在抱怨,说公司内部的合规审查突然变得非常严格,很多之前的合同被翻出来重新审,他每天都在给那些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签过的文件做重审补材料。狄奥多听着,回头看了一眼,赤井秀一还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似乎是端着一杯霞多丽在发呆。 “感觉整个公司像是要全部重组似的,也不知道怎么招上的麻烦。市长办公室那边也一直不给批文,新项目全卡着。”伦菲尔德还在抱怨。 “什么批文?”狄奥多好像忘了自己的约法三章似的,不仅没堵上伦菲尔德的嘴反而还反问起来。他正在擦灶台,手上动作也没有停。 “主要是第二科学实验室那边的一些审批。你也知道,现任市长为了讨绿党欢心,连重刑犯都不敢有,公司被查之后市长办公室就一直压着我们的文件,说是要‘重新评估环境影响’——” 伦菲尔德还在说,狄奥多擦灶台的手停了一瞬。 现任市长。不敢有重刑犯。 狄奥多把抹布放在水龙头下冲了一遍,拧干,搭在水槽边缘,动作不紧不慢。 他在想霍布斯说过的话——“有些人不想看到无期徒刑这样的重刑落在布歇尔头上。” 而现在正好有这么一位为了讨好绿党塑造温和形象而避免重刑判决的市长。布歇尔的二审,正好卡在某种倾向的交叉点上——不给他减刑,得罪那些不希望看到重刑判例的人;给他减刑,又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说起来,下一次市长换届选举是不是快了? “你怎么了?”伦菲尔德注意到他停了手。 “没什么。”狄奥多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盘子擦完了?擦完了出去吃曲奇。” 97.开庭日 旁听席的座位在开庭前二十分钟就开始陆陆续续地有人填上空位了,给本该安静肃穆的法庭平添了几分喧闹。 狄奥多来的很早,他坐在最后一排,旁观着这一切的发生。 几个西装助理抱着文件夹从侧门进来,在不同的席位上布置着什么。后门又进来几个记者,一个人在狄奥多身后架起一个摄像机,却没有认出坐在旁边的狄奥多。 几个隐约熟悉的面庞走进来,坐在了前面几排旁听席上,其中一人撩裙摆时回头,看到了狄奥多,认出他后又飞快躲开了视线。 他们能来就很好了,至少不枉费狄奥多对他们的游说。毕竟就算布歇尔得到了惩罚,他们的孩子也不会回来了。科尼的父母、菲奥娜的妹妹、伦纳德的哥哥……狄奥多记得他们每一个人。 金发青年脱下了自己的手套,慢条斯理地拉平,叠好,放在膝头。然后他抬头,看向被告席旁边那扇通向羁押室的门。 旧木头、皮革装订的卷宗、空调管道里积年的灰尘,混在一起让狄奥多觉得头晕目眩,相当有催眠效果。 法警在房间两侧站定。检察官席上,霍布斯正在和她的助理低声交流。她的西装比上次在办公室见面时那件更深,接近炭灰色,翻领上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她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朝旁听席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和狄奥多碰上,似乎在告诉他什么。 狄奥多觉得自己不需要这种安慰。更不需要提醒。 辩护律师席上,斯特林正在调整自己面前的资料,没留给房间里的其他任何人一丝视线。他看起来比狄奥多想象中年轻——也是,毕竟他还不到三十岁。 狄奥多的眼神又深了一些。 侧门开了。 先走进来的是两名法警,然后是布歇尔。 他穿着橘色的监狱连体服,双手铐在身前,脚踝上戴着镣铐,走动时铁链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声响。那种声响在安静的法庭里被放大到刺耳的程度,那让人不舒服的、持续的、像一把钝刀反复刮过同一块玻璃的声音听在狄奥多耳中简直让他作呕。 他比五年前胖了一些,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皮肤是一种不见阳光的灰白。但他的步伐并不萎靡。他走到被告席,站定,在法警解开他手铐的时候活动了一下手腕,那个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套他每天都在做的热身。 幻觉般的,狄奥多在舌尖品尝到了一丝血腥味。这让他感到兴奋,瞳孔也跟着微微收缩。 布歇尔没有观察法庭的自由,他必须站在房间中间,面朝着法官。没有被他看见让狄奥多感到了一丝安全。前排的凯伦双手颤抖了一会儿,突然回头在旁听席里寻找着什么。狄奥多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一声不发地转移到了她身边,坐下。 身后传来两声细碎的窃窃私语声。丹尼尔坐在狄奥多的另一侧,一直低着头。 “全体起立。” 法警的声音把所有人从座位上提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某种突兀的掌声。法庭里所有的细碎声响在这一刻全部停住。狄奥多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手套从膝盖上滑下去,他伸手接住了。 金发青年抿了抿唇。 法官从法官席后面的门走进来。他是一位六十多岁的黑人男性,头发花白,眼镜片很厚,走路的步子不快,但他的袍子很大,走动时带起的气流让桌面上一张没有压好的便签纸轻轻翻了一下。他站定在法官席前,俯瞰了一圈整个法庭,然后坐下来。 “请坐。” 法槌落下来。 清脆而又沉重的声音像一个信号。狄奥多坐下,却看着那个小小的木槌失了神。 “……奥多,狄奥多!” 少女的呼喊声惊醒了狄奥多。从浅眠中被拽出来的狄奥多睁开眼,刺目的阳光透过巴士车窗打在他的脸上,让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汽油、旧皮革座椅和薄荷味口香糖的气味,发动机的嗡鸣声里夹杂着前排科尼不成调的哼唱。 “你可算醒了。”赫莲娜从他旁边的座位上探过身来,金色的法式长辫扫过他的肩膀,“科尼说还有十分钟就到塞伦镇了,也该准备下车了。” 狄奥多皱着眉,抹了抹眼睛,花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对了,旅行社的远山徒步活动。这次地点有点偏,还是在长假假期中间,来的人就不多,只有七个。狄奥多环顾了小巴士内部一圈,科尼在前排哼着歌看地图,凯伦和菲奥娜在小声聊天,丹尼尔在看手机,伦纳德挤过去,在看他的手机。 他不喜欢坐这种小型巴士,上车没多久就睡了过去,没想到就这么睡了一路。清醒过来的狄奥多轻轻拍了拍赫莲娜的手臂算作谢谢,看向窗外—— 连绵起伏的山丘上铺满了红黄交错的槭树和橡树,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山脊切成一块一块明暗交错的拼图。公路两旁的灌木丛已经开始落叶了,偶尔能看到几株晚开的野菊,颜色淡白,像是落在绿幕上的碎纸屑。 “塞伦镇。”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从某本他没读过的哥特里摘出来的地名。 “对,我们今晚住镇上的青年旅社,”赫莲娜翻着她手里那份被折过无数次的地图,指尖在一条用荧光笔标出的徒步路线上划过,“明天一早从镇子北边的登山口出发,沿着阿巴拉契亚步道走一段,中午之前能到第一个观景台。科尼说那个观景台能看到整个谢南多厄山谷。” “科尼说的你都信。”坐在后面的伦纳德突然凑过来,把下巴搁在座椅靠背上。变声期中的嗓音忽高忽低的,“想当初他说‘初学者也能轻松走完’的那条路线,让我的腿酸了整整三天欸。三天!天知道我每天一瘸一拐地爬楼梯吸引了多少同学的目光……” 赫莲娜笑他:“我觉得那可不是社长的问题。而且在路线安排上科尼可从来没有马虎过,有之前好几届的学长认证呢。” 约克徒步旅行社的社员虽然都是在校的高中生,但毕业离校的大学生们有时候也会留在社团群组里,方便想登山的时候找个伴。久而久之,旅行社就不再只是高中的兴趣爱好社团了,许多考入本地大学的学生 的存在让社团活动的专业度和难度都大大增加,旅行社的社长科尼就是其中之一。 “那是因为你非要走那么快。”丹尼尔看着手机,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狄奥多插不进话,干脆任由伦纳德压在自己头上,和丹尼尔吵去了,一边探头看赫莲娜拿在手上的路线图。赫莲娜做标记的习惯和科尼不一样,更简洁明了,纸面也保护地比科尼干净,狄奥多觉得还是赫莲娜的注解更好看懂。 “好了好了,都别吵。”前座科尼的声音从大巴前排传过来。他不仅是旅行社的社长还是凯伦的同届生,今年刚大学毕业。青年坐在座位上,扬了扬手里卷了边的行程表,“十分钟后到站,镇上路况一般,我们会直接把车停在旅馆。晚饭也在旅馆解决解决,好好休整一晚上再进山——是的,丹尼尔,不是野炊,你不用再生火把自己眉毛烧到了。” 车厢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丹尼尔把脸埋进座椅靠背里,发出了一声悲壮的闷哼。 “哦没关系,没有眉毛的丹尼尔更招女孩儿喜欢——”伦纳德大声说,“因为回头率百分百!” 丹尼尔直接用拳头给了他一锤。 “要我说,”狄奥多举高手臂,像回答老师提问那样吸引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用生火万岁!” 车上的人都笑作一团,就连专心开车的司机也发出了笑声。 狄奥多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大巴已经驶离了山路,进入了塞伦镇的边界。这个镇子比他想象中更小——一条主街从头可以看到尾,街边几栋低矮的砖房,一座白墙尖顶的小教堂,教堂前的告示牌上贴着的海报已经被雨水打湿,看不清原来的字迹。杂货店门口坐着一个老人,椅子向后倾斜靠在墙上,帽檐压低,看不清脸。大巴经过的时候,他的椅子没有动过。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登山口所在的小镇。安静、偏僻、风景如画,像一张被时间遗忘的明信片。 狄奥多没有理由觉得不安。但后来他曾无数次在梦中回到这一刻——大巴驶入塞伦镇时车窗上那道被树枝划过的痕迹,赫莲娜叫他名字时嗔怪的语调,回到丹尼尔抱怨腿酸时伦纳德嘴角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就像药品外裹着的那层糖衣一样让人上瘾。 第二天早上,一行七个人在镇前合了影。菲奥娜架好三脚架,设置好定时快门,然后跑回队伍里,在快门声响起的最后一秒挤到了科尼旁边。 照片拍好之后,大家一起凑到相机屏幕前看回放。七个人站在登山口的木牌下面,背后是层层叠叠的秋色山林。科尼站在中间,菲奥娜搭着他的肩膀,赫莲娜踮着脚尖把半边身子探出队伍,丹尼尔在第二排做了个鬼脸,伦纳德压着他的肩膀探出头来。 狄奥多站在最边上,脸上挂着一贯的开朗笑容,和凯伦一人一边拎着横幅的两头,其他第一排的人都用一只手拎着横幅的中段。狄奥多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山风吹得他前面的头发全竖了起来,看起来像一只呆头呆脑没有脖子的狐獴。 谁也没有想到,这会是一张日后被编入检方证物清单的照片。 98.第一天 出发后的头两个小时一切顺利。阿巴拉契亚步道的这一段并不难走,路面是压实的碎石和泥土,偶尔有几处树根从土里隆起,小心跨过就好。山间的空气清新而湿润,脚下偶尔的落叶踩上去很快就被碾平,变成了路面的一部分,是秋日到来的预兆。 太阳的位置越来越高,但得益于山林间茂密的绿植覆盖,气温没上升多少,只剩下几道耀眼的阳光打下来,把旅行者逼到树荫下去。 狄奥多走在赫莲娜和丹尼尔后面,身后是凯伦和菲奥娜——领头当然是科尼,年纪最大的三个人分别负责带队和殿后。 丹尼尔一直在试图辨认路边的各种植物,可惜大多都认错了。狄奥多偶尔纠正他几次,结果反而被丹尼尔拉住争辩、啊不,是研究——丹尼尔如是说——起来。但是队形不能打乱,所以狄奥多拜托赫莲娜给那从灌木拍了个照然后就把丹尼尔拉走了,这样他们回去之后可以慢慢讨论它的学名和常见病虫害的防治方法。 又过了一个半小时,已经到了一天中太阳最高的时候,本来走在第二个的伦纳德不知不觉中有点落后了,一开始是和赫莲娜换了个位置,后来慢慢地居然和狄奥多成了一排。 狄奥多有些担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我没事,可能是有点水土不服。” 伦纳德咽了口唾沫,勉强对狄奥多扯出一个笑。他脸色有一点发白,但还是压榨出一丝力气想重新赶到前面去。狄奥多伸手轻轻按在他前臂上拦住了他,走在他旁边: “你确定没问题吗?要不要分一点负重给我?”说着狄奥多用手背贴了贴伦纳德的额头,“你都流冷汗了。” 走在第一个的科尼此时也正好在前面停下,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运动手表,然后左右张望起来。赫莲娜和丹尼尔走到他身边,他正好举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平地: “中午了,先休息一下吧。”科尼回头看了一眼伦纳德,“伦纳德,你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胸口发闷吗?左肋下有不适吗?有没有反胃感?” 伦纳德连摇了三下头,然后拄着登山杖走到了科尼旁边。另一边赫莲娜和丹尼尔已经把那片空地敲了个遍,确定好没什么危险。丹尼尔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自己的背包拍出了一片安全区,一行人陆陆续续地在安全区里坐下,有人吃了块压缩饼干,大多数人只是补充好了水分。伦纳德多吃了一块软糖,脸色慢慢地好了起来。 反应性低血糖,不是什么大问题就好,狄奥多暗自点点头。 很快大家就重新整装上路了。虽然正是中午时分,但树荫下并不十分炎热,中暑风险不高;加上这次旅程预计持续三到四天,补给有限,大家自然也都希望在天亮时多走些路程。 依旧是科尼在最前面领路,在最后殿后从凯伦换成了菲奥娜,七个人在不明显的山中小径上排成一条线,一个人跟着一个人的脚步前进。 山路在正午的光线下变得比早晨时更清晰了:碎石子的反光、树皮上树脂凝结的光泽、从叶缝间漏下的光斑一起在泥土上留下一个个小光点。 狄奥多走在赫莲娜后面,听到她和丹尼尔随口指着路边的某种浆果讨论能不能吃。赫莲娜扯了两个下来边走边端详,说能吃;丹尼尔从她手上拿了一个看了看,提出反对意见,说吃了会拉肚子。赫莲娜撇撇嘴,说你那次吃了这个拉肚子是因为你没带够水喝了山泉水吧。丹尼尔噎住了,伦纳德在他俩后面笑了一声。狄奥多看着前面的三个人,摇了摇头。 狄奥多没有加入他们的玩笑。他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路上。 脚下的这段步道比之前窄了。现在队伍的左手边是往上延伸的山坡,坡面上嵌着不少松动的小块页岩,不知道是被什么力量从山体里硬挤出来还是被泥土挤压包夹住的;右手边是往下倾斜的灌木坡,覆盖着一层密密的灌木,从植株的缝隙里观察才能看出底下土地的坡度足够让人滑下去之后再也爬不上来。坡底离山路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从路上看下去隐约能看见底部的植被比坡顶更密,矮灌木和蕨类缠在一起,看起来很软,踩进去大概会被绊住脚踝。 科尼踩落了一小块碎石,石头顺着右侧的坡滚了下去,打在树干上弹了两下,然后消失在了灌木丛里。他观察了一下,喊了一声“大家靠左走”,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把落脚点往左侧移了些。 突然,狄奥多听到了“唰”的一声刺耳摩擦声。 “啊——” 伦纳德的尖叫迟了一秒才到。狄奥多跟在他后一个,只看见前面的人影一晃,右脚失去了落点陷下去,连带着整条右腿往下滑了半步,然后整个人往右边滑了下去。 “伦纳德——” 狄奥多吃了一惊,下意识想追上去,又看到刚刚伦纳德脚下岩石脱落的凹坑,硬生生停住了脚步,站在路边往坡下看去。 伦纳德反应很快,往下滑了一小段距离后立刻就反应过来,放开了手里的登山杖双手抱头。队伍里的其他人此时也听到声音停下脚步看了过来,正好看到伦纳德压过一堆灌木滑到谷底不动了。 凌乱的枝叶折断声停住了。 “伦纳德——” 狄奥多又喊了一遍伦纳德的名字,其他人也喊起来,伦纳德没动。狄奥多往领头看去,跟科尼对上视线,用眼神交换了一个意见。然后狄奥多用登山杖往下探了探,随后侧过身坐下,压低重心,小心而又迅速地滑了下去。 “伦纳德、” 一到底,狄奥多感觉了一下身上没受伤,就赶紧起身三两步迈到了伦纳德旁边,把他扶了起来。 “呃,我没事。” 万幸,伦纳德意识清醒,乍一看只是脸上划了两道口子,刚刚手臂先着地撞的有些痛所以没有很快爬起来。 “怎么样——”是科尼的声音,在山坡上喊他们。 “等一下,”伦纳德皱着眉头,声音有些轻,带着点颤抖,“我的腿好痛。” “等一下——” 狄奥多扯着嗓子先回应了一声,一边把 伦纳德的小腿放直,拉开几条蕨草,扯掉上面绞住的木枝和树叶,上下检查了一遍。 “这里,对,有点疼,不过应该没骨折,没那么疼。”伦纳德自我检查的语气简直称得上熟练,让狄奥多想到他过去的倒霉事迹,心下不由得有些好笑。当然,狄奥多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衣服破了,我卷起来看看。”知会了伦纳德一声,狄奥多动作麻利地拉起一截裤腿。 “嘶!”衣料摩擦过的感觉疼得伦纳德一激灵。 狄奥多仔细看了看伤口:“出血了,不过不多,问题不大,我先给你包扎一下。科尼——”狄奥多当然还没忘记上面还有五个人等着他们的回复呢,检查完伤口立刻扯着嗓子喊道,“伦纳德小腿划了道五公分左右的口子,没伤到动脉,我帮他包扎一下——” “要我帮忙吗——”科尼在上面喊着。 “没事——我可以——”狄奥多回应道。 但科尼还是皱起了眉。他先看了一眼手机,确定没信号,心里暗想“幸好不是严重的伤”;然后用登山杖拨开一些灌木观察了一番,又喊其他人: “凯伦,菲奥娜,这个坡太陡了。” 凯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菲奥娜左右看了看:“我也下去看看。”然后也慢慢地滑了下去,中间用登山杖停住,捡起了伦纳德挂在灌木里的登山杖,然后才滑到底部。漂亮地落地之后她先凑上去看了看伦纳德的伤口——狄奥多正在消毒。确定问题不严重之后她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开始试着往上攀爬。 其他人都在路边看着底下的情况。 菲奥娜一开始试着用登山杖辅助,但效果不好,登山杖的硬度和柔软的泥土还不足以拉动一整个人。她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把小镐子,但镐尖挂不住。她只好手脚并用地开始爬,但坡度太大,地上还没有合适的落脚点,再顶着茂密的灌木丛,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科尼——有点难上去——” 科尼在上面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他已经拿出了地图,跪在坡边把它摊开,看好方向放下,手指沿着估算的当前位置往下划动,找到了这条山谷的位置。 “往回爬不现实。坡太松了。”他和凯伦看了一会儿地图,又看了看彼此,做了一个决定,“我们都下去。沿着谷底往前走,地图上标了一条干涸的溪道,可以通到下一个营地方向。” 凯伦点点头,没有人反对。剩下的四个人把背包固定好,依次小心地从坡度较缓的位置往下滑。 狄奥多已经包扎好了伦纳德的伤口,和菲奥娜在底下依次接应他们,把下来的人扶起来,检查一下,然后再是下一个。伦纳德在一边休息,顺便清理了一下身上沾到的落叶和树杈。 “你这运气,”赫莲娜一下来就给伦纳德的肩膀来了一下,“幸好没撞在石头上,不然我们就得跑着把你送下山了。” “呸呸呸,”一边的丹尼尔可听不得这话,“不要乌鸦嘴,不要乌鸦嘴。” 99.好心人 伦纳德刚站起来,全身就被背包的重量压得一沉。狄奥多赶紧扶住了他: “还是分点负重给我们吧,这样腿上的伤口才好愈合。” 这下伦纳德不想答应也得答应了,背包里的东西被分散到了其他人的背包里,一行人沿着谷底继续往北前进。 脚下的泥土比山脊步道更湿润,踩上去有一种粘稠的吸附感,像最炎热的夏天里融化的沥青路面。空气里混着一股腐叶和湿苔藓的气味,并不难闻,只是吸进鼻子里有一种沉在水中一般的沉重感。谷底的光线也更暗。山脊上那些刺目的光斑在这里被层层树冠和嶙峋的岩壁过滤掉了,只剩下一种稀释过的淡金色,连太阳的热度都消失殆尽了。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突然间几颗水珠从不知何方落到众人身上脸上,然后很快一发不可收拾,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雨幕,被谷底因为狭管效应挤出的烈风裹挟着砸向众人。 “明明看好了天气预报,怎么还是误判了?居然突然下这么大的雨。”科尼有些懊恼,一边把自己塞进突出的岩缝底下,一边拉紧了身上的雨衣抱怨,“风太大了,雨衣的效果也有限。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找个地方躲雨?” 避雨……说得轻巧,可是这山谷里去哪儿避雨?凯伦扯开自己的雨衣披好,和科尼与菲奥娜对视一眼——避雨肯定是要避的,可是去哪儿是个问题。 “你们看那里!” 伦纳德突然喊了起来,“那是不是间木屋?” 凯伦惊讶地看过去,居然真的在雨幕笼罩的视线尽头看到了一处依托崖壁搭起来建筑,卡在被挤压的山岩死角,非常的不起眼,几乎只是一团模糊的褐色了。 菲奥娜裹着荧光绿的雨衣又往前走了几十米,站在不远处辨认了那屋子的情态一番,然后回过头对着众人挥手: “房屋状态看起来还不错,好像有人维护,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大家已经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岩壁往下灌,打湿了地上的杂草,把脚下松软的泥土泡的愈发绵柔。 伦纳德的步伐明显比刚才更慢了,他的小腿虽然只是划伤,但在湿冷的环境下走了这么久,伤口周围的皮肤肯定早就已经开始发白发胀。继续在雨里待下去,别说赶路,连保持体温都成问题。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木屋的方向走去。 走近之后,木屋的全貌渐渐从雨幕中浮现出来。一栋不大的木制建筑,外墙是深褐色的旧木,看得出很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用心——屋檐没有腐烂的痕迹,木墙的缝隙用干苔藓仔细填过,侧棚下的柴堆按粗细分类码得整整齐齐,劈好的柴火用一块防水油布盖着,油布的四角用石头压住。旁边竖着一把斧头,斧柄被磨得发亮,刃口上套着皮套。周围一圈甚至挖了浅浅的引水渠,防止雨水聚集在低处泡坏地基。 狄奥多注意到门口没有任何标识。但这并不奇怪——这种偏僻的地方,本来就不可能是什么正规的林区管理站。住在这里的人大概是个喜欢清静的隐士,或者是个靠山吃山的老猎户,甚至有可能是个极端环境保护主义者——谁知道呢。 科尼走上木屋前那三级用石块搭成的台阶,敲了敲门。门似乎是在山谷里就地取材的,敲上去声音很脆,还有些毛糙的刀面。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青年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但说是四十多也没有违和感了。身上那件陈旧的深灰色厚卫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五官端正,表情温和,眼角有一点细纹,抬头纹有点重。看到门外站着一群淋成落汤鸡的年轻人,他明显愣了一下。 “天哪,”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听起来像是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过话,“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条山谷平时连猎人都很少走,我两个月都不一定能见到一个人。” “是这样的,我们在路上遇到意外偏离了大路。我们的同伴受伤了,”科尼指了指身后的伦纳德,“又突然遇到暴雨,请问您——” “快进来,快进来。”男人没等他说完就把门完全推开,退后两步让出通道,顺手从门边的挂钩上扯下一条干毛巾递过来,“先把雨水擦一擦,别着凉了。你,”他看向伦纳德,“你腿上的纱布都被血浸透了,坐下来,我去拿药箱。” 男人转身往屋里走去。狄奥多看到他顺手把桌上的一本书合起来放到架子上——应该是怕被他们身上的雨水沾湿。 木屋内部空间不大,但东西都放的井井有条。一张大概率是自己做的瘸腿桌子、几个木板拼凑的凳子、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罐头、调料瓶和应急工具。角落里的铁炉子里烧着柴火,炉火不大,但足够让整个房间充斥着干燥的暖意。墙上挂着一把旧猎枪,枪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泛白的木头本色。角落有一个小门,通向另一边的隔间,男人走进去了。 密林深处的一间小木屋。却不是巡林站,反而是一个独居者自己打理的家。 这地方看起来居然还挺温馨的。狄奥多想。 男人很快提着一个铁皮药箱走回来,招呼伦纳德坐在一张凳子上。 “伤口不算深,但泡了雨水,得清干净。”他边说边清理伤口,头也不抬,“山里最怕感染。你们从哪儿过来的?” “阿巴拉契亚步道。半途滑下了山坡。”科尼把雨衣脱下来搭在背包上,“气象局说这几天这一带都没雨的,谁知道突然下这么大。” “有些路段的防护确实不太够啊,而且山里的天气没人能预报准。”男人笑了一下,狄奥多看出他有些长时间独居带来的内向,“谷底的气流和山脊不一样,云层被崖壁一挡,说下就下。”他给伦纳德的脚踝缠好绷带,最后用胶带固定,站起来收拾药箱,“你们可以先在我这儿等到雨小一些。我这里难得有客人。” 他把药箱放回原处,又进了一趟后面的小隔间,出来时手里抱着好几条干毛巾。 “没有那么多凳子,我看你们带了不少装备,在地上铺毯子坐吧,离炉子近,暖和。这些毛巾可以给你们用,都是干净的,我下山采购物资时带上来的,都没用过。” 他把毛巾一一递过去,发到狄奥多的时候毛巾不够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墙边架子上搭着的那条拿下来,“这条是干净的,今天刚晒过。” “谢谢。”狄奥多接过毛巾。毛巾是温热的,带着阳光和木柴混合的气味。他 随意地擦了擦头发,然后抬头看那个男人。男人正在往炉子里添柴,他的背影很放松,肩膀的线条柔和地垂着,狄奥多知道那是一个感到安全的肢体语言。 狄奥多也放松了一些紧张的肩膀。 “你们肯定冻坏了。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但热水还是有的。”大家把身上的雨水擦得差不多的时候,男人从炉子上提起一只已经烧热的水壶,又从架子上取下几个金属杯子和木碗。“你们人太多了,拿碗将就一下吧。” 凯伦慌忙站起来帮着拿了几个,还说了好几声谢谢。其他人也跟着道谢。 男人把热水倒进容器里,一杯一杯递给每个人。递给赫莲娜的时候,他特意换了一个有把手的杯子,“这样不烫手。”赫莲娜接过来,道了声谢,隔着毛巾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着。 狄奥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单纯热水,没有别的味道。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刚才被雨浇透的寒意从食管和胃里一点点往外推。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感觉指尖恢复了一点温度。 男人在桌边坐下来,把自己的那杯热水放在面前没有急着喝。他看了一眼伦纳德的脚,又看了一眼窗外毫无停歇迹象的雨幕,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像是在提出一个不太确定对方会不会接受的建议: “你们的同伴这个脚伤,今天继续赶路恐怕不太合适。而且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他指了指隔间的小门,“我这里有个老古董,虽然破,但还能收到山下护林站的频道。这间屋子不在他们的日常巡逻路线上,我可以帮你们呼一下。毕竟你们的家人应该也在等你们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什么过度的热情,也没有什么刻意的保留,连一贯精明的凯伦都因为他贴心而热忱的建议露出了微笑。 狄奥多看着他,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真诚的关心。他想起自己曾经在书里读到过一句话——“善意是最难伪造的东西,因为伪造善意需要动机,而真正的善意不需要。”这个男人没有向他们索要任何东西,没有问他们的来历,没有打探任何信息。他只是给了热水、给了毛毯、给了药,然后提出帮他们联系山下。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对彼此做自我介绍,遇上这样的好人真是太好了。 “那真的太感谢了。”科尼站出来说,“我们不想给您添麻烦,但外面的雨确实大到不能再走了。” 男人点点头,站起来走向那个小门。 “我和你一起去吧,”伦纳德站起来,“我的腿感觉好多了,跟镇上旅店订房间的也是我,我来沟通比较合适。”说着他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帮我背了一路的东西了,再多休息一下。” 伦纳德撑着狄奥多的肩膀站起来。他的小腿重新包扎之后已经不怎么疼了,但走起来还是一瘸一拐。男人转过身,朝他招了招手。 伦纳德跟上去。走过堆着木柴的转角,男人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炉火还亮着,科尼和菲奥娜在低声交谈,丹尼尔在帮赫莲娜拧干外套上的水。伦纳德笑了一下,一路上受伤和淋湿的坏心情渐渐消退了。 然后他转过头,走进了门。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咔嗒一声,隔绝了炉火的光。 100.邪恶的善意 狄奥多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好冷。好……湿? 空气中裹着粘稠的水汽,几乎让人错觉不能呼吸。 狄奥多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的触感粗糙得让他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漆黑一片。 头……好晕,好痛。狄奥多把手放在额头上,轻微的压迫感让那种剧烈的胀痛稍微减轻了一些。 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呃,我们不是在隐居人的小屋里取暖吗? 炉火。毛毯。热水。那个男人把自己肩上的毛巾递给他,毛巾是温热的。然后伦纳德跟去用收音机,走进那扇门—— 门关上了。然后…… 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对,我感觉到了一阵晕眩。 男孩听到了阵阵沉重的呼吸声。他就这么捂着额头呆坐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不是他自己的呼吸声。他躺在一处高高的干草堆上,干草扎进他后颈的皮肤,有一种粗糙的瘙痒感。他的眼睛花了好一阵才适应周围的光线,因为这里几乎没有光。 头痛稍微缓解了一点。狄奥多重新睁开眼睛,用力眨了几次眼,让瞳孔在几乎没有光的环境里尽可能地扩张,渐渐辨认出周围的大致轮廓。 让人完全摸不清头脑的,他躺在一个很高挑的、被人为清理干净的自然洞窟里,头顶是凹凸不平的岩壁,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霉菌和动物粪便的味道,混着铁锈的腥气。他爬起来的时候头很重,像是被拳击俱乐部的朋友胖揍过一样,被地上不知来由的粗铁链绊了一跤,但他还是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门边。 铁门的内侧似乎是一处仓库,角落里堆着几捆麻绳和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的一端用一把挂锁固定在铁门旁的格栅上。狄奥多扫了一眼那些铁链的数量和粗细,在混乱的大脑里找出几条它们可能的用途。 铁门。是一扇一格一格的栅栏门,门的面积只占据了格栅的一部分,整面格栅把这块山洞和同一个洞的其他区域分开来。狄奥多试着推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用肩膀撞了一下,狄奥多发现自己现在根本使不上力;狄奥多又拉着格栅挪到岩壁边,仔细观察这“铁墙”和岩壁的连接处,居然是用螺栓固定的,明显的锈蚀痕迹告诉他,这扇门不是为他临时装的。这里已经存在了很久。 然后他穿过那些铁栅往外看去,门外似乎是山洞的另一部分,狄奥多的视角极度有限,看不到山洞的入口在哪里,但铁栅外的山洞人工的痕迹更多,甚至有木头搭起的梁架结构,柱头顶进了岩壁上凿出的坑洞。而且那个柱子下绑着的是? “赫莲娜!赫莲娜!” 狄奥多紧张地大喊起来。赫莲娜低垂着头,似乎是失去了意识。她的头发凌乱的蓬起,夹杂着几根杂草,除了双手被反绑在柱子上,身上看起来没有明显外伤。 “别嚷嚷……” 赫莲娜没有被狄奥多喊醒,但另一个虚弱的声音却在狄奥多看不到的地方响了起来。 是菲奥娜的声音!他们也在这,只是我的角度看不到!狄奥多睁大了眼睛,抓着铁栅的手拼命摇动,却只能听到几声细微的金石摩擦响。 “菲奥娜?你在哪儿?你还好吗?” “嗯……我的天呐!”菲奥娜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是终于清醒了过来,“这见鬼的是什么情况!”几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菲奥娜惊恐的声音中又带上了一些担忧,“凯伦?凯伦?快醒醒!” 狄奥多紧张地把铁栅攥得更紧了:“凯伦?凯伦怎么了?”说着他手心突然感觉一阵疼痛,低头一看才发现铁栅上一个没磨平的小刺扎在了他的手上,狄奥多赶紧松了手,只是脸贴的更紧了,恨不得从缝隙里挤出去。 “呃,凯伦和我在一起?”菲奥娜的声音充斥着迷茫与惊恐,“我们被锁在一根柱子上,用的是很粗很粗的绳子,缠了好几圈。呃,这应该是自制的麻绳,搓得有些粗糙……凯伦在我旁边——凯伦?凯伦?快醒醒!” “我醒着。”凯伦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没事,没受伤。只是,”她虚弱地吸了口气,“头太痛了。我猜我们遇上大麻烦了。对吧?” 狄奥多挪动了一下身体,把额头贴上铁栅,让冰凉的金属帮自己保持清醒。他快速扫了一遍自己能看到的范围——对面那根支撑着木头梁架的柱子,柱子脚下绑着的赫莲娜,木横梁上吊着的动物屠宰工具。“伦纳德呢?科尼?丹尼尔?他们在吗?” 菲奥娜的语气有些犹豫:“呃,我只能看到赫莲娜……” “他们在我面前。科尼和丹尼尔。”凯伦的声音打断了菲奥娜,带着浓浓的、狄奥多无法理解的疲惫,“科尼已经醒过一次了,我和他说上了话,但是,”她又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们到底被下了什么药,但我的、我们的头痛的要死。他又睡过去了。” 凯伦的声音越来越颤抖:“他和丹尼尔,他们分别在两个笼子里。它本来肯定不是关人的,很大,里面有干草和……水碗。这本来是关动物的。” “肯定不是”。凯伦很少这么用词,她是一个很喜欢给自己留余地和考虑万一的可能性的人,狄奥多怕那所谓的“肯定”只是凯伦的自我安慰。 可怕的沉默在山洞里蔓延开来。狄奥多狠狠抿了抿唇,把心中疯狂蔓延的恐慌压下去:“你们受伤了吗?” “没有。就是头晕。”科尼似乎终于被他们吵醒了。狄奥多听到有人动了动,笼子的铁丝网被撞得轻响了一声,应该就是科尼。 科尼把手从笼子的缝隙里伸出去试了试,然后缩回来,“笼子上有挂锁。我够不到。” 就算能够到,他们也没有钥匙。狄奥多绝望地认识到这一点。 他在心里默念了五遍“冷静”,然后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伦纳德呢?你们没人看到他吗?” ——那之后他们再也没能看到他。 狄奥多回过神来,才发现丹顿正好在庭上描绘着“受害人们本可以拥有的美好生活”,严厉地说着“如果一个夺走了至少三条人命的恐怖凶手都不值得一个无期徒刑,那我不知道人们该如何看待我们身处的法庭。” 可狄奥多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就让视线避开了那张台面上的照片。伦纳德的照片。明明它那么远,那么模糊。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挺过去了,已经过去四五年了、他帮了凯伦、一直去看望丹尼尔……他怎么可以逃避呢? 狄奥多觉得自己加重了呼吸,因为他感觉胸口沉重得无法呼吸。可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身边的凯伦和丹尼尔什么反应都没有——那只是他的错觉。 狄奥多看向丹尼尔——丹尼尔至今没有恢复记忆,听到这些话的表情就像在听一个别人讲述的恐怖故事;狄奥多又看向凯伦,然后把自己的手搭在了她紧握的拳头上。 他总能发现凯伦强大的面具上的裂痕。也不知这是好是坏。 “伦纳德呢?”赫莲娜重复了一遍狄奥多的问题。 更加可怕的沉默在阴冷的山洞里蔓延开来。 “伦纳德!”科尼用更大的声音喊了一声,那声音却只是在山洞里来回弹了几次,渐渐消散在黑暗里。没有任何回应。 狄奥多侧身抵在铁栅上,让冰凉的金属压着太阳穴。那个男人把伦纳德单独带走了。收音机只是借口——在水里下药的就是他,他当然不可能真的让他们联系山下。伦纳德受了伤,走不快,反抗不了。他是七个人里最容易单独带走的一个。不,无论主动站起来的是哪一个,他都能轻易制服。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给所有人倒热水,等药效发作,然后逐个处理。而伦纳德被带走的时候,其他人还坐在客厅里捧着杯子,以为自己在安全又温暖的地方等雨停。 “他受伤了。”凯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似乎很冷静,但狄奥多听出了其中的恐惧,比过去每一次他们不小心搞坏了家里的东西时更强装镇定,“我们不该让他一个人去。” “凯伦……”科尼不接受凯伦的自责,“不要这么想。伦纳德主动提议的,一切都看起来太普通了。那个男人——他看起来完全正常。他给我们热水,给药箱,把自己的毛巾给我们。如果当时站起来的是你们任何一个,你们会觉得他有问题吗?” 没有人回答。狄奥多用力闭上了眼睛,一阵迟来的毛骨悚然爬上他的肩膀——那个男人递来的每一杯水都是温热的,每一条毛巾都是干燥的,每一个微笑都恰到好处地带着独居者特有的生涩和善意。狄奥多惊恐地发现,他不是在演戏——演戏需要目的,需要紧张,需要观众,就像那些在克罗夫特庄园里来来往往的宾客。但这个男人只是在做他自己。狄奥多本来怀疑了一瞬是不是那个男人太会伪装,可记忆回笼后他回看这个所谓的“好心人”,发现他所做的一切依然都是那么的真诚。 是我疯了,还是那个男人疯了? 狄奥多慢慢靠着铁栅滑坐下来,把后背抵在冰冷粗糙的金属上。药效还没有完全消退,每一次思考都像是在沼泽里拔腿,艰涩不堪,疼痛难忍。但他不敢停下来放空大脑。螺栓上的锈蚀不是几个星期能形成的。笼子、铁链、麻绳、仓库、工具——这些不是为我们准备的,狄奥多在一片混乱中得出了这个结论。这个男人有一个固定的“场所”,而我们成了他想要处理的“风险”。 “我们现在怎么办?”菲奥娜的声音比刚才更颤了,但还能问出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某种勇气的证明。 “先理清楚各自的情况。”科尼的声音从笼子的方向传来,依旧是那种在旅行社里带队时的口吻——胸有成竹、做好了计划,“然后看看有没有可以利用的东西。” 101.幸存者与证人 第二天科尼就不在了。 至少是不在这处山洞里了。 丹尼尔醒来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狄奥多和赫莲娜安慰了好久才让他冷静下来。 之后的五天里,那个男人每天都会来。他给每个人的笼子或者嘴边都放上了一盘看不出原料的糊。几乎没人敢下嘴,更没人想尝那诡异的食物。狄奥多鼓起勇气尝了一口,幸好没有中毒身亡。最后他还是把那盘诡异的东西舔完了。赫莲娜在一边看了全程,最后把自己那盘也吃掉了,只是因为手被绑着搞了满脸,好不狼狈。 凯伦和赫莲娜一开始疯狂地质问着男人到底要干什么,但那个家伙只是一言不发地躲开她们的动作,第二天来的时候就给她们身上多绑上了两条麻绳,把她们放倒,躺在地上。 连天睡在阴冷潮湿的地上,菲奥娜似乎感冒了,开始控制不住地流鼻涕,很快又哭又笑地情绪失控起来。赫莲娜和狄奥多努力说着话,试图安慰她,菲奥娜的哭声渐渐小了,凯伦此时突然高声喊了一声两个人的名字。 那个男人出现了,他给每个人端上盘子,不知为何在狄奥多和赫莲娜面前盯着他们看了很久。赫莲娜被他看得一边发抖,一边恶狠狠地瞪回去。狄奥多静静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你是哑巴吗”,男人听到这话居然朝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男人分发完盘子,站起身。然后在狄奥多看不到的地方,传来了菲奥娜的尖叫声和拖拽的摩擦声,她反复喊着“放开我放开我”,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是一声木门闭合的声音,山洞里又变得寂静无声。 那一天是第六天。 第七天,那个男人把赫莲娜带走了。 “陪审团的各位,我必须告诉你们,这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经历了一次严重的‘创伤事件’之后,在警方的引导下做出了对被告极端不利的指认导致的悲剧——” 斯特林站在辩护席前,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一个短促的弧线。 狄奥多在心里冷笑一声。装腔作势。 斯特林刚刚结束了对证人证词时间线矛盾的质疑,语气正是得意,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微微地上扬,语气笃定得就像他亲眼所见,极具迷惑性。 他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旁听席的方向,和狄奥多对上了视线,“——而这份对其他‘受害人’指认,至今没有任何直接物证可以支撑。我请各位在接下来的庭审中,带着这个问题去衡量所有证词的分量。” 斯特林理理衣襟,一本正经地坐下来。霍布斯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没有抬头。 丹顿站了起来。 “辩方律师质疑的是证人狄奥多·克罗夫特在案发后做出的指认是受人煽动指使的,理由是证词缺乏物证支撑,且证人当时年仅十六岁。那么,”她的目光扫过整个陪审席,逼视着某些目光闪烁的成员,“我方有两位新的证人,愿意出庭作证。” 斯特林盯着丹顿的目光明显变冷了许多。法官把目光从丹顿身上移开,看向旁听席的狄奥多——准确来说是坐在他两侧的凯伦与丹尼尔。 “检方提请传唤两位证人——凯伦·克罗夫特,丹尼尔·赫斯特。” 旁听席上泛起一阵低语,很快被法警的注视压下去。 法官看向丹顿。“这两位证人与本案的关联?” “凯伦·克罗夫特是当时与狄奥多·克罗夫特一同被囚禁在山洞中的七名受害者之一。丹尼尔·赫斯特同样是被囚禁的受害者之一。”丹顿合上文件,“他们的证词可以证明,狄奥多·克罗夫特的经历,未经由任何人的引导,而是来自他们七个人共同的、直接的亲身经历。” 斯特林听到丹顿的话明显挑了一下眉,似乎是想站起来发言,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 凯伦与丹尼尔从后门出去,又从侧门跟着法警进来。长时间等待带来的片刻喧闹瞬间消失了。 凯伦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外套,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鞋跟在地面上碰出细微的脆响。她的目光扫过旁听席上的狄奥多一瞬,很快就收回了。丹尼尔跟在后面,古怪的走姿又引起一片窃窃私语。他左脚把身体支高,右脚落地的时候又轻轻地下落,把全身力量都压在了左腿上。他上台阶的时候,凯伦伸手扶了他一把。 狄奥多在旁听席上看着丹尼尔走上证人台。法警把圣经递给他,他举起右手宣誓,表情很平静,像是看不见一边的布歇尔一样,没给那个人分去一丝视线。反倒是凯伦,在等丹尼尔念完的短短几十秒内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布歇尔,以至于狄奥多在布歇尔那张不知道还以为是面瘫的脸上都看出了一丝迷茫。 凯伦和丹尼尔在证人席上坐下。他在坐下的时候身体僵了一下,他用手扶着右膝盖把它挪到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抬起头,看向法官。 狄奥多看着他在想:丹尼尔的腿恐怕永远不会完全恢复了。 赫莲娜被带走之后,山洞里安静了很多。 狄奥多的位置看不到其他人——铁栅外只有对面的柱子和一小片岩壁,那些生锈的工具还挂在岩壁上,孤单得像是被淘汰了。 他完全看不到其他人了,只能听到另外两个人的声音。这种“看不到但能听到”的状态起初让人发疯,但过了一天之后,他开始习惯在每次听到声音时先判断来源—— 丹尼尔在哭,哭声压得很低,也有可能是没有力气哭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吃下去那些看起来恶心得不得了的浆糊。 凯伦在和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隔一阵就会主动说两句,大概是为了让丹尼尔和狄奥多不感觉太孤单,也有可能是为了安慰自己,狄奥多能听出姐姐的声音在颤抖。 又过了一天,狄奥多喃喃了一声“你们还在吗”,然后狄奥多听到了两声丹尼尔和凯伦有气无力的鼻音。 从科尼消失的第二天起,剩下的人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脆弱的联系。他们靠声音呼唤彼此。每个人隔一段时间就喊一次自己的名字,告诉同伴自己的存在。狄奥多听着这些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却一天天变少,心也变得越来越冷。 这一天他在一片黑暗中醒来,呆坐了一会儿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狄奥多先是用右手抓住了自己的左 手,却没有效果,变成了两只手一起抖。他惊慌失措地死死按住自己,却收效甚微。最后他把手塞进自己的膝窝,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清醒的时候,狄奥多一直在研究出去的方法。他把这个仓库的每个角落都摸了一遍:角落里堆的麻绳已经朽了,一扯就断,没法用来攀爬或绑东西,虽然这里也没有通风口;挂锁一端用铁链固定在格栅上,锁是新的,铁链是旧的,说明那个男人换过锁,锁孔狄奥多摸过了,能撬,但是狄奥多没有合适的工具;格栅和岩壁的连接处是用螺栓固定的,螺栓锈得不轻,但拧不动——因为它们已经被锈蚀死死地黏在一起了。 狄奥多唯一能用的东西是自己皮带上的金属扣。他把金属扣拔下来,用扣针去一点点撬松门框和岩壁相接的那一小片老化的部分。 螺扣与岩壁相接的缝隙同样受到了铁锈的侵蚀,更多是最初打孔时就被脆化的岩石。狄奥多用金属扣针去抠螺丝附近的岩石,能刮出细碎的粉末和碎裂的小石块。他每天刮一点,把粉末用干草盖住。见效居然还挺快。 食物和水(狄奥多对那种东西是否能称为食物和水持保留态度)是那个男人送来的。他来得不规律,有时一天一次,有时两天一次。每次都把那些盘子用一根长杆子推进到俘虏身边。他不和任何人说话,放好东西就走。这无疑是有利于狄奥多的撬石头大业的,因为那个男人不会去开门,也就不会发现铁栅在日渐松动。 又过了两天,狄奥多在昏沉间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先是那个男人。狄奥多已经能清晰辨认他的脚步声了。平稳又轻缓的声音几乎让人错觉他只是一位学校里的老师,就像狄奥多的数学老师。然后是另一个人的脚步,更轻,更碎,像是没穿鞋。脚步声从他听不到的方向走过来,停在了狄奥多的视线范围内。 是赫莲娜。她走在男人身后,没有穿鞋,脚踝上似乎有被木刺划伤的痕迹。身上还是之前那件薄毛衣,袖口变得脏兮兮的,两只手架在半空中,没有自然下垂,就像在抱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狄奥多灵光一闪,想到了医生拿着手术刀站立的姿势。 赫莲娜没有看向铁栅,没有看向狄奥多。她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一点回头的意思。 “赫莲娜!”狄奥多不敢摇动铁栅,只好拼尽全力扯着嗓子大喊,“赫莲娜!你听得见吗?你还好吗?回答我——” 狄奥多听到自己的“呼喊”其实很虚弱,让人几乎听不清。 赫莲娜一动不动。 狄奥多听到有人打开了笼子。只有可能是那个男人。丹尼尔痛苦的呻吟声响了起来,然后是拖拽的声音。 赫莲娜弯下腰。 一连串粗粝的摩擦声过后,她一言不发地把凯伦拉了起来,扣着凯伦被绳索反绑在身后的手臂。 狄奥多已经十天没看过姐姐的脸了。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皮肤被铁链磨破的地方结了暗红色的痂。她的身体也已经很虚弱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赫莲娜抓着她,把她拽直了,然后拉着她往狄奥多看不到的地方走去。 102.出逃 过了不知道多久——在这个没有日夜的山洞里,时间已经变成了一种狄奥多无法测量的东西——脚步声又响了。那个男人的脚步有些急促,但狄奥多还是听得出来。他带着另一个脚步轻飘飘的、踉踉跄跄的人,那人被拽得痛呼起来,狄奥多立刻听出了那是凯伦的声音。 那个男人居然带着凯伦回来了。凯伦依然受制于他,但她还活着! 狄奥多把脸凑到铁栅栏边上,看到她被带到了赫莲娜被绑过的那根柱子旁边。可离开前还在拼命咒骂那个男人的凯伦不知为何一脸恍惚,即便那个男人松开她的胳膊去解柱子上的铁链,凯伦也依然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睁着,嘴唇在发抖,既没有看向那男人,也没有看柱子、看狄奥多、看向山洞中的哪个地方,她没有看任何东西。她的眼神是空洞的。 狄奥多见过凯伦很多不同的样子。她佯装生气的时候会把嘴角狠狠向下撇,科尼总是被她这一招骗到;而她真正生气的时候是面无表情的,只剩下两道秀眉往眉心蹙起。她担心的时候会严厉地告诉弟妹或者朋友事情的严重性,科尼想去爬珠穆朗玛峰的时候就……哦不,凯伦总是很注意科尼的想法,他们毕竟是情侣,凯伦不会像对狄奥多那样对科尼,他们只是“严肃地交换了彼此的意见”。 其实凯伦很像艾丁妲,无论何时何地都表现得那么强大,那么坚不可摧。所以狄奥多从来没有见过凯伦现在这个样子。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具橱窗里的塑料模特,只是留在原地的一副空壳。那个男人放开她的手去开锁的时候,她连手臂都没收回去,就让它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着,像一个没有控制就不会动的木偶。 狄奥多看着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个男人还在扯那些纠结成一团的铁链,不知不觉居然离狄奥多越来越近。狄奥多往后退了一步,把身体贴在铁栅栏旁边的墙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铁栅栏撞过去。螺扣和岩壁接缝处那些被他挖大不少的老化孔洞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整个门框连带着铁栅栏一起往外倒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肩膀很痛。狄奥多从门框上踩过去,没有停顿,因为他的大脑在他身体还在处理刚才那一下撞击的时候就已经先动起来了。 那个男人被铁门框压倒在了地上,蹭在地面上的侧脸是一片茫然。 狄奥多按着铁门框,一把扯下了对方腰间的钥匙——狄奥多每天都盯着那些钥匙,都快背下它们的模样了,他用力之下甚至崩开了那个男人的裤子。他的动作在脑内预演了无数遍,而他的手甚至比他的脑子更清楚该怎么做——他抓住了钥匙环,金属圈勒进他的指缝,然后他用力往后扯,皮带孔被崩断弹开,撞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带来一丝刺痛。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把自己那枚皮带扣从口袋里拽出来了。 皮带扣的尾端被他磨了不知道多少天。山洞里看不到日升月落,山洞里的石头也没有磨刀石的功能,但岩石坑洞的棱角加上他反复的锉动,把那一小块金属的边缘磨得锋利极了。他把那个锋利的豁口朝下,死死捏住搭扣的孔洞防止脱手,用尽全力朝男人的大腿上扎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第一下扎下去,金属扣破开皮肤的阻力很大。狄奥多感觉到那层皮肉在他手底下裂开,温热的血几乎是立刻涌出来,顺着他的指缝淌下去,是他很多天没有感受到的温暖的感觉。 狄奥多把金属扣拔出来。拔的时候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吸附感,像是肉在咬着金属不放。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顺滑,因为血已经把金属扣和他的手全泡透了。 狄奥多没看男人的脸。他只盯着自己手底下那片血肉模糊的大腿,自己的的手指都陷进了男人的皮肉里,带起来一手血迹,但狄奥多没有放手,依然把金属扣抽出来,再刺下去。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往前弓了一下,把铁门框推得晃了一下。狄奥多没看他的脸,只感觉到血从皮带扣扎进去的地方涌出来,血肉的温度吻上他的手指又离开。他闻到了一股铁的腥气,和山洞里铁锈的味道一模一样,但更浓、更热、更恶心。他把皮带扣再一次地刺下去,却刺得太深了,连狄奥多自己的手指都全陷了进去。皮带扣嵌在男人大腿的肌肉里,没有拔出来,狄奥多只拔出了自己的手指。 狄奥多看着痛苦地在地上蠕动的男人,一刻也不敢耽搁地爬起来。凯伦还在柱子旁边,脸上的表情从一片空白变成了一片空白——狄奥多能看出来凯伦现在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狄奥多抓起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得吓人,狄奥多差点怀疑自己已经在山洞里被关到了十二月。他一把拽走凯伦往那片自己从来没看到过的空间里跑去,感觉到凯伦被拉得踉跄也不敢有一丝停顿。幸好山洞里举目四望也只有那一扇门,还是和他之前听到的一样的木门,狄奥多不需要再去找路,只是疯狂地往前跑去,把抢来的钥匙插进去,爬上眼前的楼梯。 推开楼梯上的门,阳光在狄奥多眼前刺出一片白光,即便狄奥多提前闭上了眼睛也依然感到一阵刺痛。他什么都看不见,却不敢停顿,拽着凯伦跨出去,脚踩在了木头上——他听出来的。 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几步,狄奥多感觉自己好像撞到了一个桌面很厚很厚的桌子,已经适应的眼睛睁开,他看见了一面高大的木墙。那面墙上挂着一个还在滴落鲜红色液体的物体。 半个人形? 还在往下滴的红色液体滴在地上,落点处有一大摊已经凝固的、颜色趋近红棕色的痕迹。狄奥多看见 那东西的胸口在轻轻起伏,一呼、一吸。 他撞上的那个“桌子”上也附着着一层厚厚的,发出刺鼻腥味与腐败味的棕黑色物质。 凯伦的喃喃声在他身后响起:“菲奥娜……还活着……” 狄奥多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脑海里所有的盘算突然全消失了。我该往哪儿跑?这里是哪里?狄奥多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接下来该干什么,全都变成一片空白。 身后的门被撞开了。男人已经追上来了,从门里面冲出来,他的步伐比之前沉重了太多,右腿拖在后面,鲜血淋漓一片,金属的边角随着他的动作在一片血肉模糊中反射出一点金色的阳光。他脸上再没有温和的微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暴怒。他伸手一把扯过站在门口的凯伦,凯伦的身体像是被折断了一样往后倒下去,肩膀撞在山岩上,发出一声巨响。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直接顺着岩壁滑下去,终于因为力竭晕了过去。 狄奥多拔腿就跑。 他自己都惊讶自己还能思考。他不知道自己多少天没吃正常东西了——那个男人偶尔扔进来的盘子只够他们不饿死,但不足以让他们有力气。 我打不过他。这个判断不需要经过任何复杂的分析,狄奥多的大脑甚至已经屏蔽了身体上所有的痛苦、理智上的愤怒,只剩下一道“跑出去”的指令控制着他两腿不停地交替着,跑出大门,跑进林子里,不要跌倒,不要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脚下的触感从满是腐殖质的松软泥土变成硌脚的碎石,又从容易崴脚的碎石变成厚厚的落叶,最后变成了一片松叶林下脆脆的松针。山坡开始往下倾斜,他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他终于控制不住了,脚踩不住脚下陡峭的坡面,整个人从坡上滚了下去。狄奥多慌忙抱住自己的头,滚了很久很久。他最后停下来的时候,脸朝下趴在一片泥土上,嘴巴里一股血的腥甜味,背上肚子上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肩膀抵在一处树根上,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嗡鸣。 但很快他就听到几个人呼喊的声音,但他听不清。然后是许多的脚步声。许多,因为那些脚步声杂乱又匆忙,很快跑到了狄奥多的身边。 有人在大喊什么,声音在树林里被拉得很长,可狄奥多还是听不清他们的话,他的脑袋里在嗡嗡作响。狄奥多试着抬头,但脖子好像不太听话。他趴在地上,用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抓了一下。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比他布满冷汗的手温暖许多,比少年的手更大,干燥而又厚实。一个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沉而又温和的声线裹着浓浓的担忧与焦急: “你还好吗?不要睡过去!” 狄奥多终于又听得清了,他听清了这句话。 103.基甸与罗西 基甸是在接到这个案子第四天的时候看到那具尸体的。 那不是这起案子的第一具尸体,但BAU的成员们都无比希望那是最后一具。第一具被发现的遗体属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徒步者,他被浅浅地埋在山脊背阴面的碎石坡下面,一场山洪冲开了表层的覆土,路过的巡林员看到了从泥土里伸出来的半截肋骨。当地警方起初以为这只是一起单独的凶杀案——得益于遗体明显被工具拆解的痕迹他们几乎是立刻就确认这是一起谋杀——直到他们在周围直线距离不到两百公尺的范围内又找到了至少七具遗骸。 之所以说是至少,是因为大多数遗骸被拆解破坏得十分零碎了,现在还在法医办公室里躺着等待法医的拼凑。 这些年份不同,各具不同程度的腐败和风化,但被掩埋的方式和深度、尤其是拆解的手法几乎完全一致,可以确定是同一个或者同一批凶手所为。 当地警长把报告传到匡提科的时候,基甸还在写上一个案子的报告。最近BAU人事变动得厉害,所以送文件来的甚至是其他部门的新人。基甸接过来翻看了两眼,就把咖啡放下,带着文档去隔壁办公室找罗西。 “罗西,看看这个。”基甸把现场照片和法医办公室的复原照片在桌上摊开,“这样的抛尸手法和选址,凶手绝无可能是临时起意。他的抛尸行为非常小心谨慎——远离山径,避开容易积水的地势,覆土深度足够防止野生动物刨挖暴露。但从抛尸顺序上看,他的上一个被害人和下一个之间的间隔又不到百米,这不像是担心被发现,与他的小心谨慎形成一个奇怪的矛盾。” “矛盾。”罗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说明我们可能没法搞清楚他的目的到底是抛尸还是埋尸。有必要到现场去看看。”他坐在基甸对面,手指点了点已知最早那具遗骸的照片,从旁边拿起被别针夹在一起的文档,上面写明了这张照片的相关信息。 那照片里骨骼上附着的软组织已经分解殆尽了,只剩下残破的骨架和几片深褐色的衣物残片。罗西两下扫完那份文档: “法医办公室说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至少在三年以上,但这些照片上有些遗体甚至没有完全白骨化。如果我们的嫌犯一直在同一片区域抛尸,说明他在这里作案的时间跨度看到比我们现在看到的还要长。” 基甸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肯定不止一个抛尸点,而这片山坡只是他最近在用的一处。甚至,如果他已经发现了警方的发掘行动,那极有可能他已经迁移了。但这些数量惊人且时间跨度极长的受害人数量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它告诉我们嫌犯对这座山或者这个地带有着原因不明的重度依恋。” “这或许会让他在明知道警方已经发现他的抛尸点后已经继续逗留在他的安全区以内。当然,乐观估计,他也有可能还没有发现警方的动作。”基甸在空中用手指在照片间画起了连线,“按照已知的这些受害人的被害时间推算,最近的一个受害人法医办公室给出的数据是两个月前,其他的分别是半年到八个月左右、一年到两年左右、三年以上的有三具,更具体的被害时间还要等待进一步的检验结果——但我们可以推测现在还不到他下一次行凶的时候。但我有一个想法:” 说着基甸看向罗西,表情凝重:“我觉得他的行凶对象选择可能是完全随机的。” 罗西挑眉,他确实不知道基甸这个推论从何而来。 基甸深吸了口气:“你知道我喜欢亲近自然对吧?不是爬山涉水的那种,我喜欢住在这种安静、远离喧嚣的地方。” 罗西点点头。他还不至于对老友这点了解都没有。 基甸也点点头:“而我因此对案发的这片赛弗尼山区有了一些了解。比如它每年的秋季与春季都是进山旅行的旺季,而山区南侧的另一端塞伦辖区又很适合夏季出游。” “所以你担心凶手可能只是随机选中了他碰到的旅行者。而因为这片山区的面积之大与地形之复杂,他的受害者们很容易就被归进了登山失踪者的行列不再引起注意。”罗西明白了。 基甸有些不安地看着桌上的照片。 “而且现在正好是这片山区的旅游旺季。”罗西看着他,立刻领会了他的纠结所在,“看来你觉得这是一次紧急险情。” 罗西开始动手收拾桌上的文件:“你觉得他还在继续犯案,甚至有可能很快就会再犯。” 