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但被糙汉强取豪夺》 1. 救助残障人士 春风吹拂湖面,灿金色日落映照出波光粼粼的摇晃水面。 女子们嬉笑玩闹声从精致的巨大画舫内传出,掺杂着调子婉转的琵琶丝竹声。 隔着金线织就的绣帘,只能影影绰绰瞧见好几个人影在其中奔跑追逐。 “吕昭!这边!” “这边这边,快来追我!” “快来啊吕昭!” 匆忙追逐间,一只手突兀从里面挥开窗边绣帘,紧接着,吕昭大半个身子探出。 差点就失重跌出窗子时,被好几双手轻巧拉住手臂,又拽了回来。 帘子被人撩开卷起,豁然开朗间,只见画舫诸多女子环绕中,正跌坐着一个用红布蒙着眼睛的人。 利落伸手扯开蒙眼布,吕昭露出一双饱满若荔枝般的圆眼,眼神明亮。 她左右看看,叹息一声:“诸位姊姊,我腿脚不好,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对了,我家二哥或许很快就来抓我,你们折腾他去。” 没错,这已经是吕昭这个月第三次背着家人跑来画舫玩了。 今天四月初四。 主要是她实在太过焦虑,找不到排解的方法,只好跑来与姊妹们玩捉迷藏放松。 穿越到这个朝代十八年,助她重生且朝夕相伴的系统突然有一天要离她而去。 对吕昭来说,这件事堪比将幼猫赶出领地的母猫,和为了教幼鹰翱翔,却要狠心将其从高空扔下。 只有人多热闹,话题多了,才能分散她的焦躁情绪。 这边,她话音刚落下,外头果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长串沉闷的脚步声。 约莫也就过了几息,束着高冠的男子出现在画舫之中,粗暴扯落纱帘。 风雅缠绵的弹奏声霎时停止。 那人冷沉着眉眼,拔出佩剑,直指人群之中的吕昭。 声音冷的像是掺了冰渣: “没大没小,直呼郡主之名! 还敢勾着年幼的郡主久不归家,给我搜!” 他身后,跟着的小厮们也都带着冷肃的气息,听闻此言,一股脑地从外头涌进来。 见到东西便开始摔摔打打,一时间,碗碟破碎的声响,连带着女子的尖叫响个不停。 吕昭捂住额头,看着一地碎屑,忍不住痛心疾首: “二哥,这可都是我花银子买的啊!整个画舫都是我的!” “小王手里的瓷瓶整整二十两银子呢!” “诶诶,轻点,别砸坏了我的地板!” 吕昭话还没说完,便有两个粗壮的丫鬟冲上来。 一左一右将她从地上架了起来。 双脚悬空,她蹬了蹬腿,又被拎得更用力了些。 “我现在就回家!二哥您消消气,别砸了行不,这些器具大家还要用呢。 之前怎么没见您砸……” 吕昭是真心疼钱,她这画舫是私人的,一应器具花的都是她口袋里的银子。 里头也全是她这么多年相继救下来的贱籍女子。 梁国有规定,贱籍女子除了为奴为婢外,不能从事别的工作,只能在烟花之地辗转。 吕昭没办法,只能把人都安排在自己的画舫上,也免得她们出去用身体换钱生存。 二哥吕衡冷嗤一声:“昨日、前日、大前日,你可都答应过我,绝不再来此处厮混! 说话不算话!可不得罚你!” “如今外头正打着仗,那些外族人正到处抓梁国的王公贵族! 万一你被抓去,叫家里人怎么活!” 吕昭知道二哥是担心她,心虚,但又不爽被人架着。 感觉丢了面子,梗着脖子小声狡辩: “那些人都在边塞,哪里会来中原腹地…… 再说,那察罕苏勒部的族长不是已经失踪了,估计早就已经死了……” 还没等吕昭狡辩的话说完。 吕衡已经一挥手,叫丫鬟将她从湖中画舫拎了出去。 没错,就是拎,双脚悬空,像捉着一只要被屠宰的鸡鸭。 在岸边众人瞧热闹的目光与嘘声之中,直接丢进了马车之中。 ‘砰!砰!’两声,宽大马车的两扇小门被用力阖上。 马车行进,画舫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吕昭在两个黑脸丫鬟的严肃看管下,略感无奈地倚靠在马车壁上。 忽的,脑中出现一个机械音。 【宿主,系统解绑倒计时:四十六天。 今日无任务……】 系统诡异卡顿一瞬,又继续道: 【今日任务:救下一位残障人士。 时限:无 任务成功:奖励五十两金,珍珠手串一个。 任务失败:无惩罚。】 吕昭刚要难过,突然听闻系统卡顿,连哀伤都被压下去了大半。 “不是没任务四天了,怎么又突然来任务了?” 前十八年,几乎每天系统都会颁发一些任务,之前突然连着好几天没任务,她还怪不习惯。 没想到今天又有任务了。 几乎是难以抑制的振奋心情,吕昭松了口气,心跳都轻快几分。 但任务是……救残障人士? 这种任务系统可从来都没颁发过。 她身边也没有残障人士…… 马车摇晃,吕昭只好蹭到车窗前,将下巴搁在窗沿上,认真看着外头。 街边,有不少因着外族人入侵而失去家园,行乞到都城来的人。 可她认真看了好几条街,都没有缺胳膊少腿的人。 想了想,她敲了敲车壁,吩咐前头的小厮: “小安,朝巷子里走。” 无人回应。 吕昭蹙眉,又提高声调:“小安!去巷子里!” 依旧没有动静。 耳边似乎是传来了小声的轻咳提醒。 但吕昭没当回事,一把拉开木质的车门。 ……与黑脸抱着剑的吕衡对视了个正着。 “又去巷子里作甚?就不能消停些?” 一旁,名叫小安的黑脸小厮不敢看她,只是装作喉咙痛的模样,又咳了一声。 吕昭缩回身子。 又开始撑着下巴,观察街上行走的人流。 马车没过一会儿,也慢了下来。 吕昭眼睛一亮,立刻意识到,是小安,或者吕衡知道她不愿意现在就回家,才叫马车慢下来的! 马车慢了,她甚至都能听到外头人经过时聊天的声音。 “据说察罕苏勒部的族长年龄不大,瞧着可高大得很!跟野牛似得!” “要是抓到那人,上面能赏咱们好多银子!可发财了! 唉,就是可惜,那人不会来 都城,若不然,我定要生擒了那人去拿赏银。” “哼,都是一群欺负咱们梁国的外族人! 边塞正与外族人打仗呢,谁有空去找那劳什子族长! 死了算了!” 吕昭搜寻人的时候听了一耳朵,没太在意。 可不管马车走得多慢,没有残障人士,就是没有。 直到马车停在秦王府门口,她都没发现有疑似残障人士的存在,只好暂时放弃。 王府门前正站着一大群翘首以盼的丫鬟,都是她院子里的。 吕昭连话都没说一句,便被一拥而上的丫鬟们围住,要强制抬她回院子。 被人当成货物运走的吕昭:“……” 不儿,谁同意了! 她挣了挣,周围丫鬟没反应,攥她攥得更紧了些。 吕昭这次挣扎得幅度大了些:“放我下来!让我自己走!” 她动的厉害,腰间原本松散系着的蒙眼红布都被挣了下来,落在秦王府门前的石板上。 可依旧无人理会她,反倒还多了更多丫鬟来制住她。 “你们不都是我身边的丫鬟,干嘛听我哥的,不听我的! 放我下来!” “啊啊啊,气煞我也,明天我就把你们都换了!” “全换了!!!” 扯着嗓子喊的吕昭无人在意。 冷硬着脸的吕衡挥手。 秦王府威严的大门便缓缓关闭。 半刻钟后。 穿粗布短衫的人牙子中年人腆着肚子经过,用力拽扯着后面用麻绳系了一长串的人。 将后面那些垂着头,瘦小又衣衫褴褛的奴隶拽得一个踉跄。 缀在最后,赤着上身,个子也最高大的男人,却脚步稳当,只是健壮手臂被拽得抬了一下。 抬起的手臂上,肌肉鼓胀虬结,却横着许多道碍眼的,还正淌着暗红色鲜血的疤痕。 一群人经过,酸臭气味跟着飘过,地面的石板上,也留下了一长串血脚印。 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只能瞧见那男子脚下早已血红一片。 牲畜一般。 “一会儿都给我好好表现,你们之中若有谁被贵人家相中了。 往后日子怎么着也饿不死!” 人牙子摸了摸嘴边两撇小胡子,指着秦王府的匾额: “瞧瞧,这家便是秦王殿下的宅邸。 秦王殿下正是如今的天子胞弟! 若你们谁命好,能入得了这家里主子的眼,吃饱饭绝对不成问题! 说不定还能吃香喝辣,绝对少不了你们的!” “说不定,老夫未来还要仰仗你们这些贱皮子的照顾呢!” “唉,就是不知老子什么时候能走大运,让王府管家上门来与老子做生意。” 身后的奴隶们仅有几个转脸看了过去,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 剩下的,无一不是满脸麻木,什么都不在意。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面石板上红色的轻纱,任其飘飘摇摇在半空之中打着旋。 突的,一双布满鞭伤伤的大手握住那轻纱。 动作像头饿了多年的狼捕到猎物般,狠辣果决,快速绕着手缠了两圈,勒紧。 洁净又清爽的布料,将正流血的伤口全都盖住。 很快,轻纱便被鲜血洇湿。 2. 黑黢黢的人影 秦王府,朱红高墙绵延逶迤,青砖地面生着浅浅青苔,几株海棠与翠竹错落栽种,风过处叶影婆娑。 吕昭蹬掉鞋子,窝在自己的小院之中,一边用着滋味不是太多的晚膳。 一边认真询问系统:“系统,你能检测残障人士的方位吗?” 系统在脑中回应: 【不能检测。 宿主,任务失败没有惩罚,为什么不放弃?】 吕昭端起碗,没什么形象地撑着膝盖,扒了口小米饭。 闻言摇了摇头,鬓边还未摘掉的嫩翠色步摇轻晃。 她拒绝道:“我做的任务越多,对你们系统评优的绩效越好。 我多做点,到时候你回到主系统身边,瞧着也好看。” 再说了,系统分给她的任务是救人,也不是什么困难任务。 世道艰难,能救就尽量救一把吧。 她没想着放弃。 吃过晚膳后,就在丫鬟们不放心的目光之下,直接攀上了临街的院墙。 骑在墙头上,抻着脖子朝远处去看。 坐在高处,闻着空气都比以往清新不少,吕昭活动了一下并不算太过灵活的脚踝。 她胎穿过来时,因为难产,脚踝先天发育弱。 外面瞧着和常人一样,但快走时,却有些跛。 虽然她觉得无所谓,但家人似乎因为这个小缺陷很是愧疚,简直要把她纵上了天。 这么多年,她在家中简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若不是这段时间,外头打仗,正值动荡时节。 吕衡估计也不会多管她去哪里玩,说不定还会叫人陪她一起玩。 她穿的梁国,是个国力并不算强盛的中原小国。 周围也到处都是靠着大漠和草原生存的游牧部落,大大小小,数不胜数。 与梁国的摩擦也多。 四年前,察罕苏勒部出了个厉害的族长,统治吞并了周边许多小部落。 梁国迎来了短暂的平和。 但去年那劳什子族长突然失踪,导致原本被吞并的小部落们纷纷出走。 外族人成了一盘散沙,离得最近的梁国最先遭殃。 本就不算强盛的国家,被迫承受了许多场莫名其妙的劫掠与战争。 可以说是雪上加霜了。 在都城的吕昭感受最明显,眼睁睁瞧着活不起的穷苦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 难以想象,更远的边境会如何。 生灵涂炭,饿殍遍野。 吕昭足足等到天黑。 街上,除了提着扁担到处吆喝的货郎外,依旧没有任何瞧着像是残障人士的人经过。 眼看着街道上人越来越少,小贩都收了摊,吕昭只好泄气搓了搓有些酸软的手臂,回了院子。 翌日。 刚睁开眼,系统便播报一声: 【昨日任务未完成,请问是否顺延一日。】 吕昭揣着油纸包好的包子,又爬上了秦王府的墙头:“顺延。” 可才刚蹲了半刻钟,便有人自身后轻声呼唤她的小字: “怀珠,快来看阿姊给你带什么来了!” 吕昭回过头去,正好瞧见绿意盎然的转角处,一个大着肚子的柔美女子正被丫鬟搀扶而来。 是吕昭的亲姐,吕迢,也是家里最大的孩子。 成婚一年,但嫁的人就在秦王府的隔壁,楚国公家。 “昨日不是说要换身边伺候的人,正好我叫了人牙子来。 你亲自挑些喜欢的。” 吕迢身后跟着一连串陌生的,却又收拾得干净齐整的奴隶。 许是因为从小吃不饱饭,个头与身形都不算高壮,说一句骨瘦嶙峋也不为过。 吕昭目光在那些人身上梭巡片刻,在高个子的人身上稍微停顿一瞬。 可瞧见那人露出谄媚笑容时,又收回视线。 这么健壮,身体一定没问题。 明白过来,是她昨日在府门前嚷嚷的,被二哥告诉给了阿姊。 可她当时只是太没面子了,想自己下来走,才大声吵嚷要换人的。 她的院子里不缺伺候的人。 不过毕竟是阿姊的心意,吕昭想了想,转头看向人牙子: “这些人中……可有不能说话的,或是听不见的?” 人牙子以为吕昭是怀疑他送残次品来,当即大惊失色: “郡主殿下,小的就是有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给您送那样的人啊!” “您放心,这批人中,绝对都是正常人!” 是正常人她就更不能要了。 吕昭对着吕迢撒了个娇,到最后还是没要那些送来的小厮和丫鬟。 她想出去,去街上碰一碰。 可刚到门口,就被一板一眼的门房拦了下来: “殿下,世子殿下吩咐过,五日内,您都不能随便出去。 除非王爷和王妃娘娘带您出去。” 吕昭又窝囊地揣着热乎包子回去了。 她倒是能请得动她爹娘带她出去。 可爹娘恩爱,一同出门踏青许久都未归了。 她就是想出门,也根本找不到人请示啊! 不过吕衡做的还没太绝,依旧让外头的人来看她。 下午时分。 负责帮吕昭照顾画舫的嬷嬷,主动前来汇报。 不过,听着对方念了半天,历经昨日一役,她损失掉了多少银子,吕昭面色更苦了。 “对了,郡主,昨晚有个男人晕在了湖边,浑身都是被鞭打出的伤口。 唯独手上,系着上好料子的红布止血。 瞧着……像是从哪个主人家中偷了布,逃出来的奴隶。” 一块布而已,吕昭不在意。 只是想,这操蛋的时代。 那倒霉蛋偷块布都能被打个半死,人命简直比贵族们靴底的泥还要轻贱。 她问:“人救下来了吗?” 嬷嬷却露出犹豫的神色,道: “咱们画舫上都是女子,哪能让别的男子随便上来,影响了您的名声。” “奴把人拖到湖边的渔船上了,如今是死是活……奴也不清楚。” 吕昭皱了下眉,从口袋中掏出一个荷包: “去找个客栈把人安置好了,找个好郎中把人救了。” 要递给嬷嬷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 “算了,我让管家去办。” 管家走时,吕昭特意吩咐一句: “若路边见到身有残缺的,一并都救了。 去我二哥名下的药铺拿药,用最好的药!” 叫他随便限制她行动!给她出点银子不犯毛病。 管家:“是,殿下。” 怀中揣着郡主殿下的荷包,管家跟随着嬷嬷的步伐。< /p>到了湖边,一艘藏在芦苇与水草中的小舟旁。 掀开水草一看,顿时捂住鼻子:“还活着吗?这都快臭了!” 有个小厮大着胆子凑进,摸了摸那人裸露在外的手背,发现有温度。 连忙道:“还活着,还活着!” 管家也没细看小舟上的人长什么样子,连忙挥手吩咐身边的小厮: “这可是郡主殿下吩咐救的人,抬时手脚都轻着些。” 小厮们连忙小心翼翼将人运到马车上。 “嘿,真沉,一个奴隶竟然能吃得这么壮,难不成比咱们秦王府的伙食还要好?” “去、去,胡说什么! 在都城中,除了皇宫,哪里还比得上咱们秦王殿下一家人待下和善?” “也对,咱们秦王府的小厮和丫鬟确实是待遇最好的了。” “多亏了小郡主殿下,若不是幼时的她提议,咱们哪能吃饱饭,还长得像现在这么高壮。” “是啊,小郡主心善。 那么高的身份,居然也能惦念咱们这群奴过得好不好。” 随着马车帘落下,众人都没瞧见,那原本还昏迷的人,竟不知何时睁开一双赤红的眼睛。 藏在蓬草般乱发之下的耳朵,也微微动了动。 秦王府。 小郡主。 吃饱…… 马车在客栈停下,小厮们七手八脚地将人抬去了客房。 郎中早早就已经候着了,眼看要把人搁到床上。 其中一个小厮忽然问:“要不……咱们给他洗个澡? 弄脏了床铺可就不好了。” 管家还没等说话,郎中先怒目瞪了过去: “人都这样了,还洗什么澡! 先救命!” 得了吕昭的吩咐,郎中这次来可是带着上好的药来的。 药粉抖落,洒在床上男子的身上,很快便止住了血。 郎中见状,也心下甚慰:“不错。” “这几日莫要洗澡折腾,也不能受凉,免得起了高热。” 管家鞠了一躬,从荷包之中掏出银子,给了郎中。 顺带着,还扔给小厮,吩咐道:“去买些衣物和吃食来。” 鼓囊的荷包依旧没瘪多少,管家见状,将其搁在床上黑乎乎的人手边: “这是小郡主殿下赏的!” “你可得好好活下去,就莫要辜负了小郡主殿下一番好心。” 门吱呀一声阖上,管家与秦王府的小厮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客栈之内。 仅余长长的桌案上,油纸包裹着的,冒着香气的包子。 秦王府的小厮常出去帮吕昭买吃的,与包子摊的老板甚是相熟。 所以此次,给这个倒霉奴隶买的,是和吕昭一模一样的包子。 肉香与麦香弥散在整个屋内,光是闻着便叫人流口水。 突的,床上黑黢黢的人影动了。 那人闪电似的从床上弹起,哪怕伤口重新崩裂也不在意,警惕地左右看看。 又顺着香味,到桌上的纸包前,撕开外皮。 两口便含混着血腥气,吃掉了好几个颤巍巍的雪白包子。 可那人的腹部却依旧发出饿极了的长鸣。 外头的日光洒进来,勾勒出魁梧彪悍的身形。 那人转过头去,沉默看向绣着粉色细嫩荷花的淡黄色荷包。 3. 没完成系统任务 一连三日,吕昭的系统任务都没完成。 不,也不该说她没完成。 这么多日,她叫管家救了好多个缺胳膊少腿的残障人士,但系统都没反应。 她表情肉眼可见的落寞。 总觉得……系统给的任务本就越来越少了,她还没用,完不成。 吕昭看见了,到底还是心疼自家妹妹。 觉得她在家中憋闷的时日长,便约上了隔壁楚国公府家的小公爷。 就是吕迢夫君的胞弟,一起去逛书坊。 这几日,吕昭可没少见人牙子送奴隶来。 要么是吕衡送,要么就是吕迢送,她一个都没要。 吕昭知道可以出去,大为开怀地早早换好一身明黄色的外衫,戴好繁复又漂亮的首饰。 一张脸瞧着白里透红,清透又好看。 三人在秦王府门口见了面,吕衡便与孙瑾上了同一辆马车。 吕昭穿衣打扮花了好久的心思。 上车时,小心翼翼提着裙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踩稳小凳。 刚要上去,却忽然瞥见远处的街角,有一个黑色的身影闪了一下。 像暗中潜行窥伺的狼。 她没当回事,只以为是有人影过去了。 众人都没注意,有个身影正无声地跟在后面。 马车在城中摇晃许久,才到了一条幽静的街巷。 梁国都城的书坊多的是读书人聚集,而在这时代,只有有钱人才能读得起书。 今日他们三人来的,便是上下两层的书楼,景色雅致,温润清雅的檀香自香炉之中袅袅而上。 前堂左右两边,甚至还有抱着琵琶弹奏,衣着单薄的男妓、女妓。 文人雅士多了,就连空气之中都飘着墨汁与纸张的味道。 等到了书坊,随口告别了正与人打招呼的吕衡,和面色稍显稚嫩的孙瑾。 吕昭便直接上了二楼。 楼上雅间内早早便备好了丰盛的茶点,和她常看的话本。 清幽的香气蕴在屋中,吕昭放松地晃了晃头,颈间的璎珞便跟着响动。 她喜欢晶亮的首饰,便经常佩戴,一出门身上经常叮叮当当的,有时就算在家,也要戴着。 丫鬟小厮都在外头候着,吕昭没什么形象,直接甩掉了鞋子,仰躺在桌案旁看书。 才刚翻完一卷,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啊!有个人攀墙上来了!” 紧接着,便是成串的小厮们焦急呼喊着‘抓人’、‘快抓住他’的脚步声。 吕昭看书看得太入迷,一时没听清喊的是什么。 不过听到喊声传来的方向是外头。 还是跟着凑热闹地站起了身。 无知无觉地一把推开房间的木窗。 “砰!”的一声。 眼前忽然被一片漆黑覆盖。 天旋地转之间,吕昭只觉后脑闷闷的痛,还带着灼烫,像是……砸到了谁的手掌心。 她瞪大眼睛,看着失控跌进来,压在她身上的人。 一张□□裂泥巴糊住的脸上,除了眼睛带着红血丝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这么宽阔又厚实的肩膀和手臂……还有护在她后脑的大掌,真的是人类能拥有的吗? 但是,等等,她的门外好像还有小厮。 吕昭身后的门忽然被人大力踹开,发出一声木头碎裂的哀鸣。 