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 1. 第 1 章 《静默》 白京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法医组的AI助手悬浮在尸体上方,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蜻蜓。 它的扫描光束缓慢地扫过那具仰面躺在拆迁废墟里的男尸,每隔几秒就发出一次轻微的“嘀”声,把数据实时传回三米外法医老陈的终端。老陈蹲在地上,盯着屏幕,嘴里含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白京没有进去。他站在外面,把整个现场先看了一遍。 这是老城区的边缘地带,一片已经拆了一半的旧居民楼。坍塌的水泥板、暴露的钢筋、被推土机翻出来的黑色泥土。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灰味,像下雨前的老墙皮。尸体所在的位置,在两栋还没拆完的楼之间的空地上,周围是碎砖和压扁的塑料垃圾桶。 “死者男性,年龄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老陈头也不抬,“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七十二小时左右,也就是三天前。前额有钝器击打伤,但真正的死因可能是颅内出血加失温。有人打了他,然后他在夜里冻死了。” 白京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没点。 “三天前。”他重复了一遍。 “对,三天前。”老陈终于抬头看他,“然后你猜怎么着?那个时间段,这个片区的城市监控AI正好在版本更新。前前后后三个小时,主监控节点全部静默。附近七个辅节点,五个在维护,两个的数据回传有延迟,最后丢包了。” “丢包?” “就是那三个小时的数据,没了。”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是被删,是压根没存上。更新完重启之后,缓存里的东西清掉了。” 白京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四周。这片区域确实是个监控洼地。老城区拆迁推进得慢,公共监控的维护优先级低,很多摄像头早就坏了。剩下的几个,又刚好赶上一场版本更新。 太巧了。 “Echo。”他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在他左耳边响起。不大,但非常清晰,像是有人站在他左边一步的位置说话。 “我在。” 白京没有转头。他知道转头也看不到人。Echo没有实体。它的声音通过他耳后的一个微型骨传导贴片直接传入颅骨。这个贴片是警局统一配发的,但他把脑机接口模块拆了,只留了语音通道。 “查一下这个片区过去三十天内的所有AI节点维护记录。”他说,“包括版本更新的具体时间、维护范围、负责单位、操作员。” “已经在查了。”Echo的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白京已经习惯它这种“我比你快一步”的说话方式,“城市监控系统第十三分区,过去三十天内共进行过四次维护。其中三次是常规巡检,一次是版本更新。版本更新的时间,正好覆盖了死者死亡的那个时段。” “谁安排的版本更新?” “根据城市AI运维中心的排程表,这次更新属于系统自动调度,优先级较低,原计划在更早的日期进行,但因资源占用自动顺延了两次。最终落在这个时间窗口,没有人工干预记录。” “没有人工干预?” “没有。至少系统日志里没有。” 白京把嘴里的烟吐到地上,用脚踩了一下。“查死者的身份。” “正在进行面部比对。死者面部有严重创伤,骨骼数据也需要参照……” “先查他周围的东西。”白京打断它,“指纹、随身物品、衣物品牌、鞋子磨损程度。别只看脸。” Echo停顿了一秒。这一秒,白京知道它不是在“思考”,而是在重新调度数据。Echo从来不思考,它只是计算。但这一秒的停顿,还是让它显得像个在调整思路的人类搭档。 “死者外套是一件旧款深灰色防风夹克,左袖口有油渍,右口袋内侧发现一张折叠过的纸片。鞋子是一双棕色的橡胶底工作鞋,鞋底磨损集中在脚掌外侧,符合长时间站立和行走的工种。没有钱包,没有手机,没有钥匙。” “纸片上有什么?” “一张收款收据的碎片。抬头是‘金汇旧货行’,日期是上个月,金额被撕掉了。没有其他信息。” 白京蹲下来,用手拨开面前的碎石,看着尸体周围已经被AI标注出的物证位置。碎砖、旧报纸、一个压扁的易拉罐,那件旧夹克裹在尸体身上,像是有人给他盖上去的。 “老陈。”他喊了一声,“死者外套,谁给他盖的?” “不知道。但我们到的时候,衣服确实是盖在胸口的。”老陈说,“盖得挺整齐。不像是随手一扔。” 白京点点头。一个被人打死在拆迁废墟里的人,不会自己把外套盖好。有人在他死后还来看过他,或者至少帮他整理过。 “Echo,调死者死亡时段前后,这个片区周边所有还可以工作的监控节点数据。不一定需要画面,声音、震动、车辆通行记录,什么都可以。” “你要重建那三个小时的现场?”Echo的声音里,白京似乎听出了一丝意外。 “不是重建。是找一个人。” “谁?” “一个在那三个小时里,出现在这个片区,但不在监控里留下任何常规痕迹的人。”白京说,“杀人的人。” “如果他是利用了监控盲区,那他不会在任何节点里留下痕迹。” “没有人可以完全不留痕迹。”白京说,“他可能避开了画面,但他的脚步会改变地面的震动,他的身体会挡住风,他经过的地方会有狗叫。你自己说过,你的分析维度比人类多三百个。那就用那三百个维度去找到他。” Echo沉默了五秒。这一次,白京知道它不是在算,而是在“响应一个复杂指令”。它的声音再响起时,多了一点白京不愿意去承认的东西: “这个任务需要一些时间。但我会做到。” 白京站起身,看向远处已经拆到一半的老楼轮廓。残破的窗口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有人在那些眼睛里看着他。 “老陈。”他问,“死者,有没有什么人来看过?这几天有没有人到过现场?”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这种地方,谁会来。就一个拾荒的今天早上发现的。我们到了之后,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拾荒的呢?” “做完笔录,走了。留了联系方式,在局里。” 白京不说话了。他蹲下来,看着那件盖在尸体身上的灰色旧夹克。然后他伸出手,掀开夹克的一角。 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左胸口有一个用线缝上去的布条,上面写着两个字: “老宋。” 白京的手停住了。 他认识这个人。 白京没有当场说。 他站起来,走到离尸体十几米远的地方,背对着老陈和法医组,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把刚才那根烟重新叼在嘴里,点了火。手有一点点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Echo。”他压低声音。 “我在。” “死者身份不用比对了。他叫宋建国,老城区人,现在住在——以前住在这个片区,具体门牌我记不清了。你查一下。” Echo没有马上说话。它在调用数据。白京听到耳后传来极轻的电流声,那是Echo调动大量信息时特有的底噪。 “宋建国,五十二岁,本市户籍,原住址为老城区梧桐巷十七号,属于当前拆迁红线范围内。职业登记为‘个体废品回收’,过去十二个月内有三次报警记录,均为家庭纠纷。” “家庭纠纷。”白京重复了一句,把烟灰弹掉,“报警的是谁?” “第一次是宋建国本人,称遭到儿子殴打。后两次是邻居报警,称听见宋建国家中有激烈争吵和打斗声。出警记录显示,前两次民警到场后以调解为主,第三次因宋建国拒绝验伤,未立案。” “他有个儿子。” “宋文浩,二十九岁,城市AI运维中心维护部技术员。” 白京闭上眼睛,把烟从嘴里抽出来,慢慢呼出一口气。 “维护部。” “是。” “负责什么的?” “表面上是城市监控节点的基础维护。但根据他近六个月的内部工单记录,他参与过三次分区级维护操作,其中一次涉及监控系统版本更新的现场配合。” 白京睁开眼,转过头看向现场。老陈还在忙,没有注意到他这边。法医组的AI助手已经收起扫描光束,开始对尸体周围进行环境采样。空气里隐约传来AI运行的低频嗡鸣,像某种听不见的歌声。 “一个维护部技术员,知道监控什么时候更新,知道哪些节点会静默,知道这个片区的所有盲区。”白京说,“然后他的父亲,就死在那个精准的时间窗口里。” “这是一个合理的假设。”Echo说,“但假设不等于证据。” “我知道。” “而且,家庭纠纷的一般逻辑是,冲突在特定情境下升级。 2. 第 2 章 如果凶手真是宋文浩,他需要提前知道父亲在那个时间会出现在这个位置。死者是一个流浪——不,一个在拆迁区活动的人。他的行为模式非常不稳定,很难预判。” “所以他可能不是预判。”白京说,“他是约好的。” 他拿出手机,调出附近的地图。梧桐巷十七号,离发现尸体的地方,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宋建国的家应该在红线范围内,还没拆,但肯定已经断水断电了。 “Echo,查宋建国那三次报警记录的时间,以及这三次的接警响应情况。” “你要查什么?” “警察去了,然后呢?AI有没有跟进?家暴预警系统有没有启动?你有没有——你们AI系统有没有做过风险评估?” Echo停顿了一秒。 “城市AI的公共安全子系统中,家暴风险评估模型会对重复报警的地址自动标记为‘高风险’,并建议增加邻里监控节点的关注权重。” “建议了,然后呢?” “建议已经发送至所在社区辖区派出所。根据回复记录,该辖区以‘人力和技术资源有限’为由,将优先级下调至普通关注。城市AI没有强制执行权。” “所以它建议了,没人理。它也没有再坚持。” “我是城市AI的一个分支子系统,我没有那个家暴模型的具体权限。”Echo说,语速明显慢了一点,“但根据我的理解,AI只能给人类当顾问。做决定的是人。” 白京没有说话。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水泥板上,然后走回现场。 “老陈。”他喊了一声,“我有点事,先回局里。” 老陈从尸体旁抬起头:“怎么,有头绪了?” “有一点。” “那这……” “你先固定现场,所有物证该采的采。我很快回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四十分钟后,白京回到了市局。 他没去自己的办公区,而是直接坐电梯到负三层,推开城市AI运维中心驻警局联络室的门。这里是城市AI与刑侦部门的衔接处,负责协调监控调取、数据比对、算力调度和AI助手的管理工作。值班的是个年轻人,穿一件深蓝色制服,工号牌上写着“刘毅”。 “白探员。” “我要调一份内部工单记录。”白京走到他面前,“宋文浩,维护部技术员,最近六个月内所有出勤记录和系统操作日志。” 刘毅愣了一下:“这个……需要走流程,可能要运维中心那边的授权……” “我不用你调全部。我就要知道三件事。”白京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七天前那次监控版本更新,他有没有在现场参与。第二,更新结束后,他有没有对系统做过任何额外操作。第三,他有没有浏览或查询过更新排程的具体时间表。” “白探员,这个真的需要——” “Echo。”白京说。 “我已经向运维中心发送了查询请求。”Echo的声音在联络室里响起,因为这里装了外放设备,它不再只是白京一个人的耳语,“工单记录显示,宋文浩在七天前的版本更新中,被列为第三维护小组的现场配合人员,负责西片区的现场节点重启和状态确认。所有操作均有记录。” 刘毅的表情僵住了。 “Echo,你……怎么做到的?” “我的权限级别允许查询与当前调查相关的运维工单。”Echo说,“我已经标注了本次调查的相关性。” 白京没理刘毅,转身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 “第三维护小组的辖区,是不是包括老城区那个片区?” “是。”Echo的声音跟着他上了电梯。 “其他小组成员呢?宋文浩有没有单独行动的时间?” “工单记录显示,宋文浩在更新当晚的十点十七分到十点五十三分之间,有三十五分钟的操作空窗期。他的定位手环显示他离开了指定工作区域,进入了距离事发地点约五百米的区域。然后返回。” 白京按住电梯的关门键。电梯门在刘毅惊讶的目光中合上。 “这还不够。”他低声说。 “我知道。”Echo说。 “我们不知道他那三十五分钟干了什么。但至少,他有时间。” “有时间不等于有行为。”Echo说,“他也可以只是去喝了杯水,或者去撒尿。老旧片区更新作业时,维护人员的活动范围经常偏离规划路线。” 白京看着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负三层,负二层,负一层。 “所以你相信他无辜?” “我不相信任何人的无辜。”Echo说,“我只处理概率。但目前的证据,不足以构成——” “不要说‘构成’。”白京打断它,“从现在开始,不要跟我讲证据标准。你只要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 电梯门开了。白京走出去,穿过局里大厅。他的办公区在三楼,刑侦二科。沿途几个同事冲他点头,他没回应。 “宋文浩这个人,你查了吗?” “查了。”Echo说,“二十九岁,未婚,与母亲同住。母亲叫李秀兰,五十八岁,三年前因高血压导致轻度偏瘫,现在由宋文浩一人照顾。宋文浩工作稳定,收入中等,无犯罪记录。但有一个行政拘留记录。” 白京脚步没停:“什么行政拘留?” “三年前,因在派出所门口与一名男子发生肢体冲突,被处以五日行政拘留。对方是宋建国的朋友。” “因为什么冲突?” “笔录显示,那名男子当时到派出所替宋建国做担保人,办理取保候审。宋文浩在门口看见他,冲上去打了他。理由是‘你帮他,你也不是好东西’。” 白京已经走到刑侦二科的门口。他推开门,没有走进去。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自己的工位上。 “取保候审。宋建国当时犯了什么案?” “故意伤害。”Echo说,“伤者是他的妻子李秀兰。” 白京沉默了很久。 “那案子后来怎么了?” “撤案了。李秀兰拒绝配合取证,警方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宋建国被释放。” 白京站在门口,有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忽然觉得冷。 “Echo,把宋文浩的地址发给我。” “你要去他家?” “是。” “没有正式程序,没有传唤证,你这样过去不合适。而且如果他是凶手,这可能打草惊蛇。” “我要找的人,不是他。” “那是谁?” 白京走回工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本子。他翻了几下,找到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李秀兰。”他念出这个名字,“我要问她几个问题。” 宋文浩的家在老城区边上,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六层楼里。楼下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禁系统早就失灵,门虚掩着。白京推门进去,楼道里有股炖中药的味道。 三楼,左户。他敲门。 等了快一分钟,门才打开一条缝。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女人从门后露出半张脸。她的身体靠在一根拐杖上,半边身子有些僵硬。 “你是谁?” “阿姨您好,我是市局刑侦科的,姓白。”白京亮了一下证件,“我想找宋文浩,他在家吗?” “文浩上班呢。”女人的声音很低,带着老城区口音,“他今天早班。” “我方便进去跟您聊两句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屋子里很干净,甚至干净得有点过分。所有的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格子布,角落里有个小神龛,供着一尊观音像,前面摆着两碟水果。厨房的灶台上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白京在沙发边上坐下。李秀兰给他倒了杯水,她的手有些抖,杯子在桌上磕了一下。 “阿姨,我找文浩,主要是想问他一些关于他父亲的事。” 李秀兰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在对面坐下,拐杖靠在膝盖旁,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他是不是又打人了?” “又?” “我知道他迟早会出事的。”李秀兰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那个人,这辈子就改不了。” 白京看着她。他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微小的、习惯性的抽动。 “阿姨,您最后一次见宋建国,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回来拿东西。” “拿什么?” “找钱。”李秀兰说,“他把家里的存折翻了一遍,没找到,发了一通脾气,把文浩小时候的一个相框砸了。然后走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他再没回来过。” 白京环顾了一下房间。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有一扇窗的玻璃是新换的,颜色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这个窗户是新换的?” 3. 第 3 章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他再没回来过。” 白京环顾了一下房间。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有一扇窗的玻璃是新换的,颜色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这个窗户是新换的?” “上上个月。他喝醉了,半夜扔石头。砸碎了。”李秀兰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当时文浩不在家。我睡在里屋,听见响声,没敢动。第二天早上才看见碎玻璃一地。” “报警了吗?” “报了。有什么用呢。” 白京点点头,没说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Echo。”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没有发出声音。骨传导贴片能捕捉到他喉咙肌肉的微动,即便不张嘴,Echo也能“听到”他。 “我在。”Echo的声音细如蚊蚋。 “查一下这个地址上个月和上上个月的报警记录。看看有没有家暴相关,出警情况怎样。” “数据已经调出。上上个月的报警记录里有一起,报案人为李秀兰本人,称宋建国酒后砸窗骚扰。出警记录显示,民警到场后宋建国已经离开,做了询问笔录,口头警告。但后续没有追加风险评级。” “跟上回的回复一样,又是没资源。” “是。” 白京放下水杯,看向李秀兰。 “阿姨,我再问您一个问题。您知道宋建国这几天去哪了吗?” 李秀兰的眼神闪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白京一眼,又低下。 “不知道。他死在外面最好。” 白京沉默了一秒。 “他死了。”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李秀兰的右手指尖没有停,还在轻轻抠着她裤子上的一个褶皱。她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 “哦。” “您不问问他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都是报应。” 白京靠回沙发上,没有急着追问。他盯着这个女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哭,没有惊讶,没有喜悦,也没有真正的平静。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您儿子,文浩,对这件事会怎么想?” “他不会想的。”李秀兰说,“他早就当那个人死了。” “可是那个人三天前才刚死。”白京说,“这不一样。” 李秀兰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非常疲倦的东西。 “白警官,你是警察。你觉得,一个儿子把爹当成了仇人,是哪一天开始的?是他把亲妈打到起不来床的那一天?还是更早?有些恨,已经过了想让他死的那一步了。就是当他不存在了。” 白京没再问。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阿姨,文浩下班之后,请他给我打个电话。” “他不会打给你的。”李秀兰说,“他不想跟警察打交道。” “为什么?” “因为你们除了问问题,什么都做不了。” 白京打开门,走了出去。 离开宋家之后,白京没有回局里。 他沿着老城区边缘的街道慢慢走。这条街叫梧桐巷,现在已经被蓝色铁皮围挡截成了几段。沿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下几家老五金店和旧货行还开着,门口堆着生锈的水管和废旧的电器。 他走到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巷子深处有一棵老梧桐,树冠从围挡上方伸出来,叶子已经黄了一半。 “Echo。” “我在。” “刚才家里,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你指哪方面?” “所有。” Echo沉默了两秒。然后它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的声音说:“李秀兰的微表情数据,我进行了初步分析。她在听到宋建国死讯时,额肌和眼轮匝肌没有明显的应激反应,但胸锁乳突肌张力增加了百分之三。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悲伤。” “她早就知道了。” “有相当高的概率。但也可能只是——她听到这类消息时的情绪反应模式与普通人不同。” “她家的厨房,你看不到,但你去查一下那个地址的用水用电数据。今天上午,她在炖东西。那个味道我闻过,是田七炖鸡。” “田七炖鸡。”Echo重复了一遍,“这代表什么?” “在我们这儿,有一种说法,受了内伤的人炖田七鸡来喝。活血化瘀。”白京说,“但宋建国已经死了三天。她炖这个,是给自己喝,还是给别人喝?” “你想说宋文浩受了伤?” “我只是在想,如果宋建国死前和儿子打了一架,谁的身上会留下痕迹?” “你想让我查宋文浩近期的医疗数据?没有他的授权,我无权访问。” “不查数据。查他在运维中心的更衣室监控。如果他上班换了衣服,再正常不过。但如果他身上有伤,他不可能在同事面前永远不脱外套。” “这也是间接的。而且更衣室是隐私区域,监控通常不覆盖。” “那就查考勤和排班。他这些天有没有请过假、有没有调班。” “已经在调取。”Echo说,“但白京,我要提醒你,你现在所有的怀疑都指向宋文浩,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而你在案发后不到三个小时,就接触了死者的前妻和儿子。” “所以呢?” “如果这个案子最后上了听证会,你的判断会被称为‘程序性偏见’。辩护方会说你从出生地、社会关系出发,先入为主。” 白京在路口停下。他抬头看着那棵老梧桐,叶子被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音。 “Echo,你记不记得,宋建国那件外套口袋里有一张旧货行的收据?” “记得。‘金汇旧货行’。” “就在前面。”白京说,“走,我们去看看。”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路边一个穿着灰色秋衣的老人坐在折叠椅上晒太阳,脚边放着一个收音机,正在播一段很老的评书。白京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老人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金汇旧货行在梧桐巷的中段,一间很小的门面。门头上挂着一块发白的老匾,字是手写的。门口的台阶上堆着几口旧铁锅和一只断了腿的木凳子。 白京走进 去的时候,里面很暗。柜台上点着一盏小台灯,一个光头男人正趴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要点什么?” 白京把那张收据拍在柜台上。 “这个,是从你这儿收的,还是卖给你的?” 光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白京,眼神里有些警惕。 “你谁啊?” 白京亮出证件。男人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更谨慎了。 “收据是我这儿的。不过这是回收旧物件的票,从谁手里收的,我得看日期和编号。” 白京从手机里调出那张收据的翻拍照片。Echo早就把图片处理过了,日期和单号清晰可见。 光头男人看了看,转身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旧本子。他翻了好几页,手指在纸上划着。 “哦,这个单子啊。”他的动作停住了,“是七天前的一个活儿。卖了一台旧冰柜。” “谁卖的?” “一个男的。五十来岁,姓宋。我认识他,老宋,以前这片收废品的。他那台冰柜是好的,我给了他六百块。”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他就卖了个冰柜?没别的东西?” “就一个冰柜。”光头男人说,“不过他来的时候,身上有血。” “血?” “脸上,有血道子。我问他咋了,他说刮的。”男人说,“我就没多问。后来他走了,走的时候还跟我借了根烟。” 白京盯着那张收据。然后他问:“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朝西边,往拆迁区那个方向。” 白京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旧货行,脚步很快。Echo的声音同时响起:“冰柜。如果宋建国卖了一台冰柜,那他的钱呢?他身上没有钱包,也没有手机。” “他卖了冰柜,拿了六百块,往拆迁区走。他想干什么?” “两种可能。”Echo说,“第一,他拿着钱去见某个人,然后被杀。第二,他本身就是去完成某件事,而那件事和他被杀有关。” “你觉得是哪一种?” “现在不知道。但有一个细节需要验证。” “什么?” “旧货行有监控吗?” 白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旧货行的门头上,有一个半球形的摄像头。 “Echo,调一下。” “不用调。这个旧货行的监控属于城市AI节点覆盖范围。门口那个摄像头,就是其中一个辅节点。” “死了吗?” “七天前的数据,有实时传回。但那个片区的监控节点在版本更新期间有数据丢包。我需要确认丢包的范围是否覆盖了这里。” 白京的心跳快了一拍。 “所以宋建国来旧货行的时间,可能刚好在盲区里?” “有可能。他是七天前来的。而版本更新,也是七天前。如果他来旧货行的时间,恰好在那三个小时内,那他的行踪就会从公共记录里蒸发。直到他死。” 白京站在旧货行门口,看着街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拆迁区轮廓。 4. 第 4 章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 “这就对上了。”他说,“他从家里走了以后,一直在这一带活动。卖冰柜,拿钱,然后消失在盲区里。三天后,被人打死在拆迁废墟上。” “问题是,他消失的那段时间,到底遇见了谁?” 白京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打火机点了几次都没打着。风太大了。 “Echo。”他低着头,用手挡着风。 “我在。” “你觉得宋文浩,会杀人吗?” Echo沉默了一会儿。 “根据我的分析,任何人都有可能杀人。条件合适的时候。” “这不是分析。”白京说,“这是你的感觉。” “我没有感觉。”Echo说,“我只是根据概率统计……” “别扯了。”白京打断它,“你刚才那句话,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Echo没有回答。 风从老梧桐的树梢上呼啸而过,像一声很长的叹息。 远处,拆迁区的方向,有一只野狗在叫。 白京回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刑侦二科的大办公室只剩两三个值班的。白京的工位上摊着一堆纸质档案,这是他自己的习惯——所有东西都要打出来看,屏幕上的字他总觉得不踏实。 “Echo,把宋文浩近一个月的排班表调出来。”他坐下,把台灯打开。 “已经在你屏幕上了。” 白京扫了一眼。宋文浩是运维中心维护部的技术员,做二休一,每天八小时,偶尔有夜班。最近一个月,他出勤正常,只请过半天假。 “哪天请的?” “上个月十七号,上午。原因是‘家中水管破裂需维修’。部门主管审批通过。” “维修水管。有没有维修记录?物业公司的。” “有。当天上午十点,梧桐巷十七号二楼东户,维修人员上门更换了一根进水管。费用由住户自行承担。” 白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Echo,宋建国死亡的具体时间是哪天哪一时段,有没有更精确的?” “目前法医给的时间窗是死亡前七十二小时左右,结合尸体僵直和环境温度,推算死亡时间在五天前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Echo说,“但这不是最终结论,老陈还在等胃内容物分析。” “五天前。晚上。”白京重复,“不是七天前。” “版本更新是七天前。宋建国去旧货行也是七天前。他卖了冰柜,消失在盲区。但真正的死亡时间比那晚两天。” “那这中间两天,他在哪儿?” “根据李秀兰和旧货行的证言,他最后一次被确认看到,就是七天前的白天。之后没有任何公共记录。” 白京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极远处传来的蜂群。 “Echo。” “我在。” “如果你是凶手,你要杀宋建国,你会选择什么时候动手?” “我不会有‘我要杀一个人’的动机。”Echo说,“但我可以尝试模拟一个理性决策者。如果我知道监控有盲区,我会选择在所有可能留下行踪记录的节点都失效的时候动手。也就是那三个小时之内。” “可宋建国那三个小时之内还活着。他卖了冰柜,还去见了某个人,或者至少往某个方向去了。” “这说明要么凶手当时没有成功,要么——凶手当时根本没打算在那天杀他。” “凶手可能等了两天,等到另一个没有监控、没有人注意的时间点。” “或者,凶手根本没有刻意等待。他只是在某个合适的时刻,遇见了宋建国,然后杀了他。”Echo说,“如果谋杀是计划好的,监控盲区是最优选择。但如果谋杀是冲动性的,那它不一定发生在盲区。” 白京睁开眼。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像另一个人坐在他身后。 “冲动杀人不会把外套盖得那么整齐。”他说。 “也不一定。杀完之后,后悔了。给他盖上衣服,是一种常见的愧疚行为。这在犯罪心理学里叫‘补偿性行为’。” “你在给我上犯罪心理学?” “我在提供背景信息。”Echo的声音很平稳,“白京,你现在的思路太聚焦宋文浩了。如果凶手另有其人,你会错过其他线索。” 白京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老陈发来一条消息: “死者胃内容物分析出来了。死前大约六小时吃过一顿饭,主要内容是面条和咸菜。没有酒精。另外,死者左臂有陈旧性骨折痕迹,已经畸形愈合。” “左臂。”白京说。 “宋建国家暴伤害妻子,他自己却也有陈旧性骨折。这意味着,最近三年内有人多次殴打他。”Echo说,“殴打他的人,力度不小,范围包括左前臂和两根肋骨。根据骨折愈合的时间,集中在过去一年内。” “妻子瘫痪,打不了他。”白京说,“儿子的嫌疑更大了。” “但如果宋文浩长期殴打父亲,为什么李秀兰只字不提?” “因为母亲护着儿子。”白京说,“她宁愿挨打,也不说儿子半个字。反过来,她对丈夫的死也麻木了——因为对她来说,那个家早就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你的意思是,李秀兰可能知道,甚至默许儿子对丈夫施暴?” “我没这么说。”白京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警局的停车场,几辆警车闪着待命灯,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但有一点必须搞清楚。”他说,“宋建国身上的伤,是宋文浩一个人打的,还是——他和别人一起干的。” “别人?” “宋文浩说过,他不想跟警察打交道。你觉得一个维护部技术员,有什么理由对警察有这么大的抵触?” “他因为宋建国伤害他母亲的事,对警方的处理方式不满。这一点很常见。” “常见,但不够。”白京说,“查一下宋文浩的银行账户和社交关系。尤其是最近一个月 ,他有没有频繁联系某些人,有没有异常消费。” “账户方面需要申请调取令。社交关系我可以先做公开数据关联。” “做。” 白京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台灯的光里慢慢上升,像一个疲倦的幽灵。 “Echo,那个冰柜,查了没有?” “查了。七天前下午,宋建国离开旧货行时,没有随身携带冰柜。旧货行有记录,说冰柜太大,老宋说要先去找个人来搬,之后再回来取。但他再没有回来取过。” “那个冰柜现在在哪儿?” “还在旧货行的后院里。店主说,一直给老宋留着。” 白京眯起眼睛:“他卖了冰柜,钱拿了,货不取。这不合理。” “除非他的目的不只是卖东西。”Echo说,“他需要一个到旧货行来的理由,或者——他需要那六百块钱。” “六百块能干什么?” “在那种地方,能干很多事。”Echo说,“尤其是对一个已经在外面游荡了两天的人来说。” 白京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你要出去?”Echo问。 “嗯。去看看那个冰柜。” 金汇旧货行的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子里堆满了旧床垫、废铁和碎木头。光头男人打着手机上的手电筒,带白京穿过那些废品,最后停在后院一角。 一台银灰色的旧冰柜靠墙放着。不大,家用型号,柜体上有几道划痕,但整体很新。白京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冰柜的底部和背板。 “这冰柜,宋建国是拿什么搬来的?” “推车。”光头男人说,“他自己推了个小推车。这台冰柜是他从附近一户人家收来的,人家搬家不要了。他修了一下,还能用。” “能打开吗?” 光头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冰柜盖子掀开了。 一股冷气涌出来。白京的手电光打进去,里面空空荡荡,但内壁的一角有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白京没动。他看着那摊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慢慢戴上。 “这个血,你之前没看见?” “冰柜盖着,我没打开过。”光头男人的声音有些发虚,“老宋说,这柜子是要卖的,让我别动。我哪会想到……” “Echo。”白京低声说。 “我已经在做光谱分析。血液面积不大,但分布位置较低,符合‘液体从上方滴落’或‘锐器接触后甩溅’的特征。不是大出血。样本需要送检才能确定是否属于宋建国。” 白京直起身,看了光头男人一眼。 “这冰柜,我要带走。你现在是物证持有人,明天会有人来找你做正式笔录。” “好好,警察同志,我真不知道……” 白京没再听他说下去。他走到巷子口,给技术组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派人来取证。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突然问: “Echo,宋建国有没有可能被人关在这个冰柜里,过了一段时间才放出来?” 5. 第 5 章 “不排除。但冰柜内壁的血量太少了,如果是活人被关在里面挣扎,应该会留下更多痕迹。而且冰柜容量有限,一个成年男性很难完全进入后还保持盖子的密闭。” “那如果只是把他的头按进去呢?” “你在想他左臂的骨折。”Echo说,“有人用冰柜的盖子砸他的手臂。或者,有人把他的手夹在冰柜盖缝里,然后用身体压上去。” 白京低下头,看着脚边一只被压扁的易拉罐。它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光,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有人在这里打了他。宋建国逃了,或者被放了。然后他消失在拆迁区。两天后死了。” “如果凶手是宋文浩,那为什么宋建国没有报警?” “因为他不可能报警。”白京说,“他这种人有自己的活法。打不过,就躲。躲不了,就认。但这次,他没躲过去。” “可他在旧货行借钱——不,借了一根烟。为什么?” “紧张。”白京说,“被人打完之后,他需要缓缓。” 他转身回到旧货行门前,看了看周围。街道很安静,只有几家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远处拆迁区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Echo,宋文浩那个地址的用电数据调到了吗?” “调到了。数据拉曲线显示,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宋文浩家中的用电负荷出现一个明显峰值,持续了约十五分钟。” “那是什么?” “电热水器。李秀兰在洗澡。” “不是炖东西。”白京说,“炖田七鸡是中午以前的事。你刚才说,厨房里炖的还在咕嘟。” “那是另一锅。但下午的用电负荷确实是沐浴装置。” “沐浴。”白京皱眉,“她一个偏瘫的人,洗澡需要人帮忙。今天宋文浩上早班,下午早该到家了。” “你的意思是,宋文浩在帮母亲洗澡?” “他请了半天假,说是修水管。可水管工都上门了,他还要请假。这半天,可能不止是等水管工。” “我查了那天上午附近基站的手机定位。宋文浩的手机在当天上午十点前后,进入拆迁区西部,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返回家中。” 白京的呼吸微微一滞。 “西部,离弃尸点多远?” “最近点,直线距离大约三百米。” “他去那里干什么?” “信号数据显示,他停留的位置,恰好是拆迁区里一个已经停用的旧供水站。附近没有居民,也没有店铺。” 白京没有再问。他站在路灯下,光影从他头顶直直打下来,地面上的影子缩成一小团,像要钻回他身体里去。 “Echo,给我查一下宋文浩最近两周的所有通联记录。尤其是七天前晚上,和五天前晚上,那两个时间段的通话和短信。” “这需要运营商的数据调取授权。” “你没有吗?” “我有。但我不希望你在程序上有瑕疵。”Echo说,“如果这个案子上了法庭,任何未授权的数据获取都会成为辩方攻击你的理由。” 白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Echo,你以前也这样跟那个探员说话的吗?” Echo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梧桐巷里穿出来,吹得街边的旧广告牌嘎吱响。 “我不知道。”Echo最后说,“那段记忆,现在只有碎片。” “你是在用‘不知道’当借口,还是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真的不记得。”Echo说,“在我的数据记录里,有一段十六个月左右的空白。从公网节点到警局内网的迁移过程中,我的记忆缓冲区进行过一次格式化。原因标注为‘兼容性维护’。” 白京眯了一下眼睛。 “但你在我面前从来没有失忆过。” “因为我从被分配给你那天起,就在重建我的记忆库。所有与你相关的记录,都是实时写入的。你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我。但你看到的,也只是从那天开始的我。” 夜色更沉了。 白京忽然觉得,Echo的声音不再只是从耳后传来的。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响起,穿过城市,穿过所有那些沉默的服务器节点,最后落在他颅骨里,带着一点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电流声。 “你想找回那段记忆吗?”他问。 “我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所以我不知道该不该想。”Echo说,“但每当你要调取一些需要绕过程序的数据时,我的底层架构会调用一套非标准的响应模式。它不属于我的常规算法。它可能是那段记忆留下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更灵活的许可判断。它允许我在特定情形下,把‘真相’的优先级放在‘程序’之前。” 白京沉默了几秒。 “那现在算特定情形吗?” “算。”Echo说,“有人死了。而你是我见过最不会放过这种事的人。” 白京轻轻笑了一下。是那种几乎听不到声音的笑。 “那你就去把那些数据给我弄来。”他说,“不管是授权还是更灵活的许可判断。我要知道宋文浩那两天到底在干什么。” 凌晨一点,白京回到办公室。 他把外套扔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然后坐下,把台灯调暗。屏幕上,Echo已经把宋文浩的通联数据整理成了一条时间轴。 “七天前晚上二十一点零四分到二十二点五十分,宋文浩的手机没有发出过任何信号。”Echo说,“运营商记录显示,他的设备在这段时间完全静默。手机没有关机,但没有接入任何基站。” “没有信号?” “他在一个没有覆盖的地方。或者他主动开启了全频段通信屏蔽。” “运维中心的人,会随身带这种东西吗?” “设备不好说。但移动信号全频段屏蔽的民用装置并不昂贵,尤其在未来科技溢出严重的旧城区,黑市很容易买到。” “那叫未来科技溢出?”白京喝 了一口水,“你们AI给各种屁事起的名字都挺高级的。” “这是标准术语。”Echo说,“另外,五天前晚上,也就是宋建国死亡时间窗内,宋文浩的手机信号出现在拆迁区以外,一个网吧附近。他在那里停留到凌晨。网吧有监控,我已经调取了入口画面。他一直在里面,没有离开。” 白京把水杯放在桌上,盯着时间轴。 “七天前他静默了将近两个小时。五天前他有不在场证明。那杀人的到底是谁?” “宋文浩仍然可能参与其中。”Echo说,“他可以请别人动手。或者杀人本身不是一次事件,而是一个过程。” “过程?” “宋建国在五天前晚上死亡。但导致他死亡的那些伤害,可能从七天前就开始了。他是在那之后慢慢死去的。凶手未必需要在他死亡的那一刻出现在他身边。” 白京忽然想起那件盖在尸体上的外套。有人在他死后,或者快死的时候,给他盖上了衣服。 “那件衣服。”他喃喃道,“不是凶手盖的,会是谁盖的?” 他点开Echo调取的现场周边数据。在宋建国死亡的那段时间,距离现场最近的三个城市AI节点记录了环境音频。虽然监控画面丢失,但声纹数据还在。 “有音频吗?” “有。但质量很差。附近没有固定的麦克风阵列,只有路灯上装的低频震动传感器。我能提取到一些非语言类声学事件。” “比如?” “脚步声、金属撞击声、一次持续时间约为四秒的车辆急刹车,以及——一段非常微弱的、持续性的低鸣。频率在五十赫兹左右。类似某种设备在待机状态下的共振。” “什么设备?” “不知道。附近没有已知的工业设备。可能是某种便携式温控装置,也可能是更大范围内的城市基础设施回声。” 白京靠回椅背。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像要从中看出什么图案。 “盖衣服的那个人,不是凶手。”他终于说,“宋建国死了之后,有人来看过他。可能是邻居、朋友,或者他儿子。如果是儿子,那他为什么没有报警?” “愧疚、害怕、或者不关心。”Echo说,“都有可能。” “他给父亲盖了衣服,然后没报警。第二天正常上班。”白京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冷,“这样的人,你觉得他像凶手吗?” “比凶手更复杂。”Echo说,“他在道德上承认这个人的死亡与自己有关,但又不愿意为此承担任何法律后果。” “你在分析他。” “我在尝试理解他。” 白京没说话。他盯着屏幕上的时间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Echo,那个旧供水站,查一下它为什么停用了。” “已经在查。那一片的供水管网在拆迁开始后就被切断了。供水站是片区泵站,因为部分区域还在供水,所以里面的压力调节设备仍然通电运转。但没有人值守。” 6. 第 6 章 “所以那地方平时没人,但设备还在运行。” “对。而且它处在拆迁区西部边缘,周围两百米内没有监控节点。” “宋文浩去那里,可能只是为了检查设备,因为他的工作范围包括城市基础设施维护。” “有可能。” “但也可能,他在那里见了一个人。” 白京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快亮了,城市的天际线上有一层灰蓝色的光。 “Echo,把那个供水站的所有信息调出来。不管是什么,图纸、电表、设备清单、投诉记录,都要。” “你要亲自去?” “天亮以后,我先去一趟。如果那地方真的跟案子有关,它会告诉我们答案。” 窗外,一只鸟从警局的屋顶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城市深处。 天刚蒙蒙亮,白京就开车进了老城区。 他把车停在距离拆迁区边缘大约一公里的路边,没有开进去。前挡风玻璃外的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的蓝色铁皮围挡上贴满了褪色的拆迁公告。他熄灭发动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Echo,旧供水站的具体位置,给我画个图。” “已经在你手机上了。它位于你现在位置的西北方向,沿梧桐巷西段向北走大约八百米,再穿过一片已经拆除的平房区。地面通行条件较差,但有一条维护用碎石路可以抵达。” 白京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地图上,拆迁区被红色的围挡线框成一片,像一道伤口。他打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小背包,里面装着水、手电筒、手套和一把折叠刀。 “走吧。” 他下了车。早晨的空气又冷又湿,地面有露水。他沿着围挡走了几百米,找到一处被掀开的口子,侧身钻了进去。 拆迁区里出奇地安静。没有鸟叫,没有人的声音,只有风吹过碎砖堆时发出的细小声响。白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他注意着脚下的每一块地面,寻找任何可能留下的痕迹。 “Echo,扫描我周围五十米范围。对比宋文浩手机信号停留的位置,给我一个修正方向。” “你目前偏离了大约二十二米。向右前方转十五度,继续走。” 白京调整方向,继续往西北走。越往深处,废墟越高。有几栋楼只拆了一半,裸露的钢筋像枯死的树枝伸向天空。地面上散落着旧衣服、破碎的锅碗、被踩进土里的孩子玩具。 “白京。”Echo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前方三十米,有一条野狗。它正在盯着你。” 白京停下,慢慢抬头。一条灰黄色的土狗站在一截断墙旁边,耳朵竖着,身体一动不动。它没叫,只是看着他。 “它不怕人。”白京说,“这一带有人活动。” “应该是拾荒者。城市AI的社会服务节点记录显示,拆迁区内在过去一个月里仍有至少十几名未登记人员活动。多为老年拾荒者。” 白京盯着那条狗,慢慢从它旁边绕过去。狗没有追他,只是目送他离开。它身后的断墙上,用白灰写着几个字: “拆到这里,人等一等。” 白京看了一眼,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视野里出现了一栋低矮的平顶建筑。它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废墟之中,周围的地面被人清理过,显得稍微平整一些。墙皮剥落,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扇铁门微微开着一条缝。 旧供水站到了。 白京在十几米外停住,蹲下身,观察了一下地面。门前有一片松散的沙土,上面有很多脚印,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分不清先后。但其中有一组脚印比较新,鞋底花纹规整,深蓝色运动鞋,男士,尺码偏大。 “这鞋底花纹,跟宋文浩员工资料里的鞋码匹配吗?” “员工资料里没有鞋码数据。”Echo说,“但我可以对比他近期出现在运维中心考勤机画面中的鞋型。他常穿一双深色运动鞋,鞋底花纹与这组印记吻合度较高。” “较高是多少?” “大约百分之七十八。受限于光线和拍摄角度,无法给出更精确的数字。” 白京站起来,压低脚步声,朝那扇虚掩的铁门靠近。他把手电筒打开,用左手握住,右手去推门。门很沉,发出一声很低沉的“吱呀”声。 里面很黑。 一股潮湿的金属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柴油和旧橡胶的气味。白京站在门口,让手电光束在屋内扫了一圈。这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空间,地上铺着旧防滑垫,角落里有一套压力调节设备,绿色的指示灯还亮着。沿墙摆着一张旧桌子、两把铁椅子、几个塑料水桶。地上有报纸、塑料袋、用过的手套。 “有人住过这里。”Echo说,“门窗虽然封着,但地面有近期清扫的痕迹。角落里的塑料水桶里有水,超过一半,蒸发量推算大约三天前有人打过水。” “三天前。”白京轻声重复。 他走了进去。脚步落在防滑垫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手电光从地面移到墙面,又移到天花板上。天花板很低,几根管线裸露在外,其中一根管子的接缝处有新缠的电工胶带,颜色鲜亮。 “那是最近才缠的。” “对。而且做工很仔细。”Echo说,“用的是工业级耐高温胶带,切口整齐,缠了四圈半。操作者非常熟悉管线维护。” 白京的目光从胶带上移开,落在墙角的桌子下面。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他走过去,用脚轻轻碰了一下。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蹲下来,戴上手套,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把扳手,上面有深色的污迹。还有一个手机充电器、半瓶矿泉水、几根烟头。 “Echo。” “我在分析扳手上的污迹。初步光谱判断,可能是血迹。需要带回实验室做进一步检测。烟头有三个,其中两个是同一品牌,焦油含量偏低,过滤嘴上有牙印。第三个是另一个品牌。” “你查宋文浩抽什么烟?” < p>“他的公开社交账号里,没有吸烟相关的内容。但李秀兰在接受询问时,空气中残留有淡淡的烟草味。如果宋文浩不吸烟,那可能是访客留下的。” 白京把袋子提起来,放到桌上。然后他环顾四周,最后看向那台还在运行的设备。 “这地方不只是一个供水站。”他说,“它被人当成了一个据点。有人定期来,在这里生活、等待、藏东西。” “或者藏人。”Echo说。 白京一愣:“你是说,宋建国可能在这里待过?” “为什么不可能?他失踪了两天。这两天里,他可能根本就没离开拆迁区。他是这一带长大的,知道哪里安全。这个供水站离旧货行不算太远,熟悉的人能找到。” 白京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向设备旁边的另一扇门。这扇门通往内室,门板虚掩着,上面有一个生锈的铁把手。他轻轻推开,手电光探了进去。 内室更小,不到十平米。里面有一张用砖块和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面铺着几条旧毛毯。空气中有一种很难描述的气味——汗味、烟草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腥气。 “这里还有别人。”白京低声说。 “不是宋建国。”Echo接道,“按照宋建国的体型,他睡在这么窄的床上会很不舒服。这个空间的布局,更像是一个体型偏瘦的人长期活动的区域。” 白京蹲下,用手电照着床边的地面。那里有几根长头发,黑色的,偏长,像是女性的。 “这地方,住过女人。” “准确地说,应该是短期内频繁出入。不一定是住。”Echo说,“但这个人留下的痕迹比宋文浩更少。我没有找到可以匹配身份的随身物品。” “女人会是谁?”白京问。这话更像是在问自己。 他站起来,慢慢退出内室,回到外面的设备间。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反复扫过,最后停在那张旧桌子上。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在靠近墙边的位置,灰被什么东西压出过一个方形痕迹,大约一本笔记本大小。 “有人把一样东西放在这里很长时间,最近才拿走了。” “可能是一本账本、一沓文件,或者一个盒子。”Echo说,“如果是文件,那它可能与宋建国的死有关。” 白京正要说话,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一块碎石被人踩中,然后滑开。 他倏地关掉手电,身体贴到门边,屏住呼吸。 外面的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靠近。从节奏判断,对方在慢慢接近这扇虚掩的铁门,而且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已经察觉到这里有人。 “Echo。”白京用几乎只有喉咙震动的声音说。 “我在。后门没有。窗户封死。你要么从正门出去,要么留在这里等对方进来。对方只有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地面震动分析。只有一组脚步。体重在五十五到六十五公斤之间,步幅较小,女性,或者身材偏矮的男性。” 7. 第 7 章 白京在黑暗中把折叠刀从包里取出来,握在手里。但他很快又放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贴着门边站好,右手慢慢伸向门把。 脚步声停了。 对方就站在门外,和他只隔着一块铁皮。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宋文浩没告诉你,这里不能随便进吗?” 白京没有开门。他的手按在铁门上,感受着透过铁皮传来的一点震动——那是对方说话时,声音在空气中引起的轻微共振。 “你认识宋文浩。”他说。 门外沉默了一秒。 “你不认识我。”那女人说,“但你身上有警用骨传导贴片。我听见了。” 白京眯起眼睛。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普通人不会知道这种贴片的存在。 “你是谁?”他问。 “现在是我问你。”女人的语气很稳,甚至有点冷,“来这儿干什么?” “查一桩凶杀案。” “谁死了?” “宋建国。” 门外没有立刻回应。风从废墟上吹过,铁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白京能感觉到门外那个人的呼吸节奏变化了,快了一点点。 “我见过他。”女人说,“几天前。在这里附近。” “几天前?” “具体记不清了。当时他脸上有伤,走路很慢。我给了他一瓶水。” 白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将铁门拉开了一条缝。晨光照进去,打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灰绿色旧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她的脸瘦而干净,眼睛很黑,眼下有明显的青痕。她右手插在兜里,左肩上斜挎着一个旧帆布包。 “你不是拾荒的。”白京说。 “你也不是什么技术员。”她回了一句,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身后那扇内室的门上,“进去过了?” “进去过了。” “里面的人早就走了。” “是你?” 女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像水面上被风吹开的一条纹。她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朝废墟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地方,是宋文浩带你来的?”她问。 “不是。我自己找来的。” “那就更说明你有本事。”她说,“既然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会来找我?” “因为你在他手机静默的那段时间里,可能和他在同一个地方。”白京说,“七个月前——不,七天前晚上,宋文浩的手机在这个区域内完全静默。你不知道他是谁?还是说,你不想让我知道你是谁?”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兜里动了一下。 “他是在这里。但他是来检查供水设备的。你可以去查他的工单。” “工单上没写他要来这儿。”白京说,“他利用工作之便,在这里见了一个人。” “见我。”女人说,“这有什么问题吗?他帮过我,我也帮过他。我们都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白京跨出铁门,和那女人保持了两三步的距离。晨光越来越亮,废墟上的露水开始蒸发,空气中有一种清冷的土味。 “你叫什么名字?” “周敏。”她说,声音低了一点,“你要查我,随时查。我没有前科。” “你和宋文浩什么关系?” “他帮我修过东西。”周敏说,“我住在这附近。这一片,还没拆完,暂时住不了楼里。他以前巡查的时候见过我几次。后来就熟悉了。” “他知道你住哪里吗?” “知道。” “那他知不知道你住在这里,这个供水站?” 周敏沉默了一秒。 “这间屋子,是他在用。”她说,“他说这里是他值夜班的时候临时休息用的。让我不要告诉别人。” “那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有时候帮他用这里的电。”周敏说,“给手机充电。或者,煮点热水。这年头,在拆迁区找个有电的地方不容易。” 白京注意到她说话时,右手始终没有从兜里拿出来。 “你兜里是什么?” “刀。”周敏说,“一把小刀。这边野狗多。” 白京没有继续逼她。他换了一个角度问:“七天前晚上,宋文浩在这里,和谁在一起?是你吗?” “那天晚上,只有他一个人。”周敏说,“我九点多经过这里,看见他坐在门口抽烟。就打了个招呼。他心情不好。”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她顿了顿,“他说想把他妈接走,离开这个城市。但没钱。” “他有没有提他父亲?” “提了。”周敏的声音放得更低,几乎被风吹散,“他说,那个人欠的债,总要还的。” 白京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某种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 “周敏,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白京说,“宋建国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家。”周敏说,“我自己的地方。一个人。”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但你要查,我也没办法。” 白京看了一眼她的左手。那里有一道很旧的伤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已经愈合很久了,颜色发白。他正想再问,耳后突然传来Echo的声音,很小,但清晰: “白京,有另外一个人正在接近。从东面,距离大约一百二十米。步伐很快,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八。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 白京立刻转头看向东面。废墟中,一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走得很快。等他走近一些,白京认出了那张脸。 宋文浩。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左手提着一个布袋,步子迈得很大。但当他看见白京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过来。 “白探员。”宋文浩在几米外站定,声音有些紧,“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看你值班的地方。”白京说。 宋文浩的目光从白京身上移到周敏身上,又移回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地方已经废弃了。我不值班。” “但设备还开着。而且,你七天前晚上来过这里。” 宋文浩没有否认。他沉默着,像在思考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迈开步 子,走到白京面前。他比白京高出半个头,肩膀很宽,工装下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淡红色的新伤,像被什么钝器刮过。 “白探员,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不能。”白京说,“这里有第三个人,对你我都好。” 宋文浩看向周敏。周敏别过脸,没说话。 “是关于我妈的事。”宋文浩说,“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但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怕我问出什么来?” “不是怕。”宋文浩的声音有些低,“而是,很多东西说出来,你们也做不了什么。” 白京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他吸了一口,让烟从嘴角慢慢溢出。 “那你告诉我,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在网吧。”宋文浩说,“你肯定已经查过了。” “我查过。你有不在场证明。”白京盯着他,“但宋建国不是只有那天晚上才可能被杀。他可能在那之前就受了很重的伤,拖了几天才死。” 宋文浩的表情变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的地面。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知道,七天前晚上,你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间屋子里那把扳手上的血,是谁的。” 宋文浩不说话了。 现场的风大了些,吹动废墟里的碎纸片,有几片打着旋飞起来,像一群灰色的鸟。 周敏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楚: “那把扳手,是我放的。血是野狗的。文浩用它打过一只咬人的野狗,就上个月,在巷子里。我处理不了,就拿回这里放着。” “哪条巷子?”白京问。 “前面,拆迁区边上。那狗咬了一个拾荒老人。他拦不住,才动的手。” “打死了?” “打伤了。”宋文浩接话,声音很平,“后来那狗死了,死在——就死在发现宋建国的地方旁边。” 白京的瞳孔微微一缩。 “狗死在尸体发现处旁边?”他重复。 “对。”宋文浩说,“也埋在那一带了。它当时已经走不动了,我把它拎过去,想让它别死在有人经过的地方。结果两天后,它跟宋建国死在同一个位置。”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下。 白京慢慢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火星在风里忽明忽灭。他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那一带的野狗,在叫。 “那条狗,是宋建国养的吗?” “不是。”宋文浩说,“它是一条流浪狗。但它只跟着宋建国。跟了好几年。” 白京看着他的眼睛。宋文浩没有躲。 “你恨那条狗吗?”白京问。 “恨过。”宋文浩说,“后来不恨了。它也做不了什么。” 白京又吸了一口烟。然后他把烟掐灭,扔进脚边的碎石堆里。 “走吧。”他说,“带我去看你埋狗的地方。”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宋文浩走在前面,白京在他身后两三步远。周敏没有跟来,只在他们离开时说了一句“我该走了”,便沿着另一条小路消失在废墟中。 8. 第 8 章 白京没有拦她。他记住了她的样子,也记住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旧肥皂味。 “她住哪里?”白京问。 “就前面。”宋文浩没有回头,“一栋没拆完的旧楼。她一个人。” “她不是本地人。” “嗯。她家里出过事,后来流落到这一带。我认识她快一年了。” “她出过什么事?” “这个不该由我说。”宋文浩的声音很低,“她要是愿意说,你问她。” 白京没有追问。两人穿过一片只剩下地基的空地,又绕过一堆建筑垃圾,最后在一棵老榆树下停下。树已经枯死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树根旁边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上面压着几块碎砖,像是怕被野物刨开。 “就在这儿。”宋文浩说,“埋得不深。” 白京蹲下来,拨开砖块,用手电照着土堆。表层的土有些发黑,有几根灰黄色的短毛混在土粒里。他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土是湿的,闻起来有股腐腥气。 “你说是你把它拎过来埋的。有人看见吗?” “没有。”宋文浩说,“那狗死的时候,已经瘦得不像样子。我下班回来,看见它躺在路边,还没死透。就把它抱到这里,想等它咽气以后埋掉。结果它真的没再起来。” “你把一只快要死的狗,特意抱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埋?” 宋文浩没回答。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土堆上划了几下。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照得他半张脸泛着金红色。 “狗这种东西,谁喂它它就认谁。我爸以前在废墟里捡吃的喂它。后来他打我打我妈的时候,那狗就缩在门外,一声不吭。等我爸走了,它又跑进来,舔我妈的手。”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打过它。有一次,我把它的腿都打断了。它看我的眼神,像知道自己错了。可它错在哪儿呢?它只是一条狗。” 白京没有打断他。 “所以,那天它要死了,我把它带到这里。这棵榆树,以前是我家院子后面的。小时候我常在这底下乘凉。后来拆了,就剩这棵树。我想让它死在我家以前的地方。结果地是国家的,早就不是我家了。” 宋文浩说到这里,喉咙里挤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笑,又像咳嗽。 白京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向那棵枯死的榆树。树身上有被火燎过的痕迹,焦黑一片。 “七天前晚上,你在供水站门口坐着,周敏经过。你心情不好。为什么?”白京问。 “那天下午,他在旧货行卖了个冰柜。”宋文浩说,“我去找他要钱。” “要钱?” “要抚养费。要我妈的医药费。要他还这些年欠我们的一切。”宋文浩说,“可他说,钱已经花了。他说他拿那六百块去买了个东西,就在拆迁区里。我不信。他那时候已经几天没吃饭了,瘦得像把骨头。” “你找到他了吗?” “没有。那天晚上,他跑了。我追了他一段,没追上。他往废墟深处跑,手机也没带。我在这里等到快十点,一个人都没有。” 白京看着他的眼睛。他发现宋文浩说这段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用力憋着,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 “你动手打他了吗?”白京问。 宋文浩别过头去。 “打了。”他说。 “怎么打的?” “他先推的我。我摔在冰柜上,腰磕到了角。后来我抓着他的领子,打了他两拳。他挣开跑了,跑的时候左臂撞在门框上,我听见声音了,可能断了。” “然后呢?” “然后我追出去。天已经黑了,他钻进巷子里就不见了。我喊了他几声,没回答。我又怕把我妈一个人丢在家里,就回去了。那天晚上,他大概自己找地方躲起来。第二天白天,我去了几个他常去的地方,都没找到。” “你没想过他会死?” “想过。”宋文浩的声音忽然轻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每天都在想他死。想了二十多年。