基甸与罗西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很快踏上了前往阿尔珀的飞机。 他们到阿尔珀的第二天,基甸站在山脚下往上看去,感受到了一丝不合季节的刺骨寒意。阿尔珀步道连通山区南部的阿巴拉契亚步道,在这个季节本该是徒步者的热门选项,但搜山的警戒线已经把整片进山区域封锁了,山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 他把地图折起来放进口袋,沿着进山正路往更深处走。罗西在县警局收集线索,在他们还没到镇上的时候,县警局就已经组织过一次搜山活动了,罗西需要去和参与搜索的警员交流一番。而现在基甸参与的是第二次。 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几句简短的沟通,大部分时候只有沙沙的电流声。进山的人至少每隔三十分钟互报一次坐标,以此确保安全性和搜索的全面性。 基甸注意到那个抛尸点的选址逻辑有些值得在意。每一具尸体都被埋在同一个朝向的山坡上——朝北面,土质疏松但不易滑坡的区域,排水线以上。这意味着凶手不是随机选择的埋尸地点,他有一套严格的筛选标准。 Unsub*熟悉这座山的地质和气候,知道哪片坡面不会被雨水冲刷出遗骸,却又毫不在意地在极近的距离里多次抛尸。这说明警方的视野可能需要放大一些,凶手大概率不只使用过这一处抛尸点。如果让基甸反向推导,他应该可以圈出这座山上所有符合凶手这套标准的区域来推理凶手的活动范围。 基甸让搜查队顺着这条逻辑线往山区更深处推进。第二天下午,一组警员在一处废弃的旧矿坑入口附近发现了一片更早期的抛尸地。那些尸体的年代跨度很大,最早的一具只剩骨骼轮廓还嵌在泥土里,腐烂的衣物纤维和泥土混在一起。 “这个地方他、或者他们用了至少十几年。看这里,”基甸招来罗西和当地的马奎斯警探,“这个切割脊椎的痕迹,发力点和用具与我们之前发现的那一出明显有所不同,但整具遗体的分解方式与上一处依然是大同小异。要么是凶手在改进自己的手法,要么是他们是师生关系。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嗯。”罗西应了一声算是认同。毕竟新发现的遗体里有些看起来实在是年代久远,如果一直是同一个凶手,他们很难相信一个老人还有着亲自分尸跨山掩埋的体力。 基甸在陷坑旁看了很久,肮脏的泥水都蹭到了裤腿上;罗西则早就躲到了一边的山岩上,指挥着警员在不远处的可疑地点又挖出一些零碎的遗骸。 然后他们就挖出了一具保存尚且完好的年轻男性的遗体。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罗西站的高,也不在乎自己的裤子了,立刻走到了那具遗体旁边,让警员拍照然后搜索受害人身上是否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随身证件: “杰森,这……” 基甸没有回答。他知道罗西可能想说“这简直是一语成谶”。只是现在他没心思让自己轻松一点,他在看那些遗骸的排列方式。 和新抛尸点一样,这些遗骸虽然被分解得支离破碎,但主体间隔均匀,掩埋深度一致,选址讲究。但有一个让他不太舒服的变化。如果把先发现的那处抛尸点纳入考虑,最新的这个被害人掩埋得不仅离其他老遗骸稍远,掩埋的深度还比之前的浅了大概三分之一。选址也没有以前那么仔细。 “他变急了。”罗西也看出来了。“或者说,他不那么在乎了。” “他一定遇上了什么难题。”基甸很笃定。 罗西转过头来看他。基甸蹲下去,用手指在泥土上划了一条线,指尖的触感与前天他在第一处抛尸地感受到的也有所不同,这里的土更粗糙。“深度变浅,选址偏差变大,但作案的频率没有下降。这不是一个人作案时那种疲劳导致的疏漏。疲劳不会让他把尸体埋在水线边上。这是有人在帮他完成这部分工作。他以前自己选抛尸点,现在他把运输或者掩埋交给了另一个人,但他显然还没有来得及把所有‘技能’教给这个人。” “如果他有一个生疏的共犯,那共犯留下的痕迹会比他自己多。运输工具、脚印、新手的失误。”罗西看过警员找到的驾驶证就重新回到了山岩上,“找到这些失误,就能找到他们。” 基甸站起来,拍掉了手上的土,把对讲机拿到嘴边。“所有单位,重新过滤最近一年的失踪报告,时间范围和地点的搜索半径适当扩大。同时尽可能找出这位最新受害人的身份,他的失踪区域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凶手的惯用抛尸点全部集中在南部山区,他不可能需要突然改变方向,除非有某种制约因素促使他回到了与新的、惯用的抛尸地相距甚远的旧抛尸地,比如安全距离,这说明旧抛尸点可能离真正的案发现场更近。” “也就是说,新抛尸地附近一定有能通车的小路或者废弃伐木道。找到它。” 104.最后的陈词 对讲机里传来一连串的确认声。罗西转身往山下走去,基甸跟在后面。回到正路上继续进山,差不多就已经离开赛弗尼的辖区了。 山区中部区域的地势更陡,碎石坡和大块裸露的页岩让行进速度慢了很多。他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穿过一片密得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松林,然后有人在对讲机里喊了一声。 “找到了!是车辙!” 基甸本来把希望寄托在南边的进山口,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在北边找到突破口,也是精神一振,一行人很快汇合顺着车辙往下探查而去。 又往北走了大概两公里后,警察们终于在天黑撤离前有所发现。一辆改装过的四轮越野车被藏在几棵倒下的冷杉树干后面,车斗里还残留着一些深褐色的污渍。车辙从一条废弃很久的伐木道延伸出去,在泥地上压出清晰的纹路,通向北边更深处的崖壁方向。 “这附近好像有一条从崖壁下通过的公路?那悬崖和那边的悬崖应该是连着的。”马奎斯警探有些不确定,又掏出了地图对照起来。 “仔细搜查附近,看看嫌犯平常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注意周围有没有建筑物或者人工开凿过的痕迹。”基甸按住对讲机很快又松开,加快了脚步。 然后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响动。不是对讲机里传来的,是从前方远处的山坡上传来的。有什么东西正穿过灌木往下滚,速度很快,带着一路的枝叶折断声和碎石滚落的声响,听起来就像是一头鹿从坡上翻了下来。 但这片山区是禁止狩猎活动的。 基甸抬起头。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山坡上一路滑下来,撞过灌木,弹过树根,最后脸朝下摔在距离他几百米远的松针地上,不动了。 那……好像是个人?! 马奎斯警探大声喊了起来。基甸飞快地跑过去。远远落在后面的罗西也跑了起来。 基甸在那人身边蹲下,小心地把那个人的身体翻过来——是个男孩。大概十五六岁,脸上全是血,混着泥土和松针,颧骨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且在微微渗血。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基甸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衣物下面年轻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不要睡过去!” 男孩的眼睛睁开了。基甸看到他的瞳孔在阳光直射下缩了一下,然后那孩子突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他的力气已经几乎没有了,手臂撑在地上就开始剧烈地颤抖,基甸连忙扶住了他的肩膀。少年好像没有感觉到基甸的触碰,只是直直地望着天上的云层,嘴里发出嘶哑的、不成句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罗西蹲下来,快速检查了一遍男孩身上的外伤,然后和基甸交换了一个眼神。 “多处骨折,不确定有没有内出血。我们最好先给他做个简易担架。”罗西下意识说,然后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马奎斯你是不是说前面那片悬崖继续往前就有公路?” 马奎斯慌忙点头:“虽然不在我们辖区,但我确定,那条路镇上的人经常经过,而且我刚刚才看了地图——艾米!沃伦!你们两个去叫救护车!” 基甸也正点头,男孩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基甸的袖子。他的手指蜷在布料上,指节凸出得厉害,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和灰白色的岩石粉末。基甸低头看他的手,男孩的脑袋也艰难地转动,看向了自己的手,这时他好像才发现自己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就是抗拒似的往回拉动着基甸的手臂,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 “他们……” 狄奥多的脸上糊得难受,他想那显然是自己的血。恍惚间,他又想到了凯伦刚刚的话。那句让人无比恐惧此时却成了狄奥多唯一的希望的…… “还活着……” 他们还活着。 少年说完这句话,像是回光返照的病人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头垂了下去,另一只手摔在了地上,右手手指却还紧紧地攥着基甸的袖子没放。基甸愣了一下,顺着他左手指的方向看去。 所有人这才发现山体间居然错出了一个那么不起眼的空谷,如果按照惯例正常搜查山上与山下,一直没人抬头仔细审视那片崖壁,恐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发现那个秘密。 那恐怕就是一切秘密的所在了。 丹顿从辩护席上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虚握着某个人的手。 狄奥多知道她去看过赫莲娜了。 丹顿知道自己是以一名律师的身份去的,但在那位委托人克罗夫特先生眼中还多了一份寄托。 “法官阁下,我申请再传唤一位证人。我知道这不符合本次开庭的流程,但这对我证明对方律师的质疑之荒谬很有必要。” 斯特林的笔尖在便签纸上停住了。旁听席后排有人轻声问旁边的人“还有谁”,被问的人摇头。霍布斯转过头看了丹顿一眼——这是今天第二次,丹顿做了她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们,丹顿和克罗夫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侧门打开的时候,先走进来的是两名法警。他们押送着一名穿着州立监狱灰色囚服的年轻女人。她的手铐在法警的示意下被解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法庭里简直堪比枪响。 年轻女人的金发有些枯涩。她走到证人席前,转身面对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的吸气声清晰到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才压下去。 狄奥多注意到凯伦低下了头。 赫莲娜的头发剪短了,贴在耳后,露出一截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过分苍白的小臂。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早已愈合的白色旧疤——狄奥多不知道那是山洞里留下的还是更早的。她站在证人席上,脊背挺直,和她十九岁时被判入狱的那天一样。 那天狄奥多去看了庭审,没和任何人一起。他也没让其他人看见自己,尤其是赫莲娜的父母。他们很爱自己的女儿。 赫莲娜开始宣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透露着几分空洞。 赫莲娜看向布歇尔,然后就那样看着他开口了。 -你给我看的第一件东西是伦纳德的手和科尼的头。从那以后的每一天,他们的模样都在我脑海中不停地重现。 斯特林皱起了眉。狄奥多有些惊讶地发现那是一个恐惧的皱眉。 法官轻敲了两下法槌,以示警告。 赫莲娜只好看向 法官,该换了人称。 -然后他说,他可以成为我的老师。 一段恐怖的讲述开始了。 旁听席上有人在翻包找纸巾,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里被放大成一种突兀的噪音。因为那声音实在是太突兀了,以至于下一刻那声音就被主人掐灭了。 房间里只留下赫莲娜的声音还在继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后排有人脸色难看地站了起来,快步推开侧门出去了,甚至没注意压低声音。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冷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截。陪审团席上,一个穿着蓝色针织外套的中年女人把手捂在了嘴上,她的手在发抖,手腕上的镯子互相磕碰发出极其细微的轻响。坐在她旁边的男人没有看她,直直地盯着证人席的方向,眼神却失去了焦距。 赫莲娜还在继续说。 法警站在证人席两侧,一个握着拳,另一个看着地面——这其实不符合规定,但此时已经没人在意了。 书记官的键盘声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响起来,凌乱了一会儿才重新顺畅起来。 赫莲娜一直没有停顿、没有哽咽、甚至没有语速变化。 -第二天,他告诉我,可以开始实践了,然后给了我一个任务。 过了一会儿,旁听席上又有人站起来了。他们走出去的时候小心地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门推开、让它在身后自己合上的速度比平时更慢,安静得不可思议。 陪审团席上,那个穿蓝色开衫的女人把脸埋进了手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站在证人席左边的那个法警把视线从赫莲娜身上移开了。他向被告席投去了一瞬的视线。 布歇尔坐在被告席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低着头。他看赫莲娜的样子像是在看一本很久以前就已经读透的书,内容记得一清二楚,不新鲜的内容让他提不起劲。 狄奥多知道他真正觉得新鲜的是什么。这让他更加愤怒,像一座沉寂的蓄势待发的活火山。 狄奥多握着凯伦和丹尼尔的手。凯伦的手很冰,冷得让狄奥多害怕,但幸好他还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很快,很浅,在无名指和小指的指根之间一跳一跳的。丹尼尔把手杖倚在椅边,腾出手握着他的手腕,力道失了章法,大得狄奥多能感觉到自己的腕骨在往里收。他们三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他们都在看赫莲娜。 赫莲娜还没有停下。她还在说。时间居然可以显得如此漫长。 旁听席上没有人再离席,大概是因为能站起来的都已经在走廊里了。陪审席上的一位男性陪审员已经在胸口画了几十个十字了,口中还无声地念念有词。 霍布斯没有看赫莲娜。她在看布歇尔,审视着这个被所有人指为穷凶极恶却面无波澜的男人。她的手放在桌上的文件夹上面,手指平展,指甲的边缘压得发白,这才暴露出她的一丝动摇。赫莲娜的那些话对她并不是毫无影响。 斯特林的笔从刚才起就放在便签纸上没有动过。他没有再去记任何东西。 终于,证人席上的女人说: -我说完了。 但法庭上还是一片死寂。良久,法官才重新敲下了法槌。 105.二审判决 斯特林悄悄咽了口唾沫,咽下那些现在不应该冒头的情绪化心理活动。 然后他自信满满地站了起来。至少他的表情如此。 他没再看赫莲娜。赫莲娜被法警带离证人席的时候,他反而在整理自己面前的几页文件——把它们在桌面上对齐,动作不紧不慢,就像是在为一场准备了很久的演讲做最后的温习。 无论丹顿出了什么牌,结果都不会有改变了。 旁听席上还有人在紧张地整理自己的仪容,后排那些电视台的记者正低着头飞快地往速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法庭里显得格外刺耳。 无论丹顿出了什么牌,结果都不会有改变了。对,就是这样。 “尊敬的法官,各位陪审员。”斯特林的声音是如此恰到好处,这是他从大学时就一直刻苦磨练出来的最适合陈词的语速,“控方证人的证词,无疑是非常……具有冲击力的。在座的每一位,包括我自己在内,在听完她的陈述之后都无法无动于衷。”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陪审团席。那里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又重新变得体面起来。 “但各位是否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位证人用了很长时间,非常详细地描述了被告对她进行的所谓‘教学’。她说了很多。”斯特林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搭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语气从娓娓道来转为一种克制的、近乎遗憾的轻叹,“然而,在她的整段证词中,没有一句话、一个字,能够直接证明,被告就是杀害其他被害人的凶手。” 但这样真的对吗?天呐雷蒙德·斯特林,现在是思考不着边际的问题的时候吗?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为这发言的大逆不道而震惊。霍布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扣,没有发出声音,但丹顿看到她指节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们只是在案发地遇到了我的委托人。”斯特林转过身,面对着整个法庭,音量提高了,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清晰地敲击着,“你们找到了一些新近发生的罪证,找到了几个遭遇不幸的年轻人。这些我都不否认。但我实在无法忽略量刑中那巨大的漏洞——你们试图把所有那些在山上发现的尸体,那些陈年的、不同年代的、甚至有些根本无法确定死因的遗骸,全部安在我的委托人头上。所以我必须问一句:证据呢?直接证据在哪里?” 他转回辩护席,拿起一份文件举起来。那是警方关于最早一批遗骸的法医报告。 “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目击证人。没有任何一件凶器上带有我的委托人的指纹。你们有的只是——我的委托人恰好住在那座山上。仅此而已。”他把文件放下来,声音忽然又放轻了,“各位,一审的判决就是在这样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做出的。他们直接判下了无期徒刑这样的重刑!这不叫公正,这叫——” “反对。”霍布斯站起来,“辩护律师在质疑陪审团的裁决程序,这不是本次上诉的审理范围。” “反对有效。斯特林先生,请注意你的论述方向。” 斯特林微微欠身,心里却很是不屑。他又重新坚定起来了。 “法官阁下,我的论述方向和本案的审理范围完全一致。本次上诉的核心议题,正是初审中是否存在程序不公。”斯特林转向陪审团,“而没有什么不公,比一个没有直接证据就定罪的判决更值得重新审视。” 休庭的铃声在十五分钟后响了。斯特林在法庭上自信地完成了一场出色的表演。 狄奥多坐在旁听席上没有动。凯伦攥紧了自己的手包,丹尼尔的手杖横在膝盖上,三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握了太久,手指的关节都已经僵硬了,好不容易才松开。 走廊里变得喧闹起来。法警站在入口两侧,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旁听席。丹顿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资料。霍布斯不在房间里,她和法官都离开了法庭,去讨论最后的判决。 二十五分钟。休庭持续了二十五分钟。 法槌重新敲响的时候,法官的声音变得冷酷了起来。他宣读了合议庭的裁决,措辞正式,一字一句都义正词严。狄奥多听到了诸如“部分采纳辩护方意见”、“初审证据链存在薄弱环节”、“未能排除合理怀疑”的关键词——最后他听到了一个结果。二十五年。没有假释。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了古怪的声音,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后排那个记者站起来就往外跑,膝盖撞上了椅背,闷响一声,但没人回头看他。斯特林把手边的便签纸翻了个面,表情却沉重得有些古怪。 狄奥多腾地站了起来。 霍布斯的目光投了过来,直直地看向他只有眼睛泄露出愤怒的脸。 她还坐在检察官席位上,目光难得的并不严厉,而是一种安抚的温和目光,伴随着下巴微微下压。像是无声地按住了狄奥多的肩膀。 法警警惕的目光也投了过来。站在侧门旁边的那个年轻法警把手垂在了腰间,手指离警棍的握柄很近,但没有摸上去。 凯伦的手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拉住了他,用手指圈住他的手腕,死死地拉住了他。 狄奥多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座位前。良久,他重新坐下来,把凯伦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一瞬间狄奥多想起自己在病房里醒来的那个朦胧的时刻。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绿色的窗帘,一起飘散摇曳着,就像一处童话故事中的幻景。 狄奥多睁开眼,就像做了一个长梦,麻醉剂的效果让他飘飘然,感觉不到一丝原本应有的痛楚。 直到他的记忆回笼。 还没来得及痛苦,他就看到基甸站在病床边,逆着窗外照进来的光,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看着他。他下意识想爬起来,但手刚撑在床上就被一只干燥的大手按住了。男人动作很轻,但力气很大,是不容商量 的那种按法。 陌生的中年男人用温和的声音问他:“你还能想起来什么事吗?” 狄奥多没有回答。他扯住了那只手的袖口,隐约觉得这个触感有点熟悉。 “他们呢?” 男孩的嗓子是哑的,费劲全力也只吐出了这三个单词。 基甸没有说话。狄奥多看不到他的表情,病房里的光太朦胧了,狄奥多几乎以为眼前的一切是自己的幻觉。透过窗帘映照进来的阳光虚幻的笼罩着整个房间。基甸的手还按在他的手上,沉默了片刻。 “我们找到了他们。”基甸终于说。但狄奥多觉得他没有明白他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基甸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得不可动摇,但他在“找到”那个词上顿了一下,狄奥多听得一清二楚。 基甸好意地做出了隐瞒,但狄奥多后来还是知道了,虽然是以卷宗的形式。 警察把菲奥娜放下来的时候,她早就已经没有呼吸了,凯伦留下的那句“还活着”成了她们给彼此留下的最后一面。狄奥多至今无法想象凯伦那时的心情,因为他知道,凯伦能认出那副模样的菲奥娜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亲眼看着菲奥娜变成了那个样子。 赫莲娜被找到的时候和布歇尔在同一片山坡上,两个人都是重伤昏迷。赫莲娜从后面追上来给了布歇尔狠狠一击——他教她怎么不留痕迹地接近猎物,而她用同样的方法接近了他。赫莲娜没能击倒布歇尔,但至少抢占了先机,他们互相残害了一会儿,在山坡上留下了一大片的血迹。等警察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分不清谁是凶手、谁是受害者,因为在没有证人的情况下,两个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失去意识的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死无对证。警方不得不等待他们苏醒,或者物证鉴定结果来拯救他们。 于是此时此刻在病房里,狄奥多看着基甸从逆光里模糊的轮廓,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个成年男人对自己有一种极细微的警惕。 他在怀疑我,至少是在审视我。 狄奥多又冷静下来想了想。那是因为他不确定我是什么。人质,还是帮凶。受害者,还是共犯。 看来我醒得很早。 狄奥多又说:“七个人都找到了吗?我的朋友们,还有那个把我们绑起来的男人。” 基甸立刻发现了男孩的防卫。他在心里打了个突,却又放低了一点对这个全场伤得最轻的男孩的怀疑——即便那只是必要的考量,但基甸已经很习惯于站在被自己提问的人的角度上思考问题了。他不是一个喜欢戳人痛处的人。 “……看来你的记忆没什么问题,医生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探员斟酌了一会儿,“方便我问你一些问题吗?或者由你来告诉我,你们进山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狄奥多睁开眼睛。他放开凯伦的手,盯着法警押解布歇尔的动作。直到法槌最后一次响起、判决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他站起来,快步往门口走去。 106.尘埃落定 斯特林注意到那位克罗夫特先生的举动,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就想跟上去,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的丹顿阻住了去路: “斯特林律师,认识一下吗?”女人友好地伸出手,“同为优秀的年轻律师,我一直很想与你交个朋友呢。只是之前我们刚好站在一场审判的原告与被告两旁,我要是和你握手被当成挑衅可就不好了。” 斯特林慌张而又迷茫地看向这个伸出手的女人,吃力地理解对方的话后,却更加不解地看着她的微笑,下意识地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丹顿却好像没觉得哪里不对似的,大方笑着收回手:“斯特林先生是公益律师呢,我一向很敬佩愿意做出这种选择的人。” 斯特林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律师的体面,皱着眉看向这个打了败仗却好像完全不受影响的女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哎呀,真心的夸奖被当成讽刺了。丹顿不以为忤,又微笑了一下:“斯特林律师听到我的证人们的话,心里也很不好受吧?” 斯特林想说些什么,丹顿这次却没再给他说出口的机会:“虽然现在是个好机会,但我还没有在这里完成我们缺席的律师辩论的计划呢,”丹顿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体态闲适极了,“我可不认为我输了呢——哦哦,别急着反驳,把想法都写在脸上可不是一个好律师哦。斯特林律师,我站在这间法庭里的目的与想法从始至终都很清晰,也从没有过一丝动摇,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那你呢?” 你是否意识到你已经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呢? 说完,丹顿就侧身,让开了身后的道路。被狄奥多的行动激起一片喧嚷的法庭与走廊还是混乱一片,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在各种各样的情绪的驱使下也朝他离开法庭的方向涌去。也有些人只是在闭庭后就决定离开,也都挤到了走廊上。 斯特林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却没做一丝辩驳,只是挪动脚步,很快跑了起来,也向狄奥多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狄奥多冲出法院的大门,很快在停车场追上了布歇尔的运囚车。室外的太阳光要比庭上悬挂的灯具明亮得多,也刺眼得多。 停车场里意外地安静。今天后座的记者只有寥寥两三人,足见过时的审判与无趣的结果早已提不起媒体的兴趣,得到最终结果的他们也没有了再把目光投向那个曾经闻名一时的连环杀手的必要。今天纽约州最高法院也只有这一场庭审,整个停车场里甚至连其他的公务车都看不到。 狄奥多跑得越来越急,眨眼间就从台阶上跨到了车前,一把扯过了布歇尔的手臂。两旁全副武装架着布歇尔的狱警完全没料到会有人冲上来,居然也一时没拼过青年那一下拖拽的力道,硬生生让狄奥多把布歇尔拉出了其中一人的控制。 布歇尔明显一怔,看到来人后却露出了一个笑容——却不是五年前这个相貌儒雅的中年男人在山谷中那腼腆温和的微笑,这微笑中分明流露着几分血腥,充满了期待与跃跃欲试的味道。 狄奥多却不在意布歇尔的心理活动,青年声音发沉,一字一句地挤出他的宣言: “不会就这样结束的。” 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布歇尔看着眼前的男孩,急切的跑动让他的呼吸有些紧促,一双蓝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布歇尔终于露出了今天来到法院之后的第一个笑容,得意的笑容: “啊,我也正想这么对你说。” 他的语调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像一个山谷里的隐居士,只是里面多了太多违和的恶毒。 啊。狄奥多明白了。对这个判决不满意的人,眼前还有一个呢。他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斯特林从狄奥多身后急匆匆地挤过台阶上不敢靠近、远远围观的人群跑来,正想拉开狄奥多,却又僵在了原地。斯特林还是第一次看到委托人露出这么……恐怖的面貌。大概是基于某种动物的求生本能,他现在只能让伸出的手举在半空中,一动也不敢动。 狄奥多气极反笑——他以为自己已经被积蓄的愤怒填满了,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已经扬起了因极端的荒谬而扭曲的笑容:“你不会赢的。你不可能赢到最后。” 布歇尔却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压得太低,就连与他近在咫尺的狄奥多都差点没听清: “其实你的位置全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不是吗?我也曾在那里,我再清楚不过了。” 呵,真是耀武扬威啊。得到想要的答案后的一刹那,狄奥多就褪去了眼中的愤怒,放松了手上钳制布歇尔的力度,被后面赶上来的丹顿轻易拉开拉远了。 不依不饶的却变成了布歇尔:“那些干草垛,我可是很喜欢呢。他们可是我的保护神啊。”说到最后一句,他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眷恋笑容,叫站在近处看清楚了的几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身后的人对这个拉住犯人的旁听者过激的举动议论纷纷,狄奥多完全无视了他们投来的窥探,也无视了狱警警告与嗔怪的瞪视,青年的视线没有一刻离开布歇尔,就这样目送他上了运囚车。 我的表情变化,在他眼中说不定还是恐惧的表现呢。狄奥多在心中悄悄地冷嘲着,观察着布歇尔的表情——那拼命收敛的、志得意满的表情。骄傲的表情。慢慢地,又隐藏到那摊死水下去了。 那些信果然都是出自他手。 狄奥多确定了那些香水信的来源——不论布歇尔让什么人代替他寄出了那些信,但毫无疑问它们出自布歇尔之手。这真是绝好的突破口。 狄奥多看着布歇尔的押运车远去,想:这个自负的杀人犯一定不会想到,我只是陈述了一个我看到的事实——布歇尔不可能赢的。 因为他露出太多破绽了。 什么样的人会帮一个连环杀手寄出一封又一封的恐吓信呢?至亲?伴侣?子女?还是……他杀人手法的老师? 啊,那一定是一位很和蔼可亲的老人吧,亲切到能够轻易说动年轻人“帮忙带上这封遗漏的信件”。 两周后。 斯特林坐在监狱接驳车上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土灰,窗外的天空也尽是尘沙卷覆的灰黄色。 一切都灰蒙蒙的。接驳车停下来的时候,斯特林还看着车窗外,唯一称得上风景的大概只有监狱围墙上的铁丝网。网顶的刀片刺 圈在大风中震动着,让人不禁有一瞬担心它们是否真的牢固。 下了车,斯特林在登记处出示证件,很快签好字,过了安检,跟着狱警走进一段昏暗的走廊。走廊里的灯嗡嗡地响,频率刺耳得紧,跟有好几只可怜的苍蝇被困在里面似的。 很快,斯特林在会面窗前坐下。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隔着一层防爆玻璃,对面那把椅子空着。斯特林看着那把椅子,心又提了起来。 那股犹如阴魂般不散的不安感又找了上来。 但诡异的是,斯特林在这一刻又有些安心。这应该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这位委托人了。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有些紧张,下意识想去握自己的公文包,却扑了个空。 铁门开了。布歇尔走进来,脚镣拖地的声音在地上使劲地彰显着存在感,比庭审时响得多——大概是因为监狱的走廊比法院更窄,也更寂静吧。中年男人穿着橘色的囚服,和庭审时一样,他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微微抬高下巴看着玻璃对面的斯特林,表情很放松,甚至是漠然,似乎对面不是他利益相关的上诉律师,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的哪里不对。斯特林很快就做出了这个判断,一股怒火又烧上了他的心头,连同他告诉这家伙克罗夫特收到了他粉丝的恐吓信、对方却为此感到得意那次的怒火一起烧了上来——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家伙总是不明白什么是他应该做的,什么是他不应该做的呢? 斯特林拿起通话听筒。布歇尔也拿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斯特林压抑着怒火,声音也因此变得低沉起来,“你在停车场说的那些话。当着原告的面。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布歇尔反问,听起来简直像个好奇的孩子。 斯特林有一瞬间竟然大脑一片空白——这家伙在说什么?他和我认识的那个诚心悔过争取减刑的男人根本不是一个人! “你、”斯特林的话卡在喉咙里,被无情地打断了。 “我以为你能做的会更多。”布歇尔一脸无聊地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听筒松松地搭在下巴边,语气像是在评价一顿不太满意的晚餐,“结果也不过如此。” 斯特林终于恍然大悟,紧接着就是一阵毛骨悚然。他呆呆地坐了几秒,然后回过神来,强撑着说完了一句“既然如此,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就匆匆挂断电话,拎包起身,僵硬地走出了会客室。 他完全被耍了。被一个杀人如麻的疯子耍了。斯特林脊背发凉,逃也似的冲上了正准备折返的接驳车,离开了监狱。 而天气正好的波托马克河畔,狄奥多正小心地用夹子从吐司机里取出两片成色完美的烤吐司。 室友的“爱心早餐”真是令人心情舒畅。狄奥多把吐司放进盘子里,完全忽视了这其实只是赤井秀一顺手留在机器里的多余的两片面包的事实,愉悦地品尝了起来,空闲的右手随意划过岛台上的手机屏幕: 一条简短的新闻跳了出来。《麦克米兰连任失败!新任市长发表演讲》——真是不讲究的标题。狄奥多随意地瞟上一眼,很快就划走了。 107.逝者生者 狄奥多悠闲地吃完吐司,正想拿上手机与背包出门,突兀的“叮咚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狄奥多有些困惑地再次打开手机,一行刺目的推送通知映入他的眼帘—— “PRESIDENTDEAD” 总统死了。 狄奥多难以置信地扫过副标题,那行不起眼的小字却写着全世界都会为之轰动的大新闻:“白宫方面已确认,本福德总统遭刺客袭击遇害”。 今天清晨的马里兰比以往更安静,也许是因为昨天的惊天新闻抽走了人们太多的关注,明亮的晨光里依旧如常起来晨跑的人也少了许多。 至于狄奥多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久违地来一场校园里的晨跑,那就还得从昨天说起了。 虽然总统遇刺了,但是普通人的生活还得照常过。震惊过后,狄奥多还是拿上打印好的论文初稿开车前往学校了。 一路上的景象都很平常,街道上匆忙的人们来来往往,路况也很好,狄奥多甚至没听到一次消防车或者急救车的警笛声。依旧是平常又普通的一天。 到了学校,阶段汇报就花了狄奥多一个上午的时间。下午赶到行政办公室的时间已经有些紧了,要办手续的学生很多。狄奥多抱着自己的提前毕业申请焦急地等待着,在整个行政楼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提交完所有必要的材料。 图书馆只能晚上再去了。从行政办公室出来的狄奥多看了一眼手表,把心里时间表上找资料的格子往下挪了一点,去了那家已经很熟的墨西哥餐馆——不得不说赤井秀一对吃的品味还是挺好的。虽然平常总是一副吃什么无所谓能对付就行的样子,但他推荐的餐馆几乎都没有踩雷过。啊,那次青豆可是例外中的例外。 用牛肉软嫩多汁的塔可和清香扑鼻的欧洽塔填饱了肚子,狄奥多又一头钻进了图书馆深处。当然,没有忘记给室友发上一条“今天晚点回家不用担心”的报备短信。 时间接近晚上九点,狄奥多才吃力地抱着一大打印好的资料推开图书馆的大门——他的背包被他放在车的副驾上了,万一这些纸片掉到地上他可又得破费一番。狄奥多虽然愿意多花几百美元就为了住在一个更舒心更漂亮的公寓里,但他可不愿意为了打印一份重复的资料多花几十美元和一个小时宝贵的时间。 回到停车场,狄奥多整理好资料,启动了自己的车。但引擎却没有发出预期中悦耳的声响。仪表盘上亮起了黄色的小灯。紧接着,狄奥多觉得自己听到了一阵“嘶嘶”的声音。 ? 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狄奥多重新开门下车,很快看到了令人无奈的“绝望影像”:没几分钟,他这辆才开了两年多的爱车一侧车头就塌了下去,轮拱直接压在轮胎上,怎么看今天都开不了了。 狄奥多叹了口气,绝望地打开手机手电筒观察了一下车身,听到“嘶嘶”的漏气声逐渐变小。然后他哀悼了一下自己的裤子,伏低身子又看了看减震器。最后他拍拍外套,绝望地开始拨打拖车公司的电话。 幸运的是,今天的拖车公司效率很高。不幸的是,今天的拖车公司效率很高。 对面主动提出现在正好可以去顺路接走狄奥多的车。狄奥多当然很乐于听到这个消息,平常等拖车要个好几天,这效率他实在是敬谢不敏——但现在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啊? 狄奥多在停车场里心平气和地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在地铁停运之后等来了顺路的拖车公司。狄奥多已经彻底没脾气了,飞快地签好了对方递过来的雇佣表单——毕竟对方也是在加班,他还能说什么呢? 司机看狄奥多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停车场里,好心地问了一句“要不要顺路送你?” 狄奥多诡异地看了他一眼:“谢谢但是我们不顺路吧?我要去亚历山德里亚呢。” 司机一听,不做声了,干笑了几声就拖着狄奥多的车开走了。留下狄奥多一个人抱着背包站在路肩,偏偏头,躲开扬起的灰尘。 最后狄奥多在网球社的群里找到了一个交情不错就住在学校附近的朋友,在他的公寓里借住了一晚。 路上狄奥多给赤井秀一打了个电话。男人在另一头听着狄奥多的抱怨笑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我明天去接你。” 哦。狄奥多眨眨眼睛。这可是意外之喜。“你明天早上没事?” “嗯……最近有些阶段性的计划变动。”赤井秀一语焉不详地笑着形容,结果因为过于遮遮掩掩的说法把电话两头两个人都逗笑了——“这听起来也太AgentMovie了。” 工作变动吗?希望不是调任啊……狄奥多想着昨晚赤井秀一的话,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T恤和黑色跑步短裤,沿着校园里的林荫道慢跑。 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和草叶被割过后的青涩味道,他的运动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规律的、柔软的声响。 臂带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狄奥多慢慢减速,在大门附近的地图栏旁停了下来。 有些人真是不经念叨,狄奥多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笑。是赤井秀一的短信。 [我到停车场了] 狄奥多笑着,飞快地打上回复: [太早了?!直接来正门附近找我吧?一起去吃早餐?] 赤井秀一一定是守在手机前等着回复,没几秒,一条[OK]就跳进了狄奥多的屏幕。 狄奥多切回运动软件,按下计时器的暂停键,四处张望着想找个长椅坐下,突然注意到地图栏前站着一个人。 那个满脸写着困扰的女人看起来不像是本校的学生。她站在那块一人高的校园地图牌旁边,仰着头,眉头微蹙着;手里还攥着一部智能手机,看来谷歌地图也没能给她提供什么有用的帮助。 狄奥多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调整了一下呼吸,走过去。 “你好?需要帮忙吗?” 那人转过头来。狄奥多心下有些惊讶。 紫色的眼睛?真少见啊。 女孩看起来和狄奥多差不多大,黑色的及颌短发,还有一双特别的紫色眼睛。看到有人来搭话,她露出了 一个很大方的开朗笑容。但不知为何,狄奥多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与表情不符的紧张情绪。 她看了狄奥多一眼,目光触及他身上的运动T恤时停顿了一下。和她的开朗神情完全不相符的,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词: “……嗯,谢谢。” 没想到她外表看起来完全就是个美国人,却操着一口异国口音这么重的英语。狄奥多有些惊讶,但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状似认真地看着女人摆弄起了手机。 女人低头看了看手机,从狄奥多的角度能看到一截短信界面的蓝边。但她似乎不是在查看内容,而是在犹豫要不要发送信息。过了几秒,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抬起头,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あの……我要去……生物系。教授办公室。” ano?她是外国人吗?看脸完全看不出来来自哪里啊……狄奥多有些拿不准女孩的母语,还是用英语回答了她。 “生物系?生物科学专业分几个系哦。你是要去自然科学学院吗?”狄奥多放缓语速,指了指地图栏上的几个不同的方格,“你知道是哪位教授吗?” 女孩先点点头,然后又摇头否定了自己,说:“我问问。”然后就真的低下头发起了短信。 狄奥多没有催。他站在旁边,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从灰蓝色慢慢染上一层薄薄的橘红。有几个晨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两分钟后,女孩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开口还是那口音很重的英语: “基因工程……”似乎是读到了什么不能理解的东西,女孩皱起了眉,勉强说完了这句话,“的实验室。” “哦,那边。”狄奥多觉得,她说的应该是做基因相关研究的实验室吧。虽然有些奇怪对方为什么要去教授办公室却不说具体是哪一位——但也许是怕我不认识对方呢——狄奥多打消了自己的疑虑,指了指主教学楼的方向,“从这栋楼的左边那条路一直走,穿过一个有雕像的广场,你会看到一栋红砖的旧楼。三楼电梯出来右转,走廊尽头。” 黑色短发的青年点着头,在手机上飞快记下狄奥多的提示:“红砖……广场……右转。” 她打字的速度很快,让狄奥多有些新奇;一边重复一边点头的样子像个小孩。然后她又露出了一个开朗热情的笑容,对狄奥多说了一句口音很重的“谢谢你”,还附上了一句自我介绍“我是玛利亚”。 狄奥多愣了一下:“哦,不用谢。我叫狄奥多。” 女孩笑笑,挥手算作再见,快步往狄奥多指的方向走去了。 狄奥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五六步,突然注意到她的步态有点奇怪——不是说她走路的姿势有什么问题,或者有什么明显的腿部疾病。而是女孩身上有一种让狄奥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不和谐感,古怪的体态像穿了别人的衣服,每走一步都要确认一下手脚的位置。 狄奥多把这个念头归因于“我不够了解异性”,摇了摇头,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他扭过头,果然是赤井秀一。 108.呼吸的空间 赤井秀一却正看着走远的玛利亚,女孩的背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连廊的入口处。 “那是你认识的人吗?”赤井秀一说不清那股古怪的感觉由何而来,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女孩身上的违和感。 “不,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路人而已。”狄奥多看着赤井秀一,从他被吸引走的注意力中察觉到了什么:“你也觉得她有点奇怪吗?” 赤井秀一眨眨眼,转过头来看向狄奥多:“你也?” 狄奥多“嗯”了一声作为肯定,不自觉地在纠结中摸了摸下巴:“我觉得……那种奇怪的感觉主要在她的体态?” “啊,”赤井秀一听了这话,脸上浮现出恍然,“难道她实际上是个男孩?”说着他无视了狄奥多茫然的“诶?”,用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梯形——是一个骨盆的形状:“我还从来没见过走路时不是胯带动腿的女士呢。” “可是……”狄奥多却还是有点纠结,“可是她的身形和骨相——你知道我在鉴证与法医这一块读的很深入对吧?杰斐逊实验室的各种报告我看了不少——我刚刚和她对话时离得那么近,怎么看她的骨架都是实打实的女性啊?” 赤井秀一无奈地看着他:“谁知道呢?你想吃什么?还是先去拿东西?” 狄奥多回过神来:“啊,这个……” 几天后的本地新闻上用了赫莲娜的照片,是一张被转运时被押送进法庭的抓拍——毕竟庭上禁止摄影。报道开头第一段辞藻很是华丽地渲染了一番“被穷凶极恶的罪犯胁迫,为了保护同伴而遭受牢狱之灾的英勇女侠”故事。狄奥多本来还在感叹这些本地小报倒是惯会找一些小新闻填充版面,却突然发现记者那一栏写着“艾伦·斯特林”这名字。 哼。也不知道是亡羊补牢还是给自己找了个新“招牌”。可怜的、被冤枉入狱过的艾伦·斯特林先生。 狄奥多无意对他人的人生经历与理念施加评判,这个名字反而让他对这篇报道的内容更加感兴趣。 翻过一页,映入眼帘的却是大段大段对赫莲娜在布歇尔二审现场所作陈词的复述——狄奥多可没期待再一次看到这些话过。青年下意识地掩上了报纸,想着是谁给记者斯特林复述了这些话——总不能是律师斯特林吧? 然后狄奥多又翻开了报纸。他是想的。想再看一遍这些话的。 赫莲娜在自己的审判上不曾说过这些话,面对大部分指控,她只需要点头承认,就算走完了一个流程。丹顿为她争取的定罪很克制,量刑也就跟着变轻了。这是所有人商量的结果。狄奥多拜托了丹顿无论如何都要帮上赫莲娜,丹顿与赫莲娜的父母交流了很久,没有人想刺痛她。 那天丹顿听说赫莲娜想见她时,是很惊讶的。赫莲娜不知从何处知道了布歇尔出名的消息,甚至一直关注到了二审的消息。丹顿听到她“无论如何都想出口气”的想法时,突然想到了一个给这场本该无趣的审判带来些乐趣的好方法。 二审上那“混乱一片”的场面也是由此而来的。狄奥多无奈地想。凯伦和丹尼尔从丹顿那里听说赫莲娜要出庭的消息后,也加入了进来——“至少给我们一个说些什么的机会吧”,丹尼尔是这么说的。凯伦则想到了另一方面,“这样丹顿你想让她出庭也会更容易些吧”。 给一场本没有悬念的庭审制造一些波澜。至少别让大家去浪费时间。丹顿如是说。 但即便如此……狄奥多还是不想看到他们揭开伤疤。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没有出现在上面的讨论里。哈哈。狄奥多对此很有自知之明。 没有任何一个听过赫莲娜那些陈述的人能忘掉那段话吧。狄奥多在心中默念着那些字句,看向报道中的引用,简直像是在对答案。 -他割开了菲奥娜的皮肤,让我去帮他揭起来,称之为有效的教学。 -幸好菲奥娜被提前注射了足量的麻醉剂。她不会惨叫,只是在呼吸。 难怪那个时候,那么安静。 不,狄奥多,你在想什么? “——我做不到!” “但你可以看着同伴们去死!我做不到!” 是那个时候,赫莲娜对他说的话。 赫莲娜被单独收治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有警察轮班值守。狄奥多无论如何都想去看看她,罗西在他的病房外和另一位女探员交流了一会儿,让一位警员送他去了,还贴心地给他们留下了独立的空间。 病房里的灯总是那样的,白的,留不下一丝阴影。赫莲娜半靠在床上,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有好几道还没拆线的伤口。她漂亮的法式长辫变成了一堆杂乱的稻草,好几处断口参差不齐,护工清理了上面沾染的泥沙,却没有办法把它们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们是怎么吵起来的呢?好像是从赫莲娜不管狄奥多说什么,都只在固执地重复着“我也杀了他们”,来把狄奥多的话全部堵回去的那时候。 “赫莲娜,”狄奥多怎么可能赞同这种话,但他又怎么可能阻止一个人自责—— “赫莲娜,你没必要这么做!” 赫莲娜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明亮的病房里都仿若在燃烧一般让人无法忽视,但那不是更明亮的烛火,而是废墟上燃烧的薪柴。 “不这么做我们就会死的!” 赫莲娜冲他尖叫起来。 “难道杀死别人不也是在慢性谋杀你自己吗?赫莲娜,你没有必要遵从他说的一切……” “你宁愿死也不做杀人犯,那是你的事。” 赫莲娜的声音变得尖利、恐怖、绝望、残忍、急促的呼吸、混乱的措辞、荒诞的逻辑—— “但你可以看着同伴们去死!我做不到!” 狄奥多站在原地,空洞地张了张嘴。 在那个瞬间他还在冷静地思考:赫莲娜这是在谴责自己,因为她是那个在二选一中被选中的人,看似好像能做些什么的人。 于是狄奥多下一秒就明白过来,赫莲娜说中了。

但赫莲娜不知道,她挣脱了输液管,疯狂地在被单上撕扯着。 狄奥多冲上去,想防止她伤害到自己,但在他触及到赫莲娜手上的皮肤的一刹那,赫莲娜就安静了下来。 狄奥多,说些什么。 “赫莲娜。我不是在责怪你。我希望你不要责怪你自己。” 赫莲娜没有回答。窗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来来往往的医护都如此匆忙。狄奥多松开她,退到门边,手按在门把手上了,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赫莲娜看着窗户的方向,没有回应狄奥多,杂乱的金色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你在看什么?”赤井秀一的声音在狄奥多身后响起,狄奥多差点吓得弹起来。幸好他没有。 狄奥多回头,看向赤井秀一手边的番茄酱、煮红酒,突然有点食欲不振起来:“报纸。在路上看到了一些有趣的小报,就买了一份。偶尔支持一下文化产业百花齐放不也挺好的。” 赤井秀一的视线明显在狄奥多脸上停驻了几秒。狄奥多呼吸都停下之前,他终于重新拌起了手里的沙拉:“听起来很有趣,热心市民克罗夫特先生。” 没有多问一个字。赤井秀一先生万岁。 狄奥多暗自松了一口气,把报纸小心地合上、叠好,放在茶几上。突然,他想起来另一件要紧的事: “匡提科的审核流程。” 赤井秀一给了他一个眼神——请讲? 狄奥多眨眨眼。“有没有什么经验之谈?” “我的经验可能不适合你。”赤井秀一没再抬头看狄奥多,他搅拌菜叶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狄奥多惊讶地看着他。“我以为……我们的履历应该会……好吧。”狄奥多醒过神来,看向那盆可怜的沙拉,“为什么沙拉要放番茄酱?” 赤井秀一拿起叉子,满意地打量着那盆红红绿绿的菜叶子——“即兴创作。要尝尝吗?” 狄奥多凑到岛台另一边,他确实有点好奇。 “啊——” 赤井秀一的手不着痕迹地僵了一下。他卷起几条菠菜与莴苣塞进狄奥多嘴里—— “哇!好酸!”狄奥多差点咽不下去,五官被刺激得皱成一团。青年强忍着嚼了两口,金发下的眉头又舒展开,带上了两分疑惑,仔细咂摸了两口:“还……挺好吃的?莴苣的苦涩配上番茄酱,感觉还不错……” 狄奥多把那些蔬菜咽下肚,抬眼就看到赤井秀一又从橱柜里拿出一把叉子,自己也尝了一口,表情不明显地变了变。然后黑发青年动作一点不停,很快就吃完了一整碗沙拉。 “你就吃这个?”狄奥多看着他把碗和两把叉子放在水龙头下冲洗起来,怎么看都像是结束用餐的样子,“这不够吧?一点都不像你。” 赤井秀一没说话,摆了摆沾着泡沫水渍的手。 Fine.狄奥多胡乱朝自己点点头,从岛台前离开,突然感觉到膝盖一阵麻痒,这才意识到腿已经被下方的高脚凳硌了半天了。 109.事故 车窗外绿植与行道灯飞快地掠过。短信声响起来,后座上狄奥多看了一眼,是修车厂发来的,说有个部件要等原厂件配送,还要再等半个月。 眼不见心不烦。狄奥多按灭屏幕,又看向车窗外的人流与车流。 这位Uber司机的车速有点快呢。 前面就是路口。司机逐渐放慢了车速。狄奥多透过前车窗,注意到前面的路口似乎有一些骚乱。突然,余光中后视镜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剧烈的耳鸣声。 好像有什么……巨响在耳边炸开了。狄奥多意识恍惚地缓过神,看向前方。 车窗外映入眼帘的不是斑马线和红绿灯,而是一片模糊的灰色。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车窗变黑了……不对,这是车窗被烟尘掩埋起来了! 借着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狄奥多立刻打开车门下车,空气中未落尽的扬尘逼得他立刻抬起手臂掩住了口鼻。来不及犹豫,狄奥多赶紧又打开了驾驶座的车门,无视了那块压在车前盖上的碎石块。 司机还趴在安全气囊上不省人事。狄奥多大声喊了他两声,回头看了车后一眼——一辆福特停在离他们不过咫尺的地方,自己乘坐的这辆车一个后灯碎了,配合对方前车灯上的痕迹,明显是发生了追尾。 狄奥多拍打着司机的脸,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又看了一眼后方。一大块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后怕的碎裂楼板就落在那辆福特的身后不远处。很明显,后车司机大概就是看到什么才疯狂加速,然后追尾他们的。 司机呻吟着睁开眼睛,狄奥多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了——后车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妙,他隐约看到驾驶座上有人影,但却一直没有动静。四周也陆续有人从一片混乱中爬出来,有人甚至大叫着拼命往远处跑去。狄奥多知道那人在怕什么。二次坍塌会来的很快——狄奥多朝司机大喊起来:“别睡了!快走!爬起来!” 看着司机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狄奥多抛开他,往其他人的反方向跑去。 福特的车窗上附着的沙土比狄奥多那辆更多了。随手用衣袖一抹,青年这才能看清驾驶座上是一位黑发的女性。尝试拉了一下车门,无果。狄奥多转去拍打着车窗,顺便往车内瞄了一眼,好消息,没看到有其他乘客。 “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狄奥多不死心地又在车窗上用力敲了两下,沉闷的声响被周围刺耳凌乱的警笛和其他人慌乱的哭喊吞掉了大半。车内却还是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黑发女人的头侧向一边,额头上有一小片血迹,幸好看起来并不严重,安全气囊的白色尼龙布上沾了一小片刺眼的鲜红。狄奥多又试着拉了一下门把手,但很遗憾,金属边缘刮过变形门框的刺耳声告诉他这扇车门已经不是靠人力能拉开的了。 没办法了。 狄奥多环顾四周。马路上到处都是尘土、碎石和玻璃碴,有一根孤零零的钢制窗框躺在几十步外的地面上,一端已经弯折变形,不知道是从哪块建筑外墙上脱落的。 他跑过去握住那根窗框,掂量了一下,回到福特车边,对着副驾车窗的角落就是全力一下。 驾驶座旁边的窗靠女人太近,碎玻璃可能会割伤女人。狄奥多找准角度,几下就成功打碎了玻璃,他用窗框把碎玻璃往车外拨,清出缺口,然后伸手进去打开副驾车门的内锁扣——幸好这边没卡死。 车门拉开之后狄奥多先探身进去,把驾驶座椅靠背放倒,先检查了她的颈椎——没有错位和受伤,然后是气道——没有堵塞,呼吸平稳但偏浅。接着狄奥多才从背后托住她的腋下,把她从驾驶座那侧慢慢拖了出来。 她比他想象中更轻,跟她的体格有些不符。应该是肾上腺素还在起作用,让他对重量的感知变得不那么准确。狄奥多不敢在事故现场旁边久留,先抱着女人尽量走远了一些,才在一片勉强算是干净平整的路面上停下。 狄奥多把女人平放,先检查了一下女人全身,确定身上没有其他伤口,这才安心下来一点。接着他检查了她头上的伤口——头皮裂伤,没伤及动脉,当然伤在头皮出血量不会少——需要压迫止血。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早上顺手塞进去的备用手帕,那本来只是他穿西装时改不掉的小习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狄奥多把轻薄的丝帕折叠成一个比伤口稍大的方块,按在她的伤口边缘,避开了开放的创面,压住供血的分支血管。 “砰——” 身后的大楼又往下垮塌了一截。狄奥多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上半部分楼体居然稳稳地架在了旁边楼的错层露台上。 某种意义上,这是个好消息。狄奥多收回视线,就注意到女人的眼皮颤了颤。 “按住这里。用力,别按错了。” 不知道是按住伤口的那一下带去了刺痛,还是二次坍塌的震响声太过巨大,总之女人终于醒了过来。狄奥多顺势叮嘱她。 那双黑色眼睛睁开的时候瞳孔收缩了一下,应该是光太亮,也可能是因为疼痛。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按住手帕,刚刚碰在地面上的手指沾满了灰尘,指甲剪得很短,整齐得有些过分。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胸闷?” “还好。呼吸顺畅,身上没感觉到其他异常,”她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一边说着,居然慢慢理清了思路似的,把空闲的右手按在身上做了一遍检查,“应该也没有内伤,但软组织挫伤肯定是跑不了了。刚才……”她好像这才注意到街道上一片混乱的样子,“哦对,我想起来了,那栋楼发生了爆炸。” “爆炸?你确定?”狄奥多不由得皱起了眉,心想着这检查动作看起来可比 我专业多了,回头看了一眼他跑过来的方向。他坐的那辆Uber还停在原地,司机已经不在驾驶座了,值得庆幸。毕竟狄奥多看到一大块楼板——倒也没有地上那块大,只有半人高——已经取代了原本司机的位置,稳稳地插进了驾驶座。 那块碎裂的楼板还压在路面上,钢筋从断裂的水泥边缘戳出来,狰狞可怖。空气里的灰尘还没完全落定,阳光穿过悬浮的颗粒照下来,带着不详的灰黄色。狄奥多拼命回忆,才从撞车发生前的空白中找到了一丝两次炸响的痕迹——看来第一次是这栋倒下的大楼发生了爆炸,第二次是女人的车撞上他们的声响。 女人的声音突然又响起:“哦、噢,”狄奥多低头看去,发现她的眼神清明多了,看来是理智终于回笼,“原来是你。谢谢你。” 原来是?可我对她毫无印象。狄奥多定定神,这才注意到她身上黑色的商务休闲西装。和自己身上那套看起来很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也是去参加阶段一测试的?”狄奥多恍然,他们两人身上穿的都是FBI审查要求的商务休闲西装,虽然这种衣服平日里也很常见,但在测试刚结束的此时此刻,出现在同路的他们两个身上,就不是巧合了。所以答案很明显了,“你在考场看过我。” 女人低垂着眉眼在喘息,一句谢谢差点抽干了她被惊吓得肾上腺素飙升之后、胸腔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空气。听到狄奥多的话,她又惊讶地抬起头来:“哦,是的。天呐你反应真快,‘合格的警探’?” “嗯?差不多吧。”狄奥多胡乱谦虚地笑了笑,扶了一把女人——她着急着坐起来,右手差点按在一小块碎石块上—— “我还好,除了头上的口子让我有点晕之外,没什么问题,就是刚刚吓了一大跳,倒是、”女人抬起手,指向街道上的混乱,“那边还有很多人。” “你确定吗?”狄奥多被她这一下说的有些混乱了。没搞错的话,一般人接到一个“病号”身份就不会再想着变成“医生”了吧?该说不愧是要加入FBI的女士吗? “我是,呃,医生。”女人可疑地停顿了一下,狄奥多开始想她会不会是哪个实验室出身的“博士”而非“医生”了,“你也没打算跟我一直聊天不是吗?” 被她说中了。狄奥多有些意外于对方的察言观色能力——好得有些出奇。他确实一直在留意周围的情况。对方这才醒了不到一分钟吧?反应速度真够快的。 “好吧,注意安全。”狄奥多点点头,留下最后一句叮嘱,转身往另一边的一家服装店跑去。那家店的大门被石块堵住了,但狄奥多看到里面好像有人影。 女人也点点头,转身往街对面一群围在一起的人走去,步伐越来越快,慢慢变成了跑: “喂————你们怎么了?我是医生!让我看看!” 110.新朋友 消防与急救的警铃终于越来越近,狄奥多扫去碎裂的招牌下最后一块恪尽职守的玻璃大门,推着两个店员出了服装店,其中那个大腿被倒下的衣架扎穿的可怜人甚至是被他和另一个店员抬出去的,腿上用橱窗里的围巾扎得死死的。 一个拎着小盒子的急救员朝他们跑过来,狄奥多连忙开口:“他的大腿有穿刺伤,我们简单处理了一下。