紧接着,吕衡暴喝一声,长剑嗡鸣着,直接横在了压着吕昭的人的脖颈上。 那人也被团团围上来的小厮们强行架了起来。 吕昭这才被扶起,得了松快。 刚刚,被那人厚实身子压得发闷的胸口,也渐渐回上了气。 也是直到这时,吕昭才看清楚将她扑倒在地的人,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身上套着一件料子极好的黑色外衫,可却因太过合身,反倒显得局促紧窄,一身高高大大的站在她的对面。 吕昭要仰头瞧他才不费劲。 发丝枯槁,如蒲草般散乱,肌肤上含混着汗水与血液,肮脏又干涸的泥糊住整张脸。 除了手掌上卷起的那抹红,别的地方都是黑黢黢的。 沾染了血丝的眼睛,更是直勾勾地盯着她,唇角微动。 像只流浪狗。 吕昭缓了口气,抓住吕衡担忧握着她手臂的手,朝他摇头: “我没事二哥。” 吕衡气恼极了,没想到他刚带自家妹妹出来放松,竟碰到这种事。 当即便沉了脸色,对小厮挥手:“快把这歹徒送去官府处置!” 攀墙强闯书坊,还扑倒了郡主殿下,送去官府属实不犯毛病。 但还没等小厮要将其扭送过去,那人似乎听懂了。 在众人眼皮子底下,那凶悍男人的身子忽然扭动。 一下便挣脱开身边四五个束缚着他的小厮。 瞧着几乎是没怎么用力,便将小厮们全都摔了出去。 在众人猝不及防间,那人迅速回身,一把夺过桌案上摆放精致的糕点盘。 并抓着盘子,一个跨步,便跑到了吕昭面前。 在她面前,故意将糕点往怀中一搂,手臂却高高抬起。 就在吕昭以为他要打她时。 那人却只是握拳,锤了锤大臂、胸膛,发出低沉的嘭嘭声。 动作莫名其妙。 但实在是吓到了吕衡,一个箭步,侧身挡在她面前,剑尖直指那人。 厉喝道:“放肆!退后!” “来人,快护住郡主!” 吕昭被丫鬟和小厮们团团护住。 耳边敏锐听见外头看热闹的书生们正朝着这边指指点点。 书坊的管事也一边低头哈腰地软声讨饶赔着罪,一边呼唤书坊的护卫,要围上前去。 将众人对面的男人抓走。 这时,小厮们已经起身,又一次要去伸手捉住那男人。 结果小厮们依旧是被推开。 力道大得,简直令人发指。 吕昭见状,脑中结合着刚才瞧见这人做的动作,疯狂思索。 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抢了糕点,又敲手臂和胸口,还是对着她来的。 到底要干什么也不说……嘶,对啊,他怎么不说话?! “你不会说话?”她诧异地问。 正躲避小厮纠缠的男人没空理会她,但怀中抱着的糕点却始终都没离开。 吕昭见状,连忙对小厮道:“你们都先退下,我有话要问他。” 吕衡:“小妹!他说不定是个疯的!” 吕昭朝他摇了摇头:“没事二哥,我瞧着他也没有要伤我的意思,就问几句话。” 吕衡将她拉 远了些:“那你站在这里问。” 小厮们也听话地退开。 到了这时,人群之中正喘着气,胸膛微微起伏的男人活动了下手臂。 吕昭的眼中多了几分恍悟,又一次问:“你会说话吗?” 男人搂紧糕点盘,布满大小伤口的手却在喉间比划了一下。 确实不会说话。 又一次,他重复地敲了敲手臂坚实的肌肉。 吕昭迷惑,实在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垂眸思索时,那边的人似乎已经等不及。 直接上前一步,当着她的面,往口中塞了一块雪白软糯的糕点。 又指了指吕昭,最后敲了敲他自己的臂膀。 一连串的动作结合在一起,再结合着其身上脏兮兮的打扮。 吕昭几乎顷刻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可置信地试探着问: “你是想用你自己,换这盘糕点……” 这得饿成什么样。 男人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是要摇头,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抬手又指了下吕昭。 吕昭没意会到,只是想,这下可不用迷惑了,心情顿时松懈大半。 挥手朝身后的小厮道:“去多买些干净的吃食来。” 几乎是同时,脑中的系统音便开始播报:【任务完成。 奖励已发放。】 吕昭挑了下眉。 解下腰间鼓囊的荷包,丢给眼神沉沉看着她的男人: “我不要你的人,拿去好好学门手艺,好好生活。” 她能确定,荷包里的银子,足够面前的男人好好生活好几年。 这人帮了她完成系统任务,她感谢他。 一旁,吕衡见多了吕昭如此对待底下的人,等她说完,便对她道:“走,换个房间。” 书坊管事也连忙道:“郡主殿下,还请您挪步。” 吕昭没走,而是特意等着小厮将买回来的包子搁在男人面前时,这才转身。 她没注意,男人低头看着手中的包子,又看了看她的背影。 沉默又无言。 木门开阖关闭,仅留满室幽沉的檀香。 可他敏锐的耳朵,还是听到,屋外,有小厮正低声讨论着: “郡主殿下可真是心善,那怪人身上都那么大的味了,竟然还不嫌弃。 还给那人那么多银子!” “谁说不是呢,也不怕熏坏了屋里的书。” “他可真是,走了大运了……” 吕昭对今日的小插曲并不在意,缩在隔壁小屋里看了很久的书。 临走时,没听见响声,这才发现颈间的璎珞不知何时遗失了。 系统:【没关系,我可以给你再发布一个小任务,赚回来。】 吕昭挑眉,忍不住问:“你还能暗箱操作? 说发任务就发任务,主系统愿意?” 系统:【发光的石头对我们数据没用,主系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吕昭:“哈哈哈哈哈!” 她觉得系统诡异的有些冷脸萌。 马车外,少年孙瑾对吕衡道:“走了,世子哥哥。 明日关决兄会来,你记得来找我们玩!” 吕昭在马车内,听到熟悉的称呼,下意识竖起耳朵。 关决,正是她颇有好感的小郎君! 4. 看不懂手语 她掀开马车帘,看向孙瑾:“几时几刻到? 我能去找你们一起玩吗?” 吕衡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倒是孙瑾被吕昭这般直白的对话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点头:“郡主姐姐说笑了,关决兄怎会不欢迎。” 吕昭笑了下,脚步轻快地从马车上跳下。 虽然因为右腿不太好使,踉跄了下,但依旧能瞧出开心来。 关决是去年刚从边塞回到都城述职的小将军,韩国公家的嫡长子。 如今正担任大理寺少卿的职位。 警察啊……更带感了。 当时其打马游街时风姿卓然,一下便叫吕昭瞧见了,原地垂直入坑。 她觉得这人很有少年气,很像她上辈子喜欢的明星爱豆。 秉承着欣赏大于占有的理念。 吕昭像粉丝追逐爱豆一样,每次一得到消息就去找寻关决的身影。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在梁国,像她这般,追逐关决的女子不少,吕昭并不特殊。 自担和姐夫一家关系不错,吕昭也乐得跟着沾光。 因着明日就要去见关决,吕昭大半夜的还在搭配服装。 不习惯别人伺候穿衣,丫鬟们都被她叫走。 屋内的春装也都被她掏了出来。 鹅黄、嫩绿、水红各种颜色的数不胜数。 首饰也全都被她从妆奁之中找了出来一一试戴。 左耳带着耳坠,右手握着珍珠,脚踝上都系了闪闪亮亮的珠宝。 她动作不大,但到底还是弄得乱七八糟的,除了床边四周,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累了一身汗,到底还是没选出喜欢的搭配。 她瞧着外头夜已深,连收拾都没收拾,直接躺到床上就睡了过去。 打算明日提前带着好几套衣服,跑去隔壁,让自家阿姊帮忙掌掌眼。 翌日清晨时分。 她是被外头的喧闹声惊醒的。 “他是怎么进来的!快上去把人按住!”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没一个人发现吗!” “谁、谁敢去瞧瞧郡主殿下,可、可否还有事?” 吕昭翻了个身。 头发散乱,眼睛底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懵逼地掀开被子坐直。 抬眼,朝窗外看,昏暗,没有半点阳光。 估计也就……凌晨四点多?寅时。 吕昭不知道。 她蹙眉,刚想问外头发生了什么,吵吵闹闹的。 听着怎么好像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和某些人哀嚎的动静。 忽的,语调焦急的吕衡先在外头开了口:“小妹?” 吕昭嗓音透着刚醒来的沙哑:“啊……怎么了二哥?” “外头什么动静?” 她看了一下地上到处散乱的裙子和首饰。 想了想,光脚踩着玄黑色的地砖,越过满地鲜亮的衣衫。 轻巧拉开木门。 ……满院子的小厮! 似乎是在和谁动手,不断有秦王府的小厮被人扔出来,摔在地上哀嚎。 吕昭看了一眼放松下来的吕衡。 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边。 入目便是深深浅浅的墨蓝色,像晕开的染料般让整个天幕穿上了孤高的外衫。 极远处,只隐隐约约有一丝橙黄细线。 吕昭被凌晨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顶着不甚清醒的脑子,问一旁的吕衡: “谁在中间呢?小偷?” “咱家小厮能打过吗?” 吕衡将外衫搭在吕昭肩头:“没事,你回去接着睡。” 吕昭迷迷瞪瞪的,转头就要去睡。 她一会儿还要去见爱豆…… 可就在她刚转过身的瞬间。 人群聚集最多的地方,忽然爆发出了巨大的喊声。 她诧异回过头去,就见原本正围成一大圈的小厮们,纷纷被人打飞。 中间的地界忽然敞亮起来。 立在正中央的人,也即刻出现在吕昭眼前。 是……昨天闯到她房间的那个人! “是你?” 吕昭吃惊的目光环视周围。 她睡觉的院子不大,四周围着方正的廊道,与堂屋相连,合围出一方敞阔天井,挑角飞檐,青砖灰瓦,棂格雕花细密。 可此时,游廊下,四散好多个痛呼的小厮。 只单单瞧着小厮们摔出的距离,便能看出中间那人的力气到底有多大。 吕昭实在震惊,只觉这人莽极了。 眼看吕衡面色愈发慎重,正要亲自拔剑,上去与其搏斗。 吕昭连忙将人拦下。 “不是,等等。” 她转过头去,看向院中间的那人: “你怎么来了?” 整个秦王府到处都是小厮,这人居然能闯到后院来,实在是牛。 院中的男人上前一步,将依旧系着红色轻纱的手抬起。 吕昭这才看清,那人的掌心上,正是她昨日遗失的璎珞。 五光十色的宝石被雪白的珍珠串起,在他掌中暗红色轻纱的对比下,显得十分昂贵。 “你……是要把这个还给我?” 沉默的点头。 吕昭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挺佩服,又觉得这人脑回路似乎挺奇怪。 说他是为了钱,拿着璎珞和昨天她给的荷包出去典当了,银子定然不会少。 何至于孤身一人闯进秦王府,万一被抓到,打死都不犯法。 这人是真的很怪。 她觉得这位残障人士或许脑回路也不太健康,所以才这么执拗。 行事也过于直白。 吕昭略过面色警惕的吕衡,和恐惧的小厮们。 走向那男人,轻轻抽出璎珞,雪白的手拍了拍他宽大灼热的掌心。 “谢谢啊,但你下次想来可以从正门进,翻墙的话,家里的小厮会打你。” 吕昭握紧发出细微声响的璎珞。 是这人体温太高了吗,她总觉得有些烫。 她还在思索,要怎么安置面前如此耿直的人。 身子忽然一晃。 耳边吕衡焦急的声调同时响起:“小妹!” 吕昭莫名,看着拽住她手肘的男人。 “怎么了?” 宛若高壮大狼狗的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胃部。 又指了指吕昭。 嗓子从始至终都没半点动静。 吕昭:“……” 不儿,她是真的看不懂手语啊啊啊啊! 指着胃,又指着她? 难道是太饿了,想要吃饭? 可她不是给钱了吗?难道是不会买? 不对,绝对不是这样的。 这人身子健壮,就算是偷都能偷一口吃的。 那是为什么? 不管是什么意思,吕昭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招呼小厮:“去请个郎中来,拿最好的药。” 经过这人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太不正常了。 很像发烧的症状。 这人发着烧,还能与这么多小厮周旋,更令她惊讶的是,还打赢了。 吕昭抹了把 脸,庆幸片刻,反手握住男人粗硕的手腕,牵着其朝客房而去。 “你跟我走吗?” 男人脚步动了,瞧着没有半点不愿意。 拿着武器的小厮一直跟在身后,吕衡也是。 吕昭叹息一声,朝着吕衡道:“二哥,放下吧。 他都能冒着这么大风险回来送首饰,我猜他应该不会害我。” 吕衡依旧不放心,手时刻落在剑柄之上,像绷紧的弦。 郎中是被小厮从睡梦中薅起来的,幸而这位郎中是吕衡名下药铺的人。 不然小厮还真找不到人来给那男人治病。 秦王府的客房不在后院,吕昭硬是拉着人走到前院。 这人也没半点应激反抗,或者是要干什么的意思。 全程乖乖巧巧。 像一只认了主的流浪大狗。 这途中,管家跟吕昭说了那日救下这男人的事。 吕昭这才恍然:“原来当时在画舫边上的是你。” 偷了一块布,就要被主人家打死的倒霉蛋奴隶也是他。 男人没回应她,只亦步亦趋地跟着。 吕昭先是把人按在客房的床上。 原本宽敞的一张大床,他躺上去之后,空间竟莫名多了几分局促。 她得了空,坐在床前,看着郎中为他涂抹药粉。 瞥见此人脊背、手臂和掌心几乎裂成峡谷的鞭伤,吕昭不忍心的移开视线。 又一次在心里骂,这操蛋的时代。 在现代,残疾人还能有残联管一管,还能有政策上的照顾。 在古代,残疾人简直是地狱开局。 尤其是他脑子还不太好。 估计在别人那里,跟骡子,跟牛马牲畜是差不多的用处。 她心里不是滋味,对吕衡道:“二哥,我们要不把他收留了吧。” 吕衡蹙眉,很不喜欢这人冒犯吕昭时的样子。 倒是这时,床上的男人忽然点头。 又一次握拳敲了敲还有伤口的手臂。 吕昭终于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脱口而出问:“你是想,要我管你的饱,你用身体……不是,用力气交换?” 床上蓬头垢面的男人又一次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哈,这简直是天降好事。 吕昭这下可根本不用吕衡同意,直接大手一挥对郎中道: “一定要把他治好。” 只需要供人吃饱,就能换一个力气如此大的人来府上干活。 这跟捡钱有什么区别! 不过吕昭也不是什么奸商,她仗义地拍了拍男人的肩头。 “我一个月给你一两银子,管衣食住行,保你吃饱。 你的工作就是贴身保护我! 往后遇到谁过来扑我,你直接拦下!” 吕衡焦躁得直捏眉头,张唇要说什么。 吕昭接着道:“尤其是一些不听我的,只听我二哥的,还把我抬起来回家的那些人!” 吕衡:“……” 他气得鼻子冒烟,转头走了。 走时还愤愤丢下一句:“我是管不了你了! 赶紧去给我请阿姊回来!” “诶!诶!二哥!” 吕昭哪能让怀着孕的姐姐来回折腾,操心她这点小事。 当即便起了身,着急得一瘸一拐去追吕衡赔罪。 “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去找大姐。” “咱们有事好商量嘛……” 吕衡就等着吕昭呢,站在门前,冷哼一声: “阿爹和阿娘就要回来了,那边你自己去说!” 5. 哑奴 一大早碰到这么件事,吕昭原本出行的机会被耽搁。 对着仰躺在床上,一直安静的男人扔下一句:“你好好养伤,等我回来。” 便跑回了自己的卧房。 感觉来不及换好衣衫,挑好首饰去见自担。 吕昭便选了一件最近春日新制作的外衫。 匆匆忙忙跑出了秦王府,让小厮敲响了隔壁楚国公府的大门。 另一边。 吕衡看着郎中提着药箱走远。 回过头去,瞧仰躺在床上,无声望着床帐的男人。 他是个稳重谨慎的性子,从小父母恩爱,难免忽略了底下的孩子们。 秦王府人少,作为家里的男子,吕衡从小便学着照顾家中姊妹。 阿姊有姐夫照顾,性格也温和宁静,从不惹事。 唯独自家小妹,打小便撵鸡逗狗,胆子大的完全不似她的年龄。 小妹爱好多,这么多年下来,吕衡不知道亲手帮着妹妹喂了多少次鸡,溜了多少次鹅。 就连那装了一船歌姬的画舫,都是他亲自去监督工匠打造的。 这次,只是捡个人而已,相比画舫那些事,小事得不值一提。 在小妹十八年的生涯之中,仍旧只算是平常。 吕衡想,估摸着小妹很快便会将其抛在脑后。 但小妹想捡个人玩,他却不能让其就这么脏兮兮的接近了小妹。 还有,这人身手虽厉害,可脑子却显得不甚清醒。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陪小妹玩好,万一伤了小妹…… 吕衡心中多了几分隐忧,但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 想了想,细心对小厮道:“去把布弄湿了,避着伤口,帮他擦干净了身子。 再叫裁缝来,给他做几身合体的衣衫。 熬的药也勤去瞧着些,莫糊了。” 布巾被小厮拿在手里,即将靠近木床上的男人时,被他极其敏捷侧头躲闪了过去。 小厮:“世子爷,这……” 吕衡深吸一口气,顶着满屋子的异味,对着男人低声道: “你若想靠近我妹妹,便必须要干干净净的! 不能就这个样子去她身边。” 床上的男人顿了一下,却并没让小厮动手。 而是自己接过布巾,仔细擦干净脸。 又在小厮的帮助下擦净了手、腰腹、脊背。 吕衡见状,心底满意了些,出门便叫小厮去官府打探: “去查查这个奴到底是谁家跑出来的,我买了。” 不过一个上午,官府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回来。 “官府那边说,姓张的人牙子是在去年冬日捡到的这个哑奴。 没多久,便在官府给其安上了贱籍。 至于此人之前是良籍还是贱籍……不甚清楚。” 吕衡蹙了下眉。 这人牙子也真是,什么缺德事都能干出来。 随随便便给人安了个贱籍,让人往后怎么活! 不过既然查到来源,吕衡心底还是松懈许多。 这人脑子不好,还是个哑巴,在秦王府里,总比出去被人欺负的好。 隔壁。 楚国公府家大业大。 人口相比秦王府也多了许多,但作为楚国公府嫡长子的正妻,吕迢的日子过的还是十分自在。 二房三房的叔伯妯娌都住在跨院,平常不往主院里来。 除了上面楚国公夫妇,没人能对她指手画脚。 楚国公夫妇又是从小看着秦王府几个孩子长大的,也不会为难吕迢。 两家亲近,吕昭过来的勤自然也没关系。 有了吕迢的前车之鉴,楚国公夫妇将她当成了孙瑾的青梅竹马。 甚至还颇想撮合他们。 但吕昭前后两辈子加起来都多少岁了,对小屁孩无感。 除了最近正在追星的关决。 绕过雕梁画柱的建筑,走到水榭中。 吕昭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之中的自担。 关决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身姿挺拔,满脸的少年气正端坐在桌案前。 手持一把短刃,正带着笑对孙瑾比划着什么。 吕昭和吕迢过去时,二人同时转过头来。 两张朝气的脸就这么闯入吕昭的眼睛。 对她的眼睛很友好。 她笑眯眯的叫了一声:“关郎君,许久不见了啊。” 关决脸上笑容消失,绷着脸,矜持的收了收下巴: “郡主殿下。” 吕昭不太在意关决的态度。 男明星嘛。 梁国不知道有多少女子都想嫁给关决,傲气疏离一些也正常。 她自顾自找了个柔软的蒲团坐下。 