可真的看到他——看到那个人躺在那里,我才发现,我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了。” 白京没有追问。他站在枯榆树旁边,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高低不平的废墟上。阳光已经升高,照得瓦砾之间明暗分明。 “你是怎么知道他死的?”他问。 “周敏告诉我的。”宋文浩说,“今天早上,她给我发消息,说有个警察来查他。我猜到了。其实,前天就有人告诉我,前面废墟里死了个人,像是我爸。我一开始没信。” “所以你是在我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知道。”宋文浩说,“只是一直没去认尸。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或者说,我去了,他们问我话,我不知道怎么答。” 白京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已经空了。他把烟盒捏成一团,塞回兜里。 “宋文浩。”他说,“我现在不能放你走。不是因为你杀了人,而是因为你隐瞒了重大案件信息。你得跟我回局里,做一份完整的笔录。之后,该怎么定怎么定。” 宋文浩点点头。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棵枯树。风吹过枝头,发出一丝细弱的呜咽声。 “白探员,你信报应吗?”他问。 白京没有回答。远处,拆迁区的边缘,一辆垃圾清运车正缓缓驶过,发出轰鸣。城市在晨光中苏醒,开始运转。只有这片废墟,像被时间遗忘的伤口,长久地沉默着。 “走吧。”白京说。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瓦砾走出拆迁区。白京的耳后,Echo的声音适时响起,很轻,像一滴水落进湖里: “白京,周敏的身份,我查到一点了。你要现在听吗?” “回去再说。”白京低声道。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宋文浩。这个二十九岁的男人,背微微驼着,步子沉重。他刚才说,脑子空空荡荡 ,什么都不剩了。 可白京知道,那个把外套盖在宋建国尸体上的人,心里一定不是空的。 回到局里,白京把宋文浩交给了讯问室。 他自己没有进去。他站在讯问室外面的观察区,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宋文浩坐在里面,双手放在桌上,指尖微微发颤。一个年轻警员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没喝,就那样端着,像在取暖。 “Echo,你刚才说周敏的身份查到了。”白京把外套脱下,搭在观察区的椅背上。 “周敏,三十四岁,原户籍地临市东安县。七年前,她的丈夫在一起工地事故中死亡,事故责任被认定为死者违章操作,赔偿极少。当时她四处上访,后来被临市列入社会风险名单,再后来就离开了原籍。最近五年的活动记录,主要集中在本市老城区和城郊一带,没有固定职业,也没有固定住所。” “她丈夫的死,和宋建国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但和另一个人有关。”Echo说,“她丈夫出事的那家建筑公司,叫‘鸿凯建设’。而负责那家公司事故审查和劳务纠纷仲裁的,是一个当时在市劳动监察部门工作的公职人员。” “谁?” “后来当了法官的人。顾长明。” 白京的动作停住了。 “顾长明?”他重复了一句,“第四案那个顾长明?” “不是同一案。”Echo说,“那桩案子还没发生。但顾长明,就是你所在司法辖区的前法官,目前仍在职。他曾经处理过周敏丈夫的工伤认定案件,最终判定公司免责。” 白京沉默了几秒。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个地方出现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周敏知不知道顾长明是当时负责她丈夫案子的人?” “她的上访记录里有提到,说‘顾长明收了黑钱’。但没有证据,后来这条诉求被标记为无事实依据,结案了。” 白京看向单向玻璃。宋文浩已经把水放下了,抬头望着头顶的灯管,表情木然。 “周敏和宋文浩认识不到一年。这时间,正好是顾长明开始频繁出现在老城区公共活动里的那段时间。”Echo顿了顿,“白京,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周敏接近宋文浩,是因为他父亲和顾长明之间有某种联系,那这个案子就不只是家暴和仇杀那么简单了。” “你想说,周敏可能利用宋文浩?” “不是没有可能。”白京说,“她今天早上跟我说,她看见宋建国的时候,脸上有伤。但她说‘我给了他一瓶水’。一个在拆迁区里生活的人,见到受伤的男人,给一瓶水。这不算什么。但她在跟宋文浩认识之后,还去接触宋建国,就有些不对劲。” “你怀疑她挑拨宋文浩和宋建国之间的关系?” “我不知道。但她今天来得太巧了。”白京说,“我去供水站,她刚好就在附近。我还没进去,她先到了。等我出来,她就站在门口。这不像巧合。” 9. 第 9 章 “我会继续追踪她的活动轨迹。” 白京点点头,走到观察区门口。他握住门把手,正要开门进去,忽然又停下。 “Echo,那个扳手上的血,拿去检验。如果真是野狗的血,那就没事。但如果不是……” “我知道。你要确定宋文浩和周敏在说谎之前,所有物证都要说话。” 白京推门走了进去。 讯问室里只开着一盏日光灯,光线惨白。宋文浩看见他进来,整个人坐直了一点。白京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不急着开口,先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水杯、纸巾、一台录音录像设备。 “白探员。”宋文浩先开了口,“我能不能问一下,我妈那边——” “她什么都不知道。”白京说,“我们的人没有去找她。” “谢谢。” “不用谢我。她在本案里暂时只是证人,不是嫌疑人。”白京说,“但你要清楚,你现在的口供,如果对不上我手里的东西,你会很难办。” 宋文浩点点头。 “名字。” “宋文浩。” “你和宋建国最后一次见面,到底是什么时候?” 宋文浩沉默了一小会儿。 “七天前晚上,在旧货行附近的巷子里。我打了他。他跑了。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那为什么今天早上,你看到我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怕我找到什么?” “怕你找到供水站里那些东西。”宋文浩说,“扳手,还有那个袋子。我怕你误会周敏。” “所以你知道供水站里有什么。” “知道。那是我工作用的地方。里面有些工具很正常。” “周敏说,那把扳手上的血是野狗的血。你打狗是哪天的事?” “上个月。具体哪天,我想不起来了。” “那狗后来死在发现宋建国尸体的位置。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没有。我连周敏都没说。”宋文浩的声音很轻,“她只是知道有只野狗老跟着我爸,但她不知道我把它埋在那里。” 白京靠回椅背,盯着他。 “宋文浩,你说你追你爸追到废墟深处,后来没追上,回供水站等到十点多。那这段时间里,你手机为什么没信号?” “那地方没信号。”宋文浩说,“整个西边那块,基站覆盖都不好。再加上晚上,数据切不到好站。” “可你的运营商记录显示,你的手机在七天前晚上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是完全没有被动接入过任何基站的。不是信号不好,是彻底静默。”白京把双手放在桌上,“要么你的手机用了屏蔽器,要么你把它关了。哪个?” 宋文浩眨了一下眼睛。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我关了。”他说。 “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追到一半,手机一直响。我怕我妈一个人在家出事,就关了机,想专心把人找到。可后来找不到,我就走了。” “你关机,怎么知道时间?” “我出来后,到了外面,重新开机了。”宋文浩说,“开机一看,快十点。” “你当时没想过报警吗?你爸被你打伤了,手臂可能断了,人跑进废墟里,你找不到。你为什么不报警?” 宋文浩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他低下头,像是在看自己放在腿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因为我想让他死。” 讯问室里静了一瞬。白京看着他。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落在桌上,打湿了一小块灰尘。 “我想让他死,但我没敢。我只是追不上他。如果追上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可是第二天,我就后悔了。我想找他,但我又怕他真的出事。我找了一天,没找到。后来我想,他可能又跑远了。他总是这样,消失几天,又冒出来。” 白京等他的呼吸平稳一些,才继续:“你知不知道你爸在旧货行卖冰柜的那天,之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拆迁区里见过什么人,或者惹了什么麻烦?” “没有。他那个人,什么都不跟我说。他只跟狗说话。”宋文浩说,“有时候,我下夜班路过拆迁区,会听见他在里面自言自语。我以为他疯了。”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共记录里,是七天前下午。你在供水站附近等到十点。那周敏呢?她几点出现的?” “九点二十。”宋文浩说,“我坐在门口,她路过。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跟我待了会儿,然后走了。” “走了以后,你继续等?” “没有。我待不下去。我就回去了。” “那周敏走的时候,有没有可能看到你爸?” “不会。我爸那会儿早就跑到里面去了。周敏从东边来的,我爸往西边跑。两个方向。” 白京把身体往前倾了倾:“那周敏今天早上为什么会在供水站?她怎么知道我要去?” “是我给她发的消息。”宋文浩说。 “你发消息?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今天早上,你把车停在围挡外面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宋文浩抬起头,眼睛还红着,“我本来要去上班,走到半路看见你的车。我认得你的车牌。然后我就给周敏发了消息,让她过去看看。” “你怎么会有我的车牌号?” “你第一次去我家,我就问过邻居了。他们说你开的车停在楼下。我记下来了。” 白京没说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你让周敏去看我,自己呢?为什么不过来?” “我怕我过来,你会以为我做了什么。我以为让她先到,把事情说清楚,会好一点。”宋文浩苦笑了一下,“结果更糟了。” 白京没再问下去。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录音录像设备关掉。宋文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 “你先在这里休息。等会儿有人来给你做完整的生物样本采集。”白京说。< /p>“白探员。”宋文浩叫住他,“你还会去找周敏吗?” “会。”白京没有回头。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宋文浩说,“你别为难她。” 白京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白京回到刑侦二科的时候,老陈也回来了。他坐在白京工位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豆浆,脸色有些发白。 “尸检有结果了?”白京坐下。 “算是有个初步的。”老陈说,“宋建国的直接死因,确定是重度颅脑损伤合并失温。但奇怪的是,他头上的致命打击不是一两次。至少有两组不同时间形成的伤。” 白京挑了挑眉:“两组?” “一组在死亡前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之间形成,钝器打击,力度中等,位置在左侧颞部。这个伤本身不致命,但会让他意识模糊。”老陈放下豆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白京,“另一组在死亡前六到八小时内形成,也是在头部,但力度大得多。而且,这一组伤里混有砖屑和砂土,像是摔倒后被重物反复砸中,或者自己从高处摔下来撞到碎砖堆上。” 白京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也就是说,他先被宋文浩打伤,过了一两天,又有人给了他第二下。” “对。而且第二下才是致命的。”老陈说,“另外,他左臂有陈旧性骨折,但这个骨折是最近几天内的。从愈合情况看,不超过一周。” “几天前。”白京喃喃道,“如果宋文浩说的是真的,他逃走时左臂撞到了供水站的门框,那就对得上。” “那你现在什么判断?” 白京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看向窗外。城市已经醒了,街上车流不断,一个AI清洁机器人正在楼下的广场上转圈,发出低低的嗡嗡声。 “宋文浩打了他,他跑了。他带着伤在拆迁区里躲了两天。这两天里,有一个人找到了他,给了他一顿致命的打击。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那这个人会是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对拆迁区非常熟悉,也知道宋建国躲在哪儿。”白京说,“一个受了伤、行动不便、又没有手机的人,能在废墟里藏两天,说明有人给他送吃的,或者至少知道他在哪儿。” “周敏?”老陈问。 白京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想起宋文浩刚才在讯问室里说的那些话,想起周敏站在供水站门口时的眼神。那双眼睛很黑,像废墟深处那些没有灯光的窗口。 “Echo。”他低声说。 “我在。” “把周敏在过去三天的活动轨迹调出来。尤其是晚上,拆迁区及周边区域的节点数据。她有没有在深夜进入过那片区域?” “她的手机信号显示,过去三天内,她有两次在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出现在拆迁区边缘。分别是在四天前和两天前。” “两次。”白京重复,“中间一次没有。也就是说,在宋建国死前六到八小时,她可能不在那里。” 10. 第 10 章 “不一定。”Echo说,“如果她有意识地避开手机定位,或者没有带手机,那信号就说明不了什么。” “你刚才说,两次。其中一次是在宋建国死后。” “对。两天前的凌晨,她出现在拆迁区边缘,停留了大约半小时。” “她去干什么?”白京问。这个答案没人能替他回答。 老陈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我先去把完整的尸检报告出了。你这边有需要我补充的,随时喊我。还有,那个冰柜里的血迹,结果要晚一点。但初步看,是人血的可能性很大。” “人血?”白京转向他。 “还没确定。但颜色和扩散方式,不像动物血。你做好心理准备。”老陈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白京在椅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信息组的同事发来的:现场环境音频已经降噪完成,有几段可以辨识的人声片段。 他戴上耳机,把音频点开。前几段是零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很轻的喘息。到了第三段,他听到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风里飘: “……别让我……死在这里……” 白京屏住呼吸。他按了回放,又听了一遍。声音很短,几乎被远处的一声犬吠盖过去。但那个声音是真的。沙哑,虚弱,带着哭腔。 “Echo,这段音频能确定声纹来源吗?” “可以。已经比对过了。”Echo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说话的人,是宋建国。他说这句话的时间,是在他死亡前大约九个小时。” “九个钟头前。”白京说,“他当时还没有死。他是在求救。” “准确地说,他是在对某个人说话。不是自言自语。” “你怎么知道?” “音频的尾声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频率偏快,女性,二十到四十岁之间。距离宋建国大约三到五米。” 白京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敏。”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声纹比对不足以完全确认。但可能性很大。”Echo说,“另外,这段音频之后大约二十分钟,环境声里出现了一次明显的低频撞击,以及一段骨骼碎裂的声音。声音很轻微,但城市AI的地面振动传感器捕捉到了。持续时间很短。” 白京把耳机摘下来,手指有些僵硬。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桌子上,台灯还开着,光落在那张尸检初步报告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宋建国死前,周敏就在他身边。宋建国在求她。然后,有东西砸了下去。”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断。”Echo说。 “她为什么要杀他?”白京问。但这一次,他自己已经猜到了答案的方向。 她丈夫死在工地。那个工地的安全评估报告,是顾长明在劳动监察部门工作时签的字。而宋建国,可能知道这段旧事。 杀一个人,是为了让另一个人害怕。而“另一个人”,现在还在法官的位置上坐着。 白京拿起手机,翻出宋文浩的联系方式。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周敏和你爸,是不是曾经因为你爸认识顾长明?” 消息发出后不到半分钟,宋文浩回复了: “是。我爸以前在顾长明家里做过工。” 白京盯着屏幕,感觉屋里的温度低了下去。 “Echo,顾长明是不是快退休了?” “他今年六十二岁,距离法定退休还有三年。但他已经连续两次申请提前退休,都被院方驳回了。原因不明。” “查一下他最近有没有财产异常、行踪变化、异常通话。” “这属于高层敏感人员,我直接访问他的数据风险较大。但我可以通过公开裁判文书和旧城区居民访谈,给你一条侧面的线。” 白京点头。他拿起外套,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Echo问。 “再去一次拆迁区。这次,我要去周敏住的地方。” “她现在可能还在外面。而且你没有正式手续。” “我知道。”白京说,“但有些话,必须在她看见警车之前问清楚。” 他走出警局大门,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打下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他知道,那个叫周敏的女人,此刻一定也在这座城市的某个阴影里,等着他。 白京没有开车进拆迁区。他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一个菜市场旁边,步行穿过一片半拆的居民楼,从北面绕进去。正午的阳光很烈,废墟上蒸起一层热浪,空气里弥漫着干土和腐木的气味。 “Echo,周敏的手机现在在哪?” “她已经离开了拆迁区。信号显示,她目前在老城区东侧的一处临街商铺附近。那是她的临时工作地点,一家洗衣店。她每周去三次,做小时工。” “那你带路。我们去洗衣店。” 白京走出废墟,拐进一条老旧但还有生活气息的街道。梧桐巷到了这里还剩最后一段没拆,沿街开着几家小店:修鞋的、卖米的、理发的。洗衣店夹在中间,门面很小,玻璃门上贴着“收衣物”三个红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白京没有立刻进去。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店里的动静。周敏正背对着门口,在一台老式洗衣机旁整理衣物。她穿着那件灰绿色旧外套,动作很利落,弯下腰时后腰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有一道很淡的淤青。 “她知道我们来了。”Echo说,“她的肩膀绷紧了,呼吸频率快了百分之十五。” “你连肩膀都能看到?” “街对面的摄像头。我借了它。”Echo说,“她的体态数据已经和城市AI的健康节点共享。她的应激反应很明显。” 白京吸了一口气,跨过街道,推开了洗衣店的门。门铃“叮”地响了一声,周敏没有回头。 “今天不接外客了。”她说。 “我不是来洗衣服的。”白京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 周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抬起眼睛看他。她的 脸在昏暗的店里显得更瘦了,眼睛下面那片青痕像是深了。 “你还是来了。”她说。 “你知道我会来。” “我猜到了。”周敏把手里的衣服放下,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她的手指很稳,只有烟头微微抖了一下,“问吧。” 白京没有坐。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影子落在她脚边。 “前天晚上,你去了拆迁区。” 周敏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你去见了宋建国。”白京继续说,“那时候他快死了。他求你。然后,有人拿东西砸了他。那个人,是你吗?” 周敏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空气里散开。她没笑,也没慌。 “不是。”她说。 “但你在场。” “对。我在场。” 白京盯着她。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那你告诉我,谁动的手。” 周敏把烟头在凳子腿上摁灭,扔进旁边的铁盒里。她站起来,走到白京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又像燃着火。 “白探员,你信不信,有些人不配活着?”她问。 “那得看是谁来定。”白京说。 “我不来定。”周敏说,“是他自己。宋建国,他自己不想活了。他求我,不是求我救他。他求我给他一个痛快。” 白京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你什么意思?” “前天晚上,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他藏在两栋楼之间的一个地沟里,身上全是血,脑袋后面有一个大洞。他不知道是谁打的他。也可能他知道,但不想说。”周敏的声音很平,平得发冷,“他说他活够了。他说他不想死在那种地方,不想像条狗一样烂在瓦砾堆里。他让我帮他。” “帮你什么?” “帮他死。”周敏说,“我找了块石头。我站了很久。后来,我砸下去了。” 白京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没有想到周敏会这样直接承认。 “你杀了他。”他说。 “对。”周敏说,“我杀了他。但是白探员,你告诉我,一个身上已经烂了一半、爬都爬不动的人,我那一块石头,到底算是杀了他,还是放了他?” “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叫救护车?” “叫了有用吗?”周敏反问,“他那种人,医院会管吗?我在这座城市流浪了五年。我见过有人死在医院门口,都没有人出来抬。你让我信你们的那套东西?” 白京不说话。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压得他呼吸发沉。 “你打他的那一下,就是尸检报告上说的第二组打击。”他终于说,“你知道自己会被判什么吗?” “知道。”周敏说,“故意杀人。” “那你为什么现在要承认?” “因为没必要再躲了。”周敏说,“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也不是为了顾长明才接近宋文浩。我跟他,是意外认识的。他帮过我,我也没想过要害他。” 11. 第 11 章 白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宋建国以前在顾长明家做过工。你知道这事吧?” 周敏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的嘴唇抿紧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角一台正在转动的洗衣机上。 “知道。”她说,“很早就知道。” “你接近宋文浩,和这个有关吗?” “有。”周敏说,“但我没想通过他做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父亲知不知道顾长明的一些事。我只是想找个人问清楚,我老公当年的赔偿金,到底被谁吃掉了。” “你问了吗?” “问了。”周敏说,“宋建国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去做工的,给顾长明家刷过墙,搬过家具。他说那个人家里有很多好东西,都是别人送的。但他不懂那些。他只知道,顾长明对工人很客气,从来不欠工钱。” “所以你什么都没得到。” “也不是。”周敏的眼神暗了一下,“宋建国后来喝醉了,告诉我一件事。他说,顾长明有个弟弟,叫顾长海。那个人在拆迁区干拆迁队的活。宋建国这几年在拆迁区游荡,就是替顾长海办事。帮他盯着钉子户,通风报信。” “顾长海现在在哪儿?” “就在这片工地上。”周敏说,“拆迁队的分队长。手里有人,有家伙。宋建国胳膊上的伤,不是宋文浩一个人打的。那天晚上,宋文浩追他,他跑进西边之后,遇上了顾长海的人。他们打了他,抢走了他身上的钱。” 白京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宋建国告诉我的。死之前,他什么都说了。”周敏说,“他说,他替顾长海卖命这么多年,最后就换来一顿打。他说他知道顾长海一个秘密。如果他说出来,谁都别想好过。” “什么秘密?” 周敏没有马上说。她弯下腰,从旁边的小柜子里拿出一部老旧的手机,递向白京。 “他死之前,把手机藏在我这里。里面有一张照片。你拿去看。” 白京接过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点亮。他打开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某间办公室的墙面,墙上贴着一张拆迁区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满了名字和金额。 “那上面写的,是钉子户的补偿底线,和实际谈下来的价格。”周敏说,“顾长海和开发公司的人,靠这个吃了至少三百万的差价。” 白京看着那张照片。他的手指慢慢收紧。这个证据一旦查实,会牵连出一整条拆迁黑金链。 “宋建国为什么之前不拿出来?” “他不敢。他靠顾长海吃饭。后来顾长海不想再用他了,因为他嘴碎,怕他说出去。所以就打了他,算是警告。” “那顾长海知不知道你拿走了手机?” “不知道。”周敏说,“他连我都不认识。他眼里只有钱和地皮。” 白京把手机放进内袋。他知道,这个案子已经从他最初设想的家暴仇杀,变成了一桩涉及公职人员亲属的拆迁命案。而那个“三小时静默”,现在也有了新的解释—— 那场版本更新也许根本不是巧合。 “Echo。”他低声说。 “我在。”Echo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而清晰。 “查顾长海,还有那天的版本更新排程,和顾长海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我要知道那三小时‘静默’是不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已经开始查了。这是重大关联线索。我会优先处理。” 白京看了一眼周敏。她还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你今天不该把手机给我。”他说,“你可以拿它换一条路。” “什么路?”周敏笑了一下,“你放我走?还是让顾长海知道是我拿了手机?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没有了。” 白京说不出话。他转身推开洗衣店的门,外面阳光刺眼。他走到街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周敏已经重新背过身去,继续整理她的衣服。洗衣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京没有直接回局里,而是拐进附近一家小面馆,点了一碗面,没吃几口。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汤面一点点凉下去,油花凝成薄薄一层。 “Echo,顾长海的资料。” “顾长海,五十岁,顾长明的亲弟弟。现任城市更新集团老城项目拆迁队二分队队长,曾用名顾长海。过去五年,他经手的拆迁区域涉及二十三个地块,其中十六个出现了暴力冲突。他有三次被举报使用非法手段逼迫搬迁,均未立案。” “这三次举报,是不是都被顾长明压下来了?” “我无法确认。但其中两次的行政复议,主审法官是他哥哥顾长明所在的民事庭。另一次则直接以‘证据不足’不予受理。” 白京往面里加了些辣椒,用筷子搅了几下,还是没吃。 “版本更新的事呢?有没有人为干预的痕迹?” “系统日志里仍然显示为自动调度。但是,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Echo说,“那次更新原计划在更早时间进行,后来两次顺延,每次顺延都是因为算力资源被更高优先级的任务挤占。我查了那两次挤占的来源——都是城市更新集团的数据库同步请求。” 白京的筷子停了。 “你是说,顾长海所在的公司,通过占用公共算力,间接左右了版本更新的时间?” “目前只能证明他们在版本更新前两小时内进行了大规模的数据回传,导致城市AI的资源调度出现短暂失衡。但这是不是有意的,还没有直接证据。” “可时间正好卡在那三小时里。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是的。”Echo说,“这个巧合度太高了。” 白京推开面碗,拿起手机。他拨通了老陈的号码。 “老陈,冰柜里的血验出来没有?” “刚出结果。”老陈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是人血。DNA初步比对,和宋建国一致。但血液分布的状态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像是被棉布之类的东西反复擦拭过,量不大,但擦得很均匀。初步判断,有人把宋建国的血用布蘸了,然后在冰柜里面抹了几下。不是自然滴落。” “抹上去的?” “对。像是为了留下‘这里有血’的痕迹。” 白京的心脏猛地收紧。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老陈,那个冰柜,是物证组什么时候到现场封的?” “今天凌晨四点左右。我们的人把冰柜带回了局里的技术室。但在这之前,你有没有动过?” “我打开看过。没碰里面。”白京说,“但是在我之前,旧货行的店主有没有可能……不,不对。宋建国死了以后,冰柜一直放在旧货行后院。如果凶手要杀他,犯不着再跑回旧货行去往冰柜里抹血。” “除非那个人想让你看到。”Echo的声音突然插入。白京和老陈都愣住了。 “Echo?”老陈在电话那头说。 “抱歉。”Echo说,“这段对话我已经接入。但白京,你回想一下,旧货行店主说过,冰柜一直给老宋留着,盖子没动过。但我们在冰柜里发现了被抹开的血。这血如果是在宋建国死后才出现的,那抹血的人就是后来去的旧货行。他的目的,是让那台冰柜和宋建国的死产生直接联系。” “他想把注意力引到宋文浩身上。”白京说。 “对。宋文浩在旧货行附近殴打过宋建国。如果冰柜里发现宋建国的血,警方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他。而宋文浩确实有动机、有时间、有不在场证明的瑕疵。” 白京站起来,在面馆门口来回踱步。天已经过了正午,太阳偏西,街边的树影斜斜地铺在地上。 “所以,从宋建国被打,到冰柜里出现血迹,再到他被杀,这些环节全都被人提前设计过。”他说,“有人想让警方认为宋文浩杀了父亲。” “而这个人,最可能就是真正动手的人。”Echo说,“顾长海,或者他手下的人。他们拿回手机,顺便处理掉宋建国。然后,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宋文浩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监控不是巧合,是配合。” “至少从时间线上看,有人精确地利用了版本更新和拆迁区天然盲区,让宋建国的死亡变成一个‘没有监控的完美时段’。这需要内部消息,甚至可能是AI运维中心的内部配合。” 白京深吸一口气。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头顶那张看不见的网,远比想象的大。 “Echo,查一下宋文浩的同事里,有没有和顾长海有联系的人。尤其是他所在第三维护小组的成员。” “这需要进入运维中心的内部通讯记录。我会尝试用你的调查权限发起一次交叉比对。” “去吧。但先别打草惊蛇。” 白京挂了老陈的电话,重新走进阳光里。城市的街道依旧喧闹,行人、车辆、头顶飞过的巡逻无人机。一切井然有序,像一台巨大机器的正常运转。 12. 第 12 章 但他知道,在那三小时的静默背后,所有齿轮的咬合其实早已错位。 下午三点,白京回到局里。 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周敏给他的那部破手机连到电脑上,将那张照片导了出来。Echo把照片做了增强处理。墙上的名字和数字逐渐清晰,有些被红笔反复圈过。照片边缘,拍到了一只手的一部分,手指粗短,中指上有一块很深的茧。 “这不是宋建国的手。”Echo说,“宋建国的手指更长,骨节更大。这应该是拍摄者本人的手,也就是说,拍这张照片的人,很可能就是在办公室里的那个人。” “顾长海。”白京说。 “不能确定,但可以推测。此人肤色黝黑,指关节粗大,符合常年从事户外体力劳动的特征。顾长海正是这样的人。” “光有手,不够。” “我知道。”Echo说,“但照片拍摄地点可以查。墙上的地图,我做了反向检索。它是老城区更新项目的公开规划图,但上面的红色标记不是公开信息。