我俩还好。” 急救员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下,确定狄奥多的判断没有问题:“那、可以麻烦你们把他扶到救护车那边吗?我的同事会在那里帮助你们,我再去前面看看。” 也是,越往前肯定需要帮助的人越多。狄奥多点点头,和另一个店员架起了伤员。 急救车停在一排被震碎了玻璃的商铺前面,是离倒塌的大楼最近的安全区以内。赶到现场的消防员已经开始探查倒塌的大楼。 应急车辆们车顶的红□□还在无声地闪烁着,被破碎的玻璃棱角折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光晕。把伤员交给急救员之后,另一个店员也被领去做检查了。急救员让狄奥多就近在车后厢的踏板边上坐下来,下一个就是他。 狄奥多不以为意地笑笑,但也不会拒绝对方的好意。而当他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左边小臂上有一道面积挺大还不算浅的擦伤,大概是被倒塌的衣架金属边刮的,撕烂了狄奥多的袖子,血已经干了,被厚厚的灰尘和袖子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痂。 我不会真的被撞出脑震荡了吧?还是说肾上腺素飙升?这都没感觉。狄奥多有些惊奇,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手臂上阵阵刺痛。 一边的急救员忙着给倒霉的店员做紧急处理,然后把人抬上了另一辆已经有人的救护车蹭车送到了医院——总得给现场留一台。那急救员路过时递给狄奥多一包医用棉花和一卷自粘绷带。狄奥多找了处水源洗了洗手,撕开袖管慢慢擦拭着伤口边缘的污渍,一阵暧昧的瘙痒痛意涌上来,惹得狄奥多直皱眉头。 警方已经开始拉警戒线了。黄色的塑料带子在路口的信号灯柱和倒塌的灯箱之间拉出一条晃晃悠悠的边界线,把死寂的大楼废墟和热闹的围观人群隔开。 狄奥多抬起头,就看那条警戒线在风里抖,轻飘飘的样子好不可怜。一个披着大毛毯的女人从一台消防车后转出来,脚步慢悠悠地。 那毛毯就是一块普通的应急毛毯,消防车上发的那种,灰棕色,质地粗糙,还薄得不行。女人的额头上贴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纱布,脸上左一下右一下沾的全是粉黄色的尘土。 又是她,好巧。 女人走到急救车旁边,正要跟急救员说些什么,一低头,正好和坐在踏板上的狄奥多四目相对。 “好巧。”女人愣了一下,干巴巴地说道。 “好巧。”狄奥多把用过的棉球夹在无名指和小指间,几分钟前他从福特车里拖出来的那个黑发女人额头上的手帕已经被换成了专业的纱布敷料,贴得整整齐齐,但从纱布边缘能看出下面还渗着一小片淡黄色的碘伏痕迹。 “你怎么样?”狄奥多问她。 “换了块纱布,急救员说让我回头再去医院缝两针,口子有点大。”女人也看了看狄奥多手臂上刚开始缠的绷带,又看了看他外套上那层灰,嘴角轻轻提了一下。“刚才你手上好像还没这道口子?” 狄奥多有些无奈:“服装店里拖出来两个。一个腿被衣架扎穿了,刚送上车。”狄奥多抬了一下自己的伤手,“我这还不算什么。” 她的目光在他小臂的伤口上停了一秒,“呃,那个、” 狄奥多有些纳闷,怎么支支吾吾地:“嗯?” “你那手帕……”女人看起来有些困扰。 啊,一般也不会有人带这东西出门吧,要是给她的是一片碎衣服,她看到不会这么一脸纠结。狄奥多失笑:“没事,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顺便帮我处理了吧。你看我这样子,不就知道我是买个新的更省事派了?” 女人也笑了,她确实没怎么遇到过随身带手帕的人,还担心了一下万一是别人重要的东西怎么办,那样的话,就算沾透了血,她也不好擅自处理掉。既然面前的青年这样说,她就轻松多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多谢你了。我是贝弗利·卡兹。” “狄奥多·克罗夫特。”狄奥多笑笑,给手臂上的绷带打上一个漂亮的结。 贝弗利有些新奇地看着狄奥多利索的包扎手法,忍不住又开口:“介意我多问一句吗?” 狄奥多疑问地看向她。 贝弗利眼中是纯然的好奇:“你具体是做哪方面工作的?我是说,万一我们以后是同事呢?” 狄奥多心下好笑。他刚刚还心想这位女士多么精明,没想到再接触却发现好像是聪明加上单纯。不过这倒也不算是什么冒犯的问题,和同期闲聊几句也影响不了测试结果。 “你不是说了吗?Detective.” 贝弗利用一个无声的“哦”作为回应,还礼尚往来地报上了自己的专业: “我是法医。” 嗯。法医贝弗利·卡兹。 这天狄奥多在匡提科遇到了罗西。 前几日的爆炸案没了后文,新闻标题上只说“正在调查中”,狄奥多本以为这案子交到了FBI手上,观察了许久却发现,不管是警局还是FBI甚至连CIA他都想过了,这案子的去向他还是没抓住。 咄咄怪事。新闻报道也只一门心思地探究这楼的所有人,猜测着是竞争对手蓄意报复还是建造者偷工减料了,舆论关注的焦点居然就这么变成了西蒙斯。 当然,大部分普通人倒也没法从几个姓氏和中间名里看出什么,偌大一个美国重名的多了去了,只是这里面肯定不包括狄奥多。 最近西蒙斯家怎么回事? 怀着这样的疑惑狄奥多每天正常地做着自己的事,顺便还交了个新朋友——多亏了她,狄奥多才能成功在赤井秀一加了几天班回来时,转移走对方对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的注意力 。 当然狄奥多不是没有察觉,黑发青年只是在迁就他,所以不把眼睛里的担心说出来而已。可狄奥多又不是瞎子,这让他这几天都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做得有些太任性了。 自己都摸不清自己在纠结什么的狄奥多和贝弗利约着时间,一起去了匡提科。 虽然BAU没有法医岗,但早点认识一个优秀的同期生总不是坏事。更何况贝弗利是女性,若是等到进入学院在结交她,反而会变得生疏起来。在人多的大环境里,人更容易被不同的性别隔离开,尤其是学校之类的地方。 狄奥多和贝弗利熟起来之后,越想越不想接受那样的情况。虽然认识时间没有同简内特认识的时间长,但贝弗利毫无疑问也是他很喜欢的那类朋友——正义感强、聪明敏锐的人谁不喜欢? 赤井秀一听了狄奥多这些话,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幼不幼稚”。 狄奥多不服气了,不知怎么就冒出来一句“这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啊”。他本以为赤井秀一会冷笑一声打趣回来,没想到黑发青年对此却不置可否,甚至没什么表情变化,反而沉吟几秒: “这倒是件好事。你上次不是问我关于审核的问题吗?一个普通同期生能给你的建议肯定比我靠谱多了。” 狄奥多的眼神变得诡异起来。红这家伙到底干了什么?可偏偏他又明白这属于自己不该问的问题,只好按灭那一丝不停冒头的好奇心了。 心里还在纳闷赤井秀一到底在审查期干了些什么的狄奥多,和贝弗利一起走在匡提科的走廊上,突然和转角处公告栏面前的意大利男人四目相对。 “罗西探员!好久不见。” “啊,是你。” 罗西看见狄奥多,明显反应了一下才认出他来,毕竟他们上一次见面时,狄奥多还是个青少年呢。近几年他们只通过一些电话,大部分是因为基甸。 贝弗利在落后狄奥多两步的地方站住了,眼神中带着一些善意的好奇。 罗西看了看狄奥多的神情与穿着打扮,眼中浮起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你最近怎么样?” 狄奥多心下好笑又熨帖。虽然性格上基甸探员比罗西探员内敛,但行事上罗西可比基甸矜持多了。用克洛伊的话说,就是个“傲娇”。若不是面对面,光听声音,狄奥多肯定就要错过罗西眼里真真切切的关心了: “挺好的。”没有什么比过去的受害者的一句挺好更能给办案人员带去慰藉的了,让他们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狄奥多笑着,顺势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同批的贝弗利。” 总不好一直晾着别人站在一边。 罗西笑了,读懂了狄奥多的弦外之音,这孩子比他当年认识的样子更聪明了:“原来如此。我很期待未来在匡提科见到你们。” 贝弗利也笑笑,对罗西问了句你好,就正好借这个话头用一句“我先走一步”把空间留给了明显还有其他话想说的两个人。 111.克罗夫特 罗西挪动脚步,离开了布告栏前,离狄奥多更近了几步。 长高了不少啊。罗西悄悄在心里感叹了一下。 狄奥多则注意到他原来在看的是一份日程安排。 罗西把双手交叠在一起,身上精致的香水味钻进了狄奥多的鼻子:“基甸惦记着布歇尔二审的事。前阵子还跟我提了一回。” 狄奥多没接话,却有些不自然地眨眨眼。罗西看了他一眼,语气变得随性:“我说他真是闲不下来,赶紧回去和莎拉享受烛光晚餐去,别浪费了我帮他订的四星级餐厅——你早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盯着的小鬼了。” 狄奥多失笑。这话听起来像在损基甸,但狄奥多怎么会听不出罗西话里的安慰。 金发青年故作不服:“我那时候也没那么刺头吧?” 罗西不乐意了:“是啊,你就是谁都放心不下不是?跟我那个喜欢揽责任的老朋友一样。说什么都要去看朋友,半夜溜出病房搞得警察们都在找你的是谁?” 狄奥多讪笑。他当然还记得这事,那天他跟赫莲娜吵完架,就被警员严厉地送回了病房,说什么都不再让他出去了。可狄奥多担心赫莲娜做什么傻事,又还没见上凯伦等人的面,在病房里急得团团转,最后居然从窗户溜出了病房,完全没想过这样会让自己显得多可疑。啊,不过会给警员们添麻烦他早就想到了,还提前写好了道歉信……咳,就是在那种情境下,比起道歉那好像更像火上浇油。 罗西似乎也由此想起了什么,眼中的笑意淡去了一些。他看了狄奥多一眼,又思忖片刻:“赫莲娜的事,你可以更放心一些。因为二审出庭,她似乎又得到了一个减刑机会。运气好的话,或许很快就能获得假释了。这事还没通知过律师,所以我想你可能也还不知道。提前告诉你,你就放心早一些。” 狄奥多一愣。这倒确实让他有些惊讶。一个未曾设想的意外之喜。青年快速在脑内过了一遍可能的利弊,最后才放下心来,宽慰地笑着说“谢谢”。 罗西看着狄奥多,想的却是五年前,他听说两个受害人爆发争吵之后去找赫莲娜聊天的场景。苏醒后女孩一直焦躁不安,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可当罗西问起她和狄奥多有什么矛盾的时候,她却平静了很多,自言自语般地说: “狄奥多一直在鼓励我们。” 那样子,让罗西现在想起依然觉得可惜。所以他明白,狄奥多一定会想听到这个消息的。 想到这里,罗西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我该走了。”男人终于勾起嘴角,“很期待看到你成为我的同事的那一天。” 狄奥多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一定不让你失望。” 罗西走了。狄奥多走到布告栏前,在那份日程安排上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瑞德……之后会在学院里遇到他吗?以前的同学变成师生也太有意思了。狄奥多笑了笑,决定把这个“惊喜”先保留下来。 狄奥多又向走廊尽头看去,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了。 青年的眼神暗了暗。 基甸。弗兰克。布歇尔。 他想。对他们,一定的残忍是很有存在的必要的。 --- 次日是公休日,狄奥多却没能留在家里享受难得的闲暇。虽然克罗夫特庄园也不能说不算是他的家,但在这地方可没什么好享受的时光。 金发青年无聊地翻动着埃德蒙的书桌,很快从里面找到了一堆和总统换届相关的往来书信。 果然是为了这事。狄奥多垂下眼皮,倍感无趣。 好几年没和埃德蒙说过话,他本来还以为埃德蒙要把无视自己贯彻到底了。结果埃德蒙还是久违地把他叫回了克罗夫特家。 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吗? 狄奥多想想这一年凯伦忙碌的工作与精神饱满的劲头,心下感到一阵可笑与讽刺。怕继承人抢走自己的一切,多么无能的家伙啊。 让我猜猜看?埃德蒙是会说“我要拉拢下一届总统候选人最近你最好注意点给我夹着尾巴做人”,还是会说“给你五十万你去和凯伦打擂台别让她把我赶下台”? 好吧,那个假要面子的家伙根本不会这么说话。狄奥多遗憾地叹了口气。一点趣味都没有。 不过狄奥多投选项一一票。他实在是想象不出从十二岁开始叛逆起就和埃德蒙相看两厌的自己收到埃德蒙橄榄枝的样子。说真的,这简直是鬼故事。 狄奥多看了看寄信人的署名,无聊地挑出几封真正有分量的信,把自己往一旁的待客沙发上一摔,权当消遣看了起来。 没营养的吹捧、没营养的吹捧、拉票的、要钱的、给钱的……哇,还有理想主义者!什么都不给、什么都不要,尽在信里给埃德蒙画饼充饥了,真有意思。 “砰!” 狄奥多刚看完第三封信,书房的门突然被粗暴地推开了,出现在门口的是埃德蒙铁青的脸:“谁允许你进我的书房!” “又没人拦我。”狄奥多没有站起来。他不紧不慢地把信纸翻了个面,看到了最后,然后才和手上的其他信件一起收好、放回埃德蒙的书桌上,简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我明明让你在会客室等着!” “我倒也算不上你的客人吧?当不起呀。” 埃德蒙看起来要晕过去了。中年男人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好像这样就能把刚刚听到的话推到看不到的地方去一样。狄奥多气定神闲地看着他,看着他压制下怒气,失去了优雅地大步回到自己的书桌前,还理了理袖口,好像这样就能找回他对自己领地的掌控权似的。 很快他就找回了他最爱的那副“父亲”模样:“既然你已经看到了,那我也不必再找时间和你谈这件事。” 埃德蒙双手交握,一个自得的肢体语言。“你毕业之后,我可以安排你进竞选团队的法律顾问组。以你的成绩,不需要从最底层做起。这对你来说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居然是选项二?完全失算了。狄奥多脸上浮现出今天回庄园后的第一抹惊讶,差点直接笑出 来。他难道以为我读的是法学院吗?不过狄奥多忍住了。 青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埃德蒙。而埃德蒙直直地看着狄奥多的眼睛,姿态和他在任何一场商务晚宴上端着酒杯时一样——脊背挺直,下巴微扬,自信又傲慢地看着他的合作伙伴。 “你觉得下一届总统会是谁?”狄奥多顺着埃德蒙问。他还是挺好奇埃德蒙口气凭什么那么大的,这确实让他起了一些“听个八卦也不算来浪费时间”的想法。 “目前接触的几个候选人都有希望。无论是谁,克罗夫特家的资源都是他们需要的。”埃德蒙露出一个招牌微笑,看到狄奥多有点想吐,“政治就是这样,狄奥多。你只需要站在正确的人身边,剩下的自然有人替你安排。” 套话。看来这八卦是听不到了。狄奥多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刚刚看到的几个署名,又觉得无聊起来。啊,不过有件事他倒是可以在这里问一下—— “你知道西蒙斯家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埃德蒙手一顿,旋即皱眉用审视的目光扫过狄奥多: “艾丁妲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狄奥多看着他的眼睛,等他继续说。他没有继续说。 好吧,那甚至不是一个审视,只是一个挑剔、一个轻蔑。 狄奥多更想笑了。为这个男人的愚昧与自大感到可笑。 不过他没有出言取笑埃德蒙——对现在的埃德蒙来说取笑都可以是一种提醒吧?狄奥多可没那么好心,让他意识到自己对局势有着多么严重的错判。不管是面对凯伦的、还是面对西蒙斯们的。 狄奥多只是无聊地站了起来:“我不用你的安排。克罗夫特家不缺一个法律顾问。” 连一句“我不想”都懒得给埃德蒙留下。狄奥多早就明悟了这个男人的本性了,跟他陈述自己的想法纯属白费力气,只有把他扔在一边置之不理,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狄奥多出着神走出了书房,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推开了一扇他本来没打算进去的门。 偏厅。墙上挂着克罗夫特家的家谱,就那样挂在上面,占了大半面墙。最上面几行的字迹已经很旧了,墨水褪成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往下翻了几代,字迹逐渐变新,最后三行的墨迹还很饱满,是黑色,墨迹洇得很深。 狄奥多抬头望去。 凯伦·拉丽莎·克罗夫特 狄奥多·罗宛·克罗夫特 克洛伊·奥蕾莉亚·克罗夫特 狄奥多看着埃德蒙的字迹,几乎想把这块见鬼的布狠狠撕碎。 可他又想到了爷爷。 他们三个是爷爷起的中间名。可惜,他们的名字却没有留在爷爷的名字下面。因为埃德蒙是被过继给自己的舅舅的,因此才继承了克罗夫特家。爷爷的名字在这里只是奶奶名姓旁的一行字。 在狄奥多的回忆里,能称得上真正的家人的成年人,也只有他了。 狄奥多收回目光,不再去看墙上的那块布。 算了。 112.卧底计划 狄奥多没什么在克罗夫特庄园过夜的闲情逸致。在老房子里又转了两圈之后,就干脆回到了自己的车上,准备赶回自己家了——也许还能赶上晚饭时间呢?要是开快一点的话。 狄奥多摸出手机,没有在通知里看到室友先生的消息。Badnews.室友先生可能要加班。 狄奥多无奈地叹了口气,失望地发动了汽车。 不知道红现在在干什么呢? 赤井秀一在思考。对着训练房里的沙包思考。关于狄奥多的事情。 严格来讲,这本来是一件和金发青年完全无关的事情。詹姆斯需要一个合格的卧底,这与狄奥多的生活根本扯不上关系。 真不想承认啊…… 到底还是我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不在你的办公室里聊?” “有些话或许不适合在FBI的大楼里说。”詹姆斯递给黑发青年一个文件夹,“看看这个。” 赤井秀一挑眉,伸手接过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却没有翻开,反而按在掌下,绿色的眼睛望向詹姆斯:“这里面是什么?” “一份卧底计划。也是我最后的希望。” 赤井秀一脸上的轻松消失了。也许詹姆斯会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话开始认真对待这份文件了,但只有赤井秀一自己知道他现在为什么拼命压制着手腕发颤的冲动。那种预感,很近了。 黑发青年打开文件夹,以一种探员们翻阅案卷时最平常的速度看下去,翻到第三页时,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代表着“如愿以偿”的名字: HanedaKohji “h”,不是“u”。赤井秀一猜在案卷里写下这个名字的是一个日本人。如果是美国人,他们反而会老老实实地把罗马音抄上去,毕竟这是FBI的案件卷宗,而不是什么野路上的停车场登记表。 总而言之,看到羽田浩司的名字就是一个大进展。赤井秀一已经很知足了。他翻开下一页,又一次挑起了眉: “真有趣。一个以不同的酒品类为代号的□□组织?他们的老大一定是一个非常喜欢自诩拥有高雅品位的人吧?” 詹姆斯差点被逗笑了,但这毕竟是一个严肃的话题,所以他只是不由自主地牵动了一下脸部的肌肉,那没有构成一个完整的笑:“一个很危险的人。” 一个暗示。赤井秀一看向詹姆斯。 詹姆斯点点头,他最赏识眼前的年轻人的一点,就是他的聪明才智。已经两鬓斑白的中年人指了指赤井秀一手中的文件夹:“翻到下一页。” 赤井秀一拉平了唇线,并附赠了一道上目线瞥视。当然,只有一瞬间,作为对上司卖关子行为的抗议。他低头重新回到文件中,这一页结束在一份名单上,是现在FBI已知存在的所有拥有酒名成员的名单,不知内情的人看到了恐怕会以为这是哪家餐厅的菜单。他翻到下一页。 “什么叫一个十二岁的代号成员?” 这简直是荒谬。 詹姆斯脸上还是一派淡定:“我们已经证实了这个组织不仅在进行非法军火走私与人口贩卖交易,他们的主要目的是生化实验。” “我以为那是BSO的工作。”赤井秀一已经飞快地看完了后面所有的内容,然后合上文件夹朝詹姆斯摊手。虽然这份档案没有被BSO拿走对赤井秀一来说是绝对的好事,但这是必要的质疑,好吗? 詹姆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了一眼卡座旁的落地窗:“不是那种方面的生化实验,或者只是我们还没有掌握他们在制造BOW的证据。没有证据BSO是不会出手的,而且……而且一个十二岁的药学博士绝对很有招揽的价值不是吗?” 而且现在的BSO自身内部也是一片混乱。赤井秀一在心里替詹姆斯补上他硬生生咽下去的后半句。别以为他不知道两周前的总统刺客逮捕令上就是一位BSO特工,还是他认识的唯一一位BSO特工。 赤井秀一点点头:“好吧。但你们是怎么确定她的身份的?谁会去怀疑一个孩子?” 詹姆斯的表情很平静,但赤井秀一能看出他的不自在——中年人摩挲了咖啡杯的瓷柄两下才开口:“我们付出了三个干员的生命才确认这条情报。” 这可就太沉重了。也就是说,为了确定这个混血女孩的代号詹姆斯已经死了三个卧底。“而你是来问我愿不愿意成为下一个的。” 赤井秀一顿了一下,“我大胆猜测这也是你不在办公室和我聊这件事,而是在咖啡厅包厢,”他挥了挥手上的文件夹,“递给我这东西的原因。” 詹姆斯默然不语。 好吧,他默认了。赤井秀一又一次翻开了文件夹的最后一页,落在那段刺目的文字上,正想说些什么。 中年人的声音也刚好响起了:“是的。你很优秀。而我现在也有了一个比过去每一次都更好的深潜计划。” 原来他刚刚是在犹豫。但是为什么而犹豫?赤井秀一把目光从那个让他不舒服的计划里拔出来,看向詹姆斯。 “而我知道你现在的生活正在越来越好。”詹姆斯的目光很严肃,但又很柔软,“稳定的住处、几个密切的好友,不需要和□□打交道,普通的探员工作……你最近的状态越来越好了,和你刚到我这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No.我当然会答应。”青年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詹姆斯。他当然会答应,为了羽田浩司案,为了父亲,但那不是可以告诉詹姆斯的事情。而听到后半句的时候,赤井秀一的手不着痕迹地僵了一下,詹姆斯的最后那句话没法不让他想起狄奥多。他掩饰下去,坐直了一些,举起手上的文件夹,“这个案子,你为它付出了几年了?詹姆斯。我看得懂数字。这里面最早的一条记录可以追溯到一九九八年。” 詹姆斯的眼神中有着挣扎:“是的,所以这也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但你也有不趟这趟浑水的权利。” 可你已经向我全盘托出了你的计划了。说实话,赤井秀一现在只感觉到深深的被冒犯感。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好吧。如果一定要 说,我确实有不接受的理由。” 赤井秀一按下中指,分开到他刚刚翻开的那最后一页,把文件夹摊开在桌上,推向詹姆斯:“我不认为接近雪莉的姐姐是一个很好的计划。” “宫野明美是宫野志保唯一的亲人。通过她我们更有机会控制雪莉。” “或者说控制了她,就是控制了雪莉。”赤井秀一嘲弄一笑——他很少对上司这么没礼貌,毕竟詹姆斯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但这群酒水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但这是我们更快接触组织高层的唯一机会。”詹姆斯波澜不惊,“人际关系永远是更好的跳板。” “裙带关系。”赤井秀一说话从来不喜欢委婉。 “你在生气。你不喜欢这样。”詹姆斯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这倒确实是一个他没想到的问题。而和下属讨论这种话题无疑也很尴尬,以他对赤井探员的了解,从其他方面加码更有可能说动他,“事实上,我现在有一个推论。” 被点破了情绪化的问题但却不想承认自己情绪化的原因的黑发青年看向他。让我逃避一会儿问题,赤井秀一想。 詹姆斯伸出食指,点了点文件上几个明显的异国名字:“雪莉有一个日本名字。资助雪莉的企业是一家日本公司。这世上的天才很多,而一个过分年幼的代号成员,这可以解释太多东西了。”詹姆斯把文件上的日本名字全都指了一遍,“我怀疑这个组织的根源就在日本。” 而我同样有一个日本名字。赤井秀一看着文件,“希望您没有忘记我拿的是英国护照。最多再加一张美国绿卡。”甚至我拿到它也才三年。青年双眼微眯。不过那之后……我确实回了趟日本,去看望他们。 而且父亲就来自那里,说这么多,其实我根本不可能放走这个机会不是吗?赤井秀一抬头看向詹姆斯。但詹姆斯不知道。 中年人只是叹了口气。“当然。但你依然比其他人有优势。他们在美国的势力就已经够庞大的了。”大到能逼我今天在咖啡厅见下属聊公事,“如果我不尝试另辟蹊径,只会在牺牲名单上添加更多的名字。” “更何况我们把卧底派去异国的安全性更高。拉远物理距离向来是减少暴露可能性的好选择。” “您是说去年那个因为上线被收买而惨遭折磨的FBI卧底吗?”如果问题出在内部,那出什么招都没用。就连纽约警局的实习菜鸟都知道这个道理。没道理詹姆斯想不通。 “赤井探员!……你是怎么?……算了。”詹姆斯的动摇只出现了一瞬,然后他只是平静地摇摇头,“你说得对。我们负担不起更多的牺牲了。这个计划不同以往,接近一个已知的组织成员是只能使用一次的机会。我只能告诉你,我已经排除了内鬼出在总部大楼里的可能性。” 所以这意味着问题出在其他环节。最坏的可能性是更上一层的上级。Whatabadnews?那么…… “我猜你已经准备好了一个万无一失假身份了。只是还没有给他一张合适的脸。” 113.也算 赤井秀一把唇线拉得平直,一双绿色的猫眼看向那份文件:“而我猜我的档案也没有离开过FBI大楼。” 詹姆斯没有否认:“BSO的协议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好的机会。” 赤井秀一觉得有趣极了,卧底计划带来的坏情绪可没法阻止他向詹姆斯刨根问底:“你相信他们?” “我相信他们的独立性。”詹姆斯终于端起咖啡,享用了一口那已经冷掉的借口,“就像在保密性这方面,FBI永远比不上CIA一样,毕竟我们只是联邦调查局。而在美国,联邦这个词经常不那么受欢迎。” “Hum,”赤井秀一不以为意,“我觉得至少在英国变成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与北爱尔兰之前,美国是不会裂成五十份的。” 詹姆斯一时语塞。他发现自己的得意下属有时候真的很中意讲地狱笑话—— “而且不只是独立性吧。”赤井秀一不仅喜欢地狱笑话,还喜欢语出惊人,“你把注压在了它的下一任局长身上。” 詹姆斯这下是真的沉默了。这让他怎么回答?总之…… “总之,我并不急于实施这个计划。”这就等于默认詹姆斯要观望到BSO的权力变更完成再进行下一步了,“如果你拒绝这个计划,我也会另寻人选。你很优秀,如果我们真的失去你,我也会感到可惜,赤井探员。” 可他难道有拒绝的可能性吗?明明自己的调查有了真正的进展,赤井秀一却无端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站起来,强作镇定地仓促告别:“请给我一点考虑时间。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这就是为什么赤井秀一现在正对着总部健身房里的沙包沉思的原因。 而其中的问题不在于他要接受詹姆斯的计划,而是在于他没法坦然接受这个计划。这大概也是他的问题吧。即便这只是一段卧底任务需要的纯技术操作“关系”,赤井秀一也不会预设它就是纯粹的谎言。这是一种尊重。 也是一种职业素养。想骗过别人,首先就要骗过自己。 当然,这个想法本身就已经十足傲慢了。可如果不这样去衡量,他甚至从一开始就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所以上帝为什么要让我在这一刻发现……呢?这是耶和华对无神论者的惩罚吗? 赤井秀一的前臂狠狠砸在沙包上,刀鞘里的军刀躲进想象中的敌人捕捉不到的位置。然后是脚步。压低身形,背身…… 如果是狄奥多,这个时候就已经夺走我手上的刀了。而我刻意卖出这个破绽,就是为了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武器上,然后从背后控制他、 沙包回落,狠狠地砸在赤井秀一的手臂上。 It'stheEnd. 这一局就是我赢了。 我比你先发现真相。一切都结束了。 因为当一万个人生的可能性和三个人的感情被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时,更轻的那一方是毋庸置疑的。甚至轻得微不足道。 可是……赤井秀一攥紧了手里的刀柄,想再变换几个防卫姿势,没想到一时竟然失力把军刀狠狠扎进了沙包里。他被自己吓了一跳,看着那把刀久违地有点出神。 不。他必须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 这张可靠的假身份背后,又已经浸了多少探员的血呢? 男人勾起散落的长发,按住刀鞘把刀拔了出来,伸出手指抹平了沙包上的破口,里面的填充棉立刻又被遮挡住再看不见了。 赤井秀一看着那个破口若有所思。 果然还是应该想想别的办法。 来吧,开动脑筋,发动一下你学到的那些街头智慧。 反正本就是污水里淌过来的,无非是浸得更深一点而已。他可没有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情致。 至少别那么难看。 狄奥多按下门口的电子锁,不知怎么地,大拇指的位置居然落偏了一点。刺耳的警铃声响起,狄奥多懊恼地龇牙,等待锁面重新恢复一片空白,又重新按了一遍密码。 真是雪上加霜。金发青年关上大门,没有反锁,直接换上了拖鞋——进屋换鞋可以有效减少拖地的次数,感谢搬进来时赤井先生的不懈安利,真的很实用。狄奥多不爽地把风衣外套甩上衣帽架,一边走进浴室一边脱下了被汗水浸透的衬衫,扔进洗衣机里,然后好好地享受了一下热水放松肌肉和水压触慰的美妙。 洗完澡,推开浴室门的瞬间,客厅中央空调那股微凉的风贴上来,瞬间就让刚被热水泡开的毛孔都颤抖起来。裹上浴袍的狄奥多径直窝到了沙发上。喔!舒服……柔软的织料压迫皮肤的感觉就像云朵在给你按摩,把理智与思想都一并融化在了布料里。 于是狄奥多就又想起了下午所见的那所庄园依旧一成不变的面貌——干净但是陈腐的气味,漂亮而精致的装潢在不起眼处积满了灰尘。 狄奥多看向面前的落地窗。窗外远处是一点点亮起的城市霓虹灯。有些人十分厌恶的城市光污染在现在的他眼中却是难能可贵的慰藉。 金发青年不由得感叹: “果然房子小一点更好,对吧?” 正好打开门的赤井先生表示不赞同——那同样意味着他现在也不得不直面狄奥多,连一点逃避的空间也没有了。但幸好成熟的探员已经在楼下车里做好了心理准备,有信心不会在室友面前露馅。 沙发上的狄奥多听到开门声正回头看向赤井秀一。他看了黑发青年没整理好的长发两秒: “あか,你心情不好?” 赤井秀一脱下外套的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看过去,用眼神威胁自己的好朋友:“Yes?” 狄奥多耍宝似的龇牙笑笑:“工作问题?好好我不问了。”青年举起缩在浴袍里的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没系好的白色 布料胡乱堆砌在身上,像个调皮的小孩。 赤井秀一不去看他。“那你呢?我压五十美元,你一定没吃晚饭。” “哦,拜托……”狄奥多假做沮丧地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好友拿着背包进了卧室,又空着手出来,“我才不压必输的局。”赤井秀一这家伙明明也一眼就看出我心情不好了,咱俩对上彼此根本就是什么都藏不住嘛。狄奥多沮丧地把头埋进沙发里。 第二天早上起床之后的赤井秀一还以为自己变成了土拨鼠之日的男主角。 因为他的好室友正用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窝在沙发上,一边搅弄着一碗坚果麦片,一边看着他问他:“难得的公休日,一起出去晨跑吗?” 有什么理由不去呢? 甚至于光是听到对方的声音,都会觉得心情轻松了一些。 “我记得沿着这条路前面左拐有个公园?” 清晨的阳光还有些冷,透亮的金白色铺洒在桥上,在一栋又一栋大楼身后隔开宛如日夜分界一般的阴影。 狄奥多脚步均匀地跟在黑发青年身后,眨眨眼,心下有些奇怪:“搬来这么久都没没去过几次,不如今天就在那里吃早餐吧?” 以前若是在学校里一起锻炼,红这家伙明明都是跟在我身后的。他不喜欢跑在第一个。准确的说,他甚至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做这些活动。不喜欢集体活动、不喜欢在小组里做领头羊、倒是不介意我把他拉到各种地方去。 今天为什么一直跑在我前面呢?狄奥多看着黑发青年轻轻摆动的发尾,迟钝地感受到一丝古怪。 就好像不想看到我一样? 唔,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需要好好思考的难题,想一个人想想吧?最近他好像有什么工作变动…… 路上零星的车流发出几声喇叭响,配合着引擎的杂音与商铺的广告,渐渐有了些热闹的味道。狄奥多放慢脚步,慢慢把自己调整到走路状态,平复着长跑后波动的呼吸,几步就靠近了前面的赤井秀一,差点撞上黑发青年的背。 “……嘿,集中注意力。”赤井秀一因为友人突然的靠近哑然一瞬,却没让狄奥多察觉到,反而自然地抬起手指向一边草坪旁的长椅,“就在那里休息一下吧?” 狄奥多看着赤井秀一的脸笑了笑,走到长椅边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水瓶润了润嗓子。 晨风吹过来,带走身体表面的水分——狄奥多打了个激灵。他不冷,只是想起了昨晚落地窗外的那些霓虹灯,还有克罗夫特庄园死角里的尘土……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尖叫声,嬉笑打闹的孩童无意识地把自己的声音拉得尖利。狄奥多条件反射地皱了一下眉,看清远处孩子们开心打闹的景象后才放松下来,欣然微笑起来。 赤井秀一走过来,挡住了狄奥多右前方的视线:“在走什么神?”手上还拿着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三明治。 114.最后的犹疑 狄奥多笑的更开心了,拿过一个三明治:“在哪里买的?” 赤井秀一回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白色小餐车。从狄奥多的角度只能看见它背面的铁皮。只有赤井秀一自己知道他回头其实是为了躲开狄奥多的目光。 他已经在这家伙的迟钝面前折戟过很多次了。至少,现在就先放过他吧。 狄奥多对面前好友的内心活动一无所觉。他咬了一口手上的三明治,又看向远处在滑梯上乖巧排队的几个孩子,“唔,挺好吃的。” 赤井秀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群学龄前的孩童在滑梯旁边追跑,一个穿着大都会球迷T恤的男孩跑得太急,在草皮上摔了一跤,立刻又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追他的朋友。 “你很喜欢孩子?” 狄奥多咀嚼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就看向自己的朋友。赤井秀一还在看那群孩子。那个穿大都会球迷T恤的男孩已经又排上了滑滑梯的队伍,正拉着另一个孩子的衣摆摇晃,一边说着什么。 “嗯……算是?”狄奥多认真地思考了两秒,“虽然有些时候幼崽们挺烦的,但……让我想想,那种感觉——” “看到小孩子们美好可爱的一面的那种感觉,就好像能让人想到自己看不到的那个未来世界依然会美好地运转下去,你明白吗?” “哇哦,”这下赤井秀一可忍不住挑眉看向狄奥多了,“这听起来可有点太悲观了。” 狄奥多哈哈笑起来:“噢,拜托,”金发青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只是做了个抽象的比喻。” 操场上的孩子少了一半。那个穿大都会T恤的男孩被一个扎马尾的女人牵走了,边走边回头冲滑梯上的朋友喊什么。 赤井秀一一直没有再说话。他把空包装合在手心里,叠成了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方块。 狄奥多有些莫名地看着他的手。看朋友叠空包装对他来说也不算无聊。 “伦菲尔德几点到?”赤井秀一问狄奥多。 “八点半。”狄奥多摁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还早。” “那也差不多了。走回去还要一段时间。” 黑发青年站起来,把空包装扔进垃圾桶里。狄奥多坐在长椅上仰头看他,晨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颊,在朦胧的光晕里留下一道清晰又利落的轮廓线。 “你今天怎么比我还急?”狄奥多笑着站起来。 赤井秀一没看他,把手上的水瓶颠了颠。“怕你把三明治消化完了又喊饿。路上恐怕没时间吃午餐了。” 狄奥多乐了:“那我可得再准备一些路上的零食了。” 赤井秀一无奈地摇了摇头。 --- 三周前,伦菲尔德是在网球社的群聊里提起这趟度假的。 还是老样子不着调的青年说,西蒙斯家在河谷方向有一处小庄园,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趁公休长假拉几个人一起过去住两天。伦菲尔德问了三个老同学,又跑来问狄奥多,大概是觉得这样能显得更名正言顺一些。 狄奥多没心思猜他心里的小九九,随口就说了句好——这点时间他还是能为自己的表哥抽出来的。伦菲尔德在电话那头跟他讪笑几声,突然又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带基利安一起来。狄奥多被他问的一头雾水,但能和赤井秀一一起去度假的吸引力还是很大的,他也就从善如流地去问了室友的意见。 令狄奥多感到奇怪的是,赤井秀一对自己想和他一起去西蒙斯庄园的邀请一点都不惊讶,反倒是在听到这个主意是由伦菲尔德提出的时候表现出了明显的惊讶。 跟赤井秀一有什么不能说的呢?狄奥多一边搅动汤勺,看着赤井秀一很快掩饰下惊讶的脸,直接问道:“你不喜欢他?” 餐桌对面的黑发青年看着狄奥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促狭的浅笑:“不。我担心他更不喜欢我。” 狄奥多脑袋上的问号更多了。隔着一张餐桌,赤井秀一把那杯加冰的威士忌推到一边,还在看着他,好像在期待狄奥多再说些什么。 狄奥多有些艰难地咽下一口汤:“你是想说,他‘比你’更不喜欢你吗?” “噗、咳,”餐桌对面的青年被逗笑了,而狄奥多更加迷茫了,“不,至少现在不。我没有不喜欢他。他又不是我的工作。”他拿起玻璃杯,端着酒回房间去了,“到时候我应该有空。难得的机会,我当然很乐意和你一起去享受假期,狄奥多。” 金发青年迟钝地感到一丝不好意思,还有一丝好笑。红这家伙什么时候是这么直白的人设了?伦菲尔德不是他的工作,所以他一点都不在乎……那不就是说他在乎我的想法嘛——狄奥多看向赤井秀一的房门口,大声喊给对方听:“我也是!” 总之,三周过去,约好的时间终于如期而至。上午九点半,一辆塞了六个人和六个行李袋的深蓝色MPV从卡莱恩出发,沿着州际公路往西开去。 伦菲尔德开车,两个网球社老同学在中间那排,而剩下一位坐副驾驶的马库斯从上车起就在抱怨坐后面的人膝盖顶着他的腰了。保罗说不满意你可以坐我腿上,埃丽卡翻了个白眼说你们两个都闭嘴这里没空间给你们开房,逗的伦菲尔德哈哈大笑。 有多久没有这样和朋友一起出门旅行过了呢?五年? 狄奥多走着神,突然感觉到手臂被人戳了戳。 狄奥多坐在后排靠窗,赤井秀一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行李袋叠好放在座位中间的空位上,黑发青年戳戳狄奥多,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狄奥多,又撕开一颗扔进自己嘴里。 “还有多久?”狄奥多想起阳台上最近使用频率明显低了很多的烟灰缸,剥开糖纸,把薄荷糖塞进嘴里。 “导航说还有一个半小时。”伦菲尔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中控台上摸索着手机,“我先给庄园那边打个电话,让 他们提前准备一下晚饭。” “司机专心开车。”埃丽卡的语气中全是不赞同。 伦菲尔德眨眨眼,把手机递给马库斯:“通讯录,B-巴克利,备注是管家的那个。” 马库斯接过来,点了几下屏幕,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支架上。所有人等了一会儿,可电话一直没有接通,话筒里传来的只有忙音。通话断了,马库斯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屏幕,重新拨,这次没把手机再放回支架上。 反复三次之后马库斯把手机放回中控台的储物格里,嘟囔了一句“没人接”,朝司机耸耸肩。伦菲尔德有些纳闷,低声说了句“奇怪啊”,自己拿起手机拨了另外一个号码,也没打通。没办法,他提高了音量,“管家电话没人接。固话也打不通。可能线路在检修——上周巴克利跟我说了一声那边在换光缆。” 保罗从前座中间探过头去,说他家那边的光缆换了整整三天。埃丽卡一把把他拉回座位上,说你家还在镇上,这庄园还要偏僻一些,看来还没换好也正常。马库斯说可能住的地方大一点就是要相应的付出一些代价的。保罗立刻回怼说你可真是个哲学家。 伦菲尔德放大音量制止了他们无止境地插科打诨下去:“反正钥匙在我这里,到了直接进去就行。”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保罗开始翻背包找薯片,话题拐到了别的地方。 后排一直没参与他们的对话。 狄奥多倒是认识伦菲尔德的这三位朋友——一起打过网球,但都算不上熟悉。他只是有点累了。 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从城镇变成连绵的农田,又变成茂密的森林,手机信号也变得越来越差。狄奥多把那颗薄荷糖从左边腮帮子顶到右边,牙齿磨动糖块的触感带来一丝古怪的麻痒,然后是一丝清凉在口腔里化开。 狄奥多喜欢这个味道。 赤井秀一坐着他旁边,也没说话,也没看手机,反倒是有些反常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出神。狄奥多以为自己是想看看另一侧的风景,可惜眼神实在是很难越过他去。 “你上次度假是什么时候?”狄奥多突然问,越过了赤井秀一的肩膀看着窗外的桦木林。 赤井秀一回头看他。两个人的眼神碰在一起。 “如果一定要出远门才算度假的话,三年吧。” 狄奥多用舌头把糖抵在牙齿间,咔地一声咬碎了,“……我比你长一点呢。” 黑发青年的眼神放柔了一些,里面透出一点笑意:“你去过海边吗?” 海边?狄奥多想着,突然感觉轻松了一点:“没有。你说的是哪一种?夏威夷还是洛杉矶?” “唔……”赤井秀一开了个玩笑,“阿拉斯加?没那么热情。” “那何止是不热情,根本就是冻成冰了。”前排的保罗插进来。 伦菲尔德有些不乐意了:“怎么?东海岸就这么被人嫌弃吗?” 狄奥多笑了笑。 115.悠闲假日 西蒙斯的这处小庄园比狄奥多想象中更偏,他本以为克罗夫特那个比将行就木的老太太的健康状况还要破破烂烂的庄园就已经够偏僻的了。 MPV下了州际公路之后拐上一条双车道的乡道,很快又拐进一条只够一辆车通过的碎石路。小路两侧的树越来越密,偶尔从树冠的缺口里往远处一瞥,能看到起伏的山脊线和一小片灰色的天空。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碎石路尽头出现了一扇低矮的铁艺大门,门没锁,马库斯下车把门推开,伦菲尔德把车开进去,马库斯把门拉上,又重新上了车。 车道尽头是一栋两层高的石土宅子。和狄奥多印象里西蒙斯家族其他产业相比简直朴素得不可思议。外墙是灰褐色的本地石材,刷着漂亮的赭色墙漆,掩饰褪色的常春藤从墙根爬到了二楼的窗台上,藤蔓被修剪过,没有遮住窗户,反倒是很漂亮地绕着窗户继续向上爬去。 正门旁边种着两排薰衣草,花期已经过去的现在只剩下几串还泛着暗紫色的干瘪穗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摇摇欲坠。空气里干燥的草叶混合着泥土的香味,糅合着一点蔷薇浓郁的花香,让狄奥多有些昏昏欲睡。 “这不是薰衣草的香味吧?”旅伴的长发朝狄奥多的耳侧倾斜了一点。 “是蔷薇。”狄奥多同样压低声音回应他。蔷薇只消几从就能带来很浓郁的香气,虽然比不上桂花,但也足够让那两排可怜的薰衣草黯然失色了。毕竟它们已经过了花期了。“如果早两个月来,我们的鼻子里恐怕就只剩下薰衣草的味道了。” 宅子的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大宅子特有的白天也需要内置光源,非常不环保,对此狄奥多评价道。 伦菲尔德把行李袋放在台阶上,扣了两下门铃,反而因此意识到大门没有上锁。他手一顿,用肩膀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朝里面喊了一声“巴克利管家?” 还是没有人应。 伦菲尔德回头看了狄奥多一眼。狄奥多正站在薰衣草丛旁边,感受到表亲求助的目光,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二楼有一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可能是风。但开着的窗户附近肯定有人。 狄奥多正想放大音量求助,一个年轻的女声突然打断了他。 “谁呀?”那女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深色连衣裙、穿戴着白色围裙、袖套、口罩的女佣从走廊拐角转出来,一手里拎着一串钥匙,一手里还有一杆除尘掸。 三十左右的年轻拉美裔女孩,棕色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条完整而漂亮的发际线,似乎正在打扫卫生,正好被他们打扰了。 女人推开大门,看到门口站着的六个人和堆成小山行李袋,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调整出一个标准的模板微笑:“是伦菲尔德少爷吗?您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些。” 说实话,她这笑假的有些吓人,看马库斯那个不受控制的寒战就知道了。但伦菲尔德对此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把行李袋放在地上,说管家电话和固话都打不通,反问道是线路在检修吗。 安妮——是的伦菲尔德喊出了她的名字——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困惑。她偏了偏头说线路应该没有问题,上午她还用固话给镇上的杂货铺打过电话订鸡蛋,但她也说不好,万一是上次来的检修工是个半吊子呢。安妮很不信任他一身的酒味。感谢这泼皮式的嫌弃,现在马库斯不觉得安妮的表情可怕了。 接着安妮又说管家今天下午还在庄园里,她可以去找一下。 她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手上的除尘掸还在空中胡乱舞动着,把一堆客人扔在了门口。 除了伦菲尔德之外的五个人都愣住了,只剩下伦菲尔德耸耸肩,弯腰把行李袋重新提起来。埃丽卡回过神来,安慰众人,反正也没影响什么,先住下来再说。 出乎意料的是,安妮很快折返回来,手里还多了一串更大的钥匙。她用那特别吵闹的叽叽喳喳的声音说,暂时没找到管家,但已经给各位安排好了房间,先安顿下来,等管家回来了再打招呼,可不能让少爷的朋友发烧着凉。她领着六个人上楼,边走边简单介绍了庄园的布局:一楼是会客室、餐厅、后厨和管家的房间,二楼有五间客房,三楼是个阁楼改的室,地下室是酒窖和储藏间。比老奶奶的腿骨更陈旧的走廊里铺着深绿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描绘河谷风景的油画,画框边缘有些褪色,但画本身保存得很好。房子后面远处还有个别馆,规模比这还要小的多,闹鬼传言也多得多。 伦菲尔德打断了安妮。安妮开始问他们晚餐想吃什么。 伦菲尔德问她,巴克利没有准备吗?安妮扔下一句我去问问阿黛尔就又消失不见了。 保罗和马库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伦菲尔德带着满脸的忍耐给他们指定了房间。自然是六个人一人一间,伦菲尔德占据了一间主人房。狄奥多看了看自己小客厅的阳台,和赤井秀一的房间是共用的。 待狄奥多安顿好之后下楼,宅子外面已经没有人了。他绕过正门边的几从蔷薇花,沿着铺的十分整齐的碎石小径往后院走。 狄奥多放松了心情,仔细看了看小径两侧种着的迷迭香和百里香,那些叶片上还挂着午后的水珠,大概是刚浇过水。他喜欢植物的味道。喜欢这些浓郁的自然气息。 赤井秀一在他背后喊了一声。 现在这个场景更完美了。狄奥多看中一株格格不入的迷迭香,把它摘了下来:“你觉得晚上用这个煮茶怎么样?” 赤井秀一赶上他的脚步,闻言一哽:“呃,虽然我是英国人……” “你闻闻?”狄奥多把枝叶送到了旅伴的面前。 “我觉得单纯的茶叶更好。”他其实什么也闻不到,什么也闻不进去。赤井秀一现在比较想让耶稣基督救救他。

“好吧。”狄奥多很是失望。 “后院有个网球场。”黑发青年说着,就一个人往前去了。狄奥多连忙丢了手里的枝叶跟上去。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一整块修整过的草坪,草坪边上一个红土网球场,就是伦菲尔德此次出行的主要目的了。 球场底线后面的围网有一点松,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虽然在私人领地里拉围网好像有些多余,但在场的显然都是不想跑进树林去捡球的老手了,自然不会嫌弃它摇摇欲坠的模样。聊胜于无了。 狄奥多和赤井秀一走到场边的时候,马库斯已经站在球场底线上了,手里拿着一只从宅子里找出来的旧网球拍,正用大拇指按测拍线的松紧度,表情里是一半嫌弃一半怀旧,明显是对这老古董很不满意。“你的球把它打穿了算你得分吗?费卢斯。”他拿着球拍在空中挥了两下,拍线发出一种沉闷的嗡嗡声。 对面的伦菲尔德看起来比刚刚被管家放了鸽子的时候更生气了:“有得用你就感谢我吧。怎么会有人打了十几年网球还会让行李不小心压坏球拍啊?” 保罗从后门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大瓶运动饮料和几个纸杯。男人先把冰镇饮料放在球场边的原木长椅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才朝狄奥多挥挥手。 “你不打吗?四个人刚好双打。” 狄奥多看了一眼那长椅,材质很真材实料,一眼就能看出是半棵完整的树砍倒放在那儿的。花十秒钟研究明白了那长椅的种类,狄奥多慢悠悠地吐出四个词: “不,去散个步。” 赤井秀一上去跟保罗交换了一个名字——基利安的版本——拿了一杯饮料,然后开始眺望远处的风景。 他是感觉尴尬吗?好像不是。埃丽卡正在反复捉拿后脑勺上逃逸的短发,努力把它们都束进自己的高马尾里,闲下来的眼睛还不忘欣赏一下这群人里唯一一个她没有被打破过滤镜的帅哥,顺便关心一下对方的内心世界。听到狄奥多的话她转过头来,问狄奥多要去哪儿。 “去附近的村子里转转,看看有没有还在营业的面包店。”其实不可能有,狄奥多心知肚明,村子里顶多有杂货铺。但也许呢?他现在不想打网球,或许找几个陌生人说话会是不错的选择。 陌生人。有时候跟朋友关系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你会失去很多肆无忌惮地分享心灵废料的机会。 伦菲尔德发了个球,没把专注的眼神分给狄奥多一点,随口说这地方最近的村子走路也要半小时。 那正好。狄奥多点点头。赤井秀一已经站在小径尽头的一棵橡树下了,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着远处山坡上那片……呃,绿色。太远了,看不出来那是什么植物。 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些懊恼的。赤井秀一在想,为什么我的脚有点不听我自己的话呢?但他又转念一想。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打网球,毕竟我不会。 116.村路 压实的泥土小径,两旁偶尔掉落着几根被人为剪断的树枝,最后和一处灌溉渠汇合。水渠两旁是凝固的水泥铸就,上面还残留着几个猫爪印。 赤井秀一落在狄奥多身后三四米的距离,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剪断的树枝:“这条路只通到那处庄园,他们难道还每天处理这条路上的树枝吗?” 狄奥多走在前面,忙着在渠堤上玩独木桥,闻言皱了皱眉,头也不回,拨开几根野草:“伦菲尔德跟我说这地方平常只有三个人在维护,管家,两个女仆。大概是去送货的人剪断的吧,地上有一些车辙印。” “……开车的人会在乎这些树枝吗?”赤井秀一似乎不是很赞同这个结论。 “也许他们不想直接撞过去、刮花车漆?”狄奥多在渠堤上像个芭蕾舞演员一样站住,回头看向他。 赤井秀一和狄奥多对上视线,把手上的断枝扔进树丛中,往前走去。 狄奥多的脑袋跟着他转动,没有移动脚步。 “……这么敷衍问题可不像你。” 狄奥多从渠堤上跳下来:“我只是不知道什么人会去剪断这种小道两旁的树枝而已。” 赤井秀一摊手:“高速维护员。”顺带瞥了狄奥多一眼,质疑对方的回避问题。 狄奥多挑眉:“显然这里不是高速公路。” 赤井秀一拨了一下身后的长发,让一根张牙舞爪的狗尾巴草放开自己的发梢:“你在为什么而烦恼?” 狄奥多下意识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的他看向赤井秀一的后背:“你在贼喊捉贼。” 一股突如其来的炊烟味钻进了狄奥多的鼻子。 赤井秀一在路口停下,检查了一番发尾和裤脚有没有带上其他搭顺风车的小生物,好像突然对衣着的整洁度有了了不起的关照心:“我们到了。” 狄奥多抿抿唇,越过赤井秀一的身侧与他擦肩而过。紧附着车道生长的野草不见了,往坡道下看去,村路的两旁尽是与他们身后那幢大宅相似的石基房子,大多数看起来都很有年头了,墙上都爬着数不清的常春藤。 狄奥多拢了拢风衣外套。日落时分的风有些凉。 身后的人跟上来:“我只是在考虑上司给我的工作机会。” 狄奥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不信任:“直到今天早上我还是这么想的。” 赤井秀一笑了:“然后呢?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狄奥多停下了脚步,面向赤井秀一站定认真地看着他:“今天早上晨跑的时候你看我的频率至少比平时高了一倍。而来的路上,六个小时车程里你一眼都没看过我。现在我开始觉得这是个人恩怨了。” 赤井秀一感觉大脑里的理智断线了一秒,幸好他又好气又好笑地看向狄奥多的时候,看到的还是那张写满无辜的漂亮蠢脸。 卧底的职业素养,从现在就开始修炼真是个不错的选择。赤井秀一如此安慰自己,并平静地回答狄奥多:“詹姆斯给了我一个卧底任务。我可能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赤井秀一死死地盯着狄奥多的脸,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狄奥多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是不知所措与慌乱,最后他的表情落在担忧上:“会很危险吗?” “No,”赤井秀一看着狄奥多。他为什么刚好站在落日的前面,背光太严重了。“orYes.是的,这个任务很危险。” 狄奥多的整张脸都隐藏在模糊的橘红色里,赤井秀一试着去分辨,却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以你在担心我。”狄奥多的语气满是不可置信,“这是不是有点搞错了重点?” “显然我没法控制我会不会在卧底过程中遇到危险,你知道的,我一般不做杞人忧天的事。” “所以你已经决定接下这个任务了。” 赤井秀一语塞。黑发青年心里油然而生一点不详的预感,让他有一种强烈的、回避视线的冲动。但他还是看着狄奥多的脸。 狄奥多下意识地想生气、想反驳些什么。可是他又立刻意识到,他没有生气的立场。 怪不得红要担心我。他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幼稚了。 “我会想念你的。”狄奥多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幸好你没有把我的知情权留给保密协议。” 赤井秀一失望地收回了目光。可能狄奥多就是永远不会给他期待的回应吧,倒也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于是赤井秀一看向狄奥多身后红色的太阳。它还在下沉。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固定模式。 “好吧。还有我不会那么做的。你呢?你又在担心什么?” “我只是,”话题跳跃地太快狄奥多有点反应不过来,他犹豫了一下,“我只是和父亲吵了一架。” 陌生的领域。赤井秀一游移的目光看向坡道下的村居,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有些惊讶地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栋民居:“那里好像真的是一家面包房。”然后他又看向狄奥多,“困扰你的是你的父亲还是吵架的内容。” “都有。”狄奥多迈步往前走去,目的地是不远处那个简陋的新鲜面包货架。突然的沉默又笼罩了两个年轻人。 “我很高兴和你搬进了同一间房子。”狄奥多突然说。 赤井秀一张了张嘴,还是没把涌到嘴边的那句吐槽说出来:“……我的荣幸。” 狄奥多反应过来了,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日落照得他的金发有些泛红,“……我觉得他们给我下了某种诅咒。”埃德蒙、那个庄园、庄园里的所有人。 所有人。 狄奥多又不说话了。赤井秀一眨了一下眼睛,把刚刚听到的话都扔出了脑海,把心里的闷气也扔出了脑海。 面包店门口的黑板上写着今日供应的品种,上面龙飞凤舞地只有“可颂”和“法棍”两个词。 狄奥多向门内望去,简陋的小房间里设了一个简陋的小柜台。柜台后面有一个胖妇人,围着一条面粉迹斑斑的围裙,正把一托盘刚出炉的黄油面包从烤箱里抽出来。面包房里暖烘烘的,空气里全是融化着黄油和焦糖的谷物的香气,甜美得像是能粘在衣服上。 “你们好?” 妇人看向两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狄奥多点头 :“你好。……呃,这个怎么卖?”他指了指胖妇人手上的新鲜面包。 “七刀一个。”胖妇人把烤盘放在案面上,麻利地脱下了自己的烤箱手套。 狄奥多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动作僵了一下,看向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一愣,立刻反应过来,递给他一个不可置信的瞪眼,然后面不改色地掏出自己的钱包:“二十刀三个。成交?” 女人直接把面包夹进了纸袋递给狄奥多,拿走了赤井秀一手上的纸币。 狄奥多看着胖妇人转头又要去拿下一屉面包,伸手欲言又止—— “哦对了。”胖妇人自己先转回来了,“我看你们也不像是来村子里的人。你们就是巴克利的客人?” 狄奥多放下手,点点头。 胖妇人努努嘴,从篮子里掏出一袋包的严严实实的法棍:“他昨天跟我说今天给他留一袋,下午来取。这天都快黑了也不见他人,你们帮我带过去吧。谢了啊。” 噢。这下自己的双手都被占住了。狄奥多把这袋法棍也抱进怀里,把黄油面包放在它上面:“他今天没跟你联系过吗?” 胖妇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没有。怎么了吗?” “也没在村子里看过他?”狄奥多从纸袋旁探出脸。 胖妇人摇头:“没有。他不在庄园?”似乎是从狄奥多的追问里闻出了担忧的味道,她转了转眼珠子,想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他去联络货物了呢。你们从那边的路来的吧?”她用下巴点了点狄奥多来的方向。 “这条路每隔十天半个月地,就会有货物送上去。你们肯定知道那是干嘛的,联络一下他、或者送货的人就好了。” 不,我们不知道!狄奥多眨了眨眼睛,掩饰自己的惊讶。这处庄园平常不是只有三个人在维持日常运转吗?为什么会需要那么多补给?如果不是补给,那车里又送的是什么? 赤井秀一的声音插进来:“其实,联络送货员都是巴克利在做,庄园里其他人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你知道他们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吗?” “啊?”胖妇人有点迷茫,“那得等到半夜了吧?他们不都是晚上上山吗?还挺体贴的。”她摇晃着头,显得有些气恼,“幸好你们来了,不然我这面包不是要放一天?” 狄奥多看向赤井秀一。赤井秀一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谢谢。” 胖妇人带着烤箱手套,摆了摆手。赤井秀一拉着狄奥多出了面包店。 一出店门狄奥多就开口了:“那也太奇怪了。” 赤井秀一的手顿了一下:“那也不在我们的工作范围。” 狄奥多感到荒谬与莫名其妙:“那你套她话干什么?巴克利有可能失踪了,认真的。” 赤井秀一放开狄奥多的衣袖:“我们可以报警。” 狄奥多掂了掂怀里的面包袋:“或者回去问问女仆,看她们知不知道巴克利去哪儿了。” 赤井秀一的眼神变得认真了:“他不接伦菲尔德的电话。你是觉得他是在和神秘的送货员做一些不方便接电话的违法活动,还是遇到了危险?” 117.变故? 狄奥多望天,又望向赤井秀一:“噢拜托,他又不会和送货员上床。不管这些卡车是为什么开进庄园的,巴克利都没有任何必要跑到货源地去和他私会吧?” “现在报警也没有人会受理的。”赤井秀一摆弄了两下自己的手机,“第一,巴克利是一个精神正常有完全自理能力的成年人,第二,这地方太偏僻了,警察光到这儿就要一天,第三,这地方太大了,失踪一个人根本不奇怪。” “你真的想报警?”狄奥多这下感觉不对劲了,“你知道我刚刚只是在开玩笑对吧?我只是好奇这个没人的庄园天天都在往里面送什么东西。” 赤井秀一最终还是收起了手机:“伦菲尔德给他打了至少四通电话。” “这地方信号本来就不好……” “……噢,”上半句话被狄奥多自己生生切断了,他的眼神变了,带上了审视,“你知道什么,对吧?” “不!”赤井秀一反感地皱眉,快速否认,“我不知道。” “反应激烈的否认。”狄奥多往赤井秀一的方向走了一步,死死地盯着他的绿眼睛,“你没有说谎。所以不是巴克利。是西蒙斯?”他又往赤井秀一的方向走了一步,“你觉得这个地方有问题。” 赤井秀一无奈地看向他,眼神很真诚,没有一点被逼问的不悦:“我真的只是来度假的。” “你答应了伦菲尔德的邀请。”狄奥多反驳,“你根本就不喜欢他。” “我没有不喜欢他。”赤井秀一不赞同。 “从圣诞节那时起,或者更早的时候。”狄奥多没有接受他的异议,“我早该发现的。你答应他只是为了调查西蒙斯……”狄奥多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 “三年前那次!在商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赤井秀一闭上了眼睛。 