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反派的作死追妻路》 1. 屠镇 “母亲,小冬,我自清城休沐归来啦!” 白寒夏推开了房门,“母亲,您寄给诸侯的茶叶诸侯收下了,诸侯高兴,还把他书房里的白星花赏赐了我...母亲?” 白寒夏在家中四下走了圈,没见着母亲和弟弟的身影,她出了门,秋日的风有些冷,天上的云很低,被风赶着,拢到了东边不远的小镇上空。 “难道母亲带着阿冬到万花镇了?”白寒夏自语,弟弟年幼,最爱到万花镇里游玩,白寒夏迈开步子,本也想到万花镇走一遭,这半年来俸银添了,这次回来定要去市集上买些好吃的回来让母亲和弟弟开心开心。 一路无人,昔日通往镇集的道路上可是车水马龙,往日守在镇集门前的乡勇也不见了踪影,白寒夏内心惶然,加快了脚步,寒风凌冽,白寒夏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但她越是奔袭,越觉寒冷,终于,她如坠冰窟。 “这是...啊...这...”白寒夏站在万花镇中心的广场上,一双白布鞋被染成了红色,周边尸山血海。 “不!不!不!”白寒夏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尸体间徘徊,突然她的小腿一紧,她尖叫出来。 “不要叫,小夏...”地上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气若游丝,白寒夏俯下身来:“张员外!” 张员外颤抖着举起了手:“你母亲在那头...” 白寒夏一下子窒息了,她跌跌撞撞地不知道跑了多少步,来到了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面前。 “小夏,小冬被抓走了...”母亲脸上的泪被风吹干了,和血痕凝结在一起。 “母亲,你不要吓我,振作起来,我带你回家!”白寒夏想要去搀扶母亲,白母摇了摇头,显然是进去的气多出去的气少了。 白寒夏呜咽道:“我会找到小冬的,您放心,但您现在不要睡过去!求您了!” 白母抓着白寒夏的手,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不停地对着白寒夏手上的手链无声地张着嘴,最后,她的神情凝固了。 白色的花瓣散落一地,白寒夏跪在泥泞的路中央,双手深深地抓入湿泥之中... 下雨了,混杂着越来越浓的腥味倾撒下来,打湿了白寒夏的头发,她浑然不觉。地上的雨水从四面八方,朝着她涌来,染在了她本带回来的白花之上,那是一种古怪的颜色,土黄色里,交杂着本不该如此鲜艳的红。 白寒夏轻轻地抬起头,抬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她看到了自己母亲的手,满是鲜血的手,死死地抓着她手腕上的手链...她不敢再看眼前的场景,她怕再看到所见再次崩溃,但即便这样,她已然先哭了出来。 万花镇两百余人无一生还,无数的尸体暴尸街头,这样一个偏僻的安宁小镇,此刻仿佛经历过战争一般,变成了人间地狱。 “小夏...”先前奄奄一息的张员外,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白寒夏的身边:“快走!他们还在这里...” “谁还在这?”白寒夏问。 “快逃啊!”张员外歇斯底里大喊。 “那头有人还没死!”不远的街道外传来了人声,想起了张员外的话,白寒夏慌忙躲进了临街的一间店铺里。 一把修长笔直的长刀在街角显现,旋即是一身乌黑的斗篷,宽大的黑色斗篷在风雨中刷刷作响,仿若鬼魅。 几个身穿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来到了广场,寒光闪烁,张员外彻底没了气息,白寒夏悄悄探着头去看,她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害怕自己因为紧张过度而发出声音。 “今天真倒了大霉,这个破地方就这么几个小娃,今夜回去怎么交差都是个问题。”有人发话了,是那几个黑色斗篷的身影,他们是人,并不是鬼。 “即使不交人,这破镇子的人也全得死,去年岁末他们上缴朝廷的贡茶有问题,茜茜郡主喝了上吐下泻,为此牵连了多少人,玉太后盛怒异常,早就说了要将这个小镇从幽州抹去了。” 白寒夏听着他们在遍地死尸面前如此轻描淡写地交谈,内心气血翻涌,她憋着气,扑进店铺的深处,不住地干呕起来。 是他们杀了全镇的人...母亲的...仇人! 白寒夏喘着气,看到了桌案上的一把小折刀,这是万花镇里修发的一家店铺,店老板趴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扶手之上,背后拉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痕,早已没了气,白寒夏拿起了折刀出了门,广场上早就没有了黑斗篷的身影,她照着泥地的脚印随了上去,终于在两条街外再次听到了熟悉的谈话声。 “朱大人,我一直有所担忧,我们将万花镇的人全杀了,诸侯那怎么交代?” “尽管安心,吾等奉圣旨前来幽州,樾亲王不受太上皇帝待见,被发配来这水月幽州就藩,就算是把水月清城的童男童女都抓回乾天圣都,他也不会说什么,再说了,天大的事,还有皇甫大人顶着,不是么?” “这话倒也是。”那两个黑斗篷说着话,拐入了另一条街道,白寒夏举起了折刀,风吹起她微干的发梢,迎在刀刃上,瞬间断裂飞散。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紧了刀柄,正当这时,她的腰带却被人拽住了。 白寒夏的身后,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少年,少年眉清目秀,湛蓝色的眼珠子如同湖水一般,黑色的头发整齐地束了个直髻,身上套着一袭蓝白相间的丝绸锦衣,不知是何家的富贵少爷,可白寒夏从来没在万花镇中见过他。 “就凭这个,”少年指了指白寒夏手中的折刀,“你知道他们是谁么?” “你是谁?”白寒夏问。 “我如果告诉你我是谁,你就可以不去做傻事了?” 白寒夏摇了摇头,推开了少年的手,少年又一把将她扯住:“总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不能现在就这么去死的吧!” “你放开我!”白寒夏嘴里虽然这么说,但被少年一提醒,她想起了至今尚不知所踪的弟弟阿冬,动作已经有所迟疑。 “我要是你,我就赶紧走。”少年不由分说,拉着白寒夏就往后跑去,“他们人很多,杀一两个毫无作用,况且,若是你的父母不是他们所杀,真凶仍旧逍遥法外,岂不是更恨。” “你放开!”白寒夏心知少年所言不假,可如今眼帘里尽是昔日亲旧的尸骸,心里恨意如何能一下就消散。 少年没有理会白寒夏的挣扎,带着白寒夏奔走半里,终于停下了奔跑的步伐。 “怎么了?”白寒夏问。 “我迷路了,你知道,我是第一次来万花镇,你知道该怎么出去么?”少年摊手。 白寒夏点了点头,她辨别了目前的景象,示意少年转身回头,可刚一转身,一把冒着寒气的长刀,就架在了她的脖颈之上。 这是一个同样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不过并不是白寒夏先前在街道上见到的那两个人之一,这个人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大刀疤,他的黑斗篷之下,隐约显现着刺绣飞鱼图案的锦袍。 “哟,还有两条漏网的大鱼啊!”刀疤脸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他像似在玩弄一般,手里的长刀在白寒夏的脖颈间游走,白寒夏心中恨意再生,腰带却又被神秘少年扯住了。 “百户大人。”此时周边的街巷里,窜出了数个黑斗篷。 “原先八个,加上现在两个,今晚我等可以与皇甫大人交差了,”刀疤脸移开刀,如同捉小鸡一般将白寒夏扯了过去,然后推给了身边的一个黑斗篷。 “捆了带回强袭队,入夜时分,我们前往银杏集,剩下的时间再将这个小镇搜一遍,每一个床底,衣柜,甚至米缸,看看还有没有小娃,散!。” 刀疤脸说罢,黑斗篷们再次散开,白寒夏的双手被粗暴地捆上了铁丝,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是徒劳,她看到了对面的那个少年,同样被五花大绑,但少年的反应却并没有那般激烈。黑袍子将二人捆绑罢后,一辆木栅囚车被拉了过来,紧接着,白寒夏和少年被推了进去。 白寒夏终于平静下来,从回到万花镇时的崩溃到如今,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一股无法抵抗的疲倦自上而下快速蔓延,囚车外的遍地尸体逐渐模糊,她终于睡了过去。 2. 山隙 等白寒夏醒来的时候,雨过天晴,阳光刺痛双瞳。 “你醒了。”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白寒夏扭过头去,少年坐在她的身边,倚在木栅栏上,他的头发不再打着精致的发髻,有些乱糟糟地垂下来,但仍是难掩其面容的俊美。 白寒夏惶然,先前的一切,仿佛梦境一般,但心底那撕心裂肺的痛感,分明在提醒她,那是真的,她慌乱地爬起身来,她还在囚车之上,囚车在晃晃悠悠地行进着,车外光景,白寒夏已然无法辨认了。 少年的目光,一直聚焦在她的手腕上那串手链上。 “你的手链很漂亮,从哪儿买来的?” “我不知道,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还没有到银杏集么?”白寒夏缩了缩手,隐约记起在被捕之前,那个锦衣男子说要把他们带到银杏集去,银杏集离万花镇不远,白寒夏还算熟悉,只要在熟悉的地方,就有一线机会逃离,她要逃出去,去寻找弟弟阿冬。 “这手链很珍贵,寻常人家可买不起。”少年却道。白寒夏没有理会他,拼命去辨认车外的景色。 “银杏集早就过了,你昏迷后高烧不退,足足睡了有两天,那些人以为你不行了,要把你到扔深沟里喂鱼,我一番好说歹说,他们才将你留了下来。”少年这才幽幽道。 白寒夏才发觉自己浑身如同被抽去筋骨一般发软,同时她也感到了似乎有什么松软的物事覆在身上,低头一看,那是一件蓝白相间的长衫,正是少年先前所穿的衣物。 “我又救了你一命,姑娘,日后可得好好感谢我。”少年笑了笑,给白寒夏递过来了一个小布袋,“我建议你吃些东西吧,我偷偷藏在身上的,没剩多少了,你都吃了吧。” 那是一小袋的饼干,一路颠簸,碎成了无数的细渣,白寒夏确实饿了,她闻到香味,也不管许多,伸手进袋中抓了一大把,就往嘴里送。 “别噎着了,这可没水喝。” 白寒夏咽下满嘴的干饼干,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感谢公子。” “毋需,你我一同沦落于此,身为男人,理应照顾姑娘多些。”少年笑了笑,“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白寒夏。” “白寒夏,你有个弟弟,叫白暖冬吧?夏天冷冬天热,你姐弟俩的名字可真够有意思的。” 白寒夏吃惊:“你怎么知道。” “你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呼唤着他的名字,我所以猜的。”少年说完,介绍自己:“我叫一川,随家仆到水月清城投奔父母,旅宿此地。 原来这名叫一川的少年是外客,难怪白寒夏觉得从来没在万花镇里见过他,一川继续道:“清晨时分这些人来到了镇里,便一阵的混乱,后来...唉,所有人都死了,我的家仆趁乱把我塞进了衣柜之中,我才侥幸躲过一劫,如今...” 白寒夏吃着饼干,环视着车外的情景,如今道路上并不只有他们一辆囚车,后边还有两辆,前面还有一辆,每辆囚车里,都关着数个少男少女,只有她这辆,只关了两个人,囚车的两侧,行进着许多黑斗篷,有的骑着高头大马,有的步行,白寒夏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些黑斗篷,此时却被一川喊了声:“别一直盯着他们看!” “他们是谁?”白寒夏问。 “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们是...仇人...” “我很遗憾,对于你母亲的离世,但是,正如我先前所说的,希望你不要做傻事,即便你要报仇,也不是现在,而且,还有你弟弟呢。”一川道。 白寒夏如今已然冷静不少,她点了点头:“来日方长,可我总得知道我的仇人是谁。” 一川叹息了一声:“他们是天命司。” “天命司?” “其余的我就不清楚了,但作为一个盛朝人,你难道没听过‘见天命司如见鬼’这样一句话么?自小我家人便告诫我,见到天命司,需得马上躲得远远的。” 白寒夏摇了摇头。 “也是,水月幽州地处偏远,天命司十年也没见得会来几次,姑娘不知道也属正常。” “那他们要把我们带到哪里?” “过海,到乾天圣都。” “帝都?他们要把我们怎样?” 一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黄昏时分,车队在一座石山下停了下来,石山自上而下有一道巨大的裂隙,仿佛是被人劈开了一般,里头似乎别有洞天,白寒夏囫囵看了几眼,就被天命司的士兵拉下了囚车。 “到里面去,这儿只有一条路,不要想着逃走,否则,你们会死得很惨。”天命司士兵威胁,将白寒夏等人推进了裂隙中,裂隙之内,竟然是一个巨大的洞穴,适应了洞穴内的光亮之后,白寒夏才看到里头早已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与她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这些少男少女容貌形象各异,有的衣衫褴褛,有的却锦衣华服,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茫然。 “慢着!”几个天命司士兵跑进了洞穴,“现在重新分配,你,到这边来。”一个士兵说完,出手一把抓住了一川,拖他就朝洞窟外走。 白寒夏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想跟上去,但登时有另一个士兵上前来,恶狠狠地将她推倒在地,白寒夏看着一川被拖走的身影,心底里莫名地涌起了几分的慌乱。 入夜以后,洞穴里很快便暗了下来,天命司士兵燃起火把的同时,也送进来了食物,那是一锅炖得都发黑的小米粥,洞穴里的人们有的争相去抢食,也有的不屑一顾,白寒夏路上吃了些一川给的饼干,如今没有半点的胃口,她坐在一旁的巨石上,茫然地发着呆。 一个少女来到了白寒夏的身边坐了下来,问候:“可总算看到个像样一些的,你还好么?” “还好...”白寒夏思绪被打断,木然地点了点头。 “我叫沈梦梦。”少女朝白寒夏伸出了手,“昌荫府晴川药集的沈员外,是我的父亲。” “你是沈家的小姐?”另一个少女听到了沈梦梦和白寒夏的对话,凑了过来。“是啊。”沈梦梦点了点头,那少女喜道:“我也是昌萌府的,我叫莫雨双,我父亲是大麦坊坊主。” “大麦坊?虽说差了那么些意思,可总归不错了,莫小姐,你好。”沈梦梦将原本朝着白寒夏伸出的手,移到了莫雨双的面前,莫雨双握了握,也爬到了二人的身边。 沈梦梦看着面前争相抢食的少男少女,哼了一声:“真是一群上辈子没吃过东西的饿鬼,不是么?” 莫雨双道:“半点教养也没有,一看就知道是哪些个荒村出来的野种。” “他们饿坏了。”白寒夏捧着脸道。 沈梦梦和莫雨双转过头来看着白寒夏:“你不该这么觉得,我们不能吃这些东西,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了?我们可是要到瑞云宫里当女官,日后没准是要当主子的人。” “什么...到瑞云宫里...当女官?”白寒夏惊愕。 “你难道不知道么?天命司来到了我们昌萌府,告知乾天圣都的皇帝陛下,要在水月幽州挑选适龄男女入宫为侍,我父亲看我在幽州这穷乡僻壤,即便命再好也只能嫁个跟他一般的土财,还不如到帝都里谋求富贵,于是便让我跟来了。”沈梦梦道。 “我也一样,恰好我二伯在帝都任了个小官,到时候设法打点下,未来美好。”莫雨双道说完,将目光投到了白寒夏的身上:“姑娘,你呢?” 白寒夏惶然:“我是被抓来的?” “什么?”沈梦梦和莫雨双张大了嘴:“这等好事,不应该是争相抢着来么?我父亲可是花了好大的心机,费了好多银子,才把我送上天命司的车。” “我...”白寒夏刚想说,却听见人群中有人在不停地叫唤她,她转过头去,又是一个少女奔了过来,这个少女脸上的泪痕还未褪去,如今又流下了新的泪水,白寒夏心一颤,认出了来人,这是张妍,张员外的女儿。 “白寒夏...白寒夏...”张妍一路哭喊着,扑到了白寒夏的 身前,莫雨双和沈梦梦皱了皱眉,不情愿地挪开了些许位置,张妍抱着白寒夏,止不住地哭泣:“都死了,我父亲,母亲,他们都死了!” 白寒夏轻拍着张妍的背,安慰道:“我也一样。” “发生了什么了?”沈梦梦拉开了白寒夏和张妍,她是个聪慧的女孩,此时似乎已然察觉到了不对头的地方。 “我们住在万花镇,天命司屠镇,把我们抓了来。”白寒夏对二人道。 此时有几个万花镇的少年也认出了白寒夏和张妍,一齐跑了过来。 “天命司为什么要抓你们?这没有道理。”沈梦梦难以置信,拉着莫雨双跳下了巨石,跑入了人群之中。 白寒夏转过头,问张妍:“阿妍,你有没有见到过我的弟弟。” “阿冬么?见到过的,也被他们抓了!”张妍道,白寒夏心一颤,忙站起来去看洞内的少年们,张妍道:“可他不在这里,在来这里之前,他就被抓到另一队去了。” “噢...”白寒夏坐了下来,怅然若失,如今得知弟弟的下落,但却得知弟弟与自己也是同样的命运,她不知道是该喜悦还是忧愁,幸存者的会面,格外地惨然,万花镇的孩子们寒暄数句,再不愿提起悲痛之事,都沉默不言,不多时沈梦梦跑了回来,还带了许多的孩童聚了过来,她坐到了岩石之上,烦躁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是被征召来的,但还有着许多是被抓来的,他们把你们抓来的时候,倒是说了什么?” 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回答:“修...修古道宫。” “自古以来,被征召去修宫殿的人,都再没回来过,仿佛从人间消失了一般...”另一个孩童目光黯然。 “我们也是被抓走,说是要去当宦官的,说好明年冠礼之后,便迎娶晴山城的胡婕姑娘,我不甘心。”又一个孩童狠狠道。 “说是皇室选嫔,征召来的。” “天命司暗杀组招募,我从小死了父母,一个人吃不饱穿不暖,从来没人看得起我,我就跟来了。” 孩童们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的境地,到后来,沈梦梦听得倦了,连连摆手:“看来我们这支队伍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大家到了帝都各奔前程,还望日后多加照顾才是。” “哪有什么各奔前程。”白寒夏悄悄道了句,但有不少人听到了,都纷纷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白寒夏,你什么意思?”沈梦梦问。 “我们都只会是同一个命运。”白寒夏指向了山洞中间的铁锅,那儿原本盛着满满一锅颜色不太好的粥,“我们吃的是一样的东西。” 莫雨双尖叫:“不可能!我们明明是要去瑞云宫当女官,天命司不会骗人。” “诸侯招募女官的时候,用四人抬的轿子将人抬到水月清城,圣人要招女官,却让你们夜宿山中。”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梦梦狐疑地走到了白寒夏的面前。 “白寒夏是离心宫的女官,她七岁那年就是这般,被老王爷请到水月清城去的。”同镇的张妍告诉沈梦梦。 沈梦梦的脸刹那间就变色了,但她不住摇头:“不可能,不会的!” “兴许是皇帝不想张扬呢?天命司跟我们一样也是夜宿山间。”莫雨双也不肯相信。 白寒夏说:“尽管每个人来由不同,但肯定…肯定有一个是真的,但…这也只是我的推测。” “她说得对,你们不要做梦了。”一个声音在人群中传来,那是一个身姿健硕的青年,年龄看上去比在场的人都大个几岁,怕是已快到成年之岁了,他走到了人群中间,环顾了一圈四周:“什么选妃选嫔,当女官,当杀手,修宫,都是蒙蔽人的谎言罢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得死。” 刹那间洞穴里鸦雀无声,只剩下山风在山隙中穿梭发出的如同鬼魅般的声响。 白寒夏问那青年:“那他们把我们带到乾天圣都,是为了?” “你们都是祭品,半年后仙佑祭的祭品。”青年平静地说。 3. 皇甫大人 “仙佑祭?那是什么?” 白寒夏的话刚说完,身边的沈梦梦腿一软,瘫倒在地:“仙...仙佑祭...我在书里看到过...” “仙佑祭,需选取日出之向巽位的身洁男女,十八男女各两名,十六男女四名,十四八名,十二者十六,十者三十二,八岁少童六十四,如今这山洞里没有十岁以下的小童,剩余的不多不少,正好六十四人,一人不差。” 人群中霎时有人尖叫出来:“我刚过了生辰!” 白寒夏也记起,自己的弟弟白暖冬,刚过七岁的生辰,但她不是,如今这山洞里没有八岁小童,那八岁的孩童们,便都是在另一支队伍里了。 “待到一年之后仙佑祭时,你们正值一千五百又二十八之数,而此数,乃天师阁预测的帝国盛运。” 恐慌如同潮水一般迅速蔓延,白寒夏突然想起,她还有一个月就十六了,诸侯正是因此才让她回乡休假三月。她此时又想到了更多:“巽位…万花镇,昌萌府,羽益城…都处在巽位…天啊…” “干什么!吃完了就老老实实呆着,嚷嚷什么,想死是吧!”几名天命司士兵听见了洞穴内的骚乱,提着长刀走了进来。 “再喧哗者!重罚!” 洞穴里的少男少女们面如死灰地散了开去,这个夜晚,没有人能安然入梦。 白寒夏依旧睡在那块巨石之上,凹凸不平的石面刺得她说不出的难受,她脑海里不住闪回过去发生的事情,这几天,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她原本只是离心宫里的一个小女官,老王爷当初外狩路过万花镇,觉得她机灵,便带回了水月清城,后来老王爷过世,搬进来新的诸侯,是当今皇帝的第三个儿子,年纪不大,但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侍从们的日子更为好过... 能过上这般日子,白寒夏很知足,可如今一切都变了,原本平静的生活,和睦的家庭,都已经离她遥不可及... “喂!喂!”一个声音打断了白寒夏的思绪,她测过身,却看到张妍和莫雨双二人伏在她的身边、 “你们...” “嘘!不要出这么大的声,他们都睡着了...”莫雨双指了指洞外,“你要不要走!” “走?” “对,我们后来又私下讨论过了,那个叫昂巴的说的八九不离十,我们真的是祭品,我们去帝都,是送命的!趁着还在水月幽州,我们逃吧!”莫雨双道。 白寒夏有些茫然:“逃?逃去哪儿啊?” “昂巴看过了!”张妍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山洞上的这条裂隙,能出去,月光洒进来了,我们顺着裂隙爬上去,就能出去了!” 白寒夏抬起头,那道山间裂开的山隙被月光笼罩,在黑暗中看着格外明显。 “这好高,我们没法做到的。”但是白寒夏想到能出去,出去之后就能去找弟弟,心动了。 “高也得爬啊!不然我们就死定了,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了么?在水木堡了!再往西走三天的光景就是定安港,上了船便直达乾天圣都,再无机会了!”莫雨双急切道。 “喂,你们快些,快到子夜了,他们要换班!”几个身影在黑暗中低声叫喊。 “马上!”张妍回头回应。 莫雨双一把拉住起了白寒夏:“快些啊,沈梦梦那傻子还抱着希望不肯走,你也要当傻子么?” “白寒夏,快走吧!”张妍也来拉白寒夏。 白寒夏跟着二人来到了洞穴里的高处,这里离山隙最近,高一些的人只需卖些力就能跳到岩壁上去,此时岩壁上已经有数个身影,有人已经先逃了。 “我不够高!”莫雨双身材矮小,她看到离山隙的距离,有些发蒙。 “来,踩着我的肩头上去!”白寒夏将双手撑在洞壁之上,莫雨双踩着她的肩膀,跳上了山隙。 “你也来。”莫雨双上去后,白寒夏对张妍道,但此时张妍的面容,在月光下却显得格外地狰狞。 “怎么了?” 张妍指着洞穴另一侧:“有人来了...” 白寒夏看了过去,火把的光亮越来越亮,显然是有人从洞穴外进来了,拉了一把张妍:“快,你先上去。” “那你怎么办!”张妍回头。 “不要管我!你快走!”白寒夏推了一把张妍,此时火光已经在洞穴里亮起了。 张妍此时求生心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也踩着白寒夏的肩头,攀上了山隙,她低下头:“白寒夏,快上来。” 白寒夏摇了摇头,她已经看见了,几名天命司士兵走进了洞穴之内。 “喂!你在那边干什么!”天命司士兵见白寒夏站在山隙的月光之下,喝道。 “你快走,我来拦住他们。”白寒夏低声道。 张妍道:“我若能逃生,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要把洞里这些人都救走!”白寒夏悄悄道,她维持着镇定,目光一直看着那几名靠近过来的天命司士兵,“去找诸侯,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 “好...”伴随着攀爬所发生的细微声响,张妍的声音远了。 “你在那里干嘛!”天命司士兵提着火把,呵斥白寒夏。 “我睡不着,洞穴里气息不畅,我来透透气。”白寒夏朝着士兵走了过去。 “透透气?”一个天命司士兵揪起了白寒夏,“不要耍花样。” “啊!疼!”白寒夏尖叫,她的声音,让许多本已经入睡的少年醒了过来,还有的哭了起来,一时间山洞里又躁动起来。 “哭什么!不许哭!躺下睡觉!”士兵恶狠狠地斥道,并一把将白寒夏甩到地上,“透透气?我不相信。” 士兵说完,就朝着那山隙走去,白寒夏的心跳加速,如果此时士兵发现了那些少年出逃,那他们都会没命的,想到这儿,白寒夏登时嚎啕哭了出来,一把拉住了那名士兵的小腿:“你敢对我无礼!我可是要到宫里当秀人的!你就这么对我的么!” “你放开我!”士兵挣扎。 “给秀人猪吃的东西我吃就算了,让秀人在这种地方睡觉也算了,但你还对我无礼,你知道我是谁么?我父亲可是昌萌府麦坊坊主,我二伯在帝都当官,你信不信你没有好下场!” 士兵扯开白寒夏的手:“秀人,呵,你还真不知道你自己...” “马五!”一个严厉的声音喝停了士兵的拉扯。 一个留着八字胡,面目消瘦的中年人走进了洞窟,他那身黑斗篷之下的飞鱼服,却是鲜红色的,士兵清了来人,极为恭敬地行礼:“皇甫大人!” 那皇甫大人来到士兵面前,二话不说就给了士兵一巴掌:“大半夜的,是你嚼舌根的时候么,秀女,嗯!“皇甫大人说话的同时煞有介事地看着白寒夏,“这不该是你对待秀女你的态度!” 白寒夏早已看出来,他话里的昧心之意。 “是,皇甫大人,属下知罪!”士兵躬身道。 皇甫大人转过身来,看着白寒夏的眼睛,而白寒夏此时,也毫不畏惧地盯着他的双目。 这就是皇甫大人,下令屠镇的刽子手,万花镇的仇人。 白寒夏只恨不得现在冲上去,手刃这个长得如同耗子般的男人,但理智阻止了她,她手无寸铁,而皇甫大人的身边,站了一圈的天命司士兵。 “你缺少睡眠,眼珠子都红了,夜深了,赶紧睡吧。”皇甫大人没有感受到白寒夏的恨意,他道,“明早还需要赶路呢,走海路还需一旬,我们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白寒夏极力克制住自己翻腾的内心,握紧的双拳缓缓地松了开来。 “你们大半夜也别闹腾了,让他们好生休息,明日我们抄近路,山里的栈道走不了马车,睡不好觉天亮了都不好过,散了!”皇甫大人命令士兵,士兵应声,火把一一熄灭,洞穴再次暗了下来。 如今已是深夜,纵然被搅扰,那些被困在这里的少男少女们,很快又进入了深睡。 第二天一早,白寒夏是被惊恐的尖叫声惊醒的。她爬了起来,发现山洞里大半的人,都聚拢在了山隙的周边。 那是几个少男和少女的尸体,摔得骨头都碎了,戳出了皮外,相貌惨不忍睹,白寒夏看了眼,只觉得反胃,便走到了一旁。 是昨晚那些想通过山隙爬出去的人,那条裂缝那么高,这些大多都是尚未成年的孩子,体质和耐力,根本没法撑使他们爬到顶端逃生,这些孩子力气用尽,摔回深渊,临死前那该得多绝望啊。 天命司士兵冲了进来,他们扒开了人群,看到了摔死的尸体,也吃惊不小。 “全部排好队!走出洞外!清点人数!”士兵气急败坏。 剩余的人排成队,朝洞外走去,白寒夏的身边,恰好是沈梦梦,她浑浑噩噩地走着,仿佛丢了灵魂。 “你没事吧?”白寒夏问沈梦梦。 “我看到莫雨双那个样子,如今我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遗憾...” “张妍在么?”这是白寒夏所关心的。 沈梦梦轻轻摇了摇头。 外头的日头很大,晒得人皮肤发痒,所有人被聚集在一块小空地上,天命 司士兵在外面围得水泄不通。皇甫大人坐在人群的前方,把玩着手里的核桃。 “启禀皇甫大人,逃了十个,摔死了四个,剩余的不见人影,弟兄们正在追!”一名天命司士兵从洞穴内出来,向上官回报。 “逃了十个。”皇甫大人手中的核桃破裂,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面前的人:“为什么要逃呢?” 没人回答。 “你们为什么要逃?”皇甫大人指向了前排的一个少年,少年吓得直哆嗦,回答不出来。 “你来说说,为什么要逃?”皇甫大人又指向了另一个人,再没有得到答复后,他撕裂了折扇,大步走进人群中,一把拉起了一个穿着绸缎布衣的少年:“你说,为什么要逃,你是我从羽益城请来的,你忘了你要到帝都是做什么了的么?为什么要逃!” “我...我不知道...” 皇甫大人摇了摇头,将那少年推出人群,并对属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名天命司士兵走上前来,干净利落地抽出刀,猛地扎进了那少年的心房。 人群顿时炸了,惊恐的哭声一片。 皇甫大人又拖出了一个少女:“你来说。” 少女吓得捂脸大哭,早就说不上话来了。 “不许哭!你想死吗!”皇甫大人的呵斥,吓得少女一哆嗦。 “是...是有人说...说我们进京...是作为仙佑祭的祭品...他们不想死...我也不想死...呜呜呜...” 皇甫大人在少女面前蹲下,和颜悦色地问:“小姑娘,你告诉我,是谁这般对你说的?” 少女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回身辨认着人群里的人,却不等她认出,昨日的那个叫昂巴的青年早已一跃而起,如同一阵狂风一般扑向了皇甫大人:“皇甫老贼,你作恶多端,今日我就来要你的命!” 皇甫大人面色一变,连连退后,几名天命司士兵顿时挡在了他的身前,数把长刀映照着刺眼的阳光,昂巴身手了得,左躲右闪,但天命司士兵也不是省油的灯,任凭昂巴百般施计,就是无法冲出天命司的包围。 皇甫大人在圈外抚拉着自己的胡子,嘴里挂着阴恻恻的笑。 “啊!”昂巴惨叫一声,终于落败,他的大腿被一名天命司士兵的刀划拉了一下,瞬间站立不稳,仰倒在地,数把长刀如闪电般,刺向了他的身体。 “皇甫老贼,你作恶多端,盛朝百姓苦你恨你已久,如今又来祸害幽州少年,只可惜我不能亲手杀了你,就算是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昂巴大骂。 皇甫大人揣着笑,走到了昂巴的面前,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斧:“这世上有鬼,可也有咒术师。” 说罢,他扬起斧头,一时间,血浆在空气里不住飞溅。 在场的少年们哪里见过这般景象,吓得一时间噤若寒蝉,皇甫大人一边砍着尸体,一边狂笑,足足砍了数十下,他才住了手,他转过身,满面是血,如同地狱里刚爬出来的修罗恶鬼,冷冷道:“既然被你们知道了,那就索性给你们个痛快,没错,你们送到帝都,就是为了当贡品,你们有的家世优厚,有的体态健壮,但有一个共同点,你们都是贡品的不二人选,不要哭,不要闹,这就是你们的命,有些命,得认。” 白寒夏的心蒙上了一层灰,她开始偷偷观察着四周,她没法忍住想要逃的想法。 “还有你!”正当这时,皇甫大人指向了白寒夏,“你出来。” 白寒夏走了出去,皇甫大人挥手就给了她一耳光:“你昨晚是知道他们逃走的,你敢瞒骗我们?” 白寒夏被打得整个脑袋嗡嗡地疼,皇甫大人又抡起了斧子:“你知道瞒骗我们的下场。” “逃走了十个,如今大人又杀了两个...”白寒夏吐出了一口血,抬起头来看着皇甫大人,“你再杀了我,大人这支队伍,就缺了十二个人,如今已经快到定安港,在这方圆百里,巽位的城镇已经所剩无几,大人赶时间回京复命,也不知道能不能凑够人。” “你什么意思?”皇甫大人问。 “正如大人所说,我们这些人迟早都是要死的,你现在杀了我,没意义,万一到后来,就只差了一个人才凑足仙佑祭的人数呢?” 皇甫大人盯着白寒夏查看了良久,他低下头,凑到了白寒夏的面前:“你倒是聪慧,在幽州这穷乡僻野,甚是难得。” “也是一个仙佑祭的好祭品,不是么?” 皇甫大人笑了数声,将白寒夏推进了队伍之中,“行了,耽搁太多时间了,赶紧起程!” 4. 港口 如今天命司撕下伪装,所有人都成为了囚犯的身份,被天命司用长鞭抽打着行路,皇甫大人赶时间,又派了两队人去前方市镇搜捕童男童女补数,剩余的队伍从山间走栈道行进,终于在三日之后,来到了水月幽州西边边陲,定安港。 定安港是水月幽州最西边的港口,也是这片大陆上最大的港口,通往盛朝十二de州的各类船只停靠于此,白寒夏虽从未来过此定安港,但却觉得面前景象似曾相识。天命司到来,港口的各色人马如同见了鬼似的,顷刻之间不是远远跑开就是严密地躲起来,皇甫大人派去搜寻补数男女的队伍没有回来,于是众人就被集中关押在了港口边的一间货仓之中。 在货仓里,白寒夏再次见到了一川,在一川的身后,白寒夏还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白暖冬一直躲在一川的身后,此刻正探头到处东张西望,看到白寒夏,他尖叫着跑了过来,抱着白寒夏痛哭。 “阿冬莫怕,姐姐在这里。”白寒夏紧抱着白暖冬。 “姑娘没有死,我也就心安了,在路上遇到了这位小友,聊了几句,我就知道这是你弟弟,所以一路帮你看着他。”一川倚着几个麻袋坐下,依旧是那副从容的神色和云淡风轻的语调,一点没有身陷囹圄的样子,看上去,倒像是来随队观光的。 白寒夏如今与弟弟重逢,又看着面前的一川,心倒莫名舒缓不少,她朝一川作揖:“寒夏万分感谢公子照顾暖冬,但公子的开场,您就这么盼着我死么?” “姑娘个性倔强,思维也敏锐,却缺了点看清形势的眼界,我一路上一直担心,姑娘若是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之后,却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做了错误的事,那就太可惜了。” 白寒夏略有惊讶:“命运,你都知道了?” “我那支队伍,只有六十四名垂髫小童,我一下就猜到了,”一川懒懒地说,“仙佑祭。” 白寒夏压低了声音,对一川道:“你知道么!这是真的,我们必须得逃走!路上很多人逃了,为此他们也杀人了,就当着我们的面!” “我听说了,水木堡的大山隙是水月奇观,能有人从那里逃跑,非常了不起。” “一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别的,咱们要想想办法,必须得在定安港逃走,否则去了乾天圣都,我们就死定了。” 一川却笑了:“为什么要逃?仙佑祭是半年后的事,我们可以先去乾天圣都,见见帝都盛景,享个一段时间的福,不好么?” “你再这般不正经,我便不与你说话了,我必须得逃走,为了暖冬。” “白姑娘,现在逃跑,是十分不理智的。”一川眯了眯眼,也压低了声音。 “为什么?” “水木堡刚刚逃了那么多人,天命司说不准要花多大的心思去补数呢,他们会允许现在再有人跑掉么?” 白寒夏懊恼地坐回原地,一川说的并不假,很快就应验了。 当晚就有几名少年,趁着熟悉定安港附近地形打算逃脱,刚刚离开货仓没到百步,就被藏在暗中的天命司逮住了,所有人都被命令不许睡觉,皇甫大人拿着一整套的刑具,又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在那些企图逃跑的人身上,刑具都是特制过的,既不会要人性命,又会让人痛苦万分,这一夜货仓里鬼哭狼嚎,惨叫声在空旷的货仓不住回响,如同一阵阵冰冷的寒风,吹灭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之火。 “我们逃不掉了。”白寒夏渐渐习惯了痛苦的声音钻心剜骨的感觉,她正捂着白暖冬的双眼,不让弟弟去看货仓里的惨状,此刻的她心中一片空白,而她身边的沈梦梦,早就崩溃了,她趴在白寒夏的肩头上,早已哭得失声。 “不要害怕,离死期还远呢。”坐在白寒夏的后面的一川幽幽地说,白寒夏回头瞪了眼一川:“你就一点都不害怕么!” “害怕有用么?”一川报以笑意,白寒夏白了一眼他,再不答话。 第二天清晨,伴随着早已沙哑的悲鸣,几队的天命司士兵来到了定安港,他们寻齐了差数的少男少女,皇甫大人将刑具一扔,招呼所有人前往港口登船。 白寒夏又累又困,她心如死灰地护着白暖冬,随着队伍走上栈桥登船,在最后的时刻,她仍没放弃逃离的念头,可她左看右看,找不到半点逃走的机会,最后,她绝望地回头看了眼定安港。 “我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一川这时候走到了白寒夏的身边:“你只是一个小婢女,水月亲王不会来救你的,而且,从这儿到水月清城三百里地,即便你说你的同伴成功逃离,也来不及了。” “我没有指望诸侯来救我,张妍能逃出去,已经是万幸了。”白寒夏望着岸上连绵的群山,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这片土地了,当然她的一辈子也并不长,这片土地,随着父母是逝去,也没有她的归处,也没有她的留恋。 “快点走!愣着做什么!要不要我拖你上去!”一个天命司士兵来到失神的白寒夏面前,大声地呵斥,白寒夏刚回过神来,就吃了一鞭子。 “快走!”士兵狠狠地推了一把,白寒夏为了保护白暖冬的平衡,自己一时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好丫头,跟老子玩把戏,你以为躺在地上就能不走么,你看我不揍你!”士兵挽起了袖子,这时一个人拦在了他和白寒夏的中间,白寒夏抬头一看,一川又回来了。 “过了吧,军爷,好歹她也是个人,不是牲口,折腾了这么多天,她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再经不起折腾了,你若断了她的气,皇甫大人又得回头去寻人补数了。”一川劝说道。</ p>“你倒是看起来挺有精神的,英雄救美是吧,好,那我就先教训教训你!”士兵朝着一川抡起了拳头,正当这时,一声明亮的号响,自定安港外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号声吸引了过去。一队身披蓝袍,骑着黑色军马的骑士举着蓝底黄色杏花旗朝着港口奔袭而来,为首的那个骑士没有披甲,眉目清俊,乌黑的长发整齐的垂在胸前,如同是画卷里走出来的名门公子。 “这是?”一川眯了眯眼。 “诸...侯...”白寒夏的声音微微颤抖。 皇甫大人命令天命司:“快带人上船!” 天命司士兵一下子慌了,一下子揪着白寒夏和一川就朝着船上而去。 “你们好大的胆子!放人!”樾亲王从马袋里抽出了长刀,跳到了栈桥之上。 “天命司奉旨收集童男童女进乾天圣都,以用作盛朝一年后仙佑祭所用,望诸侯不要阻挡!”皇甫大人迎了上去,举起了手中腰牌,对诸侯道。 “是我那当了皇上的弟弟让你来的么?林世宁,他疯了!仙佑祭为什么要从我幽州选调祭品,这等危险的祭祀已经十数年没人去动过了,你们忘了过去的悲剧吗?他这是想做什么!” “是太上皇帝陛下的命令。” “我不同意,这些人是我幽州子民,不是什么仙佑祭的祭品!来人!”樾亲王一招手,随行的士兵围了上来。 皇甫大人高喊:“开船!” “皇甫束云!”樾亲王大怒,挥刀砍来,皇甫大人刀鞘防御:“诸侯,袭击天命司视同谋逆,你想好了!” “拔剑!”樾亲王召唤亲兵,皇甫大人摇了摇头,回身疾步飞跃,跳到了船上:“起锚!”他命令道,此时天命司也都纷纷跃上船来,樾亲王带人追了上来,白寒夏在船沿,惊得发不出话来。 “白寒夏!”樾亲王这时看到了船沿的白寒夏,白寒夏扬手想喊,瞬间哽咽了。 “我会救你的,我会救你们的!”樾亲王悲愤地大吼,此时船身剧烈摇晃,响起了惊天霹雳,船上的火炮吐出了火舌,朝着栈道席卷而去。樾亲王一干人等瞬间被火光和烟雾掩盖,船上的童男童女看到这一幕,尖叫哭喊起来。 “把定安港里的所有船只全部炸沉。”皇甫束云说罢,回头朝着哭喊的众人呵斥道:“别看了别闹了!赶紧进笼子里呆着!” 船的甲板很大,囚笼在甲板的边缘摆了一圈,早已关了许多人,甲板的中间是三排一人高的漆黑大箱子,大箱子边上堆着许多小箱子,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在里面,白寒夏和白暖冬再次被天命司士兵强行分开,押往不同的牢笼,天命司恶狠狠地把白寒夏塞进牢笼,笼门很矮,白寒夏狠狠地磕到了门梁,登时天旋地转,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5. 密谋 天上的皓月明耀,战船平稳地行驶在海面上,寂静的夜里,只有一阵又一阵有节奏的水浪声。 “幽州诸侯待你不错,你到底是他什么人?”突然白寒夏耳畔传来了人声,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一川被关在隔壁的大笼子中,月影里,正百般聊赖地玩弄着自己的发梢。 “这重要么?你说得对,诸侯也没法救我们。”白寒夏心如死灰。 “这么快就认命了么?皇甫老贼此刻正在船舱里喝花酒,你的大仇还未报呢,还有,暖冬小友也还在这儿呢。” 白寒夏狠狠地抓了一把身下的稻草,旋即又松开了:“公子不是一直说时机未到么,如今我们已经离开水月幽州,却再无时机了,呵。” “怎么能说再无时机呢,如果我说,如今就有这么一个好时机呢?”一川道,白寒夏诧异地转过头看着她,几个坐在一川身边的人影顿时起身,其中一个拽起了一川的衣服,低斥:“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么?你就这么把这么大的事儿抖出去!” “你们的计划不需要保密,反而需要更多可靠的人手,我看这位姑娘心思聪慧,机智过人,有她加入,大事会更容易成功。” 白寒夏听得心里莫名紧张:“你要做什么?” “不是我,是他们,我只是被他们拖进坑里的,而如今,我来拖姑娘入坑。” 白寒夏看向了那几名青年和少年。 “我们要杀皇甫老贼。”那些人低声回答。 “杀?”此时船身猛烈晃动。 一川点了点头:“你没听错,他们要杀了皇甫束云。” “怎么杀?”白寒夏刚问完,一个青年手一抖,破烂的布衣中,隐隐地显现出匕首的寒芒,白寒夏惊得张大了嘴。 “这支队伍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这几个朋友,他们根本不是被骗被掳来的孩童,他们是主动来到这里的。”一川指了一圈他身边的几个人道。 “你们是...刺客...” “我等奉令潜入天命司队伍,诛杀皇甫束云。”一个青年答道。 “出乎意料吧,我当时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白寒夏倒是没感觉到多惊讶,因为在水木堡她已经见过一次了,她问:“那你们认识昂巴么?” “昂巴是我们队长,他死了,如今由我领头,我叫俊浩。”那青年自我介绍。 “可是...”白寒夏扭头看了看囚笼外面,天命司士兵看管的力度松了许多,因为他们知道在茫茫大海,任凭是谁都无法逃脱,只有寥寥几个士兵在原处的甲板上喝酒,白寒夏回过头:“可是怎么去杀皇甫束云?我们如今身陷囹圄,就连这牢笼都出不去。” “此事一会便知,姑娘只需告诉我们,是否加入我们,一川说得对,我们缺少人手。” 白寒夏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同时她心中尚有疑虑:“可是我们一旦杀了皇甫束云,我们的命也没了,这些天命司士兵不会放过我们的。” “这个就请放心吧,只要杀了皇甫束云,我们非但不会死,就连这船上的祭品,也都能活命。”俊浩道。 “这船上的天命司士兵,也有他们的暗线,到时候会协助我们的。”一川道,刚说罢,就被俊浩狠狠地推了一下。 一川坐正:“这姑娘已经答应入伙了,你们就应该毫无保留地对她和盘托出,她与皇甫束云血海深仇,断不会去告你们的密。” 白寒夏的心中一下子看到了希望,倘若真的如此,她一定会尽全力地与这些人一起行动,即便失败了,那就权当早死一年罢了,她问一川:“一川,你也会一起么?” “当然,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一川笑道。 一川的话给白寒夏吃了一颗定心丸,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逃离和救弟弟的机会,她问俊浩:“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如今离开水月幽州,尚需一旬的时间才到乾天圣都,前面几天他们的警惕还未降下来,过得几天松懈了,我们再动手,一川兄弟说得对,此事要有更多的人把握才更大,姑娘若是有信得过的伙伴,也可以请求协助,但有些信息,还请稍作保密。” 白寒夏点了点头,她的囚笼里和隔壁另一个囚笼,关着几个万花镇和附近村集的熟面孔,她将所听所闻简略地告诉同伴,被关在船上的少年,已然全部已经知道自己是必死的祭品了,如今给予他们一点生还的希望,自然谁都不会拒绝。 接下来的日子,白寒夏便在静心等待,但隔壁柜子里那些伪装成青年少年的刺客始终没有动静,一川倒是每日悠闲,拉着白寒夏胡天海地地畅聊,也因此,白寒夏知道了很多她原本并不知道的事。 盛朝由三片领土组成,最北边的大陆是洛州和庆州,东边水月幽州,皇城乾天圣都和御下十州在云曦大陆上,南与溧国接壤,在五年前,太上皇帝将皇位传给了最小的儿子林世宁,皇长子曜亲王林世德到了洛州就藩,皇三子樾亲王林世安前往水月幽州,二者在属地行仁政,减税负,民乐安宁,但御下十州,便不似如此了。 太上皇帝怀疾,迫不得已在传位给后便人间蒸发了,风帝年幼,朝政逐渐被皇甫太师把持,皇甫太师这些年在朝中不断拓张自己的势力,任人唯亲,四下敛财,明明是和平盛世,十州百姓却要负担着往昔十数倍的税负和徭役,云曦大陆上的一些地方,早已十室九空饿殍载道。