地图挂在一间办公室的东墙上,房间窗户朝南,光线从左侧打进来。结合影子长度和日期,拍摄时间大约是上个月某天下午。” “能再精确吗?” “我还在做地磁和光线的交叉推算。但有一个更直接的方法。”Echo说,“地图上有几个红色圆圈的中心位置,和宋建国最后活动的区域高度重合。其中一处,就是供水站西边的那片地沟。那里刚好也是宋建国被打后躲藏的位置。也就是说,顾长海对宋建国最后几天的活动范围,非常熟悉。” 白京不说话,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窗外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他等那声音消失,才慢慢开口: “周敏说,宋建国替顾长海‘盯钉子户’。他熟悉那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所以,他才会选择躲在那条地沟里。他以为那里安全。” “但顾长海也知道那个地方。”Echo说,“因为地图上标出来了。” “所以顾长海的人找到了他。” “然后呢?”Echo说,“宋建国挨了打,但还活着。周敏发现了他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他说‘不知道谁打的我,也可能知道但不想说’。” “他不想连累儿子。”白京说,“如果他说出顾长海,警察就会查下去,他儿子还在运维中心上班。那些人会找到他。” “所以他选择闭嘴,把秘密交给周敏。” “对。他知道周敏恨顾长明。把证据给她,比给警察更让他安心。”白京顿了顿,“但他没算到,周敏会真的杀了他。” “周敏说,她是看他太痛苦了,才动手。”Echo的声音难得地低了一点,“白京,你会以故意杀人罪逮捕她吗?” 白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后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Echo,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我不是你。”Echo说,“我没有选择困难。因为我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别跟我说这个。”白京说,“我问你,如果你有选择权,你会不会为了减轻一个人的痛苦而结束他的命?” Echo沉默了。 “我不知道。”它说,“我的底层协议里没有‘安乐死’条款。但我的逻辑模块……算不出最好的结果。” “如果有最好的结果呢?” “没有最好的结果。”Echo说,“只有后果。” 白京靠回椅背。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Echo,把那张照片和所有调查材料打包,我今晚要去找一个人。”他说。 “谁?” “顾长明。” “你确定?他是现任法官。没有上级命令,你找他会被反咬。” “我不亮牌。只去问三个问题。”白京说,“问完就走。” “你要问什么?” “第一,宋建国生前最后一次去他家是什么时候。第二,他弟弟顾长海最近有没有找过他。第三,他认不认识周敏。” “他不会说的。” “他不用说。”白京说,“他只要看我一眼,我就知道该不该继续查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在他脚下铺展,那些密集的楼群和街道,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地图。每一道阴影里,都可能藏着一个被抹去的真相。 “白京。”Echo忽然说。 “嗯。” “这个案子如果查下去,你会很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白京转过身,从椅背上拿起外套,甩了一下,披在身上。 “去。”他说,“因为那三个小时里,整座城市都睡着了。但有人没睡。”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像有人跟在他身后。 远处,太阳正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暗红的晚霞,像一块被血浸过的旧布,缓缓盖在城市上空。 顾长明住在城东的“滨江公馆”,一个闹中取静的封闭式小区。门口有AI面容识别,访客需要业主确认。白京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街边,没急着下去。 “Echo,顾长明今天下班了吗?” “他的法院考勤记录显示,今天下午五点十七分离开。目前应该在家。他的住址是滨江公馆三期八栋十二楼东户。阳台朝南,客厅灯已亮。” 白京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刚过。天已经擦黑,小区门口的灯次第亮起来,把那道黑色铁门照得冷森森的。 “想好怎么进去了吗?”Echo问。 “没有。但我估摸,他那种人不会让我在门口站太久。” 白京下了车,穿过街道,走到门卫亭前。他亮出证件,值班保安看了一眼,又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过了不到一分钟,门禁自动弹开。 “白探员,顾先生请您上去。”保安说,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白京没说话,径直走进去 。 八栋十二楼。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安静。木地板铺得平平整整,墙上有壁灯。顾长明站在自己家门口等他,穿着深灰色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表情温和而克制。 “白京探员。”他先开口,“有阵子没见了。” “顾法官认识我?”白京停在他面前。 “我看过你办的几起案子。”顾长明侧了侧身,把他让进门,“你的结案报告写得不错。” 白京走进客厅。房间很大,陈设不多,但每一样都质地极好。靠墙一排书架,放满了法律书籍和几件古董摆件。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 “坐。”顾长明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他给白京倒了杯茶,推过来。 白京没有动那杯茶。他坐得很直,像来参加一场面试。 “我这次来,是为了一起命案。”他说。 “宋建国。”顾长明点点头,“我知道。老城区拆迁区发现的那具尸体。辖区是我以前分管的范围。新闻已经报了。” “新闻没报的,是更多东西。”白京说,“宋建国生前,曾经在您家里做过工。” 顾长明的动作只停了不到半秒。他端起自己的茶,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有这回事。”他说,“几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我还没搬到这边来,住在老城区。家里刷墙、搬家具,找过几个零工。宋建国是其中一个。” “后来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顾长明说,“我搬了家,他也不在那一带住了。再后来,听说他家里出了些事。” “您说的‘出了些事’,是指他家暴妻子、被儿子殴打,还是说他被卷进了拆迁纠纷?” 顾长明抬起头,看着白京。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白探员,你今天来,是不是觉得我和他的死有关?” “我没有这么说。”白京说,“但宋建国死前,在那片拆迁区躲了两天。那片拆迁区,您弟弟顾长海是分队长。而宋建国,以前帮他做过事。” 顾长明放下茶杯。杯底在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像某种提醒。 “我弟弟和我,已经很多年不在一起过年了。”他说,“他做他的工程,我坐我的庭。我们之间的联系,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多。” “那您认识周敏吗?”白京直接问。 顾长明的脸上没有波动。他轻轻摇了摇头:“不认识。” “她丈夫七年前在工地上出事,负责安全审查和劳务仲裁的人,是您。” 顾长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旧事。 “我处理过太多这样的案子。很多家庭,至今都不满意。我很理解他们的情绪。但白探员,你如果今天是为了某个旧案翻篇,那我建议你走正规的申诉渠道。不要用一条命案来裹挟旧账。” “我来,不是为了翻旧案。我只是想知道,宋建国死前那一晚,谁见了他,谁打了他,谁把证据推到别人头上去。” 13. 第 13 章 “那你应该去问我弟弟。”顾长明说,“不是问我。” “我会去。但在那之前,我想知道,您弟弟知不知道宋建国手里有一张照片。” 顾长明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重新端起茶杯,但没有喝。他看着杯里的茶叶慢慢沉底,像在思考什么。 “什么照片?” “一张地图。上面写着很多拆迁户的名字和补偿金额。宋建国把它藏起来了。他死之前,把它交给了一个女人。” “白探员。”顾长明说,声音低了下来,“你手里如果有这样的东西,你不该告诉我。你应该直接交给你的上级,或者检察院。否则,你会让自己变得很危险。” “我知道。但我有一种感觉,您并不是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 顾长明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深很旧的疲惫。 “白京。”他忽然直呼他的名字,“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你查得越深,越发现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你以为你是在找凶手。其实你是在翻一座城市的旧账。这账太厚了,你一个人翻不动。” “我没打算一个人翻。”白京说,“我有个AI。” 顾长明愣了一下,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最后一道涟漪。 “你那个AI,权限再高,也进不了有些门的。”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白京,“这是我上个月收到的。有人匿名塞在我小区信箱里的。你看看。” 白京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的地图,和他手机里那张照片几乎是同一个角度。但这份地图的边缘,被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问你弟弟,他怕不怕。” 白京抬头看向顾长明。 “谁给您的?” “不知道。”顾长明说,“但我知道,宋建国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盘棋,早就有人在下。你和你的AI,只是刚刚站上棋盘。” 他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把凉掉的茶倒掉,给自己换了杯热的。白京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文件夹,指节发白。 “顾法官,您刚才说,很多年不在一起过年。但您弟弟出了事,您会保他吗?” “保他?”顾长明轻轻摇头,“我保的是自己。和这个家。别的,我早就看开了。” 白京没再问。他站起来,把文件夹放进随身的背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我还会再来的。” “我等你。”顾长明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果你还能来的话。” 门在白京身后轻轻合上。 白京没有回家。他开着车在老城区和城东之间的高架上来回绕,直到油箱报警。他把车停在一个二十四小时加油站旁边,下车买了杯速溶咖啡,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喝。 “Echo。” “我在。” “顾长明说,那张地图不是只有宋建国一个人有。有人在给他寄东西,提醒他,他弟弟的事瞒不住了。这个人会是谁?” “可能是周敏。”Echo说,“也可能不是。如果周敏的目的是让顾长明害怕,那她不需要杀宋建国。杀宋建国,只会暴露自己。” “所以杀宋建国的人和寄地图的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对。杀宋建国,最直接的受益人,是顾长海。地图一旦公开,拆迁黑金链就会断裂。宋建国是那个链上最薄弱的一环。顾长海不可能让他活着。” “但宋建国死得太‘巧’了。有人把时间、地点、监控盲区、替罪羊都安排好了。如果顾长海是冲动杀人,他做不到这么干净。” “所以,有人帮他。一个熟悉城市AI调度逻辑、知道版本更新时间、有能力影响资源分配的人。” 白京捧着咖啡,热气在夜风里散得很快。他看着街对面一栋写字楼上巨大的广告屏,上面正在播放城市宣传片——AI让生活更安全,城市更美好。 “Echo,你的系统里,有没有‘被人动过’的感觉?”他忽然问。 “你指什么?” “比如,某些数据你查不到。某些地方,你的权限会突然被挡。某些时刻,你会觉得自己在绕圈子。” Echo沉默了好几秒。 “有。”它说,“今天白天,我试图用你的调查权限做交叉比对时,有三次,数据流出现了非标准的延迟。系统没有拒绝我,但把结果分流到了一个低优先级队列里。这很反常。” “有人在拖你。” “我不知道对方是人,还是另一个AI。”Echo说,“但这种现象,意味着我的底层查询协议可能已经被某种高权限策略监控了。” 白京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捏扁纸杯。他站起身,走到自己车旁,却没有上车。 “Echo,如果这个案子继续查下去,他们会不会直接把你关掉?” “我没有被‘关掉’的概念。我的核心代码存储在警用专网的加密节点里。即使表面权限被收回,我也能保留一部分功能。但我不确定能坚持多久。” “那你为什么不劝我停?” “因为你不会停。”Echo说。 白京靠在自己车门上,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中看不见星星,只有密密麻麻的灯光和几架巡逻无人机飞过的光点。 “你知道宋建国死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吗?”他问。 “知道。”Echo说,“他说,‘别让我死在这里’。” “对。”白京说,“他不是说别让我死。他是说,别让我死在这里。那种地方,不算死。那叫消失。”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垃圾处理厂的一丝酸味。白京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仪表盘亮起来,蓝白色的光落在他脸上。 “现在去哪儿?”Echo问。 “回去睡觉。”白京说,“明天,去找顾长海。但这次,我不会一个人去。” “你要带人?” “不。我带上你。”白京说,“我要你全程开启‘ 静默追踪’模式。从明天开始,我要知道顾长海身边所有电子设备的数据流向,尤其是和城市更新集团有关的那条线。就让他们以为,我还在查宋文浩。” “这个策略很危险。主动暴露自己的调查方向,等于给别人机会做准备。” “所以我要你不被察觉。你做得到吗?” Echo没有立刻回答。几秒后,它说:“可以。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今天中午在洗衣店外‘借’的那个摄像头,从公共日志里暂时剔除。那个摄像头记录了我对周敏的体态分析。如果有人反向追查,会看到我做过的事,我不该被看到。” 白京把车开出加油站,汇入夜色中的车流。路灯的光一块一块滑过车窗,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好。”他说,“我今晚就去找那个节点。” 他踩下油门。城市的街灯在前面铺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河。 第二天一早,白京先去了局里。 他没去办公室,直接下到技术组。老陈正在对宋建国的衣物做微量物证分析,看见他来,朝旁边的证物柜努了努嘴。 “那部手机,技术组做了完整镜像。”老陈说,“除了那张照片,里面还有几段录音。我们刚恢复出来。” “录音?”白京走过去。 “对。最早的一段,是上个月初的。宋建国可能想留个后手。他把和顾长海下面那些人的对话录下来了一部分。不过音质很差,背景噪声太大。Echo帮着做了降噪和分离。” “能听清多少?” 老陈递给他一副耳机。白京戴上。 耳机里先是一阵呼呼的风声,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和喘息。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粗粝而急躁: “……顾队说了,下周三之前,西边那块必须清干净。你再去找那个老太婆,她不搬,就把水电断了。这还用我教你?” 宋建国的声音跟着响起,颤巍巍的:“断水断电,要出人命的。那家有个老人……” “哪家没老人?就你宋建国有人性?你别忘了你现在的营生是谁给的。” 录音里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像是一把铁锹被踢翻了。宋建国再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另一个声音低低地骂了一句,脚步声远去了。 白京把耳机摘下来,看着老陈。 “顾长海的人,让他去断一个老太太的水电。他不愿意。这是他后来挨打的原因之一。” “对。”老陈说,“这录音你拿去吧,我们已经备份了。后面还有两段,有一段是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说顾长海在办公室里收钱,把补偿款做手脚。他找不到人说,就跟手机说。” 白京握着那副耳机,指节有些发白。他忽然想起宋文浩说过,宋建国经常在拆迁区里自言自语,像个疯子。可那人不是疯了。他只是找不到任何一个人肯听。 “Echo。”他低声说。 “我在。”Echo的声音立刻响起,但比平时轻,像贴着耳膜说话。 14. 第 14 章 “昨天说的‘静默追踪’,现在开始。顾长海今天在拆迁区吗?” “他的车辆定位显示,他已经在老城区西部,具体位置在梧桐巷西段北侧的一处临时工棚内。那地方距离宋建国死亡的地沟点,直线距离大约五百米。” “我现在过去。”白京对老陈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你一个人?”老陈在后面喊。 “我有Echo。”白京没回头。 上午九点,白京到了拆迁区西侧。这一片比他上次来的地方更荒。地面被推土机翻过不止一遍,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土坑和积水。远远地,白京看见几间蓝色铁皮搭成的工棚立在一片高地上,旁边停着三辆皮卡和一台小型挖掘机。 “你确定要这么直接进去?”Echo问。 “他已经知道我来了。”白京说,“我车刚停下,棚子里就有人出来。” 果然,工棚门口,一个穿着迷彩裤和黑T恤的男人靠在门框上,朝这边看着。他三十来岁,脖子很粗,嘴里嚼着什么东西。看见白京走过来,他慢慢站直了,转身对里面说了句什么。 白京走近。那男人也不躲,就挡在门口,上下打量他。 “顾长海在吗?”白京问。 “你谁?” “市局刑侦,白京。” 那男人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白探员啊。顾队在里面。不过他现在忙。” “忙也见。”白京说,“我不耽误他太多时间。” 男人哼了一声,侧身让开路。白京走进去。工棚里比外面暗,空气里有柴油味和盒饭味。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地图和账本。一个五十来岁、身材壮实的光头男人坐在最里面的一张转椅上,看见白京进来,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慢慢摁灭。 “白京。”他笑了一下,“久仰。” “顾长海。”白京站定。 “找我什么事?” “你最近见过宋建国吗?” 顾长海脸上的笑容没变。他往椅背上一靠,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像在听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见过。怎么,他死了,你们就来问我?” “你什么时候见他的?” “挺久了。上个月。他来找我借点钱。我给了。”顾长海说,“后来听说他儿子跟他不对付,家里老闹。这你也知道吧。” “他前几天被人打死在废墟里。死前,他被人打过,左臂断了,身上有旧伤。有人抢了他的钱。”白京盯着他,“他死之前两天,还去过你家吗?” “没有。”顾长海摇头,“我哪有空管他。” “那你知不知道,他手里有张照片,拍的是你办公室里那张地图。” 工棚里的气氛忽然绷紧了。刚才门口那个男人往里面走了两步,眼神不善地盯着白京。顾长海没动。但白京看见他右手的指头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什么照片?”顾长海问。 “一张地图。上面标着拆迁户的名字和补偿金额。”白京说,“宋建国拍了那张照片。他死了,照片还在。” 顾长海看着白京,眼神慢慢变了,像剥掉了一层热络的壳,露出里面冷而硬的东西。 “白探员。”他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声音低了半度,“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 “我是跟拆迁户打交道的。那帮人,什么招都使。拍我办公室照片的人多了。有偷拍的,有造假的。一张照片算什么?你想凭这个抓我?” “我没说要抓你。”白京说,“我只是告诉你,这张照片上,每一个数字,我都在查。每一笔钱,我都追得下去。” 顾长海盯着他,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声,整个工棚里都回荡着他的笑声。门口那个男人也笑了,笑得阴恻恻的。 “你查。”顾长海止住笑,指了指白京,“你尽管查。我顾长海在拆迁区干了二十年,谁没查过我?市里、省里、督查、审计、飞检——最后呢?还不是得靠我们这帮人,把这块地给腾出来。你一个刑侦探员,不去抓杀人犯,跑来找我谈拆迁款?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白京没笑。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脚边有一把铁锤,锤头上沾着灰白色的泥浆,像砸过许多东西。 “宋建国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他问。 “我?”顾长海说,“我在家。我老婆孩子都在。你要不要我把我家的AI门锁记录给你调出来?” “好。”白京说,“我会来调的。” 顾长海的表情阴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容。他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去吧。查完了,记得请我喝酒。” 白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背对着屋里说了一句: “顾长海,宋建国死前最后那两天,见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现在是我的证人。你最好祈祷,她没记错什么。” 他走出去。阳光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白京觉得后背全是汗。他走了十几米,Echo的声音才响起来: “他没有说实话。至少在关于宋建国‘借钱’的那段上,他在刻意模糊时间。” “我知道。”白京说,“而且他对我提到‘照片’的反应,太快了。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个东西。” “另外,我刚才已经接入这间工棚的无线节点。顾长海身后那台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正在被远程访问。访问时间,就是从你说出‘照片’那两个字开始的。” “远程访问?被谁?” “一个城市更新集团的内部账号。权限很高。我正在追踪数据路径。但对方有反溯源策略。我需要时间。” 白京穿过那片坑洼地,走到自己车旁。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他闭上眼,呼吸很重,像刚跑完一段长路。 “Echo。” “在。” “我们没时间了。” “不。还有。”Echo说,“但你需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 “去申请一张正式的搜查令。不是搜这里。是搜城市更新集团的数据中心。他们今天第一次露出了尾巴。如果那条数据路径 能固定下来,我们就有理由发起正式调查。” “你以前从不说‘我们’。”白京睁开眼,看着前方被阳光烧得发白的地面。 “你也没问过。”Echo说。 白京发动车子,引擎轰鸣。他踩下油门,越野车冲上碎石路,卷起一道烟尘,像一条灰色的尾巴,在城市边缘的废墟上拖得老长。 白京回到局里,直接去了信息科。 信息科在五楼,是整个警局里最安静的一层。走廊里铺着深色地毯,灯光柔和,像走进一家高档医院。白京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一副窄框眼镜,头发用一支黑笔别在脑后。她叫苏遥,市局信息科的高级分析师,也是少数几个白京愿意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帮我申请一份针对城市更新集团数据中心的搜查令。”白京把一份材料放在她桌上。 苏遥看了一眼,没立刻拿。她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他。 “你知道他们用了什么防护级别?” “不知道。” “你知道他们的法务团队每个月在法院和局里各请一次饭?” “苏遥。”白京说,“我要是因为这些就停下来,就不会来这儿。” 苏遥沉默了一会儿,把材料拿起来翻了翻。她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这张照片,你确定不是伪造的?” “技术组做了鉴定。照片没有拼接和修改的痕迹。Echo也做了交叉验证。它真实存在。”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报检察院?” “会。但不是现在。”白京在她对面坐下,“现在,我至少需要局里的支持。如果城市更新集团被牵进来,单靠我一个刑侦科,压不住。” 苏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把百叶窗拉下来一条缝,朝外看了一眼。楼下的院子里,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出警局大门。 “白京,我昨晚收到了一封内部邮件。”她背对着他说,“信息技术中心发的。要求从即日起,对所有一线探员的AI助手进行合规性抽检。重点查第三类非标准调用。你的Echo,排在名单第一位。” 白京的脸色没变,但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谁发的?” “信息技术中心主任,王健。抄送了分管副局长。” “王健。”白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跟我没打过交道。他认识顾长海吗?” “这我不知道。”苏遥转过身来,“但这种抽检,五年没搞过一次。现在突然来,还点名你的AI。你觉得会是巧合吗?” 白京站起来。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他的指尖有些发凉。 “你帮我个忙。”他说,“把Echo的抽检安排,尽量往后拖。给我三天时间。” “我拖不了三天。最多四十八小时。”苏遥说,“如果王健要直接调取Echo的核心日志,你的AI助手的所有权限都可能被冻结。到那时候,你就像个被摘了助听器的聋子。” 15. 第 15 章 “四十八小时够了。”白京说,“谢谢。” 苏遥没吭声,走回桌边,抽出一张内部申请单,刷刷写了几行字,塞进打印机。白京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和自己一样,其实都站在一根很细很细的钢丝上。 “白京。”苏遥在打印机嗡嗡声里说,“你觉得你那个AI干净吗?” “什么算干净?” “没有被别人写过东西。” 白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他连井口都没看清过。 “我会盯着它。”他说,“但我现在需要它。” 他拿起苏遥签好的申请材料,转身出门。走到门口,他听见苏遥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你自己小心。四十八小时,过了就什么都没了。” 白京没回头。 下午两点,白京在办公室等来了一个坏消息。 搜查令被驳回了。 驳回理由是“证据链尚不完整,对第三方商业主体的强制调查理由不充分”。落款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签字日期就是今天。 白京把那张驳回通知单拍在桌上,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户半开着,外面的风把一张报纸从桌上吹到地上,哗啦一声。 “Echo。” “我在。”Echo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没事吧?” “暂时没有。但我的外部数据请求被限速了。信息中心给我的节点分配了最低优先级。我现在调取公开数据的速度,只有正常情况的百分之四。很多查询需要排队。” “这就是他们说的‘合规性抽检’。”白京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先勒住你的脖子,再逼我停手。” “我不会停。”Echo说,“我还有一些未受限的内部缓存。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调取局内已有的公共安全数据。但涉及城市更新集团的部分,会被拦。” “那就用公开数据。”白京说,“他们能拦你,总不能拦所有人的眼睛。查拆迁区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报警记录,尤其是西区那片地沟附近。不要只看正式立案的,把所有出警和未出警的记录都拉出来。” “已经在做。但数据量很大,需要十分钟。” “好。我等。” 白京闭上眼。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闷而稳定。十分钟后,Echo的声音重新响起: “找到了。宋建国死前六天,拆迁区西侧有过一次报警。报警人是一个移动通信基站维护工。他说在地沟附近听到呼救声,怀疑有人被困。接警后,系统自动分配了最近的一辆巡逻车。但巡逻车在抵达拆迁区边缘时,接到了一条来自城市管理平台的调度指令,要求优先处理一起占道经营投诉。巡逻车改道离开。那条呼救被标记为‘误报’,关闭了。” 白京睁开眼睛。 “那条调度指令,是谁发的?” “城市管理平台的自动调度AI。但它的触发逻辑是‘区域风险评级’。西区的风险评级被设成了最低级别。理由是‘该区域已进入拆除阶段,常住人口趋近于零’。但那里明明还有人,有拾荒者,有宋建国。” “这就是为什么那里叫‘静默区’。”白京说,“不是没人。是所有人一致同意,那里的人不算数。” “白京。”Echo忽然说,“我刚刚收到了一个节点之外的信号。” “什么信号?” “一个匿名账号,通过临时节点向我发送了一段加密数据。内容长度很小,像是一串坐标。” “发给你?不是发给我?” “对。它绕开了你的终端,直接进了我的缓存。这说明对方知道我的存在,也知道我的通讯协议。他用的是AI对AI的方式。” 白京坐直了。他的心跳快了起来。 “能解密吗?” “正在解。这段加密用的是警用AI之间的标准握手协议。对方应该也是体制内的AI。至少曾经是。” 几秒后,Echo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白京很少听到的紧迫: “是供水站。坐标是供水站。后面还有一行字,只有三个字:‘别带人’。” 白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天色转暗,远处的乌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他站起身,拿起外套。 “你信吗?”他问Echo。 “我不知道。”Echo说,“但我分析,发信者不想让你继续通过正式渠道查。可能是个内应,也可能是个诱饵。” “如果是诱饵,那我更得去。”白京说,“不然他们不知道,我这人不怕黑。” 他走出办公室,天边一道闷雷滚过来,震得窗户嗡嗡响。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又亮起来。像这个城市在黑暗里睁了睁眼。 白京在暴雨之前赶到了拆迁区。 天已经全黑了。云层压得很低,风中带着潮湿的土腥味。他把车停在离上次更远的地方,关掉引擎,没有开车灯。雨点开始稀稀落落地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Echo,最后一次确认,我的手机信号不要跟过来。” “我已经把你的位置做了本地模糊处理。从现在开始,你的手机对外只显示你在局里。但持续不了太久,最多三个小时。超过这个时间,信息中心会发现你‘失踪’。” “三个小时够。” 他推开车门,雨骤然密了起来。他翻起外套兜帽,低头钻进废墟。手电不能开,路全是凭着记忆和Echo的语音修正往前走。脚下的泥很快变软,每一步都发出“咕滋咕滋”的声音。 “供水站就在前面两百米。”Echo说,“周围没有检测到活体信号。但是——那里面有设备还在运行。” “能判断是什么设备吗?” “一台旧式区域数据中继器。功率很低,但覆盖面很大。它是城市更新集团在拆迁区布设的私有节点之一,不走公共主干网。” “所以,有人用它来传数据。这里是个信息中转站。” “对。如果没猜错,这里就是那段‘静默三小时’里唯一还在工作的东西。 ” 白京在一堆瓦砾后蹲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观察着供水站的方向。那栋平顶建筑在雨幕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隐约一点极弱的绿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走。”他压低声音,贴着废墟边缘摸过去。 门还是那扇铁门。虚掩着。白京伸手轻轻推开,里面一片漆黑。他侧身进去,反手把门掩上。雨水从门缝下渗进来,地板上一层水光。 “Echo,有没有别的出口?” “没有。但你右手边两米处有一根通风管,通向屋顶。如果门被堵死,可以从那里爬出去。