狄奥多脸上的惊异越来越夸张:“你、你一直就是为了调查西蒙斯的产业才……” 赤井秀一急忙睁开眼拉住狄奥多打断他:“没有那么早。” 狄奥多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瞪着他。 “没有那么早,”黑发青年有些汗颜,喘了口气,“这个任务是詹姆斯给我的,我那时候、大三才认识他。那个时候有些……机缘巧合。” 狄奥多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从好友的眼睛里确认了对方的诚实,搜刮遍自己的脑袋并有些可悲地发现——对赤井秀一来说这很可悲,他居然不舍得利用我——赤井秀一从来没问过自己任何有关他母亲家族内的事情。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给警方。” “我们没有证据。”赤井秀一拉着他的袖子。 狄奥多僵住了。他收回手机诡异地看了赤井秀一一眼:“而该知道的人肯定会比他们更及时赶到。对吧?” 赤井秀一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不一定。但应该会。” 狄奥多用眼神询问他。 赤井秀一看了他的眼睛一眼,因为那些蓝色有一瞬间的心悸:“我们早就没有在跟进西蒙斯了。那时候他们和詹姆斯的调查对象只是单纯的供货关系,他们的案子也被其他部门拿走了。” “但是三周前的爆炸案……” “我不知道。”赤井秀一回答地干脆利落,“我真的只是来度假的。” 全是实话。狄奥多当然看得出来。他有些迷茫地低头看了一会儿墙角的苔藓,然后重新看向自己的旅伴:“那你怎么确保他们知道这里的情况?” “我猜他们会实时监控西蒙斯的所有产业……”赤井秀一看出狄奥多已经揭过了这一章,勾起脸颊笑了一下,然后被狄奥多瞪了一眼,“好吧我已经发消息给詹姆斯了。” “整理行李的时候?”狄奥多也笑了出来。不过百分之八十是被气的。 赤井秀一点点头,表情从未如此诚恳过。 狄奥多再次叹了口气:“所以我们现在只能回庄园了。享受一个假期的夜晚?” “我猜是这样?”赤井秀一歪头看他,似乎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放过”了。 耶稣基督啊,狄奥多第一次意识到他的下睫毛那么浓密。不对、 狄奥多重新掂了掂怀里的面包把它们全部塞进了赤井秀一的怀里,终于迫使对方放开了自己的袖子:“那走吧。回去吃晚餐。或许我们只能吃上夜宵了。” 夜宵是安妮准备的。蔬菜汤、冷切肉、几种奶酪和玛德琳——那个胖妇人,安妮提到了她的名字——出品的那袋面包。 女仆搬了一张折叠长桌到后院的草坪上,铺了米白色的亚麻桌布,四角用小石头压住防飘,又在桌上放了两个玻璃烛台。烛火在风里轻轻跳着,把桌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 吃过晚餐的埃丽卡从厨房的橱柜里翻出了一瓶没开过的雷司令,征得伦菲尔德同意后嚷着收藏也是浪费给每个凑到桌旁的人都倒了一杯。保罗急急忙忙地想要上来品鉴一番,却被地上一块翘起的石板绊了一跤,手里的玻璃杯撞在桌沿上碰碎了,吓得马库斯立马捉起他的手仔细检查起来。 阿黛尔赶紧拿来了扫把打扫起来。马库斯一边检查保罗的手一边埋怨说这块石板今天一直在谋害我们。伦菲尔德不乐意了,说那是你们自己不看路。埃丽卡哈哈大笑,把酒倒进杯子里,金黄色的酒液在烛光下透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她站起来举杯,说敬幸存者。马库斯感到莫名其妙,问她什么幸存者,埃丽卡说敬没有所有被石板绊死的人,听得伦菲尔德直摇头。 保罗换了只手拿起酒杯,第一个跟她碰杯,杯子在女人爽朗的笑声里发出清脆的轻响。另一边坐着的狄奥多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赤井秀一的杯沿,赤井秀一也碰了回来。 夜宵散场的时候山里起了风,从河谷方向灌进后院,把烛台吹灭了一个。狄奥多在二楼走廊和赤井秀一道了声晚安,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开灯,搬过椅子在窗台边坐下了。 宅邸这一侧的窗户正对着后院后门。 阳台侧面突然投来几道光束——是隔壁房间的灯亮了,然后是阳台的门被打开了,让地 上的投影变了几变。 “去睡觉。” 赤井秀一的声音。狄奥多装没听见。 “去睡觉——” 黑发青年拖长了音。 “去、睡、觉————” 黑发青年目的十分明确。 狄奥多再次叹了口气,拉开自己阳台的门,探出头用眼神谴责自己的朋友:“幸好你的房间在角落,请勿扰民好吗?” “我在请求我的好朋友不要熬夜按时睡觉,”赤井秀一面不改色,理直气壮,“这是合理的、健康的关心。” 狄奥多盯着他:“你知道我不会放心的。” “你在这盯一晚上也没意义。你甚至不知道他们到底会不会来。几张照片也做不了证据。”赤井秀一有理有据。 好吧。狄奥多再次、再次叹了口气,主动先缩了回去,关上阳台门。然后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狄奥多听见隔壁的阳台门也关上了。但灯还没关。 金发青年趿拉着拖鞋挪到床边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我要睡觉了。] [晚安。]赤井秀一回复他。 狄奥多甩掉拖鞋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又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呃……几点了?庄园里的床垫有点太软了,狄奥多不得不双手双脚并用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自己撑起来。摸索到床头柜,按亮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呆坐了几秒之后,狄奥多站起来,找出拖鞋走出卧室。 他决定去趟洗手间。 住老旧的大宅子的坏处总是很统一,比如去趟洗手间要穿过几乎整个宅子。狄奥多下到一楼,转过角厅,突然注意到楼梯下的杂物间里反常地亮着灯。 ……。狄奥多沉吟两秒,放轻了动作,拿起一旁柜子上装饰用的烛台藏在背后,踱步靠近杂物间的门缝。 他听到了……咀嚼声? 谁半夜在杂物间偷吃东西?错过了晚餐的管家?还是哪个忙得太晚的女仆?狄奥多困惑地伸手推开了一截门缝。 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外套,跪坐在地上,背对着门与狄奥多。 管家巴克利?他面前的是…… 狄奥多往里看去,瞬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前了半步——女仆阿黛尔躺在地上,双眼睁得大大的,双腿诡异地弯折贴上置物架,绝对不是自己躺下能做到的角度——如果不是她脖子上已经能清晰看见脊椎白色的大坑和地板上泼溅、拖拽得到处都是的血迹,房间里的两个人看起来倒还挺像一对和谐的爱侣的。 狄奥多的动作惊动了巴克利,跪坐在地上发出咀嚼声的男人转过头来,看向狄奥多。 或者说,他的下一个猎物?狄奥多看清男人的脸的一刹那就猛地拉上了杂物间的门,真材实料的实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几乎同时门又被撞得一震,巴克利显然把目标换成了他看到的下一个活物,疯狂地想要从杂物间里出来。 “浴盐”?! 118.惊魂夜 合成□□类。会引发幻觉、妄想和极度兴奋,过量可致体温迅速升至40度以上,引发肌肉分解、肾衰竭甚至暴力行为。 就像电影里的食人丧尸一样。 狄奥多惊魂未定地死死拉住杂物间的门——幸好失去理智的管家不会往内拉门,只是一味地撞击攻击着木门。狄奥多低头一看,杂物间的钥匙居然还插在门上,连带着一大串钥匙,甚至还有两个电子感应锁。他连忙拧了两下,把房门紧锁,一并拔走了钥匙。 现在怎么办?狄奥多平复了一下呼吸,把钥匙收进了衣服内袋里。嗑了“浴盐”的人极度兴奋难以控制,现在恐怕就是十个壮汉一起来压制巴克利,都捆不住他。狄奥多可不会蠢到觉得自己力气比大多数人大就能上去按住一个完全嗑嗨了的家伙。 那阿黛尔呢?狄奥多闭上眼睛,无视热闹的杂物间,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刚刚看到的场景……算了吧,脖子都完全断开了,瞳孔也散开了。哪怕现在她就在急诊室里也救不活,得请上帝来才行。 啧,先去把其他人都叫起来吧。看看有没有其他人也受到了管家攻击,确认大家都安全比较重要。 狄奥多摸了一下内袋里的钥匙,后退两步,最后看了一眼杂物间的木门,它还在管家的撞击下一下一下地震动着。 ……门板很厚,铰链也结实,短时间内应该撑得住。狄奥多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上了楼梯。 先找赤井秀一。这个念头没有任何犹豫地排在了所有其他待办事项的前面。赤井秀一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反正每个人的房门都要敲的,从里到外全找一遍更方便。 好吧这个理由并没有它看起来的那么充分。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那扇没拉窗帘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月光,在地毯上投下一块诱人的冷白色。狄奥多一口气跑到二楼最里侧,伸出手掌拍上了赤井秀一的房门—— 是啊,这就是狄奥多为什么最先想到找到赤井秀一的原因。不是因为他的房间在最里面也不是因为他是这栋房子里狄奥多最信任、狄奥多认为最值得信赖最可靠的人。 ——门一拍直接开了,它甚至没上锁。 狄奥多最先想到找赤井秀一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确定赤井秀一在不在自己的房间里。 你在我心里的信誉分已经降到负数了!狄奥多不信邪地把客房翻了个遍,无力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想。 狄奥多,这也代表不了什么。金发蓝眼的青年在心里说服自己。赤井秀一可能是听到了楼下的动静,比他更早醒了,去了别的地方。也可能只是去了盥洗室。狄奥多关上房门,开始一间一间地排查其他卧室。 我自己的房间——空的。没有人趁虚而入。埃丽卡的房间——空的。床上连人躺过的痕迹都没有。保罗的房间、马库斯的房间——空的,保罗连行李都散乱在地上没有收拾好,而马库斯的行李甚至没有打开过。 伦菲尔德住的主卧和他们不在一条线上。狄奥多转过楼梯间旁的拐角,差点和抱着自己衣服的伦菲尔德撞个满怀。 “嘿!哦,狄奥多?你在这里干什么?” 伦菲尔德差点把手里换下的脏衣服扔出去。他吓得踉跄两步后腰撞在了走廊的角柜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下意识伸手去扶,一条因此挣脱了束缚的四角短裤啪地一下和地毯来了个亲密接触。 “我才是那个要问你在干什么的人吧!”终于看到一个活人了,狄奥多心焦得不行,“其他人呢?怎么没有一个人在房间?” “嘿,嘿,放轻松,你是什么小学生郊游要大家陪你一起睡才能睡得着吗?我刚刚在洗澡,主卧的浴缸可真不错……” “其他人在哪里?”狄奥多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伦菲尔德被他吓住了,呆呆地眨眨眼睛:“呃,娱乐室?我去洗澡之前,我们在三楼一起打牌……” 狄奥多放开衣领一把推开他,三步并做两步跑上了三楼。 伦菲尔德在他身后大喊:“狄奥多!你发什么疯呢?喂!” 娱乐室、娱乐室……是左边这间大的。 伦菲尔德也追上来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别吓我!狄奥多!等等我!” 狄奥多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伦菲尔德刹不住车,差点又撞上门口的盔甲摆设,银光闪闪的金属吓得他脸色一白。 “事情有点不对劲。”狄奥多来不及解释,把伦菲尔德拉到自己身后,用手指轻轻推开一道门缝,房间里安静得诡异。 但伦菲尔德的声音显然已经惊动了里面的人,下一刻一个耳熟的女声放声尖叫起来: “救救我!救救我!” 狄奥多一咬牙,猛地推开门,飞快扫过屋内的景象:牌桌翻倒了,四脚朝天。扑克牌散了一地,有几张被踩在脚印下面,塑面上印着半个深色的鞋底花纹。泼洒的酒液浸湿了地毯。 埃丽卡……不在。保罗也不在。马库斯站在房间正中央,背对着门口,身体不自然地微微前倾,肩膀一高一低,像是右边肩膀上扛了什么重物,压得他整个人往右偏。 或者……是他的右手脱臼了。马库斯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个酒瓶的瓶颈,瓶底已经碎了,碎玻璃上挂着几缕深色的、正在往下滴的东西。 狄奥多看到了标签。那是瓶金酒,所以那些深色的肯定不是里面本该有的酒液。而最里面躲在酒柜旁的安妮明显是在躲避他。 这里到底见鬼的发生了什么?我在做梦吗?恐怖片? 安妮正惊恐地看向门口的方向,后背拼命地想缩进柜子里。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的尖叫混杂着窒息般的气音,那是一种只有在大脑处理不了眼前的画面时才会出现的、窒息的幻觉。 “跑过来!”狄奥多冲着吧台后面的安妮大喊,他真是一点都不想知道为什么安妮一脸惊恐地看着马库斯,一副快要魂飞魄散的样子,“跑过来!快点!” 本来在踉踉跄跄地向安妮移动的马库斯终于被狄奥多吸引走了注意力,房间中间行为古怪的男人回过头来,狄奥多立刻听到身后的伦菲尔德倒吸了一口凉气,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也是,那半张脸都掉下来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单纯的喝醉了酒。 安妮回过神来,推开酒柜前的柜台门就往外跑。马库斯循声向狄奥多扑过来,狄奥多一把抓起墙边的台球杆想把他抵开—— “噗嗤” “该死!”狄奥多快吐了。他对杀人真的没有任何兴趣甚至厌恶至极。可惜马库斯往前趔趄一下,结果就是本来应该打到他胸口的台球杆直接扎进了他的脸里。狄奥多清晰的感受到杆尾在暴露的骨头上滑动了一下,戳进了他的脑子里。 “该死!”金发青年甩开台球杆,左手还死死地抓着门把,上前两步想要抓住安妮的手臂。 “啊!” 女仆踩到地上另外半个破碎的酒瓶,狠狠地摔在了地毯上。 狄奥多放开门朝她跑过去:“安妮!抓住我的手!” 伦菲尔德下意识抓住了刚刚狄奥多一直抓着的门把手。 安妮的脸上已经是一片空白,可能是条件反射驱动着她的行为,她手忙脚乱地想从地上爬起来,不小心按到碎玻璃上都没有喊痛的反应,只是慌忙地想要抓住狄奥多伸过来的手。 狄奥多一把扣住了她被割伤的手腕,鲜血和破碎的肌肉组织黏湿的触感让狄奥多头皮发麻:“没事,我抓住你了。”安妮站不起来,狄奥多直接把她往外拖,听得女人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 马库斯摔倒在地,抱住了她的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人疯狂地蹬腿挣扎,台球杆被她的脚踢得左摇右晃。狄奥多突然感觉到另一边和他角力的巨大力道消失了,拖着安妮的手控制不住反作用力的狄奥多往后倒去,跌坐在了走廊上。 安妮扑倒在门口。狄奥多几乎听不见她惨叫的声音,耳边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砰!” 伦菲尔德下意识地关上了娱乐室的门。他瞪着眼,双腿发抖,牙关打战:“这、这、咯、这是怎么回事?” 安妮的惨叫还没有停。 伦菲尔德看着她,往后瑟缩着。 狄奥多睁着瞪出血丝的眼睛望向他。然后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安妮身旁:“安妮!安妮!冷静下来!”狄奥多尽可能地压着她的四肢,抓起她的手——手腕,割伤,出血量有点大;把她翻过来正面仰躺下,压住她的腹部——大腿上也有割伤,刚刚拖拽她时搞出来的;小腿、脚踝…… 狄奥多喘着粗气,跪坐在她身旁,不动了。 安妮的左小腿上一片血肉模糊。靠近脚踝的地方丢了一大块肉,正在一刻不停地往外泵血。 狄奥多猛喘了一口气:“止血!帮我给她止血!别傻站着了!” 119.传染性 伦菲尔德浑身一颤,下意识想站直,却因为双腿无力跪在了地上。他来不及照顾自己的体面,连滚带爬地抓起他换下来的裤子把它们拧成了一根绳索,爬到安妮身边。 狄奥多拿过他手里拧成麻花的布料,在安妮的小腿上麻利地打了个结,然后伸手去探安妮的脸颊,想确认安妮的意识是否还清醒。 然后他的手就从安妮的脸颊上弹起来了:“好烫!” “什么?”伦菲尔德的眼神茫然又慌张地在狄奥多和安妮之间来回跳动。 狄奥多没管他,惊讶地看着安妮的脸。女人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连续不断的尖叫可能耗尽了她的力气,狄奥多在给她绑止血带的时候她就已经变得无比安静。 可失血过多不会造成发热。而且还是这种过于夸张的发热。人体真的可以发烧到这种温度吗?伤口感染?安妮才受伤没多久,也不会这么快就感染到这种程度。 狄奥多再次快速地检查了一遍安妮的身体,除了刚刚已经看到的伤口没有任何其他创面。狄奥多瞪了一眼伦菲尔德:“把她翻过来。”伦菲尔德立刻机械式地伸手把狄奥多推起来的安妮右半边身体用胳膊压紧。 背部……也没有创口。狄奥多做了个深呼吸。发热……马库斯……巴克利……难道是传染病?细菌?病毒? “这样不行。”狄奥多把安妮从伦菲尔德手里接过来,让她重新平躺下来。“其他人呢?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伦菲尔德的脸色比涂了铅粉还白:“我不知道!我半个、一个小时前去浴室洗澡?那时候马库、”伦菲尔德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似乎是意识到马库斯的安危已经不需要他担心了,他匆忙改了口,“我一点都想不出来埃丽卡和保罗哪儿去了!他们刚刚还都在这里!” “あ、基利安没有跟你们在一起?”狄奥多身体前倾,厉声追问他。 “NO?!”伦菲尔德直接吼了回去。他已经够恐慌了,没办法再理解更多的问题了。 狄奥多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了。焦头烂额中他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一不留神把鲜血抹得到处都是,差点让他自己吐出来。最后狄奥多只好闭上眼睛咽了一口唾沫: “我们得去找其他人,还有药箱。里面多少有点乙酰氨基酚或者布洛芬吧?必须给她灌点退烧药,不然她的大脑就要坏掉了。”狄奥多站起来,喘了口气,“得先把安妮放在安全的地方。还得降温。我们把她运到浴室去。”如果安妮还可以恢复意识,他们至少还能问出点东西来,至少能知道这一个小时中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伦菲尔德点点头,带着满脸的惊惶站起来:“找……”他思索着,“阿黛尔?她是女佣,应该有大多数房间的钥匙,也知道药箱在哪里……” 狄奥多觉得头开始痛了:“找不到了。她死了。”金发青年没心思管自己满头满脸的鲜血,开始在走廊里翻箱倒柜地寻找起来,“安妮的脚几乎要掉了,我们得给她固定一下再转移她。” “什、”伦菲尔德的大脑更运转不动了,“死了是什么意思?” “死了的意思!”狄奥多头也不抬地朝他吼,手上直接用力拆下了走廊尽头一个柜子的抽屉。狄奥多觉得自己的脑子乱的像要炸开了一样,手上的工作却一刻没有停,正把分开的木板掰成合适的大小,“你知道他们把药箱放在哪里吗?” “厨房?我猜?”伦菲尔德被吼得呆呆愣愣地。 “行。”狄奥多掂出两块合适的木板,又随手抽出一块桌布,回过头来却一下僵住了—— 安妮从地上站了起来,喉咙里还在发出古怪的“咯咯”声。 “安……妮?”伦菲尔德不敢靠近她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狄奥多看得清楚:安妮的左脚根本支撑不住她的体重,那只断了一半的脚往外一撇,安妮直接靠自己的踝骨站在了地上。 这下她也变成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的样子了。就像马库斯。 狄奥多看向她的脸,几乎是麻木地发现她的脸色已经完全变成了死者的青白色。那些本该柔软细腻的组织甚至已经开始腐烂了。 就像马库斯的脸。 “这玩意儿不仅有传染性……”狄奥多的声音完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是见鬼的靠□□传播的。” 就像见鬼的丧尸。又一次生化武器泄露?狄奥多读过很多卷宗。一个决定加入FBI的年轻人不可能不好奇为什么政府十八年前会决定炸毁一座城市的。 一边的伦菲尔德终于看清安妮脚上的惨状了,吓得大叫着拼命后退,撞上了楼梯的栏杆,死死地抓上去。 如果是生化武器泄露,那我也会变成这样吗?狄奥多确实有些好奇,但很遗憾安妮没有给他好奇的时间。女人的身体朝他扑了过去,狄奥多直接把左手的木板拍上了女人的脸,然后趁机把右手的木板塞进了女人的嘴巴。 武器……狄奥多的目光扫过走廊。楼梯边的伦菲尔德已经吓傻了,抓着栏杆把自己蜷缩起来瑟瑟发抖。 狄奥多的目光从伦菲尔德身上划过,一脚踹在安妮肚子上和女人拉开距离,然后疾跑两步拔出了娱乐室门口装饰盔甲手里的仪仗剑。 大脑、不管是哪种变异株,被此类病毒感染的人只能通过破坏大脑让他们停下来……这就是为什么刚刚他突然不再感觉到马库斯抱着安妮腿部的力道的原因。因为台球杆破坏了他的大脑组织。狄奥多的脑门上布满了汗珠。我要对她也这么做。是的。可她刚刚还在向我、那跟杀人有什么区别?她、 她扑过来了! 伦菲尔德猛地打了个战。 狄奥多手上本来应该刺进安妮眼睛的仪式剑因为女人摇摇晃晃的动作刺进了她的心口。 狄奥多的大脑一片空白。金发青年把剑推到底,顺势推开了女人的身体。不管这些病毒能让人 体爆发出多么惊人的潜能,身体本身的重量是不会变的。狄奥多把安妮踹倒在地,绞断了她的脊椎。 没有经过思考。 安妮不动了。狄奥多一片空白地呆坐在她的肚子上。 “西蒙斯!是西蒙斯!” 突兀的尖叫湮灭了安静。伦菲尔德好像终于找回了他离家出走的脑子,但显然没有找回和脑子分居的理智,不然他一定不会用男高音拼命地尖叫着: “西蒙斯家要完蛋啦!” 简直像个买错股票倾家荡产的可怜虫,在绝望地大喊着一条他不得不接受的破产公告。所以一定要把它喊得人尽皆知、让他知道还有其他人和他一样可怜。 伦菲尔德失真的尖叫唤回了狄奥多的神志,他完全是凭着肌肉记忆拔出了安妮胸口深陷在脂肪与骨肉间的金属——刺耳的摩擦声听得狄奥多一阵牙酸—— “StopPanic!别让我再听到你牙齿打战的声音了。” “才、才没有呢!”伦菲尔德终于冷却的大脑让他看向狄奥多,扯出一个干瘪的笑容,“我才没有恐慌……他们完蛋了关我什么事?我都不姓西蒙斯。” 狄奥多想冲他翻个白眼,却发现自己办不到。他现在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他握了握手里的仪式剑。 武器。狄奥多想着。我们现在没法保护自己。 “走吧。”他从安妮身上站起来,“去找其他人。” 伦菲尔德咽了口唾沫,看向狄奥多的眼神终于由疯狂的恐慌冷却成了畏惧。狄奥多看出了他的退缩,表情平静地回望过去。 伦菲尔德嘴唇颤抖了一会儿,放开栏杆缓慢站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狄奥多在三楼的储藏室里找到了一把旧猎枪。检查了一下,似乎还能用。狄奥多拿着仪式剑朝伦菲尔德面前递了递,伦菲尔德看了一眼剑尖的血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随手抓起另一边的棒球棍挡在了身前。 狄奥多也不勉强,拿起猎枪,两个人检查完三楼与二楼,又回到了一楼。一楼的杂物间还是很热闹。狄奥多抬起枪口,对着门板震得最厉害的位置就是一枪。伦菲尔德飞快地捂住了耳朵。木屑四溅。剧烈的耳鸣声过后,还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又重归了安静。 狄奥多和伦菲尔德都背上了背包,带上了自己的私人物品。 穿过走廊,狄奥多走进后厨。 一般人都会放在靠外好拿的地方……有了。“医药箱在这里。”狄奥多拿下来,正想打开,就看到自己在箱体上按出了一个血手印。 ……哈。狄奥多沉默片刻,走到水池边打开了水龙头。 指甲缝里干涸的血沫有些难搓去。狄奥多仔细地观察着手上和脸上的血迹,才突然发现手掌侧边有几道被木刺刮破的血痕。 ……要处理一下。小心为上。狄奥多甩干手,打开医药箱。也不知道赤井秀一到底去了哪里,现在是否安全。 120.人山人海 淅淅沥沥的水声中,一边的伦菲尔德一直保持着沉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狄奥多看了他一眼,决定找些话题,随便什么都可以,总之不能让这家伙一直神游下去:“你怎么知道是西蒙斯?” 当然,这里是西蒙斯家的庄园,还能是谁的问题呢?狄奥多觉得自己的问题特别可笑。 伦菲尔德飞快地掀起眼皮瞄了他一眼,又盯着地面去了,却也开了口,就是声音虚弱又微小:“索尔……就是个烂摊子。所以他们才扔给我。你不知道吧,半个月前西蒙斯的现任家主就死了。他们不敢声张,要不是我一直看着他们的资产动向……” 狄奥多有些不自在地换了下脚下的重心。所以伦菲尔德确实知道什么?西蒙斯的医药产业其实和生化武器有关系,还是西蒙斯家主、他们的便宜舅舅的死里面其实大有文章? “这里都这样了,肯定是因为他们的问题兜不住了。”伦菲尔德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点游离一点怨恨。 好吧他什么也不知道。狄奥多无语地给刮伤贴上创可贴。 可伦菲尔德的下一句话让狄奥多生平第一次觉得他的脑子让人完全摸不清他是怎么思考的。他微微抬起头看着狄奥多,茫然的瞳孔四处乱颤着,却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朋友挺好看的。” ? 伦菲尔德好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基利安。我特别喜欢他这种。呃,我是说,外貌。” 狄奥多宕机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不会是想到索尔,就想到了和他聊过这家公司的赤井秀一吧?还是单纯想到赤井秀一现在也不见人影?但是为什么是这种诡异的内容走向? “哈?”狄奥多一时困惑极了,被奇怪的话题走向冲的晕头转向,“你什么时候、我居然完全没看出来、不对,” 金发青年回过神来,震惊的看向伦菲尔德,“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说这个?!” “我这不是怕自己快死了留个遗言嘛!”伦菲尔德理直气壮,回怼狄奥多之后又开始接着前言自说自话,“——结果基利安他那么能打,跟你似的很能给人留下心理阴影的样子……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 “你别胡说八道了!”狄奥多往背包里挑拣药品的动作都被他惊地停了下来,下意识地大叫起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什么一家人!你清醒点!” 伦菲尔德却直接吼了回去:“你管我!我就要说!”说着男人居然抽噎了一下,在此时此刻的场景里简直荒谬地像一出荒诞喜剧,“他跟你一样能打、虽然很符合他给人的感觉啦,但那样就完全不在我的择偶范围里了嘛呜呜呜呜……”说着说着伦菲尔德居然真的哭了起来,肆无忌惮地抒发着感觉大难临头命不久矣的悲怆。 狄奥多凝噎:“……你别哭了成不成?资料里那些感染了生化病毒的人变的怪物都没你哭得吓人。” 狄奥多的威胁很有成效,伦菲尔德的哭声瞬间就被吓停了:“我、你就是这种地方很吓人啊!”他看着狄奥多义愤填膺,“小时候圣诞晚会上把大家全揍了一遍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啊你知不知道!结果交个朋友也是这样的!” 狄奥多把有用的药品全都塞进了背包里,正一心二用着,闻言气急,把那些凌乱的药瓶子猛地往包里一按,瞪向伦菲尔德:“那是你不会欣赏!他打架很帅的!” 本来狄奥多只是想让身边唯一一个活人醒醒神,这下可坐不住了——这诋毁可不能接! 这下却又轮到伦菲尔德反应不过来了:“……哈?” 欣赏什么?不是,你这反应对吗狄奥多?伦菲尔德脑子里对死亡的恐惧与荒诞的联想突然一下子都不见了,只剩下了深深的担忧。 对自己表弟情商的担忧。 “呃,”他看着背上背包、气鼓鼓的狄奥多,前面没来由鼓起的勇气一扫而空,干瘪地挤出下一个问题,“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狄奥多认真思索起来。 狄奥多和伦菲尔德穿过厨房和后走廊往后门走。宅子里留的灯灭了好几盏,剩下的几盏忽明忽暗,走廊墙上的影子跟着一抖一抖的,像是不停切换的幻灯片。 一楼已经确认没人了,两人打起储藏室找到的强光手电筒,把前院后院也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一个除他们之外的人影。 前院里那辆下午开来的深蓝色MPV还停在原位,车顶上落了几片夏日正是绿得旺盛的叶子。 周围到处都没看到有其他交通工具。狄奥多心里打了个突。巴克利下午到底去了哪儿?又是怎么回来的?还是说他一直就在宅子里?狄奥多不得而知。 伦菲尔德拉开MPV驾驶座的车门,狄奥多上了副驾驶,侧过身,把肩膀抵在座椅靠背上,猎枪架在车窗框上,枪管指向车窗外那片映着白色月光的碎石地。 “从后院出去。”狄奥多看了看后视镜,“车没有被开走,其他人就算离开了庄园也不可能走远。而且我们最好去通知一下村民撤离,不然……” 狄奥多的话淹没在了半途。其实他也不知道警方会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只是有一点可以轻易想到:如果一整个村的村民都被病毒感染,那他们找到其他人的希望就愈发渺茫。 更何况狄奥多也不希望看到他们死去。 伦菲尔德一声不吭地接受了狄奥多的安排。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伦菲尔德把车驶出后院,开启了远光灯,照亮了前方大约五十米的路面。几分钟后狄奥多就看到了熟悉的坡道。几个小时前他才从这里走过。 狄奥多的直觉突然让他警惕了起来。青年抓紧枪杆,向车窗外看去。 碎石路两侧的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 风?狄奥多双眼微眯。不,不是风 ——风不会让杂草从根部开始晃动。狄奥多身体微微前倾,把手指放在了扳机上。 伦菲尔德明显已经注意到了狄奥多的异状,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什么?外面有什么?” “继续往前开,”狄奥多皱着眉不为所动,“直接冲过去,别减速。” 这条路太窄了……狄奥多在脑海里描绘着这条路的地形。“在坡下刹车掉头、” “啊!” 伦菲尔德的尖叫声打断了狄奥多。一张狰狞开裂的脸突然扑上了驾驶座的车窗,若不是幸好伦菲尔德没有降下他那侧的车窗,只怕车内车外两张脸已经来了个贴面吻。 哪里冒出来的!狄奥多立刻想举枪,却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伦菲尔德挡住了视线,伦菲尔德因为正打算加速而放在油门上的脚更是直接一踩到底—— “啊啊啊啊啊啊!” “伦菲尔德!”狄奥多抱着猎枪,一脚蹬上仪表台硬生生保持住了身体的平衡。 MPV直直地往坡道下冲去。惊恐中的伦菲尔德看着远光灯尽头人头攒动的景象叫得更大声了,脚上拼命地踩着刹车往后仰,手上下意识想打方向盘,又立刻想通情况僵在了原处。 真是走了步臭棋!狄奥多也看清了路口恐怖的景象,车速太快,一张张已经开始腐坏的人脸在几秒内就接近了车内的两人,狄奥多屈起腿,猛地闭上了眼睛。 “砰——” 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搅弄挤压声之后,MPV终于停了下来。甚至没有翻车,狄奥多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车前窗外的世界斜了几度。金发青年想象了一下现在车底盘下可能的景象,脸又绿了几分。 “感谢大半夜不开灯在村口集会的热心群众,在MPV的急停中起到了极为重要的缓冲作用。”狄奥多黑着一张脸讲着地狱笑话,一边打开手电筒往车外照去。那热闹的聚会被他们抛在身后几十米处,MPV的车头撞塌了一面土墙。时间紧迫,狄奥多收回视线看向伦菲尔德,发现他已经急出了一头冷汗。 “发动不了,”伦菲尔德感受到狄奥多的视线,连嘴唇都抖了起来,再次连踩了好几下油门之后猛地一砸仪表台,“发动不了!” “可能是有东西卡住了车轮。”狄奥多目光复杂,把手电筒打开插在背包上,拿起猎枪打开车门,“我下去看看。” “诶!” 伦菲尔德惊讶的声音被狄奥多关在了车里。 来得太晚了。 狄奥多从MPV被“人为”垫高的底盘上跳下来,用余光瞄了一眼身后——很好,车底没有埋伏——然后环顾车四周的环境。隐约能看到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但还能给我一点时间。 碎石路面的凉意透过鞋底传上来,狄奥多把猎枪抵在肩膀上,瞄准最近的一个——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裤的中年男人,胸口还别着一枚脏兮兮的姓名牌——直接扣动了扳机。 121.新目标 枪声响起,瞬间缺了半边脸的男人往后倒下去,身体砸在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有东侧两点钟。西侧十一点钟。两发子弹打完,狄奥多把猎枪往背上一甩,从地上捡起一根从晾衣桩上倒下来的铁管,一棍砸在被压在车头下的一个感染者的后脑勺上。铁管和头骨碰撞的声音比枪声更让人牙酸——那种沉闷的、带着湿意的碎裂声,像用锤子砸开一颗新鲜摘下的椰子。狄奥多感觉手感变得不太对,定睛一看,铁管弯了。 狄奥多把它扔回了地上。 清完场狄奥多回头,立刻俯下身检查起MPV来。 右前轮被垫得有些高,狄奥多直接压低重心朝着车外的方向开了一枪,用子弹造成的空腔打松一点轮胎下压得严严实实的骨肉堆。车体在生物组织和土块石头堆砌的缓坡上颠了颠。狄奥多直起腰,一抬眼就看到左后轮里卷进去了一大块不知来处的血肉。 把枪甩到背上,狄奥多三两步跑过去,看清那是一大块塞进轮胎下的断肢。青年立刻开始用枪托捣下那些塞得满满当当的碎肉。 可恶,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轮胎清理了大半,狄奥多突然端好枪往右一躲,转身就扣下扳机。猎枪的后坐力撞在他的肩膀上,把半边身子往后推了两寸。子弹打中了一个身影的胸口,那具身体往后飞出去,撞在柳树树干上,滑到地上,不动了。屋子后面的柳树后又跑出来三个影子,然后越来越多。 最大档的强光手电筒勉强照亮了狄奥多视线内的路,而此时此刻路面上到处都是移动的影子,无一不是肢体扭曲皮肉腐烂的模样。面包店门口的黑板被撞倒在地,上面那行被雨水冲花的字被一只赤脚踩过去,留下半个带着血泥的脚印。 打不完的。狄奥多咬牙,低头继续拔卡在轮轴里的断臂。快啊!狄奥多抓住那截还裹着筋膜的骨节,手脚并用,左脚死命往轴心上一踩—— 手臂被拔出的反作用力让狄奥多一屁股向后坐去,倒正好躲过了一具感染者的怀抱,却又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开走!开走!”一个就地翻滚从一群活尸身旁退开,反而离MPV越来越远的狄奥多冲着车内大喊起来。路口的“人”越来越多,他没法再靠近过去,只能越退越远;而伦菲尔德车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再不开走可就开不动了—— “开走!!!” 也不知道伦菲尔德把油门踩到了多少,MPV的车轮居然绞碎了卡在轮轴里的碎肢动了起来,欻地一下往前飞了出去。狄奥多回头看了一眼背后黑漆漆的小路,扭头钻进了一旁的杂草丛。 白天走过的那条石板路现在完全变了样。面包店的木门倒了,门口的黑板倒在地上断成两截。狄奥多钻出草丛从那间房子的墙根下溜过去,往面包店里瞟了一眼——玛德琳大婶不在柜台后面,但通往烘焙间的门在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撞。 傍晚回去的路上他和赤井秀一看到过一个拎钓鱼竿的少年在水渠汇入的小河边捕鱼。此时虽然不见少年人影,可树下的水桶还放在原处,桶里的水洒了大半,两条巴掌大的鲈鱼翻着白肚皮躺在水洼里,让人心生不安。 狄奥多贴着墙壁快步穿过小巷,尽量不发出声响,但路面上碎石太多,每一步踩上去都有细小的嘎吱声。狄奥多尽量快速掠过去,脑子里在计算着接下来可行的路线。 往前离开村子?只怕村中心感染者更多。虽然这地方偏僻,但这村庄三五百人应该还是有的,刚刚的路口顶多三十个人左右,往前就势必要经过村子里人口更密集的地方,太危险了。哪怕想找找还有没有其他幸存者,他一个人一个包一把猎枪也做不到。刚刚在庄园里已经报过警了,往前即便有可能在天亮后遇上赶来的警察,也太冒险了,这行不通。 那就只能回头了,回庄园里去。啧,也不知道另外三个人跑哪儿去了。狄奥多想到同伴,烦躁地咬了咬下唇。 村里主路回不去了——那条路已经被感染者填满了大半,他确定自己做不到在没有弹药的情况下放倒一整条街的狂战士。从村东侧绕行,穿过那片小树林再沿着河道往庄园方向走,虽然远一些,但更安全。 狄奥多拐进村东侧的小路,经过一栋外墙剥落的石屋时,傍晚他和赤井秀一帮忙劈过柴的墩子还在,两个人就是因为这才彻底错过了晚餐。赤井秀一用过的斧头还靠在墩子上,但斧柄上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被刮下来的木屑洒了一地。住在屋里的老人也不见了踪影。狄奥多不敢停下脚步,确定屋子无人之后快速离去。 村东侧的小树林是这片区域和河道之间的缓冲带,树不算密,主要是矮橡树和野山毛榉,灌木丛被村民走出来的小径分割成不规则的几块。昨天太阳彻底落山之前他和赤井秀一还在这迷宫一样的灌木丛里转了好几圈。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小径上洒上一片一片的冷光。狄奥多突然放慢了脚步。 他闻到了血腥味。 狄奥多定了定神,把一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扫开,分辨着这味道的来源。是很新鲜的、还没有开始腐败的血腥味,混着翻动过的泥土和折断的植物茎叶的草腥气。就在小径左侧。狄奥多往那个方向走了不到五步就隐约看到了什么大块的物体,他上前拨开一丛矮灌木。 灌木背后,埃丽卡躺在一棵橡树下。她还穿着白天的网球服,外面多了一件外套,几乎还是吃夜宵时的样子。可惜她后背那被撕开的裂口没有人能忽视,裂口从肩膀一直裂到腰际,几乎把埃丽卡整个人分成了两半。 狄奥多上前两步看得更仔细了些。埃丽卡侧躺着,眼睛圆睁着,嘴角和下巴上全是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连眼眶下面也有。不过应该可以排除感染导致的脑出血,那些血迹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从她额侧一道深可见骨的咬痕蔓延下来的。 可为什么她没有重新站起来?狄奥多轻轻翻过她的肩膀,意外但又不意外地发现她的后脑上有一个 明显是锐器砸出的大坑。粉白的液体流出来,有很多都已经干涸在了她的领子上。 她脚边有一把工兵铲,看材质与使用痕迹应该是庄园里的东西,上面还沾着一点血迹。狄奥多收回视线,蹲在埃丽卡旁边,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睛。她的皮肤已经凉了,但还没有完全僵。死了可能还不到一个小时。 狄奥多站起来。保罗就倒在离她几步远的灌木丛里,身体蜷曲着,手臂往前伸,手指抠进了泥土里,似乎在爬动着拼命逃离什么东西。狄奥多走过去把他翻过来,发现他的喉咙被撕裂了。 确认完两个人的死因,狄奥多轻手轻脚地退回到小径上,把矮灌木重新拨回去遮住两个人的身体,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树林的尽头。 灌木丛之间还有别的影子在移动。它们暂时还没有看到他,但如果狄奥多继续沿着这条林间小径走下去,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他不能继续往这个方向走了。 狄奥多再次原路返回。他尽量避免着刮擦到灌木丛,不发出多余的声响,不打扰树丛里新形成的自然生态。回到老人的石屋旁边后,他停下来重新规划路线。 主路走不通,树林也走不通,村西侧靠近河边的路线太开阔,没有遮蔽物,也就等于没什么逃生机会。 看来庄园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狄奥多的目光越过村庄的屋顶和树冠向远处看去,落在庄园方向的一处轮廓上。庄园主宅的灯光很远,但往西再走一些还有另一栋建筑,直线距离离村庄更近,但常年被树林遮掩着,只露出二楼的尖顶和烟囱。 别馆。本来和主宅是同在院墙内的,只是中间大段的土地太难打理,早已野蛮生长成了让人难以穿越的杂木林。 白天安妮提过一句,说别馆很久没住人了,用来存放一些旧家具和多余的葡萄酒桶。别馆离村庄不远,如果那里的感染者密度比村里低,他可以先躲进去等到天亮。 与此同时,MPV卡进了一条排水沟里。 伦菲尔德绝望地反复启动发动机,MPV却只是发出轰鸣的声音,怎么都移动不了半分。 车窗早就已经全部被摇上上锁了。随着时间推移,上面开始出现手掌拍打玻璃的声音。那些贴上窗玻璃的手指上的皮肤有的已经被磨掉了,露出的指骨在车窗玻璃上刮出一种尖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嘎声。 伦菲尔德硬着头皮继续踩着油门。 车窗外那些手掌拍打玻璃的声音很快就从寥寥几下,变成了噼里啪啦持续不断的雨点声,伦菲尔德甚至错觉有一百个人同时在用指甲刮他的车窗玻璃。 挡风玻璃上已经出现了裂纹,最开始只是左下方一小条细小的白线,然后很快蔓延开来,每一下掌击都让它们往外多扩几毫米。伦菲尔德惨白着脸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车尾的方向也围上来了好几个,其中一个穿着一条白的色围裙,头发上全是面粉,脸上也沾着面粉,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像戴了一张滑稽的白面具。 122.两个笑话 伦菲尔德缩在驾驶座上,手里握着那根棒球棍,指节发白。 神啊。我是怎么陷在这条水沟里的呢?伦菲尔德绝望地开始翻找自己的背包,脑子里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找些什么。好不容易从土墙上逃离的MPV慌不择路地寻找着人影更少的方向开过去,却没仔细想过为什么这个方向没有人影——差点冲进河里的前一刻伦菲尔德才借着远光灯的灯光看清前方是水面。急忙打起方向盘后MPV失去了控制,在彻底翻倒的前一刻卡进了河道旁引流的水渠里。 背包里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伦菲尔德又开始混乱地翻找起了驾驶座旁的储物柜。点烟器、纸巾、矿泉水、薄荷糖……该死,他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在储物格里放把枪呢? 伦菲尔德不是没有想过推开车门杀出去——但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只停留了半秒就被否决了。他只有一个人,而外面的感染者数量相对于他太多了,少说有七八个,而且还在增加。 而对于一个经常锻炼运动的二十五岁白领,用棒球棍打烂其中最多三个脑壳,就能抽干他所有的体力了。然后剩下的十个就能要了他的命。 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的伦菲尔德盯着挡风玻璃上那一道道正在不断扩张的裂纹,游离在半空中的神智忽然发现自己正在鬼哭狼嚎。 奇怪的是他没喊救命,也没喊狄奥多的名字,反而发出了一种近乎喝醉了酒之后在酒吧里抢走驻唱的麦克风高歌、挤出最高音时突然破音的声音。伦菲尔德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又尖又长,从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往外飙,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在喊什么了—— “我不想死啊——!!!” “天窗!!” 伦菲尔德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这个声音是? “从天窗里出来!” 伴随着男人的喊声和“砰砰”的有什么东西踩上车顶的脚步声,伦菲尔德浑身一震,这才回过神来。外面真的有人在喊他!他急忙被背包揽进怀里,按下天窗的开启键,从座位间的缝隙往后排爬去。 赤井秀一踩着死死贴在后车窗上的行尸走肉的脊背,两下就翻上了MPV的车顶,从后腰拔出一把手枪开始围着自己脚下的孤岛打地鼠。 “哗啦”一声,外力把左后侧的一整块车窗砸碎了。一只狰狞的手穿过碎玻璃伸了进来,手指上全是血和泥,指甲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红白相间的甲床。 伦菲尔德惊恐地尖叫了一声,棒球棍掉在了中间那排座位下面。他弯腰想去捡,手却抖得根本握不住,捡起来又掉了。一只从碎裂的窗口伸进来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指骨上的力道之大像是钳子夹住了他的肩胛骨。伦菲尔德闻到一股腐烂的油腻味,让他想起夏天买回来的新鲜牛肉被遗忘在断电冰箱里整整一个月的味道。 伦菲尔德完全僵在了原地。幸好那只手的主人脑袋开花得及时——腐烂的手臂无力地掉落在地上,伦菲尔德抬头看向天窗,赤井秀一的脸出现在那块小小的狭长方形里,语气严厉而冷淡: “别愣着了。快爬上来。” 伦菲尔德抖了一下,放弃了滚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的棒球棍,充分发挥了自己多年锻炼的成果,拉着天窗的边缘两下翻了上去。 忙着清除威胁的黑发青年抽空给他搭了把手,没给被围攻的可怜男人喘息的时间,劈头扔过来更多的指令:“你跳远成绩怎么样?” 伦菲尔德的手臂还按在车顶上:“呃,我不练跳远?” 赤井秀一不为所动,扯着伦菲尔德的上臂让他在倾斜的车顶上站稳:“你跳的远吗?” “还行?”伦菲尔德感觉到脚下的车顶有些不对劲,借着月光回头一看,顿时脸吓得煞白——MPV冲进的水沟远比他想象得要深、要宽,现在还在慢慢下沉。 也不知道黑发青年用了多少子弹,周围形貌可怖的感染者稀疏了很多,在地上堆叠出一点起伏的形状:“听我数三二一,然后你就跳回岸上,听懂了吗?” 伦菲尔德咬紧了牙关,点点头,然后又反应过来赤井秀一背对着自己看不见:“我准备好了。” “三,” 赤井秀一又换了个弹夹。 “二,” 伦菲尔德看到他的腰上系着一个简易战术腰带。 “一。” 最后几个闻声而来的感染者也伴随着枪声倒下,伦菲尔德在车顶疾跑两步,双手抱头滚落在乡村的鹅卵石小路上。 背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赤井秀一跳到了伦菲尔德的身后不远处。而赤井秀一身后是车头已经完全浸进水里的MPV。周围一直在痛苦呻吟的“病患”们都不再发出声音,夜晚的村落又重新变得宁静起来。 伦菲尔德回头看到他,嘴唇突然有点想发抖。 赤井秀一看他一眼,没发表什么评论,径直往东走去:“起来。跟我走。这里不安全。” 至少他还愿意解释一句“这里不安全”。伦菲尔德心害怕地发颤,大脑显然已经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了,手脚倒是很灵活地从地上一下就爬了起来,追上了黑发青年的脚步。 伦菲尔德跟在赤井秀一身后,沿着排水沟的堤岸往远离村庄的方向远去,身后高高的野草丛里偶尔还能听见几声违和的脚步声,但很快所有不安的躁动都越来越远。 穿过一小片矮灌木之后,狄奥多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前方建筑的轮廓终于变得清晰起来。两层高,熟悉的石头外墙,烟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笔直,把天空中连阴影都清晰可见的月亮利落地割去一半。正是安妮口中的别馆。 正门上了锁。狄奥多也不客气,压低身子靠近门边,几下就撬开了门锁——这和自家老宅同款的古董锁他十四岁就能轻松撬开了——然后用枪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一楼很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来的月光,空气里有旧家具的木头味和灰尘味,但没有血腥味。地上的积尘很厚 ,灰白色的一层均匀地铺满了地面,明显很久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了。一切安全。狄奥多闪身进去,掩上了门。 咔哒。 灯亮了。 狄奥多几乎是惊恐地端起枪回头,别馆的大厅却依旧安静得让人发怵。什么都没发生。除了突兀亮起的灯光。 这可太奇怪了。地面上这么厚的灰尘,房子却没有断电,甚至还疑似有“感应门”——开个玩笑——狄奥多抬头辨认了一下光源,发现亮起的不是大厅中央那束显眼的华丽吊灯,反而是几处埋藏在天花板里的灯带,简直和写字办公楼里的LED差不多。 哈。会是哪位德古拉公爵悄悄住在这里? 狄奥多端着猎枪,贴着大厅的墙壁慢慢往里走。灯光亮起之后,整个大厅的布局可以看得更清楚了。 正中央是一组蒙着白布的沙发,白布上落了一层均匀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壁炉上方的石雕族徽被熏得发黑,但擦拭过的痕迹只停留在族徽本身,旁边的石面依旧是灰扑扑的。而现在连那块西蒙斯族徽本身都已经落满了灰尘。 靠墙的边柜上摆着几件银器,灰扑扑的。地面上的灰尘厚而均匀,但……狄奥多终于发现了一点突破口。那应该是通往走廊的门,门边灰尘的厚度明显比大厅其他地方薄,划出一道不明显的圆弧。 狄奥多推开门,西侧走廊的地面明显比大厅要干净得多,走廊中间明显有人类经常走动的痕迹。狄奥多先往南边的死角走了走,在尽头的窗台上发现了不少烟头。看来经常有人把走廊的尽头当作自己的秘密基地在此处沉思。 狄奥多又沿着走廊往深处走去。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门板后也没有声音穿过来。直到走到走廊尽头左手边的房间门口时。门缝里传出一声含混的咕哝,声音很低,像是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说话,又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狄奥多看了一眼右侧,从窗口可以看出那已经是别馆的后门了。就在狄奥多侦查周边的几秒钟功夫,左侧房间里的客人又迫不及待地咕哝了一声。 狄奥多断定这不是说话声,更不是某种语言。至少不是活人的语言——另一个笑话。 狄奥多回到左侧房间前,往后退了半步,把猎枪抵在肩膀上,枪管对准门板,然后抬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又回弹开。房间不大,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亮了一个穿着扭曲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弓着腰站在一张翻倒的金属推车旁边。地上还散落了一地的托盘之类的金属物品。 听到声响,那个身影猛地转过身来——白大褂下面一件撕破的浅蓝色手术服,胸口的工牌还在,但上面的字迹被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盖住了大半。它的下颚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往下坠,是一个自行车铰链被扯松的形状,嘴张开的时候从嘴角到耳根的整片皮肤都在往下垂。狄奥多几乎感觉到空气凝滞了一秒——然后它朝狄奥多冲了过来。 123.野餐 在这种偏远小村庄穿着白大褂? 来不及多想,狄奥多扣下扳机,猎枪的轰鸣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子弹正中那人眉心,穿着白大褂的身体被冲击力往后掀翻,撞到了翻倒的金属推车,不动了。 狄奥多喘了口气,伸手揉按放松被后坐力震得有些发麻的胸口,突然听到身后又传来两声黏腻的蠕动声—— 在门板后面! 他来不及回头,本能地往前扑倒,就地往右侧滚了一圈。刚才他站的位置,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从房门后的阴影里扑了出来。狄奥多仓促间只看清它双手十指的指甲已经长得恐怖,像是某种禽类的爪子放大数十倍的样子。在狄奥多滚开的瞬间,它狠狠扑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板上,漂亮的木地板被刮出了几道白痕。狄奥多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耳边就又炸开了一声巨响。 枪声。震耳欲聋的枪声从窗外传来,子弹在狄奥多眼前穿过古典窗框里的玻璃,精准地打中了那第二个正要再次扑向狄奥多的白大褂。白大褂的太阳穴上多了一个洞,本来被病毒扭曲拉扁的面容坍塌成一个血洞,身体向侧面栽倒,撞在墙上,滑下去的时候在陈旧的墙纸上拖出一道腥红色的痕迹。 狄奥多条件反射地回头,第一眼看到的是赤井秀一手上的枪,和枪口那缕折射着月光的细小白烟。一把□□,美官方最爱之一。但很可惜,不可能是赤井秀一放假时间还带着配枪,因为狄奥多知道他的配枪是一把G19,而不是G23。这把枪不是他的。 视线上移,狄奥多第二眼看到的是赤井秀一左上臂上的绷带。白色的绷带,在他深色的外套袖子下显得格外刺眼,破口里那片白是有鲜红的颜色沁染出一个圆形的点,正一点点扩大,染成一片。 “你受伤了,”狄奥多在话语出口的下一刻才听到自己发颤的后音,大概是因为耳边的枪响震得他头晕,“而后坐力让它又裂开了。” “没办法,我是左撇子。”赤井秀一已经走到了窗边。青年左手握枪,抬手用枪管撞碎了已经被子弹打碎的玻璃残片,把手从雕花窗户的破口伸进来,打开了窗户的锁扣。然后赤井秀一右手在窗框上轻巧一撑,双腿一抬一蹬,就利落地翻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踉踉跄跄的狼狈身影。伦菲尔德从窗户外面探进头来,脸色煞白,头发上沾着几片树叶,爬窗户的动作比赤井秀一笨拙了不止一个量级,手脚并用地把自己架在了窗户上。狄奥多放开手下确认已经没有抢救可能的两具尸体,看着他滑稽的动作,这才想起来这别馆的屋内外有地基架出来的半米高低差。 赤井秀一伸手拽了伦菲尔德一把,他终于成功滚了进来,在地上打了个转,一屁股坐在那个被赤井秀一打爆了头盖骨的感染者旁边,又惨叫着弹了起来。 而其他两人都对他的惨叫没什么反应。狄奥多正认为赤井秀一的回答在顾左右而言他。 他的眼睛还盯着赤井秀一手臂上那片正在扩大的红色。狄奥多走过去,把猎枪靠在墙边,伸手去解赤井秀一的绷带。赤井秀一有些局促地抿了一下嘴唇,避开了狄奥多看过去的眼神,脚下却没有躲开狄奥多的意思,但也没有主动伸手配合,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向狄奥多的动作。 狄奥多解开绷带的手很稳,但解开之后手指却停住了。 两排人类的齿列留下的痕迹,清晰地印在赤井秀一左上臂的皮肤上。绷带下是一圈深浅不一的伤口,最深的地方皮肤已经完全被咬穿了,边缘的表皮外翻,露出下面的皮下组织。出血量不大,那个不知名的它没有咬到动脉。但那圈伤口周围的皮肤颜色已经变成了一种恐怖的黑紫色。不是发炎的红肿变质,这本是平常受伤后应该庆幸的事,但显然不适用于此情此景。 狄奥多感觉脑子里有炸开的烟花把他的思绪搅成一锅混乱的意式番茄奶油土豆洋葱胡萝卜花椰菜汤,脚下却下意识地挪动两步,挡住了伦菲尔德的视线。 “我、” 狄奥多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迟钝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重新帮我包扎一下吧。”赤井秀一的语气镇静得同一分钟前一模一样,没有一丝变化,“你手边有绷带吗?” 绷带肯定是有的。只是狄奥多的手指僵在那圈伤口上方,好像时间静止了一般。金发青年的脑海里想到了安妮突然的高热、极速腐烂的脸颊;阿黛尔脖子上的巨大创口、青白的脸色。走马灯的下一帧是马库斯转过头来时,脖子上那一层摇摇欲坠地黏连着的皮肤。 然后一切闪回又突然消失。这次狄奥多的脑海中浮现出的事他今晚看过的所有被咬伤之后人体变异的模样——安妮从小腿被咬到伤口周围的组织变色,只用了不到几分钟;而安妮和死去的马库斯同处一室的时间也不可能太长,否则狄奥多两人赶到时她不可能还是那么惊慌失措的表现。 而眼前手臂上的这块咬痕,明显已经形成有几个小时了,伤口甚至已经开始愈合。拆下来的绷带上,新旧层叠的出血痕迹充分说明赤井秀一在遇到自己之前已经带伤活动了很久。他本该已经死去。但赤井秀一没有。 “放心吧,”男人的声音从狄奥多头顶前传来,依旧平静,同平时说“晚饭吃意面吧”的样子看不出一点区别,“我不会有事的。” 狄奥多抬起脑袋看向他。黑发青年的脸上找不出一丝强撑的镇定,没有那种明明在害怕却硬要说没事的逞强——他是真的认为自己不会有事。这不是认知的缺位,不是对朋友的安慰,更不是绝望的否认现实。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狄奥多又低下头,从背包里拿出干净的绷带重新缠上去,一圈一圈,漂亮地裹住那块肌理古怪地 萎缩着的创口,力道比刚才解开绷带时更轻。 你的枪是哪儿来的?你不在卧室的时候去了哪儿?你的口袋里没有医疗用品,那你伤口上的绷带是哪儿来的?被那些感染者咬中,你为什么那么笃定……你不会有事? 啊,狄奥多明白了。 赤井秀一现在还在下意识用左手握枪,以至于震开了伤口,所以把他的手臂从那副牙口下救出来的不是他自己。因为如果是青年在不得已情况下的自救,赤井秀一一定会用未受制的右手开枪,从而牢牢记住自己的左手臂负伤的情况。 那把G23也不是他的配枪,却极有可能是某人的配枪,是别人给他的应急武器。 赤井秀一在说出“我不会有事的”这句话时,语气里有一种狄奥多过去在他身上听到过很多次的东西。那就是确定。是基于某种他确认过的事实做出的判断。通常在青年引用犯罪数据与证据时出现。 综上所述,赤井秀一可能遇到了某个“同行”。那个人给了他一把防身的基础手枪,告诉了他某些他选择不在这里说出口的事情,并处理好了他的伤口。而赤井秀一确认那些信息是可信的。 忙着分析眼前信息的狄奥多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眶下已经积蓄起了一点冲击带来的水光,在几次避开灰尘的眨眼间又隐去,消失在了眼皮下。 呆立着让友人帮忙包扎的黑发青年却没错过那一幕,看着狄奥多下眼睑上残留的一丝红意,感觉更不自在了些。 狄奥多把绷带的末端塞进夹层里,松开了黑发青年的手臂。他退开半步,看着赤井秀一的脸。 赤井秀一小心地观察着狄奥多的眼睛。 “一位好心的武器库先生给了我这把枪。”赤井秀一把G23在手里转了一下,枪口朝下。 你没必要坚持什么都不问。狄奥多明白了赤井秀一的潜台词。金发青年的心情明显一下好了许多: “FBI还是CIA?”大胆的猜测时间。不,难道不是毫无难度的二选一? “我想都不是。”赤井秀一知道他的来历。 噢,居然真的是二选一以外的答案,狄奥多心下微讶。下一句就是顺水推舟的明知故问了:“所以你说伤口没事也是因为他?” 赤井秀一微笑,点头。这算示好,只是狄奥多对这个信号一直感觉不是很敏锐。不过赤井秀一也早就发现了原因。因为自己过去对狄奥多的态度一直挺“和善”,导致对方看不出自己偶尔刻意的友善姿态了。 等等,我的暗示总是落空难道也是因为这个? ……不。赤井秀一眼前飞快晃过刚刚金发下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果然还是狄奥多的问题吧? 赤井秀一看着金发青年松了一口气之后走到窗边检查窗外动静的背影。狄奥多甚至没有质疑一下自己的情绪。 124.兔子洞 Yes.It'stheEnd. 这算自私吗?是的。但,保持这种一无所觉的状态,对现在的狄奥多和他自己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有些东西,你不知道它存在,那它就算不存在。这可是赤井秀一自己总结出的人生经验。 至少他现在确定狄奥多不是有意在耍他了。烛光晚餐也好,毫无距离感也好,这个家伙只是单纯地笨而已。明明看什么情绪都像X光机一样充满了穿透力,轮到这种时刻机器就开始冒烟不运转了。 另一边狄奥多已经关上了破洞的窗户,蹲在地上开始检查起了那两个失去了大脑的感染者。这回检查的不是他们的伤势,而是他们的个人物品。 两具尸体都穿着白大褂,内搭一个是绿色的手术服,一个是普通的白衬衫,甚至绣着荷叶边。 他们的胸口都别着工牌,一男一女,狄奥多摘下了女性的工牌,另一边赤井秀一也蹲下检查起来,摘下了男性的工牌。 工牌上的机构名称是一个很陌生的词,狄奥多看完默默记在心里。赤井秀一把男性的工牌也递给狄奥多,两人一起看着——这两个人的职位也没什么特别的信息,都是很普通的研究机构会有的职称。当然,在这偏远村庄里,疑似出现一个研究机构已经够古怪的了。 狄奥多把手上的工牌翻过来。女性的工牌背面还附着一张电子门禁卡,明显是同样属于这位艾玛女士的。白大褂下漂亮衬衫的袖口和衣襟上都浸染着大量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分不清是来自别人还是来自他们自己。 两张工牌上的照片是他们生前的样子——那么普通,那么自信,让人无法把他们和眼前这两具诡异的遗体和脚下这片宁静的乡村联系起来。狄奥多把两张工牌收进口袋,然后站起来,和赤井秀一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同时开始搜查这个房间。金属小推车翻倒在地上,托盘上的小型器械散落一地,但器械上都没有血迹,连依然绞在男性遗体手指间的那把剪刀上也没有;靠墙矮柜的抽屉里有一些药品,药品标签都模糊不清,显然已经存放了很久,有些液体瓶底甚至能看到沉淀。南侧墙边立着一个档案柜,柜门虚掩,里面空空荡荡,连灰尘都没有,无疑是不久前才被人刻意清空过。门边堆着几摞文件夹,狄奥多翻了几本,全是一些非常基础的实验耗材订购单,令人惊讶的是里面最近的一张居然就在两个月前,可惜内容依旧平平无奇,除开它们出现在这里本身的意义,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赤井秀一检查了窗户下面的暖气片和地毯的边角,没有暗格,没有隐藏的开关。这个房间本身似乎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仿佛异常的只有莫名出现在这里的、穿着白大褂的一男一女。 几分钟后,伦菲尔德被狄奥多从房门外叫了回来——刚才他一直站在门外背靠着走廊墙面发抖,说是给其他两人盯梢——三个人站在房间中央商量了一番。 商议的结果是三个人分头把别馆上上下下搜查了个彻底。狄奥多和赤井秀一查了二楼和阁楼,每扇门都推开,每个衣柜都拉开,除了旧家具、蒙尘的油画和几只被老鼠啃过的皮箱之外一无所获。两个人又回到一楼搜查剩余的厨房、储藏室和酒窖,可惜酒桶后面连蜘蛛网都没被动过。伦菲尔德负责在楼梯口望风,盼星星盼月亮式地等着另外两个人再出现在他眼前。等三人在走廊重新碰头,彼此交换了一个摇头。然后狄奥多似乎想到了什么,招招手把同伴又带回了一开始的房间。 “这个房间变小了。相较于它原来应该有的尺寸。”狄奥多斟酌着开口。他站在女人的遗体旁指了指天花板,“二楼这个房间被墙壁分割开了。但窗户的位置却无法掩盖。或者建造者一开始就没想仔细掩盖。”