许多正直的臣子看不下去,纷纷上书皇帝弹劾,但少年皇帝被皇甫太师蛊惑,奏疏一字未读,反倒又有许多人受了牵连。 于是现在白寒夏看到了刺客潜入天命司队伍,这些刺客是龙武将军从小豢养的暗卫,如今奉命潜入天命司队伍,伺机杀掉天命司执司皇甫束云,皇甫束云是皇甫太师的独子,将其杀死,一来能震慑皇甫太师,二来,皇甫束云执掌天命司,大肆残害忠良,将其除掉,便如断了皇甫太师最得力的一只手。 至于为什么在海上动手,大概是因为海上动手,能比在陆上更少的留下痕迹吧。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去,海风由清冷转为温暖湿润,黄昏日落,当白寒夏用指甲在囚笼的栅栏上刻下第十三道划痕的时候,她的囚笼被打开了。 “快些出来。”一个天命司士兵招呼白寒夏,白寒夏有些茫然,她走了出去,与此同时她看到,隔壁一川他们的囚笼,也被一个天命司士兵打开了。 “今天的晚霞真美啊。”一川伸了个懒腰,最后走出了牢笼。 “这里还有同伴么,如果没有的话,我便锁门了,这事不能坏。”天命司士兵还未问完,囚笼中的少男少女们纷纷跑了出来:“我们愿意一起行动。” 天命司士兵点了点头,转过身道:“俊浩队长,如今是时机了。” 俊浩将匕首掏了出来,扎在甲板上,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天命司指挥同知今日寿辰,在船舱下面宴请众人,如今已经开始斗酒,皇甫老贼也在其中,兴致不浅,昨夜我们在酒里做了手脚,用不得多时,就会醉倒一片。”天命司士兵说道。 “安排任务吧,早些行动好,如果我估计不错,我们差不多到了大风眼了附近了,若是行动时遇上大风眼,除了你们,恐怕没几个人能动了。”一川懒腰伸罢,搓着手走了过来。 白寒夏不解: “大风眼?” “一川说得对,”俊浩道,“乾天圣都以东的海面上,有一个常年湿气凝聚的大风眼,船行至此,会颠簸猛烈,水月幽州多为山地,恐怕你们也没几个人经历过海上的颠簸,到时候怕是连站都站不稳,既然,便不再拖延,我这就安排行动计划,你们要将自己的任务牢牢记住,这样,我们才能活下来。” 众人点头,俊浩跳到甲板上的一个大木箱上,他安排道:“八岁以下的小友请举起手来。” 有许多稚嫩的小手举了起来。 “你们怕不怕死,若是怕死,如今还可以走回牢笼里?”俊浩问道,但却没有人将手放下,八岁的孩童跟出牢笼来的不多,可出来的都是有勇气之辈,白寒夏一眼就看到了弟弟白暖冬的身影,她忙跑过去,拽过了暖冬:“阿冬,你疯了么?快回去。” “我想帮姐姐。”白暖冬道。 “姐姐不需要你帮,我可以!” “姐姐...” “快回去!不然姐姐要打你手了!”白寒夏作势板起了脸。 白暖冬缩着手,悻悻地走回了自己牢笼之中,俊浩此时正在那头赞扬幼童们:“你们手无缚鸡之力,但胜在年幼,即便是最凶狠的人,也难以对一个幼童下手,但我也不会让你们去死,这次你们的任务,就是扰乱下面的宴会...” “九岁的和十一岁的,”俊浩安排完幼童,又点名另一批:“你们就在甲板上,将这上边的货物、箱子能推倒的全部推倒,推倒后尽可能地在甲板上发出动静。” 俊浩说完,从天命司士兵的手里接过了一个大袋子,从中掏了出来,交到了十三岁少年们的手里:“这是软骨散,闻者皆会丧力,等我们下去船舱之后,你们脱去衣物,沾了水蒙在鼻上后守在舱门楼梯口之处,一旦有下面有天命司士兵跑上来的动静,你们便把软骨散撒到阶梯通道中,只要软骨散的粉末弥漫在楼梯通道里,就没有人能上来伤害你们,剩余十五岁的...” “十五岁的就剩我们两个了。”一川说完,看向了白寒夏。 “还有我...”沈梦梦的声音在白寒夏身后传来。 “不对,梦梦,我和一川加上俊浩队长和胡大,怎么有五个人?”白寒夏点了点数,有些困惑。 一川道:“抓多了呗!人多不好么?我们要干啥?” 俊浩说:“你们随我四人下船舱,杀皇甫老贼!” “啊!”沈梦梦听了,一声尖叫。 “若是怕了可以呆在上头。”俊浩道,“杀人这件事,有我们几个就够了。” “那还要我们一起下去?”一川道。 “凡是就怕个万一,若是我们失手了,总得有人补上吧?” 白寒夏道:“我下去。” “那我也下去。”一川也举起了手。 “好,那便如此,锦江,中山,给他们家伙。”俊浩对天命司士兵道,那两名假扮的天命司士兵留了军用长刀,将佩剑分别给了白寒夏和一川,俊浩此时击掌道:“我也没有什么要多说的了,如果这事儿成了,你们便可以回幽州与亲人团聚了,如果这事情失败了,无非就是早死半年,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你们再思虑思虑,下决心了,我们就行动。” 少年们低声地聚拢,交流着各自群体的计划,没有一人退缩,白寒夏走到白暖冬的牢笼前,白暖冬正在里面眼巴巴地看着她:“姐姐,我听说计划若是成功了,我们都不会死,是么?” “是的。” “姐姐一定要活着,一定要小心,一定要...” 白寒夏心一热:“我会的。” 6. 激斗 未到一炷香的时间,少年和孩童们都纷纷告诉俊浩,已经做好了准备。 “好,今天便是皇甫老贼的末日!”俊浩扬臂,命令各人就位,少年们散了开来,白寒夏等人跟在一群孩童的身后,踮着脚尖跑向了船舱入口,可就当这时,突然一抹黑色从船舱里探了出来,竟然是一个天命司士兵,从下边走上了甲板。 “什...”天命司士兵看到眼前的景象,惊呼,但他只喊了一个字,一段长长的寒芒回旋飞至,切开了他的喉咙,士兵捂着脖子痛苦地倒下,发不出半点声音。俊浩闪身上去,将长刀捡起,招呼少年们跟上,这几日的惊恐和折磨,这些孩子们如今看到了杀戮已经有些麻木了,一行人跨过了尸体,走进了船舱。 俊浩交代看守楼梯口的少年们几句,跟在白寒夏的身后走下船舱。 “姑娘,你怕不怕?”俊浩悄声在身后问,“上面的人可以活命,我们这些下来的人可不一定,我们手里可拿着武器。” “可我更想杀了皇甫束云。”白寒夏回答。 “好,一会儿得手,我会让姑娘手刃皇甫束云。” 众人走到了第二层船舱,这层船舱里没有半个人,只是摆放着数排一人高的漆黑色的大木箱,假士兵中山回头,指了指前方的楼梯口:“下面一层,就是他们聚乐的地方,算上皇甫老贼和天命司同知,有二十八人,都在这了。” “这么大一艘船,才二十八个天命司士兵?”白寒夏印象中天命司的队伍并不止这点人。 “别的人都在另外两条船上,这条船皇甫老贼要自己住,同知也要腾出房间,所以就装不下这么多人了。”中山回道。 白寒夏环顾着舱室:“可这,分明有这么多的地...却用来装这些大木箱子,这很不合理。” “没人知道这些箱子里装的什么,这些箱子被钉得严丝合缝,而且并没有锁环插销,就是说根本没法打开...” “不要在意这么多了,等杀了皇甫老贼,再回头探究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吧。”一川道。 “说得是,你们感受到了么?船身有些颠簸了,快到大风眼了,我们要抓紧时机行动了!”俊浩催促队伍往下一层移动,就在这时,白寒夏突然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大木箱子,里面传来了一声奇怪的声响,好像是人在咳嗽... “你怎么停下来了!快走。”俊浩回头催促。 “这个箱子里好像有动静。”白寒夏指着身边的箱子道。 “许是你听错了,如今快到大风眼,船身摇晃,箱子发出声响很正常。”俊浩过来拉白寒夏,白寒夏回头看着箱子,她此时很肯定,刚才箱子里确实传来了人的咳嗽声,绝非是船身摇晃导致发出的异响。 来到了下一层,一股酒香和肉香瞬间扑面而来,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厅堂,里头人声鼎沸,划拳猜码的声音此起彼伏,中山道:“皇甫老贼他们就在里面!” “躲到耳室里去。”俊浩带着众人偷偷地躲进了一间无人的耳室之中,稍作休整后,他对八岁的孩童们道:“小友们,你们该出场了。” 孩童们点了点头,齐刷刷跑出耳室,尖叫着冲进大厅里:“海鬼!海鬼来了!” 饮酒纵欢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好一会才有人反应过来:“这些小子怎么会在这里!” “救命啊!海鬼爬上了船,来索命了!”孩童们不住叫喊。 与此同时,甲板之上传来了剧烈的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不住砸到了地面之上,这是甲板上的少年们开始制造动静了。 “我活了这么久!倒是第一次见海鬼,好啊,今天我就让这些海鬼知道,什么是鬼老大!” 白寒夏听出了,这是那皇甫束云的声音,语调醉醺醺的,“来人,看管好这些小孩童,其余人,上甲板杀鬼了!” 不多时,几名天命司士兵歪歪扭扭地跑出门来,看起来也醉得不轻,俊浩示意同伴低头隐蔽,同时低声数着离开的人数,“一...三...十二...十五...二十...走了二十了,走!” 剩下几名少年也跑了出去,嘴里大喊着:“甲板上来海鬼了!救命啊,海鬼杀人了。”冲进了大厅。 “怎么还有人!”剩下的天命司士兵看着后来冲进来的少年一脸茫然,但这些年纪大的少年可并不是来求救的,他们是来索命的。 “动手!”俊浩大叫,四名年轻的刺客亮出了武器,一下子离他们近前的几名天命司士兵就被刺倒在地。 “好小子,原来你们使的好计策!”皇甫束云一下就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了,他喝醒了茫然的天命司士兵:“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等死么!” 船舱内剩余的天命司士兵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出了长刀围了过来。 “我们挡着他们,胡大,俊浩队长,杀皇甫老贼!”中山大喊。 场面一度血腥混乱,白寒夏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生平第一次面对这般血腥的混战,头脑一片空白。 “杀呀!”一川举着匕首高喊着也朝着一名天命司士兵冲了上去,但那天命司士兵零活一闪,避开了一川,而后迅速出手手刀斩出,敲打在了一川的后颈,一川闷哼一声,一下软趴趴地躺倒在地。 “一川!”白寒夏惊呆了,但她这么一喊,那名攻击一川的天命司士兵也发现了她,持刀朝她扑了过来。 白寒夏发出一声尖叫,闪开了士兵的攻势,士兵穷追不舍,她慌乱地四处躲避,幸亏大厅里一片混乱,桌案、凳椅横七竖八,白寒夏在障碍之间四处穿行,那士兵倒也一时追赶不上。 此时另一头的战斗也已经白热化,中山和锦江二人苦苦抵挡着五六名天命司士兵的攻势,不让他们接近与皇甫束云交战的俊浩和胡大,但寡不敌众,他们的身上早已伤痕累累,而俊浩那头更是惨烈,白寒夏如今才知道皇甫束云虽然看着消瘦得如同一只老鼠一般,却如此力大惊人,如此勇猛,胡大的一条胳膊被砍掉了,如今正单手作战,俊浩满头是血,躺在地上双手举着刀抵挡着皇甫束云的一下下劈砍,白寒夏刚分心扫了几眼,一不留神,后边的天命司士兵瞬间追到身后,随着一声长啸,白寒夏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被压倒在地。 “小丫头,你长得真俊,可惜啊!”天命司士兵举起了长刀,狰狞地笑意间挥动了刀身,正当这时,一声清脆的声响,士兵的后脑勺散开了一大片的碎瓦,士兵一翻白眼,扑倒在了白寒夏的身上,白寒夏推开士兵,看见一川正拿着一个破碎的瓦罐,在混乱中出现。 “谁让你欺负白姑娘的?”一川抛去了残缺的瓦罐,冲白寒夏笑问,“姑娘,我这一下可还行?”可这时,他的身后突然也出现了一道黑影,白寒夏大惊:“小心!” “哗啦!”一川的脑后也传来清脆的碎裂声,一川闷哼一声,同样昏倒在地,一个天命司士兵持着碎瓦罐,对一川道:“让你小子也尝尝这一口!“ “哗啦!”士兵的头上也开了花,白寒夏在一川倒地的同时,也拎起了旁边桌上的一个酒坛子,朝着士兵的脑袋砸了过去,那士兵迷离地看着白 寒夏,轰然倒地。 “白寒夏,帮我!”俊浩的惨叫响起,白寒夏看了过去,却看见皇甫束云的长刀已经刺进了胡大的胸口,俊浩正跳在他的背上,死死地抱着皇甫束云,而另一头的锦江也伏地不起,鲜血淌了一地,只剩下中山在负隅抵抗。 “你们坏了我的大事!就凭你们几个娃娃,还想造反,做梦!”皇甫束云用脚去蹬胡大,将长刀抽了出来,然后一把将身背后的俊浩扯了下来,直接摔到在地。 这样下去,就要失败了!白寒夏心急如焚,她从袖袋中取出了匕首,朝着皇甫束云冲了过去,想刺他一刀,但皇甫束云手一扬,白寒夏便如同离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一张桌案之上。 “白寒夏!”俊浩大叫。 “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皇甫束云举起了一张圆木桌,狠狠地砸到了俊浩的身上,木块四处飞溅,俊浩吐出了好大一摊血,一时动弹不得,皇甫束云将他举了起来,一把扔了出去,砸到了中山那头,连着天命司士兵,翻到了一片。 “哈哈哈哈!就凭你们?”皇甫束云双目充血,挽起袖子朝着倒地的两个少年走去,白寒夏吃力地爬起身来,看到眼前的情况,想也没想,就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一个碗,朝着皇甫束云砸去,不偏不倚,正中皇甫束云的脑袋。 “可恶,早在水木堡,我就知道你不是善类,我不该将你留到现在!”皇甫束云认出了白寒夏,改变了方向,迈开了大步伐朝着白寒夏奔过来,白寒夏心惊肉跳,忙跳起身来逃离,但皇甫束云来势汹汹,一下子就到了白寒夏的跟前,白寒夏只能弯腰一缩,从皇甫束云的腋下钻了出去。 “你逃不掉的!我要把你美丽的脑袋捏碎!”皇甫束云大吼,白寒夏慌乱奔袭,但她知道,这样逃下去,终究是没法逃离的,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了大厅的角落里,有一张海仙供桌。 在海上行走的大小船只,无论信或不信,都会供奉海仙,这艘虽是战船,却也不例外,白寒夏回头看了眼,皇甫束云咬得死死的,眼看就要追上,忙又低身,躲过了皇甫束云的又一次扑袭,她调转方向,朝着海仙供桌跑了去。 “你自寻死路!”看到白寒夏往角落跑去,皇甫束云笑了,他转过身,慢慢地靠了过去,在离白寒夏只有四五步的时候,皇甫束云跳了起来,正当此时,一阵黄雾在白寒夏与皇甫束云之间飞扬,皇甫束云一声惨叫,摔倒在地。 白寒夏闭着眼睛,从烟雾中跑了出来,她的手里正攥着一把香炉的里的香灰。 “逆贼!受死!”一名天命司士兵冲了过来,白寒夏手一扬,士兵同样捂着眼睛惨叫着奔开了。 “我要杀了你!”皇甫束云凶悍异常,即使双目看不见,仍是通过脚步声辨认扑了过来,白寒夏被天命司士兵这么一阻,步伐慢了,被皇甫束云一把揪住,一时间,十根枯瘦的手指,便如同绞索一般,扣住了白寒夏的脖子。 “我要捏死你!捏死你!”皇甫束云手里的力气不住加大,白寒夏被捏得几欲窒息,她的双手在胡乱地抓着,可无济于事... “白寒夏,接着!”是中山的声音,白寒夏的目光朝声响方向一瞟,就看到一段寒光飞来,中山将他手里的刀抛给了白寒夏,与此同时,手无寸铁的他,也被一名天命司士兵刺穿了胸腔。 “死!死!死!”皇甫束云不住施加力气,嘴里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白寒夏的意识逐渐模糊,她的眼里,只有那道越来越近的白光... “死!死!死!...” 7. 真正的皇甫大人 “呲啦...” 皇甫束云的声音戛然而止,抓住白寒夏脖颈的双手无力地松了开来,白寒夏摔倒在地,不住地咳嗽。 “你杀了他,白寒夏,你报仇了!”躺在那头的俊浩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声音,白寒夏回头看去,皇甫束云的身上插着一把长刀,此时倒在地上,已然是死去了。白寒夏朝俊浩跑去,而今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是站着的,伤者、尸体,血,残肢遍地都是,白寒夏出手去扶俊浩,俊浩拒绝了:“我自己能起来,走,我们到甲板上去,告诉大家伙好消息。” “上面的情况我们还不知道呢。”白寒夏道,俊浩摇了摇头:“他们成功了,若没成功,方才我们早已经被数倍的敌人瓮中捉鳖了,我们上去吧。” 白寒夏颔首,来到了昏迷不醒的一川身前,要将他拖起来。 “我们到上面叫了帮手再下来接他吧。”俊浩说。 白寒夏看着大厅里,尚有些重伤未死的天命司士兵,方才被她迷了眼的那个,还在一根梁柱后哀嚎,她道:“要带上他,这里不安全。” “行,”俊浩过来搭了一把手,与白寒夏二人架起一川,朝外头走去,外面安静无比,方才甲板上的混乱,如今倒是一点都听不见了,白寒夏心生疑虑,走到二层船舱时,她突然看到,船舱里的那些黑色木头箱子,不知道何时全部被打开了,里头空空如也。 “俊浩队长,这不对劲。”白寒夏心中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哪里不对劲?”俊浩问。 “箱子,全都打开了!” “奇怪了!”俊浩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他看向了白寒夏,“我们还要上去么?” “我们还能去哪么?”白寒夏忐忑地回道,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通往甲板的楼梯间,楼梯间里和楼梯上空空如也,按照俊浩的计划,此处应该躺满了被软骨散迷倒的天命司士兵才是。 走出船舱,外头亮如白昼,白寒夏还以为已经日出了。 “逆贼,放下手中武器!”一声大喝,白寒夏的心剧烈地颤了颤,她抬起头来,全是人。 甲板上全是身穿黑衣的天命司士兵,密密麻麻,大概有数百人,这些人如同凭空出现的一般,但是看到甲板上同样被打开的黑色大箱子,白寒夏和俊浩都明白了一切。 “里面竟然装的是天命司士兵,这到底是玩的哪一出啊!”俊浩感叹,一名天命司士兵走上前来,夺去了他手中的长刀。 “龙武将军麾下暗杀组章俊浩、中山、胡大、锦江,混入天命司和祭品队伍,刺杀天命司指挥佥事方炜,同知刘骞,杀天命司将士数人,罪大恶极,攻击天命司,视同谋逆,龙武将军因此犯叛国大罪,俊浩,你有什么想说的!”面前的一名天命司士兵高声发问。 “指挥佥事方炜?”俊浩满脸的惊愕,白寒夏茫然:“怎么了,我们杀错人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亲眼看着你杀死了皇甫老贼,难道他是假的么?”俊浩快崩溃了。 “笑话,皇甫大人鬼算神才,且是你这等人物能够杀死的!”天命司士兵嘲笑道。 “皇甫老贼在哪里?他在哪!” 天命司士兵阴恻恻地说:“皇甫大人就在这船上,就在你的身边。” 白寒夏突然想到了什么,但此时,她感到了她扶着的一川缓缓地动了,一川将手从她的肩头抽了开,然后缓缓地站直,退离了数步。 “属下见过皇甫执司!”天命司士兵们朝着一川齐齐行礼,一川懒懒地抬起了手示意,然后转身看向了白寒夏和俊浩。 “竟然是你。”白寒夏声音颤抖,此时她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谁又能想到,这人人谈之色变,恨之入骨的皇甫束云,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呢?”一川,如今是皇甫束云的他悠悠地说,“白寒夏,你很厉害,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子了,在甲板上,我差些被你识破,藏在箱子里的这些弟兄们,也差点被你发现,一场好戏,险些功亏一溃啊。”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皇甫束云扬起双手:“好玩啊,走到想杀我的人中间,听听他们的想法,看看他们会怎么动手杀我,是多么好的体验。” “啊!我杀了你!”俊浩举着拳头,扑向了皇甫束云,皇甫束云手掌摊开,轻轻一摆,一道紫光从他的掌间亮起,砸到了俊浩的身上,俊浩在空中翻滚数下,摔到了甲板之上。 “你...你是咒术师!”俊浩惊恐道。 一时间狂风袭来,船身摇晃得更加剧烈了,白寒夏和俊浩站立不稳,摔倒了在了墙上,前方的天空上,悬挂着一个漆黑无比的巨物,深不见底,仿佛是无数乌云堆积在一处发生扭曲,黑暗发散,吞噬着海面最后的微光。 皇甫束云在狂风之中巍然不动,他看着俊浩,平静道:“咒术师?那不过是一群装神弄鬼的人,玩的小把戏罢了。” 船身在滔天的巨浪中翻滚,海水如同倾盆大雨一般浇到甲板之上,白寒夏从未见过大风眼,也未见过这般景象,她双手死死地扣着一旁的一根缆绳,听到了天命司士兵一边抵御着狂风一边对皇甫束云高喊:“皇甫大人,大风眼不正常,再这么下去,我们的船就要失控沉海了!” 皇甫束云波澜不惊,他走到了俊浩和白寒夏的身前,笑了笑,扬起双手一抖: “疾风俯首,叩青云!” 刹那间海面上腾起了数 道白光,径直地朝风眼疾驰而去,黑暗瞬间被白光冲破,天上的乌云四散开来,白光消散,清冷的月光洒下海面。 颠簸的船逐渐平静,所有人都惊呆了,隔了良久,都没有人发出半点的声音。 “还想杀我么?你觉得你能做到么?”皇甫束云嘲讽地对俊浩道。 俊浩的眼中满带着绝望,低下了头。 “行了,都收拾收拾吧,过了大风眼,离乾天圣都就近了。”皇甫束云对天命司士兵们说完,她转过身来,看向了白寒夏。 “抱歉。”皇甫束云朝着白寒夏躬了躬身。 “他们呢?” “谁?” “幽州的孩子们。” 皇甫束云指了指天命司士兵的身后,士兵散了开,显现出一排的囚笼,里头重新关满了人,白寒夏看了眼其中一个牢笼,白暖冬正在里面朝着这头大声地哭泣,她叹息一声:“祭品,是真的么?” “是真的。”皇甫束云道。 “可你把刺客也算上了,如今人已经不足了。” “那能怎么办?除了你们,也只能委屈下京畿的孩子了。”皇甫束云一摊手。 白寒夏哽咽道:“禽兽,你们真是丧心病狂!” “仙佑祭不是我的意思,天命司只是奉命行事,我也不忍心,但事实总得有人去面对,白姑娘,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么?如果没有,便委屈您回笼中了,但如果您不想回,也不是不可以,可是...” “有!”白寒夏打断了皇甫束云的话,皇甫束云耐心地背着手:“请问。” “他们说的,是真的么?”白寒夏看向了一旁的俊浩,“只要你死了,这些孩子就能活。” 皇甫束云歪了歪头:“你怎么会问这个?这个问题,怎么说呢,未尝不是没有道理,可是...啊...你要干什么?” 皇甫束云的话刚说到一半,白寒夏早已朝他冲了上去,她死死地抱着皇甫束云,朝着船的边缘扑去。 “你...你想做什么?你可知道你这样非但杀不了我,还会丢了自己的命!”皇甫束云挣扎着,同时天命司士兵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刀而来,可就是在这时候,由于皇甫束云受到干扰,被击散的大风眼重新汇聚,狂风席卷而来,吹得天命司士兵人仰马翻。 “好丫头,你很好啊!很好!”皇甫束云不住挣扎,但他此时的精力正用在施法控制大风眼上,竟一时挣脱不了白寒夏,白寒夏死死地抱着皇甫束云,来到了船帮之侧,皇甫束云的脸变色了:“你该不会是想...” “是的皇甫大人,小女子邀您一同共游冥界!”白寒夏抱紧了皇甫束云,从船帮翻出,落入了巨浪滔天的大海中... 8. 劫后余生 白寒夏猛地清醒过来,面前一片雪白。 