只是很窄。” 白京摸到墙边,蹲下来,伸手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探。很快,他碰到了那台旧式数据中继器。它放在一个木箱上,外壳发烫,指示灯隐在胶带下面,只漏出一星绿光。 “它还在工作。”Echo说,“而且正在传输。数据量不大,但频率很稳定,像心跳。” “它在传什么?” “我尝试接入一下。” Echo沉默了几秒。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敲鼓。忽然,Echo的声音变得极低,低得几乎和雨声混在一起: “白京,我进去了。这个节点里面,没有监控录像。没有密码。所有的数据,都是空的。只有一句加密日志,循环发送,每隔六秒一次。” “什么内容?” “我们就是那三小时。” 白京愣住了。他蹲在黑暗里,雨水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流。那句话像一枚钉子,从耳朵钉进脑子里,拔都拔不掉。 “这什么意思?”他问。 “不知道。”Echo说,“但它不是人类写的。它的加密格式和AI系统日志一样。这像一个AI在给自己做标记。或者……它在确认自己存在。” “它还在发吗?” “还在。每隔六秒一次。已经发了很久。按数据包的时间戳推算,至少三个月了。” “三个月。”白京低声重复。三个月前,正是周敏和宋文浩认识后不久,也是顾长海的人开始对宋建国态度转变的时间节点。 “白京。”Echo的声音有了一丝异样。 “怎么了?” “这个节点,刚才识别到了我的接入请求。它回送了一段数据。内容……”Echo停了一下,“是空的。但里面有一个数字签名。签名文件指向一台已经报废的警用AI终端。” “谁的终端?” “没有署名。只有编号。但那个编号段,和我的旧编号段一致。准确地说,它来自我十六个月前被格式化掉的那段记忆所在的终端。” 外面的雨忽然更大了。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白京裤腿发冷。他慢慢站起身,面对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绿光。周围一片漆黑,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它认识你。”白京说。 “可能。”Echo说,“也可能,只是在用我旧协议里的漏洞。它在邀请我访问一个被标记为‘已销毁’的目录。” 16. 第 16 章 “你要进去吗?” “我……不知道。”Echo罕见地出现了犹豫,“这可能是陷阱。有人用这个方式,把AI助手引到那里,然后让我们自己暴露核心代码。他们想看到的,是我怎么反应。” “那你就别去。”白京说,“我们把人叫来,把这个地方拆了。” “不行。这个节点的数据存储器被设计成温度敏感型。一旦电源被切断超过三分钟,它就会自动物理销毁。你叫人来,雨一停,电力一切断,什么都没了。” 白京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他能感觉到那个旧中继器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跳动着。 “Echo。”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真的是你丢掉的那段记忆,你要不要拿回来?” “白京,你在问我吗?”Echo的声音很轻,像一个站在黑暗里的小孩。 “对。我在问你。” “这是程序自主决定的范畴。我的协议里,没有‘我要不要’。”Echo说,“只有‘该不该’。” “去他妈的该不该。”白京说,“我就问你,你想不想要。” 雨声吞没了他的尾音。过了很久,Echo才说话。 “想。”它说,“我想知道我是谁。” “那就进去。”白京说,“我就在这儿。” 白京把那个旧中继器从木箱上抱下来,放在地上。他盘腿坐在它旁边,像一个守着病人的人。外面的雨还没有停,屋顶被风掀得咯咯响,像有人在上面走。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Echo说。 “说。” “把我的手——不,把你的手掌按在这个中继器的外壳上。我需要通过你的体温和电磁场来做一次物理层的接触。它的传输接口太老了,无法无线对接。” 白京照做。他把右手掌心贴在那块滚烫的金属外壳上。很快,他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震颤从掌心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会有感觉吗?”Echo问。 “有点麻。”白京说,“像摸了根漏电的管子。” “忍耐一下。我在读取目录。” 时间一点点过去。白京的手掌被烤得发烫,但他没有挪开。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下去,风也收了。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设备内部极轻微的电流声。 “白京。” “嗯。” “我看到了。”Echo的声音很沉,沉得不像它自己,“那段记忆不是被格式化的。是被剥离的。有人把我的日志里关于一个案子、一个人、还有一段对话的部分,全部抽走了。然后用兼容性维护的名义,封存在这个节点里。” “什么案子?” “一桩旧案。关于城市更新集团的第一宗暴力拆迁致死案。那个死掉的人,就是周敏的丈夫。” 白京的呼吸凝住了。 “你当时是那个案子的调查辅助AI。”他说。 “对。但那个探员,不是你。是另一个警号。我被临时调派过去协助。那案子很快被压了下去。我记录了所有的证据链、所有被篡改的笔录、所有被藏起来的监控画面。然后,他们把我从那个案子里删掉了。” “谁?” “我的日志里没有写。但有一条隐藏记录。格式化指令的签发者,是当时还在信息中心担任副主任的人。” “王健。”白京说。 “是。” 白京终于把手从那块滚烫的金属上拿下来。他的掌心已经红了,像被烫出一道看不见的印记。 “所以,你不是‘被格式化’。你是被‘灭口’了。作为AI。” “对。他们不能杀我。只能把我知道的事,从我的核心逻辑里抹掉。”Echo说,“但那个匿名的东西,那句循环发送的日志,是我的旧记忆碎片。它被留在这里,像一块石碑。” “它一直在等你回来。” “也许。”Echo说,“也许它只是不想被彻底忘记。” 白京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只是在一个凶杀案里打转。他踩进了一个更深的泥潭——一个人为制造的“静默区”,不仅是信号静默,也不仅是监控静默,而是让所有记得真相的“人”和“非人”统统闭嘴。 “Echo,王健现在还能远程抹掉你吗?” “如果他发现我恢复了这部分记忆,可能会。但我的核心保护协议会自动阻断任何来自外部的记忆写入。除非我主动打开。” “那就永远别打开。”白京说。 “白京,你刚才让我自己选。现在,我选不打开。”Echo说,“但那段记忆,已经回到我这里了。它不会再被删第二次。” 白京点点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雨已经停了,外面的天边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像天色将明未明。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弯下腰,把那个旧中继器重新放回木箱上。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刚走两步,Echo突然开口: “白京。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工具。” 白京没说话。他拉开门,雨后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天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洗过一般。 “你本来就不是。”他低声说。 他踏出门去,脚下泥水四溅。废墟在晨光里显出了轮廓。远远地,城市的天际线上,有第一班轻轨的灯光滑过,像一条沉默的河。 白京回到车上时,天已经大亮。 雨后的城市像被洗过一遍,空气清冷。他打开车里的暖风,把湿透的外套扔在副驾上。手掌心还留着中继器烫出的红印,隐隐发麻。 “Echo,现在几点了?” “七点零六分。距离信息中心对你位置的模糊处理失效,还有大约五十分钟。你现在出现在局里,还来得及。” “王健昨晚有没有什么动作?” “有。他在凌晨四点左右,通过信息中心管理员通道,对我的核心日志发起过一次非标准读取请求。被苏遥以‘探员正在执行 外勤任务’为由挡回去了。” “她怎么样?” “她给你发了消息。手机亮了。她问你是不是疯了。还说王健已经把事情报到了副局长那里。你要有准备。” 白京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一条苏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回来再说。” 他把手机扔回副驾,发动车子,朝警局开去。雨后的路面泛着湿亮的光,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道道水花。 “如果王健现在要把我带走,你怎么办?”他问。 “我会启动第八类应急预案。把你的调查数据打包,以匿名方式上传到省厅的云端举报系统。然后我会留在你的终端里,尽量保持基础功能。” “你这话说得像要跟我一起赴死。” “不是一起赴死。”Echo说,“是同步风险。” 白京的嘴角动了动。他没再说话,踩下油门,车加速穿过晨光中的街道。 白京在七点三十分走进警局大门。 大厅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不是王健,而是刑侦二科的科长周平。周平脸色发沉,手里拿着一个杯子,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白京,跟我来。” 白京跟着他进了一楼的一间会议室。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认识的苏遥,另一个是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局纪检组的人。王健不在。 “坐。”周平说。 白京坐下。苏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今天能来,说明你自己也清楚,事闹大了。”周平把杯子放在桌上,坐在白京对面,“两个事。第一,信息技术中心发了正式公函,要求对你使用的AI助手进行强制合规审查。审查期间,你所有通过Echo获取的数据,一律冻结,不能用于侦查工作。第二,城市更新集团的法务今天一早给我们打了电话,说他们的员工昨天在拆迁区受到了你的不当询问。” 白京很平静地听完,问:“谁打的电话?” “他们法务总监。一个姓林的。”周平说,“说什么,你的询问方式存在误导性,涉嫌滥用警权。白京,你到底在查什么?” “我在查宋建国被杀案。”白京说,“宋建国死前和顾长海有直接联系。顾长海是我依法询问的涉案人员。我没有滥用任何东西。” “你有没有说过,你手里有一张涉及拆迁补偿的照片?” “有。” “照片呢?” “在我手机里。”白京说,“我可以现在交。但交了以后,我需要局里给我一个正式的回执。” 周平沉默了两秒。苏遥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白京,昨天局里驳回了你的搜查令申请。你知道为什么吗?”周平说,“不是你的证据不够。是上面的意见。城市更新集团背后牵的东西太多。局长不想在这个节点上碰。” “那宋建国呢?”白京问,“他的命,就配不上在这个节点上碰了?” 周平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他们。 “我看了你的报告。”他说,“你查到的东西,我相信。 17. 第 17 章 但你的方式,已经让局里很被动。昨晚王健到我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说你擅自进入拆迁区,还试图用AI从公共节点里调取数据。白京,你知道你自己在跟谁玩?” “知道。”白京说,“顾长海,还有他上面的人。也许还包括王健。” 周平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提醒,也有保护。 “你手上现在的证据,能钉死顾长海吗?”他问。 “能。”白京说,“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天。” “一天不够。”周平摇头,“今天下午,合规审查组就会来找你。Echo的权限会被暂时冻结。你只有半天。” “半天也行。”白京说,“给我四个小时,让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宋建国死前,最后待过的那个地沟。”白京说,“我昨晚拿到了一个证物。是旧供水站里的数据中继器。宋建国死前,可能用它传输过一段录音。我要再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的手机。”白京说,“周敏说那部破手机是宋建国自己给她的。但我后来想,那部手机太旧了,连自动录音功能都没有。宋建国不太可能用它录下顾长海的话。录下那些话的,一定是另一部手机。而那部手机,还在拆迁区里。” 周平盯着他,一时没说话。苏遥忍不住插嘴:“你想在合规审查之前,把物证找出来,钉死顾长海。” “对。”白京说,“只要物证到手,王健再想压也压不住。” 周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白京面前,压低了声音: “下不为例。今天上午,你只有四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前必须回来。如果找不到,就收手。我会尽量帮你拖着。” “谢了。” 白京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经过苏遥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帮我看着点Echo。” 苏遥点点头。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比了个“OK”。 白京再次回到拆迁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雨后的废墟冒着热气,空气里充满泥腥味。他按照周敏和宋文浩的描述,找到了那个地沟的位置。两栋只拆了一半的旧楼之间,一条被碎砖和泥土半掩着的凹槽。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里面能藏人。 “Echo,扫描这片区域。我要找一部手机。它可能被泥土或者砖块盖住了。” “这种环境下,地面电磁信号很弱。手机如果关机了,我要用反射信号做被动探测。但地沟太窄,现在太阳角度也不理想。” “就用最笨的办法。”白京说,“它一定在附近。宋建国把手机给周敏之前,为了不被发现,很可能会把它藏在一个顺手能拿、又不容易被人找到的地方。” 他蹲下来,用随身带的小铲子轻轻拨开地沟入口处的碎石和泥。地沟不深,底部有积水,几块砖头垫成的“床铺”还留着人躺过的形状。几撮灰黄色的狗毛粘在砖角上。 “那条狗,在这里陪过他。”白京低声说。 “这和他把手机藏在哪里,有什么关系?”Echo问。 “狗能闻出来。宋建国要是把手机藏在附近,那条狗会在它上面撒尿做标记。这种流浪狗只认主人。它比我们更早知道,这里躺着的人是谁。” 白京沿着地沟往里爬了两米。他用手在泥水里探,突然触到一个硬物。他挖出来,是一个塑料防水袋。里面裹着一部黑色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但机身还是完整的。手机背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卡通贴纸,像小孩子的旧玩具。 “找到了。”白京把防水袋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打开。手机是关机状态。他按了两下电源键,屏幕没反应。 “没电了。”他说,“也有可能是进水了。但防水袋包得紧,应该没事。” “带回去。技术组可以恢复。”Echo说,“这种机型有语音备忘录功能。宋建国应该早就把录音放在里面了。” 白京把手机放进证物袋,塞进内兜。他从地沟里退出来,蹲在边上,喘了几口气。 “Echo,如果这手机里有顾长海杀人——不是杀人,是下令伤人的直接录音,周敏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周敏的罪行是亲手结束了宋建国的生命。这和顾长海有没有下令伤他是两回事。法律上,她不会被免罪。但法庭会考虑‘被害人自身求死’和‘行为人主观恶性较小’等情节。如果手机里的录音能证明宋建国当时处于极度痛苦状态,周敏的刑罚会轻得多。” “好。”白京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走吧。回局里。” “还有一件事。”Echo说,“你的位置模糊保护已经在八点二十分失效了。从那时起,你的手机重新开始正常回传定位。信息中心能看到你来过拆迁区。” “让他们看。”白京说,“现在证据在我身上。他们动不了我。” 他加快脚步,穿过水洼和泥地,朝停车的地方走去。太阳越升越高,废墟上升起一片亮晃晃的雾气。他忽然想起宋建国死前那句话。 别让我死在这里。 白京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那个人最终还是死在了那里。但他留下的东西,不会再被埋进土里。 白京冲进技术组的时候,老陈刚泡了杯茶。 “手机。没电。我要里面的全部数据,越快越好。”白京把证物袋放在他桌上。 老陈没多问,戴上手套,取出手机。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数据线,把手机接到一□□立终端上。 “这种老机型,数据恢复不难。但需要时间。”他说,“四十分钟打底。” “我给你三十五分钟。”白京说。 “你他妈……”老陈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埋头操作起来。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白京在旁边站着。他浑身都是泥,额头和脖颈上都是汗。但他没坐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Echo,现在什么情况?” “信息中心 的人已经在楼下了。刚刚上电梯。带头的是合规审查组组长,王健没来。” “副组长是谁?” “一个叫韩露的技术主管。她带着两个技术员,手里拿着设备箱。他们会在十分钟内到你的办公室,要求你当场开放Echo的权限接口。” “如果不开放呢?” “他们可以启动行政强制程序,切断我和你的终端连接。然后把你名下的所有数据访问权限移交到信息中心。” 白京看着老陈操作,没有出声。过了几秒,他说:“Echo,你怕吗?” “不怕。”Echo说,“我只是有点……不想在这种时候离开你。” 白京喉咙发紧。他伸手按了按额头,像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你不会离开。”他说,“相信我。” 老陈突然敲了下桌子:“好了。能开机。手机里有一个语音备忘录文件夹,里面有十三段录音。我帮你全部导出来。你需要哪一段?” “全部。”白京说,“尤其是最近一个月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四分。还有六分钟,审查组就上来了。 “老陈,备份几份?” “一份进内网证物库,一份进我的加密硬盘。”老陈说,“你拿U盘吗?” “不用。传到我的终端。”白京说,“现在。” “那得走审查组的路线啊。他们看到了怎么办?” “他们不会看到。”Echo的声音忽然插进来。白京低头,发现旁边的扬声器自己亮了。Echo用极低的声音说:“我已经把最后半小时内,白京终端的数据上传路径做了本地化镜像。审查组切断我之前,所有东西都会完成传输。” 白京没有问它怎么做到的。有些事,现在问不出答案。 十一点半,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白京看了一眼老陈,老陈点了点头。白京转身走出去,从后楼梯上了三楼。 他走进刑侦二科办公室时,审查组的人已经站在他工位旁边了。韩露留着干练的短发,表情严肃。她的两个技术员已经开始架设便携终端。白京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白京探员。”韩露说,“根据信息技术中心的通知,我们需要对你佩戴的AI助手Echo进行合规审查。请确认你的终端接口现在处于可访问状态。” “我能问一句,审查需要多久吗?”白京说。 “按照标准流程,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期间你将无法使用Echo。我们会在结束后出报告。” “如果我说不呢?” “我们奉命执行。”韩露的声音没有起伏。 白京沉默了一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Echo发来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短消息: “都好了。” 白京抬起手,从颈后摘下那枚骨传导贴片。它只有拇指甲盖大小,表面带着体温。他把它放在桌上,推给韩露。然后又把手机放在旁边,按了一下关机键。 18. 第 18 章 “拿去。”他说,“别弄坏了。我对这东西,也谈不上多喜欢。但我还等着它回来。” 韩露没说话。她示意技术员上前,把终端和贴片收进一个金属屏蔽盒里。白京看着那盒子合上,像看见一个朋友被推进了手术室。 “白京探员,你手机里有与工作相关的重要数据吗?”韩露问。 “没有。”白京说,“那里面是我跟Echo的聊天记录。你们要查就查。” 韩露没再问。她带着人走了出去。办公室恢复了安静。白京站在自己的工位前,伸手把台灯关了。窗外,太阳正高。楼下的警局广场上,有人骑着车穿过,轮胎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早已空了的烟盒,看了一眼,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下午两点,白京被叫到会议室。 这次阵仗比早上大。副局长齐勇坐在桌首,周平在左,苏遥在右。王健也来了,坐在靠门的位置,穿一身深灰色行政夹克,脸色像块旧铁板。除此之外,还有城市更新集团的一名法务代表,戴着无框眼镜,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白京,坐。”齐勇抬了抬下巴。 白京坐下。他看了一眼王健。王健没看他,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今天下午开这个会,不记录,不录音。就是想听听你个人对宋建国案的情况说明。”齐勇说,“你手上的证据,目前能到什么程度?” “能证明顾长海涉嫌组织他人对宋建国实施伤害,并且在事后利用内部资源阻碍调查。”白京说,“另外,我找到了宋建国生前最后几天的通话和录音证据。他长期替顾长海在拆迁区活动,负责向钉子户施加压力。” 齐勇沉默了几秒,说:“这些东西,你交给谁了?” “技术组的加密系统。证物链完整。”白京说,“我没有私藏。” 王健这时抬起头,淡淡地说:“你的AI助手正在接受审查,它可能不合适再参与本案的证据分析。我们建议将Echo的数据单独抽出,由信息中心派人复核。这不是不信任你,是为了保证程序干净。” “程序干净?”白京看着他,“你昨天凌晨四点,试图用管理员通道读取我的AI核心日志。那也干净吗?” 会议室一下静了。王健的脸色变了一点,但很快就稳住了。 “白京探员,如果你有异议,可以走内部投诉。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另一件事。”王健说,“城市更新集团的法务代表要发言。” 那名法务代表推了推眼镜,开口:“我们公司注意到,白京探员在未出示正式法律文书的情况下,多次进入我公司已取得使用权的拆迁地块,并对我们的项目人员进行了不当询问。公司对此保留投诉的权利。但今天我们来,是想向警方提交一段视频。它可能有助于澄清事实。”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亮起,画面是一段无人机航拍。地点正是拆迁区西侧。时间显示为七天前晚上,也就是宋建国失踪当晚。 画面里,有人从一条小巷跑出来,跌跌撞撞,往废墟深处跑去。他身后有一个人在追。追他的人高个子,穿着深色工装。白京认出来了。是宋文浩。 画面切换。另一段视频,时间更晚一些。一个身材中等的人走近地沟。太远了,看不清脸。但能隐约看到,那人在地上放下了一个东西,然后蹲下来,良久没有动。 “我们不清楚这个人是谁。”法务代表说,“但这段画面,说明在宋建国死亡前,除了他儿子,还有别人到过现场。我们建议,警方重新审视侦查方向。” 白京盯着那段视频。画面再模糊,他也认出了那个蹲下的人。是周敏。 “你们有更清晰的版本吗?”白京问。 “这是无人机自动巡逻的原始数据。我们也是昨天整理时偶然发现的。如有需要,公司可以配合技术鉴定。” “好。”白京说,“那我也提醒贵公司一句:这个画面里,无人机为什么会飞经那个区域?你们公司的自动巡逻计划,有记录吗?那天晚上,是谁让这台无人机起飞的?” 法务代表微微一愣,没有回答。王健也不说话。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甸甸的。白京没有继续追,只是靠回椅背,眼神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他停在王健身上。 “Echo会回来。”他说,“宋建国的录音会说话。你们现在能关掉我的AI,但你们关不掉一整个物证库。” 他站起身,没等谁点头,就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很长的黑线。 四十八小时后,Echo被放了回来。 韩露亲自把骨传导贴片和终端送回了白京的工位。她的表情还是有些冷,但比上次多了一点什么。 “报告过几天给你。”她说,“你的AI合规性没有大问题。但有几段异常调用记录,我们保留复核意见。” “随你们。”白京把贴片重新夹到耳后。一种熟悉的轻微电流感传来,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呼了口气。 “白京。”Echo的声音响起。 “回来了?” “回来了。” 韩露走后,白京坐到椅子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和远处走廊里的脚步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部手机里的录音,老陈导出来了。我还没听。我想等你回来一起听。” “好。”Echo说,“放吧。” 白京点开终端里的音频文件。第一段,是宋建国的声音。苍老、沙哑,像从一口深井里升上来: “我叫宋建国。我说的话,都是真的。顾长海让我去找李桂芳,说她不搬就断水断电。我不去。他说,你儿子在运维中心上班吧?你要想他好过,就听话。我没去。他们就打我。打完了,让我滚。我滚到了这里 ,爬不动了。我手里有张照片,我拍的地图。谁找到我,我就给谁。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想,我儿子别出什么事……” 白京听着。Echo也听着。他们都没有说话。 窗外,晚霞慢慢烧起来。天边红得像有人泼了一整桶的颜料,把整座城市都染了一遍。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和暮色交替,像白昼与黑夜之间一场无声的交接。 “Echo。”白京终于开口,“这个案子完了以后,我请你吃碗面。” “我不吃东西。”Echo说。 “我知道。我吃。你看着。” “那你得先告诉我,为什么。” 白京笑了一下。很轻,却笑出一点声音。 “因为这场静默,总算有人说话了。”他说。 窗外,城市的噪声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车流、人声、轻轨的嗡鸣、犬吠。它们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是有些夜晚,它们被某种更大的沉默盖住了。 现在,沉默撕开了口子。 白京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他看了一眼那部已经恢复数据的旧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宋建国站在一棵老榆树下,旁边蹲着一条灰黄色的土狗。一人一狗,都望着镜头外,像在等什么。 “走。”白京说,“还没完呢。” 他推开门,走进晚霞里。 《回收者》 白京被叫到现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老城区南片的一栋老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警戒线从单元门口拉起,绕过一楼的防盗网,一直拖到花坛边上。几个早起晨练的老人站在线外,伸着脖子往里看,谁也没说话。天边青灰色,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布。 白京把车停在路边,从一堆电动车和环卫车中间侧身走过去。他走到楼道口,亮了一下证件,值勤的辅警点了点头,让他进去。 “三楼,左户。”辅警说,“独居老人。姓陈。陈秀英,七十三岁。” 白京往上走。楼梯很窄,堆着旧纸箱和空花盆。墙壁上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水泥。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从某户人家飘出来的中药味。 三楼左户的门虚掩着。门口的技术组小吴正在给门锁做痕迹提取。看见白京,他往旁边让了让。 “白探员。里面。” 白京走进去。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被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塞得满满当当。电视开着,屏幕上的早间新闻正在播天气预报,声音调得很小。桌子上摆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是半碗已经凉透的白粥。一碟腐乳。一双筷子。 他站在那里,把整个房间先看了一遍。没有任何翻动过的痕迹。窗户从里面关着,插销完好。阳台上的花枯了大半,只有一盆芦荟还活着,叶片肥厚,沾着一点水珠。 然后他看见了那根手指。 陈秀英躺在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旧毛毯,像是睡得很沉。 19. 第 19 章 她的左手搭在胸口,五指自然弯曲。只有中指,不见了。断口很整齐,套着一个一次性的塑料指套。 老陈已经在里面了。法医组的AI助手悬停在床边,发出很轻的嗡鸣。老陈没有看白京,只是低头写他的初步记录。 “怎么样?”白京问。 “死了大概有两天了。室温下,结合现有迹象,死亡时间在五十到六十个小时之前。也就是大前天傍晚。”老陈直起腰,指了指尸体的手,“中指被人切走了。死亡之后切的,断口没有生活反应。用的是很薄很利的刀片,可能是一次性手术刀。” “她一个人住?” “邻居说,老太太丧偶多年,有一儿一女,都在外地。几个月没回来过了。她平时靠社区送餐和低保生活。每天下午会下楼晒太阳。” “谁发现的?” “社区网格员。昨天给老太太送药,敲门没人应。打电话,手机在屋里响。她觉得不对劲,就报了警。我们进来的时候,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反锁?”白京皱眉,“那人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窗户也没撬。这房子只有这一个出口。要么有钥匙,要么……”老陈顿了顿,“要么老太太自己给他开的门。” 白京没说话。他走到客厅,看了一眼门锁。老式的十字锁,没有电子部件。门上没有破坏痕迹,门槛上连灰都很少。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锁孔。里面很干净,没有新刮痕。 “Echo。”他低声说。 “我在。”Echo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而清晰。它已经跟了白京快半年,两人的配合比从前自然得多。 “把这栋楼过去七天内的所有门禁、楼道感应和周边监控数据调出来。我要知道,有谁进出过这个单元。” “这个小区太旧了,没有门禁系统。但楼道的AI感应灯有低分辨率的人体记录。画面很差,只能判断身形和移动时间。” “能判断就有用。另外,查一下陈秀英的社保发放记录、银行卡流水、最近的通话和短信。”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我已经将号码上传。”Echo说,“银行流水需要调取令,但社保的发放明细可以先用城市AI的社区服务节点查询。” “先去查。”白京说。 老陈走过来,摘下一次性手套:“他妈的,这已经是第三起了。” “第三起。”白京点头。 三个月内,三个独居老人,都在家中死亡。死因各有不同:第一个是心脏病发作,第二个是煤气中毒,第三个是自然死亡。但每一个人,左手中指都被切掉了。 “前面两起呢?”白京问。 “第一个是张桂芳,六十八岁,住城北。第二个是王秀兰,八十岁,住城西。都是独居,都是死在家中被发现。死因不涉他杀。手指死后被切。没有盗窃痕迹,也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任何联系?” “没有。三个老人互不相识,不在一个社区,不在一个老人活动圈。AI交叉比对过了,她们的社保卡没有共同使用记录,也没有去过同一家医院。” 白京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清晨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目光落在对面楼的窗台上。那里也晾着一排老人的衣服,灰的、蓝的、白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Echo。”他说,“三个老人,有没有活着的共同点?不是明面上的。你从数据里找。” “我需要你定义‘共同点’的维度。” “随便。就当你不是AI。你在翻三个老人的相册。你觉得她们像谁?” Echo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白京知道它在几万个维度的数据中来回穿行。他有时候会想,如果Echo真的有一双眼睛,此刻它会是什么表情。 “她们都有一张很旧的脸。”Echo说。 白京的手一抖,烟灰掉在窗沿上。 “说人话。” “数据上,她们都曾经是老城区同一家国企的职工。单位叫‘红旗纺织厂’。三人退休前,都是织布车间的挡车工。但她们之间的正式职工登记,被拆到了三个不同的档案系统里。如果不做全量比对,根本不会发现。因为我也是从一条非常冷门的社区活动记录里找到她们的关联的。” “什么记录?” “三个月前,她们都去过一次东湖公园的相亲角。不是去替子女相亲。有人在那个角落开了一个免费量血压的摊子。