狄奥多说着,在南侧的墙壁上仔细观察起来。 “我在二楼同位置时,从左右两面窗户各往下看过一眼。此处上方的两个房间,窗户和这间的两扇面对后院葡萄架的窗户确实是对齐的,隔壁房间的窗户和楼上南侧房间的窗户也是正常对齐的,没有假窗户存在。但三者里,一楼最南侧的窗户到这面墙壁的距离却比二楼窄了至少有一米左右。”狄奥多边说边摸索,“我用我的步距估算的。” 赤井秀一点头。“这里有暗墙或者暗门。或者暗梯。”他走到房间最里侧的墙角,用指节在墙壁上敲了敲。沉闷的回音。又敲了敲旁边那块。还是一样沉闷的声音。 伦菲尔德在旁边看着他们敲敲打打,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你们到底是打算找出什么东西来?这里的所有人都跟发了疯一样!天知道我会不会也死在这种传染病上……这么多尸体你们不也看到了吗!就呆在这房子里等警方赶到不好吗!……万一你们再找出一堆这种人变的鬼东西来怎么办?不如我们就在别馆里一起等天亮,等救援——” “楼上的旧家具和红砖壁炉旁边很安全。”狄奥多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内涵明确:害怕你就一个人到安全的地方呆着去。反正他们已经把别馆全部搜查过一遍了。 “我不要一个人留下!”伦菲尔德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三个八度,尖叫着。 “伦菲尔德。”赤井秀一只念了一遍他的姓氏,但伦菲尔德就好像突然从炎热的夏夜被扔到了圣诞节的雪堆里一样安静下来。 狄奥多和赤井秀一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同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狄奥多转头看着伦菲尔德,“你确定?” 伦菲尔德牙关打颤:“什、什么?” “和我们一起去一探究竟。”狄奥多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个人一起。别走散。” 伦菲尔德表情飞速变幻着天人交战了一番,最后干涩紧绷的嗓子里挤出一句回应:“那我 要走中间。” 狄奥多笑眯了眼:“当然,怎么可能让你走后面。” 伦菲尔德超负荷的大脑在百忙之中意识到自己的好表弟在嫌弃自己的武力值。 “嘿。过来看。”赤井秀一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赤井秀一在房间角落找到了电梯的开关。把墙面巧妙的掀起,像百叶窗一样全部拉开后,三人才能看见南侧的墙体夹层里居然嵌着一个货梯。 狄奥多凑过去,赤井秀一仓促收起了自己按在墙面上的手,狄奥多没注意黑发青年这点别扭的小动作,只注意到货梯应当是后天被硬塞进房间的这个位置的。这面伪装的墙细看,其实能看出和别馆其他原装老墙壁有着细微的色差。 货梯的门框被伪装成了嵌在墙里的装饰壁板,拉开之后露出了一个远比想象中宽敞的金属轿厢。 要下去吗?还是在别馆里等待支援?和伦菲尔德插科打诨是一回事,真的往未知的危险深入又是另一回事了。 赤井秀一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左臂上的绷带不再渗血。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后赤井秀一看向电梯门,又收回目光,对着狄奥多轻轻点了下头。等不是办法。我们下去看看。 狄奥多站起来,转向伦菲尔德。 “你可以留在——” “我不要一个人留下!”伦菲尔德的脸上全是“你们要抛弃我吗”的惊恐。这下他反而变成那个说什么都要下去的人了。狄奥多暗自摇摇头。 拿定主意,三人走进去,只见货梯里面没有楼层按钮,通体的银白色里只有一个画风特别的刷卡感应区。 狄奥多把从女性遗体脖子上取下来的那张门禁卡贴上去,感应器亮起了绿灯。伦菲尔德面色一白,往赤井秀一身后又缩了缩,电梯开始缓缓下降。 厢体内的照明是一种森冷的白,照得三个人的脸都有些发青。 “不知道还以为这是真人版恐怖游戏呢。”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狄奥多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突然开了个玩笑。 电梯门也正好打开了。 门外的景象让三个人同时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面前的事物还是完全超出了他们能想象的预期。 和别馆一楼那些老旧的石墙、打蜡的木地板、积灰的白布沙发完全不同,面前这处地下设施的入口是一个被白色LED灯带照得通明的空间,人走进去甚至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墙壁是光滑的纯白塑料质感面板,地面则铺着防静电的灰色地板胶,左右两侧各有一扇带着电子门锁的白色推拉门,再往前能看到远处视线的尽头有一道三岔口。头顶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整片空间里的空气干燥而冰冷,带着消毒水和某种工业润滑剂的气味,而赤井秀一还从中嗅出了一丝不起眼的血腥味。 125.屠戮 电梯入口处贴着几张塑封蒙皮的安全操作流程图和消防安全疏散图,图上显示的设立日期是三年以前,整个设施安静到诡异。 赤井秀一看了一圈这个空间,语气有些复杂地笑着接上了狄奥多的玩笑:“这地方和索尔的第二实验室很像。在这种地方搞研究机构,可不就是恐怖游戏的标准背景吗。” 伦菲尔德跟在后面,怎么扯动嘴角都笑不起来,反而连眼神也失去了焦点。 “先找找有没有能联系外界的设备。电梯足足下降了两分钟,这里太深了。”狄奥多笑了笑,皱起眉头,“电话、对讲机、网络终端。实验室内部应该有独立于庄园固话的通讯系统,也能透露出很多信息。” 赤井秀一已经走向了走廊尽头第一个房间的玻璃门,门没有锁,里面是一排空的办公隔间,桌面上还摆着一些电脑和键盘,屏幕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他把每个隔间都检查了一遍,电话座机没有信号。沿墙的布线槽里还嵌着几根网线,但连上电脑之后没有任何反应——网络交换机早就不工作了,或者被关停了。狄奥多在另一个方向找到了配电室和通讯机房,配电室还在运转,但通讯机房的设备被拆得七七八八,剩下的机架上几根光纤头被齐根剪断,断口平整,是人为切开的。有人比他们来的早,并且对这个地方不怀好意。 狄奥多心中有了一些不妙的预感。或许这里就是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灾难的源头。而他们来的太晚了。 设施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但更可怕的是,这并不意味着它的内部一片空荡。他们沿着走廊继续往里走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遇到了其他人。在走廊拐角处的一间开放式实验区里,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工作台和离心机之间。有的遗体穿着白大褂,有的则穿着和楼上别馆里的男人一样的浅蓝色的手术服,还有几具穿着黑色保安的制服,腰间的□□都还好好的挂在原处。 地上满是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混合着翻倒的药瓶、试管打翻留下的碎玻璃、踩扁的文件夹飞走的检测报告,和一把掉落在角落里的半自动手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腐败气味,但地下设施的恒温系统还在运转,腐败被抑制在一个比正常速度更慢的阶段,那股味道也因此更甜腻,更持久,像是被按在观众的口鼻上不让被散开。 伦菲尔德转过身扶着墙干呕起来。赤井秀一蹲下靠近其中几具尸体快速检查了一下他们的致命伤——全是枪杀,这是一场处决。这些人或许在一切开始之前就被射杀了。狄奥多看了一圈,没有在这间实验室里找到任何通讯设备,就连保安身上的对讲机也全都已经不能用了,于是开始在尸体堆旁边的混乱里翻找药品以外的、还没有被血浸透的文件。他从一具尸体身下抽出一份文件夹,随意翻动中前几页的内容就引起了狄奥多的注意,这是一份门禁系统新人员录入名单,本应当属于入口处的保安室里的那个柜子,却被闯入这里的那些人带到了这里。狄奥多翻到后面,里面夹着几张新增人员档案。其中一张档案的右上角贴着的头像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狄奥多把那张档案抽出来,举到眼前。照片上的男人和玛利亚有着一模一样的轮廓。眉眼、鼻梁、下颌线条——甚至不仅仅是相似,而是令人心惊的完全一致,就连那双少见的紫色眼睛也一模一样。狄奥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片刻,扫了一眼姓名栏——就连他的名字也和她一样,叫做玛利亚,上面甚至没写姓氏——然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另外两人。伦菲尔德躲在实验室的鱼缸墙外时不时干呕一声,赤井秀一还在尝试还原所有尸体遇害时的情况。 狄奥多飞快地把那张档案叠成小块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动作很轻,怕惊动了其他人。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不会沾上血迹的试管架上,转身走向赤井秀一: “我带伦菲尔德回地面吧。”狄奥多已经意识到他们再往下走的危险性了,他们甚至无从知晓杀死这些人的凶手还在不在附近,又是谁在这里投放了生化病毒……但赤井秀一是肯定不会离开的,狄奥多抬眼,视线在黑发青年的脸部线条上多停留了几秒,“你、或者你们肯定还要深入取证吧?我们两个市民就不打扰了。” 赤井秀一看着狄奥多,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两人交换的眼神很短,但足以让狄奥多知道赤井秀一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嘱托。注意安全。 至于这份档案……狄奥多抚上胸口的内袋。他之后会交还给他们的。但、 狄奥多想到地面上的埃丽卡和彼得,那个叫玛德琳的面包店主。这份档案决不能是免费的。 狄奥多和伦菲尔德从电梯沿原路返回到了别馆中,在二楼找了一间朝向庄园主宅方向的偏厅。房间不大,有一扇可以俯瞰车道和远处疏林的窗户,正适合他们两人躲在这里观察情况。 狄奥多把猎枪放在窗台上,检查了一下剩下的弹药,只有两发了。伦菲尔德在他旁边脱力般跌坐下来,后背靠着床尾的木板,手里还攥着一把赤井秀一卸下来递给他防身的□□,放在膝盖上,指着他自己的方向,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而是呈现出一种抽空了骨头般的瘫软来。窗外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但尽头的天际线已经染上了一丝雾霭的蓝色——最远端的山脊线边缘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介于灰和蓝之间的光晕。 伦菲尔德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沙哑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些东西……都是西蒙斯做的吗?”他的舌头是颤颤巍巍的,但吐出来的内容是如此的直 接。他不像是在向一直冷静的调查着四周的狄奥多寻求一个答案,更像是在把自己心中存在了很久的恐惧从嘴里掏出来。 ……果然伦菲尔德也不是完全没有察觉吧,在接手了索尔公司之后。那些人就像急于丢掉一个烂摊子一样把一整个公司扔给了明明只是大学毕业没两年、几乎没有管理经验的伦菲尔德。 狄奥多没有立刻回答伦菲尔德的自我诘问。他的目光落在偏厅角落里那张老旧的边柜上。 边柜的顶面上放着一些还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生活痕迹的杂物,其中有一个相框。狄奥多走过去拿起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起了细小的毛边。 照片上有十几个人,是一张很齐全的全家福。最前面一排是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女孩大概十二三岁,穿着精致的格子花纹半身裙,站得笔直,精致的领带扣上下巴微抬,那双眼睛的蓝色和狄奥多每次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她旁边站着一个比她矮半头的稚龄男孩和一个更小的小女孩,所有人站在一栋主屋前面的薰衣草花丛前,被午后的阳光照得眯起了眼睛。那是年幼的艾丁妲,和她的两个兄弟姐妹。画面中的另一个女孩就是伦菲尔德的母亲。 狄奥多用拇指抹去相框玻璃上落的灰。 “我也不知道。”他干巴巴地糊弄着伦菲尔德。 伦菲尔德也没有再问,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期盼得到一个回答。他把头靠在床尾的木板上,闭上了眼睛。那把□□他还握在手里,但枪口已经顶在了地板上。窗外的天际线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慢慢变化,描绘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 山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然后是天边那一小片灰蓝色慢慢扩展开,像把一杯清水倒进了一杯墨水,墨色从底部被一点一点顶上来,顶开,稀释成一层淡青,然后青里透出第一抹极浅的橙。 恍惚中,狄奥多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瞬间清醒过来接起电话,赤井秀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还有一种低沉持续的嗡鸣让狄奥多忍不住分心。那肯定不是地下的通风管道里的风声,狄奥多听得清楚,那是许多机械运转的声音。 “地下设施的承重柱旁发现了炸弹。”电话那头的声音是难得一见的紧迫,把警钟敲响在狄奥多耳边,“不止一处。是提前安装好的,我们发现得太晚了。”狄奥多从来没有听过赤井秀一有这样紧张到说不出话来的嗓音,电话那头的杂音夹杂着青年急促的呼吸: “你现在就带着他,去顶层找最结实的地方躲起来。浴缸,阁楼的浴缸!” 狄奥多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抓住了伦菲尔德的胳膊,伦菲尔德甚至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现在问“有没有办法拆除”或者“是什么人装的”已经毫无意义。 126.废墟 要是来得及说,赤井秀一早就说了,他只让同伴躲起来,甚至忘记了伦菲尔德的名字,就说明那已经来不及、也不重要了。 狄奥多拽着伦菲尔德冲出偏厅,沿着走廊跑上楼梯,推开顶层阁楼的门。阁楼里堆满了旧家具和盖着白布的箱子,角落里有一个很久以前被替换下来的巨大浴缸,他们之前搜过这里的时候还忍不住注目了一下。狄奥多把还没反应过来伦菲尔德推进浴缸,自己也跳进去,一手撑住伦菲尔德的肩膀,一手按住他的头迫使他蹲在浴缸底部。 狄奥多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真正的爆炸现场,对建筑物倒塌倒有过一次经验。 爆炸声从地底传上来的时候,耳边没有像影视节目里那样响起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狄奥多只感觉脚下地震般摇晃了起来,然后听到一连串沉闷的、连续的低频轰鸣,像是脚下地面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用力像捏破泡沫纸那样攥了一下,一切都被挤压、揉碎。 别馆变成了海面上的船,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天花板上抖落的灰尘越来越多,直到一切突然垮塌。阁楼的天花板上掉下来一大块石灰,砸在浴缸边缘碎成好几片,滑到狄奥多的背上。整栋房子都沉下去了,木头断裂、石头和金属一起被压碎撕裂、土地往下坠落的声响,持续了很久,久到狄奥多觉得耳膜已经被震得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胸腔里心脏砸在胸骨上的闷响。 灰。到处都是灰。狄奥多咳了两声,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口鼻防止更多的灰尘钻进肺里。无数的瓦砾和泥土落在他们周围、身上、浴缸里。 狄奥多半跪下来,用手试探着推开了头上的板材。一根倒塌的骨梁把两面大大的铺料架在他们头上,把本来可能把他们砸的头破血流的杂物都弹到了别处。 抬头望去,头顶上漆黑的屋顶变成了灰蒙蒙的天空。狄奥多从浴缸里爬起来,把伦菲尔德拽出来推了一把让他贴着浴缸蹲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本来没来得及挂断的通话已经在不知何时被切断了。 没有经过思考地,狄奥多按下了回拨键。忙音。忙音。忙……通了。 “赤井秀一!” 他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大到他自己的耳膜都被自己的声音刺痛,但狄奥多控制不住。他的心率还是很快,他感觉自己的胃都要一并跳出来了。 “我没事。”青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刚才的通话里相比,只是多了一点沙哑,大概是呛了灰,呼吸也急促了一些,大概也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我在外面。不要乱动,我来找你。” 狄奥多握着手机呆在了原地。他应该放松吗?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吗?他没事。 红没事。 阁楼的天花板已经不复存在了,璨金色的破晓阳光从断裂的屋顶边缘刺进来。伦菲尔德开始推开周围的石灰板。狄奥多终于听到了脚步声,那个人踩在碎石和瓦砾上,越来越近。直到在他身边响起。一双手从塌陷的屋顶缺口伸进来,搬开一块横梁上的铺料。 他听到赤井秀一在叫他的名字。他终于得以看清这片废墟的全貌。 “狄奥多。”伦菲尔德先爬了出去。然后赤井秀一握住了狄奥多的手,两个手掌间好像有什么滑腻的东西混合着沙砾融合在一起,“你还好吗?” 狄奥多被那双手从废墟里拉出来,站在了阁楼残存的那一小片地板上。他的头顶上没有屋顶,只有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和几根歪斜的房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上全是灰和血,狄奥多没感觉到痛,他的脑袋分不清那些血是谁的。左膝盖的裤腿也磨破了,手掌上有好几道细小的划痕,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狄奥多猛地抬头。赤井秀一的手掌也被这些瓦砾划伤了,新鲜的伤口还在流血。刚刚就是那只手握住了他自己手上的伤口。 黑发青年却没看自己手上的伤口,满眼担忧地伸手拨开了狄奥多的头发。狄奥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头上也有一道口子,温热的血液正沿着他的额头与颧骨往下淌,流得不快,但足以把他半边脸上的灰尘和血混成一片顽固的脏污,像壁画上凝固的涂料。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赤井秀一。青年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只有外套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沾了灰,但看起来很健康。左臂上的绷带又渗出了新的血迹,比上一次更宽,几道漏网之鱼的血迹已经流到了手肘附近。 “我……”狄奥多张嘴,声音飘忽地让他自己都害怕。他看着赤井秀一,又低头看脚下那片坍塌的废墟,感觉耳朵里还残留着爆炸过后那些反复回响的轰鸣声。别馆完全塌陷了,陷进了地下设施塌陷形成的深坑里,地下室、一楼、二楼、阁楼,全部压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参差交错的碎石和断裂的木头。狄奥多现在甚至站在比地平线矮的地方,抬眼就可以看到远处暴露出来的树根。 那两个穿着白大褂的陌生人、那个电梯、那些尸体、那些档案、那个庞大的实验室——全部都埋在里面了。 “我……他们真的都死了……” “狄奥多。”赤井秀一看了看他手里还紧紧攥着的东西。 狄奥多下意识跟随着赤井秀一的视线低头。他什么都看不清。 “我……”狄奥多茫然地看向赤井秀一。他的眼睛终于聚拢了一点焦点,好像这时候才真正看清眼前的青年。他又用视线描摹了一遍那些灰尘,手臂上那圈被重新染红的绷带,最后落在友人的胸口。看着那里正因为呼吸而轻微起伏的频率。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让他晕晕乎乎的。“Red……” 扑通。狄奥多跪倒在了地上。 赤井秀一上前一步就撑住了他的身体。手臂上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撕扯着,一阵钝痛从左上臂沿着神经往肩膀和手肘的方向窜,但赤井秀一的动作没有放缓半秒。他无暇顾及那个,缓缓跪到废墟的碎石上,一只手扶住狄奥多的背,另一只手托住他 的太阳穴。温热的血从狄奥多头上的伤口渗进自己的指缝,幸而出血量不大,只是流个不停。他把狄奥多的脸轻轻抬起来,让那双近乎涣散的眼睛看向自己,语气却一点不像动作那样轻柔。 “嘿,清醒一点。看得清我吗?”他用拇指抹去狄奥多侧脸上逐渐凝固的混着血和灰的污渍,语气逐渐变得急迫而严厉,“打起精神,狄奥多!”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山脊线后面完全升起来,金色的光泼洒在废墟上,照在三个人停留在废墟里的背影上。 狄奥多的眼睛里终于重新聚起了属于他自己的光。他看着赤井秀一,却没法吐出一个字。他垂下眼睛,才看到自己手里那张被血染花了边角的老相片。他跑出房间时甚至忘记了它还被捏在他手里,就这么一直捏到现在。相片上年幼的艾丁妲和她的兄弟姐妹站在薰衣草花丛前,站在灿烂的阳光下。这座庄园。这张相片的背景就是这座庄园主馆的正门。狄奥多抬了抬眼皮,看见远处的主馆也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这整片被西蒙斯家圈起来的、早已疏于打理的领地都塌陷了。而那座不幸的村庄在庄园的下游,他们共享同一条河流。原来是这样。 这相片现在被坍塌扬起的老灰、被他们身上的血迹、被废墟里不知哪根断掉的管道渗出来的水渍,弄得一塌糊涂。狄奥多颤抖着手把相片轻轻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擦了一下相片表面那张小小的脸上沾着的血迹。没擦掉。 “呵,西蒙斯……”狄奥多的声音干涩又沙哑,虚弱到几不可闻。 也不知道母亲知道了这些会怎么想。狄奥多想笑,嘲讽的笑。他低头看着相片上那个穿着华美格子裙的少女,她在被精心打理的薰衣草花丛前站得笔直,满脸的倨傲。身后的成年人们也都穿着华丽,脸上带着傲慢的自信。 强烈的荒谬感席卷了狄奥多的胃肠。他有点想吐。清冷的克罗夫特庄园,还有那些虚情假意的甜蜜时光,在他、凯伦、埃德蒙、艾丁妲之间。 “我真的很想变得……普通。”为什么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呢?听起来多痛苦啊。狄奥多无视所谓的家族,鄙夷伦菲尔德对西蒙斯无止境的巴结,更不在乎凯伦有意的疏远。但他依旧深深地厌恶这一切,以肆无忌惮的叛逆摧毁着庄园里的一切,沉迷在电视节目里虚假的幻想中——是啊——“为什么我的家不能是温馨、健全的呢?” 那虚伪的夫妻俩曾经那么努力地伪装成模范夫妻,终究还是没能坚持几年,在狄奥多的眼睛里他们从一开始就空洞得恐怖。大概是被砸出了重度脑震荡的狄奥多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无意识间把这些话全部喃喃了出来。 “……像电视剧里那样。他们不会为了琐事置气、不会去公园野餐、不会……”金发青年最后给自己留下了一道可怕的寂静,那些没有道理的、可笑的幻想大概一生都挥之不去。他愤恨地咬牙切齿: “狗屎的西蒙斯。狗屎的克罗夫特。” 127.档案 数小时前。 赤井秀一目送狄奥多和伦菲尔德转进了走廊后的那个弯,那是他们三人刚刚进来的地方。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地下设施的走廊往更深处走去。 他本以为主馆杂物间的入口已经是这间实验室在密林掩盖下的狡兔三窟的最后一窟,没想到那间西蒙斯的别馆又给了他一个“惊喜”。 青年在脑内估算了一下入口处那张消防路线图转换的现实中的比例……他在遇到伦菲尔德之前走过的货运出口应该在这条走廊尽头的另一侧,需要想办法穿过实验区和样本储存室之间的那面墙才能到达。为此,他必须先下到底层。 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和新鲜肉类腐败的混合气味越往里越浓,天花板上的灯带有几段接触不良,明灭之间在走廊尽头投下一闪一闪的冷白光影。他在样本储存室门口遇到了那个让他放弃了原本的睡眠计划的不速之客。如果不是对方经过一楼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可能还在卧室的床上睡……哦不,应该会被狄奥多叫醒吧。 那个金发男人正单手提着一只从某个实验台上顺手拿的金属箱,另一只手拿着一只造型特别的手机。听到身后脚步声也没有回头,拇指还停留在屏幕上,快速划了两下。不过不知为何他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脸上那些灰尘和血迹也消失无踪了,一头金色的头发变成了一缕一缕的贴在额角,看上去除了有点累,完全不像是两个小时前还在一堆发了狂的“活人”堆里艰难求生的样子。只是赤井秀一一接近他,就闻到一股极具冲击力的气味飘了过来,硬生生停下了黑发青年的脚步。 “你要的东西都拿到了?”赤井秀一自然地停在门口处问他,没有因为古怪的臭味而露出狰狞的表情。 “拿到了。”金发男人转过来,晃了晃手里的金属箱,“你呢?你的同伴还好吗?” 赤井秀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货运出口的方向。面前是一条上行的斜坡,斜坡尽头是一扇半开的卷帘门,分割开了设施的不同分区:“你要怎么出去。” 专注于自己工作的金发男人挑眉:“你怎么又回来了?” 赤井秀一把手上的格/洛/克扔回去:“村子里的居民也都没能幸免于难。我被它们赶到了附近的一栋建筑,没想到那里面也有通往这里的道路。” 金发男人接受了这个回答,皱起了眉:“我还要去一趟底层,看有没有遗漏。”不方便和你一起行动。 “你甩不开我。”赤井秀一语气平静,面不改色地撤了个谎,“你总不能让我原路返回去上面陪那些活死人吧?” 特工肯尼迪只好接受了。 几个小时后,森林中爆炸的余波和四散奔逃的小动物们半天才安静下来。被冲击波震晕的赤井秀一在货车副驾驶上醒过来,搜寻着金发男人的踪迹——他不在驾驶座上了。 赤井秀一深呼吸两下,跳下车。身后的货运出口已经完全坍塌了,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大口,仿佛会择人而噬。金发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赤井秀一快速地搜索着周围的信息,突然感觉到他手中的手机震动了起来,贴着他的手心发出细微的嗡鸣。黑发青年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让他在车上惊醒的就是手机的震动。他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赤井秀一!” 狄奥多的声音从听筒里冲了出来。赤井秀一甚至愣了一下,他其实已经很久没听过别人喊他的全名了,何况那个人还是狄奥多。被震懵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运转之后,他飞快地往回跑去。 时间回到现在。赤井秀一坐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里,又一次按亮了自己的手机屏幕,那个拿走了玛利亚档案的棕色皮肤女人昨天给他发来了一条信息,一条调任邀请。 那天早晨被送到医院后,狄奥多先把那张档案给赤井秀一看了。作为一个询问。本来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赤井秀一就直接把自己从惊醒到跟着那个“某部门特工”跑到地下设施崽跑出来的经过告诉了狄奥多,反而让狄奥多又是一阵担心。 管家也是从地底上来的吧,却没能救得了自己。狄奥多想起了杂物间里的巴克利与阿黛尔。 赤井秀一一脸迷茫。他根本没遇上过那位管家。 然后赤井秀一看了那张档案。他很快明白过来这个男人就是那天他看到了背影的女生。他和狄奥多认认真真地把这份档案研究了一遍,心中的疑问却越来越多—— 为什么他的名字就只是玛利亚?为什么他的职位那里空着、通行权限却高得离谱?那个出现在每一条担保人签名上的“夏皮罗”又是谁? 黑发青年的手指颤了颤,想到了什么:“我在下面看到过这个人的办公室。”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本杰明·夏皮罗,他……应该已经死了。” 狄奥多不语。他能看出友人已经把能说的话全部告诉他了。可他们还是一无所获。 赤井秀一无疑明白狄奥多想要再知道些什么,这份档案就是他的筹码。于是他隐去了这段讨论中自己的存在,想办法联系上了金发的特工,来的就是这位棕肤黑发的女士。 [你的答复?]短信对面的女士又问了一次。 [No.]赤井秀一输入,发送过去。当然是拒绝。关于父亲的调查很快就能更进一步了,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FBI。 狄奥多关上修好的爱车的车门,把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放回钱包里,顺势就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新闻推送的标题写着“西蒙斯家族庄园爆炸案:警方……”,后面的标题被隐去了。出于好奇,狄奥多点开来看了一眼。无视了署 名栏上的艾伦·斯特林,狄奥多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整篇文章的内容。快讯的内容无趣的紧,除了开头提了一嘴爆炸案发生的时间地点,剩下的内容都在讨论西蒙斯的产业与股价的波动。看来这次这记者是什么都没查到。 阳光从缝隙里钻进狄奥多的挎包里,照在塑料文件夹的边沿上。狄奥多打开挎包,把手机放进去,视线在文件夹上停留了数秒。 那张从实验室的尸体身下捡到的纸早已经不在他手上了。他把档案交出去的时候,那位肯尼迪特工正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角落的椅子上,似乎正走着神。狄奥多把那张单薄的纸放在房间中间的金属桌上,桌对面的棕皮肤女人把它拿了过去。 “艾丁妲·西蒙斯·克罗夫特。我希望她不受你们调查的影响。”狄奥多看着棕肤女人带着手套那张档案,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棕色皮肤的女人正想说些什么,金发的男人就先开口了。被打断的女人脸上掠过了一秒的诧异,然后是无奈,最后又变回了扑克脸。 “那可说不准。我们秉公执法。” 狄奥多微微往后仰了仰,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些,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眼前的棕肤女人,因为这位女士的视线实在是太有存在感,死死地盯着狄奥多让他浑身不舒服。有肯尼迪先生这样的上司一定很辛苦。 “我只是要求你们凭证据说话。如果你们找到她违法的证据,我没有任何异议。但如果没有,不要因为她和西蒙斯家的亲属关系把她挂在‘骚扰’名单上晾着。” 不然就把档案里的秘密告诉其他人?里昂笑了,终于抬起眼睛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金发男人的眼神在白炽灯的逆光里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成交。”他笑着说,“我们可不是FBI。”还留下了一句讽刺。 狄奥多合上了挎包,往校外走去。他打算去学校附近的那家墨西哥餐厅再吃一次。狄奥多本想着现在去那里补上错过的早餐,毕竟以后就没这个机会了,毕业了很难再来学校附近了。但他还没走到餐厅门口,就在一处巷口停下了脚步。 里面有些动静。 狄奥多往里看去,巷子不算深,两侧是一家中餐厅的后厨外墙和隔壁洗衣店的砖墙。这家中餐厅他吃过,每道菜都把糖当盐,完全是他生涯中吃过的最不可思议的中餐,从那以后他再没在这家餐厅附近驻足过。直到现在。 巷口的墙根堆着几个空的啤酒箱和一只翻了盖的垃圾桶,垃圾袋被野猫抓破了,撒了一地撕碎的外卖纸盒和一些已经看不出原型的厨余。巷子深处有四个人影、不对,是五个。 一开始狄奥多只看到了三个穿着肥大牛仔裤和连帽卫衣的混混,还有一个被他们围在墙边的人。那个人个子不高,与三个混混相比更是娇小,穿着一件Oversize的深灰色外套。 128.玛利亚 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发尾垂在颈后,有几缕散在脸颊旁边。是玛利亚。 狄奥多刚看清巷子里的景象,玛利亚就把一个身影拉到了自己身后,狄奥多这才看清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大概十二三岁的男孩。男孩背靠着墙,手里紧紧攥着一两瓶明显是刚从便利店里买的思乐冰,瓶子还没打开过,就被他攥得变了形。 狄奥多本想立刻上前帮忙,可想到玛利亚,他的脚下有不自禁地停在了原地。而另一边的玛利亚明显已经激怒了那三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人径直提起手把拳头向玛利亚身上砸去。 玛利亚下意识抬手去挡,甚至往外推了一下,却没能推动那混混,反而自己被打得后退了两步。 玛利亚的那张五官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似乎是“困惑”的神情,只是很不明显。仓促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那三个混混,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就被打倒在了地上—— 那个混混头子伸手推了她一把。玛利亚没能躲开,后背撞上了砖墙,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后脑勺磕在墙上,疼痛让她闷哼了一声,身体往下滑了一截,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胸腹。 狄奥多脑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在巷口大喊了一声: “住手!” 那三个男人下意识朝狄奥多看来,却没有任何戒备的动作,只捏了捏自己的拳头。狄奥多立刻想通他们根本没带武器,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胆量大白天打劫路人。狄奥多加快几步靠近,从那三人身上闻到了一股古怪的臭味,这才确定他们根本就是吃多了药。 那就不必客气了。狄奥多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开了一点,方便手臂活动。左侧的混混转过身来,嘴刚张开,狄奥多已经一拳砸在了他胃部上方靠近横膈膜的位置。力道不重,因为狄奥多还不想因为反作用力让自己难受;但位置精准,那人瞬间像被捏了一下的气泵一样弓起了腰,所有空气从他的喉咙里被挤出去,发出“呃”的一声。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垃圾桶上,滑下去坐着,双手捂着肚子,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中间那个打到了玛利亚的男人挥过来的拳头被狄奥多侧身避开。狄奥多抓住那只手腕,借对方挥拳的冲力把他往前拽了半步,膝盖顶上大腿外侧的肌肉让男人腿一软,然后手一松,男人就自己摔在了地上。第三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狄奥多已经随手捡起地上一个翻倒的啤酒箱,往他脚边砸过去。塑料啤酒箱在离他脚尖不到半尺的地方摔下去,箱盖蹦起来弹在他的小腿上,吓得他整个人往后大跳了一步,接着又连退了好几步,转身就跑远了。领头的和被摔的那个也立刻爬起来跟着跑远了。三十秒不到,巷子里就只剩了垃圾桶被撞翻的余响和那个还攥着冰汽水、贴着墙壁呆住的男孩。 玛利亚看了狄奥多一眼,认出狄奥多的她朝伸出援手的青年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她转过身弯腰安抚起那个男孩。她弯腰时下意识双手撑着膝盖,散到脸前的头发却迫使她腾出一只手把那些发丝往后拨了一下。 “你还好吗?没事了,快回家去吧。” 她的声音是一种很自然的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心驰神往柔软。狄奥多脑子里的违和感又叫了起来。 她应该做过类似的事情很多次——弯腰和比自己弱小得多的人说话,压低声音让对方不害怕,用一种不留任何压迫感的姿势把视线降到对方的视线之下。 狄奥多看着她的动作,压下心里升起的那些轻微的、来路不明的怪异,附和着玛利亚的话:“嗯,快回家去吧。对了,有没有受伤?”说着狄奥多捡起男孩掉落在地上的钱包,拍了拍表面,递过去。 嗯? 狄奥多突然发现自己也弯下了腰。他自然而然地借此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的视线平齐,问他有没有受伤,就像过去每一次和小小的克洛伊对话那样。 而凯伦会蹲下去。蹲下去和克洛伊说话。 男孩摇摇头,汽水还被他攥在手里,塑料壳被他捏出了两对“腰线”。 狄奥多眨眨眼,把那些关于玛利亚的思考扔开,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墙边拉起来,确认他身上没有伤口。 回过神的男孩说了句“谢谢”就跑走了,拿着他的两瓶汽水。早餐是吃不成了,狄奥多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捡起刚刚放在巷口的挎包,然后看向玛利亚: “走吧,一起去医务室?” 玛利亚的额头擦破了一块皮,伤口不大,但已经开始渗血,混着砖墙上的灰尘,在她眉骨旁边糊成了一小片暗红。她眨了眨眼,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拒绝狄奥多。 两人一路走到校园的小道上,本想抄个近路,却又倒霉地差点撞上人——一个匆忙的学生从拐角处冲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几乎挡住视线的文件,差点和玛利亚撞个满怀。 狄奥多伸手拦住了那男生怀里的文件,让它们没有像节日礼炮那样飞出去;玛利亚反应极快地向右转身,让跌倒的男生险之又险地擦着她的胸口跌倒在草坪上。 那个学生骂了句粗口,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把文件收拢好之后他连声道歉,此时才抬头的他看到玛利亚的脸之后顿了一下,嘴里的“对不起、抱歉我刚刚太急了没看路”画风突变——“那个、要不要交换个联系方式?万一你刚刚哪里伤到了可以联系我……” 狄奥多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眼神。 “抱歉,”玛利亚却很迷茫,因为她刚刚甚至没碰到对方,何来受伤一说呢?不过她的语气还是很礼貌,但不带任何社交性的婉转,“我不方便。” 那个学生的 惊艳僵在了脸上。他尴尬地笑了笑,捡起最后一张文件快步走了。狄奥多打断了玛利亚思索的眼神: “你本来打算是去哪儿?” 玛利亚把散到脸前的碎发重新拢到耳后,不再关注那个走远的冒失鬼:“我正打算去旁听犯罪心理学的课程。” 狄奥多挑眉,笑得很热情:“为什么?” 玛利亚脸上显示出一点纠结:“嗯?为什么想到去听这个?只是有点感兴趣而已啦……社会学习理论、自我控制理论、刺激反应理论,这些东西我觉得很有趣。” 当然不只是有趣。如果这些知识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就好了,玛利亚想,我不想再天天被塞在一个似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了。 狄奥多听不到玛利亚的心声,只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语调虽然轻快地好像在谈论游乐园里的超大棉花糖,里面却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郁结。 不对……不对。狄奥多看着玛利亚,一遍继续闲聊着尝试套话,一边思考着。 她没有侧身让胸口避开对方,反而下意识地向右转身,把胸口暴露在冲撞的方向,同时把右肩往后收,收紧肩胛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右肩后面需要留出空间。 玛利亚看着那个学生的表情是纯粹的迷茫,没有害羞,也没有防备。狄奥多找不到一点被打量的反感与不自在,也没有一丝一毫在权衡对方意图的审视。她像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目光注视,完全不知道这道目光意味着什么。 她下意识想要推到那个混混、她弯下腰和孩子说话、她的体态…… 她的照片? 两个人在教学楼前分开的时候,玛利亚朝他说了声谢谢,笑起来的样子依然温和又富有亲和力,充满了不作伪的真诚。 狄奥多的直觉却让他颈后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那种感觉好似有什么极为恐怖的食肉动物在紧盯着他。可玛利亚身上明明没有一点恶意。 狄奥多又不信邪地四下环顾,没有人在看他。他一无所获。 玛利亚摆摆手走开了。狄奥多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到门边的角落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棕肤女人给他的号码,把玛利亚的再次出现和刚才在巷子里事情的全部经过打出来发了过去。然后他转身往玛莎的办公室走去,去提交他的论文终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上狄奥多回到家中,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收到了那位女士的回复: “学生资料里查无此人。离开学校范围后她不知去向。我们没能找到他。” 有点亲切过头了。这不可能是身为下属的女人主动告知狄奥多的,只有可能是那位肯尼迪先生的意思。 真是贴心的安慰啊。狄奥多笑了笑。看来西蒙斯家…… 真的要完蛋了。 129.通知 发件人:S***@ic.fbi.gov 收件人:t.Rowan.croft@****. 主题:有条件录用通知–特别探员–狄奥多·克罗夫特,申请人编号#*** 正文: 尊敬的狄奥多·克罗夫特先生: 美国联邦调查局很高兴向您发出特别探员职位的有条件录用通知(CAO),该职位隶属于美国司法部联邦调查局。 此录用通知是基于您已成功完成第一阶段测试、第二阶段测试及官方体能测试(PFT)的结果。 请注意,此录用通知为“有条件”性质,须待您成功完成特别探员选拔体系(SASS)中的其余环节后方可生效,具体包括: ·全面的背景调查(含测谎审查、信用核查及人员安全面谈); ·适岗性体检; ·最终行政审查与适合性评定。 自收到本通知之日起,您有三个工作日内决定是否接受。 如您决定接受,请签署随附的有条件录用通知书,并通过下文提供的联系方式将其交回本办公室。若对本通知或其附加条件有任何疑问,请随时联系您的申请人协调员。 在您成功完成所有入职前要求后,您将被安排参加位于弗吉尼亚州匡提科的FBI学院基本实地训练课程(BFTC)。 我们祝贺您在申请过程中取得这一重要里程碑,并期待您的积极回复。 此致 琳达·巴恩斯 FBI国家安全助理 特别探员审查科/申请人处理科 联邦调查局 [联系电话] [联系邮箱] 附件:有条件录用通知书(CAO-xxxx-xxxx) 本邮件由FBI申请人处理系统自动发送,请勿直接回复。所有通信请与您的申请人协调员联系。 → → →[关闭] 狄奥多移动鼠标。 ← ← [打开]← 发件人:han***@dso.gov 收件人:t.Rowan.croft@****. 主题:考虑一下? 听说你在申请加入FBI。我难搞的老板让我来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儿坐坐?或许你会更喜欢我们这的咖啡。还是说,你更喜欢星巴克? 总之,你有空的话回我一声。 祝好。 → → →[撰写回复] 狄奥多歪了歪头。 ← ← [确认]← 收件人:han***@dso.gov 发件人:t.Rowan.croft@****. 主题:Re:考虑一下? 哈尼根女士: 感谢邀请,也感谢您代为传达。但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BAU,没有改变过。您的邀请我无法接受。 咖啡随时可以请,我很欢迎。 狄奥多·克罗夫特 狄奥多点下发送键,安坐在电脑前看着发信成功的标识弹出,才把转椅往后滑了一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暗下去的时候黑色玻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很少,一点无聊混进了一个微笑里。 他把后背靠进椅背里,歪了歪头,又重新打开电脑,把FBI那封通知单独截了个图,转移进手机相册里。 一会儿给他看看。 “很好,我可以把我的台词从‘认真的?我们还不至于跟FBI抢人吧?’改成,”棕肤的美人把指尖的签字笔顺着自己的尾音转了一圈,稳稳地坐在自己的中控台前,“‘认真的?连刚毕业的大学生都知道我们这是苦差事?’了。” 一个寸头的年轻男人走进来,闻言皱起一张困惑的脸:“你们在说什么?部门招人不顺?”他先是由衷地感到荒谬,很快表情又变成了嘲弄,“那也不是哈尼根小姐的工作吧?” 在里昂牌育成年儿童老师进修班里培训过的哈尼根非常不介意在新鲜血液面前揭新任boss的短,直接就揭开了谜底:“里昂看中了一个FBI的新人。准确来说,是两个。他派我去跟年轻人们套近乎,”哈尼根摊手,“结果就是我收到了两份一本正经的拒绝。” 杰克把手上的资料往桌上一拍。里昂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他和雪莉最新的体检报告。纸张撞上金属桌面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那股不痛快盖过了所有其他动静。“一个小屁孩,我们主动递橄榄枝,他还敢拒了。” 里昂·斯科特·肯尼迪坐在对面那把转椅上,掀了掀眼皮:“你比他小。” 金发男人没看年轻人的反应,径自把椅背往后仰到一个不太符合安全规范的角度,膝窝搭在另一侧膝盖上,手里还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他看着年轻人那张被拒信、或者自己气得说不出话的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人各有志。”里昂的语气很无所谓,像是评价今天食堂的番茄浓汤是否比昨天好听,一本正经地胡扯,“档案我已经处理过了,送去了FBI。”嗯,这句不是胡扯。 当然,这份档案是严格按照规定删减过的。不涉及任何生化项目,比如一些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病毒与寄生虫;不涉及政府部门内部密辛,比如他那位姓西蒙斯的前上司;不涉及大规模人道“安乐/死”项目,比如小河村全部五百八十三口人的去向……完完全全的大众适宜版。 角落里半天一言不发的帕崔克各看了三人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举起手:“所以,我们真的很缺人吗?” 房间里其他三人投来了情绪各异的目光。杰克像在看傻子。哈尼根的目光里满是慈爱。里昂笑意吟吟地。 而帕崔克一脸懵逼。 狄奥多轻轻关上卧室门,锁扣摩擦过门框,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狄奥多的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那张截图。 屋子里很安静,客厅的灯光穿过隔断墙照过来。狄奥多走过转角,看到赤井秀一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已经喝空了的 马克杯,杯底残留着一圈浅褐色的咖啡渍。 太古怪了。狄奥多莫名捏了捏手中的手机。那是直觉引出的下意识的紧张。 和过去四年间惯常的景象不同。黑发青年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看手机。他就坐在那里,好像光是处理“坐着”这件事就已经要消耗他大脑所有的算力了一般。青年双手交握放在叠起的膝盖上,就像是他在专心地等狄奥多忙完出来。 狄奥多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向赤井秀一的方向,正要开口——赤井秀一的视线就掠过手机屏幕,径直落在了狄奥多的脸上。 “狄奥多。” 噢天呐。他就是在等我出来。 “我要离开了。” 狄奥多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机屏幕上的截图还亮着,白色的屏幕上有一排排不起眼的黑色小点。至少不凑近看就是这样。他放下手,手指按在屏幕边缘,屏幕熄灭了。金发青年下意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重新用大脑组织了一下措辞: “……多久?” 组织得不是很成功。因为一瞬间涌进狄奥多脑子里的问题太多,多到他不知道该先问哪个。以至于他现在看起来傻傻的。 赤井秀一看着他从门口走到沙发旁边。准确的说,是走到赤井秀一身边。金发青年没有坐下,反而呆呆的站在那里。赤井秀一觉得自己回答的第一个问题应该不是离开多久,而是…… “你要去哪儿?”狄奥多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认真地、紧紧盯着赤井秀一。 因为问“去多久”只是在暴露自己的软弱。暴露他无法接受没有一个回来的界限的事实。 赤井秀一回看着狄奥多。狄奥多觉得这眼神带着一种和浴霸十分相似的温度,暖暖的,窗户缝里的寒风永远没法彻底消失,可温暖的水洼依然让人沉浸其中不想离开。狄奥多真的很喜欢浴室里温暖的水蒸汽。 “反正肯定瞒不住你,”那从一开始就没有拐弯抹角的必要了,赤井秀一想。“我直说了:是潜伏任务。” 潜伏任务? 不可置信在狄奥多的蓝眼睛里聚焦。“你要去做卧底?为什么我不知道?” 话一出口狄奥多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现在不就知道了吗?我在说什么呢?红肯定早就已经做好了决定,我却有些难以接受?我、 我果然是害怕他回不来。狄奥多的眼神从诘问凝结成了悲伤。可是这种话是不能说的。 赤井秀一实在没法抗拒狄奥多现在这样的眼睛。但此时他又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事情了。这种表情很少出现在狄奥多脸上——不带半点刻意为之的、纯粹的软弱。就像一只小狗。赤井秀一又回忆起自己过去屡次被软刺挡回来的试探,心情有些复杂。于是他开了个玩笑: “……只是之前还没有定好。提前告诉你,万一最后没去成不是白让你伤心了?” 狄奥多没有接这个梗,而是认真地追问道:“什么时候走?” “一个月以后。”一个毫不犹豫的回答。 一个月以后。狄奥多对这有些没概念。一个月是多久呢? 130.Anger 台上的卷发年轻人结束了他引人入胜的发言,台下立即响起一片代表赞誉的掌声。 贝弗利把自己的水杯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整理了一下后腰的衣褶,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隔壁桌上那个被人遗忘的空咖啡杯投进了垃圾桶。 阶梯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讲台前还有两个学员正围着瑞德问着问题。瑞德正用他一贯的倍速式语速回答着他们的问题,一只手比划着什么,另一只手已经在那张草稿纸上画出了一个狄奥多隔着半个教室都能看出来很复杂的图表,很快就把热情的匡提科学员们绕晕了。 狄奥多维持着一个把笔记本合并摞齐的姿势,突兀地在座位原地盯着讲台发起了呆。 “一起走吗?”贝弗利注意到了自己这位漂亮的好好先生朋友的心不在焉,把背包甩到肩上,走过来喊他。 狄奥多回过神来,因为发呆而不自觉挺得笔直的脊背也没有放松,只是冲她笑了笑:“你先走吧,我再等一下。” 贝弗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讲台上那个正在疯狂讲着晦涩难懂的冷门知识的客座讲师,最后看着狄奥多眉毛往上挑了一挑—— 真是敢于挑战啊? 狄奥多举起自己的签字笔:“不管你在想什么,一定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不是什么好学人设。” 女法医显然并不这么认为。她拍了一下狄奥多的肩膀,接着就从教室后门出去了。 狄奥多觉得她对自己的误会很深。即便他和瑞德认识了这么久,也不代表他能应付得来瑞德的热情科普,更不用谈主动去找瑞德讨论问题了——无知者无畏,狄奥多现在真的很佩服也很同情讲台边上那两个同期生。哦,他们开始找借口告辞了,看来是终于从瑞德的知识宇宙里回过神来了。第一次见面就能在瑞德的攻势下坚持五分钟,前途不可估量啊。 金发青年站在座位前,把整理好的笔记本塞进挎包,签字笔别在挎包内袋上,慢条斯理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教室里最后两个学员也走了出去,脚步声被走廊里刚下课的人潮吞没,狄奥多耳边很快只剩下中央空调口气流流动的嗡嗡声,和瑞德一个人收拾讲台上那摞讲稿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狄奥多沿着阶梯教室的台阶,朝瑞德走去。 “瑞德。” 瑞德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狄奥多熟悉的内敛羞涩的笑——刚刚讲座上的瑞德可不是这样的。讲座上的瑞德措辞谦逊态度严肃,虽然说话的样子还是那么书卷气,但怎么看都已经是一个让人信服的可靠专家,讲述到一个近期案例时眼神还淬着冷光。可看到这个笑,狄奥多又确定瑞德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瑞德。性格纯粹,好恶分明。 所以狄奥多想,这个表情现在恐怕已经成了熟人专属。瑞德牌微笑,限量供应给他喜欢的朋友们。 “好久不见。”瑞德拎起他那只毛呢色的帆布公文包,走下讲台,离狄奥多更近了两步,一个亲近的表意。“我们是不是大半年都没见上面了?上次见面还是……” “上一次圣诞节之前。我们在帮彼此参考圣诞礼物。顺便一提我的妹妹很喜欢那个宇宙大爆炸的模型。”狄奥多抢先说完了瑞德的后半句话,促狭地调侃起来,“过目不忘的瑞德博士居然也有用反问句的一天?” “我只是从我的棋友那里听说中学生里很流行这些模型。他好像是十二岁还是十四岁。”闻言瑞德却没像平常听到玩笑那样认真地接梗,反而在下意识的谦逊之后露出了一点苦恼的表情:“都过去十个月了……这段时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啊……” 狄奥多皱起了眉,眨眨眼,他确实有点想象不出来瑞德这么聪明的脑袋会因为事务繁杂而烦心。让人难过的案子?自己或者母亲的病情问题?还是说……BAU里发生的事? “你还好吗瑞德?你们总不至于连续加班好几个月没有假期吧?” “噢,”瑞德把狄奥多的玩笑当了真,反倒认真地思考起了怎么解释BAU的工作量并没有那么多:“事实上,我们最近的案件量甚至比上半年少了。在大型自然灾害发生过后,恶性案件的发生率反而会有所减少,因为人类的本能会促使他们团结起来。” 很好。狄奥多点点头,今天的瑞德依旧很给面子地没有让他的“鱼钩”落空:“那你又是在因为什么烦恼呢?” 没错。直接地撬出朋友的烦恼才是狄奥多的真实目的。大多数社交情境中,直接地表达对别人的关心都会被对方拒绝告知,这种人类对自身伤口本能的回避连聪明的瑞德博士都无法幸免。 所以狄奥多才要用弯子把瑞德从“狄奥多担心我遇到了困难”绕到“狄奥多误解我们一直在加班,我要向他解释并不是这样”上,从而挖掘出瑞德异常的真正原因——“是不是很久没见面”这样的表述本身没有问题,但当它出现在斯宾塞·瑞德身上的时候,那代表的问题可就大了。这可是斯宾塞·瑞德。他从不表述模糊,也不用社交辞令。 而又一次无意识被朋友当成小孩的瑞德脸上却是一派纠结的表情:“这个嘛……你肯定也早就听说基甸退休的事了吧?一月份的时候。” 狄奥多压了压眉头:“那可是九个月之前的事了。” “但我们一直没有找到他的接任者。”瑞德下意识地挑了一个听起来没那么私人的说法,“我想我还是不习惯BAU里没有他的感觉。” 刻意回避个人的原因,这话可说得真不老实。狄奥多沉吟一下,没有直接下判断:“虽然他不在了,但你们依然做的很好啊。我一直有在关注新闻。BAU的破案率还是那么高。” 瑞德的脸上出现了却明显的不满、否定:“我就是、我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在案发现场的感 觉、在地方警局的感觉……哪里都不对劲。” 好吧。狄奥多确定了,瑞德就是舍不得基甸。金发青年的表情有些无奈:“基甸的离开一直困扰着你吗?即便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不只是我……”还有其他的很多人,我们没有一个经验丰富到足以成为教科书、有着百般磨砺的直觉的成员了。瑞德皱眉,立刻反驳道。却没能说完。 “真的吗?”狄奥多的反问很直接很迅速,“其他人真的现在还在希望基甸重新回来吗?回到BAU?” 狄奥多那么问了。但狄奥多其实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甚至不需要认识现在的BAU都能想到,一个成熟运转的侧写团队是不可能掉一个零件就报错的。他们会接受每一个朋友做出的决定。但瑞德…… “还是说,其实是你,还没能接受基甸突然的退休呢?” 瑞德和基甸就像亲父子一样亲密、一样在乎彼此。 瑞德的嘴角拉得更下了,却没有对狄奥多的话生气,反而表现得相当沮丧。狄奥多明白了,瑞德其实是知道在生气的只是他自己的,只是他不想说出来而显得自己还像个孩子一样。 卷发的年轻人沮丧地说着:“我只是、他走得也太突然了。”说着,瑞德满眼纠结地看向狄奥多,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基甸留给他的那封信。狄奥多呢?狄奥多也有收到基甸的信件吗?狄奥多怎么想基甸退休的事呢? “他有没有给你留信息?关于他决定退休的消息。” “哈,”狄奥多想起基甸在莎拉病房外忧郁的样子,再看看眼前瑞德忧郁的样子,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觉得好笑了——至少这个笑狄奥多笑得很空洞。“我赞成了他。” “所以你也觉得他退休是对的吗……”瑞德看起来更沮丧了,但突然间一丝寒光闪过这位BAU探员的眼底——“等等?‘赞成’?” 狄奥多被他突然的质问吓了一跳,“怎、怎么了吗?” “我只收到了基甸的一封信!通知信!”瑞德的表情看起来简直像快拍桌子了,“他根本没给我去赞成或否定的机会!” “什、” “你参与了他的决定!”瑞德愤怒着,“你甚至没有劝他留下来?” “你怎么能!” 狄奥多张了张嘴,转不过弯的茫然让他的眉头紧紧地挤在一起,惊讶的张开了嘴。 瑞德从桌上抽走了草稿纸,锋利的边缘在桌面上刮出一声短促刺耳的脆响。他把资料一股脑塞进公文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倍,可惜背包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让他的愤怒带上了一丝孩子气。 但他可是认真的。瑞德从讲台上拿起自己的包,大步走向讲台后的侧门,没回头看狄奥多一眼。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合上,巨响在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131.朋友 “……噢。” 他真的很生气。狄奥多瞪圆了眼睛。 狄奥多站在讲台旁边,手还按在教室使用登记本的封面上。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阶梯座位的扶手椅一排一排地空着,被天花板的灯光照出一种整齐而冷漠的灰蓝色调。 他本来只是想说,基甸离开的时候自己赞成了那个决定。基甸告诉他,自己做出的那个决定。 狄奥多那时想,基甸已经为自己的梦想、为受害者们工作了太多年,但这不意味着他的生活里永远只有他破解凶案的理想。 而他在基甸看着莎拉的眼神里看到了对方人生的新的意义。所以狄奥多赞成了他——基甸在病房里看到莎拉躺在病床上的表情让他无法拒绝一个本就该由基甸自己做出的选择,而狄奥多觉得自己不该挽留。更何况…… 瑞德误会了。狄奥多把登记本推到讲台角落,努了努嘴思考了半晌,还是打消了立刻联系对方的念头,最后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更何况,他也不是什么知情人。狄奥多也只是在基甸做出决定之后被告知的那个,虽然那时基甸表现出了疑问,但狄奥多却能摈弃他言语中的犹豫看出他眼神中的坚定。所以狄奥多干脆提了点别的要求: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我要坐第一排。这样至少能让基甸知道他依然与自己的事业存在着纽带,而不是真的抛弃了自己的理想。这个男人已经为了正义做了太多了。 狄奥多突然想到六年前第一次见到基甸时发生的事。 他从基甸的脸上看出怀疑的下一个瞬间,十六岁的狄奥多内心的警惕就提到了最高。在医院的病房里,基甸站在朦胧的光晕里——第二天狄奥多才意识到那是他刚醒来看什么都模糊一片——问狄奥多“你还能想起来什么事吗”。 探员们不告诉狄奥多其他人怎么样了,因为他们必须提防自己得到的证词是不可靠的谎言。 那时候狄奥多不知道凯伦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基甸会不会把他也当成从山洞里爬出来的帮凶之一。