她以为自己死后来到了圣洁的天界,但是一阵凉意从身下传来,激得她更为清醒,白寒夏低下头,发现自己正被水包围着,她正趴在海水里,面前的那片雪白,也不是通往天界的路,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洁白沙滩。 风和日丽,那恐怖的黑暗大风眼仿佛是虚幻的一般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温暖的阳光洒在白寒夏的脸上,告诉她这一切的真实,她没有死,原先昏迷时白寒夏正趴在这沙滩上,如今海水涨潮,漫上了海滩,冰冷的海水将她唤醒,白寒夏站起身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块不疼痛的地方,她的思绪混乱,过去发生的事情淆在一起,一时间无法理清,她唯一记得的清楚的,是一个少年的脸。 白寒夏记起,她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抱着皇甫束云摔落海中,风眼下的海浪排山倒海,断无生还可能,可如今是怎么回事,如今自己又在什么地方,白寒夏四处张望,却发现这片沙滩上,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人。 准确来说,白寒夏不知道那是不是还能称作一个人,应该只能说得上是半个人。 沙滩上只有一双脚露了出来,上半身结结实实地埋在了沙地里,但白寒夏一看到那衣物,就知道埋在沙里的是谁,她心跳加速,缓缓地靠了过去,那双脚直挺挺地竖着,一动也不动,白寒夏走到近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又推了推,完全没有反应。 皇甫束云死了,阴差阳错地死了,她也活了下来,不用去帝都当什么祭品了,白寒夏心中五味杂陈,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当然,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杀了皇甫束云,如今大仇得报,她隐隐地感觉到几分的空虚。 白寒夏转身,一瘸一拐地朝沙滩外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回过头,皇甫束云依旧扎在沙地之上,姿势如方才一般没有变化,潮水越长越高,眼看快要漫上来了,白寒夏叹息一声,又返了回去,她抓起了皇甫束云的双腿,使劲地往外拔,可皇甫束云却如同在沙中扎了根一般纹丝不动,白寒夏无奈,又起手去扒地上周围的沙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如同拔萝卜一般,将沙地里的那个人拔了出来。 虽然面前的这个人是万花镇的仇人,但人已经死了,让他暴尸荒野白寒夏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她抓起了皇甫束云的一只脚,吃力地将他往高处的沙滩拖行,白寒夏才走了没几步,突然一声咳嗽从身后传来。 她心一惊,缓缓地转过头去,只见皇甫束云的身子不住发抖,嘴里时不时地咳嗽着,但看他的样子,确是没有清醒。 “这怎么还活着!”白寒夏一下子手足无措,她第一反应就是扑到了皇甫束云的身前,伸出双手掐着皇甫束云的脖颈,但尝试了数次,白寒夏始终发不出力来,跟杀那个假扮的军官不一样,如今自己手里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自己熟悉的人,白寒夏无法下得去手。 皇甫束云的咳嗽越来越剧烈,白寒夏掐着皇甫束云,反复数次,都失败了,她几欲疯狂,看到一旁的沙地上躺着一只大椰子,忙奔过去抱起,等她回到皇甫束云的身前时,又砸不下去了。 “啊!”白寒夏大声叫喊,她扔了椰子俯下身,双手狠狠地朝皇甫束云的身子击打发泄,却不料打了几下,皇甫束云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混着白沙的海水,竟然睁开了眼。 “啊!”白寒夏一声尖叫,退后了数步,又朝着皇甫束云举起了那被她丢弃的椰子,皇甫束云迷迷糊糊地一扬手,椰子炸了个粉碎,冰凉而又甘甜的汁水淋了白寒夏一身。 “白寒夏白姑娘,我救了三次你的命,你就算不报答我,也用不着这样对我痛下杀手吧?”皇甫束云歪歪扭扭地站起身来,他抖了抖自己的衣物,落了一地的细沙。 白寒夏浑身发抖:“我...你...皇甫老贼,我...” “还老贼?我看上去有这么老么,你怎么这般咒我,啊...呸呸呸...”皇甫束云说话之间,白寒夏双手早已抓了两把的细沙,如同天女散花般朝着皇甫束云撒去,皇甫束云回身躲避,却不想刚刚醒转,身子还不听使唤,一下子又摔倒在地。 白寒夏扑了上去,压着皇甫束云,双手又卡住了皇甫束云的脖子:“杀死母亲的凶手,我...我恨我自己下不了手!我...我今天绝对不能让你活着!我怎么都要杀了你...” “你不要冲动啊,住手,莫要错杀好人!” “呵?好人,你若是好人,天狗都能把吃太阳吃了!”白寒夏道,可她话音未落,天上一片乌云飘了过来,将太阳遮了个严严实实,整片海滩一下子暗了下来。 “哈哈哈哈,姑娘,你方才可是说什么?如今天不绝我啊!” “你!” 皇甫束云翻转过来,一把抓住了白寒夏的双手。 “放开我!皇甫老贼!你这个十恶不赦的恶贼!快放开我,皇甫老贼!” “你口中这老贼真的不是你的仇人。”皇甫束云收去了嬉笑的脸,正色道,“当时我也在万花镇啊,要不是我年岁还小那么几岁,我也被宰了。” 白寒夏是真的折腾得没有力气了,她瘫趟在沙滩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令屠杀万花镇是方炜,你早就替万花镇报了仇。” “满嘴胡言,你是天命司执司,方炜只是你的手下,他只是个掌刀的,你才是罪魁祸首,杀了你,才是真的报仇。” 皇甫束云满脸无辜:“那你可找错人了,就算你要找真正的罪魁祸首报仇,那也得到瑞云宫里找玉太后报仇,是她私下给了方炜三千两银子,让方炜杀了万花镇全镇替她出气,我就是个顺路路过的,我可没想要杀你们哦。” “玉太后?出气?为什么?” “玉太后没有子嗣,为上皇生有一女,如今的茜茜郡主,去年岁末你们万花镇上贡的贡茶有问题,茜茜郡主喝了之后情况有些不太好,玉太后大怒,要求圣人对万花镇施以极刑,圣人宽厚压下了这事,玉太后一直怀恨在心,这不如今有了机会,就算没有仙佑祭,万花镇大难临头也是迟早的事。” 白寒夏猛地忆起,她也曾在万花镇废墟听几名屠镇的天命司说过此事,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就要了数百人命...” “宫里无小事啊。”皇甫束云摇头道,白寒夏憋着气,一下站了起来。 “你干嘛?”皇甫束云问。 “我要杀了玉 太后,为万花镇的人报仇。” “拉倒吧,白姑娘,差不多得了,你都已经杀了方炜了,这已经是一个普通百姓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了,你还想杀当朝太后,你真当自己是神仙了么?”皇甫束云一脸惊愕,白寒夏道:“我不怕死!” “你是不怕死了,你把我拉海里都不怕死,但是你不敢杀人啊,你转悠了半天,我不还活生生坐在这?” “你是不是真的想死!”白寒夏张牙舞爪,皇甫束云忙地躲避:“别,别!女侠饶命。” 白寒夏沮丧地坐回地上:“那我也得杀得了你才行,你会邪法,跟妖怪一样。” “那叫太阴秘术,你当这是想施展就能施展的?昨晚我为了救你,耗尽了这几年所有攒下来的修为,如今我术法尽失,别说你了,就算路边冲出一只猪,都能拱死我” 白寒夏冷笑:“公子可千万别把什么情都往自己身上领,如果不是我,您这么种在沙滩上,早就开花结果了。” 皇甫束云指了指眼前的沙滩:“万里银滩,这里是云曦大陆御下十州的流火晋州才会有的盛景,此地离大风眼足有八百里,你以为你是生了翅膀还是怎的能飞到这儿来。” 白寒夏一愣:“是...是你把我...” “我使用太阴之术扭曲了空间,我也不知道会来到这里。” “那你...怎么会是那个样子...”白寒夏笨拙地做了个倒栽葱的手势。 “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怕给你摔惨了,就把你扔到海水里去了,我自己没时间反应过来了,就...”皇甫束云面露尴尬,也学着白寒夏,做了个倒栽葱的手势。 白寒夏忍不住掩嘴笑了出来,笑罢之后,她对皇甫束云道:“那么,谢谢你,我本想说该怎么报答你,可如今,”她摊了摊手,“我什么都没有。” “你可记好了,你欠我三条命了。”皇甫束云摇头晃脑。 “什么时候就变成了三条了!” “你想啊,在万花镇若不是我拦着你,你便送命了,还有在船仓里,你看我的那下...”皇甫束云话说一半,突然身后沙滩外灌木丛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什么大型的动物正在靠近,白寒夏回过头来,登时就看到了一对明晃晃的大獠牙。 “哇!”皇甫束云若不是重伤未愈,皇甫束云差点没跳起来,白寒夏的脸色也惨白无比:“野...野猪!” 树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了一只大野猪,足有一座小土包一般大,看得二人都傻眼了。 “白姑娘,说得巧不如碰得巧,您报答我的时候到来了!”皇甫束云扯了扯白寒夏的腰带,“你个乌鸦嘴!”白寒夏埋怨,野猪看到活物,双眼发红,四肢一蹬就冲了过来,白寒夏忙地一把推开皇甫束云,野猪长啸一声,从二人中间窜过。 “快跑啊!”白寒夏朝皇甫束云喊道,皇甫束云艰难起身,走了两步又扑到在地:“不行,整个身子都还是僵着的。” 白寒夏无奈地走过去,一把拉起了皇甫束云,野猪扑了个空,在沙滩上打了个旋回过头来,后蹄刨沙,又是一副要冲锋的架势。 “这家伙又要过来了,快想办法!”皇甫束云道。 9. 野猪 “为什么问我,我能有什么办法,沙滩上除了沙子啥都没有!”白寒夏急道,她突然从自己的袖中摸到了一柄长长的硬物,竟然是在船上俊浩给她的匕首,她摸出匕首:“我我我我上去跟它拼了。” “那可是野猪,你这还不如烧火棍好使呢!”皇甫束云按下了白寒夏的手。 “那怎么办,打又打不过,逃又没路逃,沙海茫茫,就是没有半点能隐蔽的地方!”说到这里的时候,野猪哼哧哼哧地又冲了回来,这次是朝着皇甫束云而去的,皇甫束云手舞足蹈,笨拙地一个飞扑又扎到了沙地里,才惊险地躲过了一劫,白寒夏惊恐之余,突然看到了右前方不远,伫立着一颗椰子树,她大喊:“树!爬树!” 皇甫束云一个激灵,腾地起身,敏捷地迈开碎步就朝着椰子树跑去,白寒夏心中暗骂:“刚刚不还说着身子僵,如今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皇甫束云手忙脚乱,一下子窜到了半截的椰子树之上,但一时力尽,又沿着树干缓缓下滑。 “你怎么回事!”白寒夏也跑到了树下,她挽起衣袖,也爬了上去。 “我不会爬树!”皇甫束云在上头嚷嚷。 “你这动作不挺麻利的么!” “我...我撑不住了...我在下滑!” “你就抱着树让你不要滑下来就足够了!” “可是...可是...” “你已经爬得够高的了!足够安全!”白寒夏说罢,突然树干猛地一震,她低头一看,只见那野猪追到了树下,见拿上了树的二人没辙,十分地愤怒,正不住地用头拱着椰子树。 顶上的皇甫束云又怪叫起来,一下又滑落了数寸。 “求你了,皇甫大人,抱紧了!你若滑下来,就把我俩都给害死了!” “好...好...” 野猪拱了几下椰子树,越发暴躁,它后退了十数步,猛地冲来,咚的一声,整颗椰子树被撞得不住摇摆。 皇甫束云紧紧地抱着树干:“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说不好这树啊就要被它撞倒了!树倒了我们就完了!” “你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就不该听你的话上树,不上树尚有周旋余地,上了树就两眼一闭等死了!” 白寒夏也被摇摆的椰子树晃得够呛,她仰头道:“不是,皇甫老贼!您不是会施法么,赶紧变个大炮出来把它轰走啊!” “白寒夏,你当太阴秘术是过家家呢,我现在最多就只能打个火苗!” “我看你逃命的时候可精神了!咳!”白寒夏无奈道,就在这时,她的脑力灵光一闪,她抬起头来,看向了椰子树的顶端,“炮弹来了!” “啥?什么炮弹!” “椰子,我们摘了椰子,砸它!” 皇甫束云抬起头:“好主意,但是我再爬不上去了!” “我上去!”白寒夏屏着气朝上爬去,很快她就爬到了皇甫束云的身下。 “我要从你身上爬过去了,你可把树抱稳了!” “好!”皇甫束云的身子绷了绷。 白寒夏爬到了皇甫束云的身上,正当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愣着干嘛,怎么不爬了?” 野猪再次发起了冲撞,椰子树剧烈摇动,白寒夏一惊,慌忙地抱紧了皇甫束云。 “你是第一个这般与我接近的女子。”皇甫束云幽幽地说,白寒夏压抑住急促的呼吸,忙说了句得罪了,然后踩着皇甫束云的双肩,继续朝上爬。 野猪仍在树下不死心地不住撞击,白寒夏费了好大的尽爬到了椰子树的树冠之上,上头结满了砂锅大小的椰子,正随着树木的颤动摇摇欲坠,白寒夏保持住平衡,出手拧了一只大椰子下来,她看准了底下的野猪,将椰子扔了下去。 砸下去的椰子失了准头,砸到了野猪的身侧,着实把野猪吓得不清,野猪脖子粗,没法抬头看到上方的情景,它不知道椰子是从哪里飞来的,一时间愣在当场,白寒夏又摘了一只椰子砸下去,正中野猪的脑袋,野猪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围着椰子树转。 “砸得好!”皇甫束云在下方大叫,却不料他的声音又引起了野猪的注意,野猪甩了甩头,又朝着椰子树猛地撞了下,树冠上的椰子纷然而落,而白寒夏正腾出手摘着椰子,树木这么一晃,登时失去了平衡,身形一甩就往下摔去。 “皇甫老贼,你可真是害死我了!”白寒夏满是绝望地坠落。 “喂!”皇甫束云一声大叫,白寒夏突然觉得自己的腰身一紧,回身一看,却见皇甫束云出手正紧紧地拉着自己的腰带,但即便皇甫束云拉住了她,也只能使暂时缓解坠落之势而已,薄薄的腰带根本承受不住白寒夏的体重,随着一声让人不按的呲啦声,白寒夏的身体又是一空。 “喂!”皇甫束云却突然什么也不顾,从树上也扑了下来,在半空中抱住了白寒夏,白寒夏惊恐的眼眸里,全是少年的满是柔情的面容... 皇甫束云翻了个身,将白寒夏翻到了上方,抬起脚来蹬了她一脚,白寒夏的落势再次衰减,但皇甫束云却直勾勾砸下去了。 “哎呀!”皇甫束云一声惨叫,他已经落到了地面。 “哎呀!”皇甫束云第二声惨叫,这是落下来的白寒夏扑到了他的身上。 “对不起,我躲不开!”白寒夏满是歉意道。 “一会再算这笔账,快走,别被拱了...”皇甫束云迷迷糊糊地在白寒夏耳边道,白寒夏胡乱挣扎起身,手却突然抓到了一把毛茸茸的刺手物事,转眼一看登时吓了一跳,那只野猪竟然就躺在他二人的身下,早已断了气。 皇甫束云踉跄起身,看到自己身下的野猪,笑道:“看来咱二人把它压得够呛,早知如此,还摘什么椰子啊,直接跳下去得了。” “我可不想再试一次坠落的感受了。”白寒夏心有余悸。 折腾了半日,天色一下子暗了,白寒夏找来了许多干柴,回来到海滩时却见皇甫束云早已用匕首将野猪的大卸八块,他取了一根长木,穿了一大块的猪肉,挥手点了火,猪肉在火里滋滋冒着油,一时间烤肉香味四溢,二人都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此时香味一逼,只觉饥肠辘辘。 白寒夏看着对面专注烤肉的皇甫束云,火光照映在他的脸上,与 黑暗勾勒出分明的棱角,皇甫束云凌乱的发丝垂落,多了几分的放荡不羁的气息,白寒夏看了几眼,不觉就入了神,直到皇甫束云起声呼喊她,她才回过神来。 “你吃不吃,不吃我可吃了。” “谢谢。”白寒夏接过了烤肉,,小小地咬了一口,虽然没有放任何调料,却异常可口,皇甫束云嘴里哼着歌,在她的对面悠然地烤着肉,白寒夏心中五味杂陈,面前的这个少年是天命司执司,是要将她抓到帝都当仙佑祭祭品的人,如今自己竟然与这样的一个人坐在一堆火旁共进晚餐。 “想什么呢?入了夜之后你就没说过几句话?”皇甫束云将手里的肉翻了个面,抬眼正好看到白寒夏在看着他,便问。 “仙佑祭。” 皇甫束云道:“你还在想水月幽州的那些孩子?我劝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我弟弟在那。” “也是,我都忘了这茬事了。”皇甫束云点头。 既然皇甫束云提起了,白寒夏索性便问了:“皇甫大人,您还有一个问题还没回答我。” “你问便是。” “俊浩说的,是真的么,只要你死了,船上作为祭品的少年们就能活命。” 皇甫束云摊开手:“可我不好端端地活着么?” 白寒夏叹息一声,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却怎么也没有胃口,虽说自己侥幸逃脱了,但是想到自己的弟弟和其余人的命运,遍体发寒。 “但是呢,白姑娘既然这般舍命都要我死,那我估计他们会因你的举动而时来运转。”皇甫束云见她不说话,补了句。 白寒夏眼一亮:“真的?” “只有祭主能从仙佑祭中得到好处,其余参与仙佑祭的人,难免逆犯天道,虽说天命司唯皇命是从,但这种逆天之事,只要有机会没人会去碰。” “噢...”白寒夏茫然地点了点头,皇甫束云看着她的神态,笑了笑:“看你的样子像是还有很多问题需要问,趁现在问吧,过了这村儿没这店了。” “那我会怎样?” “终于知道想自己了?你说呢?” “我不知道,你阴险狡诈,都能干得出藏在我们中间当祭品这种事情,难保吃完这一顿,你就把我给绑到帝都去参加仙佑祭了。” “杀天命司,视同谋逆,更何况,你还把盛朝太师的独子甩海里去了,我在想,盛朝建立至今,能干成这种事还活着的,只有白姑娘你一人了。”皇甫束云说完凑到火前,鼓起了腮帮子猛地一吹,无数的火星和尘灰朝白寒夏扑面而来。 “啊!你干什么!”白寒夏挥手去击散火星。 皇甫束云笑了。 “我做的事我清楚,只要我弟弟平安,你要杀要剐,我都随意。” “我不会杀你,也不知道你曾经的机智是上天眷顾还是纯属偶然,你现在问出这种话,真是枉费我三番五次救你性命。”皇甫束云白了一眼白寒夏。 白寒夏抹着脸上的灰,道:“可是,那你为什么要救我?你跟他们明明是一伙的。” “谁告诉你我跟他们是一伙的?”皇甫束云漫不经心地回答。 10. 受伤 “那你...”白寒夏突然想起,杀那个假皇甫大人的时候,对面这位正主可是积极得很,“我说了仙佑祭是违逆天道的祭祀,我自然也不愿意看到,但是这件事是皇帝下的旨意,我即便再不愿意也得去做,因为就算我不带天命司去水月幽州,明儿会有东方大人或是南宫大人带人前往,可这事虽然不可逆转,但我也能利用它做一点带有我个人私心的事。” “杀了方炜么?” “天命司指挥佥事方炜,其实是天命司的实际掌权,我闭关修炼太阴之术多年,执司之位只不过是因为皇甫太师的因由挂了个虚职而已,方炜执掌天命司多年,为非作歹,参与党权之争,戕害无数正直人士,这种人难道不该死么?” “可我记得你在船上说过,是皇甫太师控制了天命司,方炜抓的可都是与你们为敌的人啊!” “世人多有误会我皇甫世家,我们也就几张嘴,哪里抵得过悠悠众口呢?说得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这么说你还是正人君子咯?” “你觉得呢?”皇甫束云眨了眨眼。 “太不像了。”白寒夏低头去啃肉。 皇甫束云打破了沉默:“说了这么多,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嗯...”白寒夏思索,皇甫束云插了句:“先说了,不能犯傻找玉太后报仇。” “我知道我几斤几两。”白寒夏叹息,“我想找回我弟弟,一起回水月幽州去。” “找回你弟弟不是难事,但你们回水月幽州,又能做什么?你们在那儿失去了一切,倒不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我可以回水月清城,回离心宫,我是诸侯的人。” “诸侯...”皇甫束云呢喃,“你跟着诸侯,前路不会很好。” 白寒夏看着皇甫束云:“什么?”话音未落,突然沙滩外的灌木丛里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这次响声大片,像是很多动物靠了过来,二人以为是野猪,正在烤肉的皇甫束云,已经作势要扭头往身后的椰子树上靠了。 “肉!肉!肉!”数声惊呼,五个衣衫褴褛的人从树丛里冲了出来,那几个人满脸污垢,消瘦嶙峋,肋间凸出的骨头在火光下格外醒目,头发由于长久没洗,已经结了块,他们不顾一切,朝着白寒夏和皇甫束云的中间扑来,吓得二人忙地缩了开去。 “十天没吃东西了,就要饿死了!”这几个人嘴里嚎着,抄起了地上的野猪肉块,也不管其还是生肉,就往嘴里送,如同野兽一般撕咬,几口之后,又仰头疯狂大笑,白寒夏对这些不速之客惊呆了,她问皇甫束云:“这些人是谁?” 皇甫束云脸上流露着不详之色,他轻轻地拉了拉白寒夏:“快走,这是晋州流民。”可已经晚了,正当他们要离去的时候,那几个人却突然看了过来。 “哪里走啊!”一人道。 “这么水嫩的两个娃娃,至少能吃五天了!”又一人说,白寒夏听得心惊肉跳,这些人好生可怖,一上来竟然就想着要吃人,想是野猪肉跑不掉,两个活人能跑掉,这些个流民一下子纷纷丢了手中的生肉,朝着二人走了过来。 “怎么办?”白寒夏问皇甫束云。 “打不过!野猪都打不过,何况五个人!快走!”说罢,皇甫束云就拉着白寒夏拔腿逃跑,可身后的那几个流民如狼似虎,一下子就将二人围了个严实。 白寒夏看向了身边的皇甫束云,这少年因为数次救自己,元气大伤,她看得出来,皇甫束云的身子一直都没恢复过来,这一日虚弱得很,如今再次身陷困境,只能靠自己了,想到这,她掏出了匕首,就朝着流民挥去。 “喂!”皇甫束云忙叫,但为时已晚,流民见白寒夏出手,带着惊讶和嘲讽地叫了出来,随后几个人围住了白寒夏,三两个在她的身后架住了她,剩余的在前方,一人猛地出手,砸向了白寒夏的肚腹。 白寒夏疼得几欲晕厥。 “长得这么俊俏的姑娘,就这么吃了太可惜了,当食物之前,还能好生享用一番。”面前那人面露猥琐,流涎道。白寒夏拼了命地挣扎,但是控制她的,是数个男人,她根本挣扎不开,正当她绝望之际,突然她的眼前一青,目光所视之处全部被青色所覆盖,几个流民如同着了魔一般全身抽搐,一双手从流民的手间伸了过来,将白寒夏扯到了地上,白寒夏抬头一望,竟然是皇甫束云,但此刻的皇甫束云,却七窍流血,面色十分骇人。 “你...”白寒夏惊道。 “别说话,快走!”皇甫束云刚一张嘴,鲜血就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白寒夏忍着惊慌,搀扶着皇甫束云朝沙滩外逃离,皇甫束云浑身颤抖,咬牙坚持,到了最后连走路的步伐都发起虚来,终于在离开沙滩百步之后,他一声惨叫,又是一大口的鲜血呕了出来,瘫倒在地,与此同时,白寒夏的视野也恢复了原来的色彩。 “怎么回事!那两个娃娃哪去了!” “快!分头去找!”身后的海滩上,传来了那几个流民的呼喊。 “皇甫大人,皇甫大人!”陈漾俯身,低声呼唤昏迷不醒的皇甫束云。 “快...走...”皇甫束云虚弱道,白寒夏咬了咬牙,将他再次扶了起来。 “不要管我...快走...” 白寒夏道:“我不是那种人!”