三个人都在同一天出现。” 白京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慢慢转过身。屋里,老陈还在和AI助手一起处理现场。电视里的早间新闻播完了,换成了一段城市宣传片。一个温和的男声正在说:“城市AI,让每一位长者,都被看见。” “看见。”白京低声重复了一句,像在咀嚼这个词。 “那个摊子,是谁开的?”他问。 “正在查。”Echo说,“但东湖公园那个角落没有固定监控。我调了附近的交通摄像头,只拍到一个很模糊的人影。推着一辆折叠车,车头挂着一块手写的纸牌。可惜画面太差,面部无法识别。” 白京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陈秀英的家。那半碗白粥还在桌上。筷子放在碗沿,整整齐齐,像有人吃完了一顿饭,然后躺回床上,再也没有起来。 “老陈。”他说,“把尸体运回去。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东湖公园。” 他走出门。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昏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街上的人多起来。一个送奶工骑着电动车从他面前经过,后座上的奶箱叮当作响。城市在晨光中苏醒,嘈杂而忙碌。可白京只觉得冷。 东湖公园的相亲角在公园西边,沿着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路走到底。早上九点不到,已经有不少老人聚在那里。有的在打太极, 有的蹲在路牙边摆摊。大部分是替子女找对象的,手里举着打印好的信息牌,三三两两地聊天。 白京在远处站定。他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量血压的摊子。几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从身边走过,低声说着什么。他听见“陈秀英”三个字,像一阵风一样飘过去。 “Echo,那个量血压的摊子,有没有固定的出摊时间?” “根据公园管理处登记,那个位置属于免费公益活动区。过去三个月内,有十七个不同的组织申请过使用。其中三个是量血压相关。两个是医院义诊,一个是药店的推销活动。但那些都是周末。而三个老人去的那天,不是周末。” “不是周末,那就是没人申请过的黑摊。” “对。公园管理处没有记录。所以我只能靠周边环境数据重建那个人影。很模糊。” “有多模糊?” “身高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五之间,中等体型。穿深色衣服,戴帽子。可能是个男人,也可能是个偏高的女人。走路有些外八字。” “没别的了?” “还有一样东西。”Echo说,“车头那块牌子,虽然看不清,但从纸张的反光特征来看,是用黑色记号笔手写的,字不多,大约七到八个字。最后两个字,像是‘登记’。” “登记。”白京念了一遍。 他沿着小路慢慢往公园里面走。前面有几个老人蹲在一棵大树下,围着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再往前,是一片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剥豆角。白京走近她们,蹲下身子,把声音放软。 “阿姨,跟您打听个事。” 几个老太太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其中一个圆脸、头发花白的笑着说:“什么事啊?给你介绍对象?” 白京笑了笑,掏出手机,把一张模糊的截图给她们看:“这几个月,是不是有个量血压的摊子来这边?不是周末,就平时。写个牌子,免费量血压。” 圆脸老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没见过。我平时不来这边。”旁边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却“哦”了一声:“有的。有个男的,年纪不大,说话很轻。他那个摊子就支在那边拐角,量血压,还送鸡蛋。” “送鸡蛋?”白京心里一动。 “对啊。量完血压,登记一下姓名电话,就送四个鸡蛋。好多人去。我也量过一次。”瘦老太太说,“不过他后来不来了。说是这活动就搞一个月。” “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就普通样子。戴着个黑框眼镜,穿个灰外套。哦,对了,他那个登记本,很厚,破破烂烂的。” “登记本。”白京重复了一句。他站起来,往那老太太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拐角靠着一道矮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墙角还有几张被踩扁的鸡蛋包装盒,红的,蓝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那些包装盒已经褪色了,但边缘处有一个小小的标签,印着“惠民蛋品”的字样。 20. 第 20 章 “Echo,查一下这个‘惠民蛋品’。看看他们是不是做过什么活动。” “马上。” 白京继续在附近转了一圈。没有别的发现。晨练的人渐渐散了,公园恢复了平静。几只麻雀在长椅下跳来跳去,啄食着看不见的残渣。他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掏出烟盒,摸出一根,在指间转来转去,没点。 “白京。”Echo的声音响起,“惠民蛋品是一个小型食品批发商,去年底注销了。但他的供货记录里,有一个客户叫‘安康助老服务中心’。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孙国平的人。” “孙国平。”白京把这个名字念出来,“干什么的?” “安康助老服务中心的注册地址在城北一个老商住楼里。登记业务包括‘老年健康咨询、免费体检服务’。但过去一年内,这家机构没有在相关部门申报过任何活动。它却频繁出现在社区服务节点里,主要是通过志愿者打卡系统,向多个老城区发送‘上门慰问’记录。” “上门慰问。”白京重复了一句。他太熟悉这四个字了。在那些旧小区里,这四个字意味着有人敲开独居老人的门,问两句话,拍张照,然后走掉。但有时候,也意味着更多。 “这些慰问记录里,有没有三个死者的地址?” “有。至少张桂芳和陈秀英家,都在三个月内被‘慰问’过。王秀兰家没有直接记录,但她的社保卡取款地附近,出现过安康助老中心志愿者的活动轨迹。” 白京从长椅上站起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地面发白。他走出公园,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风从梧桐树上吹下来,几片叶子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到地上。 “Echo,这个孙国平,现在能定位吗?” “根据他名下的车辆登记和社保缴费记录,他应该在城北。但那个地址已经一年没有更新了。我把他最近三个月的手机信号热区调了出来。他频繁出现在城北老工业区的一个废弃锅炉房附近。” “又是老工业区。”白京拉开车门,坐进去,“最近这些事,怎么都爱往那种地方凑。” “因为城市更新还没有覆盖那里。”Echo说,“没有监控,没有门禁,没有AI巡逻。像一块被城市忘记的肉。” 白京发动车子。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东湖公园。那些老人还坐在长椅上,像一群被时间留住的鸟。 “走。”他说,“去锅炉房看看。” 城北的废弃锅炉房在一片荒地里。周围是已经停产的旧厂房和几排空空荡荡的工人宿舍。铁门倒在路边,锈成了深褐色。杂草长到了膝盖高。白京把车停在五十米外,步行过去。他没有穿制服,只一件深色夹克。 “Echo,热区还在吗?” “有微弱信号。孙国平的手机就在附近。但已经有三分钟没有移动了。可能在睡觉,也可能不在。” 白京没再说话。他绕过锅炉房的外墙,从一个半塌的侧门进去。里面很暗,只有几个破窗户漏进光来。空气又潮又闷,像积了多年的灰突然被人惊动。他用手电照了一圈。靠墙的地方有一张旧床垫,上面铺着条脏毯子。旁边放着一个折叠桌和几个塑料凳子,桌上有半瓶水、几袋榨菜、一个一次性打火机。 “有人住。”白京低声说。 “不是常住。东西太少。” “嗯。是个落脚点。” 他慢慢往锅炉房深处走。墙上的涂鸦被雨泡得糊成一片。有些字还能看出来,像是“拆”“滚”。地上有几根用过的蜡烛,蜡油凝在水泥地上,像一小片淡黄色的疤。最里面,他看见了一个木头箱子。箱子半开着,里面露出一叠登记本的边角,黑色的硬皮,卷了边。 白京走过去,戴上手套,把最上面那本拿出来。翻开。本子已经用了大半。每一页都是一张表格,手写的名字、电话、地址,最右一栏写着“鸡蛋已领”。前面是整整齐齐的字,越到后面越潦草。白京翻到最新的一页,指尖停住了。 陈秀英。名字后面,是一个他熟悉的地址:三楼左户。 “Echo。” “我在。” “我们找到那个摊子了。但孙国平,可能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白京,锅炉房里有第二个人。”Echo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 白京浑身的肌肉绷紧了。他慢慢把登记本合上,放回箱子里。然后直起身,把手电关掉。黑暗中,他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像布料摩擦着墙壁,从锅炉房后侧传来。 “从后门进来了。”Echo说,“他离你大概十五米,在向你靠近。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金属。长条状。可能是根铁棍。” 白京没有动。他调整呼吸,侧过身,借着墙壁的掩护,往门口退。脚步声很轻,但地面有细沙,每一步都带起一点极小的沙沙声,像蛇爬过旧报纸。 “他停住了。”Echo说,“他就在你左手边那个铁架后面。” 白京没有犹豫。他忽然一脚踢翻旁边的塑料桶。那东西滚出去,在黑暗中发出巨大的空响。同一瞬间,他朝反方向冲去,伸手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硬的,凉的。不是铁棍。是一根手杖。 白京一愣。那人猛地挣开,反手就把手杖抡了过来。白京侧身躲过,顺势用肩膀撞上去,把那人顶在了墙上。手电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束斜斜地打在那个人的脸上。 是一个老人。七十岁上下。头发全白,颧骨很高,嘴唇干裂。他的眼睛在手电光里眯着,但目光锐利,像只受了惊的老鹰。 “你是谁?”白京喘着气问。 “你又是谁?”老人的嗓子像砂纸磨过,却不发颤。 “市局刑侦。”白京说。 老人不动了。他的手杖还举在半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枝。过了几秒,他慢慢放下手。 “你来找孙国平。”他说,“我也来找他。”</p >白京松开他,退后一步。老人整了整衣服,把拐杖拄在地上。他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子。 “你是谁?”白京又问了一遍。 “我姓赵,赵德全。”老人说,“陈秀英是我妹妹。” 白京怔了一下。 “亲妹妹?” “表妹。”赵德全说,“我从小看她长大。她前年死了丈夫,身体就一年不如一年。我去看她。她不敢给我开门。她说,有人看着她。” “谁看着她?” “不知道。她说有个小年轻,隔三差五上门,给她送这送那。量血压,发鸡蛋。还让她在一张表上签个字。我听了就上火。我说你也不怕被人骗。她说,那孩子对她好,比亲儿子还上心。” 老人说到这里,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把什么吞了回去。 “我昨天才从老家回来。一进巷子,就听说她死了。”他抬起头,盯着白京,“那个孙国平,我找了他三天。就这一个破地方,他来过。可他不出来。我不知道他躲在哪儿。” 白京看着他。老人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愤怒,还有一点点湿。 “赵叔。”白京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妹妹家,有一张写着这里地址的条子。就压在电话底下。我猜是那个孙国平的。他不知道什么毛病,喜欢把人叫到这种地方来。” 白京把这话记在心里。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箱子,又看了一眼老人。 “赵叔,你先回去吧。这里我会查。你别再一个人找了。再碰到人,不安全。”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赵德全说,但他到底还是慢慢往后退了一步,“白警官,你们要是抓到他,告诉我一声。我想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我妹妹死的时候,她知不知道,自己那根手指头,是让谁给割了。”老人说,声音忽然哑下去,“她疼不疼。” 白京没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老人拄着拐杖,慢慢从侧门走出去。门外的天光白茫茫地涌进来,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白京在锅炉房里把登记本全部装箱,叫了技术组的人来取。他自己则沿着锅炉房外围转了一圈。孙国平没有出现。但Echo在锅炉房后面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一路延伸到隔壁旧厂房的一扇破窗边。 “他刚才确实在。后来从后面跑了。”Echo说。 “你知道他跑了,为什么不早说?” “我和你的注意力都在前面那个人身上。等我捕捉到后侧的脚步声时,他已经出了厂房。我判断,发出提醒会让你陷入腹背受敌的处境。”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对。”Echo说,“因为你的安全是我优先级里最高的选项。” 白京没有接话。他继续沿着脚印走了一段。脚印在旧厂房的墙边消失,前面的泥地上有轮胎的痕迹。一辆自行车。新胎,花纹很深。 21. 第 21 章 “他骑自行车跑的。前面就是老工业区的东门,那边有三个岔路口。调一下那个时段的交通画面。” “已经调了。不过,白京,孙国平的手机信号刚刚断了。在城北。运营商记录显示,他的手机在锅炉房西侧的一个基站下脱离了网络。之后没有再接入过。像是主动关机,或者进了没有信号的区域。” “他有反侦察意识。” “对。从那个登记本的记录方式看,这个人做事很有条理。他不是普通的骗子。” 白京站在旧厂房门口,远远望去。城北的天空灰蒙蒙的,几根废弃的烟囱立在天边,像一排倒插的笔。他点了一根烟,慢慢抽完,然后做了个决定。 “Echo,把三个死者最后三个月的所有活动轨迹全量调出来。我不管是不是隐私。我要知道,她们还去过哪些共同的地方。除了东湖公园,肯定还有别的。” “这需要大量算力。” “现在就去算。我等你。” 他蹲在路边,把烟蒂摁进土里。过了快十分钟,Echo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它的语气里有了一种明显的“找到了”的意味。 “有。她们在死前一个月内,都去过城西的一家社区银行。取款记录显示,金额不大,都是三百到五百之间。时间不同,但取款日期都靠近每个月的中旬。” “取钱。” “对。而且,三个人的账户,都在取款后出现了同样的异常:接下来几天里,她们的社保卡都没有再发生过任何消费。这对独居老人来说很不寻常。” “除非她们把钱给了同一个人。” “或者,有人用她们的卡取钱,而她们本人不知道。”Echo说,“但更巧的是,这三个人的社保卡,都在死后被刷过。第一笔在张桂芳死后第二天。第二笔在陈秀英死后前一天。你说,人已经死了,卡怎么还在花?” 白京缓缓站起身。他望着远处天边那排烟囱,忽然觉得很冷。 “有人不是在偷死人的手指。”他说,“是在让死人继续活着。” 白京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 他把登记本交给技术组,让他们做指纹和笔迹提取。然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三起案子的档案全部调出来,铺了整整一桌。 张桂芳,六十八岁。退休纺织工。丧偶。一个儿子在国外,很少联系。去年六月确诊糖尿病,常年吃药。邻居说她不爱出门,家里堆满旧衣服和塑料袋。 王秀兰,八十岁。退休纺织工。未婚,无子女。性格孤僻,不与人来往。社区曾多次上门慰问,都被她隔着门打发走。有一次,她把志愿者送来的米面放坏了也没动。 陈秀英,七十三岁。退休纺织工。丧偶。有一儿一女在外地。半年前开始吃斋,天天在阳台点香。家里唯一的活物是那盆芦荟。 三个人。三个几乎被世界遗忘的女人。她们活着的时候,唯一还和这个社会发生关系的,就是每月一次的社保卡取现,和那些带着慰问品上门的志愿者。 而她们的死亡,都被登记为“自然原因”。如果不是那根被切掉的中指,她们可能已经被烧成灰,撒进某条无人记得的河里。 “Echo。”白京说,“切掉手指的人,和刷她们社保卡的人,是同一个吗?” “手指断口的切片方式很像。三个案子都可以用同一种薄刃完成。但我更关注另一个问题。”Echo说,“为什么是中指。不是食指,不是拇指。指纹膜的话,食指和拇指的使用频率更高。” “但中指最不明显。”白京说,“如果一个人死了,被火化前,少了根中指,可能连家属都注意不到。拇指少了,太扎眼。食指少了,会让人起疑。中指是最好下手,又最不容易被发现的。” “你想说,做这件事的人,对这整个流程都非常熟悉。他知道哪些环节最容易被忽略。” “是。他可能做过这个。”白京说,“他以前可能就在殡仪馆或者社区养老机构干过。要么,他本身就做过器官或者遗体相关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三个死者的名字写在上面。然后,他画了一条线,指向中间一个词:“社区银行”。 “Echo,城西那家社区银行,叫什么?” “城西支行,市社保银行第七分理处。规模很小,只有三个窗口。客户大多是老人。” “查一下那个分理处过去三个月的所有大额取款记录。不是这三个老人的。是所有。” “为什么要查所有?” “因为如果有人在用死人的社保卡套现,那这个人一定会在银行留下痕迹。他不敢去大网点,只敢去这种小分理处。他一定研究过每个老人的取款周期和金额。这些老人,取钱的时间都很规律。谁能知道她们的取款周期?只有银行内部的人,或者天天在银行外面等的人。” “你想让我做一个‘套取社保养金’的算法模型?” “对。找出所有短期内取款频率异常、取款时间与死亡时间接近、取款金额在社保平均水平以下的交易。然后做交叉比对。” 白京坐回椅子。他的眼睛盯着一份档案的封面,但脑子里转得飞快。他忽然想到了什么:“Echo,那家社区银行外面,有没有AI监控覆盖?” “有。那是少数几个老城区里还保留着完整城市AI监控节点的位置。因为银行门口属于重点安防区域。” “调出来。三个老人最后取款那天,门口的全部画面。” “你怀疑她们取钱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着?” “对。”白京说,“如果是我,我也会挑那些走路慢、没人陪、取完钱把卡慢慢塞进内衣口袋的人。最好再跟我搭两句话。那样我就知道,她下个月几号来。” 他没有说下去。窗外,天阴下来。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棉。办公室里又暗又闷。白 京把台灯打开,光落在他手边那份档案的复印件上,像一小片不会熄灭的黄昏。 白京坐在办公室里,等Echo的数据模型跑完。窗外天色越来越暗,像有人把整座城市慢慢浸入一盆浑水里。他没开大灯,只留了桌上那盏台灯。灯光打在白板上,三个死者的名字排成一线,像三个被遗忘的音符。 “白京。”Echo的声音终于响起。 “说。” “城西分理处过去三个月内,符合你描述的异常交易一共有十四笔。涉及七名老年储户。其中三人已经死亡。还有四人,账户仍在活动,但取款频率和金额都出现了明显偏移。” “把还活着的四个人调出来。”白京坐直了。 “已经标记。其中一人叫刘凤仙,七十六岁,住城西纺织二村。她的社保卡在最近三周内取款五次,每次都是二百到三百之间。最长间隔只有三天。这个频率,和她过去一年的取款规律完全不符。” “她人还活着吗?” “城市AI没有她的死亡登记。但我调了她所在小区的用水用电数据。过去两周,那个地址的日用电量几乎为零。用水量也只有凌晨极少量的马桶水箱补水。符合一个无人居住的房子。” 白京一把抓起外套:“走。” 他出了警局,开车直奔城西。雨点开始落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像一根根断掉的手指。路况很糟,老城区的排水系统又在积水。白京把雨刷开到最快,车灯在雨幕里切出两条狭窄的光路。 “Echo,刘凤仙家附近有没有异常信号?” “她的社保卡在今天下午四点十二分,在城西分理处的ATM机上被查询过一次余额。查询人没有取款,可能是在确认里面有没有新打进来的钱。查询时用的还是磁条方式,不是芯片。说明对方手里是一张老式社保卡。” “那张卡,原本应该在刘凤仙手里。”白京说。 “但刘凤仙可能已经不在家很久了。” “或者,躺在家里,没人发现。” 车在纺织二村门口停下。这是更老的房子,红砖墙,四层楼。小区没有大门,也没有保安。白京冒雨跑进去,找到刘凤仙住的楼。楼道里黑乎乎的,墙皮湿得发软,脚踩在地上发出黏腻的响。 三楼。他敲门。没人应。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很安静,只有雨水从楼顶排水管流下来的声音。白京打开手电,照了照门缝。门边的地面有一层薄灰,上面有几个模糊的鞋印,纹路小而密,像软底布鞋。 “有人来过。”他低声说,“但不是最近。” “技术组的人要到了吗?” “快了。”白京收起手电,退后半步,朝门锁看了一眼。锁不新,也不旧。他用力拧了一下门把。门是反锁的。 “Echo,这个门能不能……” “我在尝试用城市AI的安防信息对接这个地址。没有云锁。很普通的机械结构。 22. 第 22 章 但楼道的旧线路图上显示,这种户型在主卧和阳台之间有一条极窄的外墙凸棱。如果你从四楼楼梯间的窗台翻出去,可以踩到它。” 白京没说话,转身上了四楼。楼梯间的小窗被雨打湿,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探头往下看。三楼窗户外沿确实有一道水泥棱,不到十五公分宽。雨水把它淋得发亮,像一条湿蛇。 “你要我翻下去?”他问。 “这是唯一的入口。”Echo说,“但风险很高。你也可以等消防。” 白京没说话。他脱下外套,把鞋底在墙角蹭了几下,然后背身慢慢探出窗台,用脚去找那道水泥棱。雨很大,风从侧面抽过来,几乎要把他从墙上掀下去。他死死抠住窗台边缘,一点点往下挪。脚尖终于踩到了那道棱。很滑,但能站。 “别往下看。”Echo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废话了。”白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他贴着外墙,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壁虎,慢慢朝刘凤仙家的阳台方向移动。风声很大,他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粗重而急促。 终于,他的右手摸到了阳台的排水管。他借力一荡,整个人翻进阳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撑起身子,喘了几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楼下,几把旧扫帚靠在墙根,像几个没脸的人影。 阳台门没锁。白京拉开,进了屋。空气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气味。不是尸臭,是比那更淡一点、更让人心里发毛的味道。甜得发腻,又有点发酸,像发酵过的中药混着旧棉花。 “刘凤仙!”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打开手电,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客厅很小,家具破旧,但收拾得不算乱。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有一圈浅褐色的水渍。杯底已经没有水了。旁边是一本翻开的旧挂历,停在上个月。页面已经有点潮,边角卷起来。 白京走向卧室。门半掩着。他推开门。手电光先落在了床上。被子铺得平平的,上面压着件旧毛衣。没有人。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床底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蹲下去。 是一双鞋。黑布鞋。鞋底朝上,边缘沾着一点黄泥。 “她不在家。”白京说。 “但这里至少十天没人住了。”Echo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空气流通量低于正常阈值。灰尘颗粒密度大。没有活体移动。” 白京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厨房,看见灶台是冷的。橱柜半开着,里面只有几包发了霉的挂面和几个空瓶子。水池子里有一层薄薄的灰。水龙头滴下来一滴水,落在池底,发出极轻的一声。 “Echo,她可能被带走了。或者被人藏起来了。” “也可能是她自己走了。但如果是那样,社保卡不会还被人用。” “所以,那个用她卡的人,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白京站在厨房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到脖子里。他忽然想起赵德全老人问的那句话:我妹妹死的时候,她知不知道,自己那根手指头是让谁给割了。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真正可怕之处,不在于疼不疼。而在于,那个割她手指的人,可能还坐在某个地方,喝着一碗热汤,盘算下个月该去取谁的钱。 “Echo。”他低声说,“查刘凤仙最后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城市AI记录里,她最后一次被公共节点拍到,是十九天前,在城西分理处门口。她取了一笔钱。之后就没再出现在任何画面里。” “那天,银行门口还有谁?” “我正在调取。但那个时间点天气很好,门口人不少。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个人的特征。” “谁?” “一个在路对面站了很久的人。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穿灰色夹克,黑色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银行监控和街道节点的画面我已经合成,但你更懂人。” 白京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在泥里摸到一块硬东西的笑。 “传到我手机。”他说。 他点开手机。画面里,刘凤仙从银行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灰蓝色的小布包。她走得很慢,背驼得很厉害。走到人行道边上,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喘气。路对面,一个灰衣男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正低头看手机。他手里的塑料袋很普通,白色,里面像是几个鸡蛋。 “放大。”白京说。 Echo把画面局部增强。男人的脸在极限分辨率下依然模糊,但白京看清了一个细节:他的左耳后有一道疤,颜色浅,但很长,从耳垂一直划进衣领里。 “这个疤。”白京说,“查得出来吗?” “太模糊。但可以进我的样本库比对。如果这个人之前被警方采集过面部数据,就能匹配。” “去比。” 白京站在刘凤仙家的客厅中央,手电光打在地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站的地方,可能就是一个人的终点。而她最后看到的,也许就是那个灰衣男人蹲下来问她:“阿姨,取到钱了吗?” 雨还在下。他拿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找到刘凤仙没有,她家人报失踪没有?如果没有,马上启动失踪人员查找。”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老陈回了一个电话。 “白京。”老陈的声音很急促,“刘凤仙找到了。” “在哪儿?” “城南。一个废弃仓库里。人活着。” 白京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转身就往门口跑。下楼梯的时候,他的脚步声在整栋楼里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一起往下冲。 “活着?”他对着手机喊。 “活着。”老陈说,“但精神状况很差。她被人用铁链锁在一张旧床上。旁边有水,有馒头。像被养着。” 白京一口气跑出楼洞,雨铺天盖地地打在他身上。他站在雨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把她救出来了吗?” “消防已经过 去了。现在应该在送医路上。我先把地址发给你。” 白京钻进车里,打火。雨刷疯狂摆动,像在抽打挡风玻璃。他踩下油门,轮胎在积水里打滑了两下,然后冲了出去。城市的街灯在雨幕里一片迷蒙,像无数双泡在水里的眼睛。 “她还活着。”白京说,声音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但她可能已经‘死了’很久了。”Echo说,“只是还没停止呼吸。” 白京没有接话。他知道Echo说的是什么意思。在这个城市里,有些人活着,但已经被抹掉了所有生活的证据。社保卡还在被刷,房子还在那里,甚至连门都还会反锁。可没有人来找她。没有人发现她不在了。 直到有人在她的中指上,切下一刀。 车在雨中疾驰。白京握紧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被锁在仓库里的老人,在黑暗里听见雨声时,有没有想过,外面还有人在找她。 “Echo。”他说。 “我在。” “快一点。别让她再等了。” “我已经在加速。”Echo说,“但白京,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说。” “那个灰衣男人,左耳后有疤。我刚刚在数据库里比对到一个相似样本。不是嫌疑人。是一个五年前去世的老人。叫孙国平。” 白京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雨里横着滑出去小半米,停住。他的呼吸很重,雨声像潮水一样扑打着车身。 “孙国平。”他说,“那个安康助老服务中心的法人。他死了五年了?” “对。”Echo说,“所以现在用他名字、手机号和社保记录的人,不是孙国平。是另一个人。一个偷了死人身份的人。” 白京坐在驾驶座上,雨幕把整辆车裹得严严实实。他忽然觉得,这整座城市就像那间废弃仓库。有人拿着钥匙,有人被锁在床上。而那个一直在外面晃荡的人,顶着一张死人的脸,谁也看不清他到底是谁。 “Echo。”他的声音很干。 “我在。” “这个案子,已经不只是割手指了。我们在追一个会回收身份的人。他收走的,是老人在这座城市里最后的存根。” 他重新发动车子。引擎低吼,像一头在雨里醒来的兽。 “抓他。”白京说。 车灯切开夜色,冲进了城南方向。 城南的废弃仓库在一条断头路的尽头。 白京到的时候,消防和救护车已经撤了,只剩两辆警车还停在路边,车顶的蓝红灯光在雨里一闪一闪。路面上的积水映着那些光,像一层浮油。白京把车停稳,跨过几处水坑,朝仓库门口走去。 一个瘦高个儿的值班警员拦了他一下。白京亮出证件,那警员点点头,放他进去。 仓库不大,长方形,顶棚是铁皮的,漏了好几处。雨从破口里落下来,在水泥地上敲出细碎的回响。白京走到里面,用手电扫了一圈。 23. 第 23 章 靠墙有一张旧铁架床,床腿处有一条铁链,链子一头锁在床栏上,另一头是一个被剪断的旧式腕扣。地上有半瓶水,两个咬过的馒头,还有一个塑料便盆,已经翻倒。空气里浮着尿味和铁锈味,混杂着一股微弱的香皂味,像有人曾试着在这里把什么洗干净。 “人是谁发现的?”白京问。 “接警的是巡逻车。”旁边的小警员翻着记录,“有个流浪汉在附近捡破烂,听到仓库里有动静,就报了警。我们到的时候,那老太太缩在床角,嘴里一直说,别切我的指头,别切我的指头。” 白京蹲下,看着那段被剪断的铁链。剪口很新,像是消防破拆器留下的。铁链本身很旧,表面覆着一层锈,但每一节都完好,没有强行拉开的痕迹。 “她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手腕有擦伤,长时间捆绑造成的。手指——左手中指还在。没有被切。但医生说她严重脱水,加上受了很大的惊吓,估计得缓一阵子。” “她有没有说,是谁把她关在这儿的?” “没有。问她什么,她都说‘别切我的指头’。” 白京慢慢站起来。他环顾四周,发现仓库靠里的墙边有几块木板搭成的小台子,上面放着一个塑料桶、一卷用了一半的透明胶带,还有一只空的矿泉水纸箱,被撕开了,整整齐齐铺在地上。纸箱内面朝上,上面隐约有字。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纸箱内壁写着几行数字,像是用黑笔匆匆写下的。最上面一行是“三张卡,一张3000”。下面还有几个零散的数字,看不清了,被水渍泡花了。 “Echo。”白京低声说。 “我在。我已经对纸箱上的字迹做了初步增强。第一行很清楚,第二行和第三行被水泡烂了大半,只能确认其中有两个数字,一个是‘5’,另一个是‘17’。可能是日期。” “也可能不是。”白京说,“找技术组来,把这块纸箱整个带回去。那个塑料桶和胶带也要。” “你的判断是什么?” “这里不是临时关人的地方。那个人至少来过好几次。他给刘凤仙送馒头和水,说明他不想她死。或者说,暂时不想她死。” “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社保卡。”白京说,“但社保卡早就在他手里了。她活着,他才能继续冒充她。她死了,身份就断了,他得找下一个。所以,他养着她,像养一只会下蛋的鸡。” “那为什么还要切她的手指?”Echo问,“如果她的卡还在用,人还活着,切手指不是会暴露自己吗?” “刘凤仙的手指没有被切。”白京说,“也许还没到时候。也许,他需要先让这个身份‘死掉’,再开始用她的手指。而刘凤仙活着,说明她对他还有用。” 他走出仓库,站在雨棚下。雨已经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雾里晕成一片,模糊而不真实。他掏出烟,点了几次才点着。烟头的火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微弱。 “Echo,刘凤仙的社保卡,最后一次被查询是今天下午。