他甚至有点心虚。因为在草垫上的每一个夜晚狄奥多都能听到机械运转的声音——狄奥多一直听得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没告诉过任何一个人。那种参与其中的幻觉与幸存的愧疚蚕食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几乎是一个帮凶,而不敢回答基甸的问题。 后来狄奥多知道了布歇尔所作的一切,知道了基甸的警惕是合理且专业的,也从未因此怨恨过基甸。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愤怒。和瑞德刚刚的愤怒有些奇怪的相像。 现在瑞德也在经历这种感觉。只是那情绪不是关于狄奥多,是关于基甸的。狄奥多愤怒的对象是自己,那瑞德呢? 原来站在这一侧被人误解是这样的感觉。狄奥多想着,拉了拉挎包的带子,关上了阶梯教室的门。也不知道基甸给瑞德的信里到底说了什么,让他生气成这样。 --- 伦菲尔德正瘫在公寓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罐正在因为升温疯狂滴下冷凝水的啤酒。 空气凝滞着,只有空调外机在穿过墙壁坚持不懈地发出着“滋滋”的声音。 罐壁上冷凝水沿着伦菲尔德的手指往下淌着,滴在地毯上粘结住几根柔软的绒毛。男人辞了职,比夏天时瘦了一些,脸色像去了一趟暮光之城出演男主角的亲戚——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更明显,眼下的阴影也更重,大概脑子里的问题也更多了。 “心理医生建议我……‘尝试逐步面对和接受发生的事’?”伦菲尔德吊儿郎当的,装出一副不屑照做的样子,“这真的有用吗?为什么我还是在做噩梦?” 狄奥多喝了一口自己的啤酒:“要撒娇去找丽萨。” “吼吼吼,”伦菲尔德在半空中挥舞着自己的手机,把脚踢踏两下搭上了沙发背,“你说反了吧?是谁缺少关爱到跑来找我喝酒?现在谁还会关心我这个公司破产、脑子有毛病、每天蹲在家里的家伙?” 狄奥多翻了个白眼:“我只是作为一个有良心的好人来关心一下你的身心健康。而你刚刚的发言充分证明了你现在很需要得到他人的关心。” “切,以前不都是我缠着你?”伦菲尔德盯着手机,“怎么,我变凄惨了激起了你的同情心?” “那是因为你贪图凯伦的人脉。”狄奥多不睬他,“我放假了。正好他、我的室友也在忙。” “哦,他也抛弃你了~就像赫妮一样~”伦菲尔德喝的醉醺醺的,无情地嘲笑着朋友,“而且我正在做医生说的‘治疗’呢~”他理直气壮。 “……”赫莲娜不是抛弃了我,是抛弃了所有人。但狄奥多没去反驳,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转过头去趴在扶手上盯着伦菲尔德,“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在看纽约时报的连环杀手专题报道。就像医生建议的那样。”伦菲尔德得意一笑,“这期他们还和知名悬疑家里克·卡塞尔做了联名专访呢。” “那听起来似乎不太符合医嘱。”狄奥多严肃质疑。 伦菲尔德哼哼两声不做置评,突然把把手机屏幕转向狄奥多,上面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嫌疑人照片和几行加粗的标题。他的语气是一种虚幻的好奇: “这个凶手看起来也可以面不改色地杀人,你就是每天都要接触这样的人吗?” “也”。狄奥多靠在单人沙发里,闻言抬起眼睛看了伦菲尔德一眼,慢慢把手上的啤酒放倒了茶几上:“你是在攻击我吗?” “我很好奇。心理医生告诉我要克服恐惧,或者接受它。”伦菲尔德根本没听懂狄奥多在说什么。酒精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无比地疯狂,“我猜你一定做到了其中之一。” “呵呵呵呵……”狄奥多笑了,笑得很是瘆人,可惜一向精明的伦菲尔德现在迟 钝的大脑发现不了这点。狄奥多站起来,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外套,又从鞋柜里拿出伦菲尔德的运动鞋扔到他脚边。 “那我直接带你去见他。” “啊?”伦菲尔德懵了。他?谁?总不能是新闻上说的……连环杀手吧?! “他就在大学城里活动。而且我们不是他的目标类型。”狄奥多三两下穿好了外套,顺手就把伦菲尔德的外套也从挂钩上拽下来,扔到他头上。“放心吧,会很安全的。”说完狄奥多咧开嘴一笑,把伦菲尔德酒都吓清醒了一半。可惜现在反抗已经晚了,伦菲尔德毫无挣扎可能地被狄奥多拖出了家门。 大学城的夜晚就像想象中那样安静——关于校园里的连环杀人魔的新闻报道早就满天飞了,更何况这所学校的宵禁在整个大学城都挺出名,大多数学校不会管的这么严。临近晚上十一点,校园的街道上人烟渺绝,让人几乎感觉自己到了不属于人间的另一个世界。 “你的公寓也太远了。”狄奥多抱怨着穿过草坪。 “真抱歉啊,我不得不住得离我的公司近点。”冷风把伦菲尔德的醉意又吹醒了三分,此时正嘴角抽搐地感受着人生的无常——明明今晚他应该可以美滋滋地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看维密秀的录像的,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跑到大学校园里吹冷风? 其实是下午凶手落网的消息就已经传了出来,只是还没上新闻;但狄奥多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伦菲尔德,那样狄奥多还怎么吓他呢? “你该搬家了。”狄奥多表现得很尖刻,“你早就辞职了,记得吗?” 伦菲尔德下拉嘴角,没有反驳。 案发之后学校和警方加强了巡逻频率和照明力度,但外面街上的人流量还是骤减了大半,更不用说校园内。冷白色的路灯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风吹过时影子就在地上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叶间来回踱步。 或许是罪恶。狄奥多在心里为自己的冷笑话笑了笑。 伦菲尔德迈着小碎步走在狄奥多旁边,晃晃悠悠地,每一步都往狄奥多的方向躲,又怕贴得太近显得自己太怂,于是每蹭一步就又往外挪半步,在人行道上摇摆的样子像条响尾蛇——他觉得自己快疯了!狄奥多·克罗夫特这个暴君! “拜托,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谁是凶手吧!这里这么多人!” 伦菲尔德尖叫着,却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语速飞快,像是怕单词烫伤自己的嘴巴。 “是的。而且我们现在还很可疑。”狄奥多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埋进了竖起来的衣领里,一派悠闲自在,“临近半夜在刚发生过凶杀案的校园里晃荡,是的,这很荒谬。” “WHAT?!”可疑又是什么意思啊!!我们会被怀疑吗?伦菲尔德直接喊破音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132.校园杀手 伦菲尔德一把抓住狄奥多的袖子,把他拽停在人行道中央,力道大得狄奥多感觉到袖口的缝线勒进了手腕。 狄奥多假笑了一下,转头看向伦菲尔德: “你能在人群中找到他吗?” 他?谁?那个连环杀手?伦菲尔德的手都抖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尖利: “当然不!” “那他就和我们中任何一个人都没区别。我们都有可能被同类攻击、去攻击同类、看着同类死去。” “什、”伦菲尔德不再手舞足蹈,他肢体安静下来,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达尔文的谬论!” “我不是在说适者生存,”狄奥多很冷静,“我是说这些事情总是在发生。它们很邪恶,但是也很普通。邪恶就是人类抹不掉的天性之一。” “你,”伦菲尔德狠狠地挠了两下自己的头发,“你刚刚问我能不能找到他,我不能。”他眼圈发红,像发狂一样,“但是你能!” 在伦菲尔德的喊叫声中,狄奥多越过伦菲尔德的肩膀,突然注意到远处安静的校园里出现了两个人影。路灯照不到的实验楼阴影里,两个女生正沿着连绵的林荫树下的草坪往公寓方向走。 “那两个女孩,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公寓?” 伦菲尔德被狄奥多堵得一噎,转头顺着狄奥多的视线看过去的一瞬间,两个人就同时看到两人中走在后面的那一个影子突然弯腰、站直,举起了什么—— “住手!!!” 狄奥多的声音在大学城的静夜里炸开,动作甚至没经过理智地思考就飞快地窜了出去,背包从肩上滑下来甩在地上。 安娜手里的石块停留在半空中,被这声大喊惊得偏了方向,砸在艾丽莎身侧的地面上溅起几块碎石屑。艾丽莎这才发现身后的安娜,大脑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脚下就已经因为狄奥多的喊声一个趔趄坐倒在了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去,背部很快撞上了一处树桩发出一声闷响。 从安娜手里滑落的石块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片被夜露打湿的落叶旁边。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还在喘气的人影,脸上的嗜血很快就变成了面无表情的阴沉。她的计划失败了。那个她没注意到的、金发的陌生男人把她按倒,一只手就反剪住了安娜的双手,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局的走廊灯光惨白,晃得每一个深夜还在此处不得休憩的人两眼发昏。那两个女孩、还有狄奥多和伦菲尔德,四个人被警察们带到警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伦菲尔德坐在问询室外面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捧着一杯没加糖的警局咖啡,膝盖并在一起的样子比小学生还乖巧。狄奥多站在他旁边,靠着墙,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眼神放空、姿势不羁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摇滚青年在等公交车。 走廊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不同于警察局里来来往往的警员带来的那种硬底皮鞋踩在油毡地面的闷响,这两道脚步声一道沉闷但柔软,一道清脆带着明显的敲击声。狄奥多偏过头,居然是瑞德和詹妮弗·让热。詹妮弗,狄奥多在新闻上见过她很多次,这个美丽的金发发言人利落的言语肯定会给每一个打开新闻频道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而瑞德手里抱着他的外套,头发比上次在教室里见到时更乱了一点,脸上带着一种已经连续工作好几天的疲惫。卷发青年看到狄奥多的时候僵了一下,脸上的意外明显无比,不过没引起走在前面的詹妮弗的注意;外套的衣角差点从他怀里滑到地上,被他及时按住了。 “你怎么、你在这里做什么?”瑞德问,语速比他平时在讲台上慢了半拍,大概是因为太累了,但天才博士的大脑运转速度依然比普通人快太多了,“警官说的热心市民就是你、你怎么会跑到这个学校来?” 前面的詹妮弗被瑞德抢走了开启询问的开场白,这才发现眼前的年轻人居然和自家的小博士认识,眼神立刻在两人中间跳跃了两下,保持着沉默和得体的微笑审视着眼前的证人。 狄奥多只回答了瑞德的后半句话:“因为我是目击证人?我们阻止了一起未遂的杀人案,然后变成了目击证人。”狄奥多摊开右手向两位FBI示意自己身旁的伦菲尔德,“当然,我还不太确定警方的定义是什么。” 詹妮弗笑了笑:“不用担心。先回答我们几个问题好吗?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滴水不漏。狄奥多在心里暗暗赞誉了一下这位女士,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非常地擅长安抚案情相关人士。“请吧。” “关于那两个女孩。你们当时看到了什么?可以向我讲述一遍具体的事情经过吗?” “我和朋友在校园里散步,”狄奥多看着詹妮弗的眼睛,有效的眼神交流往往能快速增加对方对你的信任度,“我停下来和他说话,突然看到后面、在他后面有两个女孩。那是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了我有些惊讶于校园里还有人,然后……” 狄奥多皱了皱眉,这时他错开了视线,他总是讨厌回忆起那些关于伤害的画面:“我看到后面那个女孩举起了什么东西,一块石头?我下意识大叫‘住手’。幸好我真的吓到她了,没有让她前面的人受伤。” 詹妮弗看着眼前的青年:“然后?” “她把手伸到了自己的背包里,”金发青年一脸无辜,“我很害怕,就把她的手抓住了。” 詹妮弗忍住了笑,看向伦菲尔德:“那你呢?” 伦菲尔德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情绪明显不佳的声音就从后面插了进来:“你们为什么那么晚还在学校里晃荡?” 他的语气不像刚才那两个FBI探员那么克制。言下之意不需要任何侧写就能听出来:你们更可疑。 狄奥多抬起眼睛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敏锐的詹妮弗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点冷漠。 “ 我和我的表兄来散散心。”狄奥多镇定自若。 “三更半夜散心?”保罗的眼神和语气都极尽讽刺。听得一旁的瑞德都不舒服地皱起了眉头。 “是啊。我快毕业了,担心以后都没机会再回到这里了。而我大学四年甚至没好好逛过大学城,所以我现在想在这里多花点时间。”狄奥多笑得很礼貌。 一旁的伦菲尔德立刻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狄奥多。那个眼神和眉弓里混杂着不可思议和某种被吓到失语之后的心虚。下一秒他就把脸转回去维持镇定,但结果很明显,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表情有在努力遮掩,只可惜这种程度瞒不过警察和FBI侧写师。 保罗的目光将面前所有人的表情都一览无遗,当然也包括伦菲尔德的。他的语气变得更尖锐了,他本来就觉得审讯室里一直不开口的内森·陶布斯是FBI抓错了人: “所以杀几个年轻女孩来当毕业礼物?” 走廊上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詹妮弗也皱起了眉头,眼里全是不赞同。 狄奥多看着保罗,眼神是不加掩饰的冰冷: “我以为警方找不到指控凶手的直接证据的时候,一般不直接开始怀疑下一个人。” 直白的嘲讽让保罗被刺痛了。他的嘴唇颤动了好几下,面部肌肉在冷白的灯光下微微跳动,语塞了半天才想到对策:“你甚至窥视警方的侦办进度!” 我猜他想说“凶手们都喜欢刺探警方查到了哪一步”。狄奥多的眼珠向左转去,移开了视线。是一个压抑过的白眼。 瑞德的惊恐都写在脸上了,詹妮弗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了保罗和狄奥多之间把这两人分开,伦菲尔德早就呆若木鸡了。 詹妮弗对着保罗礼貌地微笑:“戴维斯警官,我们正在问询。” 然后她就不容置疑地把保罗拉走了。 剩下三个人呆立了一会儿,伦菲尔德刚开口说了个“你”字,另一个狄奥多有些眼熟的黑发女探员就走了过来。狄奥多想她应该是让热探员摇来的帮手,因为瑞德看到她露出了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这里发生了什么?等等,”黑色长发的女探员本来语气轻快地问着,表情是明显的故作惊讶。但问句出口的下一刻她看清了狄奥多的脸——这回是真的惊讶,“你有点眼熟?” 瑞德看了看艾米莉,又看了看狄奥多。他刚才那副惊恐的表情还没有完全从脸上褪干净,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去年,商场被劫那次……” “那个和你一起玩‘商场大冒险’的大学生——” 艾米莉没有说完,但瑞德已经告诉吟唱了起来、发出了某种语速飞快的、不可名状的声音,咒语的中心主旨主要是“那是什么诡异的外号”和“请不要把遇到狄奥多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出现在话题里的金发青年却看着走廊窗户外面的落叶,视线穿过那扇不太干净的玻璃,看着外面亮起来的天色出神: 133.血衣 “听说受害者们遇害的情形都很凄惨。多处刀伤的出血量必定很大。那怎么可能没沾到凶手身上呢?” 他在想那个内森·陶布斯。新闻上说的那个真凶。眼前的BAU探员们认为的那个真凶。只是观察警察局里警察们的反应,狄奥多就能看出安娜的出现动摇了警察们对BAU的信任。如果探员们已经找到了足够的证据,这种情况是不会出现的。 艾米莉下意识地被带进了BAU式的案情分析氛围中。她为这话感到荒谬并摇头,嘴角往下微微一撇,开始提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基于她在案子上撞了太多次南墙之后形成的、听到一个过分基础的推论时的条件反射: “因为他不想在逃离的路上被人注意到?所以做了措施?我们已经搜遍了校园和他的住处、储物柜,什么都没发现。” “但他是个警卫,”狄奥多回头,目光的焦点重新聚拢在艾米莉身上。 “他需要靠制服让自己取信受害者,再趁他们放下戒心快速制服她们。这里不是伦敦,不会天天下雨。所以没有让凶手光明正大地穿着雨衣招摇过市的理由;而他也不会穿日常便服进入工作区域,让目标对他产生防备。新闻上提到,图书馆外的班车十分钟一趟,原话是‘惨案就发生在这短短的十分钟内’。所以,换衣服肯定是来不及的。” 狄奥多皱眉看着他们:“而且我想,校园私聘的安保也不会分发太多的制服?” 瑞德刚才所有的惊恐和尴尬都被立刻抛到九霄云外。天才的大脑在极短时间内重新排列了所有已知证据、开始判断自己听到的理论是否有可行性。 他和艾米莉对视一眼,瑞德似乎有点被说服了,但他还是提出了异议:“犯人作案一直很小心。他一击毙命,还为死去的受害者们摆好姿势,哪怕只有十分钟时间。他根本不怕会有人看见……他掌控着局面。至少他很自信在他离开现场之前不会有人经过那里,事实也确实如此。” 狄奥多不为瑞德的质疑所动:“与此同时,他很狂热。”狂热地憎恨着他的前妻。 当然,后半句话可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暴露狄奥多偷听到了审讯室外的警员、律师和霍奇纳探员争论案情的事实了。 更何况陶布斯不只是针对前妻。他还狂热地在受害人身上留下过度杀戮的痕迹。自信地带着军刀去校园里执勤。自信地在审讯室里一言不发地无视FBI的问题。 瑞德再次和艾米莉对视一眼,从艾米莉眼中看到了无比清晰的一个问句: 你从哪里认识的这家伙? 瑞德有些心虚地眨眨眼——他上次和狄奥多见面还单方面生了对方的气呢——回避开艾米莉的视线,掏出手机:“我这就告诉加西亚查一查陶布斯最近的信用卡账单、购物记录。” 狄奥多语气稀松平常,却又一次语出惊人:“也有可能还在他身上。” 伦菲尔德明显没听懂狄奥多在说什么东西在犯人身上——其实在这场主语严重缺失的对话中能听懂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但显然伦菲尔德的想象力匮乏问题让他没能像在场的另外两位FBI探员一样立刻明白过来狄奥多说的是什么东西可能还在凶手身上。 狄奥多说的是沾着受害者鲜血的、内森·陶布斯的警卫制服。 瑞德两眼发光:“鲁米诺实验比刀具痕检要快得多。而且有研究表明,从机洗或手洗过、沾有血液的衣物上,依然可以分离出人类DNA,成功识别的概率有百分之二十八。”他明显越想越觉得这个理论可行,立刻就招呼也不打地找自己的其他同事去了。 瑞德跑远了。留在原地的艾米莉表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金发青年:“你……” 狄奥多瘪了瘪嘴,有些委屈。他觉得艾米莉要么在怀疑他的职业素养、要么在怀疑她自己的职业素养: “我只是没有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而已。拜我这位把我和连环杀手分成一类的好表哥所赐,我现在一点都不想思考关于凶手本人的问题。”也就是侧写凶手本人。用他那位最好的朋友的话说,他是个任务派。 “我我我、”突然被提及的伦菲尔德在混乱中结巴成一团。 另一边霍奇和摩根一起重新走进了审讯室。 陶布斯还坐在那把固定在地板上的铁椅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平静,闲适的姿态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一个被无辜牵连的普通市民,在面对警方长时间高压审讯后,依然保持着配合与耐心。他演得有点过了。只有有恃无恐的人才会在长时间的问询中不表现出愤怒,还把桌子对面的警务人员当观赏动物看。 但这次BAU没在给他发挥的机会了。 霍奇站在审讯室的门边径直按下了门外的照明灯开关——请放心,审讯室的监控摄像头有夜视功能,他们不是要偷偷刑讯逼供让自己获得一次停职审查的机会——灯光熄灭,审讯室陷入短暂的黑暗。摩根立刻按下手中喷剂的按钮,鲁米诺溶液在黑暗中化作细密的水雾落在陶布斯的制服上。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伴随着黑暗中警员和陶布斯的惊叫声,大片大片的蓝白色荧光就在陶布斯的胸腹处亮了起来。那些光在黑暗中,被监控摄像头全部捕捉下来,嘲笑着杀人者的自大。 血迹居然真的显形了。或许这就是陶布斯的狡猾之处——没有一个人想到陶布斯会这么大胆。 伴随着霍奇充满压迫感的声音,灯重新亮了起来。霍奇走到陶布斯面前。 他把一份刚从人事系统调出来的档案放在桌上,手指点在右上角的那行日期上。平静的语调让人听不出他内涵里的讽刺: “我想你在职期间应该没有胸腹部受伤的记录吧?” 被告知可以离开警局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初升太阳的金色在建筑物上笼罩了薄薄的一层,同昨夜林荫道下、警察局里的冷白灯光比起来,所有建筑的轮廓都变得柔和可爱了起来。 狄奥多从警局大门走出来,立刻就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睛。清晨氧气带着露水的味道很不错,狄奥多站在原地,特意多呼吸了几口深秋这特别的冷空气。 有人在后面喊了他的名字。瑞德的头发比平时更乱,眼下的阴影也更重,显然是一夜没睡——BAU所有人都通宵了,就狄奥多所知,这就是他们遇上案子时的常态。 但疲惫丝毫没有折损瑞德眼睛里的神采。 “我很抱歉。” ——瑞德对狄奥多说,“为上次在匡提科的教室里发生的事。” 狄奥多笑了。面对表情心虚到可爱的瑞德,狄奥多的笑容里很难再有昨晚一直隐含的怒气:“我猜他一定给你留了信。不然你不会这么生气。”。 瑞德不好意思地抿嘴。他沉默了一秒、把视线从狄奥多的脸上移开,落在眼前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台阶上。 “艾米莉的原话是——‘想想他为什么只给你一个人留了信’。” 所以你想通了。狄奥多被瑞德干巴巴的模仿逗笑了,他坏笑着:“那就给他回信吧。让他知道,他的信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瑞德思考了半晌,认真地点了点头,觉得狄奥多说的深得他意。狄奥多笑了笑,转身朝停车场走去。停车费多交了一整夜倒没什么,只是挡风玻璃上落了几片从行道树上飘下来的枯叶让他觉得有些碍眼。当然,他还没忘了要带上更碍眼的某个家伙—— 他把车开到伦菲尔德的公寓楼下,熄了火。 碍眼的家伙在副驾驶座上多坐了片刻。明明安全带已经解开了,伦菲尔德的手却还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马上推开车门。他艰难地像酝酿表白那样酝酿了半天,然后推门、下车…… “对不起。” 两脚踩上地面的伦菲尔德终于开口了。他特意在驾驶座的窗前弯下了腰,好像只有双脚接地才能让他零线火线不漏电从而顺畅地道歉一样。 现在伦菲尔德终于不碍眼了,狄奥多想。但狄奥多没有说话。他没有回应伦菲尔德的道歉,只是静静地看着伦菲尔德。伦菲尔德的表情从隐约的期待慢慢变成了不解的心虚,再变成强忍的尴尬,离开狄奥多的车窗前往自家家门走去。狄奥多看着他关上了房门,才重新驱车往家开去。 134.Roomtour 狄奥多把车开回了卡莱恩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引擎熄火之后,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现在上去,他大概也在家。狄奥多无意逃避好友的存在,但他自己也需要一些独自思考的空间。如果和他共处一室,那狄奥多思考的声音都能把沙发里补觉的人吵醒。狄奥多再清楚不过了。 是吗?你真的是怕吵醒室友吗?其实现在已经上午九点了,你知道他现在大概已经被生物钟强行叫醒了吧? 狄奥多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现在没有下车的力气。 停车场里的灯管坏了一盏,剩下的几盏在橡胶坪上投下不均匀的光斑,把狄奥多面前的方向盘照得半明半暗。狄奥多把手臂交叠放在方向盘上,趴了下去。他的额头抵住自己的手臂,呼吸的热气在方向盘和胸口之间那一小片空间里循环往复。 ——“这个凶手看起来也可以面不改色地杀人。” 狄奥多回忆着伦菲尔德的这句话。 我不可以。 红也不可以。 但他必须可以。 狄奥多的脑海里拟画着现在楼上公寓中可能的情景。他应该是躺在沙发上的。凌晨回来的情况下,他总是不喜欢弄脏自己的床,也不想浴室的水声吵醒狄奥多。可能是在英国潮湿的空气里养成的习惯。沉重的水汽阖上了人们的眼睛,在被子里留下了过多的痕迹。 伦菲尔德最好祈祷我能在两个月内消气。狄奥多趴在方向盘上想。不然他今年就收不到我的圣诞礼物了。省下的钱正好可以在他亲爱的朋友“出长差”之前,给他留下一份更好的圣诞礼物。 --- 十一月还没到,赤井秀一就走了。 人果然还是不能存有侥幸心理。狄奥多随手扔下手里的书,没敢往前再走一步——眼前的房子太让他陌生了。 赤井秀一在搬走的具体日期定下来后,就立刻告诉了狄奥多。就像他们对彼此心照不宣的那样,没有在他们之间恪守保密协议的必要。因为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一方的身上发生了一件事,另一方没有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但那不是因为他们向彼此分享自己的生活,他们都不是那种热情分享个人生活、热衷在社交账号上发送自己的今日菜谱的人设。狄奥多·克罗夫特和赤井秀一只是能轻易地从彼此的身上看出所有正在发生的变化。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BAU严令禁止、好吧其实是成员内部约定俗成,侧写师之间不能对彼此侧写了。没人想在自己的同事面前隐私全无。所以侧写师们哪怕已经知道了JJ正在谈恋爱的秘密,也不会让JJ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同狄奥多和好了的瑞德语,狄奥多由此知道了BAU的成员都叫詹妮弗“JJ”——但其实除了JJ本人以外的所有人都八卦、不是、讨论过这件事了。 当然,有时候八卦也会变成一种竞争。瑞德还跟狄奥多抱怨了艾米莉与摩根是怎么明明发现了JJ的恋爱对象到底是谁,却依旧只跟彼此对了答案、一点不跟瑞德透露消息的。没关系,瑞德很有自信自己也能发现真相。这种八卦模式唯一不利好的就是加西亚,因为她是成员中唯一一个对侧写一窍不通的技术大师,而侧写师们又都很有保密意识,一般只用“脑电波”跟彼此对答案。 总之,这大概就是狄奥多和赤井秀一没法对彼此保密的原因。有时候狄奥多会突然觉得自己和好朋友多少也算臭味相投也是这个原因。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没法接受和一个在对方面前完全藏不住秘密的人一起生活吧?除了福尔摩斯探案集里的华生。而狄奥多和赤井秀一却诡异地很享受这种模式,这种不需要开口对方也能知道自己的意图的相处模式。它舒服到有些不可思议,在和赤井秀一搬进同一件屋子之前,狄奥多还从没想过自己会是一个这么“懒”的人呢。居然如此沉迷这种不开口就能交流的电波模式。 但此时此刻狄奥多面对空荡荡的公寓,突然发现自己可能真的被这位朋友惯坏了。此刻他觉得很难受,失落得紧,却想象不出自己对其他任何一位朋友开口倾诉的模样。离开了会用眼睛去挖掘彼此的那个人,他好像连打开自己的力气也失去了。 这可不好。狄奥多心想。太过依赖一个人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好处,这是常识。狄奥多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有些恐慌地感受着这种心情,甚至有些害怕。 更何况,赤井秀一搬走了,这间漂亮公寓的租金就要全部分在狄奥多头上了。其实这笔钱对现在的狄奥多来说算不上什么负担,他也不在乎 其实,公寓也没有狄奥多感觉的那么空荡荡。他只是无所适从。 无所适从地在公寓门口站了很久。思考了很久。因为屋子里所有另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都消失了。 他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噢,“钥匙在我桌上,留给你处理吧。” 狄奥多有些不死心。他低头换上自己的……好吧现在没有必要分自己的拖鞋还是另一个人的了。这里只有狄奥多的拖鞋。剩下的就是塞在柜子深处的、留给客人们的拖鞋。 鞋柜里空了一些。一层半的空间就能抹掉这个房间里另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据,不得不说,赤井秀一留下过的痕迹比狄奥多想象的还要少。不知道为什么,狄奥多突然想起了六年前天琴座里毫无个人使用痕迹的休息室。原来是狄奥多判断失误了,他的朋友一直很适合这种抹除自身存在的境地、适合成为一个卧底,可狄奥多过去一直没看到过这一面。 不再天天被鞋子压迫的木板看起来反而比往日更摇摇欲坠了些。赤井秀一的东西都不见了。这里只剩下狄奥多自己的几双换季用鞋,和 一双洗好晾干过还没有穿的新帆布鞋,鞋头朝外,摆得很整齐。 对了。那双帆布鞋是去年克洛伊给他的生日礼物,上面有克洛伊亲手画的图案。狄奥多为了保护图案差点把鞋本身洗坏的时候,还是他的室友作为英勇的骑士挺身而出拯救了这双鞋呢。 狄奥多又看了一会儿那双鞋,才关上柜门。 客厅没有走廊那么让狄奥多陌生。走廊的装饰墙上缺的东西太多太明显,让狄奥多看在眼里了就无处可逃。但客厅的秩序没怎么变。面朝阳台的那把单人沙发当然还在原来的位置,赤井秀一只是搬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没有必要去改变这些大型家具的样貌。 沙发坐垫上有一个很浅的凹痕,是他过去常坐的地方。狄奥多也坐上去试了试,突然发现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阳台上那把遮阳伞,和远处的波托马克河。赤井秀一连沙发套都洗过了,现在闻起来只有薰衣草洗衣液和烘干机香氛的味道,连靠背的褶皱都没留下太多被人靠过的痕迹。狄奥多学着好友的样子伸手拉开了身侧边几的抽屉。抽屉里什么都没有了。薄荷糖、手套、打火机与烟盒……还有什么呢?狄奥多突然发现自己也不是能清楚地知道关于室友的每一个习惯的。总之他走之前,把这里也清理过了。 狄奥多站起来,走到沙发对面的展示柜前。那瓶丝塔朵堡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细长的瓶身,琥珀色的酒液,标签一角有被阳光晒褪色的痕迹。既然送给赤井秀一了,那这酒就成了赤井秀一的东西,但他却没把它带走,而是留在了这里。或许他只是不想仓促浪费掉这瓶酒。但这正和狄奥多的意,他想把它保留下来。 与之相对的,赤井秀一送他的埃佩诺和冰美人也还好好地放在展示架上,反正没有包装盒里的证书,也没人能知道是谁买下了这些酒。——这家伙还真有点“锱铢必较”不是吗?还相当的恶趣味。 狄奥多想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笑。 酒柜旁……就是厨房了。这家伙怎么连自己买的平底锅都拿走了?狄奥多有些不高兴。拜托,谁会因为一个平底锅暴露呢?我们又不是在演憨豆特工。 狄奥多随手在岛台上抹了一下。厨房里干净得吓人。红走之前把水槽都清洗了一遍擦干,连块碳酸钙都没给狄奥多留下。沥水架上的碗盘全收进了柜子里,刀叉排得整整齐齐,堪比中介发在网上的广告照片。所有东西都被恢复了出厂设置——谁让狄奥多不会下厨呢? 狄奥多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没有生鲜,没有喝了一半的大瓶牛奶,没有红习惯放在冷冻区最里面的那盒冰块。偌大的冰箱里只剩下了狄奥多自己囤的几样东西:浓缩果汁、吐司片、还有一瓶中式豆瓣酱。以前每次赤井秀一看到狄奥多往吐司上抹豆瓣酱都会露出非常可怕的表情;现在倒没人管他了。 135.留痕石上 两边的台面上连水渍都没有,海绵放在篮子里,平常使用的抹布都不见了踪影。他不仅带走了自己所有的痕迹,还把最后一点生活气息也一并擦掉了。 好吧。狄奥多关上冰箱门。或许我应该思考一下今晚去哪家餐厅吃饭。 狄奥多走进盥洗室想整理一下自己。但他真应该想到这里被空置的痕迹只会更明显的。牙刷架空了一格,毛巾架上只剩一条他常用的深灰色浴巾。狄奥多想到什么,打开药箱看了一眼:赤井秀一甚至把那次给他的那盒药膏也拿走了,或许是扔掉了。 狄奥多不高兴地努努嘴,把东西都放回原位,决定先整理一下房间,再准备出门。 狄奥多走到赤井秀一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但里面看起来简直和酒店里刚做完退房打扫的空房间没什么区别,简洁干净得吓人。床垫上的被褥收进了柜子里,衣柜是空的,书桌清空了——更重更厚的那些大部头都在书房里,狄奥多觉得赤井秀一不会特意去清理那些他们共同使用的藏书,倒也算是安慰。 窗帘紧紧地拉合着,一点夕阳的红色都透不进来,狄奥多只能借着走廊从门口洒入的光看清房间里的景象。空气里还浮动着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廉价且刻意,但足够甜美。赤井秀一专门用它来盖掉上一个住户留在这里的味道。 狄奥多在门口站了片刻,思考着自己的想法,享受了一会儿昨日重现的美味,没有走进去。然后他伸手把门拉上,走进自己房间想找到四年前租房时留下的备用钥匙。 他的房间每日都保持着他自己习惯的样子——被子草率地叠了两叠,像蝴蝶面一样堆在床尾;书桌上书背朝上的是罗西最新的一本著作,狄奥多不想书页翘起来的时候就会把书反过来放,以至于它现在还维持着和昨晚刚看完时一样的姿态。桌角是几张没写完的案例分析,因为那是狄奥多自己兴趣所然的产物,所以只是随意写在了草稿纸上,塞进了活页本里。书桌的抽屉开了一条缝,但狄奥多记得里面没有备用钥匙——他每天都用那个抽屉,却很久都没用过那把隔壁房间的备用钥匙了。椅背上还搭着昨晚换下来的外套,狄奥多走过去,把它挂回了衣柜里。 隔壁的房间本来也该是这样的。狄奥多记得很清楚,他的室友和他有一个十分不一样的习惯,狄奥多总喜欢把随时可能要用的东西就放在书桌上,赤井秀一却把书桌的宽敞度放在第一位,桌面上很少看到多于两个线程的任务同时出现。衣物也是。赤井秀一不喜欢把外套搭在椅背、沙发背、洗衣机上……和狄奥多截然相反。这间屋子玄关处的衣架就是狄奥多发现这点之后才决定买下的。 黑发青年更喜欢让东西总是保持在原位,每次取用完就会立刻放回原处,仿佛房间内部的摆设构成了一个魔法阵,而他不能让魔法的结构被破坏。他还不喜欢丢掉用旧的老物件,却也不喜欢让无意义的装饰品占用自己的空间——那把赤井秀一早已用不到的吉他早就被转卖给了某个其他院系的学生,反倒是那架后来被天琴座老板送给他的手风琴还放在赤井秀一床下的箱子里。 狄奥多想打开书桌的其他抽屉看看备用钥匙在哪儿,突然注意到自己书桌上的日记本,他最新的那一本。这是赤井秀一去年冬天送给他的那一本。 狄奥多这写日记的习惯还是从七年级那会儿培养起来的。刚进入中学的那段时间,埃德蒙想把刚上小学的克洛伊送到寄宿学校去。狄奥多成了家里反对声音最大的那个人。艾丁妲不在乎丈夫感受也懒得与对方争辩,狄奥多看得出来她也觉得送走克洛伊很荒谬,但这还不足以让她开开尊口,她更在乎自己公司的季度财报,而丈夫作为她的商业合作对象,不提钱艾丁妲就不会对埃德蒙生气。而大三的凯伦还在法国,和庄园里其他人甚至有几个小时时差。 狄奥多就这样成了家里唯一一个会对埃德蒙发表反对意见的人。克洛伊的寄宿问题成了导火索。埃德蒙很快发现,自己的儿子开始和自己四处作对:跑到刚挨完埃德蒙训斥的下属面前讽刺对方为什么不辞职吓走了埃德蒙的助理、埃德蒙责问狄奥多为什么调皮他说是你凌晨三点叫来那人把我吵醒的、好不容易一起享用晚餐狄奥多把所有埃德蒙爱吃的菜都评价了一遍主题都是不好吃、拒绝去上埃德蒙安排的课程每天一放学就和保镖玩起了躲猫猫直到埃德蒙放弃给他安排保镖…… 所以那段时间狄奥多和埃德蒙的关系越来越差。狄奥多并不是一个精力旺盛能够每天上蹿下跳的性格,所以在成功躲开埃德蒙的眼睛之后,写日记成了他的一个主要发泄渠道。 狄奥多把所有对父母的不解都用暗号写在纸上——拉丁语并不保险,大部分成绩好的孩子都会去学拉丁语,毕竟学习拉丁语可以更好地理解英语。所以狄奥多偷偷自学了俄语,用拉丁字母代换掉单词里的西里尔字母来加密自己的日记。不过很快上了八年级的狄奥多就开始觉得这种方法笨重又无意义了。最好的保密就是不要让人有知道的机会,在自己的本子和柜子上上一把锁比什么加密都更方便有效。 不过日记里给每一个人的代称还是保留了下来。狄奥多把埃德蒙写成“弄臣”,把艾丁妲写成“皇后”,把他们每一个令狄奥多厌恶又不解的举动写在纸上,似乎就能再掩耳盗铃一会儿。 时间很快到了高中。狄奥多从塞伦镇回来之后,这些日记断了几个月,直到塞塔娜医生建议他写点东西,他才重新把积了薄灰的日记本翻出来。一开始狄奥多在里面写些粉饰太平的内容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贯彻着逃避疗法的精髓;自己请了律师之后他开始在日记里慢慢回忆 那座山上发生的一点一滴泛着血腥味的事儿,把它们全部写下来,力求让自己的记忆无懈可击。 到了现在狄奥多写下来的本子已经累了厚厚的一沓了,什么模样的都有,参差不齐地垒在书桌底下的柜子里。去年赤井秀一在帮卧室房顶漏水的狄奥多抢救物品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日记本里的内容,才发现了他这个习惯。到了圣诞节时,青年就送了狄奥多一本厚厚的日记本,狄奥多很喜欢。 是了,那个时候…… “‘蕨草今天又想给公主上供,公主拒绝了。莴苣姑娘得到了一切。’……这是你的日记吗?” 狄奥多本来正在紧张地试图用水盆堵住破裂的吊顶,听到赤井秀一的话猛地回头:“啊那是、我的天呐怎么都湿透了!”金发青年惊恐地看着自己滴水的日记本,“好吧,你是怎么看出来那是日记的?” “别担心,吸干水分之后字迹不会模糊的。”赤井秀一用纸巾铺开在纸页上,吸走了大部分的液体,“这页下面那行有前天的日期,还写的是‘马普尔小姐给我推荐的电台确实不错’,电台说的是那个快要被好莱坞翻拍的暗夜男爵系列悬疑吧?我看到你前天拿了三本新的回来。” “所以你就这么自然地接受了简内特是马普尔小姐?”狄奥多用胶带粘上破碎的天花板边缘。 “为什么不呢?”赤井秀一的声音中带着浅浅的笑意,狄奥多听出来他挺喜欢这个外号,“这个本子哪怕晾干了应该也不能再用了,有些可惜。但是话说回来,你在日记中也就只叫我‘红’?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狄奥多挑眉:“噢噢噢,不,你搞错了顺序。”金发青年从椅子上跳下来看向赤井秀一,“我是先想叫你‘Red’,然后才征求了你的同意的。” 赤井秀一给了他一个“这可不能解释什么”的眼神。 狄奥多按着椅背看着好友:“不过我只征求了你一个人的意见,在‘能不能叫你的外号’这件事上。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会同意。” 那个时候……他笑了。狄奥多现在想起来,确实有很多次他表现出了对狄奥多取外号品味的喜爱?这么一想可真是有点好笑。狄奥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不解地问对方到底在笑什么的自己,突然发现自己在思考关于自身的问题时有些过分迟钝。 狄奥多低头,随手打开这本赤井秀一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看了一段。指下翻到第一页,日期是对方送他这份礼物的那天。难得的假期,还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于是那天白天他们一起找了个靶场玩了一下午,然后又在保龄球馆一起消磨了一个无忧无虑的晚上。狄奥多看到自己在日记里写着:今天我才发现红的幽默感到底有多糟糕。 狄奥多笑了笑,合上日记本继续找自己那把备用钥匙。 136.蓝铃度假酒店 漫无目的地寻找显然不是狄奥多的风格。虽然他上一次拿出那把备用钥匙还是四年前的事,但是这不妨碍他合理地推理一下过去的自己会把钥匙放在哪里。 首先排除这段时间里添置的新物件?狄奥多看向衣柜,这是房间里最原装的一件家具了——不,万一我中间有一次大扫除的时候把它整理到其他地方去了呢? 狄奥多把目光从衣柜转移到了书桌上。果然还是从自己平常的习惯来看比较合适。这种小东西他喜欢放在…… 狄奥多拉开了书桌下的柜子。他所有的日记本都堆在那儿,高矮厚薄各不相同,有些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但都还很整洁漂亮。这些非常非常私人的物品自然是搬到哪儿都要带好的,万一让人发现了什么可怕的秘密怎么办——开个玩笑。 狄奥多弯下腰,往柜子里看了看,书本下果然压着一些东西。没办法了。狄奥多只好把里面的老书全部搬出来,再把最里面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一个个打开检查。 啊,找到了。打开最里面的一个橡木盒子,狄奥多就看见了记忆中那把圆把的平铣钥匙。 等等,这是什么? 朴素的橡木盒里,薄薄的备用钥匙下面压着一个透明的盒子,明显能看出钥匙只是主人看到盒子里还有空间随手放进去的,而这个盒子才是这里的原住民。盒子透明的部分已然泛黄,明显不是玻璃材质,应该是某种塑料制品。 这……啊,这是很久以前凯伦送的生日礼物,明明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居然走空运从法国寄回来,让那时的狄奥多研究了好久,总以为这平平无奇的小画像里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这可是凯伦送给他的唯一一次不是“想要什么自己买”的礼物呢,狄奥多想起那时自己惊讶的样子,缠着凯伦问了半年是谁给她出的买礼物的主意的回忆,突然有点伤感。 这幅小小的风景画恐怕是科尼给凯伦出的主意吧。毕竟那年圣诞节…… 狄奥多没再多看,把满桌的书和杂物重新收好,就用备用钥匙锁好了赤井秀一的房门,原封不动地把里面的所有东西关了进去。 嗯……然后是杂物?狄奥多纳闷地在客厅里又转了一圈,发现房间早就被先走的那位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了。狄奥多没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不说,反而还沾了一身的灰尘。最后只剩下有点郁闷又有点懊恼的狄奥多独自停在阳台门前,推开门决定呼吸一下高空的新鲜空气。 啊,我好像抓到那家伙的疏漏了? 狄奥多维持着推开滑轨门的姿势,看向阳台小桌上的那个烟灰缸。狄奥多没有摄入尼古丁的习惯,这个烟灰缸虽然是搬入之初就在这里的原装摆设,但……也算赤井秀一独有的个人痕迹吧?他居然没把这个收走,明明阳台算是他的独属吸烟室了。明明都把其他房间恢复了出厂设置,连一点多余的味道都没有,却忘记了特色如此鲜明的东西? 狄奥多走上前,拿起那个烟灰缸,却发现哪怕把这个小玩意儿举起到鼻前,他也闻不到一点来自它身上的味道,只有一点秋梧桐的涩意顺着风钻进他的鼻子里。狄奥多突然发现自己认知中有一个空白: 赤井秀一最常抽的那款烟,是什么味道的来着? --- --- 春天。狄奥多喜欢春天。 巴尔的摩的春天有些沉重,不只是因为寒冷的天气里人们穿着沉重的保暖衣物,还因为那些钻进织物里的潮湿水汽正同时拖累着人们。 但狄奥多还是很喜欢春天,因为春天的植物大多数绿意盎然的,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青涩的味道总会给狄奥多的神经带来一刻的放松。就连寡言少语如凯伦·克罗夫特,在看到酒店门廊下的吉野樱时,都露出了笑容。 狄奥多还拖着自己的行李。他是自己开车来的,晚餐时间才刚到酒店,如果不是这次说什么都要来看看凯伦,他是没可能独自开这么久的车到巴尔的摩郊区来的—— 毕竟凯伦这次可是答应了陪塞塔娜医生出席这个“中大西洋行为健康与医学联合大会”。作为“成功案例”。 而突然要主动为医学献身的某人此时正悠闲自在地站在狄奥多面前,很是稀奇地穿着一身针织衫配运动裤——随意又休闲,一点都不像她。 这提前算示好吗?狄奥多悄悄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凯伦的这身穿搭,不是她惯常穿的西装套裙;皮肤上的湿意不带油光,应该是刚洗完澡,晚餐时间洗澡,大概下午是在健身房里消磨时光——对于凯伦·克罗夫特这个个体来说,这样的生活未免太过悠闲了。所以可以得出结论: “我本来还担心你是不是被谁下了催眠术,看来是我多虑了。”狄奥多稍微放松了一下自己的领口,笑容中带着新奇,“适应得很好嘛,‘病人’小姐?” 凯伦扬了扬下巴,让狄奥多又幻视了她还穿着那些千篇一律的西装套裙,但幸好她这次说出口的话还填充着几分人情味:“塞塔娜帮了我很多。我帮她一次不算什么。” 狄奥多有些好笑得摇了摇头。这理由能说服他,却肯定不能说服凯伦自己。“说真的,你为什么答应她来这个据说很权威的医学研讨会?我认识的那个凯伦·克罗夫特可不像是什么喜欢揭开自己伤疤给别人看的人设。权威可以说是不会有人不尊重你,但也意味着会有比你想象的多得多的人看到你的过去不是吗?” 狄奥多说着,话锋一转,“还是说,你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过去’?” “干嘛这么剑拔弩张的,少见多怪。”凯伦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都知道了干嘛还说出来。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别的企业CEO都有各种各样 的白手起家小故事,只有我什么都没有岂不是很亏?” 而且你的新版图刚好还是医疗方面的。狄奥多无奈地看着凯伦。只有天知道他刚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一个人偷偷提心吊胆地查了多久才确定凯伦的公司没沾上西蒙斯的余毒——几年前小河村被投毒的惨状可还历历在目呢。 “所以?” 凯伦抱起了手臂:“所以这正是让我更好地树立自己坚不可摧的品牌形象、提高公司的商业价值的大好机会。” 狄奥多用上自己两年工作经验里见过的所有离谱场景才克制住自己表情变的更失态的冲动。大厅另一头,两个姗姗来迟的旅客正在和接待理论为什么他们现在不能办理入住,倒正好打破了凯伦与狄奥多之间片刻尴尬的安静。 狄奥多眨眨眼,握了握手里的行李箱把手,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不应该只顾着和凯伦聊天,毕竟晚上他又不能住在凯伦房间里:“我先去办入住了,”狄奥多转身挥挥手,“非常感谢你下来接我~一会儿我还上去找你?” 坦率地说,凯伦没有摆出一副官方架子来见他,这个态度狄奥多已经很满意了——让老虎主动露出肚皮的机会可不是每天都有。凯伦已经很久没有在狄奥多面前卸下过自己的“铠甲”了。这里的铠甲既可以说是她的西装套裙,也可以说是她无懈可击的商业强人面目,总而言之,是凯伦主动疏远狄奥多的一种表现。当然,凯伦不会这么提防克洛伊,毕竟她在凯伦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 幸而狄奥多大学毕业后这两年对凯伦的示好卓有成效,没有让埃德蒙的离间计成功,让凯伦对他的态度也开始回暖。里面自然也少不了埃德蒙自己多行不义必自毙的成分,把埃德蒙和狄奥多放一起,在凯伦看来怎么看都是埃德蒙更吸引仇恨一些。 当然,如果给狄奥多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还是会在八年前的那个夏天毫不犹豫地为所有人担下追逐凶手的重任的——哪怕那会让凯伦把他列进需要警惕的危险人物行列里,但那比起让布歇尔付出代价的诱惑力,甚至算不上什么代价。 狄奥多成功找回了过去与凯伦姐弟式的甜蜜的讨打语气,凯伦却挑了挑眉,不知道是现在的她适应不了这种亲昵还是为狄奥多话里的意思感到诧异。不过狄奥多觉得是后者,因为他明显从凯伦的脸上看出了“你还找我有什么事?”的意思,只不过凯伦咽下去了。在做一个家人这件事上,凯伦至少还是比埃德蒙和艾丁妲合格多了,她不会用自己的标准去否定狄奥多和克洛伊提出请求。 所以凯伦最后说出口的是:“那我叫晚餐到我房间里,吃番茄牛腩汤配蒜香面包你没意见吧?” 典型的凯伦“好盐”口味,不过狄奥多并不是个挑嘴的人,自然没有理由不接受。狄奥多像只得逞的狐狸似的眯起眼笑了笑,往酒店前台走去。 137.Check in “我们早就预订好了房间!如果你不给我我的房间,难道是希望我们今晚睡在大堂或者在外面的树林里快乐野营吗?!” 明显那位愤怒的客人已经打算把他的不耐烦散播向大厅里的每一个人了。明明正是晚餐时间,大堂短暂冷清下来,现在却被那两位“热情”的客人重新弄得热闹起来——明明只有一个留守的接待在和他们两人对话,居然能让人错觉这里有好几个人正在“热烈的讨论中”,肯定是那位态度最不满的先生太能说会道的缘故。 狄奥多远远看见接待的那位女性又抬了一下自己的右肩,又用左手别了一下自己散落的刘海:“真的很抱歉,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二位办理入住,现在已经过了预订好的时间、” “我们、付好了、钱!现在看起来没有契约精神的人是你们!”愤怒的“噔噔”声在大厅里回响,却只有很克制的两下,然后就点在大理石地板上不动了。 狄奥多看着那位音量不小的中年旅客那只拄着拐杖的手,看着他那个敲到一半才产生不自觉的停顿——他不是不想对接待示威,他是在怕吵到别人。谁?……狄奥多的目光移向还没开口的另一个旅客。怕吵到他的同伴? 愤怒的拐杖男人没有用拐杖表达愤怒了,但他显然没有停下的意图:“现在才过七点!给我们想个办法!不然主办方的邀请函是发来耍我们的吗?”他的同伴似乎向他的方向侧了侧头,让他有些不自在地重新抖了抖自己的手臂,“还是说你有某种脑损伤缺陷让你无法理解我的问题?我只是需要你帮我们登记入住,你的大脑就直接跳到了‘无法处理’模式,然后开始输出预制的句子。‘抱歉不能登记’——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对吧?就像超市收银员说‘欢迎光临’一样。看起来MissSiri作为一个机器人都不太合格。” 平心而论,对于一般酒店来说晚上七点根本算不上一个“姗姗来迟”的登记入住时间。但显然,这条常识不适用于大厅另一头的那两位,不然狄奥多怎么会听到前台接待连连道歉的声音、看到她不好意思的表情呢? 狄奥多拖着行李箱往大厅另一头走过去,几句话的功夫,接待小姐又抬了一下自己的右肩,这回狄奥多看清楚了,她是在试图回正自己的鼠标,仿佛那截黑色的电线真的像一只小老鼠的尾巴一样烦扰着她。但所有人都看得出真正让她尴尬的不是她掌下的鼠标。她先抿唇,再微笑了一下,麻木机械地重复了又一遍:“真的很抱歉现在没有办法给二位办理入住……” “那就让我们入住!不然你的抱歉是说给谁听的?”可惜,显然不依不饶的客人也有他自己的道理。 前台似乎已经疲于应付那两位难缠的男士宾客了,无论到底发生了什么,狄奥多觉得自己都应该上去展示一下绅士风度了——狄奥多看了一眼她的名片,等她疲惫地再次重复完那句“抱歉”才走上前,顺便轻轻挡下了那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的下一句话:“你好,珍妮小姐?请问现在还方便办理入住吗?” 那个一直不依不饶的中年男人居然真的沉默一瞬,认真地审视了狄奥多一句话的时间。 珍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啊,不好意思,当然可以。您的名字是?” “嘿,为什么这个小白脸可以但我们不行?”那个西装衬衫皱巴巴的中年男人开始借题发挥。狄奥多想他已经在那一句话的时间里对自己完成了评估——狄奥多能看出他不像表面上那么胡搅蛮缠,这个男人看似不讲道理,眼神却很冷静。不过狄奥多想他和前台吵架也并没有什么额外的目的,还是那句话,“狄奥多能看出来”,他真的就是想成功入住而已。 Hum,有趣的硬茬子。是他出外勤最不想遇上的那种“老顽固”类型。所以狄奥多没为他的用词生气。他可不想正中对方下怀成为这个男人激化矛盾引来更高级酒店员工的工具,毕竟他的工作是FBI,和市民“打成一片”像什么话? “豪斯、”那个更面善一点的中年男人喊住了西装邋遢的男人。那呼喊他朋友名字的语气带了点无奈和歉意,虽然他明显同样因为无法办理入住而心焦,但显然他依然会理智地为其他人的合理需求而让步。 “先生……我已经说过了,作为医学大会的受邀嘉宾,我必须在主办方确认名单上有您的名字之后才能让您入住他们为您安排好的房间。但约翰逊小姐下午六点就下班了。我想邀请函上应该有写明入住时间的。”珍妮说着,推过来一张流程安排。狄奥多瞄了一眼,那张邀请函的副本上甚至有一整套巨细无遗的、精确到分钟的流程安排。狄奥多默默记下了上面明天塞塔娜和凯伦预计出席的环节的时间,然后看到最下面一行加粗加黑的小字:“请各位来宾在下午六点前完成登记入住。” 另一边的中年男人听了这话更愤怒了:“那就叫她回来!现在下班才没多久吧?也就几分钟!” 其实狄奥多都有点同情这位没礼貌的先生了,毕竟那位有幸能按时下班的约翰逊小姐在在场的四个人面前似乎很有成为幸福者退让原则里的那个“幸福者”的潜力。 “是四十分钟。我很抱歉豪斯先生。”说着,珍妮还飞快地给狄奥多甩来一个抱歉的眼神,伸手拿走了狄奥多递过去的驾驶证。 哦,珍妮,这根本就是火上浇油。狄奥多给了珍妮一个“别!”和”“要不要我再说些什么?”的眼神。 不修边幅的中年人明显注意到了狄奥多和前台珍妮的眼神交流,他眼睛瞪圆了正想再说什么,另一个面善的中年人拦住了那位“房子”,他焦虑的语 气甚至带着真实的歉意—— 狄奥多开始觉得这个人性格可能有些好过头了,谁会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风度?就连经常被说是好好先生的狄奥多……哦不,狄奥多发现自己也会这么做。不过他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要体谅一个可怜的前台,而是觉得愤怒也于事无补。 真正的好好先生一只手拦住自己的朋友,一脸诚恳地对前台珍妮说:“抱歉,我们是因为他的一个病人有紧急状况才来晚的,能否请你为我们想想办法呢?他……他的病人状态不太好所以他心情很差,请你见谅。” 狄奥多看着那位心情很差的房子先生在朋友身后翻了个白眼。但那是一个善意的、无奈的白眼。他们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好……好吧。”珍妮被说动了。狄奥多因此知道她一定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前台,真正经验丰富的前台这个时候一定会趁着客人态度放软更加理直气壮地踢皮球——做基础工作的这两年狄奥多长了不少学校和书本里不会教的社会经验。但珍妮说:“我给主办方打个电话。” 不过狄奥多依然认为珍妮一定不会不是一个优秀的前台。因为就在这几分钟的功夫她已经办好了狄奥多的入住手续,把房卡和驾驶证一起递给了狄奥多:“先生这是你的钥匙。” 嗯,但她还是把“房卡”说成了“钥匙”。狄奥多甚至听到那个“房子”先生在后面为这个用词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哼。 狄奥多微笑着接过他的房卡,冲珍妮歪歪头: 真的不需要我做些什么? 珍妮局促地笑着: 谢谢您客人。 好吧。她把我的好意心领了。狄奥多把房卡收进外套内袋,打开手提包把驾驶证放回原位,毫不吝啬地散发魅力、给可怜的前台小姐送去一个希望能治愈她一些疲惫的、帅到发光的微笑:“谢谢你,你是个很不错的前台。” 嗯,再给出一些善良的鼓励。顺便一提狄奥多看到那个“房子”先生因此又对自己翻了个白眼,而另一位面善先生给了狄奥多一个礼节微笑,显然是都听懂了狄奥多的弦外之音。 并且没有人因此想上来给狄奥多一拳。长得好看就是好。狄奥多默默感慨。 狄奥多没有把行李拖到角落的门童处,而是自己拉着箱子上了电梯。 嗯,让我看看……503。就这栋建筑而言有点高,毕竟这是这家度假村酒店的最高层了。凯伦的房间狄奥多来之前就知道了,是412。这次医学交流大会,参会的人都是提前一周就由主办方帮忙安排好了房间,就像刚刚大厅里那位先生抱怨的那样。 放好行李就去凯伦的房间吧。狄奥多在五楼出了电梯,注意到角落里有一架主人不见踪影的孤零零的清洁车。狄奥多没有在意它,继续往前走去。 138.与凯伦 嗯,508、506、504……对面就是503了。 狄奥多回了房间,也没怎么在意酒店的装潢,飞快地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换下了两小时车程带来的灰尘与疲惫让自己焕然一新,然后从楼梯间步行下去见凯伦。 奇怪,二十分钟过去了,那辆清洁车怎么还是在那里?车上洗洁剂与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白色布料上的芳香剂窜进了狄奥多的鼻子,又不可避免地引起了青年一瞬在在意。 狄奥多思考了一秒清洁员去了哪儿,很快将之抛之脑后,毕竟酒店里总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的。凯伦的房间在电梯厅的另一边,加上度假村的套房们都不算小,狄奥多慢悠悠地走了三分钟才找到凯伦的房门: “Knoock~Openthedoor~” 屋内很快传来属于女性的清脆脚步声,哪怕听到是狄奥多的声音,凯伦也还是先挂着安全锁拉开门缝看向外面。看到只有狄奥多一个人才随手取下安全锁拉开门: “进来吧。太慢了,汤都要凉了。” 凯伦的假意嗔怪惹得狄奥多笑了笑:“饶了我吧,我顶多迟到了五分钟。这家蓝铃度假酒店的噱头之一可是五星级大餐现场为您服务呢,我打赌这些热气腾腾的餐点才送过来不到五分钟。” “哼。”凯伦似是满意地哼了声,往套房一侧的小餐厅走去。狄奥多注意到她已经换上了酒店拖鞋,柔软的底垫在地板上拍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她的行李箱直接摊在梳妆台旁的墙角,里面的东西都整齐地排列着,两套漂亮的西装套裙挂在壁灯衣橱里,已经熨得整整齐齐;小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插上了她的笔记本电脑,休眠灯还亮着,明显是才随手合上屏幕,桌上还堆着几个明显是工作资料的文件夹。 餐桌上是服务生整理地井井有条的餐具与色香味俱全的菜品,就连餐巾也铺得一丝不苟。狄奥多不想扫凯伦的兴,顺从地在餐桌边坐下。两个人先在融洽轻松的气氛中沉默地吃完了正餐,狄奥多才在拿起甜点之前开口: “来‘看病’也放不下工作,嗯?” 凯伦斜他一眼:“我是来帮塞塔娜医生的忙,怎么成了看病?更何况我的病早就已经好了。” 狄奥多温和地笑笑,解释自己只是开了一个玩笑:“台下坐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医学领域权威专家,让他们来听你的病例,怎么不算一种专家会诊呢?” 凯伦听了,倒也慷慨地给狄奥多的话回馈了一个被娱乐到的笑容,只是还带着一些嘲弄:“如果他们都有那么厉害,为什么塞塔娜还要带我来做她的活样本?如果他们都那么厉害,我持续两年的木僵状态在四年后几乎完全康复的经历就不会被他们称为奇迹了。” 狄奥多脸上的笑容换为了极淡的愁绪,他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金色的眼睫上下颤动间带走了那些负面的心绪: “我知道你一定会恢复的。” 凯伦向狄奥多看来,眼神却有些奇怪:“你知道我是怎么恢复的吗?” 这个问题突兀又奇怪,狄奥多却没有怀疑什么,只是向凯伦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这可是凯伦。毕竟狄奥多大一的时候,因为过于无微不至的照顾惹毛了凯伦,以至于她放弃独居重新回到了康复中心,还勒令狄奥多一周只能去看她一次。而识趣的狄奥多也无意惹那时候甚至无法很好地表达出自己愤怒的凯伦生气,主动降低了与她见面的次数,甚至到了克洛伊打电话去谴责狄奥多的程度——所以,是的,狄奥多错过了凯伦康复的具体过程。他一直以为凯伦只是因为接受了长期的良好治疗而恢复健康,可难道其中还另有隐情? 是了,长期紧张性木僵有一种可能是在合适的外界刺激下突然恢复。难道凯伦也? 可能狄奥多思考的时间有些久了,更有可能是凯伦突然又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偏过头去搅了搅自己的意式手工冰激凌,把漂亮的旋角搅成一摊奶油:“没什么。” 狄奥多拿起冰激凌勺的手一僵——好吧?没什么就没什么吧。狄奥多早就学会和凯伦交流需要保持多远的距离了,他这个要强的大姐从来不会把他当成合适的倾诉对象,所以狄奥多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确认她是否一切还好。 “都到度假酒店来了,不放松两天岂不可惜?有些工作完全可以交给下属,不然你给他们发的工资岂不是有些浪费?”狄奥多把话题拉回到小茶几上那些文件夹中。他是真的觉得凯伦需要多放几天假了。 “噢?”凯伦仔细端详了狄奥多的脸片刻,修剪圆润的指甲尖轻轻点了点冰激凌的勺柄,“我会考虑的。倒是你,你的工作也不是很轻松吧?” 狄奥多觉得好笑:“哈,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就没见过哪个公司CEO会喜欢FBI,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是来抢夺他们财产的强盗。” 凯伦的眼神在狄奥多还没开封的冰激凌上停留了一瞬,挑了个更刺激的话题:“是吗?那不谈工作,你给自己假期安排的死刑观礼可还有趣?” 狄奥多确实有些惊讶凯伦居然会知道这件事——他去了布歇尔的行刑现场的事。也不知道凯伦了解到了什么程度……如果是从丹顿律师那里知道这件事的话,那倒不算什么。 所以狄奥多不以为忤,他没有如凯伦所想的那样感觉被冒犯或者应激似的担心凯伦,只是再次低头自言自语般地朝自己笑了笑:“是我不好,没提前问问你们的意见,就擅自觉得你和丹尼尔应该不会希望再见到那家伙了。也许你会想出出气?” “……”凯伦再次古怪地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是针对狄奥多出乎她意料的反应,还是在回忆什么,但她的回答也没什么犹豫,“ 不必了,不让我知道也挺好的,是我偶然看到新闻上的一条末版简讯去问丹顿女士才知道那家伙死了的——但不管他怎么样,我都已经不在乎了。反正他早就不可能再伤害到我了。” 