顺带着,还帮大着肚子,不太方便的吕迢调整了一下蒲团,扶着吕迢坐下。 “阿姊坐吧。” 吕迢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逐渐敛了笑意。 小妹这一年的追逐,到底还是养大了某些人的胆子。 一个小小大理寺少卿,敢对两个郡主同时摆脸色,胆子可真不小。 就连他爹韩国公来了,都要对她和自家小妹行跪礼。 他竟就这么忽视过去了。 呵。 “关郎君怎么突然得了空,来孙府拜访了?” 吕迢问。 关决思索一瞬:“是最近遇到了些难事,这才想着要来与六郎商讨。” 孙瑾在家中行六。 吕迢还未等开口,吕昭便先插了话问:“什么难事? 说出来我听听,或许能帮你!” 关决摇头,瞧着并不太想搭理吕昭。 吕昭也识趣的没继续问。 倒是孙瑾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心底也向着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吕昭。 倒豆子似得,将关决最近的烦恼吐露出来: “是有个人牙子莫名其妙死了。 杀人的手法,和察罕苏勒族的人一模一样。” “大理寺怀疑有外族人来搅和梁国的都城。 这才派关兄去查。” “可偌大都城,哪能这么容易抓到人。” 吕昭听了一耳朵,自觉这件事她帮不了忙。 只好耸耸肩。 倒是另一边的吕迢轻笑,意有所指的说: “那关郎君可要好好查。” 吕昭姊妹二人的来到,显然是打断了关决与孙瑾的叙旧。 二人,不,只有关决拘束起来,与孙瑾聊东西时,也不带着笑了。 吕昭为自担着想,还是主动拉着吕迢走了。 仔仔细细关心了好久自家阿姊的近况,确认一切都好。 吕昭这才补了个觉,醒来时,又看了一会儿吕迢给未出世的孩子绣荷包。 她留了好几条漂亮的金首饰,这才回家去。 一回去,便直奔厨房。 那里,有她前几日折腾着腌的泡菜。 她要回去尝尝,吃不出问题,还好吃,再给家里人尝。 至于今日凌晨时留下的人,早就被她抛在了脑后。 古代美食不少,但相比现代信息发达,一个美食视频就能公开给所有人分享的时代,还是少了许多。 借着现代时的记忆,吕昭从小到大没少研究新奇的吃食。 秦王府的厨房被她折腾的都习惯了,里头的人一见了她便露出熟悉的笑。 吕昭钻进厨房,先夹起一把细长的韭菜,搂着小兔子试了试。 等了半个时辰,见兔子没问题。 这才带着笑,享受的吃下第一口腌韭菜。 啊,酸爽又美 味。 吕昭带着满足的笑意,叫小厮帮忙,在竹筒之中分装好了泡菜。 连夜快马加鞭送去了她父母二人春游的庄子上。 当然,她也没忘了要分给自己的阿姊和二哥。 阿姊那份,她还细心的写上了不能多吃。 泡菜成功了,吕昭高兴,大手一挥,直接请厨子帮忙,将泡菜加入了全府丫鬟小厮们的膳食中! 虽然她这次腌制的不多,但一人一口也是够的。 翌日,所有人都分到了一小份酸辣脆爽的泡菜。 包括如今还在客房养病的哑奴。 哑奴是府中小厮们给他取的诨号。 从昨天到今日,这哑奴一直安安静静的养伤。 除了进食的时候,他会坐起身狼吞虎咽吃东西,其他时候一直都趴伏在床上。 今日来送菜的小厮见了哑奴,把重复过许多遍的话又说了一次: “这是郡主殿下赏咱们的,酸辣味。” 端盘子走时,小厮多问了一句: “昨日郎中叫你忌口没? 要是忌口就别吃了,我去送给别人。” 不知何时,床上的男人已然坐直身子,上半身赤裸着。 结痂与稍微闭合的伤痕还横陈在鼓囊的胸膛上。 块垒分明的肌肉遍布,肩臂宽厚如山,微微一动,盘绕的青筋便像活了一般贲张着,呼吸着。 一身古铜皮肉显得他愈发精壮。 他闷不吭声用两指抓起小碟子,筷子扒拉两下,便将其一口吞了下去。 负责送菜的小厮:“……” 很快,屋中无人。 哑奴垂眸看着吃的干干净净的盘子。 缓缓捂住胃部。 没吃饱。 还想吃那个酸辣的东西…… 她答应了,管他吃饱。 三日过去。 春天第二场雨来的猝不及防。 在宫中和几个公主们玩的吕昭被浇了个正着。 站在水榭上,瞧着外头细细密密宛若牛毛般的细雨从天而降,惹得池水泛起涟漪。 “不玩了,不玩了。” 吕昭扔下沙包,朝几位公主摆手。 “雨下得太大了,我要回家去了!” “家里准备了炙羊肉呢!” 往常连宫门都出不去的公主们舍不得吕昭,却也没办法。 眼睁睁瞧着贪吃的吕昭钻进马车,又匆匆呼唤丫鬟小厮们一起回家去。 诸位公主们只好散了,走时忍不住酸她: “哼,说什么着急回去! 我猜是听到了关决要去秦王府的消息!” “个见色忘义的小妮子!” “诶?你又是怎么知道关决要去秦王府的?” 被这么问的公主支支吾吾,脸却一点点红了。 “让我猜猜,你是不是也偷偷摸摸关注着那大理寺少卿的行踪呢!” “我才没有呢!” 那公主羞恼的一跺脚,快步走远。 吕昭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 也确实急着回家,就是为了炙羊肉。 家里的厨子这么多年,早就知道了她的喜好,一下雨就会提前准备炙羊肉。 家里人都习惯了。 马车在雨中行进,刚停下时,吕昭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一旁,立刻有丫鬟伸出淡色的油纸伞,遮在她的头顶。 瞥见家门前停着一辆,刻着‘关’字木牌的马车。 吕昭一愣。 谁来了?关决? 思绪还未落地,一旁丫鬟忽然被吓得惊叫一声。 手指颤颤指着关家马车后,秦王府的门廊下。 吕昭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却与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对视上。 6. 男明星其人 一身墨黑的人影,宛若雕塑站在阴雨之中。 即便隔得远,吕昭那一双擅长发现美的眼睛,也能清楚瞧见。 远处。 那人头发高高束起,简易的木质发簪穿过,硬朗的额头露出。 浑身干净利索,透着股干练的味道,不沾半丝雨意的缠绵湿润。 抱臂,大马金刀地站在秦王府肃穆的门楼正中,鎏金匾额下衬得那人像个等人前来挑战,却胸有成竹,定能赢的大将军。 宽阔的身板几乎要将两边的空隙全吃了。 她咬了下舌尖,带着几分感慨地问:“那也是关家的人?” 吕昭想,虽没看清楚脸,但瞧那人霸道矗立的强悍模样,便知是个走硬汉风的。 不儿,这关家怎么竟出男明星啊。 幸亏她不爱吃这一口,要不然,她立马就对关决脱粉! 一旁小厮忽然问:“郡主殿下,外头雨大,要不小的们将马车再往门前靠靠?” 吕昭:“也行。” 马车停稳后,吕昭提着裙摆,轻快越过小矮凳,屈膝,蹦到府前的台阶上。 不甚好用的右脚果然崴了下,连带着她的身子都歪了一瞬。 鹅黄色的裙摆层层叠叠,像朵被风吹起的摇曳花瓣,腰间绦带划了一圈,恰巧刮到一旁男人的手臂。 哑奴心底被绦带蹭的牵出一丝涟漪。 胃部鸣叫一声。 在与其擦身而过时,哑奴忽然伸手,一把拽住轻飘飘的绦带。 吕昭腰间紧了紧,她脚步一顿,还没等回过头去看拽住她的人。 一旁的回廊处隐约传来熟悉的,属于关决的声音。 她这下也没空去顾忌别的了,第一时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关郎君?” 游廊的梁枋间绘着浅淡彩画,雕着缠枝花草。 正与吕衡相携而来的关决顿住。 二人一齐抬头看过来。 吕衡目光定在吕昭与哑奴相连的绦带上,拧眉。 关决的目光,则是不客气地忽略吕昭,直直看向一旁沉默的哑奴。 “这位是……?” 吕衡瞥了一眼关决。 终于知道从刚刚见到关决,就一直不舒服的感觉是哪里来的了。 是礼,是态度。 这个关决,不仅见了自家妹妹没行礼。 见了他这个世子也依旧无动于衷。 关决此人,之于秦王府,完全是陌生人一个。 就算是大理寺少卿,也只是从五品的官而已,敢如此放肆。 呵。 吕衡瞥了一眼摆着星星眼,正仰头欣赏关决锋利下颌线的自家妹妹。 心底涌上对关决的强烈厌烦。 仗着自家妹妹的一点宠爱,这人竟然就开始轻慢了他们秦王府。 如此嚣张? 离谱。 他深觉被冒犯,不悦道:“关郎君问他作甚? 是觉得我秦王府上的人有问题?” 关决诧异望过来,似是没想到刚刚还温和有理的吕衡忽然变换态度。 立马也跟着转变了态度,扯起嘴角干笑一声: “不是,是我听那人牙子手底下的奴隶说,他们之中走丢了一个人。 身形挺像……”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吕衡毫不客气地打断: “身形像不代表就是,关郎君还请回吧!” 关决似是还有不甘心,站在原地,依旧盯着哑奴。 企图让其主动服软,说些什么。 可哑奴满心满眼只有吕昭,哪里会理会他。 吕昭笑呵呵道:“关郎君,你说那人牙子手下还有奴? 那我可不可以给银子,把人都救下来?” 关决被忽略,面色不太好看,最后还是甩袖走了,全程没多看一眼吕昭,也没回应吕昭的问话。 任凭吕昭在后面动作小小地屏住呼吸,还悄悄朝他的背影摆手。 吕衡感觉呼吸很紧,脑袋也疼。 气坏了,绕过吕昭,直奔隔壁的楚国公府。 他不行了,必须要去和阿姊商量商量该怎么弄这件事。 倒是吕昭见状,还在后面喊了一声:“咦? 二哥怎么不打伞?” “快去快去,帮我给二哥打伞。” 吕昭挥手让小厮将她的伞拿去给二哥撑。 然后,刚刚被美色冲昏的头脑终于回过神来。 抬眼去看一直无声的男人: “你不是关家的人,那是……?” 那人不说话,而是摆出了熟悉的,指着胃部的动作。 几乎是瞬间,吕昭便想起了这人是谁。 诧异地看着对方干净整洁的打扮,又在其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顿住。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对方一张脸骨骼分明,挺立的鼻骨厚重,却带着刚硬的轮廓。 一双眼像在暗夜之中沉睡千年的金石,黑森森的。 吕昭低声问:“你是……前几日来还我璎珞的人?” 哑奴点头。 难以想象,前几日邋遢成那个模样的人,如今收拾收拾,出现在她面前时,竟然如此得体。 即便是头微微低下,那双眼睛也是一直看着吕昭的。 他忽然拉着吕昭的手肘,搁在胃部。 胃部也适时发出一声鸣叫来。 在湿润又柔和的春雨之中,多了几分刺耳。 吕昭明白了:“你饿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如今正是中午,估摸着家里的小厮们也就刚刚吃过午膳没多久。 怎么大家都刚吃过午膳,就他还饿着! 吕昭下意识生了几分怒,转过头去,质问不知何时过来的管家: “你们是不是没给他饭吃!” 管家是真冤枉,连连告饶:“小的哪里敢欺负您的奴。” “咱们府上小厮都在膳堂吃饭,饭量自然也都是管够的。 是哑奴最近正养伤,没去膳堂,小厮送去的饭菜这才定了量。” 管家知道哑奴是被吕昭救回来的,自然不敢怠慢: “可即便是这样,送去的也完全够了啊!” 虽然家里的小厮和丫鬟有不少都是吕昭救下来的。 吕昭闻言,鼓了下脸。 把覆在哑奴胃部的手臂换成了掌心,轻轻感受了一下。 胃里空空,这根本就没吃饱嘛! “走,我还没用午膳呢,你跟我一起吃。” 吕昭在现代时,就是个普通的大一学生。 穿越成身份高贵的郡主,被这么多人伺候着吃穿,也算是拿到大结果了。 她心底对人的地位高低倒是没有多少分别心。 率先顺着游廊往膳堂的方向而去。 背后,脚步声一丝也无,倒是他身上皂角的草木苦涩气,时不时便能顺着湿濡的空气传到吕昭的鼻腔内。 能留下这么重的皂角气味,估摸着这人没少洗澡…… 思绪纷飞,吕昭想了许多有的没的。 眼看着穿过偌大的秦王府,即将到的时候。 她的脑中忽然出现系统的声音: 【宿主,世道就要乱起来了。 我走后,你或许就要一个人在乱世之中艰难求生。】 吕昭:“啥?” 世道要乱了?不是一直在乱吗? 难道如今外头饿殍遍野的样子,竟还算是平静的状态? 吕昭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可系统很快就要走了,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细 眉垂下,在心底道:“你走了也好。 世道要乱了,肯定少不了死人。 也省得你把那些场景都记录到芯片里,看多了容易抑郁。” 还有短短一个多月,陪了她十八年的系统就要走了啊…… 系统:【所以,为了你的生命长度与健康。 我专门为你制定了一系列强身健体的计划。 和能保你在乱世活得自在的知识。】 吕昭:“so?”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好的预感,后背也开始发凉。 系统冷冰冰播报:【今日任务:慢走。 时限:午膳后——子时前。 绕秦王府一周,约三公里。 任务成功:奖励五十两金,翠玉手镯一个。 任务失败:明日慢走六公里。】 吕昭身子僵在膳堂前,只觉右脚已然开始幻痛。 略带几分崩溃地道:“您还记得我也是残障人士不? 我右脚天生发育不健全啊!” 吕昭说了,但系统不理她。 似乎打定了主意,让她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小姐,转型成健身博主。 吕昭苦着脸,刚要继续迈步上台阶,进入膳堂。 手肘忽然被一双滚烫的大手拽住。 但哑奴没用多大力道,只是让她停在了原地。 吕昭回身,仰头,疑惑地看他:“怎么了?” 哑奴在吕昭疑惑的目光之中,手臂一动,指向吕昭的右脚踝。 眼中出现了很明显的疑惑。 吕昭这才发现,刚刚她不自觉地就把和系统的对话说了出来。 她顺着哑奴手指的方向,向自己的脚踝看去。 解释道:“我平常走路的时候看不出来瘸。 只有着急快跑的时候才能看出来。” 她提着嫩黄色的裙角,歪歪扭扭地扶着哑奴的手臂,抬起右脚。 绣着小白花的鞋子抖动。 动了动脚踝,给哑奴展示并不太听指挥的右脚。 哑奴没声响,等吕昭站稳后,静默地抽走了自己的手。 攥紧掌心,垂在身侧。 她的手臂好瘦,似乎只要他用用力,就会被折断…… 膳堂内,早早便摆好了炭火,还有几个丫鬟,正细心转动着穿成串的羊肉。 炙羊肉是梁国自古传下来的美食,每次她吃都要提前叫人准备好多肉。 和现代的羊肉串差不多,但可惜的是吕昭没找到孜然和烧烤要撒的调料粉。 如今也只能这么将就着吃。 “你敞开了肚皮吃!”她敞亮地对哑奴道。 撸串时,吕昭一直在犯愁系统给的任务。 慢走没问题,可慢走三公里就有问题。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用双脚走过这么远的路程。 啊,堪比酷刑。 她愁着愁着,手刚要摸到一旁的肉串。 却忽然摸了个空。 抬眼看去,两个小丫鬟正目瞪口呆地在炭火前烤着新的肉串。 目光一致的看向她的对面,哑奴的方向。 吕昭看过去。 对面的男人已经将周围盘子内的所有肉串全部清空。 说是风卷残云也不为过。 吕昭瞠目结舌。 我去,这人这么能吃? “你……不撑吗?” 坐在矮桌前,宛若小山般的男人摇头。 吕昭没信,她觉得这人脑子有些问题。 估摸着是不知道饥饱,或者是怕吃了这顿就没了下顿。 这才一下吃了这么多。 思索片刻,她细心地道:“你一会儿跟我去慢走消消食吧。” 没有要拉个垫背的意思。 真的。 7. 取名 夜幕低垂,秦王府上下都掌了灯,橙黄色泽温暖了深沉的府邸,像暗夜之中温暖的星星。 吕昭穿了一身利落的、适合运动的窄袖衣裳。 坐在卧房的床上,缓缓打了个哈欠,软软仰躺下去,将手垫在脑袋下。 侧头,看着对面,几乎将窗户外透进来橙色暖光全都挡住的男人。 看他无声将桌上的糕点一扫而空。 明明吃得极快,咀嚼时,却依旧不发出半点声音。 全程只有瓷碟子被拿起放下时,碰到桌案的动静。 “你不撑吗?” 正细心用手掌收拢好糕点碎屑,往口中倒去的男人闻言,动作一顿。 黑暗中,黝黑的眼睛沉默地望过来。 眼神里,没有特殊人群那般,含着未开智的呆滞。 而是带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四平八稳,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沉重又少言。 就连比划手语时,动作都很少慌忙凌乱。 粗大的指头只是简单做几个动作,就能表达出来相应的意思,简练、高效。 完全不像是脑子有问题的特殊人群啊…… 更何况,据她所知,聋哑人是能发出声音的,只是碍于某些原因,不能完整说出话来。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发过声。 那头,哑奴对她极其快速地摇了下头。 头顶束起的发冠跟着晃动一下,又垂眼,继续抬起大掌,往口中倾倒糕点渣。 倒完又不野蛮地闭上嘴巴,用指腹蹭掉嘴角渣子,安静地咀嚼。 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吃饱最大。 不过瞧着,那一浅浅小碟的糕点确实给哑奴塞牙缝都不够。 也是这时吕昭才知道,哑奴的饭量比正常人要大很多。 他一顿饭几乎要吃掉她两顿的量。 这么大的饭量,怪不得小厮给送去的饭菜不够吃。 她对他道:“要是不够吃,你再去厨房吃点。” 若不是秦王府富裕,估摸着没人能养得起饭量这么大的奴。 也不怪他从上一家主人那里逃跑。 挨打又吃不饱饭,谁不跑谁傻子。 哑奴听到吕昭这么问,起身,走到她床前来。 似是为了更方便她看清他的动作。 指了指外头,又指了下吕昭的脚踝。 眼神中滑过一丝疑惑。 似乎在问,不是说好了要他陪她出去慢走? 吕昭蹬了蹬腿,装没看见的翻了个身。 午膳过后,吕昭一想到要走三公里,拖延症顿时爆发。 顶着哑奴黝黑的眼神,说了句要回来换一身方便运动的衣服。 她这一换,就是两个时辰。 把衣柜里的衣衫掏出来,选了半天又放回去。 最后还是不情不愿掏出了一件适合运动的衣衫。 换好后,她又嫌弃外头夜间的温度低。 想着热身,在屋内来回走了三圈,走累了想歇歇。 就顺势在床上躺了下来,也顺势睡了一会儿。 等她睁开眼后,天边就已经暗了下来。 一直跟着她的哑奴,饿得开始吃起了桌案上摆放的糕点。 吕昭在床上趴着,等了一会儿,感觉身后一直没动静。 放松了些,刚要转过头来。 手臂忽然被人大力扯起。 天旋地转间,她已经坐了起来。 哑奴依旧看着她,沉默地比划一下: ‘我今天吃到了饱饭,作为交换,我陪你慢走。’ 吕昭没看懂,倒是拖延一整天的压力被哑奴弄得爆发。 没什么形象地扭曲着身子,艰难从床上挣扎了起来。 “走!” 吕昭一鼓作气,直接冲到了外头。 吹到冷风后又有些懒散地站定在原地。 脚步顿住,想要回去,刚后退半步。 柔软的鞋子却不小心踩到了一人的脚。 她回过头去看,是哑奴。 正低垂着头看过来。 吕昭泄气,嘟囔着对他抱怨: “我是拉你垫背的,不是叫你督促我的!” 哑奴侧过身去不看她。 吕昭鼓了下脸,垂头丧气地开始迈步走路。 天生的缺陷导致她不爱运动,尤其是需要用上腿脚的运动。 背后跟着的人一直悄无声息。 吕昭不情不愿地绕了大半个秦王府,走得气喘吁吁。 觉得右腿酸软,走路也开始一瘸一拐的用不上劲,便坐在廊下休息。 嗅着空气之中,刚下过雨的潮湿气息。 吕昭提着明黄色的莲花灯,又去看身后沉默的,宛若阴影一般的男人。 瞧见他走得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颇为闲适的模样。 忽然生了几分不知从哪里来的闷气,道: “我好累,你帮我提灯!” 空气寂静。 手一空,木质长柄被人利落抽走,莲瓣形状的灯影晃动。 直直定在地面还带着潮气的石板上。 也照亮了吕昭绣着青色莲花的绣花鞋。 提着灯的手顿了下,目光定在她那双瞧着还没他手大的脚上。 