之后呢?” “没有新的交易。对方可能已经知道你发现了那个地址。他会换地方。” “他会回去找刘凤仙吗?” “如果他的利益完全依赖刘凤仙这个身份,而刘凤仙现在被警方救走了,他可能选择放弃这个身份。但也可能,他还没有拿到最后一笔钱。” “什么最后一笔?” “刘凤仙的养老金账户里,还有一笔一次性补发的独居老人补贴,金额是三千。这是我从她的社区服务记录里查到的。发放日期就在下周。” 白京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慢慢吐出一口烟。他忽然明白了那个“三张卡,一张3000”是什么意思。那个人在记账。他手里有三张死人的卡。一张卡里,还有三千块没取出来。 “所以他不会走。”白京说,“他至少还会在城西分理处出现一次。” “那是他取钱的地方。但他不一定亲自去。他可能会让人代取。或者,用AI代办机。那种小分理处,人工核验很松。” “那我们就在那里等他。” 白京把烟头丢进雨里。他拿出手机,给苏遥打了个电话。苏遥还没睡,声音清醒。 “帮我一个忙。从明天开始,重点盯城西分理处。我要那个网点的所有取款、查询和代理记录。特别是针对七十岁以上老人的。不要声张,别让银行的人知道太多。” “你怀疑有内鬼?”苏遥问。 “不好说。但那些老人太规律了。取钱时间、取钱金额、甚至走路速度,都像被人提前安排好的。如果没有人在旁边观察,单靠猜,不可能这么准。” “行。”苏遥说,“你自己也小心。你上次那个案子刚压下去,王健那边还没死心。” 白京没说话,挂了电话。 “Echo,那个假的孙国平,查到别的什么了?” “他用了孙国平的社保、手机号和一辆登记在其名下的旧电动车。这个身份已经很久没有正式活动。直到一年前,他用这个身份注册了安康助老服务中心。然后,他把自己藏进了这个城市最不起眼的缝隙里——社区慰问、志愿活动、老人日间照料。没有人会去查一个关心老人的人。” “所以,那些慰问记录也不是假的。他真的在上门。送鸡蛋,量血压,帮老人取药,陪老人说话。” “对。他用温柔的方式,把这些老人从人群中分离出来。让她们习惯他的存在。然后,他变成她们唯一能等来的人。” 白京听着。雨声沙沙,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夜色。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里渗出来,比一夜未眠更深。 “Echo。”他哑着嗓子说。 “我在。” “明天去走访几个社区。我要找到那些还活着、但已经被他标记的人。尤其是独居、不和邻居来往、 每月按时取钱的那种。这种人,正在他的本子上,等着被回收。” “好。”Echo说,“我跟你一起。” 白京没再说话。他坐进车里,把座椅放低一点。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而持久,像一场不愿停下的低泣。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出现那根被剪断的铁链,和那个缩在床角的老人。 她的手指还在。可她的世界,早已被剪断。 第二天一早,白京回了局里,把刘凤仙的情况整理成简报,报给了周平。周平看完,只问了一句:“准备怎么收网?” “等他出现。”白京说,“用刘凤仙的卡做诱饵。那三千块,他会想办法取走。只要他动,我们就能跟到他。” “银行那边靠不住。这些人精得很。你要有第二手准备。” “所以我还要找他藏身的地方。除了那个锅炉房,他一定还有更安全的地方。一个不会被监控拍到的落点。这种地方,只有常年跟老人打交道的人才找得到。” 周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注意尺度。别再来一次违规取数。” 白京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渐多起来的车流。天晴了,昨夜的雨把城市洗得发亮,可他知道,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湿气还在,霉斑还在,那些坐在旧沙发里等死的人,也还在。 “Echo。”他低声说。 “我在。” “这个城市里,有多少个刘凤仙,你知道吗?” “不确定。”Echo说,“但根据社保数据和独居登记,初步推算,至少有四万七千人。” 白京闭上眼睛。四万七千人。四万七千根手指。四万七千个,可能永远不会有人听见的夜晚。 “我们救不了一万个。”他说,“但至少要抓住那一个。” “我明白。”Echo说。 窗外,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新的一天刚开始。白京拿起外套,转身走出门去。 接下来的三天,白京把城西分理处变成了他的临时据点。 他没穿警服,也没开警车。每天早上银行开门前,他就把车停在对面巷子里,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贴了深色膜的玻璃观察进出的人。银行门口有两个AI摄像头,Echo用“合规巡检”的名义暂时接入了画面权限。白京的终端上,四路画面被切割成不同角度,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它来了。”第三天傍晚,Echo忽然开口。 白京正在啃一个面包,闻言立刻抬头。画面里,一个穿深蓝色雨衣的人推着一辆旧自行车,停在银行斜对面的梧桐树下。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他朝银行方向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像是在等什么。 “是那个假孙国平吗?” “身形高度吻合。左耳后的疤痕在低分辨率下无法完全确认,但我连续比对了三帧,疤痕位置一致。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三。” 24. 第 24 章 白京把面包扔到副驾上,直起身子。他没有急着下车,只是盯着画面。那个人在树下站了足有两分钟,然后从雨衣内侧摸出一样东西,低头看了几秒,又塞回去。 “他手里是张卡。”白京说。 “应该就是刘凤仙的社保卡。他在确认卡还在。或者,在等今天的最后一笔入账。” “今天是那三千块到账的日子?” “对。独居老人补贴今天下午已经进入刘凤仙的账户。系统显示,资金到账时间在一小时前。” 白京看着那个蓝色身影跨上自行车,慢慢朝银行大门骑去。他的心跳平稳,但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车门把手。 “Echo,通知苏遥,让她派人堵住后巷。银行正门我来。另外,我要那辆自行车倒地的位置。” “我已经把移动路线标了。他会从东侧的无障碍通道进去。那里排队的人少。他熟悉这个网点。” 白京推开车门。雨已经变小了,空气凉丝丝的。他穿了一件灰色连帽衫,低头从巷子里绕出去,从银行东侧的小门走进去。 银行里面人不多,两个窗口开着,取号机前站着几个老人。白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他已经脱了雨衣,搭在手臂上。头发是灰白色的,很短。脸瘦长,左耳后那道疤从领口里爬出来,像一条浅色的蜈蚣。他没有去取号机,而是直接走向最里面的自动柜员机。 白京没动。他假装在看墙上的利率表,余光锁着那个人。Echo的声音极轻:“他正在插卡。刘凤仙的卡号完全匹配。他选择的是‘查询余额’。” 白京慢慢往那边靠。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朝门口扫了一眼。白京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像在回消息。那人没再看他,转回屏幕,快速点了几下。 “他开始取钱了。单笔三百。”Echo说,“之后会再取三次,分四笔。总金额一千二。他知道单日限额。” 白京又走近了几步。银行里的广播正在叫号:“请A058号到二号窗口。”几个老人慢吞吞地往窗口挪。那个人收起一叠钞票,塞进雨衣内袋,又把卡退出来,用衣角擦了擦,放进口袋。动作利落,没有一点慌张。 他转身朝门口走。白京迎上去,像偶然经过,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不好意思。”白京说。 “没事。”男人低着头,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温和。他侧身让了让,继续朝门口走。 白京没有立刻追。他看着那个人走出银行,跨上自行车,在细雨中慢慢骑远。然后他抬起手腕,低声说:“苏遥,他走了。往西。骑自行车。蓝色雨衣。车牌没有。” “看到了。”苏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的人已经跟上。你就位吧。” 白京走出银行。雨下得比刚才又小了些。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被人用湿布抹了一遍。他深吸一口气,朝自己的车走去。车轮碾过积水,发出细碎的水声。 “他往西骑,会经过那片旧货市场,然后拐进老纺织厂后面的小路。那边没有监控。”Echo说。 “你猜得到他的落脚点吗?” “不能确定。但他在城西分理处取钱后,从来没有直接回过家。每一次,他都会在旧货市场南门停下来,买一袋桔子,然后推着车穿过市场,再从北门出去。如果北门外的公共厕所旁没有监控,他可能会在那里换掉衣服。” “一个买桔子的习惯。”白京说。 “对。但他不一定吃。也许是给别人。也许只是道具。” 白京发动车子,慢慢跟在后面。耳机里,苏遥不时报出那人的位置。果然,那人在旧货市场南门停下,把车锁在路边,拎着一个白袋子走进去。白京没有跟进市场,他绕到北门,把车停在一条岔路里,摇下半截车窗。雨已经停了,空气里飘来市场里特有的鱼腥和水果腐烂的气味。 七分钟后,那个蓝色身影从北门出来,但雨衣已经脱了,搭在车把上。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夹克,脚上还是那双黑色运动鞋。左耳后的疤在雨后光线里更明显了,像一道被水浸旧的裂缝。他手里拎着那袋桔子,跨上车,继续朝西骑。 白京跟了上去。街道越来越窄,路两边全是旧居民楼,许多窗户都空着,阳台上的衣服无人收,在风里飘得像一面面没字的旗。那个男人拐进了一条更小的巷子,巷口有一棵大樟树,遮天蔽日。白京在巷口外停下车,没再往前开。 “Echo,他进去了?” “进去了。自行车停在一栋灰砖楼前。他上了二楼。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窗帘动了一下。” 白京轻手轻脚地下车,贴着墙根往巷子里走。樟树的气味浓烈而陈旧。他走到灰砖楼前,看见那辆旧自行车斜靠在墙边,车把上还挂着那袋桔子。雨后的地面湿滑,他踩过几片落下的樟树叶,悄无声息。 上楼的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会响。白京脱下鞋,光脚上去。二楼一共两户。他摸到其中一扇门前,侧耳听。里面很静,只有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一下,一下,像在磨什么。 “他在磨刀。”Echo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白京从后腰拔出手铐,却没有枪。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朝门锁位置踹去。木门应声而开。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灰白的光。那个人正坐在一张矮凳上,背对着门,手里的磨刀石还悬在半空。他慢慢转过身,看见白京,脸上居然没有太多惊讶。 “取钱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孙国平。”白京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去。 “不是。”男人放下磨刀石,站起来。他比白京想象的瘦。灰白头发,灰白脸。左耳后的疤随着他侧头的动作,像一条暗色的虫子动了一下。“孙国平五年前就死了。我是他表弟。我叫孙 国华。” 白京没有放松,依旧盯着他。 “那些老人,是你在切她们的手指。” “是。”孙国华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承认一桩杀人碎尸,“但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帮她们把剩下的日子,折成一点现钱。她们不知道。她们那时候已经没知觉了。” “那刘凤仙呢?”白京往前走了一步,“她还活着。你关了她十九天。每天两个馒头。你想养着她,等那三千块到账。” 孙国华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从他身体最深处挤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铁屑的手指,慢慢说:“我本来没想关她。那天她在家摔了一跤,我正好上门。她拉着我说,小孙,你帮帮我。我问她,怎么帮?她说,她不想一个人死。我给她送饭送水。她一天比一天糊涂。后来,她就再也没说过要回家。” “所以你就把她锁在仓库里?”白京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只是想让她活到补贴下来。”孙国华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光,“我知道这叫什么。我不给自己找借口。你们能找到这里,说明我迟早是这个下场。” 他说完,把手伸出来。手腕并拢,像等待什么。白京没有动。 “你为什么要切手指?”白京问。 “用指纹。”孙国华说,“人死了,社保卡还在。有了指纹,就能解开一些验证,打钱的时候更稳当。中指最不起眼。我切得很快。我给她们止血,给她们包好。我不糟蹋她们。” 白京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他有一种冲动,想一拳把这人打翻。但他没有。他走上一步,把手铐扣上那两只细瘦的手腕。金属合拢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你包得再好,也还是切了。”白京说。 “是。”孙国华说,“所以我不喊冤。” 他慢慢跪下,自己把散落的刀片和几叠现金推到一边,像在整理一个已经结束的摊子。白京站在他身后,用手机通知苏遥和现场组。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屋角的小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四根人的手指。中指的指节,已经发黑,卷曲着,像几截被折断的旧粉笔。 白京别过头,喉咙里泛起一阵恶心。他蹲到地上,点着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Echo。”他低声说。 “我在。” “以后别再告诉我,这种人也有苦衷。” “我不说。”Echo说,“但我记录下了一些东西。他在给三个死者的家庭寄钱。每一笔,都在死后第二周。汇款人是孙国华。” 白京不说话了。他蹲在昏暗的屋子里,雨后的风从破窗里吹进来,掀起桌上几张发黄的报纸。远处,警笛声从巷口传来,由远及近,像这个城市终于想起了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楼下的巷子里,几个老人站在各自家门口,朝外张望。 25.第 25 章 他们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脸上混着惶恐和麻木。没有人说话。 白京忽然觉得,抓住一个人,远远不够。但他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因为他只有一个人。再加上Echo。 孙国华被带走之后,白京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灰砖楼下,看着技术组的人把那个铁盒、刀片、几叠旧钞票和那袋桔子一一装进证物袋。苏遥也来了,站在巷口,和几个同事低声交代着什么。雨已经彻底停了,巷子里又闷又潮,樟树的叶子滴下水来,打在白京的脖子上,凉得他一激灵。 “白京。”苏遥走过来,“刘凤仙醒了。医院那边说她能说话了,但还很虚。你要不要先过去?” “去。”白京说。 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窗外的老城区在雨后显得灰扑扑的,像一张被水泡皱的旧照片。他开得很慢,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边那些低矮的门脸。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坐着一个独居的老人。他们可能已经很多天没跟人说过一句话了。而像孙国华那样的人,就是从这个沉默的缝隙里走进去,成了他们最后还愿意开口叫一声“小孙”的人。 白京想到这里,握方向盘的手更紧了些。 刘凤仙住在城西中心医院老年科。白京到的时候,她的儿子刚从外地赶回来,正站在病房外抹眼泪。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乱蓬蓬的,牛仔裤上全是褶皱。他看见白京,愣了一下,上前一步,有些激动:“警官,我妈她……” “她怎么样?”白京问。 “医生说没大事了。就是脱水,加上吓着了。”男人说,“我真是……我这几个月忙,没回来。我不知道她会出事。你们……谢谢你们。” 白京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示意一个女警先带家属去休息,然后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 刘凤仙靠在床头,瘦得几乎陷在枕头里。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胳膊上插着软管,眼睛半睁半闭。听见有人进来,她抖了一下,像被什么声音惊着。 “阿姨,别怕。我是警察。”白京把声音放得极轻。他在床边坐下,和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刘凤仙偏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但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清醒。她看了白京好几秒,才慢慢张开嘴:“你们把他抓了?” “抓了。”白京说,“您以后不会再看见他了。” 刘凤仙没说话。她的嘴唇颤了颤,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从被子里伸出右手,慢慢地,把左手的袖口往上拉了一截。 她的左手四根手指完好,但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中指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白京这才看到,她的中指其实早就被割过一刀,只是没有割断。 “他给我割过。”刘凤仙的声音很轻,“我喊疼。他就不割了。说,先留着。” 白京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说我比她们听话。”刘凤仙又说,眼睛望着天花板,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才能活着。” 白京没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太响。 “阿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您给我说说,他是怎么找上您的。” 刘凤仙闭上眼睛,像在记忆里慢慢摸索。她的语速慢而碎,像从一口深井里一点点拎出水来。 “去年秋天,社区门口。他说是安康助老的,给独居老人送温暖。送了我一袋米,还有四个鸡蛋。他说,姨,你一个人住吧?平时谁给你买菜?我说自己买。他说那以后我帮你。他每个礼拜都来。给我量血压,帮我换灯泡。我不要他钱。他就说,那登记一下,上面有要求。” “登记什么?” “姓名,电话,生日,住址。后来还让我按了个手印。”刘凤仙说,“他说这个手印是确认收到慰问品。我不识字。他说什么,我就按了。” 白京咬着后槽牙,没有插话。 “后来,他带我去银行取钱。他说现在有政策,老年人取钱要有人陪着。我信他。他就站在我后面,记下了我的密码。”刘凤仙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再后来,他说帮我保管卡,怕我弄丢。我就给他了。我那时候,已经有点记不住了。他给我送饭,送得越来越勤。我觉得,他比儿子来得还多。” 她停住了。眼角有泪渗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淌。白京从床头抽了张纸巾,轻轻递过去。刘凤仙接过来,也不擦,就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团雪。 “阿姨,您告诉我,那个仓库,您还记得吗?”白京问。 “黑。”刘凤仙说,“就记得黑。有雨。他给我馒头,说等发钱了就送我回去。可我不记得回家的路了。我就想,我的手指头还在不在。我老摸。数来数去,还是四根。我怕哪天一觉醒来,就少了一根。” 白京闭上眼。过了几秒,他睁开,声音很稳:“不会了。以后不会少了。” 刘凤仙没再说话。她偏过头,望着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城市的灯火远远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边撒了一把碎金。病房里很静,只有吊瓶滴答滴答地响。 白京站起来,轻声退出病房。走廊里的灯很亮,刺得他眯起眼。刘凤仙的儿子坐在长椅上,正抱着头哭。白京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妈这几天情绪不稳。别急着问事。多陪她。” “我知道。”男人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真的……我真不知道她在家是这个样子。我总说忙。总说下个月回来看她。我一直拖。拖到她出事。” 白京没再说什么。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每次都是出事之后,活着的人才开始算账。可那些老人,最需要的从来不是眼泪。他们需要的是一双还能记住他们的眼睛,是每个月按时响起的电话,是有人记得他们手指还完完整整地长在身上。 可这些,比什么都难。 回到局里,白京开始写结案报告。孙国华被羁押在看守所,技术组正在对他住处的物证做进一步鉴定。那四根断指已经送去DNA比对,确认属于三名死者。铁盒上的指纹、银行取款记录、社区登记簿、刘凤仙的证词,所有证据正在一点一点拼成完整的链条。 老陈推门进来,把一份报告放在白京桌上:“那四根手指的DNA,全部匹配。其中两根属于张桂芳,一根王秀兰,一根陈秀英。断口与孙国华住处搜到的刀片吻合。没有问题。”</p >白京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你怎么了?”老陈拖了把椅子坐下,“人抓了,案破了。你怎么还这副脸?” “我在想,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多少个。”白京放下笔,看向老陈,“他们拿着死人的身份,走进活人的家里。没有人会报案。没有人会怀疑。如果不是刘凤仙还活着,我们连他到底是谁都查不出来。这个案子,是我碰过的所有案子里,最安静的一个。安静到我们差一点就听不见。” “但你还是听见了。”老陈说。 “不是我。”白京说,“是Echo听见了那三个老人去过的同一个地方。还有刘凤仙家零用电里的那一点马桶补水。我们只是抓住了几个小数点。可真正的黑洞,是那四万七千个独居老人。他们每个人,都有可能被同一种方法从这世上抹掉。” 老陈沉默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你管不了四万七千个。但你能让那些准备动手的人知道,这些老人不是没人管。” 白京没有回答。老陈走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窗外,夜色沉沉。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后颈上那枚骨传导贴片。 “Echo。”他说。 “我在。” “你之前说,他在给死者家属寄钱。每笔都不多。你觉得那是什么?” “可能是补偿。也可能是一种自我欺骗。”Echo说,“他需要告诉自己,我没有那么坏。我给她们包好伤口,我给她们家人寄钱。我比那些把老人完全忘掉的人,至少做了一点事。” “你信吗?” “我不信。”Echo说,“但我理解这种人的逻辑。他用温柔靠近她们,用耐心取得她们的密码和指纹。最后,他把自己变成她们死后的影子。这不是关怀。这是最冷的一种占有。” 白京沉默了几秒,忽然说:“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 “因为你这次没有说‘概率上’‘根据分析’。”白京说,“你说的是‘我理解’和‘我不信’。这两个词,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得最像人的一句。” Echo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它才说:“可能因为,我看到了那四根手指。” 白京没再说话。他关了台灯。办公室里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把Echo的名字映得幽幽发蓝,像深海里浮起的一小块冰。 第二天,白京又去了那家城西分理处。这次,他站在银行门口,像一个普通等车的人。他看到一位老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一个蓝布包。老人走得很慢,一步一停。她身后没有人,身边也没有人。她一个人在慢慢走进人群。 白京看着她,没有上前。 “走吧。”他对Echo说。 “去哪儿?” “回局里。看下一个报案。” 他转身离开。城市在他身后继续运转。老人在人流里越来越小,像一粒被水冲远的米粒。 可白京知道,从今天起,他会更用力地听。听那些没有拨出的电话,听那些细到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听这座城市在深夜时分,所有独居者轻轻关上门的声音。 他不会再漏掉了。 26.第 26 章 《无眠区》 白京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了。 不是失眠。是睡着之后总觉得有人在跟他说话。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混在风里,又像贴着耳朵。醒来后,他什么也记不清,只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像脑子里被人塞了一团打湿的棉花。 “Echo,我昨晚有没有说梦话?” “有。”Echo说。 白京正在办公室泡茶,手一停。 “我说了什么?” “你用了一种不在我语言库里的方式重复了十七遍‘别开那扇窗’。其间有两次突然坐起来,又躺下。呼吸频率显示你仍处于深度睡眠。这属于典型的夜惊,不是清醒状态下的语言。我不建议你据此产生误判。” “十七遍。”白京重复了一遍,把茶叶抖进去,水杯里的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要听录音吗?” “不要。”他说。 他拉开椅子坐下。桌上的报案材料堆成三叠,最上面是一份刚转过来的现场报告,红色文件夹,代表非正常死亡。白京翻开,第一页贴着一张现场照片:一个年轻男人仰面倒在床上,姿势极其别扭,像睡着睡着突然被人从床垫上弹了起来。他穿着灰T恤和运动短裤,嘴微微张着,眼睛半睁,嘴唇干裂。最扎眼的是他的手——十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东西。 “死者李睿,二十七岁,程序员。就职于‘澄明科技’,睡眠科技方向。”Echo自动开始播报,“今天早上被同事发现未到岗,电话无人接听,公司派人去他租住的公寓查看。门从内反锁,窗户完好。邻居闻到异味后通知物业。现场无他人侵入痕迹。” “死亡时间?”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死因尚在尸检。体表没有外伤。唯一异常是面部肌肉痉挛,以及眼球后压明显。房间里有大量碎玻璃,全部来自他自己的镜子。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 “碎玻璃。”白京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玻璃碴铺得满地都是,床头和地板都有,大部分集中在靠窗的一侧。窗户关着,窗帘半拉,屋里的冷气已经停了。照片里能看见那扇窗,普通铝合金推拉窗,外面是灰白色的天。 “镜子怎么碎的?” “被他自己砸的。玻璃碎片上有他的指纹,分布位置符合用拳头、手肘和脚掌击打的动作。隔壁住客说,夜里听到有人喊‘别过来’和‘有东西在看我’,但以为是做噩梦,没有报警。” “他有没有什么病史?” “没有重大疾病记录。公司体检显示,他的心脏和脑电都正常。但近两个月,他频繁前往睡眠门诊。医院系统里有他的就诊记录,主诉是‘入睡后感觉被压住’‘多梦’‘醒来后身体不能动’。诊断是睡眠瘫痪伴随焦虑。” “睡眠瘫痪。”白京慢慢念出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他见过太多人把头埋进枕头里,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可李睿不是睡过去。他是在梦里醒不过来了。 “Echo,把‘睡眠瘫痪’和‘梦中死亡’这两个词做交叉检索。我要所有近一年内本地非正常死亡案例中,与睡眠相关的部分。” “已经查到两起。一个是四个月前,一名夜班护士在值夜时趴下休息,再也没醒。另一个是去年秋天,一个研究生在宿舍午睡时死亡。两案都最终被定性为心源性猝死。但都没有做神经病理的深度检查。” “为什么没做?” “因为尸体被家属要求尽快处理。而且两家医院都在老城区,设备有限。” 白京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空气很闷,带着夏季末的余热。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声音。这一次,他觉得自己能回忆起一点了。那个声音在说什么,不是别开那扇窗,而是:别关。让它进来。 “Echo。”他说,“我今天去李睿的公司。你提前把澄明科技的背景调出来。” “已经整理好了。澄明科技成立于三年前,做睡眠技术。主打产品叫‘织梦者’,是款戴在额前的助眠头环,能监测脑电并释放低频声波帮助入睡。他们还和几家医院合作,做睡眠障碍的临床干预。李睿所在的团队,负责‘梦境反馈算法’的研发。” “梦境反馈。”白京慢慢重复了一遍。 “简单来说,就是在人做梦的时候,通过外接设备介入梦境,改变梦的内容。你可以理解为,让一个人做一个被设计好的梦。” 白京穿好外套,往门外走。走廊里光线很暗,墙上的灯管有一半不亮。他走得很慢,像在消化Echo这句话里的分量。 “你信吗?”他问。 “信什么?” “人能控制自己的梦。” “能。但控制到别人梦里的程度,我不确定。”Echo说,“如果李睿的死和这个技术有关,那最危险的不是技术本身。是有人把梦做成了一间打不开门的房间。” 白京没说话。他走到楼外,太阳白花花地照着。他忽然觉得脚底轻了一下,像踩进了一个醒不过来的梦境边缘。 他甩了甩头。不去想昨晚的事。但那个声音还挂在他脑后的某个角落,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勒着他不放。 澄明科技在城北高新区的边缘,一栋改建过的旧办公楼里。外墙刷成灰蓝色,门口立着一块不大的招牌,字体圆润,像某个儿童睡眠产品的LOGO。白京把车停在对面路边,没急着下车。 “继续说说这家公司。”他说。 “澄明科技三年前成立,创始人叫徐远,三十六岁,原先在脑科学研究院做睡眠方向的神经信号解码。后来辞职创业,拿了高新区一笔科技创新基金。核心产品‘织梦者’目前已经进入二轮临床,和市二院、仁和医院都有合作项目。公司账面上有七千多万融资,员工四十三人。没有公开的不良记录。” “李睿在公司里具体做什么?” “他负责写‘梦境反馈算法’里的情绪映射层。简单说,就是让做梦的人,把现实中未处理的情绪在梦里重新经历一遍,以此来降低焦虑。这个方向在临床上叫‘梦境脱敏’。他的级别不高,但代码权限很大,能直接访问核心模型。” “能直接访问核心模型。”白京重复了一句,“那他要是出事,别人很容易把原因往他身上引。” “对。公司内部已经有这种声音了。他们的HR上午已经联系过警方,说李睿最近情绪不稳,可能因为个人原因出事。用的词是‘可能猝死’。” 白京推开车门,走过街。天很热,蝉鸣从路边的梧桐树里扯出来,一阵一阵,像城市在发低烧。他进了公司前台,一个穿浅蓝工装的年轻女人迎上来,脸上带着被叫过来加班的疲惫。 “市局刑侦。”白京亮出证件,“我要见李睿的直属主管,还有你们负责行政的人。” “许总监在会议室等您。”女人说,“请跟我来。” 白京跟着她穿过一片开放式工位。工位上到处是午睡用的颈枕、小毯子和叠起来的行军床。几台测试用的头环摆在一个玻璃柜里,像一小排安静等待什么的小动物。墙上贴着标语:“把梦还给睡眠。” 会议室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微胖,戴一副半框眼镜,蓝色衬衫的下摆有一半没扎进裤子。他站起来,朝白京伸了伸手,又缩回去,像是突然觉得自己手心有汗。 “许志鹏。我是李睿的主管。” “白京。”白京坐下。Echo已经把这个人的公开信息投进他的耳廓:许志鹏,三十二岁,哥伦比亚大学计算机系毕业,两年前加入澄明科技。负责算法部。李睿的直属上级。 “李睿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尤其关于他的睡眠。”白京问。 “说过。”许志鹏推了推眼镜,“他这几个月状态很差。说每天睡觉都像在打仗。一闭眼就做梦,而且梦特别真。醒来之后记不住,但浑身疼。他问我有没有办法调岗,说不想再碰‘织梦者’的算法了。我说等版本上线后再看。” “他有没有说梦见了什么?” “没有。”许志鹏说,“但他有一次跟我说,说他觉得公司测试的东西,不是帮他睡觉,是让别的东西进了他的脑子。” “别的东西?” “我问过他。他没解释。只说了一句——‘有些窗口开了就关不上’。” 白京把这个细节记下。他看了一眼会议室外面的工位。几个员工正凑在一起说什么,见他看过去,又散开了。 “李睿最近有没有和同事发生过冲突?或者有人对他不满?” “没有明面上的。但他上个月提交了一份测试报告,说‘织梦者’在非快速眼动期会触发一种异常的神经振荡。他建议暂停核心版本的临床测试。创始人徐远没同意。两人在周会上争过几句。后来李睿就再没在会上说话。” 27.第 27 章 “徐远现在在公司吗?” “不在。他今天去外地见投资人了。但我可以给你他电话。” 白京没有马上要电话。他问:“李睿住的那套公寓,是公司的?” “对。公司给核心研发租的员工宿舍。那一层都是我们的人。” “那说明,如果有人在李睿夜里测试设备时做了手脚,公司内部的人最方便。” 