果然是丹顿律师说的啊,那就没事了。狄奥多笑得甜甜的,“我想也是,现在你忙得很。哪儿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耽误工作。” 凯伦敏锐地眯起眼睛:“你在说我工作狂?哼……算了。”上亿身家的CEO女士决定宽宏大量地饶这个胆大包天的弟弟一马,“倒是你那个同学,丹尼尔,你也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狄奥多又惊讶了一瞬,他确实、再一次地、没想到凯伦还记得丹尼尔的名字。但或许她确实应该印象深刻。毕竟无论她表现得多么不在乎,那场凶案给她留下的伤口也深到足以一生无法忘怀。 “他两年前就搬到马里兰去了。我把报纸上的剪了一份寄给他。”狄奥多的眼神很温和,像清晨林间的雾霭一般朦胧,“他远走他乡,我想这应该多少能给他一些安慰。” 凯伦不知道想了什么,放下冰激凌杯沉默片刻才说:“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周到。” 狄奥多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他决定厚脸皮地顺水推舟下去:“也许你有时也能享受享受我的‘周到’?别总是那么紧绷着嘛。看你这靠冰激凌降温提神的样子,时差都还没倒过来吧?” ……被发现了。凯伦半是恼火半是开心地想,她真是从小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自己这个弟弟的眼睛。 狄奥多趁热打铁:“西蒙斯的那些‘鲸落’晚点吃也没什么关系,天才资本家?” 凯伦彻底无语了:“你是夸我还是骂我呢?当我没见过你房间里的资本论?我身边可还有好几位光鲜的老板会读这书呢——最适合我们这类人的高级包装文学。” 凯伦一边继续说着,一边起身去给酒店打电话:“只不过最好藏起来读,免得周围同流合污的人里面混进你这样真的读进去了的家伙。” 不过凯伦自己倒不觉得这些书架上的装饰书都只是好看的东西。如果是埃德蒙为他的这三个儿女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那一定是给了他们最好的教育了。不过养的太好了,反倒是害了他自己。 狄奥多目光跟随着她:“说起来,你昨天也不在纽约的话,克洛伊放假是一个人在家吗?” 凯伦把话筒放在耳边等电话接通,随口回答道:“她都快18岁了,自己一个人在家能出什么事?” 狄奥多点点头:“是啊。我最近还跟她聊了聊。对了,你知道她有什么意向的大学吗?” 凯伦背对着狄奥多,闻言表情一变,终于发现了不对。不过此时酒店客服的电话也终于接通了,凯伦简短且客气地拜托他们上来收走盘子,挂断电话,才转过身来,倚靠着镶角华丽的边柜看着狄奥多: 139.凯伦的怀疑 “铺垫地挺久啊?其实你今天就是来找我聊这个的吧?” 狄奥多抱歉地笑笑:“Sorry?其实这个问题还可以更简略一点,斯坦福or哥伦比亚?” 凯伦作为合格的商人自然很快抓住了重点:“你甚至不让我想想推荐她读什么专业?”她立刻明白过来,“好吧,她是怎么想的?” 狄奥多想起克洛伊难得幼稚的言语,笑了笑:“她说她最好的朋友已经申请了斯坦福,并且很有希望通过。但她的朋友似乎也有些犹豫是去旧金山还是留在纽约。所以克洛伊也调查了一下市内的哥伦比亚大学……” 狄奥多说起克洛伊孩子气的想法,不由得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克洛伊自己想读的艺术专业在这两所学校虽然侧重点不同,但也都很吸引她,所以她也有些纠结。” 凯伦毫不留情地一针见血:“我怎么听起来像,她想她那个朋友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那我还发现克洛伊也总喜欢粘着你呢。”狄奥多觉得好笑,“只是你总是在全球各地飞着出差,她才没法追上你。她就是有点分离恐惧症,你知道的。” 凯伦为这调侃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后退一步把谈话的空间让给了狄奥多:“所以?你特地提起这个,一定是有些自己的想法吧?并且是和克洛伊讨论过的结果?” “我和她讨论了未来的职业道路。”狄奥多偏头想了想,“我觉得新鲜前沿的科技产物与艺术的结合可能更能吸引她?克洛伊也赞成这个。” 凯伦往后仰了仰身子,用身体语言说了一句“瞧,我说什么来着”: “那你们不是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狄奥多皱眉,认真地摇头:“当然不,克洛伊还在纠结呢。所以我想再来问问你的意见,让你去和她聊聊。” “而我当然会支持斯坦福的决定,因为我一直都是一个‘接触新鲜事物派’。” 这下凯伦皱起了眉:“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你在希望克洛伊去斯坦福不是吗?你到底为什么希望她去旧金山?为了让她远离纽约?远离我?” 狄奥多觉得这走向简直冒犯无比,他真的不能再接受凯伦对自己猜疑下去了:“当然不可能!她有爱我们,我还能不知道吗?” 凯伦却突然想通了。她看向狄奥多的眼睛,想用那双和自己一样的蓝眼睛确认自己的答案,却一无所获。凯伦开始觉得这谈话虚伪极了,她这下终于明白为什么狄奥多要特地等到吃完晚餐再开口了。她还真以为狄奥多最近养成了什么食不言的优雅习惯呢: “你想让她完全脱离埃德蒙的控制,并且你做得到。” 狄奥多想到克洛伊的模样,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但他并不准备、也绝不会对凯伦发怒: “因为我关心她。噢,这么说听起来有点虚伪,还有点像是在讽刺你。”狄奥多刺激性的用语充分表明了他有多不喜欢凯伦这次切入问题的角度,“但我是认真的。而且不仅如此。” 但凯伦这次显然不准备“惯着”他了,至少凯伦自己是这么想的。但她确实有点疑惑:“不仅如此?” “还有艾丁妲。”狄奥多的脸上没有笑意了,“比起你她更在乎她西蒙斯的姓氏不是吗?在我看来其实你也没必要和她走那么近。” 狄奥多一字一句地把残酷的现实摊开在姐姐面前:“现在你们的关系已经和十年前完全颠倒了。你不再需要她供你上大学,反倒是你在接济她。”狄奥多收到凯伦充满异议的目光,到底还是补上了后半句。“接济她的公司。” 如果凯伦知道狄奥多主动在DSO面前保下艾丁妲的举动,此刻倒能作为攻击回去的有效武器。但很可惜,她对此一无所知。所以凯伦只是说出了她认知中坚持的事实: “我从她的项目中看到了商业价值。”语气严肃,不容置疑。 可惜这吓不到狄奥多,他不为所动: “而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出了软弱。” 狄奥多的语气里倒没什么冲动的情绪,只是一种陈述案情的平铺直叙——但这出现在他身上只会带上更深的职业加成的威吓力。 可惜狄奥多也吓不到凯伦,她现在为狄奥多的还击感到怒不可遏:“你居然也敢把这个词用在我身上?!” 凯伦为狄奥多荒谬的发言感到可笑。她冷冰冰地刺回去:“别把你的思想代入到我身上,多愁善感的家伙。” 嘲讽是动摇不了狄奥多的,他轻巧地讽刺回去:“你知道辩解是没有办法改变事实的对吗?” 凯伦冷笑一声:“你看,你不总是在做这样的事吗?你总在发现别人身上的‘病痛’,想去‘治疗’别人。”狄奥多后知后觉凯伦有些动真格了,而他甚至还有些迷茫不知道原因,“你以为你刚才在做什么?关心我别因为急功近利伤害到自己?提醒我克洛伊该去哪所学校?你想当一个好弟弟,好哥哥,好儿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总这么做?” 凯伦连珠炮一样,越说越停不下来,用信息轰炸炸晕了狄奥多:“像你这样的好好先生才会觉得所有人都是你的责任。而且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可贵的品德,狄奥多。”她短促的换气声听起来就像手雷引线被最后烧着的那一下声音,“极度的博爱就是自私,你很病态。” 狄奥多很惊讶。准确的说,夸张地表现出自己的惊讶。他的脑袋确实有点不知所措,但这不妨碍他立刻想到回怼回去的方法,这大概是某种亲人间残忍的天赋: “一个天天扑在工作上不愿意谈恋爱因为她的前未婚夫八年前就死了的家伙说我病态?” 凯伦听了这句话却不知为何立刻生气了: “别在我面前提起科尼!” 狄奥多愣了一下。货真价实的。因为凯伦的反应是全然的愤怒,居然 没有多少的悲伤。她的手指绷得紧紧的虚握着,手臂的肌肉因为愤怒的拉伸而微微颤抖。 这太奇怪了。就好像她、不,她当然是在乎科尼的,所以是我的话里有什么触发了她的愤怒……“前未婚夫”?凯伦在否认她和科尼的关系? 凯伦没给狄奥多再想下去的机会,她笑得很嘲讽,带着对自己的残忍: “埃德蒙永远紧紧抓着自己的面子是因为他是个永远走不出自己被过继身份的懦夫。” “母亲一直把生意放在我们前面是因为她和埃德蒙的联姻给出的加码只够她在我们面前表演十年。” “我痴迷于让自己更强大,这样我才能拥有我想要的东西。” “就连克洛伊都知道来问我她因为她的好朋友谈恋爱而吃醋会是因为喜欢她吗——噢,别慌张狄奥多,你还是她最喜欢的哥哥,只是找最喜欢的姐姐聊恋爱话题更安全不是吗?” 狄奥多在她呼吸的空隙间好几次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插不上,全都被凯伦挡了回去。 凯伦扳回一局似的笑了笑,然后对着狄奥多不屑地皱了皱鼻子:“你呢?你一直在逃避我们,远离父亲和母亲、巴克利,想把我和克洛伊塑造成你喜欢的‘完美家人’。你猜怎么着,人生这个游戏不是这么玩的,狄奥多·克罗夫特。你可以让所有人都喜欢你,把大家都耍的团团转,但那个‘大家’里面不包括我。” “……凯伦。”狄奥多反应了一下这一大段狂轰滥炸,迟钝地念了一声凯伦的名字。但理解不了凯伦描绘的那个自己的狄奥多,此时还是只能依照直觉、和他原本的计划去回答她: “就算你说得对,但我有做错过什么吗?小时候你不喜欢和我一起玩吗?现在你就讨厌我了吗?如果我这个FBI做的还可以、没有理解错的话。你这些年越来越疏远我明明只是因为埃德蒙擅自把我也拉进他纸糊的宏图伟业里,扬言说要我做他的继承人,而你和他却是敌人?” 凯伦听着感觉一口气堵在自己胸口,甚至感觉在怒火冲上大脑的缺氧状态下,她已经开始要搞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我当然喜欢你,我们是家人,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语言系统:“我只是没法心安理得的像其他的傻子一样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付出。” 这下狄奥多彻底迷茫了:“可我们是家人。” 凯伦也几乎要把自己绕晕了,她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你很空洞,狄奥多。我提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学犯罪学、加入FBI、成为一个探案专家?” 狄奥多闭了闭眼,觉得凯伦真是不可理喻。他毫不犹豫地反问:“因为我喜欢?我觉得救了我们的那些FBI很厉害?” 凯伦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慢慢变得平静,她觉得自己道出了狄奥多身上的真理:“因为你想付出。你想偿还。” 140.案卷 狄奥多对她的话嗤之以鼻,这些逻辑从未出现在他的字典里过:“你可以把任何话说成你想要的样子来佐证你的观点。” 凯伦却没再被激怒,她摇头:“你不喜欢解谜,也不喜欢追求刺激,不然你就会试图成为福尔摩斯。” “你不作推理,对侦探里的谜题毫不感兴趣;涉猎徒步的人多少会对升高难度有极大的热忱,但你只是随我们的大流,每次徒步你最开心的时候竟然是在树下停下来呼吸新鲜空气时。你不知道你该在什么时候自私,你选择让你的生活为他人而存在。你甚至没有谈过恋爱——我赌你根本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恋爱的感觉,至少你那么觉得。” “你通过让别人快乐来获得满足,并且不只是单纯的有奉献精神的程度,我从小到大都没看过你有过什么完全个人的欲望……狄奥多,你有严重的自我认知问题。” 狄奥多终于在这长篇大论里明白了凯伦的意思,可他反而因此有些理解不了了,他挑出这些论证里他觉得最荒谬的那一栏: “就因为我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你就觉得我是个自我缺失的讨好型人格?” 凯伦却一挑眉:“我不觉得这是什么讨好型人格。你没有‘讨好’过我们,你是在满足我们来满足你的执念。而你的性格缺陷让你只能顾及你的执念而不是你真正的个人需求。” 狄奥多的眼睛飞快地转动着,凯伦从中感觉到了一丝陌生,她不熟悉这样的狄奥多,但血亲的直觉告诉她狄奥多在找一个从她的逼问里逃离的方法。而狄奥多也确实立刻找到了凯伦比喻里的漏洞: “很显然我‘满足’的人里面不包括埃德蒙?” 凯伦下意识地紧紧皱眉回答道:“显然我还没忘记你非常想让克洛伊读斯坦福大学,离埃德蒙的眼线越远越好的想法。” 狄奥多这下不再迷茫了,他只觉得荒谬:“让克洛伊远离埃德蒙不同样正中你下怀——一直在试图扳倒埃德蒙的不是你吗?” 金发青年回忆着16岁前后发生的那些事: “突然从某一天开始,你就想拿走他所有的东西了,就好像你非常憎恨他一样。而且我完全不知道原因。你拒绝在他的基金会工作,他甚至拒绝起诉伤害你的杀人犯。你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成了彻底的敌人。”狄奥多耸耸肩,“总不可能是你其实不是母亲的孩子吧?” 凯伦的鼻翼因为怒气而收缩着,无语地闭上了眼睛,终于还是放弃了对狄奥多的指控:“你又把话题、算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狄奥多表现得就像一个善解人意的弟弟,而他确实是,除了他刚刚逃避了凯伦的话题这点之外: “我想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和埃德蒙搅到一起去或者换成我站在他的位置上会更大的威胁到你。不过你可以放心了,我也不喜欢他,所以我永远不会和他走到一起去,更别说取代他。” 凯伦不说话了。她这才完完全全地想通了狄奥多今晚来此的目的——他是来向凯伦这两年对他的疏远“求和”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那么善解人意! 可凯伦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而扳回了一局的狄奥多满意地准备离开。 金发青年站起身,正想向亲爱的姐姐道晚安,一直看着他、忍着怒气的凯伦眼神扫过他身上那件熟悉的羊绒衬衣,好像终于想到了什么。 她记得有一次圣诞节,她的弟弟也穿着一件和它花色很像的毛衣,在自己的家里和她与克洛伊,在没有父亲母亲在场的情况下过了圣诞节。 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把他的所有腹稿都堵了回去,如同冬夜里的火星一般熄灭了: “如果我说的全都不对,可否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还住在你和你那个朋友一起租住的公寓里吗?” 狄奥多一时愣住了——这和凯伦之前说的话的关联在哪里?为什么凯伦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可惜凯伦没有给他解惑的好心。染了黑发的女人站起身,把狄奥多的怔愣当做胜利收走了,眉眼间却没有什么得胜的笑意:“晚安,Theo。” 狄奥多被她推出了房间。他看着凯伦的房门,想了很久。直到他皱起眉头,说: “NO.” 不,我绝不承认你说得对;以及,不,我住在那里才不是因为我想逃避自我或者没有自己的住房喜好。我就是单纯喜欢住在那儿不行吗? 狄奥多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凯伦为什么会那样看待自己。或许她有些话确实是对的……但、 狄奥多抿了抿嘴唇,往楼梯间走去,游散的注意力让他想到来时的那辆清洁车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经过清洁车原本停靠的位置时,空气里已经没有了洗洁剂的气味,只剩下地毯上还留着一道很浅的车轮压痕。 而狄奥多在想,他确实没想过凯伦说的这些问题。 狄奥多带着混乱的迷思回到了房间。 今晚的安排还有很多,狄奥多没法这样一直纠结下去。他整理了一下行李,把凯伦的问题暂且抛到了脑后,打开电脑,看起了BAU的往年案例资料。 戴上自己的蓝光眼镜,狄奥多面前的屏幕上,光标懒洋洋地闪烁着,一份又一份尘封的悬案卷宗,在他的指尖下都一览无遗。档案库里冷白色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酸。 “西雅图绞杀手”、“贝德福德连环纵火案”、“大学城炸弹客”…… 狄奥多翻开一个个案卷,直到眼睛酸痛,他才停下来,在房间里踱步几分钟。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一次性看这么多文件了,但作为了解未来同事的预习功课,读一读这些案卷还是很有必要的——内部文件的详细度和他过去能通过新闻了解到的BAU可是有着天壤之别 的。 唔,下一个。“TheBostonReaper”?又是一个简单粗暴的名字。BAU内部原来偏好以这样的“地域+作案手法”的命名恶性凶案啊,和有些部门喜欢把凶手的名字写在标题上不太一样呢。 状态……已侦破,但是犯人逃逸中?这可得认真看看。狄奥多微微挺直了一点腰,打算把犯人的脸好好地记下来。 逃逸中嫌犯居然会把通缉令和嫌犯分析放在第一页,而不是案情陈述。狄奥多看了好一会儿,才用鼠标拉过那张大头照,从这个“Foyet”的生平看了起来——研究犯罪者的心理总是放在BAU的案情推理第一位的。 乔治·福耶特……1977年生于波士顿。童年长期遭父亲殴打,母亲无力保护他,这让他憎恨母亲的软弱,并逐渐对所有女性产生仇视。九岁时,他杀害了双亲并伪造成车祸,后被富裕的福耶特家收养。本世纪初,他曾在高中担任教师助理,后因多次性侵学生被开除。 2004至2010年间,他在波士顿杀害了二十人,受害者多为白人金发女性,尸体皆被摆出忏悔姿态。案件由当地警探汤姆·肖内西负责,他请来BAU协助——后面还附着一份参与调查的探员名单。狄奥多在里面看到了熟悉的基甸与罗西……啊,还有霍奇纳探员。他第一次见到霍奇纳探员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吧,那年的三月份。 那年的三月份发生了那样的事。狄奥多回忆了一下资料库给案卷排序的顺序,发现按照时间逻辑,他再往下拉几个案子恐怕就能看见麦克的名字了。 金发青年暗了暗眼睛,收敛心神继续往下看过去,很快就为接下来的内容皱起了眉头。 2008年,他杀害了自己的女友并重伤自己,伪装成“波士顿死神”的幸存者,以获取警方内部信息。两年后,他借此以凶手的身份向肖内西本人提出交易:只要肖内西警探终止调查,他便停止杀戮。毫无线索的肖内西接受了这个协定。调查关闭六周后,肖内西警探确认杀戮停止,拒绝了BAU的继续帮助。 2018年,汤姆·肖内西警探去世,福耶特毁约。我方由肖内西告知内情,重启调查,才查明福耶特身份。目前犯人逃逸中。 狄奥多难以置信。这不就是最近?最近一次更新……是六个月前了。没有新的进展吗? 有点奇怪。狄奥多瞄了一眼网址上的后缀,打开网页运行日志看了一眼。两个月前有人想要更新这份档案,只是最后还是没有做出实际修改。 狄奥多再往下看,唔,“作案模式”,目标,双人开私家车出行的情侣/夫妻;手法,通常在高速公路上以“求助司机”形象接近受害者,后使用左轮手枪射击或刀具刺杀;行为模式,偏好刺杀年轻女性,对年长女性则直接枪杀,带走受害者物品留作“纪念品”,并放置于下一处犯罪现场。 141.传染病 “已知受害者”……“调查过程”……“调查状态”……“嫌犯现状推论”…… 唔。“福耶特因自残对多种药物成瘾,包括奥施康定等。”连这种信息都会写进来吗?狄奥多为此思考了一下。可惜哪怕奥施康定是管控很严的药物,这也算不上什么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不觉已经月上中天。狄奥多把自己从深深的案卷堆里拔出来,摘下鼻梁上的蓝光眼镜,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有点困啊……也不知道现在点餐还能点到什么。狄奥多翻开房间里的皮面菜单,柔黄色的灯带应和着电脑屏幕刺目的白光,照得他有点昏昏欲睡。狄奥多脚跟一点,转了一圈椅子面向窗外,然后才一直把手上的菜单往后翻到夜间供应的那一页,目光匆匆地扫过一排排的酒水,落在最后各式各样的咖啡上。 意式浓缩吧?标配的无糖小麦饼干比较合口味,正好他有点饿了,但也不想吃太多。 打完电话,狄奥多合上菜单,把它随手放在座机后靠墙的位置,然后把自己甩到了自己的床上。 唉……好累。就闭一会儿眼睛,希望不要睡着了。 把衣服脱得乱七八糟的中年男人扒拉着自己的行李,余光突然注意到室友的行李箱上搭着一块他很熟悉的黑色布料。他放下手里的动作,撑着右腿走过去拿起那块布料,果然是室友的特制睡衣: “威尔森!” “欸!”浴室里的威尔森不明所以地关掉花洒应声。 豪斯懒得去够床脚的拐杖,直接撑着右腿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拿起来——果然是威尔森那件好多年都没缺席的睡衣: “你睡衣忘拿了你这个笨蛋!” “噢!”浴室里传来几声“吧嗒吧嗒”的踩水的脚步声,豪斯都能想象到威尔森四处找衣服的样子,“抱歉,你能帮我把它拿过来吗?” 豪斯翻了个白眼:“我才不管你,我要睡觉了。你不能虐待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年人。”说着豪斯就把那件睡衣直接放在原处爬上了自己的床,还立刻就闭上了眼睛。 “咔哒” 算了。威尔森直接围着酒店提供的浴巾打开了门,头上还顶着泡沫:“豪斯,你才五十五岁。”早就对豪斯的风格习以为常的他没对好友装睡的样子发表什么意见,自己走过去拿起了睡衣,一回头就发现窝在床上当鸵鸟的好友正把自己撑起来盯着他看。 威尔森有点无语:“我马上就好。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算在忙了一天之后连澡都不洗就睡觉。” 豪斯移开了视线,顾左右而言他:“我忙什么,活都是奇斯的手下在做。”不过他还是重新爬起来,回到了行李箱边,继续扒拉自己的衣服,“这次要不是弗曼让我来,我才不来。现在的诊断科主任明明是奇斯吧?” 威尔森知道他只是嘴硬心软地发发牢骚,关上浴室门,闷闷的声音穿透门板去到豪斯耳边:“奇斯假期还想去参加儿子的幼稚园亲子活动呢。弗曼当然是找你这个孤家寡人和我一起来咯。” 而且主动去找弗曼说要来的就是你吧?不过这后半句话威尔森可不会说出来。豪斯可不会承认这个。 人到中年确实体力下滑不少。威尔森很快洗完澡,坐在床边擦着头发有些纳闷地想着:我也才四十五啊。也不知道以前豪斯跟他一个年龄的时候怎么那么生龙活虎的?明明行动不便还是能天天把医院搅地鸡飞狗跳的。 百思不得其解的威尔森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可能化疗就是比较消耗人的精力吧。就像现在的孩子喜欢玩的那些游戏一样,是格外高效好用的回血药,但会降低玩家的生命值上限?哈哈。 威尔森胡思乱想着,脑子里的东西已经从自己的小病人们跑到了九年前还是八年前那次医学研讨会住的好像也是这间酒店。不知不觉又是几十分钟过去,浴室的门又响了,他那位好好用热水浴缓解了腿疼的室友心情终于变好了些,语气轻松了不少:“我关灯了。” 威尔森没抬头,随意地点点头。过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豪斯还在看着他,没去关灯,他恍然:“哦,抱歉,我在想明天的报告。”然后伸手打开了床头灯。 他可不会让行动不便的豪斯摸黑行动,只是刚刚有些走神罢了。 豪斯没说什么,只是一瘸一拐地去关了灯,然后爬上自己的床。威尔森等他闭上眼睛,才伸手去关床头灯—— “叮铃铃叮铃、叮铃铃叮铃!” 豪斯的手机响了起来。 威尔森有了不妙的预感。但豪斯明显不打算接电话,他只是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耳朵,缩的更紧了些,直到电话自己挂断。 “叮铃铃叮铃、叮铃铃叮铃!” 但打来的人明显还不打算放过他们,催命铃声再一次响了起来。威尔森眯起了眼睛,坐起来直接一把拿过了豪斯的手机: “奇斯?他不会这个点还在医院吧?”威尔森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还有十四分钟就午夜十二点了,不可思议,“他是不是有些太身先士卒了?不对,”威尔森转过弯来了,“这个点还给你打电话,你们今天那个案例到底怎么回事?……要不你还是接一下吧?” 毕竟正如豪斯自己所说,现在奇斯才是诊断科主任了,豪斯这个前老大没有遇到真正的疑难杂症可是轻易不会被他们打扰的。 豪斯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毕竟他对自己教出来的这群学生还是很了解的,不是他们真的想不到解决办法的问题,他们是不会跑过来打扰难相处的豪斯的。 “真是的……我都要睡着了……” 豪斯按下接听键,正想抱怨对面打扰了自己的睡眠,却没想到奇斯的声音难得一见地严肃,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就让豪斯彻底清醒了过来: “豪斯,恐怕我已经通知疾控中心封锁医院了。” 豪斯坐直了身体。威尔森立刻就感觉到不对,朝豪斯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豪斯回给他一个小幅度的摇头。 电 话那头的奇斯严肃中居然有些气喘,听得豪斯在想他是不是刚跟病人搏斗了一番,而一贯效率至上的医生们也没有一句废话地抛下了炸弹:“你还记得中午陶博被病人抓伤了手吧?刚刚在化验室他也开始发烧了。” “我和朴已经把病人和他都转移到了隔离病房,但广谱抗生素一点不起作用。三十分钟前就连退烧药都不起作用了,现在病人只能躺在冰桶里物理降温。看来我们的‘什么都治’方案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豪斯紧紧地锁住了眉头,却还没有开口。电话那头的奇斯显然闻弦歌知雅意,在豪斯手下工作过八年的他很了解豪斯的步调: “高热、皮肤与肌肉组织溃烂却不坏死、新陈代谢频率大幅提高,抗生素不起作用,那不是细菌就应该考虑病毒了。但我们的化验什么都没发现。” 如果这是七年前,豪斯少不了还要多问几句他们都做了什么化验。但现在奇斯的诊断水平已经比过去成熟太多了,没有理由不对学生报以信任的豪斯头疼地发现,加上下午他们已经排除的那些选项,现在剩下的唯一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了: “新型病毒。该死。” 这不是那些泡实验室的家伙应该考虑到问题吗?什么时候成了他们临床医生的大麻烦了?对面一直看着豪斯打电话的威尔森闻言也瞪大了眼睛,看着不自觉捏起了那条受伤的腿的豪斯。这可是天大的坏消息。 朴的声音从奇斯的电话里传来:“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们的病情恶化地很慢。既然常规抗病毒药没用,要不要上利巴韦林这种广谱药?” “病急乱投医。”豪斯立刻反驳,“你在朝黑暗里乱开枪。” 朴失真的叹气声传过来,显然她早就料到豪斯会这么说。这也就意味着依旧提出了这个建议的对面是真的完全无计可施了。可是…… 可是豪斯现在也想不到办法。他看向威尔森。 威尔森有些迷茫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缪斯不发力。豪斯移开视线,低着头开始绞尽脑汁: “你们查到病人的身份了吗?” “医疗档案是一片空白。警方那边也没有消息。” 一群没用的东西,豪斯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句话。中年男人决定从头重新入手: “我记得他入院时血液中检出了□□成分。我们之前排除了这个作为致病因素之一?” 奇斯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赞同:“你要把□□含量当做一种症状?恕我直言这可不太、” “动动你的脑子,”豪斯毫不留情面,“我是说他入院时身上的那些外伤。如果他身上的那些食人痕迹不是伤害他的人造成的,而是自食呢?” “朊病毒?还是脑炎?”朴的脑袋转得飞快,“如果是异食癖这种心理因素我们恐怕就要考虑精神类药物了。但最简单的确认方法恐怕是……” 恐怕是等他们的同事陶博出现下一阶段的症状。讨论中的三个医生彼此心照不宣。 142.午夜 “但我们的无名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病毒会先一步吃掉他的脑子。”豪斯断言,“重新做测试,我们会、” “砰砰” 清脆的敲击声从墙壁另一边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满。 被打断的豪斯可没有什么检讨自己噪音扰民的雅兴,抓起拐杖就要敲回去,被威尔森拦了下来,丢给豪斯一个嗔怪的眼神。 电话那头的奇斯不需要豪斯说完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好重做一轮测试了。希望来得及。” 豪斯瘪瘪嘴,先挂断了电话,丢给威尔森一个委屈的生气眼神。 威尔森笑笑,把对方手里的拐杖拿走放回原处:“睡觉吧。” 狄奥多收回敲击墙壁用的文件夹,呼了一口气。半夜三更从隔壁传来的说话声把他惊醒,真是吓了他一跳呢。幸好仔细辨认之后狄奥多确认只是隔壁有人在说话。 话说回来,他都不小心睡了一觉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过了服务生送餐。狄奥多翻过手机。啊,原来还没过去几分钟啊,感觉好像睡了很久一样。最近太累了吗? 又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敲门声如期响起。狄奥多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去打开了房门。 门一开,一股温热的咖啡香就先混着夜间走廊里冷清的空气飘了进来。 房门外的服务生带着口罩。感冒了吗?狄奥多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似乎是因为夜深了,服务生一言不发地帮狄奥多把咖啡和点心端进了房间,就点点头鞠躬离开了。狄奥多看了一眼他的胸牌,压低音量轻声说了一句:“莫里斯?谢谢。”把早就准备好拿在手里的二十美元递了过去。 服务生僵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小声地挤出一句“谢谢”,就急匆匆地推着推车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帮狄奥多带上了房门。 真是奇怪的服务生。这么腼腆适合做接触客人的工作吗?还是其他人都去休息了?狄奥多有些纳闷,把咖啡和饼干端到了电脑边,重新打开了案卷。 浓缩咖啡,一口就没了啊。不过倒是挺香的。小饼干……等等。 怎么是曲奇?送错东西了? 狄奥多低头看了看那两块曲奇,又看了看那杯已经空掉的浓缩咖啡,叹了口气。 我可没法接受甜品啊。每年的圣诞蛋酒都是捏着鼻子强行喝下去的狄奥多有些头疼。再给酒店打个电话?算了吧。我记得一楼走廊还有两台自动贩卖机。狄奥多拿起钱包和房卡,关上电脑离开了房间。 凌晨的大堂格外地安静。前台的灯光被调暗了,白日里繁忙的行李推车被停在角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洁剂的冷香。 自动贩卖机里甜味不明显的小零食似乎也没多少,狄奥多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款全麦面包。 自动贩卖机出货的碰撞声没能掩盖住走廊尽头忽然响起的脚步声。 狄奥多回头看去,从大厅另一侧走出来的人居然是白天那个面善的中年男人。对方明显也注意到了狄奥多,主动先开口了: “威尔森。” 狄奥多看着对方走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友好地朝中年人笑笑:“克罗夫特,狄奥多·克罗夫特。我更喜欢别人叫我狄奥多。” 青年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他的衣着。棉质的柔软衣料看起来像主人亲自挑选的睡衣,领子却有些异常地一直往上遮住了脖子。 是特意定制的款式吗? 威尔森看了一眼狄奥多手上的面包:“在熬夜修改报告吗?” 狄奥多一怔,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是参会者啦,最多算个陪同。不过倒确实在熬夜就是了。你呢?”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威尔森有些诧异,歉意地笑了笑:“睡不着出来走走。” 狄奥多确实注意到男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走回来,鞋边还带着一点被水汽沾湿的痕迹与细小的草屑。 那也就是说……“你要回房间了吗?” 威尔森听懂了:“一起上去吗?” 狄奥多笑笑,走到电梯前按下上行键。电梯门立刻打开了,显然狄奥多下来之后还没有人用过这台电梯。两个人走进电梯,狄奥多先按下了五楼的按钮,刚想伸出手的威尔森又收回了手。 狄奥多有些惊讶:“好巧啊。” 男人点点头:“可能是因为前台帮我们换了房间吧。原来主办方预订的房间居然已经安排给别人了,”哪怕是性格再好的人说起这种事也难免有些怨言,毕竟是提前很久预订好的房间,“就给我们换了其他的空房间。” “所以和散客安排在一起了吧。”狄奥多明白了。 电梯停了,两个人走出电梯,居然都往左走去。狄奥多有了一点莫名的预感,直到他看到男人停在自己隔壁房间门口,才捏了捏手里的面包低声开口:“原来您就是住在隔壁的……” 威尔森也恍然:“原来刚刚的敲击声就是、”男人看着狄奥多脸上的不好意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先声夺人抢走了道歉,“不好意思我的朋友吵到你了。不过我睡不着和狄奥多你没关系啦,别担心。” “啊,没事。也许我还得感谢你们叫醒了我呢,不然可能要睡过了。”狄奥多汗颜。 威尔森笑了笑,接收了年轻人的说法,轻手轻脚地开门回房了。狄奥多有些惊讶他居然能把开关门的声音压得几乎没有,虽然狄奥多也能做到这样的事,但一般人不是特别熟悉手下的门很难做到这样的事吧?不过很明显这位威尔森先生并非这家酒店的常客,那就是……他经常需要轻手轻脚地出入咯。 狄奥多想着,也进了自己的房间。联系一下傍晚看到的这位面善先生的“不善”朋友,他们来参加研讨会还要住一间房?但他们看起来又并不像恋人或者兄弟。所以他们是平常就合住在一起的室友?所以威尔森先生才练出了这种能在不打扰朋友睡眠的情况下进出房间的能力。 唔,又想太多了呢。狄奥多重新回到电 脑前。还有两小时案卷要看呢,加油吧。 一夜无梦。良好的睡眠是美好的一天的基础。 狄奥多精神抖擞地起床洗漱完,拿出塞塔娜医生给他的研讨会日程副本看了看。塞塔娜的报告安排在上午十点。 到会场旁听倒是没什么出入限制,不过主办方的早餐就只提供给受邀嘉宾了。狄奥多在自己的房间里补充完能量,才下楼去到会场,时间正好。 提供给心理学的会场里,中心的座位明显没有狄奥多刚刚路过的另外两个会议厅多,不过座位上没有号码牌、或站在周围的旁听者要比其他房间多些。 是了……心理学的会议是时隔四年,借着医学大会召开得以重开的。持观望态度的人更多也正常。四年前那次参会病人在路上劫持火车造成伤亡的事件似乎对这个研讨会影响不小。狄奥多回忆了一下,发现那次劫持事件还是BAU经手处理的,他那时看到新闻还给瑞德发去了关心安危的短信。 不过……现在房间里与台上的医生们似乎都已经脱离往日的阴影了呢。狄奥多扫了一眼坐在房间中心的医生们的名片:钱斯、韦斯顿、梅尔菲、莱克特、惠特曼……过半的后缀都是M.D.或者D.O.呢,还有一些Ph.D.和Psy.D.……来的都是厉害的大专家啊。 是了。狄奥多的目光找到了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的塞塔娜与凯伦。塞塔娜医生也是一位M.D.来着。 狄奥多望着她们,在后排随意找了一个空位坐下。台上还有人正在发言,他不方便走到前面去打招呼。塞塔娜正在整理一些文稿,也许是一会儿的发言稿。凯伦…… 凯伦在看手机。狄奥多不用想都知道她肯定是在回工作消息。 狄奥多来得晚。没等几分钟,台上的人很快就结束了发言,把空间让给了塞塔娜。讲台上的灯光有些晦暗,可能是落地窗明亮的采光对听众来说已经足够,也可能是为了让播放PPT的幕布不会因为反光而看不清。座位之间的间距算不上宽敞,毕竟这不是专门的学术会议厅。塞塔娜坐在台上试了试话筒,电流让她的声音有些失真,听起来和诊疗室里几乎就是两个人了。 狄奥多没有听得太认真,或许是从导言开始他就意识到里面大多数内容他都在跟进凯伦的治疗进程时听过了。自我封闭、社交重建、从否认到共存……这些词对他的吸引力确实远比不上关注凯伦摆弄她的演讲稿。 以他对凯伦的了解,直接在台上提出商业内容这种无礼的行为她是不会做的。不过“提供一些合作与帮助”这种话应该是少不了的。但在此之前狄奥多真正担心的…… 台上的塞塔娜念出了凯伦的名字。 担心的就是凯伦的感受。 不过现在看来,是狄奥多杞人忧天了。在医生们投去的注视中,凯伦的表演堪称完美。她坐姿之端正,颔首微笑的节奏,都是狄奥多过去深深惊叹着的那种样子。换而言之,她和过去的她确实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143.贝弗利的结局 凯伦上台了。 随着她的自述的进行,狄奥多却渐渐发现他很难把台上的女人当做那时与他互相扶持着前进的姐姐,而是一个陌生的、成功的病例。她站在讲台后,重心落在后脚的样子,和昨天傍晚见到自己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狄奥多为此感到了一丝安心。 凯伦的长篇大论终于停顿了一刻,在旁人看来这就是一次普通的换气。只是狄奥多看出了凯伦的喉咙正因为紧张而收缩。金发青年看着台上的人自然地继续说下去,朝自己笑了笑。 凯伦的自述也结束了。上午的流程正好也结束了。台下的几个旁听者先围到了凯伦身边,然后又有几个医生。围着凯伦换名片的人多了起来,狄奥多没有上前。他隔着人群和她对上目光——外面见。 狄奥多转身离开,会场外的空气竟然比室内要沉重些,带着阳光炙烤过的炎热。狄奥多突然感到外套有些沉,直到走出建筑才觉得呼吸顺畅起来。 青年漫无目的地用眼睛收集着绿植与花朵间的风景,走在室外的长廊间。一阵风吹过来,狄奥多松了松衣领。他不担心一会儿凯伦与塞塔娜找不到他怎么办。她们都没那么快能想起他,更何况,此刻这不见面的时间再拉长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狄奥多突然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两个站在花园护栏边的身影。狄奥多看到其中一人的侧脸,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认得出那张脸。 “克劳福德探员。”狄奥多主动靠近,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杰克·克劳福德。BAU在巴尔的摩的分部BSU的组长。狄奥多昨晚还在报告上看过他的名字。 未免引起对方的误会,狄奥多主动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狄奥多·克罗夫特。是一名普通探员。我在很多案卷上看过你的名字呢,让人印象深刻的优秀。” 这话难免有些恭维之意,但鉴于对方大概率并不了解自己,狄奥多觉得让对方产生一些误会能减少很多沟通中的曲折。尤其是对克劳福德探员这样的性格来说——很多事情侧写师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了。比如,狄奥多现在就从克劳福德探员和他的同伴两人间的氛围中看出来,克劳福德探员恐怕是一个不那么好说话、且喜欢维护自身权威的上司。 毕竟克劳福德身旁的那张脸,狄奥多也在匡提科有过一面之缘。虽然狄奥多并不认识对方,但这个年纪能在匡提科做老师的,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一位现役探员。 果不其然,克劳福德很大方地向狄奥多介绍了他的同伴:“你好。这位是格雷厄姆探员,也是BSU的一员。” 微卷发、脸色憔悴得让人印象深刻的青年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上司对自己的介绍:“叫我威尔就好。” 嗯,再补一条,严厉但性格宽厚的克劳福德探员。对打扰自己的陌生人几乎没什么负面反应呢。狄奥多主动问道:“你们也是来旁听这次医学研讨会的?我刚刚好像在心理学的会议厅看见了威尔呢。” 这位格雷厄姆探员的存在感并不突出,气质却很让人印象深刻。再加上那股强撑的憔悴,狄奥多进入会议厅时很难不注意到他。 威尔的视线因为谈话中的提及而在狄奥多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克劳福德斟酌了一下:“差不多,我们的一个重要合作对象,也是我们的朋友要在会上发言。” 狄奥多又摆出了自己最好用的社交微笑,友善无攻击性的笑容总是很好用的鱼饵:“那我们来这里的理由也差不多呢。我是为了旁听朋友的发言。” 不过,如果话题就这么结束在这里,那也太尴尬了。正好难得遇上一次朋友的同事,狄奥多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呢: “我的一位同期正好在您的部门任职呢——贝弗利·卡兹,法医与鉴证专家。她最近怎么样了?之前她还和我说FBI的工作比她想象的忙呢。” “同期?”克劳福德明显一愣。 狄奥多善解人意地立刻解释道:“贝弗利是专家特招嘛。我没记错的话,她一完成培训就入职BSU了吧。” 克劳福德的眼神发生了一些变化,对狄奥多话语的审视——能了解到贝弗利的升职安排,眼前的年轻人和贝弗利的关系应当比他说的要更好些,但这反而更麻烦了——和难以启齿的犹豫混杂在一起,让克劳福德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威尔的眼神明显暗了暗。 “……怎么了吗?”眼前这明显的气氛变化狄奥多要是看不出来,他就该反思一下自己是怎么进入BAU的了。 为陈述一个事实而在另一名FBI探员面前犹豫不决明显是一个愚蠢的决定,所以威尔决定当机立断——他已经承受了太多打击,所以他一点都不怕再多来一些了。 “她失踪了。” 克劳福德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很明显他也想不出什么妙语来阻拦威尔。 狄奥多的大脑则空白了一瞬。然后他处理完了他刚刚听到的消息。 “抱歉,你说什么?” 只是处理,没有接受。 不过狄奥多年轻的、灵敏的大脑显然没有患上老年痴呆症,在克劳福德组织好语言之前就已经找到了真正重要的问题:“你们……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既然你们开了这个头,我想这里面也没有什么涉密信息不能告诉我的了。” 狄奥多吸了口气:“贝弗利怎么了?” 克劳福德作为BSU组长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说:“我不知……” “她失踪了。而我们怀疑她已经遇害了,被切萨皮克开膛手杀害。” “威尔!”克劳福德表现得很愤怒,“那只是你的推测!” 狄奥多几乎有点瞠目结舌,这两个人怎么回事?“你们……” “抱歉,”克劳福德打断了狄奥多,“我们真的得走了。贝弗利也是我们宝 贵的组员,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找到她的。”壮实的黑人男性强硬地拉过威尔的手臂,“我们该走了,真的。莱克特医生还在等我们。” “Wait!” 克劳福德的脚步微微一顿,却一刻也不敢停地逃离了那位贝弗利的朋友的视线。 灯光柔和,桌上摆着精致的晚餐——鸭胸肉配黑松露酱,摆盘一丝不苟。莱克特医生家的晚餐比那家四星级的度假酒店还要漂亮无怪乎他说什么都要朋友们和他回家用餐,而不是留在酒店应付一顿。 威尔坐在汉尼拔对面,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有动过。克劳福德坐在侧方,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晚餐的节奏缓慢而刻意——汉尼拔在为他们上菜、倒酒之间制造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节奏,让沉默也成了对话的一部分。但威尔的沉默太过反常,更像一个等待侧刀的死刑犯。 “莱克特医生……” 克劳福德想说些什么。但他自己切断了自己的话。这个一向不容置疑的男人惊讶地发现自己也有如此难以启齿的一天。 汉尼拔听见了朋友僵硬的声带。他切下一块鸭肉:“贝弗利的母亲今天联系了局里,听说有人已经通知了她母亲。这无疑是一个善意的举动。虽然在程序上可能不太合适。” 威尔抬起头。他又找到了一点生的感觉:“她有权知道。” 汉尼拔的刀尖微微一顿:“当然。”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安抚着威尔,“我只是在想——在这个阶段,获得信息是会让人更安心,还是会让人更痛苦?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真相不是最仁慈的选项。” 克劳福德放下杯子,他还是决定先解决一部分问题,因为刚刚威尔的态度让他想起了他今天中午有多窘迫,而那种窘迫又是因为谁:“威尔,你今天让我很难办。” 他盯着威尔,语气僵硬,却不带怒气,“这不是你该做的决定。这种事应该由局里统一口径,由专门的联络官处理。你在任由你的私人感情扰乱我们的调查。” 威尔的嘴唇轻轻颤动,本来就是强行抑制反胃感而拿起的刀叉又落回了盘子里:“告诉贝弗利的朋友她失踪了也算?他看起来有段时间没跟她联系过了,你还要把他列入我们的嫌疑人名单吗?” 克劳福德一时语塞。 汉尼拔从容地提出疑问:“我错过什么了吗?” 威尔终于放弃了和精致的晚餐搏斗。他抬起头看着汉尼拔,目光平静得怪异:“贝弗利是一个很好的调查员。她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消失。”汉尼拔同意,他优雅的动作一如往常,他内敛的遗憾与悲伤一如往常,“但它们就那么发生了。” 他停下来,似乎在斟酌自己的措辞。 “你还记得阿比盖尔吗?”他突然问道。 威尔的手在餐布上猛地握紧。克劳福德的表情也凝固了一瞬。 144.空无一物 空气仿佛被全部抽空了一瞬。只有汉尼拔没有感到窒息。 “阿比盖尔·霍布斯。”汉尼拔的语气像在回味一段熟悉的旋律,“她消失的方式,和贝弗利有些相似不是吗。我们当时的寻找……即便到现在,局里对她的意见依然是众说纷纭。有些人说她已经死了,有些人说她还活着。” 他看向威尔,探究的目光竟也表现得温和:“我记得那个时候,你一直没有放弃希望。” 威尔又捏紧了叉子,声音有些发紧:“但是……阿比盖尔不一样。” “是吗?”汉尼拔不置可否地颔首,“你当时对阿比盖尔的感觉,和现在对贝弗利的感觉——它们之间的区别是什么?” 威尔沉默了。他的脑子里闪过阿比盖尔的脸。他还记得她在医院病床上睁开眼睛的样子,记得她叫他名字的声音。 记得她的父亲为何而死。 而贝弗利。贝弗利在实验室里皱着眉头的样子,贝弗利在犯罪现场和他低声讨论证据的样子,贝弗利塞给他那张写着汉尼拔名字的纸条的样子。它们都还很鲜活。 “阿比盖尔,”威尔抑制住自己颤抖的冲动,慢慢开口,“阿比盖尔是被推入深渊的。她本来和所有的这些犯罪都没有关系。” 他转向克劳福德,声音平静得几乎不像他这段时间一直以来的表现:“贝弗利是自己走下去的。她发现了什么,而她是我们中的一员。而且还是格外聪明的一员。” 这个“我们”,威尔指的是BSU。 克劳福德握着刀叉的手指收紧了。 汉尼拔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柔和:“威尔总是相信他身边的人有足够的意志力去做出选择。我认为这是很动人的特质。” 他举起酒杯,朝着威尔的方向微微致意:“致敬那些走入黑暗的人——无论他们是否能走出来。” 克劳福德没有举杯。他看着汉尼拔,声音是刻意控制过后留下的压抑:“贝弗利在调查什么——这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知道的事情。威尔,如果你有线索,我希望你现在告诉我。” “我不知道,”威尔回应着克劳福德,目光落在汉尼拔身上,“我不知道那是否算得上线索。” 餐桌上的三双眼睛在晦暗的灯光下交汇。汉尼拔放下了酒杯。 “有时候,”汉尼拔说,“我们最不想面对的事情,恰恰是那些我们需要正视的事情。” 他拿起餐刀,重新切下一块鸭胸肉,姿态依旧从容优雅。 “贝弗利是个聪明的女孩,”他轻声说着,“而且她一直非常……忠诚。对真相忠诚,对你忠诚,威尔。” 汉尼拔将那块肉送入口中,嘴角微微上扬。 “可惜,忠诚的人往往会付出最高的代价。” “妈妈,你要去哪儿?” 房间空荡荡的,只有落地窗外模糊而喧闹的的霓虹灯照进来的光。客厅是空的,厨房是空的,只剩下最基础的硬装留在天花板上、地上。 陌生的房间。狄奥多发现自己蜷缩着坐在门口。 是我在说话。“妈妈。” 眼前的女人面目模糊,即便她就站在狄奥多面前,狄奥多还是看不清她的脸。 看不清才是对的。我在做梦。 “不要走,妈妈。妈妈。” 她走了。她还会回来吗? 房间里光线很微弱。但狄奥多还是看得清眼前的一切。我不能出去。外面,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蜷缩在墙角男孩睡着了。 不知怎么的,狄奥多就是知道,这里是四楼。 虽然他什么标识都看不到。但这是他的梦,他就是知道。 有人来了。 我在一条走廊上。灰暗的,就像刚刚那个房间,还没有那些遥远的、明亮的、漂亮的霓虹灯。 是了,这就是那很可怕的事情。这里不应该有人还活着。如果我被他们发现了,我就会死。他们会杀了我。 不,是它们。 谁?杀了你? 狄奥多明白了。他不敢动,闭上了眼睛,蜷缩起来。像埋进沙子的鸵鸟。 它靠近了。它会发现我还活着吗? 它靠近了。恐惧爬上狄奥多的大脑。 他醒了。 狄奥多浑身酸痛地醒来,几乎感觉像跟人在擂台上打了一天一夜一样难受。 大概是因为我昨天几乎没怎么睡,一晚上都在想办法和同事打听贝弗利的情况。前天晚上也是,一直在看卷宗。没怎么睡。 狄奥多疲惫地走进洗手间,把湿毛巾按到脸上,揉搓起来。 我好像……还做了个梦?噩梦?噩梦把我吓醒了。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好像有什么……四楼?之类的东西? 狄奥多洗漱完甩甩脑袋,披上外套,推开阳台的门想呼吸一些新鲜空气。金发青年瞭望四周,树林旁的一些骚动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两个保安围着一个树丛在看着什么,灰色的制服在白色的大理石花坛旁格外刺眼。另外两个服务生隔了他们十米远看着他们,而服务生身旁还有两个同样着工作人员制服的人在搀扶着一位似乎是身体不适的保安。 狄奥多皱起了眉头。然后他调整了一下站位,成功看清了两个保安围着的东西。 两条腿,从树林边的杂草丛中伸了出来。狄奥多优秀的视力让他甚至看清了那条牛仔裤上沾着的斑斑血迹。 狄奥多瞬间放下了自己的水杯,匆忙套上衣服,抓起自己的证件从楼梯间飞快跑到了一楼。走廊里两个神色匆匆的服务生与他擦肩而过: “经理让我们报警、可我们该说什么啊?那个人……” “巴比说是莫里斯,我还是很难接受。直接说员工死了吧。” “死了,我远远地都能看出来那怎么看都是……” “嘘!” 服务生紧张地看向迎面走来的狄奥多。狄奥多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去。 “客人!”服务生下意识地想拦住狄奥多,却被同伴拉走了: “他去了也什么都看不到的,有巴比他们在。我们还是快去报警吧。”脸色苍白的服务生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一 想到杀人凶手可能还在附近,我就……” 没能喊住狄奥多的服务生闻言也害怕地抿了抿唇,跟上了同伴的脚步:“走吧走吧。” 胡佛大楼的早晨还是一如往常。瑞德打开自己昨晚没写完的结案报告——那森居然能在电话里缠着他聊两小时的天体物理这件事让瑞德本人都开始觉得不可思议了,以往每次他和朋友们聊起这些话题,哪怕是最包容的基甸都会转移话题,但这样反而让瑞德开始有些担心那森是不是需要多找一些同龄人朋友了;然后母亲的疗养院又打来了电话,问的居然是家属有没有兴趣参加他们的团体活动,瑞德当然是拒绝;紧接着是他的新邻居……总之因为这个状况频出的晚上,瑞德不得已把他上一个案件的结案报告拖到了今天早上,希望在下一个案件到来之前,有时间把它赶紧完成。 嗯,如果没有同事们对他的黑眼圈投来的好奇的目光,他会写的更快的。但瑞德实在是没有办法再把摩根极具存在感的视线忽略下去了。他放下笔抬起头: “能不能别再看着我、” “新案件来了。”JJ步履匆匆地从传真机的方向走过来,看到瑞德张着嘴仿佛卡住的磁带一样的表情不由得脚步一顿,“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不,没有。一切都很好。”艾米莉笑着站起身,“有新案子了?走吧,会议室见。” 摩根偷笑着跟上了艾米莉,瑞德坠在最后,满脸写着“我不高兴”地收起了报告。 会议室里罗西和霍奇都已经落座,JJ把手里的资料分发到每一个成员的面前,然后按下遥控器: “安迪·戴森。今年十三岁,与家人生活在巴尔的摩。于今天上午被报失踪。” “巴尔的摩?” JJ听懂了艾米莉的疑问:“一周前巴尔的摩就已经发现一例未明确嫌犯的青少年被害案件,BSU寻求了总部的帮助。” 艾米莉高高地挑起了眉毛。霍奇的表情中也混上了不解。 摩根也眉头紧锁:“寻求帮助?我听说他们的总管克劳福德是一个比施特劳斯还难搞的家伙啊?” JJ叹了口气,放下拿着激光笔的手:“把文件发给我并希望我们出动的就是克劳福德探员本人。可能因为他们真的已经分身乏术了?虽然他把文件发给我时语焉不详,但……我能听出来他真的很疲惫。” 说完,JJ又抬手把PPT切到案发现场照片那一页,“而且,你们看了这个应该能理解一些为什么克劳福德探员希望他们的小组不负责这个案件了吧。” 所有人把目光投向屏幕上的PPT。然后全部皱起了眉。 艾米莉接受了JJ的说法。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好吧,让我们回到案情上来?如果真的是同一个嫌犯那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屏幕上正在展示的,是一个被精心整理过遗容的孩子。如果不是他青白的面色、躯干上满布的血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而他的脏器几乎全都消失了,皮肤边缘带着一些过分刻意的动物啃咬痕迹。 太像切萨皮克开膛手了,无怪乎BSU希望得到一双更客观的眼睛的帮助。 145.疑似 判断那些动物痕迹是否是凶手刻意为之成了把这个案件与切萨皮克开膛手分离开的关键的一环。毕竟这个案件发生在巴尔的摩,已经持续低气压一年之久的BSU,真的经不起自己的城市里再出现一个抓不住的阴影的打击了。 但对于被求助的BAU,撇开模仿犯的可能,这个案件和过往的每一个案件又没有什么不同。JJ站在白板前,手中握着遥控器,屏幕上显示出另一个男孩的照片。 “一周前巴尔的摩的警员在一处公园树林里发现了十六岁的约翰·佩森——虽然被发现的只有他的尸体。” 瑞德推了推眼镜,视线飞快扫过手里的资料,随后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了两下:“一周前发现,现在却转到我们手里?看来切萨皮克开膛手给BSU的打击真的很大。” “是的。”JJ的目光中有些遗憾与沉重,为那些一直没有落网的犯人,“BSU花了一周的时间进行详细的尸检,由凶器和杀人手法两方面确定了此次案件并非切萨皮克开膛手所为。伤口附近的金属微粒与切萨皮克开膛手的受害人身上的不尽相同,约翰肋骨上斑驳的刀痕——多次反复切割、深浅不一,且创口边缘不整齐,符合在情绪激动或控制力不足时留下的工具痕——让负责尸检的卡茨探员认定此次案件的凶手在犯案时情绪并不平静,与切萨皮克开膛手冷静、小心、不留痕迹的形象有很大的差别。但这引出了一个更危险的情况:” JJ不再看着PPT,而是面向圆桌旁的组员:“克劳福德探员认为切萨皮克开膛手有了一个‘狂热粉丝’。而这位模仿犯不会满足于单次作案,安迪现在正处于危险之中。” 罗西有些挑剔地开口:“切萨皮克开膛手不会留下这么多痕迹——不管是金属微粒还是情绪化的刀痕。但这些特征也可能意味着另一个同样危险的凶手,不需要急着贴上‘模仿犯’的标签。” “所以他才向我们寻求帮助。”JJ解释完其中的关窍,重新转向PPT,打开下一页,也是所有人适才已经看过的现场照片那一页。 “约翰的尸体特征比较特殊——他的脏器全部被人拿走了,创口边缘有一些动物啃咬痕迹。BSU认为这些痕迹有可能是犯人有意造成的。” JJ紧接着打开了一张图表:“约翰的尸检显示他在被发现前五个小时时还活着,但那时他已经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了。BSU的成员之一建立了一个尸体在普通野外环境下的毁坏程度与死亡时间的关联模型,对比发现约翰身体的受损害程度远高于正常情况下动物毁坏尸体的速度。” 只有瑞德看着那一连串的数据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并记住了角落里那个贝弗利·卡茨的署名。 “加上这过于规则的啃咬痕迹……啃咬的牙印没有动物撕扯时常见的拖拽和碾碎、创口规整而非动物饥饿取食时会留下的状态,”JJ又切到了下一页,是约翰在尸检台上的照片,“我赞成BSU的推论。” “脏器是人为摘除的,”摩根看着照片上那些创口边缘,“咬痕却是后来加上去的。凶手在制造一个‘死者被动物啃过’的假象。这是他仪式的一部分。” 瑞德肯定了摩根的想法:“如果凶手想让我们相信是动物干的,摘除脏器这一步就完全多余了。动物不可能只吃掉内脏,还留下这么规则的伤口。所以这些咬痕不是伪装——它们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霍奇也点点头,刚刚展示的图表他只来得及看清那张尸检报告,和他们一般看到的尸检内容不同,上面有很多贴心的、侧写向的推论——省了他们抓着法医再问一遍的环节——“而且遗体面部遗容被整理过,表情安详。”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艾米丽靠向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所以凶手取走了内脏,却费心整理了受害者的面容。这两个行为完全相反。一个是彻底的物化——把人体当成可拆卸的零件。另一个则表现出了尊重——或者说是仪式感。” “后者的出现也可能是为了掩盖前者。”摩根尝试把两种倾向联系起来,“凶手在杀害、使用完尸体之后,又开始为自己所做之事而忏悔。” 瑞德稍稍坐直,语速一如既往地快,“但从现有的两个受害者情况看——一个已经死亡,一个刚刚失踪——如果我们假设两案有关联,那么凶手的行为模式里有几个值得注意的地方。第一,手术式的器官摘取意味着具备一定的医学知识或解剖经验,但粗糙的手法说明他并不精于此道。第二,整理遗容的行为在连环杀手中并不常见,它更接近于……一种谢罪式的仪式。加上法医报告上麻醉后勒死受害人的手法、” “凶手在有意减轻受害者的痛苦。他在用拙劣的外科手段处理被害人,但又试图让杀戮看起来不像杀戮。”罗西不再沉默,声音低沉。他看向JJ,“约翰·佩森有没有被性侵的迹象?” “法医报告上没有提到。” “那我们暂时不考虑性动机。”罗西点了点头,“十三岁的安迪。这个年龄很有意思。约翰十六岁,安迪十三岁。如果凶手在寻找特定的年龄范围,他可能已经选定了下一个目标——或者就是安迪。” 接通加西亚的屏幕在旁边亮起,她已经在键盘上敲了好一阵:“宝贝们,我刚查了一下巴尔的摩地区近三个月的失踪人口记录。十二到十八岁的男性,失踪后未被找到的有两人,并且都在最近一周内被报失踪。其中一个就是……安迪,另一个是八天前被报失踪的十七岁男孩乔·戴伦,至今下落不明。巴尔的摩警方没有公开过相关信息,可能是进行了独立调查,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他们根本没想过这是同 一个人干的。”JJ接话。 “所以我们的嫌犯犯案的时间窗口可能比想象中更长。”艾米莉环视众人,“如果这个凶手一直都在巴尔的摩作案,那他挑安迪下手,说明他的模式并没有被打断。但,”艾米莉话锋一转,“没有尸体就没有证据,这一点我们还不能百分百确定。” “不过八天前这个时间很暧昧,”摩根皱着眉,用食指指节敲了敲桌子,“刚好在凶手抛尸约翰之后。” 艾米莉点点头。在场众人都心照不宣彼此心中更偏向哪个答案。 “把乔也列入考虑意味着我们面临的问题更严峻了。”罗西看向所有人,“凶手的冷却期急剧缩短了。安迪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JJ点点头:“虽然安迪的父母今天早上才向警方报告失踪,但是从前天晚上开始就没人见过他了。他们本以为安迪前天在奶奶家过夜,结果昨天迟迟不见安迪去学校的老师问起,他们才发现安迪前天晚上已经离开奶奶家回家,却不知何故没能到家。之后他们又四处寻找了一天,一无所获。” 摩根表情严肃:“也就是说,已经过去将近三十六小时没有人见过安迪了。情况不容乐观。” 艾米莉很赞同:“约翰十天前失踪,一周前发现了他的遗体。乔八天前失踪,安迪前天晚上失踪。如果真的全是同一人所为,那这个犯案频率……” 霍奇从座位上站起来:“总而言之,在有实质证据出现之前,我们还是要把这当做两个案件来思考。加西亚,优先筛查约翰周边的社交圈,看他生前是否接触过有医学背景的人或相关人士。JJ,联系巴尔的摩警方,确认安迪失踪前的最后行踪。摩根、艾米丽,你们负责和当地警方对接,调取两起案件附近的监控。我和罗西、瑞德、”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霍奇的话。JJ看了一眼来电人,和霍奇对视一眼之后接起来,听了片刻,抬头看向所有人。 “巴尔的摩又发现了一名死者。男性,十八岁,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至今晨之间。警方初步侦查发现致命伤和抛尸手法与约翰·佩森高度一致。” 会议室安静下来。 “如果绑架和凶杀真的不是一个人干的,那我们手上就同时有了两个活跃的变态罪犯。”摩根沉着脸。 霍奇拧起了眉,看向所有人:“我们立刻出发。剩下的路上再说。” 众人起身往会议室外走去,JJ边走边给专机机组发去了马上出动的消息。霍奇落后一步,看了一眼腕表,在通讯录中找到了那个新存入的号码,拨了过去。 警方拉起的黄线外,狄奥多没再接近案发现场。虽然他似乎见过那位受害的“莫里斯”,但那已经是前天晚上的事了,那时候莫里斯表现地很是奇怪……果然之后还是得去找现场的警员聊聊。 146.案情 但不是现在。正在休假中的FBI可不适合去打扰警方办案,狄奥多确定酒店方并不需要帮助后就默默离开了围观的人群,回房间提了电脑来到一层的露台花园继续看往年的BAU案卷资料——这个位置可以纵观到后花园所有的人来人往,甚至能看到黄线内的一角。 咳。狄奥多确实还是有些在意这个案件,这里正是个观察现场的好位置。 露台上阳光正好,上午九点不到,这里一个人影也没有。狄奥多找了一处没什么露水痕迹的桌椅。刚坐下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吃早餐。他四下找了一下摄像头,确定自己的贵重物品都在可以拍到的地方,干脆先放下电脑,往餐厅去了。 