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脚尖细微颤动,轻轻地,像被水滴溅湿的花朵。 为什么,只是走这两步,她就累这样? 她的脚很不好用。 哑奴心里这般想着。 吕昭无知无觉,废了好一会儿时间,才勉强站起身来。 软着腿,边喘边问:“你、你之前怎么弄成那副样子的? 你前一个主人是不是打你打得可狠了?” 旁边的人比划两下: ‘人牙子让我干活,但不给我吃饱饭,还觉得我吃得太多,想要用刀杀了我。’ ‘但我杀了他。’ 吕昭看不懂一长串的手语,也没力气去细看他到底比划了什么。 跟哑奴说话的初衷也只是慢走时,作为消遣,并不太好奇真实情况如何。 但瞧见他时不时就指向胃和肚子的手势,猜测着,或许也跟吃不吃得饱饭有关。 吕昭从小在梁国长大,见多了吃不饱饭的人。 可虽然见得多了,但身边到底多了个现实的例子。 她还见识过哑奴饥饿过后迅速进食,一副饿怕了的模样。 不知为何,前几日的他总让她想起上辈子,她曾救助的那只流浪狗…… 也是同样的饿坏了,时时刻刻都处在惊慌之中。 但半个月后,那只狗狗就已经成了她最好的伙伴。 但他又不是小狗。 吕昭觉得她这样不太好,问了,她又不在意他回答了什么。 想了想,她真诚道:“你慢些比划,我瞧不懂。” “先从第一个动作开始。” “我要慢慢看。” 跟在她身后的人脚步一顿,幽深的眼睛从她的头顶下垂。 转向她因走动 时间长,而微微曲起的脊背。 凭借着敏锐的,宛若狼一般的直觉。 清楚地察觉出吕昭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他垂下眸子。 厚实的掌心摊开在吕昭面前,摆动,又指了指胃部。 “这是什么?饿了?错的?” 古代没有通用手语,吕昭看得很迷惑。 眼看着大手开始慢慢比划下一个动作。 吕昭想也没想,摊开掌心搁在他面前: “你写我手上!” 说完,才想起来后悔。 靠啊,又忘了在古代,奴隶是不会认字的! 写个锤子! 吕昭尴尬地缩了缩指尖,就要放下手时。 忽然被一只大手拽住掌心。 她抬起头,恰巧望进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之中。 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几道。 “坏?” 哑奴点头。 吕昭细细感受掌心的刺痒,离得近了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人。” 这次很肯定,因为能沟通,吕昭语调都雀跃了许多。 “打你?” “坏人牙子打你?” 吕昭仰头看着哑奴,把他写给她的字连着读了一遍。 望着他时,眼睛在莲花灯逸散出的光晕下,亮晶晶的。 但因着内容太过分,多了几分下意识的柔软与酸涩。 看着这双眼睛,哑奴没说他已经把人杀了。 “还饿着你?” 吕昭蹙眉,心想,果然跟她猜测的差不多。 他果然像是她猜的那般,就是因为吃不饱饭,还挨打才跑的! “真是坏透了,” 但哑奴不是从上一任主人家逃出来的,而是从人牙子的手底下跑出来的。 这还是出乎了吕昭的意料。 不过,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吕昭像个讲义气的大姐大,拍了下哑奴的手背,对他道: “放心,我养得起你,你以后尽管敞开了吃!” “我也不会打你!” “我是个绝好的老板!” 哑奴收回手,感受着掌心被她轻拍后,还残存的细微触感。 “对了,你会认字,也会写字,那你可知道你自己的名字?” 她想,总得有个正式的名字可以称呼吧。 不然她总是不知道叫什么。 哑奴带着青筋的拳头收紧。 搁在吕昭掌心上的手也顿住。 似乎这问题也难住了他。 吕昭看出来了,意外道:“没有名字? 那别人都是怎么称呼你的?” ‘哑奴。’ 吕昭抿唇,总觉得心底酸酸的。 还忍不住想,如果她之前养的那只流浪狗有机会变成人,也会是这样子吗? 被人呼唤的名字是个轻贱的‘哑奴’,吃吃不饱,睡睡不好,还要挨打。 太可怜了。 ‘你给我取名字。’ 吕昭眼睛微微瞠大了些:“我?” “不行。” 她坚定摇头:“我和你只是雇佣关系。 让我给你取名字不合适。” 万一她取个他不喜欢的名字,他不喜欢,却只能迫于雇佣关系接受。 那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反正他也会写字认字,不如自己挑个喜欢的。 她以后叫他喜欢的名字。 哑奴抿起唇。 8. 书房窃贼 吕昭思索得深了,不知不觉便开始神游。 脚下原本就在慢慢走的动作也没停过,无意间竟许久都不感觉累。 直至浑身都冒起了热汗,右脚也泛着尖锐的疼痛。 她这才猛然回神。 看着前方约莫还要走个十分钟才能到达终点。 吕昭又泄了气,想找个地方暂时歇歇,可找着找着。 忽然瞥见身边这个挺拔的大块头。 一下便想到了既偷懒,又能走得不费力些的办法。 瞧着自从刚刚她拒绝了他后,便一直思索着什么的哑奴。 她忽然拽住他肘下的袖子一角。 理直气壮地骄纵道:“我累了!” 哑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尽显压迫。 吕昭鼓了下脸颊:“你能不能帮我走过去?” ‘帮你走过去?’ ‘怎么帮?’ 他表达意思的时候嘴巴动不了,只有手能动。 还很慢。 吕昭极有耐心地看完他在她掌心划字。 然后理直气壮地对他道:“反正你长得这么壮。 应该能把我抬起来。” “我是说,剩下的路你抬着我走。 但我的脚尖是要沾地的那种哦。 反正就大概是个这样的姿势。” 吕昭踮起脚尖来,一只手撑着哑奴粗硕稳当的手臂。 嘴里不停的说。 哑奴:‘不。’ 吕昭:“?”why? “为啥?”她睁着眼睛瞪他。 似乎是他说不出个正当理由,她就要生气了。 哑奴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滑动。 ‘很快就到了。 还有,你说过要慢走绕府一圈。’ 吕昭装傻:“很快就到了又怎么样,我累了! 重要的是我累了!” 她强调道。 哑奴比划得慢了些,但依旧很坚定:‘不。’ 吕昭气闷。 不帮就不帮! 立马从哑奴的手臂上弹开,像个发怒的小炮弹,闷头在前头走。 直至脑中传来系统的播报声,吕昭才忽然停住。 而后,长长舒了口气。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奖励已发放。】 她开开心心地颠回了房。 也不觉得脚疼了。 三公里慢走,她用时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 系统说,她走了六千步。 跟平常只走一刻钟便喊累的样子判若两人。 吕昭对这个成绩非常满意。 没有朋友圈给她发,只好在日记本上写下今日战绩。 当然,对于哑奴不帮她偷懒的事,也被她记上了。 【偷懒失败,怪他。】 哑奴看不见吕昭写了什么,他站在屋外。 只能瞧见吕昭慢走回来后。 立刻迫不及待地拿出了纸笔写着什么。 眼见吕昭似乎并没有什么事了,他转了个身就要走。 秦王府的小厮不敢随意安排他的住处,所以夜晚时分,他依旧要回到之前养伤的客房去居住。 全程他的脚步都极稳,哪怕陪着吕昭走了三公里。 也没有半点气喘吁吁的样子。 对于吕昭来说,今天的运动量算是个大突破。 对他来说,这还不如人牙子使唤他,像牲畜一般推磨盘一整天累…… “等等,你去哪里?” 吕昭趴在窗前,精气神满满,好奇地看着哑奴的背影。 哑奴转过身来,走近吕昭,大掌依旧捧起她的手,在她掌心写字: ‘去睡。’ 吕昭却先是看了看天。 虽然不知道是几点,但天好像还没亮…… 她诧异问:“你这就累了?这么早就去睡?” 不儿,年轻人谁不熬夜。 这才几点就去睡了? 哑奴沉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不累。’ 吕昭:“那你先别走,我还要等好一会儿才睡呢。” “我这儿有好多书,你看看,选个好听的名字!” 哑奴点头,刚想进去,吕昭直接撑着窗台,歪歪扭扭地跨了上去。 本以为她要摔下来,不成想她竟就凭着那双并不算太过利索的双脚,摇摇晃晃地站稳了。 还伸长了手臂,对他打了个响指:“走!” 哑奴腿长,步子也比她跨得大,一步几乎要抵她两步。 毫不费力地便跟上了她。 他自觉地落后于她一步,可到底还是因为太近了。 身上的热意被吕昭察觉到,似在源源不断地往她脊背上拂过。 吕昭仿佛都感受到了他鼓囊的胸肌。 只要她向后一倒,迎接她的一定不是坚硬的石板,而是厚实的胸肌。 但吕昭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她还是个挺有原则的人,没那么变态。 秦王府中夜晚也有小厮,时不时敲打草丛,震出藏匿在其中的老鼠。 也有拴着细长猎犬,在墙边仔细巡逻的。 见了吕昭带着哑奴走过,众人都多了几分惊讶,小声问。 “大晚上的,郡主殿下要带着哑奴去哪?” 吕昭经过时听见了,随口回了一句:“去书房!” “那头晚上黑,小的们去帮殿下点燃了烛火。” 吕昭不想麻烦别人,摆了下手:“不用。 我们两个人呢,不怕黑。” 因为古代的照明几乎只能靠烛火或者夜明珠,爱护眼睛,她几乎很少在半夜看书。 尤其是大半夜去书房,更是头一次。 去往书房的路上,也同样黑黢黢的,吕昭脚步放轻。 听着哑奴走路的声响安心。 怕昂贵娇气的书被潮气损毁,秦王府的书房特意弄成了二层高的小楼。 底下是存放着笔墨纸砚的地方,还摆着桌案用于学习。 二楼才是正经存书的。 吕昭提着灯,走在最前方,打算先把一层的烛火点亮,再去二层。 一楼明亮起来,她心底原本因为怕黑而稍微紧绷着的弦也松懈许多。 可还没等她将木楼梯前的烛火点燃。 上面黑黢黢的空洞之中,忽然坠下一块坚硬的砚台。 同时,陌生的人影一闪而过。 吕昭瞪大眼睛,完全没想到这书房的楼上还有人。 眼睁睁瞧着头顶被人故意抛下的东西,就要砸到她的头。 吕昭竟在这时完全呆住。 等到想往一旁闪时,今日没热身便慢走许久,结束后也没拉伸放松的腿忽然闹起了脾气。 完全不受她控制的酸软了下来。 就在砚台即将砸到她额头的千钧一发之际。 不知从何处忽然窜出来一个身影,强悍的身子忽然往她身前一横。 原本即将砸中她脑袋的砚台,砸在了哑奴坚实的脊背上。 吕昭只觉一阵风刮过,她便与哑奴对上了视线。 紧接着,他看了她一眼,确认没事后,敏捷转身,三两步便摸着黑跑上了二楼。 也是这时,吕昭一直压抑在喉中的尖叫声才响起来。</p >“啊啊!有人啊!” 本就牵着狗,正在外头巡逻的小厮们听到动静,连忙往这边赶。 “殿下!” “怎么了殿下!” 在一片喧闹声中,吕昭清楚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动静。 “砰!砰!” 是两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同时,她还听到了女子的尖叫声! 吕昭赶紧停住尖叫,焦急地问了一句: “那个谁?你怎么样了? 谁摔到了?” 上面一点声响都没有。 面前黑黢黢的楼梯也仿佛吃人的黑洞,像是就在等着她上前,一把吞噬掉她。 吕昭心跳急促起来,手中的莲花灯早就不知道被扔去哪里了。 紧张地屏住呼吸,又扯着嗓子高声问了一句: “如何了?” 依旧无人回应。 她咬了咬牙,蹲下身,提起光影晃动的莲花灯。 一边踩着楼梯,一边喊道:“我上来了!” 吕昭提着裙子,一股脑噔噔噔越过好多级阶梯。 直到跨到最顶端,到了二层,她这才借着微弱的烛火光线, 瞧见被哑奴一手一个,像逮小鸡崽一般,按在地上,衣衫不整的男女。 此时那两人正满目惊慌,拼命扭动着身子挣扎。 想要从哑奴铁钳般的大手中挣脱出去。 可二人却根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像是生怕吕昭从楼下上来。 此时见了吕昭,一脸绝望。 那女子承受不住吕昭惊讶的眼神,率先扛不住地哭了出来。 “呜呜呜,小郡主殿下……” 吕昭也吃惊地瞪大眼睛:“画眉?!” 厨房做工的画眉姐姐跑着儿来干嘛? 吕昭目光下意识挪到那男子脸上。 陌生的。 不是府中的小厮! 那男子听到画眉如此称呼,当即贼眉鼠眼地看了一眼吕昭。 似乎一下便来了精神,声调都昂扬许多:“郡主?” 吕昭蒙了一瞬:“你是谁?” 那陌生的男子扭动一下被铁钳般的大手掐住的手臂。 没能挣脱。 身子向前一耸,却又被哑奴制住,在原地动弹不得。 “郡主殿下,殿下,我是画眉的丈夫!” 丈夫? 小两口不好好在家休息,跑秦王府的书房来干嘛? “我们二人实在没地方去了,这才来的这里……” 吕昭蹙眉,提着灯走近了些。 那男人露出求饶的表情,就着跪地的姿势磕头: “郡主,为了画眉,我、我想留在秦王府做工。 今晚是特意来找她商议这件事的。” 做工? 真的假的? 那刚刚朝她扔砚台算怎么回事? 吕昭带着怀疑的态度,疑惑地看向对方。 就在这时,被她的尖叫声吸引来的小厮们已经从书房外涌了进来。 一大群牵着猎犬的府中小厮,快速上了二楼,在哑奴手中扯过二人。 二话不说,便训练有素地将其绑了起来。 匆忙被人从床上喊起来的吕衡也在此时出现。 一把拉住吕昭的手臂,焦急地问: “小妹,你如何了?可有受伤?” 他几乎是奔跑着朝这边赶来的,气喘吁吁。 吕昭摇头,目光缓缓放在吕衡的身后的书房内。 众人上来后,整个二楼的书房的烛火全都被点燃,整个屋子灯火通明。 吕昭目光也在同时,瞧清楚了满地狼藉的书本。 9. 踹飞 吕昭出生前,秦王府的厨房只会做一些梁国常有的食物。 最好的,也不过是别国进贡来的东西。 可自从吕昭会说话后,秦王府的厨房会做出的东西可就多了。 厨房里的人,可没少被王府里的几位主子们赏,也正因此,厨房就是秦王府的第二肥差。 第一是诸位主子身边的贴身丫鬟和小厮。 画眉作为厨房里的人,这么多年,也攒下了不少小金库。 虽为奴,但日子过得也还算滋润。 但家里为了礼金,给她找了个礼金给得高男子,也就是现在这位…… 吕昭阖上吕衡拿过来的纸张。 这上面,详细记录了画眉从进入秦王府,到嫁人的全部过程。 甚至还记录了她嫁的人的身份和住址。 她叹息一声。 低声问:“那你们半夜来这里是要作甚?” 吕昭环视周围。 整个书房的书,高处架子上的瞧着一点问题都没有,整齐干净。 而低处的,则大多松散坠地,被拢在一个巨大的灰色破布袋之中。 零零散散的,还有几本散落在地上各处。 瞧着……不像是来做工的,倒像是来偷书的。 吕昭思索着。 还没等她想明白,该如何让对方说出真话来。 那边的画眉承受不住心理压力,忽然痛哭出声。 哭着摇头,失声否认:“不是、不是!” “他不是要来做工的!” “抱歉,小郡主殿下,我们是来偷书的……” “我们不敢了,求您,求您饶我们一命!” 画眉祈求的对象是吕昭。 众所周知,在秦王府,吕昭是性格最好,也是最不会苛责人的那位主子。 而吕衡性格手段强硬,一般遇到这种事,直接将人打包了丢去官府,极少留情面。 吕衡自然也知道这个理,听闻此言,顿时指着楼下摔落的砚台怒问道: “那砚台是怎么摔到台阶附近的?!” 他心细,进来时便将整个书房都看了一遍。 原本该摆在桌案上的砚台就摔在台阶附近,怎么也说不过去。 定是用来扔过人。 不管扔的是谁,反正都不是什么好心,吕衡坚决不能容忍秦王府出现这种人! 吕昭也蹙了下眉,顿时想起来刚刚哑奴帮她挡的那一下。 砚台沉重,从二楼坠下,砸到人身上可不是小事。 她上前一步,连忙摊开手掌,问哑奴:“如何? 背可还疼着? 我带你去见郎中!” 说着,她也不等哑奴要写字,反手握住他粗硕的手腕,拉着人走。 手腕被人扯住。 哑奴朝她摆了下手,动作流畅。 ‘没事。’ 吕昭不太放心,绕到哑奴身后,踮起脚,隔着外衫看他的脊背。 瞧着没痕迹,但说不定已经青紫了,或者有内伤…… 她想拉着人让郎中看看。 可哑奴实在太健壮了,只要他不想动,吕昭就怎么也拉不动他。 吕衡瞧见他们二人动作,便知道了砚台到底怎么回事。 这下脸是彻底黑了下来,冷哼一声:“来人,把这两个人直接送去官府!” 动他妹妹,绝对不行! 画眉脸色因恐惧而变得灰白,她的丈夫,因为她说出是来偷东西的那一刻,便朝着她露出凶狠的表情。 “臭娘们!胡说八道什么!” “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我他妈打死你!” 想要挣扎着动起来,却被小厮死死按住。 一旁的狗儿都恐吓似的汪汪叫了好几声,脊背警惕地弓起。 吕昭看着画眉那副一脸绝望的样子,再看看旁边那男人强势冲着画眉发泄。 心还是软了几分,在小厮将人钳制着从她面前经过时,低声道: “画眉,我记得你并不缺钱,并不需要卖书赚钱。” 吕昭动静不算大,可听到这话的画眉却哭得更狠了。 “我对不起你小郡主,呜呜呜,我对不起你……” 吕昭蹙眉,深思时,正从她身边经过的那男子左看右看,咬着牙,忽然变了脸。 在众人都猝不及防间,猛地大叫一声,朝吕昭扑来。 吕昭听到声响时,人影已经朝她扑了过来。 可这次,她可不像之前那般,在黑黢黢的楼梯前瞧不清路。 她下意识往旁边一闪。 刚想灵巧地在地上打个滚,后颈却忽然被人拎起。 紧接着,身边一阵风吹过。 吕昭眼睁睁瞧见身旁的哑奴突然抬腿,一脚便将朝她扑过来的男人踹飞了出去。 咕噜咕噜在地上滚了大半圈,直接顺着楼梯咚咚咚滚了下去。 “呃……松开!” 吕昭捂住脖子,箍紧的衣服领口正勒得死紧。 身后,哑奴的手正提着她的后颈。 像抓着一只没满月的奶猫。 靠,还真是谢谢他没让她摔倒了。 哑奴松开她,似乎是有些意外吕昭的身子竟然没随着他的动作后退,而是软着腿向下坠。 这才不小心勒了她的脖子一下。 吕昭鼓着脸,来不及跟他说些什么。 连忙安抚紧张的吕衡。 顺带着向下看去,却只见那男人已经被人牢牢扣住,身后,还有猎犬一直在撕咬。 痛呼声响彻整个小楼: “啊!!!” “别咬了!老子就想要点钱而已,啊啊啊好疼!” “你们这群该死的贵族都这么有钱了,给老子点怎么了!” “都怪你这个贱女人,非要说出来!” 那男人瞪着画眉,像是要将其生吃了。 吕昭不喜欢这人,加之其如此对待妻子的态度,显得其愈发狰狞。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画眉! 你为什么要来偷东西?” 吕昭不想与其啰嗦,直接看向画眉。 奶奶滴,最见不得弱女子被凶! 画眉一直在哭哭啼啼,被吕昭这么一问,加之这么多人的注视,内心煎熬,实在承受不住压力。 崩溃地道:“是他欠了赌债,赌输了好多好多银子,家都输没了。 他已经把我的女儿卖了换钱。 我实在没办法了,小郡主殿下,只能跟着他来偷书,卖给外头读不起书的读书人。 我想要把我的女儿赎回来!” “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殿下…… 我拦过他,不想用那砚台打您,可他说,您受了伤,王府的人才更着急。 他也能要来更多的银子……呜呜 呜……” 吕昭深吸一口气,颇想上去给这男人一脚解解气: “你的孩子现在在哪儿?” 画眉:“就在南边的妓馆!” 似是听出了吕昭语调之中的义气,画眉像是抓住了救星,连忙道: “殿下,殿下,求您救救我家孩儿,她今年才十岁,她还小啊!” 吕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让画眉立刻站起来反抗。 至少狠狠揍这臭赌狗一顿出气。 可又想想,画眉在这个狗屁时代下,或许一辈子都被教育成不能反抗丈夫的软弱样子。 吕昭又觉得心口发闷。 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喘了两口气勉强平静下来后,吕昭直接抬手对画眉说: “你,先把孩子带回来。” 