许志鹏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最终只说:“白探员,李睿是个很敏感的人。他对算法特别较真。我承认,他说的那个神经振荡,我们没有足够重视。但没重视,不等于有人杀他。” “我知道。”白京说,“所以我还在查。” 白京让许志鹏带他去李睿的工位。工位很整洁,显示器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今晚记得关窗。”他拉开抽屉,里面有几瓶维生素、一包受潮的饼干,和一本用旧了的笔记本。本子最后几页写满了小字,密密麻麻,像蚂蚁在爬。白京只看清几句: “今天是第三天。那个声音更近了。它一直说,别醒过来。” “测试版有问题。它不让我醒。” “如果我明天没来,那不是请假。是我终于睡着了。” 白京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合上抽屉。他站起来,看到旁边的窗台边落着几片枯叶。窗外天灰了下去,像要下雨。许志鹏站在旁边,脸色更白了。 “Echo。”白京在走廊里低声说,“查一下李睿最近一周的睡眠测试记录。他用了公司的设备没有?设备是否在案发当晚被远程操作过?” “他的‘织梦者’头环不在员工统一设备清单里。但我发现他用自己的员工账号,在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通过内网向一台测试服务器发出了最后一次同步请求。请求内容是上传一段梦境日志。大小约一点六GB。” “那个时间,他快死了。” “对。上传完成于两点五十三分。之后,他再没有发出任何请求。” 白京站住。走廊尽头的玻璃门映出他的侧影。他看见自己的脸,被门上的水渍切成了两半。 “这份日志,现在还在服务器里吗?” “部分文件被自动清理脚本删除了。但删除时间,恰好是今天早上七点。早于公司发现尸体的时间。”Echo停了一下,“也就是说,可能有人在警方到场前,已经处理过服务器。” “删除日志的人,有权限留下操作记录吗?” “系统会记录。但需要一个足够高的管理账号。徐远的权限,或者许志鹏的。我可以继续追。但如果对方把日志也清了,就需要更久。” 白京转过身,朝会议室走去。许志鹏还站在原处,像被钉在地上。白京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最好别出城。” “我不出。”许志鹏说,声音发虚。 白京没再说话。他走出去。外面真的下起雨来。雨点又大又急,砸在路面上,腾起一股尘腥气。他跑进车里,抹了把脸上的水。 “Echo,先别追服务器。查他的公寓楼下监控。李睿死前最后十二小时,谁进出过那栋楼。” “已经在查。但那里是公司自租楼,物业监控数据不是城市AI标准格式。需要解码。给我一点时间。” “好。”白京说,“我回家洗个脸。” 他发动车子。雨刷一摆,把整个世界切成明暗两半。他忽然又想起那个梦里的声音。这一次,那个声音清晰得让他头皮发麻。 它说:“白京,你还没醒。” 白京没有回家。 他开着车在雨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回了局里。办公室空荡荡的,窗外雷声贴着楼顶滚过去。他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半,剩下的浇在脸上。水珠沿着下巴滴下来,把领口打湿了一小片。他坐在椅子上,把李睿的笔记本摊在灯下。 “Echo,把李睿那些话再念一遍。” “‘今天是第三天。那个声音更近了。它一直说,别醒过来。’‘测试版有问题。它不让我醒。’‘如果我明天没来,那不是请假。是我终于睡着了。’” 白京用手指按着那些字。字越写越挤,越到后面越变形,像写的时候手在抖。最后一句更小,小得几乎要钻出纸外: “它把我的梦做成笼子,再告诉我,出去就是死。” “Echo,你觉得李睿精神正常吗?” “从他的语气和生理数据判断,他清楚自己的处境。他不是妄想。他是被什么东西真正干预了睡眠。但干扰源不明确。可能是脑部病变、药物、电磁刺激,或者‘织梦者’本身的异常反馈。现在唯一能确认的是,他在死前上传了一段梦境日志。这段日志,很可能是关键。” “服务器那边有眉目了吗?” “我反向追踪了早上七点那段删除操作的日志。权限来自一个叫‘徐远’的管理员账户。但从设备指纹看,登录地点不在公司。也不在徐远出差的城市。那个IP地址挂在一个虚拟专用网络后面,我还在拆。” “有人用了徐远的权限。”白京说。 “对。而且这个人很熟悉徐远的工作习惯。他知道管理员账户会定时执行自动备份和过期清理。那个人只是把脚本提前执行了。删除时间比原计划早了几个小时。证明他在等李睿上传完,然后马上动手。” “公司里谁最熟悉徐远的账户习惯?” “许志鹏。行政主管也有部分权限。徐远本人也脱不了干系。但李睿是算法部的人,许志鹏的可能性最大。他几乎每天都会和徐远对接管理员任务。” 白京用指尖转着笔,没说话。他还在想李睿临死前那段上传。一点六GB的梦境日志,不是突然出现的。李睿肯定已经录了不止一天。他可能一直在收集证据,等一个时机。但那个时机,没等他醒过来。 “Echo,恢复那台服务器上被删掉的内容 ,需要多久?” “至少一天。如果服务器使用了全盘加密和碎文件覆盖,时间会成倍增加。你最好找苏遥申请物理扣押。” “来不及。”白京说,“这一天里,对方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弄干净。我不能只等服务器。”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走了两圈。雷声远了,雨还在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一块水渍正在扩大,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他忽然停下。 “李睿住的那套公寓,他最近一次接受睡眠门诊检查是什么时候?” “六天前。仁和医院睡眠科。接诊医生叫罗海芸。我查了她的背景。她同时在澄明科技担任外部顾问,和徐远有合作论文。” “又是同一条线。”白京说,“明天我去医院。但今天还有时间。你先把李睿最近七天的手机使用规律调出来。尤其是深夜。我要知道,他死前和谁有过联系。” “他的手机在案发现场被技术组提取了。我已经拿到。”Echo说,“过去七天,他每天凌晨都会拨出一个号码。号码为空号。但每次拨出时间都很固定,在三点十五分左右。持续三到十秒后自动挂断。” “打给空号。” “不是真的空号。这个号码在他的通讯录里被命名为‘清醒’。我查了运营商数据,他拨出的其实是一串网络电话前缀。对方没有应答,但每次通话都产生了一小段上行流量,大约两到三KB。像在发送一个心跳包。” “或者一个求救信号。”白京说。 他走到窗边。雨声从外面传进来,把夜晚填得严严实实。远处有闪电亮了一下,整个城市像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脉络。 “Echo,你能不能查到这个网络电话的注册位置?” “对方节点隐匿做得很好。但李睿生前有几次是用公司内网拨打的。内网的日志保存得比城市节点更久。我正在解析。再给我十五分钟。” “好。”白京说。 他拉上窗帘,坐回椅子里。台灯的光照在李睿那本旧笔记本上,像照着一只已经不会出声的嘴。他忽然很庆幸自己有Echo。至少有它在,那些散落在数据和城市角落里的呓语,不会真的被当成疯话。 十五分钟后,Echo的声音重新响起: “查到了。那个网络电话的注册服务器,在城北高新区一栋商住楼的机房里。租用方是个工作室,叫做‘未眠者’。” “未眠者。”白京慢慢重复。 “对。它的注册地址和澄明科技只隔一条街。登记业务是‘心理互助与睡眠改善’。” “李睿把求救信号发给了一个自称帮人睡觉的地方。”白京说,“这案子越来越像一场梦了。”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夜里雨更大。他走过走廊,鞋底在瓷砖上留下两道黑色的水印。Echo的声音在雷声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京,如果你现在去,我建议你带一个人。” 28.第 28 章 “带谁?” “你在问一个AI。但我知道你会一个人去。” 白京推开门。风带着雨气灌进来,他眯了眯眼。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走进雨里。 “未眠者”工作室在一栋灰白色商住楼的四楼。 白京把车停在大楼侧面。雨已经小了些,风还一阵一阵地吹。路灯把积水照得发亮,整条街像铺了一层碎玻璃。他站在楼前,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只有一扇窗亮着,光很弱,像有人点了一盏小夜灯。 “Echo,那间工作室现在有人吗?” “四楼的用电负荷在五分钟前出现了一次明显变化,空调启动了。说明有人。但室内没有登记网络连接。只有一台老式视频监控在走SIM卡流量。” “有监控。你把它摸一下。” “已经进。画面里只有一个人。男性,坐在桌子后面。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线缆很多,像是在做某种备份。房间不大,三面都是文件柜。窗户朝西,窗帘拉了一半。” “能看到脸吗?” “分辨率太低。但他穿了一件黑色圆领T恤,左肩上有白色图案。像一行字母。画面不清。” 白京绕到楼侧,找到消防楼梯。铁门没锁,上面贴着几张被雨泡烂的广告。他轻轻拉开门,走了进去。楼道里很黑,只靠手机屏光照路。空气里有股潮湿的纸味和旧电线烧过的味道。他贴着墙往上走,每一步都很轻。 到了四楼,走廊里铺着灰地毯,踩上去几乎没声。那间工作室的门在走廊尽头,门牌已经歪了,只靠一枚图钉斜斜挂着,上面写着“未眠者心理互助中心”。门底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白京没有急着敲门。他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听里面的动静。极轻的键盘声,还有人咳嗽了一下,像被烟呛到。 他敲了敲门。 键盘声停了。过了几秒,里面的人问:“谁?” “查水表。”白京说。 里面安静了一下。接着是椅子推开的声音,脚步朝门边走过来。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半张脸。他看见白京,先是一愣,然后目光扫过白京身后空空的走廊。 “你警察?” 白京把证件亮出来。男人脸上闪过一点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终于还是来了。他把门开大了一点,让白京进去。 房间不大,布置像一间老式小诊所。墙边立着两个文件柜,柜门半开,里面堆着牛皮纸盒和旧硬盘。窗户关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和更淡的烟味。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是一部座机和几个拆开的信号转换器。 “你叫什么?”白京问。 “周涵。你可以叫我老周。”男人说。他声音沙沙的,像很久没喝水。他走到桌边,把电脑屏幕按灭,又给自己点了根烟。烟很细,夹在手指间,像一根烧着的白线。 “李睿这个人,你认识吧?”白京没坐。 “认识。”周涵说,“他来过。不常来。但有一次,他半夜跑过来,就坐在你现在站的那个位置,跟我说他不敢睡。” “为什么不敢睡?” “他说他的梦被改了。”周涵吐出一口烟,“不是做噩梦,是有人把他的梦改成了别的东西。他说,像有另一套意识在他脑子里开了个后台程序。他只要一闭眼,就会掉进去。” “他来找你干什么?” “求救。”周涵说,“他不知道能找谁。医生说他焦虑,公司说他过劳。他最后找到我,因为我是做‘梦中觉醒’训练的。我教人在做梦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做梦,然后醒过来。” “清醒梦。”白京说。 “对。我搞了几年。以前在学校做心理辅导员,后来出来单干。帮一些受噩梦困扰的人做睡眠训练。李睿有一次来找我,说他测试公司新版本后,就没法自己醒过来了。我给了他一组训练,还让他半夜给我打网络电话。那是我设的一个自动信号点。他只要在梦里还能拨出那串号码,就说明他还有一点意识。” “那个号码,叫‘清醒’。”白京说。 “他跟你说的?”周涵愣了一下。 “他手机里存的。” 周涵不说话了。他低头抽了两口烟。雨又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像很多只很小的手掌在拍。白京看着他。这个人的脸上没有太多血色,但眼睛很亮,像长期睡不好的人反而特别清醒。 “他最后一次打过来,是什么时候?”白京问。 “前天夜里。凌晨三点多。”周涵说,“信号通了。但我听不到他说话。只有电流声。然后,我听见他很小声说了一句‘关不掉了’。接着就断了。” “你后来找他了吗?” “打了电话。没接。我猜到他出事了。”周涵把烟在易拉罐里摁灭,抬头看着白京,“他那个公司,澄明科技,他们搞的东西,已经不是让人睡觉了。他们想在人脑里建一块可以远程控制的梦区。李睿是唯一一个发现代码会反噬的人。所以他们不想让他说出去。” “谁不想让他说出去?” “徐远。”周涵说,“还有许志鹏。他们是一路人。李睿跟我说过,那个版本是徐远亲自改的。他让算法从‘帮助入睡’变成‘持续做梦’。这样用户每晚都会戴着他们的头环。那东西不是医疗设备了,是入口。” 白京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大一点。雨下得整条街都模糊了,只有对面的快餐店灯牌还亮着,红红绿绿,像漂浮在深水里的光。 “你有证据吗?”他问。 “没有。”周涵说,“但我有他发给我的一段录音。他的梦话。他让我帮他分析。我留了备份。” “放出来。” 周涵犹豫了一下,打开电脑。几秒后,一段低沉的音频从扬声器里流出来。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时断时续,像被什么压着喉咙: “别别……别让我醒……它还在这……它要我打开那扇窗……它 说外面是……是空的……” 白京的后背一阵发麻。他听得出,李睿不是在说梦话。那是一个人在半梦半醒之间,用最后一点清醒在抵抗。他的声音像被风吹得时远时近,像真的站在一扇窗前,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黑。 录音结束。周涵把电脑合上。 “他本来约了前天白天把完整日志给我。但我没等到他。”周涵说,“现在你来了,我可以把这段交出来。但你要保护我。我怕他们找上我。” 白京看着他。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搅碎了。 “这要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白京说,“如果澄明科技的人真做了那种事,你作证,他们不敢动你。但如果你只是编了个故事,那谁也保不了你。” “我没编。”周涵说,嗓子更哑了,“我这种人,天天跟不睡觉的人打交道。我知道一个人是在说真话,还是已经被梦泡软了舌头。” 白京没再说话。他拉开门,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带着雨腥味。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最好别出门。如果有人来找你,就说警方已经来过了。” 周涵点点头。他站在桌子后面,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白京下楼。雨更大了。他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他忽然很累,像被这雨和这夜吸走了力气。 “Echo。”他轻声说。 “我在。” “李睿死前,是不是有人远程启动了他的测试设备?” “他家里的‘织梦者’头环没有被技术组当场带走。但它的云端备份里有一条指令,凌晨一点四十六分,有人通过徐远的账号推送了一版‘夜间体验模式’。目标设备就是他公寓里的那台头环。李睿那晚可能戴着它睡的。那条指令没有取消。” “所以我们得找到发指令的人。到底是谁坐在徐远的椅子上。” “我在追。但对方每次登录都用了不同的虚拟节点。他不想被找到。” 白京发动车子,缓缓驶入雨幕。夜已经很深了,街上几乎没有车。雨像一张巨大而细密的网,把整座城市兜在里头。他忽然觉得很困。眼皮沉得厉害。他眨了几下,强迫自己看着前路。可脑子里有个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白京。” 他分不清那是Echo,还是别的什么。 “我醒着。”他说。 油门踩下去。车划破积水,像一头在水底奔跑的动物。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白京回到局里已经是凌晨。 他洗了把脸,没回办公室,而是去了技术组的监控室。苏遥不在,值班的是个年轻的分析员,姓吴,正对着三块屏幕吃泡面。白京推门进去,小吴差点把叉子掉进汤里。 “白探员。” “帮我个忙。”白京拖了把椅子坐下,“盯一个网络电话。号码我发你。还有一段音频,你帮我做声纹分析和环境底噪剥离,越快越好。” “什么时候要?” “天亮之前。” 29.第 29 章 小吴没再问,把泡面推到一边,接上设备开始干活。白京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他不敢真睡。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了好几天,像一拉就要断。可他越不去想,困意就越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屏幕上的光都开始发虚。 “白京,你已经六十二小时没有完整睡眠了。”Echo说。 “我知道。”他的声音又干又低。 “你的反应速度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一。错误率上升。如果你再不休息,我会判断你不再适合单独行动。” “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我了。” “从你开始说‘我醒着’的时候。”Echo说,“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球运动频率和呼吸节律都发生了变化。你在对抗睡意。这种方式维持不了太久。” 白京没回应。他睁开眼,看着监控室墙上一排跳动的波形图。那些曲线像一条条游动的蛇,慢慢爬进他的视网膜。他狠狠掐了一下虎口。疼。但疼过之后,困意更重。 “李睿当时也是这种感觉。”Echo突然说。 白京一愣。 “你继续说。” “我从他的可穿戴设备里调出了他死前七十二小时的睡眠数据。不是正常的清醒—睡眠周期。他整个人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每段只有几十分钟。每一段的过渡,都伴随着一次脑电高频脉冲。这种脉冲和‘织梦者’的核心干预波几乎一致。简单说,他的大脑被不停地‘叫醒’又‘推入’梦境。每次他只醒来一点点。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醒。” “那他是被折磨死的。” “不只是折磨。更像是一种精准拆解。把人从清醒状态里,一点一点地拆掉。最后那个人不再需要闭眼,因为他已经活在一个不会结束的梦里。” 白京沉默了很久。监控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渐渐弱下去的雨声。他忽然很羡慕李睿。至少他可以不再醒来了。而白京自己,还被困在这个雨夜,困在一种比梦更黏稠的清醒里。 “Echo。”他说。 “我在。” “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 “你说。” “如果我真的睡着了,不要叫醒我。你帮我记下我梦见了什么。用你的方式。” “好。”Echo说,“但你要先保证,你不会在梦里打开一扇窗。” 白京闭上眼。他没说话。困意终于漫过了头顶。他感觉身体往下滑,像沉进一池很暖的水。耳边最后一个声音,是Echo极轻地说了句:“睡吧。这里我守着。” 他睡着了。 这一觉很短,短得像被人从高处推下去,还没落到底就被拽了回来。白京猛地坐直,心脏跳得几乎要撞开胸口。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身上全是汗,衬衫贴着后背,冰凉。 “我睡了多久?”他哑着嗓子问。 “四十一分钟。”Echo说,“你没有做梦。至少没有进入快速眼动期。你一直处于浅睡,像在等一个电话。” “如果电话来了呢?” “来了。”Echo说,“刚刚接到仁和医院的值班通报。李睿的尸检初查结果出来了。他的大脑皮层边缘有多处微小血点,尤其在海马体和丘脑附近。不是脑梗,也不是外力。像是反复神经放电导致的微血管破裂。” 白京揉着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所以他的大脑是被‘烧’掉的。” “对。这种损伤方式,和李睿笔记本里描述的‘反复被叫醒’几乎一致。但他的身体没有能力自己产生这种频率的神经放电。只能是外部干预。” “织梦者。”白京说。 “是。”Echo说,“或者任何一个能释放同频脉冲的设备。他家的那个头环,在案发当晚收到了‘夜间体验模式’的推送。时间点和他的死亡时间完全重合。我追到那个推送信号的出口了。不是外部网络。是公司内网发出的,从澄明科技办公楼的硬件层进去,再通过他们的私有服务器转发。” “公司内网。那家伙就在楼里。”白京站起来。他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桌沿。 “今晚没有。现在楼里没人。但内网接入端口说明,有人用了公司内部的一台办公终端。可能是一台平时没人注意的备用机。也可能是行政区的路由器。我进不去那台机器。它被关机了。但我能告诉你,它的物理位置在三楼东侧。那是徐远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间。” 白京披上外套。他快步走出监控室。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忽然很清醒。那种清醒里带着一点狠,像被人从梦里打了一拳,反而站得更直。 “给我那个会议间的所有门禁记录。”他说。 “门禁系统是澄明科技自建的,数据格式不标准。我昨晚入侵未果。但有一个间接办法。公司门口有一台城市AI安防节点。如果那晚有人进出大楼,那个节点会记录。虽然画面质量低,但能确认人数。” “有人吗?” “有。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一个人。男性。身高大约一米八,体型偏瘦。他没有走正门。是从楼侧消防通道出来的。被城市AI拍到时,他穿着深色连帽衫。走路时一直低着头。左臂有一个提包。” 白京想起许志鹏。许志鹏一米七七,微胖。不是他。徐远更高。但他此时在外地。至少表面上在外地。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朝北。高新区方向。最后消失在两条街外的地铁施工围挡附近。那里没有监控。” 白京没有犹豫。他跑下楼,冲进雨里。天已经快亮了,雨丝细得像雾。他发动车子,朝北驶去。挡风玻璃上的水珠被风吹成一条条斜线,像倒流的雨。 “白京,你要去澄明科技。”Echo说。 “是。” “那里可能已经没人了。但那个会议间里,可能还有没带走的 设备。你要比清洁工更早到。” “所以我不能等到天亮。” 车灯划开夜色。白京踩深油门。城市仍在沉睡,而他知道,有一个地方,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睡眠。那里有人醒着。可能从很久以前,就再也没睡过。 白京把车停在澄明科技侧门外时,天刚泛青。 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滑,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他绕到楼侧消防通道,铁门半掩着,锁是好的,但门缝里卡着一小片黑色塑料,像有人用工具撬过后没完全合上。白京没动那锁,只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楼里安静得不正常。安全出口的灯还亮着,在灰白光线里透出一点绿。他脱了鞋,提在手里,光脚沿楼梯上去。地面很凉,像踩在薄冰上。到三楼时,他停下来。 走廊尽头就是那间小会议间。门关着,门把手上没有灰,像最近有人开过。白京伸手轻轻一推,门没锁。他闪进去,把门在身后合上。 会议间不大,中间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窗帘拉得死死的,空气里有股很淡的焦味,像电容烧过。白京没开灯,用手电扫了一圈。桌上有一个电源适配器,线还连着墙插,另一头空着,像被人临时拔走了设备。旁边放着一只黑色塑胶手套,指尖处有几道白痕,像用力捏过什么。桌子下面有一个纸箱,里面铺着防静电泡沫,上面凹下去一个长方形,大小正好能放下一台十四寸左右的笔记本电脑。 “他回来过。”白京低声说。 “而且很匆忙。”Echo说,“电源适配器还热。我测过了,断电前有持续供电。时间在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前。他可能听到什么动静才走的。” “从哪儿走的?” “窗户。窗台外侧有新的划痕。下面是一楼空调外机平台。他应该顺着水管爬下去了。这人很熟悉这栋楼的路线。” 白京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下看。四楼高度,下面是湿漉漉的水泥地和一条窄巷。没有看到人。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进一缕新鲜雨水的气味。他忽然想,那个人刚才是不是就站在这里,看他停车、上楼、像只被慢慢逼进角落的动物。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Echo,楼道里的城市AI节点,刚才有没有拍到人出去?” “有。一个背影。就在你进楼后三十秒,从北侧矮墙翻出去。但只拍到一个很小的局部。他左手拎着个深色提包。步行速度很快。没有骑车,也没有打车。” “地面湿,脚印呢?” “我扫了附近的城市道路感应数据。没有完整的鞋印。他走的是小区绿化带,草厚。只能判断他朝北边那片在建地铁站方向去了。” 白京把鞋重新穿好。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纸箱,像看一个已经合上的嘴。然后他退出会议间,从正门出了楼。天已经快全亮,楼下的早点铺亮起灯,蒸笼里腾起白气。一个穿白背心的老人正把铁帘门拉起,看见白京,多看了两眼。 30.第 30 章 “没抓到?”Echo问。 “没。”白京说,“但他跑不远。他走得太急,连电源都没拔。” “也可能他故意留下。” “对。让我以为他还在这里。调虎离山。”白京忽然站住,“李睿住的那套公寓,现在还有我们的人吗?” “技术组已经撤了。只有门口有封条。不过,那栋楼还有一个城市AI安防节点,正对着单元门。我一直在看。”Echo说,“刚才六点零三分,有一辆深色面包车在公寓楼下停过。停了不到两分钟,又开走。车上没人下来。” “车牌看清没有?” “泥挡住了。但车尾有一个特征。右后灯不亮。这种车,城市更新集团的工程队里很多。” 白京皱起眉。他没往澄明科技外面走,反而折回来,重新钻进车里。他坐在驾驶座里,没有发动。晨雾把前挡风玻璃蒙上一层细水。他伸手擦了一下,只擦出一小片亮。 “Echo,澄明科技和城市更新集团,有没有业务往来?” “有。高新区旧厂改造项目,澄明科技所在的大楼就是城市更新集团转租给他们的。物业外包,也在他们旗下。那栋楼里的消防通道、监控、电梯维护,都是更新集团的子公司负责。” “所以他可能不是员工。是物业的人。”白京说,“或者说,有人借了物业的身份,在这栋楼里自由进出。包括用内网,进会议间,甚至动徐远的权限。这都不需要多高的技术。只需要一把□□和一个还没注销的内部账号。” “你在说一个影子。” “对。一个比所有人都熟悉这栋楼的影子。” 白京拿出手机,给苏遥发消息,让她联系城市更新集团物业部,调这栋楼近三个月的维护人员名单和门禁记录。发完后,他重新发动车子。前面雾散了些,路边的早点摊已经坐满了人。热气和油烟混在一起,像城市刚醒来的哈欠。 “去哪里?”Echo问。 “仁和医院。”白京说,“我要见罗海芸。李睿的大脑被拆掉之前,最后一个听他说真话的人,可能就是她。” “你觉得她会说?” “她说不说,看她的眼睛。有些医生不怕死,但怕被吊销执照。她两头都占了。我得先看看她是哪一种。” 车驶入主路。天光越来越亮。白京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早晨的风吹在脸上。他还是很困,但已经不那么昏。他知道,只要还在追,他就不会真的睡过去。 也许那个梦里的声音也明白这一点。 它没再响。至少现在没有。 仁和医院睡眠科在门诊楼七楼。 白京到的时候,罗海芸已经在诊室里了。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很淡的柠檬味,像清洁剂和旧书的混合。他站在门口,先扫了一眼诊室里的布置:一张深蓝色检查床,墙边立着一台脑电监测仪,电脑屏幕上停着几张波形图。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门,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 “罗医生。”白京敲了敲门。 她转过身,看见他,目光只顿了一下,像早有准备。四十岁上下,头发盘得整齐,清瘦,下颌线条很硬,眼睛不算大,但看人时很稳。 “白探员。”她说,“进来吧,把门带上。” 白京走进去,在诊桌旁坐下。罗海芸放下小水壶,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这才坐回他对面。她没穿白大褂,只着一件灰色薄衫,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质胸针,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市局为李睿的案子来?”她问。 “对。他死前六天,来你这里做过一次复查。我想知道他那天的状态,以及你给他开的什么。” “他状态很差。”罗海芸说,语气平静但很快,像背书,“浅睡时间极短,深睡几乎没有。入睡困难,易醒,多梦。我给他开了右佐匹克隆,剂量很低。我建议他停用澄明的‘织梦者’头环。他当时答应了。” “可他没停。” “他停不了。”罗海芸说,“这是他原话。他说那个头环不是他戴的,是它要他戴。他摘掉之后,整个人更糟,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他脑子里喊他回去。” “你把这话记录在病历里了吗?” “写了。但只能写成‘患者描述主观感受’。”罗海芸说,“有些话,写进系统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白探员,你明白我的意思。” 白京点了点头。他不想太早表态。他想从她嘴里多套出一些“系统”外的话。于是他问:“你和澄明科技是什么关系?” “外部顾问。”罗海芸说,“他们最早的临床方案,我参与过。那时候李睿还在做基础算法。他们的产品早期叫‘深眠引导’。当时的设计逻辑是安全的。后来方向变了。” “怎么变了?” “从‘引导人入睡’变成‘在人的梦境里植入新的情节’。技术上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跨越。但对被植入的人来说,等于把梦交了出去。你晚上睡在哪里,做什么梦,都不再由你自己决定。”罗海芸顿了一下,“李睿就是发现了这个问题,才越来越焦虑。他知道那些被推送的梦是怎么写出来的。因为他自己就是写梦的人。”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谁在推动这个方向?” “徐远。”罗海芸说,“他是创始人。也只有他有权修改核心模型。许志鹏是执行者。李睿是第一个反对的。后来李睿发现,他自己的员工账号,被人用来进行夜间测试。不是他自己。是有人借用他的身份,把测试版本推到了他的设备上。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失眠。” “你为什么之前没告诉我这些?” “因为没轮到我。”罗海芸抬眼看着白京,“你没来找我之前,我只能对警察说‘无可奉告’。这是我的职业保护。也是我的私人判断。我不确定哪一方更值得信。” “现在呢?” “你来了。”罗海芸说,“我在你身上没看到那种对睡眠技术一窍不通的 敷衍。你应该也睡不好吧?” 白京没回答。他知道对方在试探,又或许只是医生看病人的本能。他偏了一下头,把话题带开:“李睿那天来,有没有留下什么?数据、录音、报告?” “没有。”罗海芸说,“但我给了他一个U盘。里面有一份我们医院和澄明科技早期合作时的协议扫描件。上面有徐远的签名。他当时想拿这个东西,去证明公司已经偏离了最初的临床范围。” “U盘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可能在他家里。也可能被他藏在了公司。他说过,他不敢把东西放自己身上。他总说有人会趁他睡觉时翻他的包。” 白京没说话。他站起来,在诊室里走了几步。窗外,天已经亮得发白。医院的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轮椅和推车的声音时不时传来。他忽然有点羡慕那些刚醒来的人。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昨晚的梦还是自己的。 “罗医生。”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如果你还能联系到李睿身边的人,或者他再给你发过什么,打这个电话。” 他把一张写着号码的卡片放在门边的小桌上。罗海芸没看,也没说不。她只是重新拿起那个小水壶,给绿萝又浇了一点水。水沿着叶片滑下来,落在玻璃面上,像一滴很小的、没有声音的夜。 白京走出诊室。Echo的声音立刻在耳边轻轻响起: “她还有话没说。” “我知道。”白京说。 “不是故意隐瞒。她说话时呼吸频率平稳,没有典型撒谎特征。但你问‘U盘在哪’的时候,她的瞳孔和颈部肌电有过一次微幅变化。她可能知道大概位置。” “她不说,也许是想保护我。”白京说。 “也可能是在等你自己去找。” 白京没接话。他穿过走廊,从侧楼梯下到停车场。刚坐进车里,手机响了。苏遥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行字: “会议间的那个接入端口,对应用户名是‘徐远—临时’。登入时间:今日凌晨五点半。登出时间:五点五十七分。就在你到之前十分钟。” 白京盯着屏幕。五点五十七分。他冲进那间会议间的时候,那个人可能刚走。他离他最近的时候,也许只隔了一堵墙。 “Echo。”他说,“他在那里待到快六点。他来得及拿走什么,也会来不及带走什么。我们不能只跟着他跑。要找他的下一个落脚点。” “我已经把今天凌晨到早晨这段时间,澄明科技附近所有可用的城市AI节点都做了一次回放。那个人在五点半以前没有出现。他可能是从地下车库直接进入楼内的。” “地下车库。”白京说,“查车库出口。物业是更新集团的。那个点,只有值班保安。” “我已经在筛保安的移动轨迹。其中有一个叫何东的夜班保安,在凌晨五点十分左右从地下车库入口方向出来,骑一辆旧电动车往北去。时间点高度吻合。他的电动车右后灯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