十分钟后,快速在自助餐厅拿了几只可颂与圣女果的狄奥多回到了露台,意外地发现两个十分眼熟的中年人正站在离他的电脑不远处的护栏边看风景。那位豪斯先生正在打电话,而威尔森先生的目光一半分给了远处漂亮的风景,一半分给了自己的朋友,剩下的一点则时不时落在狄奥多放在原处的财物上。 啊,好像被误会了。狄奥多走过去,把早餐放在电脑旁,远远地与威尔森对上视线,然后给出一个感谢的笑。中年人不好意思地眨眨眼,回头继续看风景了。豪斯先生的电话还没断,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眼神交流。 狄奥多倒是注意到了另一件奇怪的事:前天晚上的睡衣也就算了,现在在春日上午炎热的时间依然长衣长裤,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威尔森先生果然是在有意遮住自己的皮肤吧?这种程度的露肤羞耻,曾经被大面积烧伤?过敏?还是精神问题? 而他的朋友……在明亮的日光下那位豪斯医生的面貌变得比前天傍晚清晰多了。狄奥多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似乎喜欢把自己的头发剃的很短。衣着与胡须明明不修边幅,却剃着规整的寸头。如果是为了隐藏中年秃顶的地中海……剃寸头的效果似乎也不是很好。 ——“那就加大剂量!我们现在用只是可能会让他因为免疫力降低而染病死亡,但我们什么都不做,他二十四小时后就必死无疑了!” 哇,一大早就在跟死神赛跑,医生可真不容易。狄奥多悄悄竖起耳朵。这位豪斯医生与电话那头争论的内容似乎也体现出他是个不太在乎心理因素的临床医生。但他又旁听了塞塔娜参加的那场研讨会——是的狄奥多昨天在台下的角落里看到他时还很惊讶——狄奥多有了一个大胆的推论:他进过精神病院? 不过……他现在看起来挺好的。这位豪斯医生一定有一个非常顽固的性格。顽固到连精神病院生活都无法改变他,只给他留下一个更显叛逆却绝非个人品味的寸头、和锋利气质中那些违和又刻意的示弱感。 真是一对奇怪的病友。 留下一个趣味性十足的评论,这些小侧写就像狄奥多脑子里繁华的车流中不起眼的一辆,转眼就划过去消失不见了。 太阳升得越来越高,狄奥多原本找好的风水宝地也变得越来越晒。狄奥多抽出手帕擦了擦指尖,站起身看了看太阳的方向,正准备另找一个位置,突然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动作。狄奥多拿出手机一看,惊讶地按下了接听键: “霍奇纳探员?” 本来存在于久远的回忆中的男声在耳边响起,霍奇严肃的语气中带着些不易觉察的抱歉:“抱歉,克罗夫特探员。BAU突然有紧急案件要出外勤,我们本来约好下午三点的报到时间恐怕只能延后了。” BAU总是面临着各种各样的突发外勤,狄奥多在申请调令时就被上司提醒过,BAU可是一群要在工位上常备出差背包的人,因此对霍奇的歉意接受良好。但他此刻没有即可回答电话对面未来上司的原因,却并不和这次外勤无关—— “你们是要来巴尔的摩吗?” 就在霍奇说话的同时,狄奥多看着他为了跟进莫里斯的案件而打开的《巴尔的摩本地快讯》,沉下了脸。 页面上突然跳出的“BreakingNews!”前缀,后面明晃晃地跟着“狂热粉丝模仿切萨皮克开膛手”的刺眼字样,而概略的第一句写着蓝铃度假酒店的名字。狄奥多飞快点开详情,在第二段就看见了记者毫不掩饰得意洋洋的模样披露“内部消息”的姿态: ——“FBI巴尔的摩BSU办公室宣称不负责此次案件,他们已经被吓破胆了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 蓝铃度假酒店、狂热粉丝、BSU……狄奥多瞬间把脑海中这些关键词串联了起来,明白过来: “有人把巴尔的摩的‘模仿犯’全都报道出来了。我想这不在BAU的计划之中?” 电话那头的霍奇沉默一瞬。 狄奥多从这沉默中读到了默认的含义,于是领悟了自己对BAU的新案件就发生在他身边的推测确实正确。 他看了一眼署名栏,记住了这位撰稿人弗莱迪——他or她提出这几起青少年失踪遇害案系为同一连环杀手所为、且并非巴尔的摩的大家熟知的切萨皮克开膛手的样子确实还挺有见地——然后善解人意地打开网址尾端的源地址: “你们可以打开巴尔的摩太阳报的网络媒体看看最新报道。以及,”狄奥多挪动了一下脚步,挡住身后的太阳,一目十行地扫过报道的正文,凝重的面色变得轻松了些。因为他发现这位弗莱迪知道的并没有他或她声张的那样多,文章中很多部分依然是依靠联想和巧言令色的叙事连接起来的: “我正好也在巴尔的摩,或许你会愿意让我尽快融入大家的工作中去?”在巴尔的摩?怪不得这条新闻一出来他就看到了。霍奇想着,有些庆幸自己之前决定今天让狄奥多报到——在上飞机之前及时发现这则报道给了他们更多的反应时间。 以及,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略显唐突的自愿“加班”诉求,但霍奇并不反感这样的主动,只不过和其他还没有听说要来新成员的组员解释起来会有些麻烦。他手指动动,把新闻网址复制给加西亚,一边同意了狄奥多的请求:“好。我们在利斯顿大道的分局见。” “事实上,”狄奥多走到屋檐下,在信号掩盖住的角落里无声地笑了笑。他好像从这位总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纵容?“我现在就在蓝铃度假酒店,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三个小时前的我可完全没想到,今早听说的命案最后会是BAU接手。” 霍奇的语气中出现了明显的惊讶:“看来我不把初期调查委托给你都有些对不起这些巧合了。”电话那头的男人沉吟了一下,决定相信年轻人那份闪闪发光的履历,“我们有一位正处于失踪状态的受害人在等着我们,你的加入可以为我们节省很多时间。我会让普林提斯探员去和你会合的。” 狄奥多语气带笑:“等我的好消息吧。” 狄奥多挂断电话,随手把杂物收好,抽出证件放进衣袋里。青年穿过贯通酒店主楼的走廊,沿着主楼侧面的石板小径往树林方向走去。虽然是春天,但午后的阳光灼烧着地面,也穿过鞋底带来了一丝暖意。 警戒线外围还站着两个保安和一名警员。安保见有人靠近正想拦住,狄奥多从外套内袋里抽出证件,亮出自己的照片让对方看了清楚。警员走上来点点头:“你们来的真快。” 狄奥多看出警员嘴角下沉鼻翼微紧,便没立刻搭话。警员回头,盯着狄奥多落在石头与泥土上的脚步看了两眼,低声提醒道“里面路滑”,然后低头钻进黄带子,往树林里走去。狄奥多跟上去,不时回头看了几眼,身后大理石的花坛逐渐被枝条掩盖,看不见了。 原本陈尸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一圈证物牌和浸进泥土的血痕。几个标着号码的证物牌插在腐叶地上,围成一个不大规则的圈。狄奥多站在圈外蹲下来,第一个看向地面。 尸身下没什么遗漏的物件,而它周围从后花园小径到靠近围墙的这个位置的二十来步,一路上的树叶明显有外力碰撞过的痕迹。但痕迹不算明显,范围不大,比起挣扎时蹬开的痕迹,更像是有人拖着重物走过,重物在地上刮擦出的几道断续的浅沟。有些落叶翻过来时还带着泥,露水全没了,叶片一掐出水,说明被人踩过的时间不会太久,应该不到一天。 狄奥多捻着叶片又在拖拽痕迹的沿线仔细搜索了一番,发现了两处不起眼的滴落状血迹,已经融进了潮湿松软的泥土。 147.监控 满意了的金发青年缓缓起身,绕着白线往旁边挪了两步。 陈尸地周围几处冬青的枝叶也被压折,折痕新鲜,断口还泛着浅青,但枝条上不见血迹。四周的地上也没有,狄奥多仔细搜索过了。林间只有尸体的轮廓与白线内浸入泥土的血痕还在,潮湿的腐叶层上只有浅浅的一片压痕,模糊了死亡存在过的痕迹。 压痕周围的草叶往外倒,方向均匀,不像有人在这里激烈挣扎过。狄奥多抬眼,往树林更深处看去。越是远离小径,树下的积叶越厚,几乎没有被踩过的痕迹。来路很窄,只能从酒店那侧过来。昨晚夜里雾气很重,地上到早晨都是湿的,在这种树林里,人类的任何活动都不可能不留痕迹。所以,凶手是在此处抛尸后,就原路返回了。 狄奥多往后退到警戒线边,留守的那位警员正拿着记录板从小径方向走来。对方的微表情缓和了些,狄奥多这才问起了早先的情况。 对方说,死者是酒店的一名年轻雇员,被早班巡逻的保安发现躺在树林里,腹腔内很多脏器被掏空了。 掏空了?原来这就是我错过的一环。狄奥多回忆起前几天的新闻,明白了BAU出动的原因。对方似乎不想再说什么,狄奥多眨眨眼,又问:在酒店里有什么发现吗? 警员低着头,作势翻了两下手上的纸:不久前刚在四楼的一处杂物间里找到了疑似死者的内脏。而具体死因还要等法医鉴定。更多的情况可以去监控室找我的同事了解。 好吧。遗体已经被运走,现场也勘验过了,狄奥多便从善如流来到了监控室。 “莫里斯·霍普。负责客房服务的服务生之一。”警察把屏幕上的监控视频指给狄奥多看,一下就让狄奥多皱起了眉。 酒店的监控室有些逼仄,四台显示屏挤在一张金属操作台上。房间里的冷气开得过足,狄奥多一进门就闻到了机器散热风扇吹出的发干的塑料味。那警察正坐在操作台前,右手边放着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值班记录。狄奥多来的时候他正在和安保核对值班情况。 而回放画面里,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四月十三日下午五点,酒店四楼的走廊里,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年轻人推着清洁车从电梯间拐出来。他身形清瘦,一头黑发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画面不算清晰,但足够看清他的特征。 “这就是莫里斯?”狄奥多伸出食指点向屏幕上模糊的黑发人影。 “当然。”警员点点头,误以为狄奥多是还没看过受害人的相片。他理所当然地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本,“酒店那边,他的上司来确认过他的身份了。或者,你要看看早上拍给法医的照片吗?” 狄奥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一帧帧慢放的录像。黑发青年推着车走远,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尽头的黑暗里——黄昏时酒店还没开启照明时昏暗的光线一定给凶手提供了不少便利。 警员以为他是第一次看到死者的样子,没再说话,也把视线转回屏幕上。只有狄奥多知道,自己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了一片。 这是莫里斯。他其实是黑发? 那他前天半夜看见的那个人是谁?那张从门缝里一闪而过的脸……胸牌上的名字,那身客房服务生制服……所有的细节现在全从狄奥多的记忆中浮上来,带着一股和这间监控室一样的、发冷的塑料味,让他浑身不舒服。 金色的。那个人的头发分明是金色的。狄奥多当时没能看到脸,但那头毫无遮掩暴露在外面的头发,毫无疑问是金色的。 狄奥多瞪大了眼睛。 他穿的是莫里斯原来的衣服吗?他是怎么拿到我的餐点的?他还接触过哪些客人?还有……我居然放走了凶手? 一旁的警员后知后觉地从狄奥多的沉默中察觉到一丝异样,他回头看向狄奥多:“怎么了吗?” “帮我调出当天晚上……十四日凌晨十二点半主楼五楼的监控。” 狄奥多把视线从屏幕中的人影上拔出来,看向操作台。他的语气很镇定,只是撑在操作台边缘的手,指尖压在冰凉的金属面上,留下几个转瞬即逝的湿润浅印。 “你确定?”警员不解地疑问道,手上却已经动了起来。 “嗯。”狄奥多没解释。他不动声色地长呼一口气,目光锁定在屏幕上。 凌晨十二点半的走廊空荡荡的,走廊两侧暖黄色的壁灯被调低了亮度,应急灯在画面边缘投下一小团暗绿色。时间刻度很快在倍速下滑过十分钟,右下角的小屏里,电梯厅的服务电梯门打开,一个穿酒店侍应生统一制服的人推着餐车出来。 监控正对着电梯厅,把那人的背影拍的很清晰。走廊里的灯光刚好落在他头顶,那修剪的很短的、也很粗糙的金色头发反着光,和莫里斯本人那种偏长的、盖过后颈的黑发完全不同。 “停一下。”狄奥多说。警员按下暂停,屏幕上的画面定住,金发男人一只手搭在餐车扶手上,另一只垂在身侧。制服袖口稍微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腕骨,骨节突出的样子让人有些心惊。 “这个人是谁?”警员凑近看了一眼,“这制服……是客房服务生的,但这个人,经理拿来的名册上好像没有这个人。” 狄奥多没有接话。他面沉如水,只觉得喉咙发干,一股怒火堵在隔膜下。酒店的雇员名单上当然不可能有这个人,甚至他顶替的那个身份此刻也已经躺进法医的冷藏柜里了,那个真正的莫里斯。 而眼前这个金发的男人穿着莫里斯的衣服,戴着莫里斯的胸牌,行走在夜晚的度假酒店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异常。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他浑身上下除了脸,哪里都没有刻意遮掩,连头发都露在外面,步伐正常地就好像他真的是酒店的侍应生,也完全没有避开酒店监控的意思。 等等。就好像他真的是酒店的侍应生? 狄奥多脸上的阴沉转化为沉思:“继续放。” 他直起身,视线逡巡在不同的小屏上寻找这个人的身影。 金发男人推着餐车在五楼走廊里慢慢走动,经过两个拐角,最后在监控盲 区的边缘停了下来。狄奥多分辨了一下,前面应该是杂物间。 过了几分钟,他又从另一个方向原路返回,餐车上还是白布盖着一张托盘的样子,狄奥多几乎确定那就是自己的咖啡。只是餐车下的隔间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狄奥多越过警员的手臂按下暂停键:“你们有在五楼杂物间发现什么吗?” 警员摇摇头。 狄奥多不太满意地抿抿唇,却没说什么,再次按下暂停键,画面继续播放。 假冒的莫里斯这次面对着镜头走向一间客房——正是狄奥多的房间。狄奥多眉头紧锁,目光认真,几乎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却没想到先开的是莫里斯正在越过的另一间客房。 我的邻居?狄奥多微怔。 穿着睡衣轻手轻脚地走出来的正是那位威尔森先生。狄奥多看着他差点撞上“莫里斯”,心里不由地紧张一下。幸好画面中的“莫里斯”飞快低下头,拉着餐车退开两步,连连弯腰道歉。 看威尔森先生摆手的姿势,恐怕“莫里斯”还说了什么,大概率是在道歉?不,也不一定。狄奥多联想到他看到的“莫里斯”。也有可能这个犯人只使用了肢体语言,反而误导客人认为他不能说话。 不过,他真的是在很认真地角色扮演啊?狄奥多思索着,记下了画面中“莫里斯”低着头缩起肩膀的样子、威尔森脸上模糊的微笑。紧接着威尔森往电梯厅走去,很快消失在转角处。“莫里斯”这才推车来到503门口,敲开了狄奥多的房门。 警员看到监控上的人,猛地后仰看了两秒,又回过头看看狄奥多,又回头看看屏幕。 “查清他还去了哪些房间。还有他后来从哪里离开的。再去问问当晚值夜班的其他酒店人员。一定还有其他人见过他。”狄奥多没给警员发问的机会,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头对警员说,“那位和他有过短暂交流的客人我会去了解情况。” 他的声音依然镇定,看不出一丝心里的翻江倒海。 警员“嗯”了一声,开始一帧一帧地往回倒,嘴里小声嘀咕着“他不是这家酒店的人吧”,却没直接对狄奥多发问。 狄奥多也就顺势当做没听见。他暂时不打算把这件事说破。既然警员没有对交到FBI手上的案子发问,他也就接下了这份圆滑的好心。 现在狄奥多更关心的是,那个人在这么容易被拍到的环境里行动,却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反而大摇大摆地送餐、按门铃、在监控里留下一个又一个可以让人放大观察的正脸。这不是一个想逃避追捕的凶犯会有的状态。可他又换上了莫里斯的衣服,戴上口罩,把真正的莫里斯关在无人发现的地方三十个小时。 犯人的行为模式介于失控和计划之间……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表演?不,他的所有行为都没有表演的痕迹,更像是认知错位,真的把自己当做了侍应生。精神疾病?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狄奥多放大监控画面,拍下那个身影最清晰的一帧,转身离开了监控室。 148.无辜路人 监控室外的走廊似乎已经恢复了酒店该有的秩序。 清洁工推着布草车从服务电梯口拐出来,轮子碾过厚地毯,沉闷的滚动声尽数被织料吃了下去,几不可闻。 监控室里的冷灰色画面似乎还在狄奥多眼前,像盯着太阳看久了之后残留的光斑,久久挥之不去。空气里有柠檬味清洁剂和氯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和监控室里机器散热吹出来的灰尘气味完全不同。狄奥多放慢脚步,让眼睛重新适应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 金发青年往酒店大堂走去。要联系威尔森先生,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前台拨房间电话,或者查一下他们是否还住在这里……咦?计划好像用不上了? 娱乐室的门半掩着,没开大灯,只有靠墙那排壁灯亮着,昏黄的颜色把房间照得像一杯被稀释过的蜂蜜水——狄奥多有些饿了,可惜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 金发青年本来已经走过了门口,是透过门缝传出的电视声把他拉回来的。那模糊的声音音量不大,但在安静得过分的走廊上变得格外显眼: “……巴尔的摩的连环杀手……十八岁的受害人……警方尚未公布。” 午间新闻报道了这起案件?狄奥多停在门边,从门缝里望进去。 威尔森正陷在沙发里,身子往右歪在扶手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忙着从桌上的那袋薯角里拿零食。他的眼睛没在看电视,但不知怎么的,狄奥多就是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正不断地被女主持的声音吸引过去。电视的光打在他脸上,勾出一轮陈旧的剪影。 他的朋友,那位豪斯医生就在旁边,背对着门的方向,正在和酒店的公用胶囊咖啡机搏斗。他用力按了两下按钮,机器没反应,他砸了两下按钮,还是一无所获。他只好又抬起手拍了两下机身侧面,终于重新听到了机器运转的声音。 咖啡机轰鸣的声音立刻盖过了电视机的声音,豪斯终于满意了,舒了口气: “这玩意比普林斯顿门诊前的自动贩卖咖啡机还难使,连杯像样的黑咖啡都吐不出来,是怎么好意思在四星级酒店占据这么大一块空间的?”他的声音很大,似是生怕朋友听不见,“威尔森!你喝什么?别跟我说你不喝,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咖啡因,让你那过度运转的脑袋暂时停机几分钟。” 威尔森无声地笑着叹了口气,不再注意电视里的新闻:“把你那杯给我就好了。豪斯,身为你的医生我警告你今天不能再摄入咖啡因了。” 豪斯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继续低头研究那台机器,嘴里念叨着“你才管不到我、这咖啡机为什么在漏液”。他的每句话都又快又密,拉起了一张无形的网,把电视新闻的声音挡在一丝不剩。 狄奥多看了一会儿,抬手,用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豪斯立刻转过头来,灵敏的反应一点都不符合他的年龄。男人手里还攥着一个酒店的一次性纸杯,看清来人之后眉毛往上挑了一下,满脸写着“怎么是你”。 “哈,隔壁的朋友。”他转回去又锤了一下咖啡机,用噪音表达自己的不满,“你是来拯救这杯咖啡的?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正需要这个呢。” 威尔森慢了一拍转过头来,看着狄奥多。狄奥多从他脸上看出了一种源于直觉的不安。 这两位的关系真好呢,威尔森先生原来告诉了朋友我住在他们隔壁。青年安抚式地朝看着他的医生笑了一下,从内袋里拿出证件:“FBI。威尔森先生,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一下可以吗?” 豪斯几乎是在狄奥多话出口的瞬间就像只机敏的猫头鹰似的再次看了过来,眼神变得警惕:“FBI?” 威尔森的眼神也变得半是疑惑半是惊讶:“你……” 狄奥多的表情很友善:“如果你们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就在这里问,只是几个简单的问题。” 威尔森的表情变了变,担忧和为难同时出现在他脸上:“是和早上警察来处理的事情有关吗?” 狄奥多没有回答威尔森的问题,也没有避开豪斯探究的视线,只是微笑着看着威尔森。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片刻。豪斯走过来开口,似乎是想用“我们还有会议要参加”把狄奥多搪塞过去,但沙发上坐直的威尔森看向狄奥多: “好吧。请问吧。” 豪斯不说话了,转过脸去走到了房间另一边的展示柜旁开始对着里面的乐高端详起来,颇有几分“这乐高真乐高啊”的没事找事感。狄奥多在心里感谢了一秒对方没把眼睛里再次升级的不满从嘴里说出来,顺手带上门以防无关人士中途进来,然后坐到了威尔森斜对角的沙发上。 平齐的视线能大大减轻受访者的压力,也能让狄奥多更好地观察自己的证人。他拿出一张从监控室警员那里拿来的莫里斯的证件照:“您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威尔森看着照片上侍应生的制服衣领,艰难地回忆着:“……不。我入住后没有见过这个人。” 狄奥多笑了笑来让氛围缓和一些:“那你对莫里斯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威尔森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摇了摇头。 狄奥多注意到他看照片时先看的是制服领子,而不是脸。这是一种不太愿意直视人脸的回避,通常出现在对他人情绪高度敏感的人身上。 唔,要更小心一点呢。 “莫里斯……”威尔森重复了一遍狄奥多的话,眉头轻轻动了一下,“是的,我这两天应该见过这个名字……奇怪,是在哪儿来着?” “昨晚你们回到住宿区之后,还见过什么酒店的 工作人员?”狄奥多不想过分引导对方的记忆,便从回忆行程入手,把话头暂时从莫里斯身上挪开。 豪斯站在展示柜前,背对着他们,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小的、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哼声。那声音实在算不上一次打断,但足以让威尔逊抬头看向他。威尔逊的目光在豪斯的背影上停了半秒,又落回狄奥多这边时表情放松了不少。 “不。如果你是想问和后花园有关的事情……”说着威尔森看了一眼狄奥多的反应试图判断自己的猜测是否合宜,只不过狄奥多的表情一直固定在善解人意的微笑上没有变化,“昨晚我在主办方安排的宴会上吃了晚餐,大概七点左右在花园里散步了一个小时,回到酒店房间时刚过八点,那之后我就没再离开过房间,直到今天早上。期间没有遇到过其他酒店工作人员,也没有叫过客房服务。” 狄奥多看得出他忍得很辛苦,靠近死亡的不适与对受害人的同情令人讶异地同时出现在他脸上。最后还是他忍不住了:“新闻上说的案件就是今天早上警察出现在酒店后的原因是吗?有人被害了?就在昨晚?后花园里?” 朋友的支持比我的拉近距离小妙招更好用呢,狄奥多在心里笑了笑,叹了口气:“是的,我们正在调查这起案件。但,不是。我只是需要了解一下这两天后花园的情况好吗?不用担心。”狄奥多再次挂上了他友善的笑容,“可否请你再回忆一下前天晚上的情况呢?” “啊,我想起来了。”威尔森发出一声恍然大悟式的感叹,“是的,前天晚上我……”说着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不对劲,将将出口的话停在嘴边,下意识地看向展柜的、房间里的第三个人。 展柜旁的豪斯茫然地看看威尔森又看看有过两面之缘的隔壁的FBI,然后皱起了眉,用眼神质问起了自己的朋友。 狄奥多看看展示柜旁的医生的拐杖,又看看威尔森欲言又止的表情:“我们也可以出去说?” “呃,”一个尴尬的气泡卡在威尔森的喉咙里,面对朋友快要把他自己烧穿的眼神还是选择了屈服,“我们在这里说就可以……前天晚上。应该是凌晨十二点多吧?我睡不着去后花园散步了大概四十分钟。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服务生,我当时看了他的胸牌,”威尔森的右手食指在左臂手肘上点了点,说着说着眉眼间透出一丝愁绪,“上面写着‘莫里斯’。出事的就是他吗?电视上说的受害人?” “是的,因为受害者在十三号晚上之后就失去了目击信息,所以我们相信他极有可能在那时候就已经被犯人控制,你的证词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狄奥多不经意地收起了自己的笑容,顺着威尔森的话误导过去,打破对方环抱双臂建起的心里防线。更何况,知道自己撞上受害人可比知道自己撞上凶手好受不知道多少倍。 149.受害人几号 威尔森有些适应不了狄奥多突然严肃并变得沉重的话题,略显局促地忙点两下头:“是的是的。那时我一推开客房门就差点撞上他。他戴着口罩,也不说话,只是一直跟我点头道歉,我也没太往心里去,想着他是不是感冒了或者不想吵到其他住客就坐电梯去了……” “没关系,”狄奥多适时地打断了威尔森的叙述。对方所讲的一切都和他在监控上看到的别无二致,所以为了不让一边的另一位医生那思索的表情真的得出什么结果——狄奥多已经看出那位豪斯医生是怀疑上了“戴着口罩不说话的侍应生”了,也为了不让威尔森医生脸上的歉疚与遗憾越来越明显,狄奥多觉得自己最好还是立刻转移到下一个话题:“可以再帮我回忆一下那天晚上的细节吗?你说你乘了电梯。那么之后你去了后花园,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发生?” 威尔森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膝盖上裤腿的褶皱,扯过一边的纸巾擦了擦指尖。 “嗯……当时我睡不着,”他的语速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些,“楼道里太安静,我怕打扰到别人,所以就去了后花园。我走过一片迷迭香和几排绣球。喷泉停了水,看起来很白天不太一样,不过我喜欢酒店这种节约的态度……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 “我以前也来过这家酒店几次,上一次是四年前,说实话,除了翻新的痕迹,这里的摆设连墙上的挂画都一直没变过。”威尔森回忆起过去的事,摇了摇头,“只是……确实有大约几十秒,我觉得有人在哪里看着我。但是、” 他说到这里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我担心那又是我日常神经质的一部分。” “不,你只是很敏锐。”这描述有些奇怪,通常不会从普通人的嘴里说出来,而豪斯医生的视线似乎也变得更难熬了。狄奥多在心里打了个结,语气放得依旧柔和,“那在你返回房间的那条路上呢?回廊、电梯厅,或者客房走廊——有没有任何一个瞬间,让你觉得和之前不一样?” 威尔森沉默了片刻。豪斯那边传来一声突兀的、金属碰撞的沉闷声响,是他把拐杖碰在了展示柜旁的小几上。威尔森的身体随着那声响轻颤了一下,随后嘴角勾起一个不自觉的弧度,接着才慢慢开口: “我回来时,经过喷泉前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消毒水的味道。但酒店里有消毒水味很正常,我以为是那是每天正常的清洁程序。但今天早上还没来水的时候我路过那里,并没有什么味道。” 他停顿了一下,不太自信,语气中带上了一点不确定:“或许你应该去和酒店确认一下。我那时候太困了,可能有些太敏感了。” “任何发现都是有价值的。”狄奥多没有评价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头,“这些细节对我们的工作很有帮助。” 他顿了顿,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威尔森鞋面的方向——漂亮的哑光面皮鞋边沿有一点深色的湿痕,是早就干透了的露水——是了,他刚刚提到自己今早也去了后花园。 狄奥多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窗外的天光。花园方向的树冠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几根枝条擦过玻璃,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威尔森先生,我相信我的直觉,但有些时候直觉并不是完全可靠的东西。”狄奥多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虚虚地交握在膝盖前,声音放低,谨慎地问道,“所以,请你可以告诉我,前天晚上我在大堂后的走廊碰到你时,你的脚边沾着的草屑和露水具体从哪里来吗?” “我……” 狄奥多快速从威尔森的脸上寻找着线索,让他高兴的是,他只从里面找到了不安。狄奥多快速切过话头,截断了不安的气氛:“威尔森医生,你离开了花园的主路对吗?蓝铃度假酒店的装潢很精细,我也是今天才发现他们居然用大理石覆盖了整片后花园。正常走在花园的大理石道路上应该是不会沾上草屑和露水的。” 威尔森立刻点点头:“是的,我往林场的方向走了一点,因为这里以前有猎场服务——就是为旅客提供打猎体验项目。我以前参与过,下意识就往那边多走了几步路。但我发现以前的路口已经长满了野草,就没有再深入了。” 哦,这倒是意外的收获,之后该去确认一下这个林场的入口。狄奥多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我愿意相信你,威尔森先生。那么,你当时在林场附近,有没有注意到过什么异常呢?” 威尔森却皱起了眉,反复的问题让他有些疑虑:“为什么你这么纠结于我的问题?我可以知道酒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狄奥多露出一点困扰的表情,语气不容置疑:“您不需要担心,我们只是在尽可能地搜集线索而已。” 威尔森皱起了眉,肢体语言变得更加抗拒:“那我的答案是不。当时我只有一个人。周围也很安静。” 豪斯也走了过来,拐杖不留情面地在地板上敲了敲:“如果你是在怀疑我们,那我建议你还是立刻出去比较好。” “我们”?真是个有趣的人。“我当然不会完全相信我对人的印象。但办案要讲证据不是吗?豪斯医生。”狄奥多好脾气地笑了笑,言下之意是没有证据他自然不会怀疑威尔森医生。金发青年站起来,合上了自己的记事本:“谢谢你的配合,威尔森医生。祝二位有个愉快的假期。” 正想对豪斯说些什么的威尔森有些错愕地看向狄奥多,表情很快由迷茫转化成了怀疑。狄奥多见势不妙,立刻转身出了娱乐室,留给房间里的二人一个灿烂的微笑,并把威尔森医生不可置信的“你是在测试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关在了房间里。 嗯,直到最后这位威尔森医生的态度都没有变啊,看来他真的只是一位有点敏感、有点秘密的普通目击者罢了。狄奥多转过身去,敛起了笑容,严肃地 在脑海里的名单上给威尔森画了个叉。 不过……或许这位医生确实发现了很重要的东西,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喷泉、林场、安静的树林……狄奥多脚步不停,又原路折返往后花园走去。他想,在那里应该有些东西要麻烦鉴识员和法医实验室确认一下了。 --- 而新泽西的普林斯顿大学医院里,医生们还在焦头烂额。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朴有些苦恼地把签字笔在实验报告上按来按去,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小片密密麻麻的墨点,很快变成了靶场里报废枪靶的模样,“虽然豪斯让我们加大药量确实暂时吊住了我们的无名氏的命,但这情况怎么看都像是回光返照吧?” “看实验报告说话,”霍尔斯特德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至少他现在的各项指标终于又正常了。” “上一次我见过这么‘漂亮’的数据,是急诊转过来的一个老太太,指标好看了六个小时,然后人就没了。我们连搞清楚她病因的机会都没有。”朴抬了抬下巴,厚厚的镜片挡住了她无奈的视线,“你需要多增进一下对我们科室的了解,新来的。” 霍尔斯特德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护士站侧面的台子旁,手里还拿着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那叠实验报告,报告边缘还带着余温。他翻到第三页,用指尖在某项指标上画了一道不存在的下划线,身体力行地实践起了刚刚自己说出口的话。直到他翻完整张报告,才把报告在朴面前晃了一下,“‘正常’。在咱们这位病历只有半页纸、名字都没登记的先生身上,这个词可太罕见了。我这是知足常乐。” “非常好笑的玩笑。”朴干巴巴地评价道,把报告接过来,飞快找到她最关心的那几个参数和脑子里的数据对比起来,“但我觉得这不是奇斯去给病人做催眠的理由。” “这已经是我们获得病人病史最后的方法了。”霍尔斯特德呆呆地看着她读报告,嘴上不停,“如果他能告诉我们一点线索,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地点,也比我们在他身上挂一堆管子有用。” 朴瞟了他一眼,有些惊讶新人居然比自己还深得诊断科乱来的精髓,居然对催眠这种画风突变的技能都接受良好:“这样太冒险了。陶博还躺在病房里呢。” “嘿,有大麻烦了。”奇斯的插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拉上病房的门,解下防护服的面罩,面罩下的脸紧绷着。 医生对着自己的下属们压低声音,避开过路医护的视线,“只是报警可能不够了,我们的病人告诉我有人绑架了他,他是自己逃出来的。” “这意味着我们要让警察穿上防护服进去见他?”霍尔斯特德皱眉,他在芝加哥和警察打交道的机会挺多的。 朴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浑身都写上了抗拒:“不,这意味着我们的未知病毒有了一个会自主潜逃的携带者。” 150.身份转变 艾米莉把车停进酒店门廊前的临时车位时,雨刮器刚扫过两下就停了。她没急着熄火,手在方向盘上多停了几秒,穿过前车窗观察着雨幕中格外冷清的酒店前门。 她不是第一次和陌生人搭档,但这次情况不太一样。出发前,霍奇只说“我们有个新组员正好在巴尔的摩,他已经在最新的案发现场了”,语气和他介绍案情时差不多——笃定的语气,简单的措辞,如果忽略飞机上其他人困惑的表情,倒是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 但很显然现在并不是那种状况啊!本来都快要从明显好像知道什么的瑞德嘴里撬出点什么了,结果一下飞机她就被送上了去郊区的车……她现在只知道克罗夫特是BAU的新人,和他的FBI履历有两年——话说回来,两年经验也太少了吧——根本没有正式见过面。一个你只从旁人口中听过名字的人,突然已经站到了案子中心,还领先自己一步,这种错位感实在是让人有点不舒服。不过这也是霍奇拜托她而不是摩根来新现场的原因吧?艾米莉很清楚,其实摩根的现场还原模拟能力更适合来最新的案发现场,但他和新成员的磨合速度恐怕就远没有就任国际刑警期间在多个国家间辗转多年的艾米莉快了。 艾米莉将警车熄火,推开车门,拉了拉身上的外套,往四下望去。 蓝铃度假酒店啊……装潢和名字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呢。这次的案件恐怕会对这家老牌豪华酒店造成不小的影响吧。 咦……那个人,我是不是见过? 曾经在俄罗斯卧底的经验给了艾米莉极佳的相貌辩识能力。艾米莉眨了眨眼,很快想起来这张曾经见过两次的面容——这么一想,她好像一直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名字……等等,他是不是朝我走过来了? “探员普林提斯?你好。”有着一头让人印象深刻的金发的年轻人站在门廊下朝艾米莉挥了挥手,甜蜜的笑容和艾米莉上次见到他时浑身带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我是探员狄奥多·克罗夫特。很高兴认识你。” --- 明明就在落脚的酒店发生了案件,那位一看就很有领地意识的克劳福德探员居然完全不见人影?狄奥多把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牛奶全部倒进休息区的免费咖啡里,抿了一口。 看来BSU的两位探员昨日就已经离开了……不过,这个案子恐怕也是克劳福德转交给BAU的吧?不然的话,狄奥多可是怎么都想象不出“那位克劳福德”放着自己辖区的案子不管的景象。 不过,狄奥多并不打算向刚认识的同事问起管辖权这类的麻烦事。虽然面前的这位“艾米莉”拒绝了他拿免费咖啡借花献佛的好意,但在狄奥多看来还是一个挺好相处的人: “那我们边走边说?留驻现场的警官就在后面走廊。” 艾米莉点头。她的眼睛扫过金发青年身上发皱的外套,后领处还沾着一点灰尘,像是不久前刚在某个不易清洁的地方待过。 资料里有提过案发现场附近有类似的地方吗?她没说什么,跟上了年轻人的脚步。 “死者是这里的一个年轻雇员,莫里斯·霍普,十八岁。”狄奥多边走边说,声音不大,刚好压住寂静的走廊里两个人同步的脚步声。 年轻人的案情叙述很简洁,老练的样子和艾米莉认知中的年轻探员一点都不一样。艾米莉听着,没插嘴。她注意到青年走在前面完全没有诸如寻找标识、辨别方向的观察周围环境的举动,已经对这间酒店的建筑结构十分熟悉了。艾米莉不自觉地落后半步,打量了一会儿年轻人的背影。 “……早上巡逻的保安在树林里发现他,因为血腥的场景受到了极大惊吓。我本想和他聊聊,不过第一发现人似乎上午就跟着警车去警局做笔录了。”狄奥多走得不算快,刚好领先艾米莉半个身位。穿过酒店后廊的时候,他顺手推开了那道通往服务区的防火门。 “你什么时候到的?”艾米莉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噢。”狄奥多没想到艾米莉一来就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前天晚上。”他回头朝艾米莉笑笑。 “我是因为私事来到这家酒店的,本来应该是今天下午才到BAU报到呢。”狄奥多等她也进了防火门,才继续说。走廊尽头就是服务电梯,指示灯停在一楼。他按了两下,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尖利刺耳,让人不安。“如果有些事情我早点注意到就好了。” 艾米莉用眼神表示了自己的惊讶,跟着狄奥多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很安静。艾米莉没有追问“哪些东西”,反而又看向年轻人后领上的灰尘。那灰尘混着黄褐色的砂土,不像是能从酒店房间里带出来的。狄奥多从电梯门的倒影里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啊,连那里都有……那个是在案发现场附近的喷泉里沾上的。为了让酒店把喷泉关掉,我还费了好一番口舌呢。” “有什么发现?”艾米莉顺势问道。 狄奥多却笑着摇摇头:“我们一件件来吧。” “四楼东侧有一间杂物间,放着几大包黑色的垃圾袋,袋口扎得很紧。鉴识员在里面发现了内脏。被人用工具切下、完整取出的内脏。我问了第一批勘察警员和法医,虽然还没有出检查结果,但从切口来看,四楼发现的应该就是受害人被掏空的内脏了。” 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狄奥多没有出去,只伸手按住了开门键,让艾米莉从电梯门里看出去一眼。指示灯亮着,走廊深处有一辆清洁推车,车上的旧毛巾堆得像一座小山,其他酒店员工又开始了一天的清洁,绕开了门上贴着封条的杂物间。门重新合上之后,电梯继续往上走,狄奥多再次开口:“五楼也有一个杂物间。一样的位置。一个小时前,我们从监控发现犯人在里面留下了什么。”他停了一下,像在考虑要不要把细节说得更清楚,“ 重新搜查之后我们在被杂物掩盖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被刻意藏起来的桶。桶里是用过的纱布和刀具,还有一些似乎是腐肉的东西,还没来得及交给警方送到法医实验室。” 电梯到站,狄奥多往杂物间的方向走去。本来留在监控室的警官正拿着一个保鲜盒从里面走出来:“克罗夫特探员,这个……” “交给我吧。”狄奥多接过保鲜盒,看向艾米莉,“你不介意我们带它一程吧?你要在这里看看它吗?” 艾米莉点头,非眼见不为实,BAU接手案件的第一件事总是重新审视所有线索。狄奥多与艾米莉走到电梯厅旁的角落里,打开了手里的保鲜盒。 生物组织腐烂的恶心味道扑面而来。艾米莉面不改色地戴上手套伸手将被固定在保鲜盒底部的凹槽里的桶稳稳地拎了出来。 “刀具……”艾米莉捏着刀把把桶里最明显的物件拎起来。 “微粒与痕检对比应该能发现什么,很有可能是凶手切下内脏使用的工具。”狄奥多端着盒子。 “浸泡在液体里的……纱布。”艾米莉把桶放回保鲜盒,用刀具拨动棕红色的粘稠液体里的块状物,除了纱布,还有一些明显是生物组织的东西。最后她看着那些腥臭的液体,“你觉得这是什么?” “你想要合理的推断还是直觉的答案?” 艾米莉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同事,发现对方并不是在害怕说错答案,甚至可以说从容自若得可以,便自然地把刀放回桶里:“那就告诉我你的答案。” 狄奥多盖上保鲜盒:“人体组织。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也许是凶手之前的‘珍藏’。” “就现在的情况”?艾米莉脱下手套,和抱着保鲜盒的狄奥多回到电梯里:“还有什么藏私不说的?” 狄奥多笑了:“我不喜欢脱离实际物证太远。只是一点想法而已。如果这些‘东西’不来自于其他受害人……也有可能是来自于他自己。” 艾米莉不置可否:“大胆的想法。” “另外,案发现场附近还有两个发现。”狄奥多看着逐渐下降的楼层,“一个在后花园里的喷泉里。我们停水后在中间架高的空间里喷洒鲁米诺试剂,里面亮的简直像屠宰场的解剖房。”青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鼻翼,“有可能凶手。另一个是林场里的一间巡林小屋,是酒店停止猎场服务之后的废弃遗存。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一整套完整的酒店制服,已经确认属于莫里斯。” 艾米莉不解:“那莫里斯被害时……” “被害人穿的是一身普通的卫衣牛仔裤哦。”狄奥多走出电梯,抱着保鲜盒往原路折返而去,“我想那应该是凶手的衣服吧。因为我们在监控里发现了穿着莫里斯制服、正常地做着莫里斯原本的工作的凶手。如果不是他毫不遮掩地暴露出一头与受害人迥异的金发,我们恐怕都无从分辨他和受害人的区别吧。” 151.BSU “有恃无恐还是认知障碍?所以那件物证也要我们一起带回去?”艾米莉看着狄奥多把保鲜盒放进警车的后备箱,心里竟油然而生一种早有预料的感觉。 “嘿嘿。”狄奥多不好意思地朝她一笑,“其实我前天晚上亲眼见过那位假冒的莫里斯一次,凶手应该是认知障碍。另外,等大部队赶到太浪费时间了嘛。” “但……这样我好像就是来接你的一样了。”艾米莉失笑,威胁道,“不跟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亲眼见过’吗?” “唔,”狄奥多看看态度放松了不少的艾米莉,连忙告饶,“接下来要去莫里斯住的地方看看吗?就在员工宿舍。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 艾米莉把车停在了路旁的角落,利斯顿大道上人来人往,忙于自己生活的过路人没有把目光投向一栋不起眼的政府办公大楼的兴趣。 狄奥多和艾米莉走到分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风格老旧的实木门没关严,JJ的声音从门缝里模模糊糊地飘出来,严厉的情绪却无比清晰,几乎让听到的人产生一种指尖被夹住似的幻痛。 “这个弗莱迪·劳伦斯的报道今天一早就挂在网站首页了。广告上明晃晃写着‘两起青少年命案疑为连环杀手,十三岁少年仍在失踪’。这种细节是哪边漏出去的?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不,我们应该想想现在还有多少人没看过这条报道!” 狄奥多朝艾米莉看了一眼,表达一个“我们应该进去吗”的疑问。艾米莉蹙眉朝他一歪脑袋,没停步,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过足,空气里浮着速溶咖啡、打印机墨粉和旧地毯混在一起的气味。JJ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她手里按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把屏幕的方向面向办公桌后的男人。女人的表情倒不狰狞,只是收紧了的嘴角和微微前倾的肩线暴露了愤怒。克劳福德站在办公桌后,阳光只照亮了他一半脸庞,双手垂在身侧。 发言人背对着大门,后颈到肩膀的线条绷得笔直,明显在艾米莉进门前,正和面前面容疲惫的克劳福德说着意料之外的失误。而狄奥多前日才见过的克劳福德今日穿着一件深色大衣,领口翻得板正,站姿却僵硬而防备姿态十足。狄奥多看得出,他在拼命克制自己被冒犯的感受与反击的欲望。 因为自知理亏吧,哈哈。狄奥多想到上午看到的那则报道,真是一点同情之心都升不起来呢。 “弗莱迪的报道是因为BSU泄露了消息。”JJ的音量不高,但语调之严厉就像每个字都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这是你们部门内部的疏忽!” 克劳福德沉默了很长的时间。然后他抬起眼,面色难看:“我不否认,你说得对。”他走到桌前,把百叶窗帘拉下一半。房间暗下去,投影幕上的字迹反而更清晰了。“但请把解决问题的权力留给我和我的组员吧。我更希望各位能够帮我们解决这个案件。你们接下来要听的东西,还没出现在任何一篇报道里过。” 我明明不是要插手你们的内务——JJ感觉气不打一处来——让案情进展变得尴尬的明明就是你们的失误。但金发女人没再说什么,她可不是克劳福德。 克劳福德没有移动JJ使用的那台投影,直接站在窗前说了起来。 --- 天边最后一点光刚没下去,街道像被泡进灰蓝色的水里。 啊……就像,沉在水里一样。鱼鳞一样的斑块凝固在贝利的手臂上,那个晚上我们睡得很好。 克劳利晃晃悠悠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鞋底擦过地砖的边缘,每次都刚好踩在砖缝上,大脑混乱一片。 白色的灯光好刺眼,但也很温馨。为什么今天不是打针的日子?奇怪?今天是星期几? 柯莉阿姨好像很久没见过了,只好我自己把东西洗干净……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但没关系,一下就不疼了。但是,每次痛都会头晕,但是,可以睡很久……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什么时候这里的灯变成黄色的了?洗衣液的香味有些刺鼻。克劳利把它倒在喷泉里,洗掉了蒙托里留下的脏东西。 对啊,蒙托里也走了,他们都离开我了。白房子里没有人了。男人的心里感到一阵难过。 我应该把他们找回来的。是因为我睡太久了吗?所以他们都不要我了?穿白衣服的人每次都会因为我睡的时间更短来夸赞我,是我不好…… 前面那家洗衣店还亮着灯。滚筒在转,却没人在里面。一个男孩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脚边立着一个黑色书包,背带拖到地上,底部沾湿了。 ……克劳利认识他。是的,我记得他。 男孩在等车,脸被手机屏的光映得发青,耳机的线缠在手指上。 是艾利。 克劳利走过去,朝男孩笑了笑。一个真心实意的,见到老朋友时那种开心的笑。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机从耳朵里掉出来一只,挂在下巴旁边。 你坐几路车,几点来? 十三,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来。 克劳利很惊讶,他们应该要去同一个地方的。我也要坐十三路,它不来吗?也许我应该自己开车过去。 克劳利在站牌旁徘徊着。男孩看着他。 男孩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背对着他的时候,听起来就一点都不像艾利了——克劳利忽略了这一点,决定看着男孩。 “介意捎我一程吗?” 当然,当然可以。你不介意我先去加趟油吧? 男孩开心了,看了克劳利一眼点点头,又把耳机塞回耳朵里。最后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把书包甩到一边肩上。 我家挺近的。克劳利站起来,走在男孩后面。男孩走得挺快,但他比自己矮,所以两个人的步频慢慢变成了一样的节奏。男孩走一步,他也走一步。像他曾经和朋友们一起做过的那样,我们在走廊里排成一排,穿着一样的衣服,跟着前面的人的脚步。 他数着:左,右,左,右。数到一百四十五的时候,地下室到了。可惜今天没有白衣服的女孩给他们分糖吃……不,再也没有了。 我要把他们找回来。 门有点生锈,推开时会发出老人咳痰一样的声音。男孩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就在后面站着,没有催。然后男孩下去了。他也跟着下去。背后的光被门缝一点点剪断。 克劳利把灯打开。惨白的灯泡晃了两下,照出墙角堆着的旧报纸和一个翻倒的塑料桶。他让男孩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饭盒。男孩接过饭盒,手指在盒盖上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他蹲在对面,看着男孩一点点吃。男孩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膝盖。男孩抬头看他,嘴巴动了一下,好像说了句“我吃饱了”。 他看着男孩身后那块墙上的水渍发完呆,起身去把睡着了的男孩扶起来。 “你怎么躺在这里?快醒醒,艾利,自己走去床上啦……” 他叹了口气,把双脚被绑住的男孩扶到了床上。男孩的双眼里蓄满了泪水,因为干渴而沙哑的声音执着地说着:“我不叫艾利……” 他笑了笑:“睡醒了,要陪我出去玩哦。” --- 办公室里的光忽然又亮起来。是JJ把窗帘拉起了一条缝,刺眼的夕阳像刀一样从那条缝里劈进来。 克劳福德闭了闭眼,把刚才说出口的那些有关凶犯诱拐孩童的方法的再现关回脑袋深处。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威严的平静。 “这是目前我们用尸检的胃部内容物检测、毒理检测与沿途监控拼出来的过程。我们确认他每带走一个孩子,都会先让他们活着待上两天,保持受害人无力反抗的状态,直到他找到新的目标再杀死。”克劳福德顿了一下,“然后取出他们的脏器,快速抛尸,并转移据点。”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贝弗利第一次来向我汇报时,说那些伤口的边缘有器械痕迹,是死后被人为打开的。时间大约是在死后六到十小时之间。她说,这就像有人先取走了男孩们的一部分,再把动物撕咬的痕迹加上去。那些撕咬不是进食或者抛尸造成的损坏,是人为伪造的痕迹。他想让这件事看起来像动物攻击,或者……让人联想到那个开膛手。” 他停了一下。狄奥多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指节用力得发白,又松开。 “虽然我们内部知道开膛手的手法更细致更小心,但仅仅是类似,对媒体来说也是足够的噱头了。”克劳福德的脸因为恼怒和烦躁挤出了更多的皱纹。 “我那时还想,BSU可以先自己处理。我们不需要惊动BAU。”克劳福德把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但一周后,贝弗利没再来上班。” “你是说,‘失踪’?”艾米莉深深地皱起了眉。 “是。她最后露过面的地方就是这栋大楼,七层。九天前的那个晚上她加班到凌晨……第二天她本应该出现在痕检实验室,但她……一直没有出现。她的工位很整洁。家里也没有什么异常。”克劳福德的眼角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痛苦,“我们查了所有能查的地方,什么也没查到。直到现在,我必须把这些都交给你们,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余裕再处理其他的案件了。” 房间另一头,瑞德朝门边的狄奥多看了一眼。艾米莉侧过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狄奥多的表情似乎没有变化,嘴唇却抿紧了。如果是不认识他的人来看,一定会以为那只是普通的严肃。但瑞德见过狄奥多真正紧张时是什么样子。所以瑞德才一直看着他。但这微小的、怪异的气氛在房间里的侧写师眼里实在是无所遁形——而克劳福德也看向了那个在众人看来十分陌生的、跟在艾米莉后面走进来的年轻人。 “贝弗利本和我是同期。”察觉到众人的视线,狄奥多强忍住恶心,低声解释。他的声音很小,却能让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听见。 “我们是同一批参加阶段测试的。她法医学方向的特招,一年前就进入BSU任职了。”狄奥多顿了一下,“三天内听到两次她失踪的消息……真是难以置信啊。” 克劳福德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虽然克罗夫特是BAU的成员这一点让他很惊讶,但即便是克劳福德本人现在也依然没有卡茨失踪了的真实感。贝弗利·卡茨聪明又强大,那样的厄运……怎么会降临在她身上呢?除非、 克劳福德想到威尔怪异的表现,眼神闪了闪:“总而言之,你们需要任何帮助我都会提供的。BSU的意见是此次案件的犯人与切萨皮克开膛手无关,希望各位能在他注意到自己被冒名顶替之前抓到凶手吧。” 霍奇听着克劳福德的措辞,眯了眯眼。 152.Lost 他没再停留,朝克劳福德微微一颔首,便带着BAU众人离开了克劳福德的办公室。BSU给他们这些外来者单独划出的临时办公区可不在这,要不是担心看起来非常生气的JJ和怎么看都是油盐不进的克劳福德吵起来,他们也不会跟进来——没想到克劳福德居然服软了,霍奇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联想到那位卡茨探员的问题,克劳福德的缓和态度好像也能理解了。 众人都若有所思。狄奥多压低自己的存在感走在最后,出门前回了下头。克劳福德站在办公桌后,半张脸埋在百叶窗剪裁出的阴影里,看不出情绪。狄奥多沉了沉眼神,门在众人身后轻轻合上。 BAU的工作区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已经被先到一步的瑞德与JJ改成了临时指挥中心。一张白板被推到东墙正中间,旁边支着两块便携展板,左侧贴满了现场与相关人员照片、右侧钉着地图和棉线。空气里还有没散尽的咖啡味,窗式空调在角落里喘息着,像一位年迈老人在发出混浊的风箱拉扯声。 JJ不参与众人的讨论,拿起一旁新打好的资料就准备去联络媒体了——弗莱迪捅的大窟窿还等着她去补呢。不过……现在房间里还有更让她在意的其他事呢。女人停下脚步,不着痕迹地驻足在原地。 摩根刚从约翰的陈尸地勘察回来。他三两步走到展板前,一手撑着腰,仰头看那几张受害者照片,一手在摆弄一只手机。 瑞德又回到了他的临时专用座椅上,小布包还靠在脚边,双眼看似盯在地图上,狄奥多却能感受到他飘向自己的眼神。 罗西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往外看了一眼,街道对面的招牌在潮湿的空气里更加清晰。 霍奇站在白板一侧,等所有人都落定脚步,才看向狄奥多:“各位,这是狄奥多·克罗夫特探员。今天刚加入我们。” 狄奥多朝其他人笑了一下,“‘狄奥多’就好。” 房间里奇妙的空气又重新流动起来。摩根回过头,冲他点了一下头:“德瑞克·摩根。” 瑞德在椅子上微微抬了下手,又放回去,心虚的眼神一点问题都藏不住,惹来其他人悄悄探究的眼神。 罗西一脸镇定地点了点头,让人搞不清楚他是不是自诩太出名而默认大家都认识他——或许他有意让人这么误会,狄奥多猜想着这是不是罗西和同事们开玩笑的一种方式。然而他不做自我介绍只是因为他和狄奥多本就互相认识。 JJ笑了:“叫我JJ。”意思是别像之前见面时一样叫我的名字了,狄奥多领会得点点头: “JJ。” 认识了新人的JJ满意地溜出了房间。 霍奇点点头,介绍时间结束,可以开始讨论案情了:“艾米莉、摩根。” 艾米莉和狄奥多对视一眼,走到展板前,从口袋里拿出狄奥多在车上塞给她的U盘,插进会议桌一端的电脑里。警员截出的监控截图很快被投影到墙上。艾米莉轻点几下,莫里斯和陌生的金发男人的剪影并排出现,一个黑发,一个金发,穿着同一件制服,在灰白的监控里近似一对失散多年的兄弟。 “我们确实有一个在逃的连环杀手。”艾米莉开门见山地拿出了自己的结论。 “莫里斯·霍普,十八岁,酒店客房服务生。四月十三日晚上五点后就没有目击记录了。今天早上在酒店后花园附近的树林被安保发现,内脏被掏空,手法与约翰身上的一致。我们在四楼杂物间找到了丢失的脏器。” 艾米莉按下下一张图,是喷泉内壁在鲁米诺试剂下的照片,蓝白色的光斑在黑暗中亮得让人发慌,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的她自己眉头也跳了跳,“而金发的男人,则是在莫里斯失踪后穿着他的制服在酒店里活动的疑似嫌犯。现场勘察发现后花园喷泉内部架空层有大量的血迹反应,主楼五楼杂物间找到一桶用过的纱布、刀具和疑似人体组织,以及在酒店废弃林场的巡林小屋里发现了莫里斯的完整制服。已经全部送往法医实验室了。” 艾米莉把刚刚提到的物证一张张调出照片展示给所有人。摩根看着,疑惑地皱了皱鼻子:“‘他’简直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啊。” 艾米莉停顿了一下,画面调回到监控,把金发男人推餐车的那一帧放大:“这是昨日凌晨十二点半,酒店五楼的摄像头拍到的。这个人穿着莫里斯的制服,戴着莫里斯的胸牌,没有遮脸,头发露在外面。他给休假中的克罗——狄奥多送了餐。”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狄奥多身上。摩根先开口了:“他进了你的房间?” “没有。我们只在门□□流。” “你和他说过话?”这次是罗西,他靠在窗边,目光严肃。 “事实上算不上。他戴着口罩低着头,不说话,这对夜班值日生来说不算多奇怪。他戴着胸牌,我以为他就是莫里斯,就给了小费。他接了。”狄奥多摊手。 艾米莉把画面倒退了几秒,停在金发男人在走廊里推车经过505门口的画面上,狄奥多主动解释起来:“他似乎是在代替莫里斯完成工作,经过走廊时差点和505号房的客人撞上。那位客人是来参加医学大会的医生。两人有过短暂交流,对方以为他只是个不爱说话的侍应生。” “这个客人的证词有用吗?”罗西问。 “暂时没有指向性证据。他提到的细节和监控一致。我并没有向对方透露案情,等到寻找其他目击者的行动结束、需要二次问询时再确认也不迟。”狄奥多说着主动在白板上添上了新的内容,“目前的核心问题是,这个人在酒店里行动时完全不像在躲避追捕。他戴着口罩却不遮头发,不绕监控,行迹正常得就像酒店的正式雇员。如果不是头发颜色和莫里斯差得太多,我们可能没法这么快就发现他替换莫里斯的诡异行为。” “你并不觉得他扮成莫里斯是别有所图,而是觉得他进入了某种身份替代的状态。”瑞德敏锐道。 “我认为非常有可能。”狄奥多从白板下拿起一支不同于手中黑色的红色记号笔,在“莫里斯”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凶手=替代者?“但现阶段这只是推测,我们先放一放。” 霍奇适时开口:“目前我们有三个男孩被卷入了这起案件。约翰·佩森,十六岁,一周前被发现死亡。乔·戴伦,十七岁,八天前失踪。安迪,十三岁,失踪超过三十六小时。凶手在加快频率。” 瑞德接上:“安迪的父母今天早上报案,但他们最后一次见到他 是前天晚上。他离开奶奶家之后没有回家。” “莫里斯虽然不在前三个人的年龄范围里,但也很接近了,而且作案手法与约翰高度一致。”艾米莉关掉投影沉思着,“如果酒店的案件和前面几起是同一人所为,那他是怎么监禁受害者的?他的基地在哪里?” “也可能他根本没有一个固定的‘作坊’。”瑞德走上前,在展板前转过身,指着巴尔的摩地图上圈出的几个点,“约翰·佩森在一处公园树林被发现,安迪最后出现的地方与那个公园相距不到三公里。乔·戴伦的学校在两者中间。你们看,这些地点都集中在巴尔的摩北郊。” “而蓝铃度假酒店在西北边。”罗西持怀疑态度,“如果他一直按这个半径活动,酒店案似乎有偏离他舒适区的嫌疑。” 狄奥多感觉到罗西说话时盯着自己两秒,似乎不是错觉。但狄奥多看了一眼瑞德,紧接着又看向摩根。 “除非那里对他有特别的意义。”艾米莉想到蓝铃留给她的印象,那是一座堪称历史悠久的豪华度假酒店。 “或者他在移动。”摩根跟瑞德有时候有一些奇妙的默契,让他能快速理解瑞德的言外之意,“准确来说,流窜。如果他没有固定住所,工作地点随身份替换而改变,甚至没有工作,也没有固定的拘禁地点,那地点之间的跳跃就能解释了。” 狄奥多抿了抿嘴角。没错,这就是瑞德的意思。 “加西亚已经在查约翰和安迪的社交圈,看他们是否和蓝铃酒店或附近的人有交集。”摩根晃了晃自己的手机,看来新信息已经被另一头的黑客尽数接收,“结果还没出来。” “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最坏的情况就是我们的未知嫌犯是一个实打实的幽灵。”霍奇走到白板前,把凶手的已知行为特征一条条写上去:一定的计划性、基础医学知识、代入受害者、流窜作案、受害者为年轻男性、作案间隔缩短。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目光扫过所有人。 “罗西和瑞德,留在局里推进时间线和地理侧写,把乔的失踪点和莫里斯案的抛尸点、四起案件之间的地理联系拉起来,看能不能找到移动规律。告诉JJ,联系安迪和莫里斯的家人。摩根、艾米莉、狄奥多,去安迪最后出现的地点。加西亚,重点查受害者的社交媒体,尤其是私信和群聊。还有酒店员工名单,看有没有人符合‘近期突然离职’的情况。”说到最后一句,霍奇皱了皱眉。 “社交媒体不太可能是他的切入口。”摩根明白了霍奇的纠结。 “所以他更可能在线下接近目标。”霍奇点头,“公园、公交站、便利店、学校附近。虽然还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控制住受害人的,但我们应该能在这些地方找到目击者。” 会议在一种没有结论的压抑中结束。艾米莉刚把U盘从电脑上拔出来递回给狄奥多,刚回到会议室的JJ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又有一个男孩被报失踪了。”她挂断电话,“十二岁,理查德。今天下午去社区公园打球,到现在没回家。而且……”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金发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巡警在公园里发现了安迪的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