吕昭想了想,最后还是没忍住,三两步奔下台阶,一脚踹上了那赌徒身上。 “卖儿鬻女,诡计多端的东西,你怎么不把你自己卖了!” 赎人的钱吕昭不缺,她只是气不过,这个男人如此欺负人。 想了想刚刚吕衡冷冰冰的模样,她学着,指挥道: “他,送去官府处置!” 说完,才想起来看画眉的脸色。 却见她一脸庆幸,又恐惧地看了男人一眼。 最后,还是在其叫嚣声中,小心挪开了视线。 迫不及待地跟上了小厮的步伐去赎人了。 按照梁国的律法,那男人偷东西,定是免不了在牢中蹲些时日。 而画眉…… 以吕衡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还将人留在秦王府。 吕昭想了想,等画眉远去后,低声嘱咐管家: “不管怎样,画眉也算为我做过饭。 一会儿等她赎回了孩子,你就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吧。” 凭着画眉做饭的手艺,出去一定能养活的起她和孩子。 管家应了一声,对吕昭会如此处理,早就见怪不怪。 这么多年,画眉不是其中之一。 这也就是幸运,摊上了小郡主这么和蔼的主子。 要不然,谁家的奴敢偷东西,早就被打死,抛尸荒野了。 更何况这么多年,吕昭对待别人,向来都是宽容又悲悯的。 上次的哑奴,这次的画眉,二人之间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吕昭最终还是没给哑奴挑选上好听的名字。 画眉的事,加上之前哑奴无声无息闯进来的事,让吕衡对家中的治安抱有极大的怀疑。 连夜便开始了招聘计划。 不是。 是叫管家找了人牙子,打算买些身强体健的奴。 吕昭看了一眼天色,匆匆在二楼拿了好几本古籍。 回到卧房就蹬掉鞋子,脑袋一歪便睡了过去。 小腿肌肉和脚底,后知后觉传来走路时间长后,积累的酸痛。 吕昭在睡梦中感受到了这种酸胀,疼得呲牙咧嘴。 差点没从小床上滚下来,只觉有好多只手,正拽着她的经络,不断拉拽撕扯。 “嘶嘶……” 好痛。 吕昭缩在床帐之中,半睡半醒地蹬着腿。 才刚睁开眼睛就又想睡回去。 迷蒙间,床帐外,忽然有一双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小腿,劲道又有力地揉捏…… 10. 外族人 日头高挂,春风拂过窗外摆放的细小白色花朵,透过半掩着的窗棂吹进屋内。 一双纤长的手撩起嫩黄色的床帐,轻轻按压在吕昭的小腿上。 “唉……可怜的小妹。” 吕昭懵懵地睁开眼,便见大着肚子的阿姊坐在她床前。 一脸心疼地揉捏着她的小腿。 “嗯?阿姊?你怎么回来了?” 是阿姊帮忙揉开她腿脚酸痛的? “二哥是不是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告诉你了?” 吕迢红着眼,瞪她一下:“兔崽子,还不想告诉我?” “大半夜的跑去书房,那么黑的地方,也不叫人先上去探探,万一伤了脚怎么办。” 吕迢说着,眼泪就要下来,小心翼翼地撩开吕昭小腿上盖着的锦被。 吕昭连忙凑上去,贴住吕迢的手臂,将人抱住。 “我的脚没事的阿姊,别伤心。” 吕迢自小便心疼她的双脚。 如今这么来一下,吕迢简直是担心得不行。 似乎是想到什么,吕迢道:“该谢谢那位替你挡住砚台的哑奴。 阿姊叫人给他送些赏银。” “他人呢?” 人呢? 吕昭抻着脖子朝外头看了看,没人。 “那估计应该在……客房?” “阿姊你提醒我了,是该谢谢他。” 吕迢温柔一笑,直接将门口唯唯诺诺的管家叫了进来。 “去,把那位请过来。” 管家应了一声,刚要走,吕迢便云淡风轻地扔下一句: “下次再有这种事发生,管家,可别怪我不顾这么多年的情分。” 管家擦了擦额头冷汗,听到这么极具压迫感的话,差点没给吕迢跪下。 连忙低声应:“是小的一时失察,没管好底下的人,让那男人溜了进来。 郡主殿下息怒。” 吕昭被阿姊这番样子弄得也跟着静了音。 安静如鸡地看着阿姊先后将整个秦王府的各处管事,全都揪到了她院子里来。 “秦王府的两位主子是不在,可也不代表我和你们的世子是个不知事的!” 吕迢因为昨天府中进了贼动了气,甚至连吕衡都没被她绕过。 气恼地教训弟弟:“阿爹阿娘这才走了多久,小妹就被贼人吓到了!” “怎么能让贼人跑进府里来!找来这么多看家护院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吕衡挨训时,脸上都是惭愧之色,低着头站在屋内。 府内的诸位管事们也都在。 可以说,自从昨晚发生了贼人跑进府内偷东西的事后,整个府中的人都被阿姊提着耳朵训了一遍。 吕昭想开口求情,被阿姊温柔却强硬地直接驳回。 吕昭:“……” 她也不敢惹阿姊。 阿姊这么一训人,都过去了一上午的时间。 之前让管家帮忙叫来的哑奴说不定在外面等了很久…… 吕昭想着,忍着腿脚肌肉的酸痛,跑到屋外。 一眼便瞧见了坐在廊下正仰头遥望天空的哑奴。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那人锐利的目光陡然转过来,看着她。 吕昭一时间竟忘了要说什么。 昨天迷迷糊糊的就睡了过去,也没跟他一起取个名字。 更没好好瞧瞧他背上是否有伤口。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吕迢的气势太强,吕昭一时间竟将哑奴还在外头的事忘了。 吕昭深吸一口气,走近了些。 “你……背上还疼吗?则呢么不进去找我?” 沉沉的砚台从二楼砸下来也不是小事。 哑奴的头微微摇了一下:‘无事。’ 他将腰侧一个素布荷包提了起来,在吕昭面前晃了一下。 ‘你阿姊给我的,叫我来的时候就给了。’ ‘还让郎中给我诊了脉。’ ‘郎中说我壮如牛,没有半点问题。’ 吕昭发觉了他在写什么后,差点没笑出声音来。 壮如牛,这郎中也怪会形容的哈。 ‘你阿姊还让我住在那里。’ 哑奴抬手,指向吕昭所住的房子侧边的配房。 吕昭抬头,惊讶看了一眼。 也觉得阿姊安排的挺好,住的离她近一点,也肯定不敢有人偷偷欺负哑奴。 她想了想,跑回屋里去,将昨日拿过来的书本一股脑的塞给哑奴。 “这些书给你,你挑个喜欢的当名字。” 哑奴认得字,把书交给他自己看,肯定能挑到他最喜欢的名字。 至于她…… 阿姊早晨来时,还带来了个好消息。 关决,作为大梁国的官员,今日要去街上迎接前来大梁的外邦人。 她要去找关决,就远远看一眼! 前些日子大梁国打仗打输了,敌国便派出了使臣前来和谈。 为表礼仪,大梁国的官员都被下了令前去迎接。 虽然吕昭觉得,这未免有些太过卑躬屈膝。 但她左右不了这些,只好放下烦恼,拥抱帅脸。 这次她得到关决的行踪消息时,就已经是大中午了。 而听说敌国使臣下午便要到来。 吕昭没空精挑细选好看的衣服,坐在镜前匆匆编好小辫,便登上靴子,上了马车。 走路实在太累,她才不会走着去呢。 吕昭美滋滋地坐在马车内朝外面道:“小安,动作快些! 咱们尽量站到前排去。” 说关决是大梁国明星,可不是吕昭瞎吹的。 每次关决有公务,或者是要去都城的哪里,都有无数多的姑娘家的跟着。 吕昭有时去晚了,就只能远远在外头看着关决经过。 外头没声音。 小安安静如鸡。 吕昭啧了一声,差点以为吕衡又在外头坐着。 腾的一下掀开马车帘,拖长声音: “小安……你又不理我!” 等她看清楚眼前是谁时,忽然瞪大眼睛:“是你?!” 是哑奴! “你怎么来了?小安呢?” 什么时候上的马车? 明明她出来时,是小安在马车前驾车。 哑奴将马鞭握在手中,手腕转起,便在木板上写下一行字: ‘你阿姊让我时时刻刻跟着你,保护你不受伤。 就能天天有肉吃。’ 吕昭:“……” 真不愧是阿姊。 吕昭放下帘子,重新钻回了马车内。 等到了都城最繁华的那条街道时,天上的日头已经偏西。 吕昭站在马车的车辕上遥望,瞧见人多正聚集的方向,连忙踩着小矮凳下来。 还细心地怕哑奴在人群中与她走失,一把抓住了他紧窄的黑色袖口。 “走走走,我看到关决了!” 吕昭开心地拍拍哑奴壮硕的手臂。 扯着他的袖子,像一只雀鸟,左窜右走,终于瞧见了被一大群女子围住的冷脸版关决。 一身官服的少年郎君似是不喜欢这么 多女子围着他,微微蹙眉,瞧着实在是养眼。 吕昭站在人群之中便开始默默欣赏。 倒是哑奴,为了确保她不受伤,时刻都在用身躯帮她挡住周围摩肩接踵的人群。 得益于哑奴宽阔的肩膀和高壮的身子。 几乎给她隔绝出来了一个真空的地带。 吕昭无知无觉地站在那里,认真看着关决与陌生女子低声交谈着什么。 不知等了多久,周围同样来看热闹的百姓忽然惊呼一声。 “是纥干族的人来了!” “竟然还带着刀!” “好重的杀气!” 有人如此感慨,吕昭其实挺好奇,到底什么是杀气。 也跟着一起看了过去。 远远地,带着铃铛的马匹和骆驼排成一排,被一群穿着皮裘的人牵着。 那些人腰间果然带着佩刀、背着弓箭,靴子和身上有的隐约可见遗留下来的干涸血迹。 如今已经红的发暗,成了硬痂。 吕昭不敢多看,连忙挪开视线。 可视线落在这群纥干族车队的后面,才真让她露出震惊的表情。 那敞篷的驴车上,是一群群衣不蔽体的女人! 那些女人浑身上下都是伤口,脏兮兮的,手上也被人用麻绳捆了起来。 最让她觉得震碎三观的,是其中好几个女子都大着肚子! “这些、这些女人都是什么?特意带来的奴吗?” 她震撼极了,喃喃地问。 无人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脊背上才划过手指的触感。 是哑奴。 哑奴正认真地将她的脊背当成纸张写字。 ‘她们是这些人的妻子。’ 这些人的妻子? 吕昭眼睛瞪得更大了。 原本见到关决还兴奋的心情忽然宕了下去。 抿唇。 “也就是说,他们纥干族的人,对待妻子,都是这种样子的?” 这是什么吃人的龙潭虎穴。 吕昭看着那些女子手上绑着的麻绳,忽然问:“她们是一辈子都要这样吗?” 像牲畜一样。 ‘这个族里的女子都是抢来的。’ 在吕昭背上划下这行字的瞬间,哑奴的指尖霎时停住。 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些事的。 还如此笃定? 周围不少百姓,也震惊纥干族的行事作风,加之梁国是战败国。 不少人都在嘀嘀咕咕地指着那边议论着什么。 “听说纥干族的人不像咱们中原人,会赡养父母。 在他们那儿,年老的有病的,都要被处死,有的还会吃掉…… 女人身体弱、肉嫩,一生病就会被抛弃,死的也最快。” “这次纥干族打了胜仗。 还主动要跟梁国和谈,定是为了咱们梁国的女子来的! 说不定就是要用女子,换咱们梁国沦陷的城池。” “是啊,不然这些蛮夷来梁国作甚,总不能是做生意吧!” “梁国的将领都是些什么废物!竟然能让这群蛮夷打赢!” 吕昭忽然没心思看关决了,不忍心地从那些女子们的身上挪开视线。 拉拽了一下哑奴的手臂:“咱们先走吧,我不想看了。” 哑奴沉默转身,为吕昭在人群之中开辟出一条路来。 经过人群最密集的街角时,他忽然回过头去。 敏锐的视线鹰隼般揪住一人的背影。 是……之前那人牙子手下蓄养的奴。 11. 理疗师是谁 回到家中后,吕昭情绪不甚高昂地在廊下坐着。 脑中戳系统:“你说的,更乱的乱世……什么时候会来? 是不是梁国又要和那些纥干族的人打仗了,能打赢吗?” 系统:【对不起宿主,关于战争的事主系统不让说。】 吕昭失落一瞬,闷闷地点头,脑中全是那些被绑着宛若牲畜一般的女子。 太惨了。 被纥干族的人抢过去的女人,过得太惨了…… 吕昭心里难受,呆坐在这儿许久都没动地方。 吕迢得到消息后,过来问她: “可见到那关郎君身边的女子了?” 吕昭:“谁?” 什么女子? 她满脑子都是驴车上的那些倒霉女子。 至于阿姊说的是谁,完全没印象。 吕迢见她疑惑得不似作假,可却还是神思不属的样子。 没多说什么,清清淡淡的飘走了。 当然,同时被叫走的,还有哑奴。 估摸着是阿姊要问些什么关于她的事了。 吕昭没在意,认真跟系统聊天: 【你所说的乱世,能不能改变?】 系统没回应她,只冷酷的发布任务:【今日任务:慢跑三公里。 时限:睡觉前。 任务成功:奖励五十两金,翡翠玉簪一个。 任务失败:明日翻倍叠加。】 吕昭眯缝着眼睛,听到三公里后,差点没直接倒地下去。 “跑三公里?!” 这是一个初学者应该跑的公里数吗? 系统不应她,只敷衍安抚了一句:【你加油。】 后便直接下了线。 吕昭:“……” 算了,跑就跑,就当锻炼身体了! 想是这么想,可真到了夕阳西下,橙黄色的日光渐渐变为冷淡的蓝色。 吕昭又退缩地钻回了房中。 眼见着晚膳时分都到了,吕昭也实在没了办法。 终于鼓起勇气,打算先去吃饭,吃完饭后再从膳堂开始慢跑! 一抬眸。 恰巧见到了正站得笔直,抱臂守在她门前的哑奴。 沉默得像一块背景板。 也似乎无聊得要发芽了。 她看得发酸,心想怎么,这人就如此悠闲? 吕昭酸里酸气:“晚上陪我去慢跑!” 哑奴没声音,下颌却微收应下了。 ‘好。’ 吕昭在膳堂又一次见到了哑奴庞大的饭量。 她之前在厨房鼓捣出来的小咸菜,能被他吃掉大半。 更别说肉了,厨房拿来足够给好几人的份量,几乎全都进了哑奴的肚子。 大梁实行的是分餐制,人人都要单独分一份饭菜。 吕衡见了,立刻吩咐厨房以后多弄些肉来,专供给他。 哑奴救了自家小妹,他就没有吝啬的道理。 吕昭的桌案后侧,便摆着哑奴的桌子。 也正因此,吕昭能将哑奴的饭量瞧了个清清楚楚。 怕他吃不够,还把自己的碗碟里剩下的也端给了他: “你要是还没吃饱,也不嫌弃,就把这些都吃了吧,我吃不完。” 哑奴果然没辜负她的期待,将她碗碟里的菜一扫而空后,这才用布巾优雅地擦了擦嘴。 擦过后,将其整齐折叠好,搁在桌角,拂去褶皱,压平。 速度既快又优雅,一点都不粗鄙。 很难想象,这样的哑奴居然是个奴。 这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吕昭很快便将其抛到了脑后。 瞧见哑奴吃完。 她这才终于带着上刑场的决心,站在膳堂前活动手脚热身。 有过昨天慢走的基础,吕昭这次慢跑起来,刚开始竟不算太费劲。 就是肌肉依旧残留着若隐若现的酸痛。 但跑到后期时,依旧是一句话都不想说,气喘如牛。 结束后,整个人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是被哑奴半托半拎的拽着手臂提回去的。 吕昭不满,咸鱼似的蹬了蹬腿:“别像提着货物一样拎我!” 哑奴没说话,而是直接将她拎上了床。 紧接着,便一脸冷酷地转身,出门,回了自己的偏房。 任由吕昭被一群丫鬟围住,抬去净房洗澡。 腾空而起的吕昭:“……” 啊,这些人可真讨厌! 月影幽幽,整个院子的人气儿都聚集在吕昭身边。 净房内的水声与笑闹声不断响起。 即便在离得远的偏房之中,哑奴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相较于客房中规中矩的装扮,在吕昭院里的配房便要更精致些。 里头的装扮也更昂贵。 哑奴的目光下垂,纯黑色的眸子看向正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彩色琉璃灯。 蓝蓝紫紫的颜色被里头的烛火映出,在地上铺开漂亮的光晕。 这东西,是晚间时被小厮们小心翼翼统一点燃的。 因为吕昭怕黑,所以在她院里,最多的就是光亮。 琉璃。 是种昂贵到极致的东西。 不知为何,哑奴就是知道,这东西贵。 很贵。 小小的一盏灯,能换十多只活羊,五头活牛。 而在秦王府,在吕昭的院子里,这东西是随处可见的。 它被弄成了透光的窗子,弄成了可以旋转的灯盏,还有形状多姿多彩的茶碗…… 哑奴从那盏琉璃灯上挪开视线。 想,怪不得人牙子说,在秦王府能吃饱饭。 能吃饱饭,每月还有月例,无人打他,甚至连重活都没有。 和之前跟着人牙子的生活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想,要是能一辈子这么跟着吕昭就好了,他会认真干活。 她是个大方的好人。 哑奴吃得好,就能睡得好,不会像以前一样,被反复饿醒。 即便为了迁就吕昭作息睡得晚,醒来时,也依旧时值上午。 天气甚好,春意阑珊。 他佩戴好长刀,沉默地又一次立在吕昭的房门外。 可还没等他站多久,院外头,便探头探脑地进来一个人。 是管家身边的小厮。 一见了他,眼前顿时亮起。 要说话时,还小心翼翼往吕昭的房间内瞥了一眼。 小声凑到哑奴身边来,低声道: “偏门那儿有个人来找你。 说是你以前认识的人,你快去瞧瞧。 走时脚步轻些,莫要吵醒了郡主殿下。” 找他? 可他在遇见人牙子之前,记忆是空白的。 人牙子已经死了。 除了人牙子,谁还会来找他? 哑奴看了一眼前来传话的小厮,摇头。 表情坚定地站在门前,没有半点动摇之意。 ‘不见。’ 小 厮:“你的意思是要守着郡主殿下? 那好吧,不过外头那人等不等着你我就不知道了。” 哑奴颔首,示意小厮他知道了。 鸟鸣声声清脆,伴随着幼鸟在树梢上叽叽喳喳的动静。 窗外日光穿过袅袅青烟,照在青铜香炉上弥散出的烟雾,四下云雾缭绕。 吕昭嗅着香甜的花香味醒来时,熟悉的酸痛再次袭来。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昨晚运动完没拉伸,导致她的双腿都酸得不行。 连忙支起半个身子,朝外头喊人: “小竹、小竹?” 无人应答,但吕昭听到了外头有人进来的动静。 她转过身子去,面向床帐,双手枕在下巴上,蹬了下寝衣下包裹着的腿。 拉长了嗓子道:“腿好酸,你帮我按按……” 她话还没说完,一只带着烫意的大手忽然覆上小腿。 铁钳般的动作袭来,差点直接将吕昭送走。 “嗷!!!” 她蹭的一下半直起身子,立马向后看去。 进来的不是小竹,是哑奴!!! 此时的哑奴一只大手正隔着若隐若现的纱帘伸进来,毫不客气地掐在她的小腿上。 揉面一样揉捏着她小腿紧绷的肌肉。 吕昭崩溃地瞪大眼:“你怎么捏得这么疼?!” 她疼得变了脸色,差点没直接从床边掉下去。 等等,这位理疗师的手法也实在太过粗暴了些。 她受不了。 “换人!我要换人!” 哑奴不说话,手下的动作却更重了些。 ‘捏开以后腿才不会疼。’ “啊啊啊!!” 好疼! 她的肌肉是不是被捏碎了! 吕昭像条砧板上的鱼,活蹦乱跳的要从哑奴的手中逃脱出去。 身上都挣扎出了一身薄汗,却被他一个抬手,下压,便轻易按住。 吕昭只觉后背有个沉重的五指山压下,压得她动弹不得。 她叫:“谁让你捏我了! 我是让小竹来,你又不是小竹! 啊啊啊,快放开我!” 吕昭的惨叫无人理会,小竹听到名字进来看了一眼。 又被哑奴一个制止的眼神撵出了门外。 半个时辰后,吕昭像一条脱了水的鱼,瘫在床上。 手脚肌肉却完全松懈下来,原本紧绷的模样也消失了大半。 她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水。 刚才喊得她嗓子都干了。 不过不得不说,这么按一按,是真的很舒服。 哑奴的力气大,揉捏的力道也大,反倒让她身上少了许多酸痛。 吕昭决定了,以后运动结束,就让他帮她按摩放松肌肉。 她才从床上爬起来,院外头,便喜气洋洋地跑进来个小厮。 高声道:“郡主殿下,咱们王爷和王妃娘娘回来了!” 吕昭眼睛一亮:“回来了?!” 想也没想,吕昭便朝着秦王府的正门前跑去。 见爹娘时她出来的急,吕昭完全没时间打扮。 只顾着一心想要见到人了。 她脚步飞快,像只翩然的蝴蝶。 经过正门时,远远的,瞧着管家似是正绑着谁过去了。 她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又查出那日书房失窃的人了。 倒是身后的哑奴,目光落在那边不断挣扎的身影上。 