她咬着唇,豁出去地拖着皇甫束云逃离,也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走到何方,在一片树林子里,她终于筋疲力尽,和皇甫束云一下都瘫倒在地,所幸的是,再没听到那几个流民追上来的动静。 “或许我们暂时安全了。”白寒夏又等了两刻钟,依旧没有听到追击的声响,便对皇甫束云道。 皇甫束云没有反应,白寒夏有些心慌,转过头去,却听见皇甫束云幽幽道:“寒夏姑娘,遇见了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了...” “我又何尝不是!”白寒夏郁闷道,但皇甫束云又没了声,白寒夏凑到了皇甫束云的身边,皇甫束云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皇甫大人?皇甫大人?”白寒夏低声唤了两声,皇甫束云依旧没有反应,白寒夏出手去探了探,皇甫束云浑身烫得吓人,显然已经是高度昏迷,方才说的话,只是迷离间的梦呓罢了。 白寒夏心中微微一颤,良久,她凑到了皇甫束云的耳畔,轻轻道:“皇甫大人,多谢您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回报。” 只有夜间的虫鸣不绝于耳,白寒夏抬起头,满天的星辰闪耀异常,远方斑斓星火,像是有一座城池。 白寒夏仔细去辨认,远方真的是有一座城池,她心情激动,只不过一来此时皇甫束云高度昏迷,她也再没有体力其背负前行,二来深夜城门肯定是不开的,于是便打算等到天亮再出发,皇甫束云之后再没有醒过来,白寒夏守了半夜,再难忍困意,抱着双膝也睡了去。 岂料这一睡就是十数个时辰,第二天午后,他们是被几个上山拾柴的农户发现的,白寒夏被吓得不轻,抽出了自己的匕首的同时还把皇甫束云的那把也握在了另一只手上,直到发现农户没有恶意,才松了一口气,一个农户看了眼白寒夏身后的皇甫束云:“啧,这娃娃失血过多,再耽搁下去就没了!” 农户们十分热肠,他们帮着把皇甫束云抬出了树林,搬到了自家的牛车上,赶着牛就把二人往城池方向送。 “你们两个小娃娃,是哪条村的人啊?”赶牛的农户回头问。 “我们不是本地人。”白寒夏回道,农户吃惊:“我看你们也不是本地人,你们的胆子也忒大了,这晋州闹饥荒,满地的流寇,你们呆在荒郊野外的,老危险了。” “我们昨夜就遇到了那些人,我这位同伴就是因此受伤的。” “啧!那可不得了了,你们啊晚上还得呆在城里,莫要出门,不过最好的,还是离开晋州,对了你们是何方人士啊?” “我来自水月幽州,”白寒夏说着指了指车上的皇甫束云,“这位应该是乾天圣都的公子。” 几个农户都十分吃惊:“水月幽州,那老远了,怎么会来到这里?” 白寒夏一言难尽,她不知道如果告诉这些农户她是被皇甫束云莫名奇妙从千里之外带来这里的,这些人会不会信,此时牛车放缓了行进的速度,白寒夏抬起头,不觉间已然来到城池之前,巨石垒砌的城门高耸,上边雕刻着三个大字:益云城。 “虽然益云城在海边,但是却没有港埠,无论是姑娘要回水月幽州,还是这位公子要去乾天圣都,都要离开益云州,到晋州州府所在的庆元穗城,才有官道前往京城,如今到了益云州你们便算安全了,城门之下便有医馆,姑娘快带着这公子去医治吧。”农户们齐力将皇甫束云扶到了医馆之后,便与白寒夏告别,白寒夏十分感激,她从自己的袖袋间中摸出了几块碎银子,执意要给农户们作为酬谢,农户们一番推脱后收下了,临行前,一农户回了头,对白寒夏道: “娘人美心善,我就多说两句,晋州并不太平,除了流寇之外,最近还有一件怪事,便是闹绑匪,我这半月进城卖柴的时候,总偶有听说哪家哪户的姑娘和小姐又被绑走了,那些少女的年纪,与姑娘差不多,姑娘日后行走,还需要多注意安全才是。” “什么?绑匪!是天命司么?”白寒夏心一惊,水月幽州受缚的恐怖往事历历在目,难道在晋州也逃脱不了这噩梦么,她转念又问:“可这如何说得上是怪事?” “天命司?姑娘说笑了,天命司若是来晋州,哪用得着绑啊,就算明抢也没人敢拦着啊!话说,这事古怪就古怪在,那些被绑架的姑娘在被掳走之后大约一旬的光景,又好端端地回来了。” 白寒夏若有所思:“这确实听着够奇怪的。” “坊间传闻,或许没有那么严重,但传的人多了,本来苍蝇小的事,也就变得如砂锅般大了,姑娘也不要太过惊慌,多注意些就是。” 白寒夏谢过了农户,走回了医馆,郎中检查了皇甫束云的身体,与农户的判断无二,因由便是失血过多,皇甫束云虽然昏迷不醒,但问题并不大,只需静养几日便可无恙。 皇甫束云终于在两日之后,有了动静,迷迷糊糊地嘟囔肚子饿,白寒夏无奈,只好出门买吃食,回来的时候,皇甫束云已经清醒,正在床上瞪着她。 11. 线索 “白寒夏,你怎么能到处乱跑,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那些饥民流寇随时会回来!”皇甫束云对白寒夏道。 “皇甫大人,你睡蒙了吧?”白寒夏一脸惊愕,皇甫束云愣了愣,坐起身来,查看四周:“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益云城,悬壶医馆。” “益云城?”皇甫束云一脸茫然,“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那你还想在什么地方?冥界么?你可差点就去了。” 皇甫束云干咳两声,板起脸对白寒夏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去哪里了呢。” “去给你买吃的了!”白寒夏白了眼皇甫束云,将手里一整袋的包子扔到了皇甫束云的怀中:“还没醒呢就一直在喊着要吃东西,醒了后忘了个精光,这下倒好了,问我去哪里,皇甫大人,你清醒点吧!” 皇甫命运拿出了一个包子,登时狼吞虎咽。 “你慢些吃!” “啊!人间美味啊!流火晋州的包子真是不错,这一直都有所听闻就是没能亲自来品尝。”皇甫束云咽下一大口包子,感叹道。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白寒夏捂着脸,无奈地看向了窗外。 “这么说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皇甫束云问。 “是,还多亏了几个热心的农户,否则,你也太沉了,我一个人把你折腾来的话,恐怕你在半路就走了。” 皇甫束云白了白眼:“哪有那么脆弱,不过,还是很感激你,寒夏姑娘,小生多谢您的救命之恩。”说罢,他双手合拢,盈盈地行了一礼。 “别了,看着怪别扭的。”白寒夏压下了皇甫束云的手,“你也救了我的命不是,我这只能算的上报答你了。” “我们一同经历这么多凶险,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也可以说是生死之交了!” “谁跟你生死之交了,有一半可是你自找的,快吃吧,好好养伤,我把你的伤照顾好了,也该走了。”白寒夏道。 皇甫束云吃到一半停住了:“你当真执意要走么?就不打算在这边留一段时日?” “我要去找我弟弟,如果真的按你所说,他们应该也回到水月幽州了,而且到底还是水月幽州安全,这儿可太危险了,你可知道,我送你来就医时还听说,晋州除了闹流寇,还有一伙专绑少女的绑匪!” “天命司?可晋州不在巽位之上啊,他们来这抓祭品?” “不是天命司!我也说不清楚是谁!总之,等你好了,我就回去了!” “那我跟你一起走。”皇甫束云继续吃包子。 “你开什么玩笑!你是天命司执司,就这么说走就走了!再说了,没有天命司陪着你,你去到幽州,诸侯和幽州百姓不把你撕成碎片才怪。” 皇甫束云笑了笑:“只要你不说,我便依旧还是那个家里做成衣生意的少年公子。” “可你的差事怎么办?” “我的差事,不是砸在你手里了么?”皇甫束云又掏了一只包子出来,“回乾天圣都责罚是逃不掉了,去水月幽州也已然是逃不过责罚,那还不如做我想做的事。” 白寒夏急道:“你不要开玩笑了!” “我可是认真的呢。”皇甫束云眨了眨眼,这时郎中走了进来,见他皇甫束云已经醒转,便来再次检查。 “气脉好生混乱....”郎中给皇甫束云搭脉,逐渐眼神迷茫,“这迹象...” “怎么了?”白寒夏问。 郎中叹气:“原先公子深度昏迷,气脉微弱难以查测,如今醒转了,我观之气脉紊乱,已然不似常人,这般要调理起来,却是难了。” “有无大碍?”白寒夏追问。 “倒是没有,就是无法行激烈之事罢了,姑娘,劳烦你与我下楼,我为公子再开几味调理的药!”郎中说罢,走出了房间,白寒夏扭过头,看向了皇甫束云。 “看来是我把自己搞废了。”皇甫束云倒是轻松。 白寒夏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跟着郎中下楼了,楼下柜台前,已有数人在前等候抓药,白寒夏排在后头,听到了前面的两个女人在谈事。 “你知道么?天命司来到咱晋州了抓了好多孩子呢!”左边那个胖女人紧张道。 另一个身穿红衣的女人惊呼:“啊?为什么?” “仙佑祭啊,要抓小娃娃去当祭品的!你还不知道啊,天命司去水月幽州,抓了一船的孩童回来,我听街上算卦的说,这些娃娃,都是祭品!” “啊!真的假的?” 胖女人道:“千真万确,城东的王夫人昨日自穗城回来,亲眼所见,港口里有几十孩子呢!搞不好现在要来咱们这儿抓了。” “这还了得!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回家去告诉我那当家的,咱就悠扬一个娃,说什么都不能给让他们给掳走了!”红衣女人惊得蹦了起来,连药也不打算抓了,跑出了医馆。 “造孽啊,又是饥荒,又是绑匪,如今还有天命司,这日子是根本过不下去了,或许也是因为民不聊生,圣上才要举行仙佑祭吧...”胖夫人一声叹息,独自念叨,白寒夏此时早已心乱如麻,她也顾不得抓药了,跑回了楼上。 皇甫束云心情不错,此时已经洗漱完毕,将自己打理得整整洁洁,脸上没有半点污垢,头发整齐地绑在脑后,看不出半分曾经受过重伤的模样。 “你说过他们能回去的。”白寒夏对皇甫束云道。 “呃?谁?”皇甫束云一脸的迷茫。 “水月幽州的同伴们!他们没有逃过,他们被带到这头了!他们...” “你不要紧张,慢慢说。”皇甫束云道。 白寒夏将方才在楼下听到的事告诉了皇甫束云,皇甫束云听完后面露笑意,他击掌笑道:“有趣,方炜和指刘骞都死了,我在这儿,天命司还有谁这么不要命,敢去接仙佑祭这揽子的事?”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白寒夏道。 “你把我整海里去了,按常理这一趟差黄透了,但如今却听闻天命司押着祭品回到了御下十州,我怎么能不开心。” 白寒夏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突然又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即便相处多日,也依然改变不了皇甫束云是天命司执司的事实,一时间不知道此时要将他视为朋友还是敌人,她说:“我要去乾天圣都。” “诶?你不回水月幽州了?” 白寒夏说:“我要去救他们。” “你救不了他们的。”</ p>“为什么?” “因为我,在大风眼那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你豁出了性命创造了机会,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缘由,天命司照常带着祭品返航了,既然祭品来到了御下十州,我就得去做我本该做的事情了。”皇甫束云收起了笑意。 “我不管你要干什么,听你这话,或许我不应该救你。”白寒夏冲到了皇甫束云的面前,用匕首抵着他。 “看来我过去跟你说的这么多都白说了,你既然逃了出来,便该知足了,别的就不要多想,有些事情就是命数,我说了,圣上举行仙佑祭的决心很大,即便你们这船人都得救,还是会有另外的水月孩童会被抓去当祭品。” “那我呢?你是不是也要把我抓回去,继续当祭品?可我本来的命数,也是被抓去当祭品啊,你却出现了,若没有你出现之后的各种阴差阳错,我也几乎求生无门。” 皇甫束云微笑:“你可不一样,我对寒夏姑娘你看对了眼,其他人我没有兴趣关心他们的死活。” “你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不要逼我,我真的会把你给杀了。” “啊...是这样,动手吧。”皇甫束云昂起了头,扬起了双手。 白寒夏胸口气血翻涌,她持刀的手如同筛糠一般,最后,她扔去了刀,将皇甫束云推到了地上:“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会杀你,你便在这养伤,我会赶在你之前将他们救走。”说罢,她就动手收拾东西。 “你需要把我给带上。”坐在地上的皇甫束云道。 白寒夏困惑地转过头来。 “晋元穗城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你仓促间被带离水月幽州,身上怕是连身份牌都没带着吧?即便带了身份牌,你这般年纪,和你幽州人的身份,别说进城救人了,你一开口,直接在瓮城就会被拿下。” “我...”白寒夏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涌上,她颓然地坐倒在地上。 “如果我说我帮你救他们,你会如何报答我?”皇甫束云这时缓缓道。 “我...”白寒夏抬起头来,“我随你处置!” 皇甫束云面露满意:“那好,如若我帮助了你,你要留在我身边陪我一些日子。” “当你的侍从么?没问题。” “我不需要你侍奉我,你就留在御下十州一些时日,想住哪想干嘛我都随你心意,但是在我需要到你的时候,你得出现在我面前。” “我可以知道为什么么?”白寒夏问。 皇甫束云沉默了一会,说:“世人皆知我是太师府公子,对我避之不及,从小到大,还没有哪家的孩子,如你一般跟我说过这般多的话。” “可我看你的性子并不像是从小孤僻的模样,你很多时候...就像是久经风月的浮浪公子。”白寒夏道。 “没人与我交往,我总得找些乐子不是?否则再压抑下去,我自己不得闷死,你倒是说对了,我时常乔装到流花坊玩乐,那儿的人们,不会互相探究来历。” “流花坊?是什么地方?” 皇甫束云脸色有些尴尬,他朝着白寒夏伸出了手:“你到底答应不答应啊?” “成交。”白寒夏握住了皇甫束云的手。 12. 追击 第二日一早,白寒夏在城墙下租了一辆马车,与皇甫束云出发了,不到两日光景,便到了晋元穗城,皇甫束云在马车上修整了两日,也能下地走路了,白寒夏心急,进城下车后径直就往港口跑去。 现在是晚秋,是捕鱼的旺季,大部分的船都离港出海去了,港口里只停靠着几艘大型船只,白寒夏远远地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搜破烂不堪的战舰,那正是他们从水月幽州出发所乘坐的,离那艘战舰不远的码头上,有许多身穿黑色斗篷的天命司士兵在来回巡逻。 白寒夏想靠近点,她的腰带又被扯住了,皇甫束云此时已经跟了上来。 “怎么了?你快些过去,让他们放人。”白寒夏道。 “别激动。”皇甫束云眯起了眼,他站在原地,看码头上那些天命司士兵,半柱香后,他摇了摇头:“这些人不是天命司的人。” “啊!不是?那他们是谁?”白寒夏惊道,皇甫束云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此时远方有两艘较小的战船缓缓朝庆元港驶来,原先那艘破烂的战舰上一阵骚动,接着一群孩童被赶了下来。 “是他们!啊,那是小冬!”白寒夏看到了水月幽州的孩童们,弟弟白暖冬也在其中,孩童们整被连带捆绑成一串,被驱赶着从破船里下来。 皇甫束云瞟了眼正在进港的战船:“他们要出海。” “出海?去哪里?回水月幽州么?” “恐怕不是。”皇甫束云道,新来的两艘船缓缓靠岸了,孩童们被那些假天命司们驱赶上船。 “怎么办?他们要去哪儿!”白寒夏急着跺脚,“小冬...” 皇甫束云将手按在白寒夏的手上,道:“先别急。” “他们就要走了,出了海,他们有可能去任何地方。” “我知道,看来我邀请你去帝都游玩的计划得暂时耽搁了。”皇甫束云道,“我们跟着去呗,看看他们要去哪儿。” 白寒夏叹息:“我们又要去被抓一次么?我不想再体验一次被关在笼子里的感觉了。” “当然,不然我们怎么救他们,不过不是现在,至少等他们到了目的地后。” “那我们怎么?” 皇甫束云歪了歪头:“你忘了我是谁了?” 二人等了两个时辰,水月幽州的孩子和港口的天命司都上了新船后,新船缓缓地起锚离港了。 “还好我们来得早一些,不然他们就这般人间蒸发了。”皇甫束云领着白寒夏来到了港务司,对当值的力士出事了腰牌:“天命司,需要调用本港快船一艘。” “大人...这...这...” “怎么了?”白寒夏问。 “先前天命司不是说过,不要我们港务司插手任何事务吗?” “那是先前。”皇甫束云道。 一个时辰内,除了船外,港务司还给皇甫束云配了船员和物资,皇甫束云对白寒夏道:“接下来的事我一无所知,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这艘船甚至可以送你回水月幽州。” 白寒夏摇了摇头:“我要去救小冬。” “行吧,那我们起航,不过出发之前先说好了。” “什么?” “不要,再把我甩海里去了,我怕水!” 白寒夏噗嗤一声笑了:“好啦!” 快船出了海,黄昏就追上了那两艘假天命司的战船,为了不引起怀疑,皇甫束云只是让快船远远跟着,夜幕降临,海上也泛起了白雾,白寒夏站在船头,她一刻也不敢放松地盯着前面两艘船,生怕一走神就跟丢了目标,也不知过了多少,突然身后的甲板传来了一声细小的吱呀声。 “哎,还是被你发现了啊!本来想吓唬吓唬你的。”皇甫束云走了过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串水晶枇杷,“给,这是晋州的特产,来了也没能好好玩一玩,怪委屈你的。” 白寒夏接过枇杷,还是不放心地扫了眼前方雾中那两艘战船。 “放安心啦,这艘快船的观察员经验可丰富了,有他在不会跟丢的,如果他跟丢了,再来十个你盯着也没用。”皇甫束云跳到了船帮上坐着,他换了一件墨蓝色的长衫,细长的鬓发安静地垂在胸前,此刻整被被淡淡的海雾笼罩着,看上去就像是仙境里的仙童,他低下头,安静地看着白寒夏。 “你别看我了,我都吃不下枇杷了。”白寒夏被他这么一直看着,有些害羞。 “你长得真好看,就像画里的仙女。”皇甫束云捧着脸,微笑地看着白寒夏。 “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呢?” “看我自己?我怎么了?” 白寒夏不说话,把头别了过去,皇甫束云跳了下来,出现在了白寒夏的面前:“你怎么话只说一半呢?” “你还让不让我吃枇杷了?” “好,你吃就是了。”皇甫束云哈哈一笑,背过身去,白寒夏迅速地掰下一个小枇杷,往嘴里送,瞬间一股的甜蜜充斥全身。 “好吃诶!” “这就好吃了?等哪天到乾天圣都,我带你去见识什么叫好吃的,想吃多少吃多少。”皇甫束云转过身来,看了眼白寒夏手里的枇杷,笑了:“你个笨蛋,枇杷不是这么吃的。”他拿过了白寒夏手里的枇杷,仔细地将上面的皮剥去,“来,张嘴。”皇甫束云将剥好的枇杷轻轻送到了白寒夏的嘴边,白寒夏的心跳一下子就加快了。 “你好像一只呆头鹅。” 白寒夏从恍惚间醒来,她缓缓地凑了上去,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正当这时,皇甫束云收回了手。 “你怎么...”白寒夏一脸愕然,但此时皇甫束云的面色却变得十分凝重,他没有理会白寒夏,而是侧着首,似乎在听着什么。 “除了我们,还有人在跟着这两艘船。”良久,皇甫束云幽幽道。 “谁?在哪儿?”白寒夏往船外看,但是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看不到任何事物。 皇甫束云伸出手,指向了船的右侧:“那头。” 白寒夏朝着右手边看去,只看到白蒙蒙的一片,如今,雾已经大到根本看不到三丈开外的事物了,她吃惊地转头,前方那两艘本来若隐若现的战船,如今也消失在了白雾之中。 “有趣。”皇甫束云道,“我想我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了。” 白寒夏困惑地等待皇甫束云的答案,男孩指着周围的这漫天浓雾,“如果我没料错,我们如今已经驶入了瘴气海。” 甲板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是快船的观察员,他慌张道:“大人,我们怕是跟着驶入瘴气海了,雾太大了,前方的船丢了!” “去休息吧。”皇甫束云点了点头。 “那...”白寒夏忙道。 皇甫束云说:“这片海域的终点只有一个地方,庆州和洛州。” “轰!”正当这时,不知道是何方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紧接着一道炫目的火光冲破了白雾,点亮了前方的海面。 “轰!轰!轰!”接二连三的炮 火声响起,白寒夏的心登时提到了心眼里。 “看来前面打起来了!”皇甫束云说。 船员们纷纷受惊跑到了甲板上,但是雾还是太大了,除了一阵接着一阵的火光,再看不到任何事物。 “快!靠过去!”白寒夏急道。 “大人,我们这艘只是警戒船,没有任何武器啊!那头可是有火炮。”船员们一听白寒夏的话,忙与皇甫束云道。 “那头很危险。”皇甫束云对白寒夏说,可白寒夏顾不上这般多,转头跑到了舵手边抢过了船舵。 皇甫束云跑了上来:“你疯了。” “我不会害你们的!”白寒夏控制着船前进,慢慢地火光越来越近,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硝烟气息,再靠得近些,白寒夏看得真切,前方一艘燃着滚滚大火的战船飘在海面上,船体早已支离破碎,眼看就要沉了,这艘船正是先前在港口看到的两艘战船之一。 “小冬...小冬...”白寒夏嘴里呢喃着,她将船舵还给了舵手,然后去解大船侧边挂着的救生小船。 “喂!”看到白寒夏的举动,皇甫束云吃惊不小,他慌忙跟了上来,白寒夏说:“我说了我不会连累你们的,我自己划船过去,要是小冬在那儿,要是小冬...”话说一半,她如鲠在喉。 “这可是大海中心,这小破船危险无比!”皇甫束云拽着白寒夏的腰带扯了两下,最后叹气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小船之上。 “你...” “我跟你去啦!我怎么放心得下你!”皇甫束云气鼓鼓地说。 二人划着小船朝着那艘着火的战船而去,许是战船里的火药被点燃了,此刻仍在不住产生小型的爆炸,气浪一阵接着一阵朝着小船袭来,好几次险些把小船给掀翻了,亏得皇甫束云不住调整位置,才勉力维持着平衡。 白寒夏划着小船越靠越近,一幅炼狱般的场景铺现在眼前,水面上密密麻麻地全是落水的人,有孩童,有那些假天命司士兵,他们凄厉地嚎叫着,最终绝望地沉入海底。白寒夏心急如焚,她不住呼喊着白暖冬的名字,但是除了各种垂死哀嚎,没有人回应他。 越来越多的人拼命游到小船边上,苦苦哀求救他们一命,但小船的空间根本有限,根本不能救人,白寒夏惶然地在求救的人群里寻找自己弟弟的身影,但是根本没找到,听着那一声又一声凄凉的求救,她无助地哭了出来。 皇甫束云拿起了船桨,将那些靠近小船求救的人一个个拍入水下。 “你干嘛!”白寒夏尖叫,“你这是杀了他们。” “我们救不了他们,我还不想你我就这样喂鱼。”皇甫束云手起桨落,又将一个人拍晕,很快那人就消失在了海面上。 “够了!” “听着,你弟弟或许根本没死,他在另一艘船上呢!别做蠢事!”皇甫束云紧紧地抱着扑过来要抢船桨的白寒夏,“我在这儿呢,别慌,别慌!” 