久久未动。 12. 选名字 梁国皇帝和秦王二位的生母身子不好。 只在深宫之中将两个孩子养到五六岁,便彻底撒手人寰。 兄弟两个自小相依为命,互相扶持,感情也自然异常得深厚。 成年后,作为皇帝亲胞弟的秦王,更是在夺嫡之争中出了许多力。 这才让如今的大梁皇帝成了帝王。 秦王,也就是吕昭的父亲,吕承。 更是早早便承担了与外族通婚,维持两国和睦的责任。 跟吕家几个孩子的母亲,弥那部落的公主包云微成了婚。 夫妻二人虽是包办婚姻,但幸而感情甚笃,多年如一日,只一心向着对方。 所以秦王府上,没有别的府上乱七八糟的侍妾和庶子,人也相对较少。 吕昭踮着脚,期盼地站在秦王府门前的阶梯上。 眺望着由远及近,木轮声响也越来越近的马车。 远远地,吕昭便瞧见马车的帘子被一双细白的手掀起一角。 她的阿娘正探出头来,远远地朝几个子女打招呼。 隔壁的楚国公府的正门吱呀一声也开了。 是阿姊吕迢在姐夫孙璧的陪伴下,一起过来接阿爹和阿娘。 “阿爹和阿娘这次去了多久,我怎么感觉好几个月都过去了?” 吕昭一边蹦跳着回应,朝那边的阿娘摆手,一边对吕迢呢喃。 吕衡插嘴道:“从过完年到现在,可不正是好几个月都过去了。” 马车快要停下,吕昭抬眼,与正从里头掀开帘子看过来的阿娘对上视线。 她跳得更高,立刻招手叫道:“阿娘!阿爹!” 噔噔噔三两下踉跄着跑下台阶。 还未等马车停稳,吕昭便已经等在了旁边。 里头传来男子爽朗的笑,紧接着,吕昭还没看清下来的人是谁。 便被人亲亲热热地抱着转了一圈。 “兔崽子,想阿爹了没有?” 吕昭连忙点头:“当然想了,阿爹你这次回来带什么好东西给我了?” “去,到底是你阿爹我重要,还是你那好玩的重要!” 吕昭的头被粗糙的大掌拍了下,又被不客气地弹了一个脑瓜崩。 “阿爹……” 转头见吕承去看大着肚子的吕迢。 吕昭又捂着额头,扑到已经平稳下了马车的包云微怀中。 “阿娘,我前几日给你送去的泡菜好吃不?” 额头被温柔抚过,包云微笑道:“就你最会研究吃的。” 说着,话音一转: “那书房里的贼人可吓到你?” 吕昭连忙摇头,报喜不报忧:“我胆子大,他们才吓不到我!” 包云微:“说什么大话,也不知道谁怕黑就往阿娘的被窝里钻。” 一家人说说笑笑进了府。 默默跟在吕昭身后的哑奴没什么存在感。 什么时候消失的也无人知晓。 一大堆秦王府的小厮丫鬟们,为了迎接主人归来,都跟着去了前厅。 就更没人注意他了。 秦王府,地牢。 潮湿的地牢内仅有两盏油灯,味道刺鼻。 管家身边的小厮一甩鞭子,冷着脸呵斥被五花大绑靠在柱子上的人: “说!你是谁,为什么翻进秦王府?!” “要来偷什么东西?” “怪不得哑奴不见你,原来竟是个小偷!” 就在不久前。 秦王府看家护院的小厮们在日常巡逻时,瞧见了正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挂在墙上。 眼见着,就是要翻进来的动作。 出了书房那档子事之后,众人被大郡主殿下叫去训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谁承想今天就立马来了个胆子肥的贼人! 小厮们哪能放松,当即便怀着最高级别的警惕。 将人当场按住后,直接扭送地牢审问。 “别、大爷别打我,我只是要进来找你们说的那个哑奴而已!” “小的有事要与他说!” “绝对没有要进来偷东西的意思!” 管家身边的小厮一挥鞭子: “撒谎! 你若真有事要说,为何不老老实实等在外头,等着哑奴去见你。” “青天白日的,竟然敢从墙上翻进来!我看你就是不怀好意!” 眼看那人一脸惶恐,还要狡辩什么。 一直无声站在拐角处,不知听了多久的哑奴忽然现身。 鬼一样,悄无声息拍了拍小厮的肩头。 把小厮吓得大叫一声,差点没跳起来,手中的鞭子都甩飞了出去。 地牢内本就黑黢黢的,哑奴还没什么声响,吓得小厮差点以为活见鬼了。 他紧张得拍了拍心脏:“你可吓死我了,” 哑奴朝他摆手。 ‘我有话想要问他。’ 小厮看不懂手语,鸡同鸭讲的朝他摆手: “你先在那边等我,等我审完,你们有什么事再聊。” 哑奴不言语了。 倒是被五花大绑在架子上的男人,瞧见哑奴的那一刻起,便忽然变了脸色。 从刚刚的诚惶诚恐,变成了有恃无恐。 就在秦王府的小厮,还要厉声朝那被帮助的男人呵斥时。 哑奴忽然伸手,一把提起小厮的衣袍后领,向旁边一挪。 黑色劲装下,鼓囊囊的手臂肌肉霎时绷紧,仅一瞬又松懈下来。 小厮的人也乾坤大挪移,直接被拎到了哑奴的侧后方。 “诶诶诶!哑奴你要干什么!” 哑奴没理会小厮,反而看向被绑住的男人。 佩刀被他拔出,在微潮的泥土上划下一行字: ‘你来干什么?’ 哑奴划下的字是反着的,就是为了让被绑住的人能看清楚。 可那人却完全不认识这一行字,迷茫的瞥了一眼。 便开始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哑奴,许久不见了。” 哑奴沉默。 “秦王府可真是个养人的好地方,我瞧你比从前要干净许多。” 依旧没声音。 “你一个哑巴都能在秦王府过的如鱼得水……” “看在你我之前,都是在那人牙子手下求生存的面子上。 你也帮我在秦王府通融通融,让我也留在这里干活。” 哑奴依旧没有声音。 他身后的小厮却要气炸了,当即挥鞭呵斥: “你以为你是谁,想留在我们王府便能留下吗?” 可那被绑着的人却完全没有理会小厮的意思,只一心一意地看着哑奴道: “我听说,你现在已经一跃成了郡主身边的人。” “这样吧,哑巴,只要你帮我留在了这儿,之前你做过的那些事,我都可以帮你保密。” “相信你应该也不想你之前所做的事,被现在的主人知道吧。” 威胁的话语飘在地牢之内。 可是把一旁的小厮气得不行: “你以为你谁!竟然还想左右了郡主殿下……” 哑奴听过以后,面无表情地转头走了出去。 身后,被绑住的男人见状,恨声道: “别想装傻,你那晚做的事我可都看见了! 外头那个姓关的可审过我,我随时都能把你做的事抖落出去!” “什么事?” 外头,有小厮这样问哑奴。 他没回应,只垂下了一双黑漆漆的眸子。 往吕昭所在的主院而去。 一路上,他清楚瞧见了许多小厮和丫鬟脸上都带了笑。 因为秦王和王妃归来,吕衡下令赏了所有人。 他也有。 等晚间,可以去账房里领。 哑奴到了主院时,吕家一家人,正坐在一起闲聊着什么。 他无声站到吕昭身后。 “以后,府中就算夜晚无人去的地方,也要叫人去巡视,可不能再出这样的事……” “这是?” 吕承话语顿住,看向吕昭身后出现的高壮男人。 哑奴的身材实在高大,器宇轩昂,光是站在那里,便已经足够吸引人的目光。 吕承瞧见自家闺女身边出现这么个人,不放心地问。 吕昭回头看了一眼,道:“他就是当时替我挡住那个砚台的人,阿爹。” 包云微给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了过去。 “多谢了这位壮士。” “不知您贵姓?” 哑奴说不了话。 一旁的吕衡道:“这位、哑奴,当时是被小妹从画舫边捡回来的,没名字。 如今在咱们府上做事。” 吕昭忽然一拍额头,转过头来问哑奴: “你的名字取好了没有?” 哑奴垂下眸子看她,无声摇头。 吕承和包云微分别对哑奴表示了谢意。 对于哑奴没名字的事,二人则是勒令吕昭要尽快选出来几个,让哑奴挑。 他们不知道哑奴认识字。 只想让吕昭好好对待帮过她的恩人。 吕昭应了下来。 “明日宫里要宴请那些纥干族的人。 亭璋与我一同进宫去赴宴。” 亭璋是吕衡的字。 吕昭看了看吕衡,总觉得她阿爹现在像个发布任务的npc。 “如今纥干族与咱们大梁和谈,估摸着,大梁要给出去不少银两。 怀珠,你那琉璃生意可注意些,莫要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 吕昭应了一声。 她现在感觉阿爹又像个黑脸的教导主任。 怀珠? 哑奴在心底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 这就是她的字吗? 中原人可真奇怪,有名字就够了,为什么还多添字…… 这想法在脑中划过的瞬间,一阵剧痛袭来。 仿佛被人用铁棒狠狠敲过,硬生生钻开里面的血肉。 哑奴的眉头忽然蹙紧,疼得他几乎下意识便咬紧了牙。 就在这时,耳边嗡鸣,却似乎隐隐约约响起吕昭的声音。 她说:“那些纥干族的人杀人如麻,对待老弱妇孺也不管不顾的,说杀就杀。 ……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最后一句清脆的话语,顺着屋内此起彼伏的人声传进距离她最近的哑奴耳中。 几乎成了刻印,一下便刻进了哑奴本就翻江倒海的脑中。 无意识地握紧掌中鼓囊的荷包,哑奴想。 他杀了人牙子的事,绝对不能被吕昭知道。 他还想要留在秦王府。 至于那个来威胁他,想要进入秦王府的人…… 与阿爹阿娘用过午膳后,吕昭这次可记得和哑奴一起选名字了。 拉着哑奴,兴致勃勃的进了书房。 “我们一起选!” 13. 家里的内鬼 天边耀眼的白光,缓缓过渡到温柔又朦胧的暖橘色光晕。 光芒透过书房内透明琉璃窗,落在屋内桌案上。 吕昭涂抹精致水红色的指尖戳在其中一个字上: “沈?” “你要这个字?” 她把书本拿过来,在眼前一横: 【泛泛杨舟,载沈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 哑奴点头,指了一下吕昭。 ‘你是君子。’ 吕昭思索一下,她上辈子学习这首诗的时候,教材上印刷的是载沉载浮。 但在这里的书本上写的是‘载沈载浮’应该是古语。 吕昭:“你要姓沈?” 哑奴摇头:‘姓燕。’ 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燕这个姓很熟悉。 燕沈……延伸?感觉不太好听啊。 吕昭纠结一下,指尖扣了下书本。 提议道:“要不叫燕沉?” 反正载沈载浮和载沉载浮都是同一个意思。 哑奴顿了一下,似是也在思索这个字的意思。 等吕昭解释了一遍这个字更好读,还比较衬他平日里沉稳的性格后,哑奴接受了。 吕昭也开心,心想以后都能叫他的名字了,更方便沟通。 不然她想开口叫人前,总要开口思索一下。 当场便提笔,一气呵成地将整个句子都抄了一遍。 【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 她洋洋得意地呼叫小竹:“快,帮我把这幅字挂起来。” 写的如此一气呵成,还这么顺,要是搁现代,她早就开直播写字了! 吕昭是胎穿来的这个世界,从幼时便开始写毛笔字,到现在已十八年。 要是能拿着这个手艺回到现代去,她也能说:‘今年十八,有十八年工作经验。’ 哈哈哈。 吕昭开心,撂下毛笔推开桌上的书本,起身就要走。 却忽然被哑奴的大手拉住手腕。 她疑惑,半直起的身子重新跌回蒲团上:“怎么了?” 哑奴在纸上用毛笔轻写下一句: ‘给我的你还没写。’ ‘我也想把字挂起来。’ 挂在他平常睡觉的偏房内。 抬头就能看见。 吕昭没想太多,只觉自己写字的本事已经征服了燕沉,笑意盎然,眉飞色舞地坐下。 轻咳一声,又带了几分矜持地道:“既然你想要,那我就给你也写一幅吧。” “不收费。” 燕沉:“……” 不知是不是今日手感巨好的缘故,吕昭写的第二幅字比之前的还要顺当,质量也更上一层楼。 笔迹疏密得当,一气呵成,起收都极其得当。 她将毛笔搁下,藏不住欢乐地仔细欣赏片刻,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书房。 留下哑奴,默默坐在书房内,等待带着墨迹的纸张干透。 学着小竹的动作,将其完全拓到了卷轴上。 拿回房中后,挂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他一抬头就能看见。 * 吕昭今晚的日常锻炼是由阿爹陪着的。 吕承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吕昭这几日都在晚间锻炼,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他还要拉上包云微和吕衡,结果被无情拒绝。 理由是母子二人要去府中的库房,给大着肚子的吕迢提前准备些产后的补品。 燕沉缀在吕昭身后,相较于吕昭与吕承二人的气喘,他脚步竟显得不紧不慢。 路上,吕昭揪住吕承问: “这次纥干族的人来,皇伯父若是想要山河清宁,是不是要赔很多银子?” 吕承思索片刻,叹息道: “纥干族的地界不如咱们大梁好,全是戈壁,没有耕地,想吃米面粮食几乎只能靠抢。 如今他们好容易才夺过去几个咱们大梁的城池,定然不会轻易归还。 我估摸着,他们还会狮子大开口,既要城池,又要粮食和农具,银两、布匹……” 大梁不想给,但没用,战败国的话语权太小了。 吕昭也明白这个道理。 跑得一边呼哧带喘,抹了把汗道: “要是察罕苏勒族的人,还能像以前一样,管管他们纥干族就好了。” 吕承嗨呀了一声:“最想找到那失踪族长的,就是咱们大梁!” “可惜,那些纥干族人估摸着也不会想让他回去。” 吕承没说的是,他猜测,那察罕苏勒部的族长估计已经死了。 毕竟谁会喜欢一直被人压一头呢,察罕苏勒部的族长一回来,定要重新一统散乱的部族。 “我估计早就被纥干族的人杀了。” 吕昭没有什么顾虑,直接说了出来。 “燕沉,你说是不是?” 燕沉没声音。 吕昭没在意,回过头去,见他正收着下巴,便当他正是赞同地点着头。 吕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对吕昭道: “十年前,那察罕苏勒族,也曾被咱们大梁国打败过。 正是关家做的呢,韩国公还特意将那察罕苏勒部老族长的头颅,一同带回了咱们大梁。” “可惜啊,时移世易,大梁往日的辉光不在……” 吕昭感觉十多年前的事离她太过遥远,且还是陌生的部族的事,只将其当成了历史小故事听,也没太放在心上。 有些跑累了,停下脚步。 可刚停住,腰身便被一把冷冰冰的刀柄抵住。 ‘跑。’ 吕昭不太开心:“我又不是犯人,你干嘛这么逼着我跑!” 虽然她今日的目标是五公里,要不快跑的话,在子时之前绝对完不成。 但被人强迫着,吕昭还是不太爽利,像只炸了毛的猫,朝着燕沉张牙舞爪。 最后还是在哑奴和吕承的拉扯下,像根软面条一样,勉强完成了五公里慢跑。 回了房,便瘫在床上,昏昏欲睡地让燕沉帮她按摩松懈肌肉。 彻底收拾好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院中的丫鬟小厮们都去休息了。 就连燕沉也不见了踪影。 吕昭坐在敞开的窗前,认真思索,明日到底要不要试着做一做米醋。 既然她已经鼓捣出来了泡菜,那米醋……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吕昭思索着这件事入了神。 还是远处木门的响动将她唤醒。 她抬眸望过去。 一眼便瞧见了正提着刀,浑身肃杀,脚步无声阖上院门的燕沉。 瞧着竟多了几分奇异的隐蔽之感。 往日的燕沉虽然来去也没什么大动静,但好像还从没如此故意静悄悄的样子…… 吕昭来了几分兴趣,好奇燕沉要去做什么,悄咪咪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前面的人身影稳稳地,与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拐过幽深的长廊,绕过昏黄温暖的庭院灯。 吕昭才踏入后花园,一直在前面的人便忽然消失了踪影。 她连忙上去,可在原地转了好久,都没看到燕沉。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她眨眨眼。 自觉动静极小,常人绝对察觉不到。 躬下腰,偷偷摸摸地向前摸索。 可还没等她向前走两步,身侧的假山忽然窜出来一个黑影。 在她即将尖叫的前一刻,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巴。 大掌炙烫,几乎一下就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吕昭懵懵地仰头,看向一旁的燕沉。 ‘干嘛捂住我的嘴巴?’ 她先发制人地用眼神询问他。 燕沉似是对她偷摸跟踪的行为早就了如指掌。</p >见了她时,没有半点意外之色。 还能面色沉静地指引她,往他抬手的地方瞧。 燕沉的身子几乎要将光亮全都挡住,但不得不说,他这么一靠过来,让吕昭原本因黑暗而提起的心也放松了许多。 吕昭弓着背,纤细的腰肢塌下,似是嫌弃假山上沾染的灰尘,几乎大半个身子都靠着他。 瞧着……还没有他的大臂粗。 吕昭看过去,才反应过来,假山的另一头恰巧能看见秦王府的后门。 像她这样弓着身,便能将那边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而此刻。 后门此时正敞开着。 两个鬼鬼祟祟的小厮正与外头的人说些什么。 窸窸窣窣的交谈声里,伴随着一个包裹递送出去的动静。 吕昭警惕地眯起眼。 原本正守卫侧门的小厮也早早不见了踪影。 她就说,画眉一个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量,将那男人放进来。 若没有秦王府看门的小厮帮忙,画眉的丈夫估计也难进来。 靠,搞什么。 家里竟然能出内鬼! 吕昭撸起袖子,支起身子,拍了拍燕沉的肩头,又指了下上面: ‘你在底下撑着我,帮我翻过去!’ ‘我要抓个现行!’ 燕沉点头。 魁梧的手臂拢住她的腰肢,在她猝不及防间,猛地带着她从假山上跃起。 在二人落下时,燕沉还能提着吕昭的领子,重新将她像杵木头桩子似的,将她扎在地上。 一阵天旋地转,吕昭捂住被衣领勒住的脖子:“……” 幸好这次她穿的是领口开阔的短襦裙。 要不然又要像上次似的,被人勒一遍。 不是,这人到底会不会怜香惜玉! 她这么大一个人在这儿,又不是麻袋,拎来拎去的像什么样子! 吕昭决定回去好好说说燕沉。 如今二人翻墙过来的动静已经惊动了那边的小厮。 吕昭眼睁睁瞧着那二人面露惊慌,下意识就要朝外头跑。 她连忙拍了拍燕沉的手臂:“快!” “抓住他们!” 她这一嗓子动静可不小。 远处,立马便传来狗儿警惕吠叫的声音。 秦王府的小厮们也听到动静,一起朝着这边来。 秦王府巡逻的小厮人数多,加之燕沉利落又痛快的身手。 很快,便将那在门口偷偷摸摸的两人按住。 吕昭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厮的容貌,都是她不太眼熟的。 估摸着,是平常不常在她跟前任职的。 那二人口袋里都揣着许多银两,此时一见了她,简直像是老鼠见了猫,恨不得瑟缩到地里去。 连连求饶:“郡主殿下,小的们知错了!” “再也不倒卖府中的金贵物什了!” “求您饶了小的们这一次!” 还没等吕昭想好该怎么处置这两人,又有小厮来报。 “郡主殿下,刚才在假山下还有个昏过去的人影!” 啥?假山下? 她刚才怎么没看见人影? 吕昭回过头去,一眼便瞧见了小厮将浑身带着新鲜鞭伤的男人拎来。 奇怪的是,此人的手臂上,还有麻绳绑缚的印记,脚上更还老老实实绑着麻绳。 “这怎么回事?” 巡逻的小厮们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多了个不认识的人。 面面相觑也说不出什么来。 倒是趴着警惕的细长黑狗儿起了身,湿润的鼻子在这人周围到处嗅了嗅。 下一瞬,便发了疯般的叫了起来,身子也不住往一个方向窜动。 又被牵在脖子上的绳索拽回。 “汪!汪汪!” 吕昭顺着狗儿叫的方向看去:“地牢?” 14. 搂过双腿 众人到地牢时,周围光线昏暗,烛火似乎被人刻意熄灭,只留了一两盏供人行走。 等里头缓慢亮起,才瞧见了昏倒在桌案上的小厮。 被唤醒的小厮嘶声揉着剧痛的脖子。 第一时间看向了早已空空如也的柱子。 见没来人,顿时大惊失色,一拍大腿:“哎呀,完了!” “被绑在这儿的人呢?!” 吕昭:“怎么回事,什么人被关在这儿?你慢慢说。” 小厮一脸惊慌,连忙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小的只听他叫了一声哑奴,不知怎么回事,原本束缚住他的绳子便解开了,他人也朝我扑了过来。 我的脖子,嘶……” 吕昭明白了眼中露出些恍然。 并且还动脑大胆猜测了一下。 她猜测,今天的事,是那来碰瓷燕沉的人,不知怎么与秦王府的小厮勾结了起来,要弄些金银走,结果跑到燕沉跟前来碰瓷,燕沉却不理他,碰瓷失败,就准备逃跑。 可……这哪里说得通? 这人既然要碰瓷,也应该先打听打听燕沉在这府中的境遇啊,他才刚到秦王府上,有什么值得找的? 再说了,都要跑出府去了,怎么还被绑着倒在了假山边? 吕昭咂咂嘴,没让小厮们大半夜的去打扰家里人。 挥手叫众人都散了,直接把人扭送到官府去。 很快,整个地牢之内,只剩下她与燕沉二人。 吕昭瞥了一眼抱着刀,寂静的影子洒在背后土墙上的男人: “燕沉,你与他之间是怎么回事?” “我想听你说。” 燕沉用那双纯黑的眼瞳静静地看着吕昭,许久不说话。 反倒将她看得疑惑起来了。 “你怎么反倒不说话了?” 吕昭几乎能确定,这件事和他有关系。 之前燕沉消失的那段时间,到底去干嘛了? ‘我想把他扔出去。’ 燕沉在地面划出几个字。 地面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光是瞧着,便能让人轻易看出,燕沉绝对不会是任人摆布的那种性格。 自然也不会答应那人要来碰瓷的无理要求。 吕昭哦了一声。 没了他说话的声音。地牢重新寂静下来。 吕昭朝着外头走去。可走到半路,便又站定。回过头去。 心底缓慢涌上来几分细微的怒火。 之前画眉的事还历历在目。 就因为画眉遇见事了,不知道来找他求助,所以家里的书房才会遭贼。 如今燕沉也学习画眉。 吕昭可不想燕沉像画眉似的,被什么人拿捏了把柄,反而过来偷她的东西。 她疾步走了回来,脚下的靴子踩在地牢的泥土之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丈量了一下二人之间的身高差距,她蹙眉,左右找了找,站上一旁的矮凳。 她腿脚不好,上去还晃荡了一瞬,是燕沉伸出手臂承托她帮她站稳。 吕昭见状,一把拍开燕沉的手,居高临下不满道: “燕沉!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人!” 燕沉那双黑黢黢的眼睛没什么波动地抬眸望过来。 瞧着吕昭带着气说话时,身上漂亮的水红色罗裙都因着她激动的语调,在细细地抖。 掐出细腰的蹀躞带下,缀着的珠串也跟着叮叮咚咚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腰侧别着的刀鞘被他搁在地上,缓慢划出一行字。 ‘我是你的人。’ 吕昭叉腰,嘴角撇下: “那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和我说! 难道你也要像是画眉那般,被人捏住软肋妥协,反倒来伤害我?” 珠串的碰撞声随着吕昭叉腰的动作越来越大。 赤红色的,宛若广阔草原蜿蜒的溪流上,飞来觅食的鸟儿眸子,不经意间闯入燕沉的眼中。 在他眼前微微一晃,是吕昭要从矮凳上下来的动作。 燕沉忽然伸手,在吕昭猝不及防间,精壮的一只手臂搂过她的双腿。 稳稳当当地将她架在了他的肩头,让她直接坐在了他的身上。 不仅如此,还轻巧地掂了掂。 吕昭:“……” 等双脚落在实地上,她这才反应过来。 刚才,燕沉居然就这么只用一只手,便将她扛在了肩上。 真厉害啊…… 不对! 她脸色轰的爆红,恼怒地举起拳头,锤向他的胸口: “谁让你突然抱我的!” 吕昭努力压抑着自己耳朵上的热意,虚张声势地大声。 脑子却想到了之前刷手机时瞧见的表情包。 最后,恼羞成怒地一跺脚,甩下一句:“我不理你了!” 转身时,腰间飘起的绦带与珠串从他身前擦过,徒留一阵明媚花香。 头顶传来木门吱呀开启又关闭的动静。 燕沉垂下眸子,看了看被她锤过的胸膛。 奇怪,被她锤过后,跳的好像更快了。 地牢内很快便寂静下来,原本因为吕昭到来而点燃的明亮烛火,也渐渐熄灭,只剩一盏小小的灯火还在闪着光芒。 天色黑黢黢的暗沉成一团,整个秦王府上,最亮堂的依旧是吕昭的院子。 按照她日常的作息,约莫现在就是该睡觉的时间。 但自从她在地牢归来后,整个人便在床上翻来覆去得睡不着。 脸也红红的,像熟透了的果子。 听到她翻腾的动静,站在门外的燕沉敲了敲门。 可刚要说话,就被她低声催着去睡。 她还说:“到了你该下班的时间就下班,不用守着我!” 燕沉知道她这是在赶他走,无声退下,安安静静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声不响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在陷入沉眠时,脑中却不知为何,想起了吕承说的话: ‘听说还将那察罕苏勒部老族长的头颅一起带回了咱们大梁……’ 头颅带回了大梁…… 彻底昏睡过去时,他想,察罕苏勒族的人跟他又没有关系,怎么会忽然想到他们? 另一边。 吕昭一脸懵然地坐在床上,脸上的热意还未消退。 一闭眼她就能想起来燕沉厚实又结实的大臂,还有那宛若铁钳,能牢牢将她的大腿完全箍住的小臂。 就在刚刚,她几乎是大半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 那般陌生的触感,还有陌生的热意…… 啊啊啊啊啊! 吕昭扇了扇要热冒烟的脸颊。 第一次感受到影视剧中来家里做活的长工的魅力。 这人的身板也太勾人了些吧……弄得她翻来覆去得睡不着。 感觉姨妈都要提前好多天来。 吕昭顶着脸上的潮热胡思乱想着,仰躺倒下,又扯过被子盖住身体。 为了抑制住越想越走偏的思维,她躺了一会,又腾的一声从床上起来。 拿好了要擦的香膏,刚要跑去净房泡澡,忽听偏房那边传来沉闷又压抑的喘息声。 吕昭几乎是瞬间便竖起了耳朵。 不是,大哥,光天化日之下,他在干甚! 吕昭脚步像是被黏住,带着强烈谴责的心理,不知不觉便红着脸,站定在了他的窗侧。 眼 看那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甚至带上了胸腔抽气的动静。 她才终于察觉不对劲。 抱着香膏便一脚踢开了偏房的门。 唯有一盏彩色琉璃灯点燃在正中的微暗房间中,流光溢彩的光晕散发出梦幻的色彩。 吕昭一眼便瞧见,在被他躺得略带几分局促的床上,正躺着死死蹙着眉,留着冷汗,浑身发抖的燕沉。 是被噩梦魇住了! “燕沉?” 吕昭连忙凑近了些,见他没醒,便随手把香膏搁在他的枕边。 担忧地直接上了手,拍了拍他的脸侧。 潮湿黏腻的手感一下便糊到了吕昭的掌心。 同时,她也察觉到了对方的肌肤正不正常地痉挛着。 她声音大了些:“燕沉?!燕沉!醒醒!” 燕沉没有要醒来的意思,甚至还似乎是把吕昭的手当成了救命的稻草。 快速翻过身来,长手长脚的笼住吕昭的身子,脸侧与颈窝一同夹住吕昭的手。 动作大得连她拿来的香膏都打翻在了床上。 手心和手背全都沾染了他的滚烫与潮湿。 眼看人怎么叫都不醒,吕昭没了办法,思索片刻,一把拽过来被子,将他庞大的身子罩住了大半。 尤其是他的头与上半身,几乎全都被盖住了。 她之前没安全感时,都是这样盖被子的,他应该也会舒服些。 像之前阿娘哄着她一样,吕昭也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燕沉,没事了,燕沉……” 冰窟一般寒冷的梦中,整个世界都没有半丝光亮。 燕沉唯一能见到的,是一群看不清样貌的人。 他们带着他在草原上骑马,狩猎,打跑野狼,守护牛羊吃草,给牛羊挤奶…… 可后来,一群手持刀剑长枪的中原人来了。 带着他一起玩的人们全都被砍了头。 他藏在死去的马腹下,亲眼看着一整个族群,大半的人头颅被砍下。 被中原人当成战利品一般,欢呼着拎走…… 牛羊也被牵走,就连尸体上穿的珠子也被带走。 原本翠绿之中泛着黄的草原霎时横尸遍野,血迹一直蔓延到荒漠上…… 燕沉的身子不断地发着抖。 他似乎也成了被砍头的一员,跪在地上,亲眼看着头颅滚落,鲜血泼洒在草地上。 身旁,有人高声呼唤着他:“燕!快跑啊!” “燕!” 燕沉倏地睁开眼,掌心一片黏腻,陌生的气味与布料一同唤醒他还沉溺在寒凉梦中的五感。 外头天光大亮,刺眼的日光透过清透的琉璃窗子,将整个偏房照得比外头还暖。 燕沉掌心微动,看向他一直死死攥着的东西。 是吕昭昨晚穿的外衫。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身边咕噜噜滚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盒香膏。 他没有这种东西,也从来都不用这种东西。 所以,这也是吕昭的。 隐隐作痛的头似乎在告诉他,昨晚,她呼唤了他很久。 燕沉将吕昭遗留的外衫和香膏收起。 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快到吕昭晨起的时辰了。 他转身去净房收拾好了自己。 走到吕昭房门前时,他又折返回去,重新拿上了那罐香膏。 打算等一会吕昭出来后,便还给她。 可他在吕昭的房门前等了好一会儿,里面都没半点动静。 直至有丫鬟前来拿着工具打扫,他这才意识到,屋里没人。 燕沉对丫鬟比划一下,问她: ‘她去哪了?’ 15. 懦夫 丫鬟愣了下,琢磨一会儿才明白燕沉的意思,指着远处对他道: “郡主殿下与夫人去孙家了。 小郡主听说了今晚关郎君要去参加春日宴,也想要同去。” “还拿了不少首饰呢,哑奴你若要去找小郡主的话,记得帮殿下拎一拎。” “殿下的首饰可都金贵着,万万莫要弄丢了。” 燕沉下意识握了下刀柄。 无声转身,狼一般锐利的眉眼垂下。 按着记忆,从秦王府的偏门出去,走到隔壁孙家的门前。 碰见秦王府的小厮,被小厮一起带着到了吕迢的院外。 隔着一道墙角生了些许青苔的墙,燕沉克制地站定。 没过一会儿,就听到里头传来吕昭兴奋的声音: “太漂亮了,我就要戴这个耳坠去见关郎君!” 见男明星去,吕昭当然要打扮得漂亮些。 倒也不是为了让关决看见。 况且打扮得漂亮了,她自己心情就好了,再看帅哥饱一饱眼福,那更是喜上加喜。 可惜今日是要招待纥干族。 吕昭情绪又下来了些,包云微将她拉过来,小心拆掉耳朵上的珍珠坠子: “今日去见的是纥干族的人,咱们梁国战败,你也总不好打扮得太过鲜艳。” 万一叫那些纥干族的人瞧见了她女儿的样貌,当场便将人要过去可就不好了。 包云微不是中原人,自小便是在弥那族长大的,自然知道有些部族缺女人缺到了什么份上。 尤其是纥干族这种对老弱妇孺臭名昭著的部族。 吕昭哦了一声,还是乖巧地坐直,任由阿娘将耳朵上的坠子摘了下来。 换了身普普通通的襦裙,没有半点花色,素得像只风中飘摇的小野花。 吕昭趴在阿娘怀中,撒娇让她编头发。 说来也奇怪,这么多年,她会的发型只有一个马尾辫。 但凡难一些,她就总是指头打结,怎么都不会弄。 幸好来自弥那族的包云微从小便会编头发。 吕昭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跟正在聊天的阿娘与阿姊告别。 一出来,瞧见门口站着的燕沉,还眉眼鲜亮地问他: “昨天做噩梦了?今天可好了?” 燕沉:‘好了。’ 吕昭只是随口一问,见人没事,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家的方向走了。 昨天夜晚燕沉的梦魇实在是太严重了,拽着吕昭的手一直不撒开。 搞得她只能等人被安抚得差不多后,将外衫脱下来送给他当安抚物。 吕昭也放心些。 燕沉抱着刀,跟在吕昭身后,静静踩着她的影子。 眼看就要出了孙家的大门,他忽然拽了下吕昭柔软松散的大袖。 吕昭脚步一顿,回头看过来。 滚烫的手指在吕昭的掌心写下一行字: ‘今晚的宫宴,我可以去吗?’ 吕昭辨认了一会儿,无所谓点头:“可以去。” “不过就不能带刀,只能带木剑。” 剑在梁国是君子的象征,算是礼仪道具。 所以各家豢养的剑客也可以进宫,就是换成没杀伤力的木剑就行。 燕沉点头。 回到秦王府门前,就要进去时,他瞧见了关家的马车正在逼近。 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关决亲密地被一个女子挽着手臂,与其紧贴着进入孙家。 偶然瞧见了秦王府的小厮在,当即变了脸色,还侧头问了些什么。 一把拂开那女子的手,将其赶回到了马车上,任其脸上露出失落的神色也不顾。 理了理外衫,道貌岸然地走了进去。 燕沉看完了全程,漠然转过头去。 心里第一次觉得,吕昭的眼神不好。 竟然能看中那样一个男人。 既然有了女人,还要叫自己的女人受委屈,等在马车上。 连并肩与其进别人家的府上都不敢。 懦夫。 * 薄暮西沉,月光如水,灯火通明的宫殿内漫过一声声丝竹管弦之音绕梁而过。 编钟轻鸣,彩衣歌姬踩着柔软的步子鱼贯而入,乐声袅袅。 宫娥双手捧着食案,玉盘里的炙肉香气四溢,穿行过面色凝重的梁国人、神色轻慢的纥干族人,轻轻撂在吕昭面前。 惹得她第一时间便在桌下搓了搓藏起的手,对宫中的御厨好感直线上升。 坐在皇帝的侧首下,她阿爹吕承还总虎视眈眈地,用眼神暗示她老实些。 吕昭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也不可能直接拿起筷子就吃,只好垂下眼,安静又认真端详盘中的菜。 她如今坐的位置太靠前了,根本就瞧不见从五品官的关决。 今日本来想看关决的打算落了空,吕昭无奈,便只好转了视线,垂眸将目光落在宫宴的菜品上。 按道理来说,搁在以往,吕昭想吃也就吃了,宫宴上也无人会怪她没规矩。 但今日这场宫宴,是身为战败国的梁国要招待纥干族。 吕昭同为梁国人,说实话,也实在没心情笑嘻嘻的敞开肚皮吃。 但她又没办法,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大学生,她也明白,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长盛不衰。 战争更是有输有赢,双方都消耗透支诸多。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她没这么大胆子,不分场合的展现个性。 所以,即便想吃,也只是垂着眼,低头看菜。 “系统,乱世是由纥干族入侵梁国引起的吗?” 吕昭试图从侧面打探情报。 系统:【抱歉宿主,事关战争,我什么都不能说。】 【不过宿主可自行寻找原因。】 吕昭一噎,无奈扣了扣指尖肉:“我找到原因就能改变了?” 系统卡顿一瞬,过了好几秒,才犹豫着回:【……能。】 啥? 真能改变乱世? “你认真的?”吕昭不太确定刚刚是不是她听错了,脊背都挺直了些。 凭她,真能改变乱世? 系统重复:【宿主可自行寻找乱世的原因。 也可改变乱世格局、结果。】 【历史之中,作为乱世之中渺小的一份子,撬动天下的人数不胜数。 宿主尽可效仿。】 吕昭听闻这话,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开心,而是心底沉甸甸的。 就连心爱的菜品都没心情看了。 总觉得梁国那么多人的生死,好像一下便压到她的肩头上了。 她问系统:“那你会帮我吗?” 系统:【宿主,我们解绑倒计时还剩下四十天。】 吕昭泄气,肩膀与脊背都塌陷了许多,腔调委屈: “那你又不告诉我线索,我去找谁?纥干族?” 历史之中撬动天下的渺小人物,都是过后才知道改变了历史。 她是能提前知道历史,却根本没线索改变。 蛋疼。 系统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机械音在她脑中响起:【摸摸。】 吕昭鼓了鼓脸颊,不太想说话。 “梁国陛下。” 这一声出现得突然,几乎是将全场的目光全都调动了过去。 连一旁的琵琶声 都停止了,大殿之中的舞姬识趣儿地退到一旁。 吕昭也跟着众人的目光,朝说话的人看去。 只见殿宇正中央,一身紧身短袍,穿着长裤的大胡子男人,正将手放在胸前,躬身,朝梁国皇帝行礼。 “我族此次来此,是要与梁国缔结盟约。 战争劳民伤财,对你我两族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吕昭在心里默默点头。 心道这纥干族估计是要开始问梁国要东西了。 让她猜猜,是钱?还是粮食,或者城池? 如果是钱和粮食,估计皇伯父会答应,如果是城池,皇伯父一定不会答应…… “中原有耕地,我族有牛羊,然牛羊数量比不过梁国的耕地。” 吕昭心底放松了些,听这语气,应当是要粮食。 “所以,纥干族想求娶贵国公主。” 吕昭:“?” 刚才不还说耕地吗,跟公主们有什么关系? “纥干族愿与梁国结成姻亲,建立亲属关系。” 吕昭懵懵地扭过头去,看向她爹吕承。 吕承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在这时多问什么。 倒是一直跪坐在她身后的燕沉见状。 轻轻拉过她的袖子,等她伸手过来后。 在她的掌心写下一行字: ‘公主和亲会带去丰厚的嫁妆。 还要带去丝帛、种子、工匠、器物。’ 也就是说,纥干族不仅要钱,还要女人,更要技术。 如果公主每隔几年便去和亲一个,便相当于定期馈赠。 吕昭蹙眉,被燕沉用指尖划过的掌心攥紧。 她环视四周,却见众朝臣的脸上似乎都没什么意外之色。 唯独坐在皇伯父身边的皇后,脸色瞧着差点维持不住。 雍容浓艳的妆容似乎霎时间染上了许多疲惫,眼角都多了细纹。 吕昭叹息一声,忽然察觉到有人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她看过去。 是纥干族人的桌案后。 有一穿着裘皮的年轻男人,不,也不算年轻吧,正直直盯着她,眼中满是势在必得。 吕昭看着对方下巴的大胡子,在心底暗暗思索。 这人到底多大,留了胡子以后,看着跟她爹一个年龄。 偏偏脸又不算老,也没褶子。 倒是她身后的燕沉,同样感受到了那边的视线。 腰侧的木剑被他握紧。 他不喜欢纥干族的王子看她的眼神。 思绪到这儿停顿,燕沉想,他似乎能认出那位纥干族的王子。 难道是之前无意识见过? 约莫也就是下一息,吕昭便听上首的皇伯父道: “当然可以,能与纥干族的人和亲,是我梁国幸事。” 像颗大石头压下,吕昭心底闷闷的,她叹息一声。 就这么定下了? 可纥干族是火坑啊,他们对待女人不好…… 想到以后她的玩伴们或许就要沦落到坐在驴车中,被人当做牲畜一般对待。 吕昭下意识便红了眼眶,连吃也没心思了,悄无声息从宫宴上退了出来。 “这见鬼的世道!” 她提着裙子,快步往后宫的方向去。 燕沉脚步沉稳地跟在她身后,吕昭小跑着,反复倒腾好多步。 他却只需要缓慢迈开步子。 全程都没落下吕昭,一直跟在她半步之后。 他不太明白她为何要谴责世道。 该被骂的,是纥干族那些将女子当牲畜的腌臜货。 还有轻易就将公主们许出去的梁国皇帝。 16. 粗糙的手法 吕昭踏进后宫的那瞬间,入目便是一片祥和又井井有条的后宫。 