白寒夏浑身的战栗终于渐渐消退了... “轰!”此时又是一声巨响,一艘纯黑色的巨大帆船从浓雾中突袭出来,直接将还在燃着烈火的战船撞得支离破碎,紧接着朝着白寒夏他们所在的小木船压来。皇甫束云面色苍白,拿起船桨拼死地去划动,可在那艘黑色帆船面前根本无济于事,十个弹指之后,伴随着一阵滔天巨浪,小木船被高高撞起,白寒夏失声尖叫,她最后看到的场景,是另一艘战舰喷吐着火舌而来,还有,皇甫束云那死死拽着自己腰带的手... 13. 洛州 “姐姐!姐姐!” “姐姐...” 朦胧间,白寒夏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住地呼唤自己,她缓缓地睁开了眼,刹那间被耀眼的阳光刺得双眸发疼。 “太好了,姐姐!你终于醒来了!”白寒夏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就一重,白暖冬紧紧地抱住了他。 “小冬!”看到弟弟平安无事,白寒夏惊喜万分。 “醒来了就别躺着了,快站起来!”突然有人在背后恶狠狠地踢了一脚白寒夏。 “不要欺负我姐姐!”白暖冬大叫,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士兵走到了白寒夏的面前,瞪了姐弟俩一眼,然后出手要把白寒夏揪起来,但没想到的是,一个七尺大汉,竟然没能把白寒夏提起来。 “什么?后面还挂着一个!”那士兵惊诧道,白寒夏回过头去,发现自己的身后还躺着另外一个人,是皇甫束云,他仍瘫软在地,意识尚未清醒,但一只手却死死地拽着白寒夏的腰带。 “皇甫束云!”白寒夏摇晃皇甫束云,皇甫束云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水,又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白寒夏去拍皇甫束云的后背,“你将对我的承诺抛到了九霄云外,我说了我最讨厌落水的感觉...”皇甫束云虚弱道。 “罢了!”士兵无奈将白寒夏重新推回地面,这时另一个士兵走了过来,这个士兵没有穿着黑色斗篷,却是一身暗绿色的长衫,他径直道:“你们来晚了。” “监察使大人,请听下官解释!”黑斗篷士兵忙行礼。 “旗官大人,这怎么回事啊?” 黑斗篷士兵回答:“回监察使的话,在经过瘴气海的时候,遭到了海匪阻截,百户大人那艘船全部的兄弟都折了!” “那些孩童呢?”绿衣监察使问。 “很奇怪!女孩全被拐走了,男孩却都被扔到了海里,我们击退了海匪,救了海里能救的人。” 绿衣监察使低头思考,未果,挥手道:“无所谓了,只要达到破坏仙佑祭的目的就是了,就是可惜了王涛百户那一干兄弟了。” “那监察使大人,剩下这些孩童怎么办?” 绿衣监察使扫了一圈剩下的孩童:“主公说了,带回洛川宁城,他要挑些好的留下。” 黑斗篷士兵召集下属,将白寒夏等人归拢起来,然后催促他们往北行进。 白暖冬告诉白寒夏,自从她抱着皇甫束云跳海后,大风眼重新凝聚,基本毁了原先的战船,艰难度过风眼后,天命司不再管剩余的幽州孩童,乘坐着另外几艘船艇离去了,载着幽州孩童的船在汪洋里无目的地飘着,最终又有一伙天命司乘船而来,将他们的艘船拖到了晋州,接着就有了后面的事。 白寒夏如今找到了弟弟白暖冬,心安了一半,皇甫束云走在她的身前,一路上一言不发,不住四下观望,似乎是对那些挟持他们的士兵很感兴趣。 “谢谢你,皇甫大人。”白寒夏带着白暖冬走到了皇甫束云的身边,悄声说了句。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的话,我希望你能听得进我说的话,我并没有说错,你弟弟不在这艘船上。”皇甫束云说。 “是。”白寒夏点了点头,“但我不希望还有下次了。” “前路渺茫啊,白姑娘,还没结束呢。”皇甫束云扬首努了努那些押解他们的士兵,路上那些黑斗篷士兵纷纷脱下了黑斗篷,换上了青绿色的长衫。看来皇甫束云说得没错,他们果然不是天命司的人。 “他们是什么人啊?”白寒夏问皇甫束云。 “洛州和庆州军,诸侯的人。” “啊,诸侯?” “不是你的那个诸侯,是皇帝的长兄,这片土地的藩王,曜亲王林世德。” “那就是幽州诸侯的哥哥了?” “是,同父异母,这位诸侯可比幽州诸侯厉害多了,咱们盛朝如今的半数国土,都是他打下来的。” 白寒夏说:“可他为什么要劫持仙佑祭祭品呢?他为什么要把把我们抓去洛川宁城?” “你刚才没听那监察使说么?曜亲王要破坏仙佑祭,至于什么原因,走着瞧呗。不过这些幽州孩童落到他的手上,现在看来总比当仙佑祭祭品好。”皇甫束云耸了耸肩。 白寒夏扫视了一眼整个队伍,如今估计还剩下不到四十个孩童,但是大部分是她不熟悉的,先前遇到沈梦梦等人都不在这支队伍里,白寒夏心中暗暗担忧那些被消失的女孩子的命运,而看押他们的,是等量的洛州士兵,她对皇甫束云道:“我们得想办法逃走。” 皇甫束云摇头:“现在不是时候。“还有很多谜团没弄明白,你不觉得,你曾经对我说的晋州劫持女子的歹人和那些海匪作风很像么?” “都是抓女孩子!”白寒夏吃了一惊。 “还有曜亲王的事,逃走不是难事,但是如果我们不查清一些基本的谜,可能我们未来还会身陷囹圄,这是里洛州,我对这片土地一无所知。” “好,我相信你。” “那边那两个娃,闭嘴!”监察使这时发现正在窃窃私语的白寒夏和皇甫束云,举刀警告,二人收了声,一路无言,越往北走越冷,在第三日破晓时分,下起了鹅毛大雪,水月幽州四面环海,四季如春,孩子们虽然被冻得瑟瑟发抖,但第一次见到雪,还是有不少人兴奋地叫了出来。 “原来下雪的感觉是这样的,好美丽!”白寒夏手里拈着一片雪花,白色的冰晶在她指尖的余温里化开。 “御下十州也能看到雪的,这儿荒郊野岭,啥也没有,一年四季都是雪,看久了也烦了。乾天圣都冬天的雪比这儿好看多了,那才叫银装素裹。”皇甫束云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扔到了白寒夏的头上:“美归美,可别冻着了,这可不是出门游玩,要是得了风寒,可得要了你的命。” “那你呢?” “我说过了,虽然我现在垮了,但打个火苗还是可以的,赶紧穿上吧。”皇甫束云说。 白寒夏感激地看了一眼皇甫束云,招呼白暖冬来到自己的身边,一起披上了外套,又行了一日的光景,一座灰黑色的宫殿在风雪中显现,绿衣监察使停住了脚步。 “我们到了,洛川宁城苍雪宫。” 苍雪宫其貌不扬,走近一看,白寒夏才发现这个宫殿是那般的宏伟壮大,水月清城的离心宫只有苍雪宫的十之一二般大小,皇甫束云饶有兴趣地在自言自语:“曜亲王的王宫建得可真够大的,他能建这么大的宫殿么?答案是不能。” 苍雪宫的正门上,伫立着一个巨大的鎏金徽章,那是一朵盛开的梅花,据皇甫束云所说,这是曜亲王的王徽,进到苍雪宫内,旗帜上,器皿上,地面的印花,四处可以见到这样的梅花图案,幽州的孩童们被押解着进了苍雪宫内城,里头更是金碧辉煌,各种纯金和玉石打造的器物凌乱地叠在宫殿四周,仿佛是不用钱一般,珠光宝气肆意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迷了所有人的眼,暗青色的地板是用特殊的玉石铺成的,可以吸热存热,站在内城的地面上,白寒夏感觉到自己周身暖和了许多。 白寒夏抬起眼来,他们已经被带到了苍雪宫的最深处,面前是一个高大的,白金制作的王座,王座上雕刻着九条蛟龙,舞动九天。 监察使将幽州的一众孩童绕过了王座,后面有四块巨大的屏风,在这里,监察使对幽州的孩童们说:“洛州和庆州诸侯要见你们,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打理仪容,好生打理,这可是关系到你们的小命。” 孩童们惶惶然然,但是还是照做了,皇甫束云不为所动,他的发梢被外头的北风吹得凌乱,上面仍挂着点点 尚未化开的白雪,他看着周围的孩童,微笑道:“有趣。” “你多少理一理吧!”白寒夏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去拍皇甫束云头上的积雪。 皇甫束云乖巧地任由白寒夏去拨弄他的头发,打趣道:“你是想让我跟你一同被曜亲王挑中,然后在这儿当仆从体验下北国的生活么?” “我可不想跟你在这里当什么侍从,你这般乱糟糟的,太过显眼了,一会第一个就把你拉出去宰了。”趁着还黏着未干的冰水,白寒夏将皇甫束云的头发微微地捏了一个形,这是当下贵族最流行的发式。 “你这可是存心想让我死。”皇甫束云摇头晃脑。 “是我没考虑周全,不该如此显眼。”白寒夏出手要去改,皇甫束云挡住了:“别,多漂亮啊!” “你别闹!”白寒夏抓住了皇甫束云的手,这时候突然一声巨大的开门声,殿侧两扇高大的门开启了。 监察使举刀恐吓:“肃静,违者杀无赦!诸侯来了!” 沉重而带着节奏感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里不住回响,监察使迎了出去:“主公,已经参照您的吩咐,将那些幽州的孩童带回来了。” “哦~” 那是一声尖锐,空洞,冰冷的回应,白寒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主公,要不要见一见这些孩童?” “苍雪宫已经很久没有童子了,洛州和庆州的小娃都玩腻了,幽州的娃娃,咯咯咯咯咯~” 这笑声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带来我看看吧~” 监察使走到了屏风之后,拖了一个小男孩就往外走,不一会儿,外头传来了小男孩的哭声。 “太吵,杀了吧~” 白寒夏的心一紧,她忙拢紧了外套,将里头的白暖冬藏得死死的。 监察使又走了回来,又抓了两个男孩子出去。 长久的寂静,白寒夏只感觉空气都随着这里的寒冷而凝固了。 终于,外头传来了抽噎声。 “把他们那玩意儿去掉,挂在孤的寝殿之外,咯咯咯咯~”那可怕的笑再次充斥着整个大殿,伴随着笑声,监察使再次回到了屏风之后,所有的孩子都吓傻了,不住往墙角去靠,白寒夏裹着白暖冬,步子迈得晚一些,监察使的目光就射过来了。 “要小一点的男孩~”外面那个声音幽幽传来。 “是,主公。”监察使扫了一圈人群,最后还是将目光放到了白寒夏的身上,白寒夏只觉得一阵窒息。 “别藏了,路上我都看到了!”监察使走了过来,扯开了白寒夏的外套,揪走了里面的白暖冬。 白寒夏崩溃了,她想冲上去夺回弟弟,然而她的腰带再次被皇甫束云扯住了。 “好俊!好俊!这娃娃,俊!” 白寒夏悄悄地将头探出屏风,看到了高大的王座上,有一个佝偻的人影,那人穿着墨蓝色的锦衣,上面镶满了耀眼的珠钻,白暖冬站在王座前,并没有哭,但白寒夏隔着五六丈,都能感受到弟弟心中的恐惧。 “可恶,他想做什么!”白寒夏握紧了双拳,后面皇甫束云拉着她的手又加大了几分力。 “真好,你跟别的娈童都不一样,我要了你了。”王座上的人满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大殿里回响,如同鬼哭狼嚎。 白寒夏急火攻心:“这个变态!”她顾不上皇甫束云的制止,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冲出了屏风,将白暖冬护在身后,对王座上的人哭骂道:“老妖怪,你休想!” “哦~小美女。”王座上的人垂下了头,白寒夏此时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个青年男子的脸,但是那张脸却浓妆艳抹,眼角的眼线拉得老长,双颊打着让人看着不寒而栗的腮红。 这就是... 曜亲王林世德! 14. 盛朝皇帝 “这是你弟弟?”曜亲王冷笑一声。 “是的,你休想让他变成娈童!” “成为亲王的娈童,是他一辈子难以获得的殊荣,小姑娘,你要为弟弟感到高兴。” 白寒夏大怒:“呸!” “大胆!”监察使从背后靠上来,狠狠地给了白寒夏后脑一击,白寒夏登时天旋地转,眼泪也登时出来了,她死死地抱着白暖冬,看到姐姐头上流下了鲜血,小男孩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啧,我还以为有多特别,还是会哭啊,一并杀了吧~”曜亲王有些懊恼,他扬了扬手,尾指那尖长的指甲套格外醒目,监察使再次走了上来,白寒夏此时已经失了神,她朝着监察使扑了过去,从其腰间拔出了长刀,回身朝着曜亲王劈了过去。 林世德从王座上跃下,轻易地就躲开了白寒夏的劈砍,他回身一踹,白寒夏狠狠地摔倒在地。 “可以!勇气可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你可知道你面对的,是盛朝最强大的战神!”在那一瞬间,曜亲王不再佝偻,他崩裂了穿在最外面的华贵冕服,露出了里面的金甲和银剑,曜亲王捏着白寒夏的脑袋,将她提起来,眯眼尖着嗓子道:“我不杀你,像你这样的女子,我也喜欢!” 说罢他将白寒夏的外衣撕成了碎片,白寒夏尖叫着躲避,可林世德轻易地再次将其控制住了,曜亲王一只手捏着白寒夏,另一只手去解自己的腰带,白寒夏只感觉自己的脑袋要被捏碎了,她的双脚悬在半空中徒然地蹬踏着,迷离间,他看到了曜亲王身后的皇甫束云,缓缓地扬起了手... “哗啦!”这时候,身后的殿门传来了一声巨响,瞬间被撕裂成碎片。 “林世德,把幽州的孩子交出来!”白寒夏听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男声,转眼一道寒光袭来,曜亲王捏着白寒夏的手一松,白寒夏重重地摔到了地面上,坠落的剧痛使她重新恢复神智,面前只看见一团蔚蓝色的影子和一团金色的影子缠斗在一起。 “当!”一声清脆的碰击声,火花如雨,飞溅数丈,那两团影子由虚变实,穿着金甲的,是曜亲王林世德,而另一个穿着蔚蓝色的冕服,竟然是水月幽州樾亲王。 他竟然跟着一路来到了这儿。 “这不是三弟么?大老远漂洋过海来到洛州也不提先说一声,倒让哥哥失尽了礼数!”曜亲王脸上挂着虚伪的惊诧。 “少废话,林世德,为什么要拐走我幽州的孩子,外面死去的孩子又是怎么一回事!”樾亲王林世安质问。 曜亲王林世德尖声尖气地说:“别生气嘛,三弟,可是我救了幽州的孩童呢!外面的孩子,那是冻死的啊!没救了,我给了他们一个痛快罢了。” “他胡说!他要在孩童里选娈童,外面那些是他不满意的,全都被他杀了!”白寒夏叫喊。 “寒夏!是你!”林世安看到白寒夏,惊喜道,转眼又看向林世德,想起了方才进殿时所看到的,不禁怒火中烧:“林世德!” 他重新举剑,狠狠地劈向了林世德,林世德反手架住:“三弟,不至于为了这些个贱命,跟大皇兄翻脸吧?这可是在洛州,你可想好了。” 林世安并没有收力,林世德怒道:“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追求么?我被父皇流放到这冰天雪地,鸟都没有!你幽州四季如春,这儿满目冻土飞雪,找些乐子,连你要来干涉么?这些个贱命,你这么想要,就带走好了!” 说罢,他尖叫一声,将林世安弹开,林世安摔在数丈之外,林世德绕着林世安缓缓地渡步,手里的银剑放在盔甲上来回打磨:“但是,你有没有本事将他们带离苍雪宫呢?” 林世安撑地起身,正要再次扑向林世德,一阵耀眼的光芒升起,伴随着电击般的噼啪响声,三个散发着炫目白色光芒的球体凭空出现在大殿的中央。 “看傻了么,还坐着?”这时皇甫束云一路小跑来到了白寒夏的身边,拉着她就往屏风后跑。 三个光球里,缓缓出现了三个影子,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从光球里走出,来到了大殿之内,白寒夏看得清晰,那是三个人,中间一个是个年轻的青年,身穿玄色冕服,冕服上刺绣着五爪金龙,他身后跟着的,是两个看不见脸的随从,二人的各一只手,分别架在龙袍青年的双肩上。 “又是谁!”白寒夏的思维完全跟不上了。 “皇帝!”皇甫束云捂住了白寒夏的嘴:“从现在起,不要说半个字!” “哈!看这是谁来了!正主来了!微臣参见盛朝皇帝陛下!”曜亲王林世德大笑,只随意地拱了拱手,语气里充满着不屑。樾亲王林世安单膝跪地,行了个长辈的礼节。 此时苍雪宫的卫队纷纷围了上来,曜亲王尖声道:“滚,没看见我们兄弟仨人团聚么?瞎来凑什么热闹?” 卫队们收刀离去了,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殿中那几个人,皇帝看了看曜亲王,又看了看樾亲王:“你们都在呢,很好。” “咱们仨有好几年没见面了吧?对不对,亲爱的四弟?”林世德摇摇晃晃,朝着皇帝走去,皇帝横出了掌,警告林世德止步:“听说你劫走了仙佑祭的祭品,是或不是。” 林世德冷笑:“看来瑞云宫这么快就得知了消息了啊。” “假扮天命司,掠夺祭品,可是忤逆大罪,曜亲王再清楚不过了。这件事上,樾亲王也掺杂了一手吧?”皇帝说完,淡淡地看了一眼林世安。 “林世宁,仙佑祭这种禁术,拿捏不当便会导致灭国之灾,你简直疯了!”林世安怒道。 皇帝说:“只需回答朕是或不是。” “为什么要进行仙佑祭?是那位没死的要做的吧?你傻不傻,如今你只是他的一个傀儡罢了,他不死,你就永远不是皇帝,你问我为什么要掠夺祭品?”林世德眉眼里满是戏谑,他凑到了皇帝的面前,阴阳怪气道:“仙佑祭举办不成了,老不死才会活不下去,老不死不死?我怎么有理由,出兵去攻攻攻攻攻打我那可可可可可怜的,手无缚缚缚缚缚鸡之力的弟弟呢?” “林世德,你要造反!”樾亲王林世安大惊。林世德喝道:“少给我装蒜,难道你不想么?你想一辈子活在这小屁孩的阴影之下?该当皇帝的是我!我是长子!我为盛朝立下不世奇功,流尽了血,父皇凭什么让林世宁这小子当皇帝?凭什么我就得来这洛州抵着寒风吃雪!” “朕来取祭品回去。”皇 帝没有理会林世德的歇斯底里。 林世德双手一摊:“祭品没有啦,半数喂了鱼啦,剩下的,已经被我处理咯,父皇的仙佑祭,泡汤了。” 突然间金光大作,紧接着是两声惨叫,皇帝不知道何时已经来到了林世德和林世安的面前,他左右手分别掐住了两位亲王的脖颈,林世德和林世安都没有想到这一出,瞬间就被制住了。 “把祭品交出来。”皇帝凉凉道。 “杀!”林世德沙哑吼道,先前退却的苍雪宫士兵如潮水般又涌了出来,皇帝身后的那两名看不见脸的随从分别舞动剩余的一只手,瞬间凌厉的精光四下飞射,苍雪宫士兵惨叫着,化成了一阵阵的血雾。 “林世宁,你!”林世德眼睛里终于透露出了惊恐。 “盛朝战神,呵呵?整个盛朝只有一个神,那只能是,皇帝。”林世宁加大了双手的力量,林世德和林世安发出了凄惨的叫喊。 “最后一次机会,把祭品交出来。” “祭品在...在屏风后面...那便是全部的...祭品了...” 皇帝微笑,再次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两个亲王刹那间被疼得当场晕了过去。 白寒夏在屏风后目睹全程,惊得浑身不停发抖,就连皇甫束云那一直拉着她的手,也不觉间变得无比冰冷。 皇帝将手里的两个亲王扔到地上,带着那两个神秘的随从朝着屏风后缓缓地走来,经历连续的惊吓,幽州的孩童们早已丢了魂魄,如同木偶般,任由皇帝的随从驱赶着走进了那三个大光球。 皇帝终于来到了白寒夏和皇甫束云的身边,他看到了皇甫束云,不解地歪了歪头。 “叩见陛下。”皇甫束云行大礼。 “你怎么在这里?皇甫束云,你把事情办砸了。”皇帝说。 “微臣重罪,请陛下责罚。” “限你一月,将少额祭品集齐归京,现有祭品,暂归天师阁看押。” “是,陛下。” 皇帝点了点头,他身边的随从出手来拉白寒夏,皇甫束云忙过来制止:“陛下,这是微臣随从!” “你随从?”皇帝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是的,她是我从乾天圣都带出来的,不是祭品!” 无面随从拉起了白寒夏的衣袖,在白寒夏的手臂上,赫然是一个“侍”字刺青,这是白寒夏七岁到离心宫当侍婢时,宫里的老嬷嬷给刺上去的。无面随从冲皇帝点了点头,皇帝散去疑虑,挥了挥手,无面随从又去拉白寒夏身边的白暖冬,白寒夏急了,刚想开口,突然皇甫束云狠狠地踩了她一脚。 “啊!”白寒夏痛得几乎快要晕过去,转瞬之间,白暖冬已经被带走。 “你疯了,让你不要说话,你的幽州口音会让你暴露的!”皇甫束云低声呵斥。白寒夏眼里满是泪,只能眼睁睁看着白暖冬被投进光球之中,白暖冬自始至终没有哭闹,更没有喊她一声姐姐。 三个光球的光芒逐渐变淡,皇帝进入光球前,回头对皇甫束云道:“一起走吧,从洛州出发,一月时间可不够你找齐祭品。” “谢陛下。”皇甫束云连口回应,带着白寒夏快速地迈入了光球之中。 15. 乾天圣都 踉跄走出了光球,芬芳馥郁,漫天的白色梅花,在微风的裹挟下飘来,白寒夏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宽大的院子里,脚下的草地无比松软,如同踩在棉花糖之上,十步开外是一颗巨大的梅树,冬季落英缤纷,仿佛一阵又一阵白色的海浪。 “我们这是在哪?”白寒夏问。 “旧太师府。”皇甫束云伏在地面上,他看起来并不是很好:“这撕裂空间做得太次了,难受得很。” “你是说,我们如今在乾天圣都?” “没错,我们已经在洛州七百里外了,暂时安全了,苍雪宫并不是一个好地方,不是么?真没想到,曾经叱咤天下的盛朝大皇子性情大变,成了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妖。”皇甫束云伏地良久,终于缓过神来,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身来。 白寒夏担忧道:“那...” “那些水月幽州的孩子,都被带到天师阁关押去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什么都没改变,最终他们还是被当成祭品带到了帝都。”白寒夏走到一旁蹲下,她有些想哭。 皇甫束云走了过来,安慰她说:“还是有改变的不是么,至少我们逃离了洛州庆州,而你也不再是祭品了,你现在是我的侍从了。” “谁是你的侍从!我...” “开个玩笑,”皇甫束云道,“你可别再做冲动的事情了,这是乾天圣都,在这捅了篓子,我可不是每次都能保你的。” 白寒夏低下了头,眼神里流露出悲伤:“那他们不是真的必死无疑了,我现在还在这苟活着,母亲的遗愿,是让我找到阿冬,安安心心地保护他长大...” “我让你别做冲动的事,又不是没让你不去救祭品,你别伤心啊。”皇甫束云说。 “真的?你要救他们?”白寒夏的眼眸亮了起来,但旋即又暗淡下去,“你骗人,皇帝分明让你继续去掠夺祭品,那是连你都不能违抗的存在。” 皇甫束云说:“皇帝的命令和我帮你救祭品,并不冲突呀。” “什么?” “我现在有种预感,仙佑祭并不是我原先想的一般,进行仙佑祭的前提,就是不能违反天命,如果按照天命来说,在你把我拽下大海的那一刻,这些孩童便命不该绝,如今反倒是逆天而行了,所以我不会让这些孩子去送死的,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不帮你救人,依你的性格,自己始终会去救人的,我怎么可能看着你去送死?” 白寒夏眼眶不觉间模糊了,她对着皇甫束云深深行了一礼:“大人...” “别大人大人的了,你就叫我皇甫束云吧,你我年纪相仿,却被你喊得跟那些老家伙一般,之前甚是可恶,还皇甫老贼,我老贼?嗯?这是谁先起的头叫的?!寒夏,你跟我来。”皇甫束云带着白寒夏走出花园,“这儿是我皇甫家老宅,族人早已不在这儿住了,只有我一个人,这些日子你就在这将就住下,然后等我回来,要是缺钱了就同管家要,想买啥衣服穿想吃啥你尽管高兴了买,但是,只有一点,绝不可以去干傻事!” “皇甫束云,可我还是担心。”白寒夏跟在后面道。 “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说,”皇甫束云在房间里翻腾着,收拾着自己的行装,白寒夏跑过去道:“为什么我要留在这儿,我可以跟你一起走。” “拜托,小姐,我是去幽州抓幼童的,你到底是站在哪一头啊?” 白寒夏仔细一想,皇甫束云确实说得有道理,她沉默了,皇甫束云安慰道:“我尽量去收容那些无父无母的儿童或者去家境贫困需要卖儿卖女的家庭,不会跟上次他们一样到处抢人,而且我说过了,我不会让这帮孩子去死的,这是我的承诺。” “我不是哪个意思,我是说,我不想就这么呆着,我想帮你。” “你想帮我什么?” “你不是说,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么?我可以帮你去调查。”白寒夏说。 皇甫束云停下了手里的活事:“确实是很多的谜团,我虽然知道了曜亲王劫持祭品的目的,但是又碰到了更加奇怪的事情。” “什么?” “皇帝,”皇甫束云双目深邃,“他竟然撕裂了空间,从御下十州去到了洛州,并且进行了两次,要知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秘术,上次在大风眼我试过一次,身子废到了现在。盛朝适合修行秘术的人基本没有,就当前皇族一脉是绝对没有学习术术的天赋的。” “是他身后的那两个人,两个看不见脸的人,”白寒夏稍作回忆后惊道,“自始至终,那两个人的一只手都搭在了皇帝的肩头上!” 皇甫束云点了点头:“我和你想的一样,皇帝行动机械,表情木讷,言语简洁,这不是我印象中的皇帝,他曾是一个开朗多言的人,如今便好像...便好像...” “提线傀儡。” “是,便是提线傀儡,害,我跟你说这么多作甚,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吧!一切的一切,等我回来再说!”皇甫束云挥了挥手,继续去收拾细软。 “那天师阁又在哪里?” 皇甫束云突然严肃地双手握紧着白寒夏摇了摇,并且对她摆了摆头。 “好吧,这个我就等你回来的时候再说吧,”白寒夏懊恼道,“但是我可以帮你去调查皇帝的事啊!” “不可以!”皇甫束云收拾好包裹,往桌上一扔,走出了屋外。 “皇甫束云!”白寒夏追了出去,皇甫束云无奈地看着白寒夏:“如何调查?你知道皇帝在哪里么?”说罢,他伸出手,朝着外面指了指。 白寒夏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瞬间被震撼到了,那是无比高耸的城墙,正伫立在半里外,延绵不绝,也不知道有多长,那城墙即便这么远看过去,仍是高耸入云,更不用想站在墙根下仰望,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那头,瑞云宫,皇帝在宫里,你要去查得进宫,进宫得先进入皇城瓮城,再去到天命城墙之下,过天命司,再到宫城瓮城,再过瑞云守备队,最后进入到宫城,皇帝在后宫,前后宫之间,是羽林禁军。” “我相信,无所不能的皇甫大人一定会有办法的!我求你了,我不愿意像一只猪一样被圈养在这儿,你不找些事情让我做,我会禁不住乱想的!” “那你就帮我做几件新衣吧,或者帮管家把府上好生理一理。”皇甫束云说完,径直走了,走了几步,他走了回来,对白寒夏说:“你刚才说什么?你会禁不住乱想?那你还是做些事吧。” “太好了!”白寒夏道。 “倒是有一个进宫的办法,而且可能你有机会能看皇帝几眼。”皇甫束云想了想,旋即挥手打消了念头,“不行不行,这个不行!” “怎么又不行了!” “就是不行!” “你已经答应我了!” “好了!”皇甫束云拗不过,“玉太后!玉太后最近睡不安稳,想从各府招个会按摩穴位的侍婢进宫!” 白寒夏一下子愣住了。 “ 你见到玉太后,你肯定会直接把她的脑袋摁爆,然后我得千里迢迢赶回来救你,因此我的差事也做不完,结果我俩一同死翘翘了。你非要我说!” “玉...太...后...”白寒夏握紧双拳,昔日万花镇那遍地的尸体浮现眼前。 皇甫束云手里蓝光盈盈,在白寒夏面前一挥,往昔的画面变成碎片,被风吹散。 “别去想了。” “皇甫束云,我想学你这个。”白寒夏幽幽道。 皇甫束云藏起了双手:“这是太阴秘术,你学不了。” “那,你能不能找个人来教我武艺?” “我真不明白你美丽的脑袋下到底装了什么想法...”皇甫束云掩面坐到了连廊的长椅上。 “这一路上我总在想,要是我会武艺就好了,就不会什么时候都只是傻傻地等着别人救,我烦透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感觉。”白寒夏道。 “很正常,若是这些事没有发生,你本来只是樾亲王王宫里的一个侍女,修习武艺,拯救天下,那跟是你八竿子打不着,不,现在也打不着!你的身子太单薄了,不适合习武,你只适合跟我一般,不对,你也不适合,太阴秘术,整片大陆,只有两类人适合修习,若是他人修习,只会走火入魔,自燃而死。” “哪两类人?” “第一类,是自幼就展现出有施习太阴秘术天赋的人,在你很小的时候,你有没有过无缘无故用念力,就把家里的瓶瓶罐罐打碎的经历?亦或是你能感受到百米之外的虫鸣这类的经历?” 白寒夏不住摇头:“第二类呢?” “第二类跟你更没有关系,第二类,是故澜朝的皇族一脉,他们有天生有使用太阴秘术的潜力,但是十五年前先帝建立盛朝,杀尽澜朝皇族,如今这批人已经灭绝了。” “什么!习武也不行,太阴秘术也不行!”白寒夏几欲疯狂。 “哈哈哈哈哈,”皇甫束云被白寒夏逗得大笑,他出手揉了揉白寒夏的脑袋,“寒夏,你是个好姑娘,你值得一世活在温室之中,永远被人保护着。” “我不需要别人保护,我也不是什么用都没有的人。”白寒夏反驳。 “你当然不是,”皇甫束云起身,走到了连廊对头,又推开了一扇门,“有很多时候,都是你帮了我的大忙,如今你愿意再帮我一次么?” “呃?” 皇甫束云走进了屋内,这是置衣室,白寒夏在离心宫也见过这样的地方。 “能帮我换身衣服么?我们这般突兀地从后院回来,仆从们都在前庭。”皇甫束云扬起了双手。 “可以。”白寒夏走了过去,“哪套?” “天命司玄色斗篷。” 白寒夏从衣架上取下了天命司制服,细细地给皇甫束云套上并扣紧身后的搭扣,在扣上最后一个扣子时,皇甫束云禁不住颤了颤。 “你怎么了?” “没什么,刹那间总感觉,我们像是相识很久了。” 白寒夏不知道皇甫束云这句话的意思,皇甫束云没接下去,他将斗笠戴到了头上,拉起了面巾,一下子,曾经那个明朗温和的少年,一下变得鬼气森森,就连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也变得深不见底,过往的碎片一下又在白寒夏脑海里重组,她忙别过头去。 皇甫束云拉下面巾,那如良玉般的五官再现,他走到白寒夏面前,温和道:“一个月后,我就回来,明天我会给你一个惊喜,但前提是,你要乖乖地等到明天。” 16. 拜师 皇甫束云连夜走了,临行前他通知了所有下人府里来了贵客,白寒夏立刻感受到了别样的热情,往昔都是她与其他侍婢去服侍樾亲王,但如今一下子变成被服侍的对象,她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姑娘千万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您是公子第一个带进府里的女子,第一个!”正当白寒夏要自己去盛饭的时候,府里的徐管家坚持把碗拿过去。 “呃?第一个,不是不是,我们不是那种关系!”白寒夏心一紧。 “呵哟,姑娘,公子都跟我们说了!您就安心吧,我们近期一定守口如瓶,尤其是面对太师大人的时候。”徐管家脸上挂着笑,又给白寒夏的碗里舀了一大勺的蜜汁鸡。 “什么!说什么了!”白寒夏瞠目结舌,明明皇甫束云走得那般匆忙,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内,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一旁奉茶的一个侍女道:“公子对我们说了,姑娘是他心仪之人,要我们一定要好生照顾,不然,会让我们吃尽苦头。” 白寒夏眼前发黑,此刻她只想逃出太师府。 皇甫束云,等你回来一定要跟你好好算这笔账! 吃过了晚膳,白寒夏回到了自己的房中,推开了房门,她登时愣住了,屋子里堆着各式各样的礼盒,足有半人多高。 “这是什么!”白寒夏吓得差些跳了起来,她问随行的侍女。 “噢!这是公子临行前吩咐的!”侍女走进屋子里,打开了最上面的礼盒,“这是今年乾天圣都最流行最名贵的马面裙,蔡记衣行限量款,整个帝都只有三套呢!” “这...”白寒夏从侍女手里接过那条马面裙,一股极端冰冷柔滑的触感。 “还有这个!”侍女打开第二个礼盒,“同样是蔡记衣行的限量斗篷,另一套在瑞云宫里,为流云公主所有。” “我穿这些出去,会被人打死的吧!”白寒夏捂着嘴,“天呐,这得多少钱...” “公子说了,不能告诉你花了多少钱。”侍女一个个礼盒打开,里面尽是各种璀璨曜目的衣裳,白寒夏看得眼都花了,她忙制止侍女:“别拆了别拆了,我我我我不会穿的!” “姑娘不要辜负公子的一片心意哇!”侍女惋惜道,“不过似乎公子也猜到了,他还特地嘱咐,姑娘不要别的也无所谓,但是这一套务必要让姑娘收下。” 侍女说完,抽出了最下面的一个衣盒打开,里面是一套褐蓝色的束腿练功服。 “这...这是...”白寒夏拿出了衣裳,侍女道:“公子说了,姑娘一定会派上用场的。” 虽然白寒夏很纳闷,但第二天就有了答案。 午后,白寒夏对徐管家说,想独自到外边乾天圣都的街上转转,徐管家大惊失色,制止了白寒夏:“姑娘,您要是想出去,我可以叫上几个仆从陪伴你,但是千万不能一个人出去啊。” “为何?”白寒夏并不喜欢被很多人跟随的感觉。 “姑娘,最近帝都里出大事了,很多户人家的小姐和姑娘都遭到了绑架,如今,已经没有几个京城女子敢独自出门了!” “什么!”白寒夏愕然,出现在晋州和瘴气海的事,如今竟然在帝都也发生了。 徐管家说:“姑娘是公子的贵客,我们万万得看护好您啊!” 可白寒夏是真的想出去看看,她不想来了帝都还被困在这间大宅子里,那与之前被关在牢里有何区别,她拗不过管家,只得答应管家等人随行,可刚走到府门,突然一个黑影闪现到了她的面前,白寒夏还没反应过来,刹那间胸口一闷,早已挨了重重一击,转瞬之间,她便如离线的风筝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到了数丈开外的地面上。 “啊!”太师府仆从惊呼着围了过来,他们对来者骂骂咧咧,却听来者凛然回应:“都让开!”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白寒夏朦胧间看到一个身穿黑色斗篷,戴着黑色斗笠的女子慢慢地走近,那女子的面庞棱角分明,英气逼人,尽管戴着眼具,却也难掩其的容颜艳丽,徐管家叫了出来:“韩大人!” 那姓韩的女子来到白寒夏的面前,朝她伸出了手,白寒夏挣扎着起身,以为对方要拉她站起来,便伸出了手握着那女子的手,岂知那女子突然松开手卸了力,白寒夏惊呼一声,再次摔倒在地。 “天资太差了。”那女子摇了摇头。 “你...你是谁?”白寒夏感觉自己被戏耍了,有些嗔怒地问。 “天命司千户官,韩羽薇,执司大人让我来的,他说有个笨蛋很想习武,怎么劝都不听,执司大人说得没错,你并不是习武的料子。” 什么!他竟然那般说我!”白寒夏当然不服气了,她挣扎着站了起来,“我偏要学!” “你要学我便教你,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这是自讨苦吃。”韩羽薇冷笑道。 “我也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教我了,日后我可是会击败你的!”白寒夏道。 韩羽薇挑了挑眉,问:“你有练功服么?穿着襦裙可动不了。” 白寒夏一下子就想起了昨晚皇甫束云送给她的礼物,心中愤然:“可恶,这个皇甫束云,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就等着我往里钻!” “我在河边草坪等你。”韩羽薇说完就走了。 白寒夏实在也是想学武,气归气,她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换好了练功服,来到了草坪,还未看清韩羽薇在哪儿,她的脑门就挨了重重一击。 “哎哟!”白寒夏痛苦大叫,紧接着又挨了一击,韩羽薇的攻击如雨点般,却又每次都精准地砸到她的脑门上,白寒夏憋着气跑远开来,对着韩羽薇道:“哪有你这般教人武艺的,你这分明就是在打人!”</p >韩羽薇无情道:“我便是在打你。如果是在实战,你已经死了不下十次了。” “那你总得告诉我要怎么做啊?” “不挨打。” “那总得给我个趁手的家伙吧!我总不能空手去抵御你啊!”白寒夏说,可韩羽薇拒绝了:“没有武器。” 转瞬之间,她又来到了白寒夏的身前,手中细剑如同闪电一般,白寒夏的脑袋再次发昏。 “你太欺负人了!”白寒夏再次跑开,韩羽薇这次却扣得十分之紧,紧随着白寒夏而来,电光石火间,白寒夏又吃了几记猛击。 白寒夏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一万只夏蝉在一起长鸣,她的视野都变成了血红色,韩羽薇看上去同样通体血红,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还要继续么?”韩羽薇问。 白寒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下定了决心,既然无法逃避,那就直面韩羽薇,即便她手无寸铁:“继续!” 韩羽薇手里的细剑如闪电一样射来,但白寒夏刹那间想起,她这一招方才使用过,是要扫向她右边的太阳穴,鬼使神差间,她扭头朝左避去,耳畔风声大作,断裂的发丝飘散到风中。 “你躲开了。”韩羽薇有些吃惊,再次袭来,这招好生之快,白寒夏没时间去回想是否有过先例,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躲避,想到这儿,她一个侧扑,扑倒在了地上。 “哦?”韩羽薇朝下刺剑,白寒夏在地上滚了几圈,又躲开了一击,连续数次的失手,让韩羽薇有些急躁,她也加快了自己的身法,如同一只飞雀一般,不住朝着白寒夏发起突击,这样一来,白寒夏就有些捉襟见肘了,转眼间身上就吃了几记的攻击,白寒夏抵着通,去直视韩羽薇的细剑,渐渐地,她逐渐娴熟,躲避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咣当!”伴随着一声脆响,韩羽薇一声惊呼,手里的细剑飞了出去,而地上的白寒夏,手里正拿着一颗巨大的鹅卵石,就是方才鹅卵石和细剑的碰撞,粗大的鹅卵石将细剑弹开去。 “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韩羽薇朝坐在地上的白寒夏伸出了手,想要拉她起身,白寒夏一手去拉韩羽薇的手,另一手悄然地撑着地,果然韩羽薇故技重施,这次白寒夏没有摔倒。 “看上去,你也没有执司大人所说的那般不堪,如果真的要说你在哪方面有那么些细微的天赋,也是可以的。”韩羽薇说。 “是哪儿?” “躲闪和反击,你很机灵,虽不可能成为力拔山河万夫不敌的力士,但倒是有那么几分成为一名刺客的希望。” “刺客?” 韩羽薇说:“是的,于危难时分,以最不起眼的姿态,力挽狂澜,或许你以后,会有这么一瞬能成为英雄的时光,但我希望永远没有,明天我会带你去天命司挑选武器,以后你我便算是师徒了。 17. 天师阁 “师父,什么是仙佑祭啊。” 韩羽薇面无表情,回身三剑刺至:“练习的时候不要胡思乱想。” 白寒夏快速地避过了韩羽薇的攻击,回身攀上了墙头,韩羽薇暂时攻击不到的地方,她又问:“我不想的,可这就像是我的心魔...” “集中注意力!”韩羽薇跃了上来,又是三剑,白寒夏后退躲开了前两剑,但不觉间来到了高墙边缘,在躲避最后一剑的时候一脚踩空,她尖叫一声跌落下去。 韩羽薇将她在半空中生生拽住了。 “你要记住,作为一名刺客,和暗杀组是一样的,实战里不能有半点杂念,一念之差,就是生与死。”韩羽薇揪着白寒夏落地,严肃地说。 白寒夏委屈道:“好,我知道了。” “这些天你进步很快,抬起头来。”韩羽薇拎起了白寒夏的脑袋,看了看她那深陷的眼窝:“夜里没少练吧?” “是。”白寒夏这半月以来,除了每天白天跟着韩羽薇练习身法,夜里回到太师府,就是让徐管家和一众下人一齐来打她,刚开始徐管家等人吓得脸都白了,从来没有人主动要求挨打的,到后来也就习惯了,太师府的下人们铆足了劲,追打白寒夏的方式也越来越丰富,不是今天多人一齐从四面八方围堵,就是明天木铲钉耙棍棒等齐齐上阵,就连皇甫束云命令侍奉她的侍女,也常常在深夜她入睡的时候前来骚扰。 韩羽薇笑了:“可没想到,你还能这样的,不过我早就该想到了,今天若不是你怀有杂念,还差三招,你就能避去我这套飞燕剑法所有的招数了。看来我今晚回去得琢磨琢磨该继续教你些什么了。皇甫执司只是让我教些能让你保命的招式,你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厉害,看来我们都看走眼了。” 白寒夏从腰后拔出了一把匕首:“可师父,那这个呢?已经半个月了,我一次都没用上。” “不要把你的武器轻易暴露,当你使用她的时候,便是最后的对决。”韩羽薇将白寒夏的匕首压回了刀鞘里。 “我明白了,当对手的招式用尽的时候,便是我进行最后一击的时候。” “也是唯一一击。”韩羽薇露出了赞赏的笑容,她来到了城墙边上,高处的劲风吹得满头的情丝凌乱飞舞,白寒夏也来到了城墙边,一望无际的城阙映入眼帘,整个乾天圣都,都在脚下,街道楼盘,都如同孩童把玩的模型玩物,行人过客,如同蝼蚁。 “仙佑祭,”韩羽薇说,“外面所有的书里都没有明确地记载仙佑祭究竟是什么,只说了是通过牺牲祭品而达到目的的祭祀,别的祭祀,那是一堆江湖骗子在祭祀者的意志下作妖作乱,蒙蔽大众的视听罢了,至于所谓的结果都不过是障眼法罢了。但仙佑祭不一样,它是真的。” “如果天下记载的书籍都没有写仙佑祭究竟是什么,那整个天下,估计只有一个地方知道仙佑祭的秘密了。”白寒夏说。 “对,天命司密档中有对仙佑祭的详细记载,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的,我刚进天命司的时候,恰好首先被分配到了案牍库,偶然间我看到了那本密档。仙佑祭,是以活人鲜血为引逼上苍现世,祭主的意志可以在祭祀时与上苍的意志重合,从而祭主可以得到一切他想得到的事物。” 白寒夏追问:“这是真的吗?” “没人知道是真是假,仙佑祭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了,至少在我盛朝建朝以来从未有过,仙佑祭是禁术,本身就是逆天而行的祭祀,若是祭主之愿违逆天命,那变会招致灭国之灾。最近一次进行仙佑祭,是十五年前,澜朝覆灭前夕,五公爵叛乱已经无法镇压,澜朝末帝决意逆天改命,进行仙佑祭,那场祭祀失败了,整个乾天圣都化为灰烬,你现在所在的这个乾天圣都,是在原本的废墟上重建的,当时我尚才九岁,与妹妹在郊外自家农场的田野里玩闹,那场灾难...妹妹年幼禁不住,当场没了气,冲天火光灼伤了我的双目,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韩雨薇说完,将自己的眼具摘了下来,露出了触目惊心的疤痕,很难想象在这么一张艳丽的脸上,会有这这般恐怖的印记。白寒夏打了个哆嗦:“那那些祭品呢?” “是肯定没法活了,上苍现世的时间长短,与祭品的元神有关,祭品的元神耗尽了,上苍重回天界,越是年纪大,心灵越是浑浊的人,元神越弱,作为祭品所能支撑的时间越少,越是年纪小,心灵越是纯洁的人,是作为祭品的不二人选,当然,也不是越小越好,太小的孩童,身体支撑不住仙佑祭的损耗。” 韩羽薇解释完,看着白寒夏:“我知道你想什么,既然你的性命已经得以苟全,就不要想太多了。” “师父...我...”白寒夏有些吃惊,难道皇甫束云将她的身份也告诉了韩羽薇么?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大风眼那个晚上,我也在船上,当时你灰头土脸的,以致于太师府初见时,我一下子没能认出你来,你可知道,当你抱着皇甫执司跃入海中的时候,我们都吓傻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这般气魄的女孩子。” “我...”白寒夏尴尬地笑了笑,“师父,你如今知道我想要救弟弟和同伴们的决心了吗?” 韩羽薇颔首:“自然不会怀疑,但是救人可不是只有一腔热血便足够的,救人便如同杀人,”说到这儿,突然她手里寒芒一闪,白寒夏心一惊,但是多日高强度的训练让她的身体已经有了本能反应,白寒夏侧滑步,避开了韩羽薇的刺击,“杀人之前,首先得活下来,救人亦是如此,如果仅凭心中的执念,到最后非但人没救成,自己反而身陷囹圄,更有甚者,导致要救的人死在了不该死的时候。” 韩羽薇说到这儿,低下了头,眼眸里满是落寞:“总之,你乖乖地等皇甫执司回来。” “师父,皇甫大人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皇甫执司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修炼室里修习秘术,除了我们几个天命司里的高阶官员,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 容,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说过的话从未食言,”韩羽薇看向了遥远的东方,“我这条命是他给的,三年前一次执行任务,是他从尸堆里把我挖出来,带着我横穿千军万马,他也因此元气大伤,闭关了整整三年之久。方炜因此得以上位,方炜草菅人命,收受贿赂,整个帝都因为他而乌烟瘴气,许多弟兄看不下去愤而反抗,都失败了,我们去找皇甫执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们耐心等待。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执司给了方炜一个名头来去幽州大肆敛财和肆意杀戮,方炜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因此丧命。” 白寒夏点了点头:“抛去救命之恩,师父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天底下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呢?即便是看上去最坏的人,他也有着自己的信仰,自己的追求,甚至是自己的苦衷。你既然跟我习武,那我就跟你说了,我并不赞同你与皇甫执司相好,皇甫执司看上去是一个惨绿少年,但其心计和狠心不是我们所有人能去揣测的。” “谁要跟他好了...”白寒夏撇了撇嘴,“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幽州侍女,他是叱咤盛朝的太师府公子,天命司执司。” “这并不算什么,与最遥远的距离相比。” “师父,最遥远的距离的什么?” “生死,”韩羽薇重新戴上了眼罩,“我跟你说这么多这些干什么,天快黑了,今晚带你去逛逛乾天圣都的坊市吧,来了帝都这么久,你可总不能每天都在挨我揍。”韩羽薇说完,走下天命城墙。 