暖黄色的宫灯随着春末微风细细摇晃,守卫宫闱的侍从面容肃穆地披甲巡逻。 经过吕昭身边时,盔甲发出碰撞的声响,为首之人,还停下朝她行了一礼。 “郡主殿下!” 就这么响亮又清脆的一声,在两边宫道的墙壁上互相碰撞回旋,而后洪钟般闯进吕昭的耳中。 让原本还热血上头的吕昭脚步被迫停下,眼神遥望着宫门。 一股脑涌上来的冲动,也霎时像潮水般褪去。 诸位公主们都安静在宫中休息着,说不定现在正缩在各自母亲的怀中。 她这时候跑过来干什么呢? 当完传来噩耗的乌鸦,却无能为力,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吕昭猜,她们知道后,或许会恐惧地哭,或许会担惊受怕地一整夜都睡不着,更严重些的,或许就一根白绫吊死…… 她踟躇地站定在原地,像个蜷缩起来的枯萎花朵,连上前的勇气都消失了。 最后,她仰头,看了一眼天上被乌云遮蔽的杏黄色月亮。 垂头丧脑的回了宫宴上。 食不知味地嚼着面前的炙肉。 发觉那肉被她戳弄得稀烂,便撂下了筷子。 燕沉的长臂忽然伸过来,将盘子拽了过来,搁在自己的桌前。 吕昭记起了燕沉还没吃晚膳,又在桌上挑了个肉多的盘子,夹了许多不同菜里的肉,一起递给身后跪坐的人。 “给。” 燕沉安静。 吕昭枯坐在宴席上,听着纥干族的人,几乎是命令般的列出一条条要求。 要求公主们的嫁妆之中,必须带去什么。 医书、药方、医疗器械、药材、种子、书本、金玉器…… 林林总总加下来,多得吓人。 堪比一场又要女人,又要钱财的劫掠。 但似乎梁国的大臣们与皇伯父都觉得没什么,大部分都应了下来。 只有少部分几个大梁大臣觉得纥干族要的多了,才窃窃私语半晌后,张口要求减少数量。 唉,弱国无外交啊…… 这一顿饭吕昭吃得饱不饱饿不饿。 坐在回程的昏暗马车上时,还担忧着未来公主们可能会遭遇到的境遇。 都是与她一起长大的玩伴啊…… 吕承今日心情也不甚爽利,喝多了,一下马车便被小厮们扶到了主院那边去了。 她身边,还剩下燕沉一个能倾诉的人。 离她睡觉的时间还早,吕昭翻来覆去得坐立难安,便在偌大的秦王府内慢跑消食。 燕沉抱着木剑,影子一般追在吕昭身后。 吕昭步子小,她慢跑两步,燕沉只用迈一步便能跟上。 中途休息时,她看着燕沉那张闷葫芦脸,泄气地将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这些事都是她自己的烦恼,说出来叫他也跟着难过,还是不说了。 眼瞧着她疲惫的跑完三公里,愁眉苦脸的回了房间。 转身走时,燕沉特意为她阖上了门,不仅如此,还将小院原本敞开的院门也关紧了。 在吕昭的院子这么多天,燕沉知道,她不喜欢在半夜折腾下人。 所以特意给她的丫鬟和小厮们定了个‘下班时间’,一到那时辰,丫鬟小厮们便都要被赶回去休息,值夜的也不需要。 今日吕昭回来的晚,小厮走前留了门,却无人将其关紧。 吕昭不太在意小院的门到底是开还是关,毕竟这是在家里。 燕沉却不。 风声将吕昭洗澡的水声和她不住叹息的声音带进燕沉耳中。 燕沉敛眉,无言站在廊下,挺阔的脊背靠着暗红的木柱,黑沉沉的眼睛慵懒地微微眯起。 像只守卫族群的狼,却因着周围环境静谧和谐,而露出几分松懈的神情。 可眼神之中还是警惕的,仅是放松这么一会儿,都像是在伪装,企图勾敌人上钩。 他打算等吕昭归来后,再回去休息。 没过一会儿,他瞧见吕昭顶着湿漉漉的长发,拖着松懈的外衫回了屋内。 任务完成,燕沉调整了一下腰间一直悬挂的木剑,悄无声息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拿出换洗衣裳,转头去了净房。 吕昭用布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指头也搁在头皮上轻轻地按。 脑袋上固定了一整天的小辫子,头皮有些发疼。 按着按着,想起了今日在宴会上发生的事,不知过了多久,吕昭原本瑟缩的肩头忽然挺直起来。 耷拉的眉眼也像是装了星星,倏地亮了起来。 几乎是迫切地想要将脑中的想法与人分享,什么都顾不得了,连忙蹬上鞋子,朝燕沉的房间跑去: “燕沉!燕沉!燕沉!” 她以为人就在屋内,边叫人边推门,谁曾想燕沉却完全不在此处。 隐约听到净房的方向有水声,吕昭兴奋冲了过去。 ‘砰!’的一声,净房的木门被大力推开,水汽氤氲着拂过。 等瞧清楚里面的景色时,吕昭带着笑的脸忽然僵住,瞳孔震颤。 昏黄黯淡的偏僻净房内,块垒分明的男人正用布巾盖住头顶,大掌粗糙地揉搓着,发丝被他揉弄得散乱飞舞。 深密色的肌肤上还带着潮湿水汽,烛火映照在他宽厚如山的胸膛上,鼓胀的手臂一动一动,携着青筋极有节奏地跳动贲张。 晶莹的水珠似是正翻滚着冒起了滚烫热气,从他紧实的腰腹滑下,直直没入…… 吕昭倏地闭上眼睛,连同失控的心跳一起被按压下去。 差点就占了他的便宜。 得亏浴桶够高,将他下半身的隐私都遮住了。 她可是个正经人,才不会搞什么职场性骚扰! 虽然但是,他的胸肌腹肌确实漂亮来着,像那种大方展示身材,却不带着半点情色的威严雕塑。 吕昭口干舌燥地转过身去,视线乱撞,没有落点。 那边的男人也听到了动静,放下头顶的布巾,窸窸窣窣地穿上衣服。 可那动静或许是太大了些,让吕昭的耳朵都下意识泛起了些许热意。 忽的,她脊背上传来滚烫的指尖温度,隔着薄薄的春衫,一下便透进了她的肌肤。 ‘怎么了?’ 吕昭被烫得一哆嗦,像只不甘心被撸的猫,看都没看燕沉。 一溜烟,悄无声息地跑走了。 独留身后的男人,用那双犀利又深沉的眼睛,看着她一路跑远。 彼时的吕昭刚洗完澡,头发都还湿着,没有丫鬟帮她绞干头发,她便宛若水妖一般,任由其散落在脊背上,随着她趿拉着木屐行走的动作,活泼地左边摇摇,右边晃晃。 燕沉垂下眼睛,将原本敞开的内衫重新打理整齐,又撸起袖子,将洗过澡的水倒出来,弄干净净房地面。 收拾好了一切,这才回了吕昭所在的正院。 她的房间内,依旧亮堂堂的。 敞开的窗子往里瞧去,吕昭正眉目兴奋地执笔,在琉璃灯下书写着什么,一脸狡黠的模样。 似是要捉弄或者报复谁去,整个人都透着股十足十的热闹劲头。 燕沉站在窗外沉思片刻,最后还是拿着干净的布巾走了进去。 在吕昭毫无察觉之时,轻轻拿起了她披散在背后的长发。 他确信,他用的是最轻的力道。 可吕昭还是被扯得下意识后仰了下头: “嘶!扯到我了!” 吕昭瞪了他一下,又像海洋馆的拍肚子的海豹,仰着头娇气地连着拍了他手背好多下。 “松开松开松开!” “你干嘛突然抓我头发?!” 燕沉说不了话,只抬起臂弯上的布巾给吕昭看。 示意他要帮她擦头发。 吕昭垂眸,脑中却忽然想起了刚刚,他在浴桶旁站着,用力揉搓头发的粗粝模样。 她瞪大眼睛,身子向后躲了下,满脸抗拒道:“你手劲这么大,我才不要!” “你刚刚擦自己的头发都那么暴力,擦我的说不定要把我擦秃了!” 燕沉表情未变,拿起吕昭的手,在她掌心写: ‘不会,我会轻。’ 吕昭坚定摆手拒绝:“不用麻烦你了,都大晚上了,你快去睡吧。” 她又不是那种大半夜也要奴役人的臭领导。 布巾被燕沉收了回去,人却没动。 他拉着吕昭的手,继续在她掌心上问: ‘你刚刚在净房,要跟我说什么?’ 掌心发痒,吕昭抽回手鼓着脸道:“快回吧,我没事,等过几日再跟你说! 我要先写个目标书,等我写好了再给你看。” 燕沉那双沉默的眼睛盯着吕昭,良久,转身离开,表情在黯淡的烛火下,显得颇晦暗不明。 木门吱呀一声关闭。 羽毛颜色深沉的飞鸟掠过屋檐,扑闪着翅膀从秦王府上空飞远,羽翅发出声响,回荡在夜空中。 夜色朦胧,鸦雀无声的都城衙门内,一人腰挎佩剑,不苟言笑,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的下属也脚步利落又整齐地敲击在石砖上。 凛冽的声响停在潮湿的地牢内。 “是秦王府送来的?” 被隔在木栅栏后,狭小空间内的男子身子瑟缩一瞬,稻草跟着稀里哗啦响。 他忙不迭摇头:“不、不是,我不知道秦王府,我只是个普通的奴。 我也没有要敲诈秦王府……” 关决蹙眉,对身侧鞠躬哈腰的官员挥手:“弄出来。” “这人大理寺提走了!” 丢下这一句,关决不客气地转身就走。 纥干族今日大肆索要梁国的女子与财物的事太过屈辱。 宴会结束后,底下所有官员都被留下痛斥一顿。 原本奏折内堆积的小事也成了大事,尤其是关于外族人的。 关决的上司如今迫切需要抓到个犯错的外族人,去向皇帝邀功赎罪。 因此,一道命令下来,整个大理寺都忙了起来。 关决对抓外族这件事本就上心,加之其是秦王府送来的,他想也没想便直接过来将人提走。 没想到啊,当初那人牙子手下的奴出逃了不少。 “带走,这些人牙子手底下的人,我要一个个地审!” 可关决并不想等,手沉沉压在腰间长剑上,等人刚出了衙门,便蹭的一下,抽出腰间长剑。 对跪在地上的男人厉喝道: “说!当初那人牙子到底是被哪个外族人杀的!” 男人瑟瑟发抖不敢说话,一想到那几日,夜夜都被那哑奴静默无声地用长刀恐吓折磨。 将他扔到假山之中,任他被蛇虫鼠蚁啃噬折磨…… 简直是叫人不寒而栗! 然而他越犹疑恐惧着不敢说实话,便越惹关决怀疑。 关决冷笑一声:“不想说?” “呵,那就押到大理寺严刑拷打。” “我看你说不说!” 17. 守在她门前 湖中心画舫轻摇,刺破水波,朝着岸边驶来,越过周围停放着的,诸多达官贵人们的奢华船舫,缓慢停在岸边。 船只边沿恰巧搭在吕昭的脚前。 纱幔被掀开,窈窕的女子们一个个全都带着欣喜的轻笑,快步从里头出来迎吕昭。 香风刮过,有人直接拉上了吕昭的手臂,将她带上了画舫,登上二层的阶梯。 “可终于来了,姐妹们都想你了!” “要听曲儿?” “还是要看舞?” 吕昭登上笼罩着层叠轻纱的画舫,很快便消失在了外头。 燕沉从出府后,便一直都紧紧地跟在吕昭身后。 此时自然也要跟着,越过同样一脸喜意的嬷嬷,与吕昭一起进入其中。 可他才刚上前一步,便被嬷嬷拦下: “这位郎君,咱们殿下的画舫上都是女子,您进去了不太好。 在这儿等着就行了。” 嬷嬷指着画舫边沿,示意燕沉往那边站。 燕沉看了一眼说话的嬷嬷,没理会她,继续闷头往里面走。 把嬷嬷弄得原本充斥喜意的脸色一变,又生出几分怒意来: “这画舫上的人都是女子,郎君还是在外头等等罢!” 说着,身子一动直接挡在了上去的台阶上。 燕沉避开嬷嬷要挡住他的身子,一把撩开用作装饰的纱幔,走了进去。 吕昭让他住在配房时说过,要他时时刻刻都跟着吕昭,护着吕昭。 只要出家门,不论去哪,他都要跟着,画舫上自然也一样。 嬷嬷不知道燕沉不会说话,连续碰了两次钉子,顿觉此人是要来找茬,脸色一时间难看的不得了。 差点没当场就骂出来,克制着,连忙抬手呼唤岸上秦王府的小厮,让他们阻拦住燕沉。 吕昭听到动静回过头去时,就见阶下,燕沉的刀鞘正抵在嬷嬷的肩头,似乎只要嬷嬷再敢阻拦他一下,他便要拔刀了。 嬷嬷的脸色黑沉,仰头朝吕昭告状:“郡主殿下,这厮是不是来闹事的!还一句话都不说……” 吕昭连忙朝嬷嬷摆手:“没事、没事,就让燕沉跟着吧。” 说话时,她怕燕沉不认识嬷嬷,一个冲动做出什么,连忙从上面跑下了好几个阶梯阻拦。 可站在燕沉后头,她的视线便都被他厚实的背部挡住。 狭窄的楼梯上,横着燕沉一人,便能阻拦住所有想要上来的人。 她没了办法,又回头上了好几个阶梯,瞧见嬷嬷因她的解释脸上表情松懈,这才舒了口气。 吕昭弯下腰拍了拍燕沉的发冠,提醒他:“走了,跟上我。” 她的画舫上,也没什么不能让燕沉看的。 绕过曲折回廊,再次登上阶梯,吕昭与燕沉到了一处整齐摆满了桌案的房间。 桌案上,散落着各式各样漂亮的琉璃制品花样,还有些未完成的半成品。 拉着吕昭上来的女子道: “小郡主快来瞧瞧我画的怎么样,可漂亮?” “贵人们最近都可喜欢这些样子了!” “上个月,我设计的琉璃花还被国舅夫人买去了呢!” 吕昭拿起纸张来瞧了瞧,满意点头:“设计得确实漂亮。” 这么多年,吕昭把烟花之地的女子们救下来,可不单单只是把人养着。 还从系统那儿偷师,教了她们许多种技术。 而这画舫上的,都是有设计才能的,跟个她开的小设计公司似的。 吕昭请她们帮忙设计玻璃器具的形状,她则每月给她们发工资。 今天来,吕昭不是为了视察工作的。 “多弄些纥干族人喜欢的样子。 我要把这些又贵又不实用的东西卖给他们!” 琉璃在古代极其稀缺,且多数都极其昂贵,优质品更是没有。 她的却不一样,结实又不怕碎,样子也繁复又美丽。 吕昭没少用其赚钱,她想,反正都是做生意,赚大梁人的钱也是赚。 赚纥干族人的钱也是赚。 最好让那些纥干族的人,全用实惠的牛马羊,来换花里胡哨的琉璃花、琉璃草、琉璃饰品! 省得他们还有余钱养军队,跑来到处攻打掠夺百姓。 这招,便是吕昭曾打算在那晚告诉燕沉的。 她实在没想好要怎么才能免于公主们出去和亲的悲惨命运,但阻挠纥干族她还是有办法的。 画舫内的女子们一静,片刻后,立即有人答应:“好啊!好啊!” “我明日就上街去打听打听!” “我也去!” 这话说了出去,也算是了却吕昭一桩心事。 原本难捱的纠结心情也好上许多。 松懈下来后,她整个人慢悠悠仰躺到画舫下层,用来给公司里的人放松的船舱之中。 听着自告奋勇要给她弹琵琶听的小姐妹唱曲儿,还一连享受地被按摩。 燕沉一直跟着她,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也是在此时,才转身推开了画舫紧闭的窗子,背对着她,面向外头,似是不太想瞧这边。 吕昭没注意他。 她在外头,人来人往的,需要用脑的事情一多,便根本想不到燕沉的存在。 燕沉如果不刻意弄出声音来,吕昭也不会去主动注视他。 更何况,燕沉大多数都是没声音的。 吕昭躺在画舫之中,享受了许久,才在晚间时离开画舫。 路上,所有的街道边,都多了许多梁国的守卫。 非常严肃地见到马车,都要将其截停盘问身份。 吕昭猜测,是因为纥干族的人来造访的缘故。 前面的主街上,有从城外进来的马车,也被迫被拦截在街边,排队挨个接受审查。 吕昭边等着排队,边安静依靠在马车内,眯着眼睛打瞌睡。 在等待马车龟速前行时,觉得脖子酸,扭来扭去的动了好多下。 想找个舒服的地方,可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硬邦邦的木板,她又实在不想折磨自己的脖颈。 转头,却忽然瞧见了燕沉坐得笔直的姿势,和……他的肩背。 吕昭眼睛一亮,身子一歪,头直接靠了上去。 “让我靠靠!” 滚烫的身子,线条分明的结实肌肉,让吕昭瞬间便松懈了许多。 舒舒服服地靠在燕沉的肩头上,抱着他的手臂想。 真舒服啊,这么宽厚的肩膀,躺上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样…… 思绪翻飞,没过一会儿,吕昭整个人便都迷糊地睡了过去。 隐隐约约间,吕昭感受到了有大手支撑着她的头,换了个方向,枕在了一个更舒坦的地方。 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马车轻微摇晃一瞬。 “里头是谁?” 话音落下后,似是有人掀开马车帘往里头瞧了一眼。 惊讶地道:“小郡主殿下?快、快放行!” 马车走远,似是还能听见有人压低声音问: “小郡主殿下枕在谁的腿上?那人是谁?” “还能是谁?瞧他被郡主殿下挤到角落的样子,估摸着就是郡主殿下养的男宠……” “嘿,之前不是说郡主殿下喜欢的是咱们关大人那样的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郡主殿下改变了喜好呗。” * 马车的木质车轮缓缓停在秦王府的正门前,吱呀一声,小安勒紧缰绳,侧头对身后的马车内道:“郡主殿下,到家了。” 里头许久没有回应的声响,小安没多想,认真跳下马车,摆好小矮凳,等待吕昭走下马车。 可他才刚摆完小凳,黑色的靴子便已经越过去,矫健地直奔大门。 经过他时,小安瞧见了吕昭今日所穿的嫩绿 色春衫。 小安一愣,抬起头,却见吕昭正埋着头缩在哑奴的怀中。 而哑奴本人却轻巧得像是抱着个没什么重量的小包裹,与他擦身而过。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展开,燕沉无视府中人或惊讶,或诧异的目光。 四平八稳地走在凸起的鹅卵石上,绕过临水的水榭。 将吕昭送回她的小院中,直到将人放在床上。 看着吕昭柔软的,毫无防备的姿势,燕沉捏了一下自己的掌心,顺着自己的心意,帮她褪掉鞋子。 一气呵成地,大掌握住吕昭的脚踝。 轻缓地,像画舫中的女子一般揉捏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瞧见了那些人揉捏她的胳膊和腿,他也想捏。 这般想着,便也这般做了。 大手不带任何情色意味地,隔着衣料,按压在吕昭的小腿肉上。 拇指下陷,一把捏住她,五指微微用力。 或许是因为久不运动,她的小腿脂肪很盛,捏起来柔软又会回弹。 只是这么轻轻地捏,都叫燕沉心底生出一抹诡异的轻松,原本在画舫上,莫名积累出的压抑也消散一空。 他揉捏得认真,没注意不知何时,吕昭已经睁开了眼睛。 并且还在脑中模拟,此时她自己的小腿肚,就像是个捏捏玩具,正被人当成解压的玩具捏来捏去。 吕昭:“……” 她冷酷脸,脚尖踢上燕沉的手臂,抵住: “好玩吗?” 燕沉动作一顿,目光落在他臂弯的脚尖上。 小巧的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着抖,脚背犹如强弩之末般紧绷,粉白的指甲却反倒蜷缩着。 赤红色的宝石脚链系在脚踝上,随着她的动作,像晃动的星子般动着,偶尔还会闪过华贵的斑斓光线。 可爱。 想捏她,还要捏疼了她。 她一定会仓促又焦急地拍打着他求饶,色厉内荏地命令他放手。 说不定等他松开后,还会凶巴巴的瞪他。 燕沉宽大厚重的手掌一把握住她的脚,坐在床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向吕昭。 无言动了动唇: ‘好玩。’ 吕昭气哼哼地收回脚,总觉得他说这话是在故意气她。 作为老板,她可不想在气势上落了下风,为了找回面子。 昂着下巴故意道: “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往后你每天都来帮我按腿好了!” 反正她的脚踝也要按时保养按摩,从小到大都要。 本以为燕沉会觉得这般要求太过无理,会像之前逼迫她跑步慢走般强硬地拒绝她。 却不曾想,他却忽然收了收下颌。 指尖隔着布料,在她的小腿上写下一行字: ‘好,你说的,我以后每日都来帮你按。’ 吕昭狐疑地看着燕沉那张平静又寡言的脸,还以为是她感觉错了,领悟错了他的意思。 又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真愿意?” ‘愿意。’ 一拳打到棉花上,吕昭忽然生出几分被噎到的感觉,还觉得他此时的目光也灼人的很。 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脸,脚尖也用力踢了踢他: “那今日就先不用了!你明日再来!” 燕沉目光扫过她雪白的脚背,停顿片刻。 扯过一旁的被子,将她的小腿裹了起来。 吹灭蜡烛,仅留一盏琉璃灯,这才无声退到了门外。 靠在柱前,听着里头吕昭躲在琉璃灯下,窸窸窣窣从被子中挣扎出来。 气哼哼地跳下床,跑到桌案前,吃着酥掉渣的糕点声响。 燕沉想,纥干族的人来了梁国,大街上都因此戒备森严,那秦王府也不能松懈。 作为她的奴,他也要尽职尽责些,在她的房前守卫。 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