白寒夏追上去:“最后一个问题,师父!” “你说吧。” “天师阁在哪儿?” “不知道。” “师父您是天命司的高阶官员,连您也不知道天师阁在哪儿么?” 韩羽薇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投向了城墙的另一面,瑞云宫:“你所问的都是这个国家最为秘密的存在,事实是,没人知道天师阁在哪儿。” “啊,为什么?” “这是一个并不存在现实的地方,整个瑞云宫,甚至乾天圣都,并没有天师阁这个地名,你又是知道了些什么?问天师阁作甚?”看韩羽薇的反应,白寒夏知道她并不知晓那些幽州孩子被关在天师阁这件事。 “没...没有,就是昨天在太师府看了些书,里头提到了天师阁。”白寒夏敷衍道。 “我劝你可别做傻事啊,要是你乱来,不等皇甫执司回来,我先收拾了你,”韩羽薇板着脸,旋即又松了下来,“传说这个地方是太上皇帝的行在。” 白寒夏点了点头,太上皇帝,那就应该是当今盛朝皇帝的父亲了。 “太上皇帝自从五年前传位给皇帝后便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即便是皇帝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只有皇帝,每年年初,会有一封天师阁所拟的敕旨发出,告诉皇帝应去何处觐见父亲。” “听着怪毛骨悚然的!”白寒夏抖了抖。 18. 沈梦梦 “好...好漂亮啊!”白寒夏趴在琉璃橱柜前,她的双瞳里,倒映着一支白金云痕簪。 即便白寒夏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便她一路上尽力地去克制自己,但是在看到天舞坊里那琳琅满目的奇珍怪玩,以及那些四方云游的杂耍艺人之后,她心中的欢喜和喜悦还是爆发了。 “我并不相信你的定力,没有一个女孩子能抗拒花花世界。”韩羽薇负着手,站在白寒夏的身后,白寒夏呆呆地看着那支簪子,早听不进韩羽薇的话了,水月幽州环境闭塞,加上樾亲王林世安是一个非常不喜热闹喜欢清静的人,所以水月清城里安静无比,每一个人都自觉地克制自己的言行,虽然看上去十分宁静祥和,但是白寒夏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如今在乾天圣都,她知道了。毕竟是四海内最繁华的都市,白寒夏想起先前皇甫束云每逢给自己渲染乾天圣都的好,自己都毫不犹豫拒绝了,如今白寒夏只庆幸皇甫束云不在身边,否则给他看到自己这般失态,又得挨他一顿嘲弄。 “姑娘,您的眼光真好,这个簪子可是无上的珍品,如果戴在您的头上,你定会如同天仙般美丽,您是想出嫁的时候戴么?乾天圣都里所有的世家小姐,出嫁时的饰品都出自于我们店呢!”看着白寒夏驻足良久,店掌柜走了出来。 白寒夏连连摇头加摆手,快步回身拉着韩羽薇走了。 “皇甫执司吩咐过了,你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尽管开口,我会给你买,虽然那个簪子挺不适合现在的你,那是姑娘家出嫁时的头饰。”韩羽薇说。 “不不不,我...我就看看,我想要的话,我可以自己买的。”白寒夏结巴道,但是旋即她发现,如今她身无分文。 “自己买。”韩羽薇掩嘴笑了,“刚刚你看到的那个簪子,可要三千两呢。” 白寒夏低下了头,她身上仅有的钱,两月前樾亲王发给他的年俸,也不过三十两,早在晋州的时候已经全然为了医治皇甫束云而花光了,她问韩羽薇:“师父,如果我想在帝都立足,该去做些什么好呢?” “你这个立足指的是什么?”韩羽薇听白寒夏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有些好奇。 “我想赚些钱,好在这儿存活下来。” 韩羽薇不解道:“为什么要赚钱?皇甫执司说了得供着你这小祖宗,你如今想买啥我给你买,若是我不够钱了,你回太师府去,让管家给你,多少都能给得出来。” “那不一样,我不能平白无故拿别人的花别人的,等所有的事情结束了,在太师府欠下的,我会一一给他还清的。” 韩羽薇击掌而笑:“有意思,你这样的话,让皇甫执司听到了怕是得跳起来,不过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你说你要谋生,你会些什么呢?” “我会...”白寒夏愣住了,“我好像也只会伺候人,我曾经是离心宫的起居侍,按摩,梳妆,换衣...” “那你就在太师府做侍从好了,”韩羽薇大笑,“整个乾天圣都,没有哪家的侍从的俸禄比太师府的更加丰厚了,我若不是眼毁了,我都想放弃天命司的差事,去侍奉皇甫执司呢!哈哈哈!” “师父,你可真会开玩笑。”白寒夏无奈道,这时她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饿了吧?哟,这都快亥时了,还没用晚膳呢,你今夜玩得也太入神了,这个点儿酒楼也都歇业了,我去给你买些小吃来垫垫肚子先吧!”,”韩羽薇说完,发现前面不远正好有一卖烤串的小摊,便一指路边的一条长凳,对白寒夏道,“在这坐着等我,我去给你买些吃的回来。” 白寒夏感激地点了点头,韩雨薇转身走了,白寒夏刚一坐下,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白寒夏,是你!” 白寒夏抬起头来,看到一张满是兴奋的脸,竟然是之前失散的幽州少女沈梦梦,“白寒夏!真的是你!”沈梦梦激动异常。 “沈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白寒夏刚问出口,却不想沈梦梦便哭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你不要哭啊,发生什么了?”白寒夏问,沈梦梦哭得更大声了:“白寒夏,救我!救我啊!” 白寒夏大吃一惊:“啊!怎么回事?” “白寒夏,求你跟我进宫吧,救救我,不然我今晚又要挨打了!”沈梦梦抽噎着,拉开了自己手上的衣裳,刹那间数道触目惊心的鞭痕映入视野,鞭痕上的血迹未干,皮肉都发了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宫里?” “玉太后,我现在在侍奉玉太后...呜呜呜...” 在瘴气海里,沈梦梦所在的战船被海匪所劫持,但那些海匪只掳走了船上的少女,至于男孩子们则全部被扔进了海里,海匪挨个检查了掳走的少女,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但最终并未找到目标,于是便在乾天圣都红檀港将这些少女全部丢弃后离去了。 这些水月幽州来的少女虽然获得了自由之身,可却身无分文,在异乡根本无法存活,很快,这些少女便遭遇了比当祭品更惨的命运。 “有的人被人贩子拐走了,有的人被妓院的老鸨掳走了...”沈梦梦的泪水仍是不停。 “那你呢?”白寒夏问。 沈梦梦算是较为幸运的,她侥幸逃脱了妓院老鸨的魔爪,跑出了红檀港进入乾天圣都,恰好那天是冬至,皇室出宫到祭祀台祭天,沈梦梦跪着拦下了一辆归宫的马车,马车的主人是流云公主,公主见她可怜,便让她进宫当侍女。 白寒夏说:“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进瑞云宫当女官是你阖家的希望,如今阴差阳错间你实现了梦想,应该开心才是。” “我被分到了凤栖宫,侍奉玉太后,玉太后她...她...”沈梦梦说着,分别又撩开了自己的另一个手臂,和双脚,其上竟然全是触目惊心的鞭痕。 “玉太后!”白寒夏听到这个名字,心底就来气。 沈梦梦苦苦央求:“寒夏,你救救我吧,快救救我!” “我该怎么救你?” “玉太后最近睡不安稳,想从乾天圣都各府招揽一个会按摩穴位的女官,便让我出宫去交涉,可那些官老爷根本就不情愿,我已经连续四天空手而归了,我每次回去,管事的嬢嬢就会拿钢鞭抽我,我...我怕...但是我又不敢逃,凤栖宫的人在暗处看着我,我根本没法逃,即便逃走了,我会更惨,你是不知道,在红檀港春红院,羽益城的陈小姐,她...她...白寒夏,你救救我吧我求你了,你不是说过你是离心宫的女官,你会这些的对不对?对不对!我...” 沈梦梦话还没说完,突然两个宦官模样的人不知从哪儿出现并走到了她的身后,那两个宦官不由分说,揪着着沈梦梦的头发将她拖了起来:“又是无功 而返的一天,是吧,小骚/货?走呗,回去呗!” “啊!”沈梦梦疼得尖叫起来,她无助呼喊:“白寒夏,白寒夏,救我!” 白寒夏追了上去,对宦官说:“放开她,我是跟她一起进宫的。” “哟呵?还真给这骚/货找着了?你是哪家的侍从?”一个宦官冷哼一声。 “太师府的。” 另一个宦官脸上挂着奸笑,捏着白寒夏的下巴尖声道,“你这个着实不错,够骚!” “啊!”宦官突然一声惨叫,白寒夏已经绞住了她的双手,“疼疼疼,你这个骚/货,快放手!” “你再聒噪,你的手臂就断了。”白寒夏说。 宦官尖叫声更大了:“真是岂有此理,竟敢对我出手,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不就是一个太师府...太师府...”宦官愣住了。 “老李,还是忍一忍吧,皇甫太师可不好惹啊!”先前的宦官过来劝说,那宦官一下子软了下来:“这位姑娘,还请饶命,方才多有得罪,请你高抬贵手!” 白寒夏这才把那宦官扔了出去,沈梦梦惊讶万分,她小跑过来,低声惊呼:“白寒夏,你...” “我是不是闯祸了?”白寒夏有些担忧地问。 “没,没有,你说的是真的么?太师府...” “算是吧。”白寒夏怔了怔后道,沈梦梦猛地抱起了她:“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白寒夏!” 白寒夏本还想与韩羽薇告别的,但是她一想到如果韩羽薇知道这件事情,便断然不会让自己跟沈梦梦进宫了,而且天舞集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就方才走出去几步的功夫,早也看不到韩羽薇的身影了,她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若是在半年前,白寒夏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漂洋过海,来到这个庞大帝国的首都,走在这个帝国最中心的之地——瑞云宫的宫道上,瑞云宫萤火点点,弥漫着淡淡的香雾,各种精美碉楼的宫灯、壁画随处可见,若不是在洛川宁城苍雪宫曾经看到过更加夸张的画面,白寒夏一定会被这般奢华而又宏伟的气息迷得神魂颠倒,整个宫殿寂静如斯,只是隐隐约约间听到不知何芳传来缥缈空灵的乐曲,穿过了不知道多少重楼阙之后,沈梦梦悄声道对白寒夏道:“我们要进入后宫了,不要抬头看。” “好。”白寒夏将头低下,在走了约莫三千多步后,白寒夏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巨大的庭院内,四周是四幢耸入天际的殿宇,与它们相比,庭院一下子变得那般地渺小。 “太后娘娘,太后...”沈梦梦跌跌撞撞地朝着正前方殿宇奔去,殿下早已候着一个持鞭老妪,二话不说朝着沈梦梦就扫了一鞭过去:“放肆!没教养的东西,嚷嚷什么!” 沈梦梦尖声叫喊:“胡妈妈,我知错了!请您转告太后,我找到会按摩的女侍了!” 胡妈妈哼了一声,走入了宫殿之内,不多时重新出现在了门口:“哪个是会按摩的女侍啊?” “我!”白寒夏应声走了过去,胡妈妈眯着小眼上下打量了她许久,最后上来把白寒夏全身上下摸了个遍,白寒夏被胡妈妈弄得及其不舒服,但看到沈梦梦一直在胡妈妈身后挤眉弄眼,她才忍住本要出口的话,胡妈妈摸得够了,对沈梦梦点了点头:“领她去洗干净,别让太后娘娘等太久了!” 19. 太后 趁着梳洗的间隙,白寒夏问沈梦梦:“太后娘娘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梦梦茫然道:“我,我不知道。” “你总得告诉我些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就进去侍奉了,你就不怕出乱子?”白寒夏无奈地摊手,沈梦梦面色一变:“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太后娘娘在我来之前就一直说头痛不舒服了,似乎是十分地胀痛,使她连夜都不能安睡,太医们来看了之后都说没问题,最后下的定论是太后有心结思虑过度,故而才会有这般头风之症。” “你知晓太后是哪儿不舒服么?”白寒夏问。 沈梦梦回想了片刻,答道:“似乎是两鬓间。” “似曾相识,我好像见过。”白寒夏换上了凤栖宫女官的服饰,又问沈梦梦:“可是,按摩这种事情,不一定要出宫去寻女侍来啊,玉太后没有起居侍么?” “玉太后的起居侍,在我来的那天死了。” “什么?死了!”白寒夏愕然,“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说是吃了有毒的豆子,很快就断气了,那个起居侍是玉太后进宫时带的,这么多年都是她服侍太后,所以她一死了,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太后临时让我当了起居侍,可我不会按摩,太后因此大发雷霆,但也没有办法,只好让我先出宫到各大家里去借用...” “好吧,我知道了,沈梦梦,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么?” 沈梦梦忙道:“还有...玉太后说的有些话你可能会听着很不舒服,但是,劳烦你可千万要克制啊!” “我这么久的女官也不是白当的,我会有分寸。”白寒夏笑了笑,让沈梦梦安心,胡妈妈这时又进屋催促,白寒夏正好已经梳理完毕,胡妈妈详细地再次检查她全身后,才带着她进入了凤栖宫。 凤栖宫里光线很暗,地面是黑色的玉石铺成的地砖,白寒夏第一次见到这般装饰,加上宫里的摆设,她的手臂不觉间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胡妈妈带着白寒夏走到了宫殿的最深处,朦胧间,一个人影在烛火间闪烁。 那头端坐着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脸上浓浓地抹着散粉胭脂,穿着端庄华丽的褐色衣裙,就好像是从古老的画里走出来的人像一般,想必这就是玉太后了,此时玉太后正在闭目养神,胡妈妈过去轻声呼唤,两颗漆黑的眼珠子出现在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刹那间白寒夏的眼前,浮现出一片尸山血海,她忙闭眼甩了甩头,将杂念抛去。 “是太师府的女侍啊,”玉太后缓缓道,“好久没见你家主人了,他还好吗?” 白寒夏不知道她问的是皇甫太师还是皇甫束云,但此刻这些都不是重要的,她行了一礼:“我家主人安好,主人让奴婢向太后娘娘问安。” “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皇甫老货,竟然会说人话了。” 白寒夏此时明白了沈梦梦所交代的话,玉太后伸出了肥胖的五指,上面的翡翠扳指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她招呼白寒夏:“来,到这儿来。” 白寒夏走到了玉太后的身边,玉太后说:“那个不长眼的小妖货已经把大概的事跟你说了吧?哀家头疼,头疼得很,简直是夜不能寐,唉,要是春华还在就好了。” “太后娘娘是哪儿不舒服呢?”白寒夏问。 “脑袋两侧,一阵阵地胀痛,快给我按一按,按得舒服了哀家重重有赏,绝对是你在太师府所无法奢望的。” 白寒夏轻轻地将双手放到玉太后的头部双侧,才方接触到肌肤,白寒夏就感觉到了里面血管的剧烈跳动,她轻轻地按下去,问玉太后:“太后娘娘,这力道合适吗?” “合适得很,好像一下子舒缓了许多。”玉太后看上去还算满意。 白寒夏轻轻地去按揉着,玉太后缓缓地闭上了眼,时不时发出极其舒服的呻/吟。 “丫头,听你的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按摩间,玉太后出口问道。 白寒夏回答:“嗯,我不是,我小时候是在水月幽州长大的。” “嚯?水月幽州,那可是一片穷乡僻壤。”玉太后不屑地哼了一声,白寒夏道:“自然是比不上御下十州的盛景。” 玉太后说:“哀家不是针对你,水月幽州这地方不怎么样,人更是不怎么样,早些时候,你们那儿有个地方叫做万花镇的,樾亲王这小子,夸赞得万花镇的茶叶是多么好多么好,可以媲美恒烁永州的银毛尖,宁儿信了,让万花镇年末上贡,这贡品可好了,茜茜郡主喝了,那叫一个惨,足足躺了半个月才下得了床,可把哀家气死了。” 白寒夏不觉间停住了正在按摩的双手。 “怎么了,丫头,继续按啊!”玉太后不悦道,白寒夏恍惚间惊醒,继续按摩,玉太后冷笑两声,接着说:“这些个人,就是不把贡品当回事,只当着做生意把茶销往云曦大陆,其中掺杂掺假,后来,哀家给了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 “请太后明示。” “我让天命司在征召仙佑祭祭品的时候,顺道把那个镇子里的人全杀了,以后谁若敢不重视贡品,万花镇的人可不就是他们的下场吗?”玉太后的语气云淡风轻,还夹杂着丝丝的戏谑和得意,仿佛在和白寒夏讲述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白寒夏只觉得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跪地候命的沈梦梦抬眼了眼白寒夏的神态,一瞬间吓得脸都白了。 皇甫束云说得没错,要不是现在弟弟尚不知所踪,而且还关系到沈梦梦的命,白寒夏真的想双手一合将玉太后的大脑袋砸成肉泥。 “你这是怎么了?难道哀家说错了么?如果水月幽州真的人杰地灵,你怎么却离开而来到御下十州了呢?是不是这个理儿啊?”玉太后挣脱了白寒夏的双手,转过头来瞪着白寒夏。 白寒夏露出了笑:“太后说得是,奴婢确实是因为水月幽州的一切实在是太让人难以忍受了,才搭乘着货船来到了帝都,奴婢在这过得好极了。” “我说呢,哀家也没说错什么啊,是不是?丫头,你是幽州哪儿的?” “万...万苓城。”白寒夏恍惚间险些说漏嘴,后背一下子湿了一片。 “万苓城?没听说过。”玉太后摇头,“幽州的一切离这里太远了,而且,也不值得我们去关注。” “是,”白寒夏重新为玉太后按摩,她早已心如刀绞,她害怕在这般下去,她便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于是她赶忙转移话题:“太后的这个头痛,似乎另有所因。” 玉太后惊道:“你还会看病?” “奴婢不会看病,只是奴婢好像曾经见过这般症状。”白寒夏此言不虚,她确实曾经见过,那还是在水月幽州,曾经有段时间林世安也常喊头痛,后来白寒夏才发现,林世安卧榻正上方的房梁上,有一条死去多日的毒蛇,毒液从房梁滴落,正好在林世安入睡间落到他的头部,导致中毒。 “那快给哀家说说,是什么原因呢?” “是...”白寒夏刚想说,这时胡妈妈又走入殿内,对玉太后道:“主子,御医司药使送安神药来了。” 玉太后示意白寒夏站到一旁,她挪动着肥胖的身躯想要坐直,坐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响声。 一个穿着紫色长裙,脸上蒙着面纱的女子走进了凤栖宫,女子行礼道:“御医司执司,遣奴婢为太后娘娘送药。” 玉太后不屑道:“御医司的药根本不顶用,反倒加深了哀家头痛的程度,倒还不如我找的这个小丫头按一按有效用!” “太后娘娘,按揉只能缓解一时疼痛,是为治标,您的症状在于心,定心方为治本。”御医司药使道。 玉太后反驳:“哀家没有心结,没有心结却从何去定心呢?把药放下吧,你可以走了。” 胡妈妈领着御医司药使出门了,玉太后对白寒夏说:“接着来,继续说你刚才没说完的。” 白寒夏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碗药汤上。 “太后的话你没听见么?”走回来的胡妈妈斥责白寒夏,白寒夏朝太后躬身:“娘娘,能否容奴婢看一看那碗药汤。” < p>“去吧。”玉太后懒懒地挥了挥手。 白寒夏来到了那碗药汤前,俯下身去闻了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 “娘娘每天都喝御医司送来的药汤么?”白寒夏回头问。 “自然,你可知道这头痛困扰了我多久?哀家是不看好御医司这帮脓包,但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指不定哪一天这该死的药就起作用了。”玉太后说。 白寒夏端着药,欲言又止。 “丫头,你有话就直说?” “娘娘,这药汤恐怕有毒。” 白寒夏的话音刚落,胡妈妈便恶狠狠地瞪着她,一双眼仿佛如同两把利刃,要把她切成碎块,玉太后也摇头否决:“你若是按得不舒服最多吃几顿打,但若是含着鬼点子想着给自己留后路,你可知道你若是耍我老婆子,太师府也保不住你的命。” “白寒夏,你可知道一碗药端到太后面前,需要经过多少检查,”沈梦梦也说,“从御医司,一直到凤栖宫,最后还有嬢嬢以身试毒,如果御医司的药有毒,早就被发现了。” 白寒夏面无惧色:“太后娘娘的头痛症状,并不像是心结所致,反而更像是中了毒,太后娘娘,这就是方才我没说完的话。” “你可拿得出证据?拿不出你就死定了!”胡妈妈甩了甩手上的钢鞭,倘若药里真的有毒,作为试毒的侍从她便有了失职之过,此刻如何能不激动。 “起先奴婢只是猜测,但是当查看了这碗药,坚定了心中的看法。”白寒夏将药给沈梦梦端过去,“来,闻一闻,感觉到了什么?” 沈梦梦狐疑地嗅了嗅,突然睁大了眼:“好熟悉的味道!” “似曾相识?”白寒夏问,沈梦梦点了点头:“但我想不起来在哪儿闻过这味道了。” “你俩不要再打哑谜了,滚过来说个清楚!”玉太后狠狠地砸了砸床榻,白寒夏忙走过去:“启禀娘娘,这药汤里放了一味稀有的药材,是水月幽州山林间毒蛇的蛇毒,名唤勾魂。” “你说什么!” “这种毒蛇天下恐怕只有水月幽州才有,而且十分稀少,它的毒液剧毒无比,起先只是清微的头脑胀痛,然而愈演愈烈,最终将会丧失神智,中毒最深者,失魂落魄,故而名为勾魂。”白寒夏接着说,她把曾经给樾亲王看病的郎中所说的话尽然都说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是不是你下的毒!”胡妈妈将气撒在了沈梦梦的身上,她一鞭子抽了过去,然后将沈梦梦揪了起来,沈梦梦哭着说:“奴婢冤枉啊!奴婢的父亲在水月幽州是经营药行的,勾魂虽是剧毒,可也是珍贵的药材,奴婢...奴婢曾在幼时有幸见过一次!” 胡妈妈将沈梦梦扔到了地上,玉太后问白寒夏:“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奴婢在侍奉主人的时候,也常为主人试吃验毒,主人博学多才,他知道奴婢出身,在偶然间给奴婢说过,奴婢幸而才得以知晓。”白寒夏解释道,玉太后斜着眼盯了她良久:“你主人不是那个老货吧?” “是,奴婢的主人...奴婢的主人是...是天命司皇甫执司。”白寒夏从牙缝里将话挤出。 “噢,是那个小孩子,这就说得过去了。”玉太后锐利的目光褪去,她又问,“既然如此,话又说回来了,这么多个人试毒,为什么就是试不出来呢?” “因为剂量不够,太后,勾魂毒性强,却无色无味,普通的试毒银针无法起到作用,此毒一滴便能起到效用,但若将它稀释于一碗药汤里,仅少量的试药是试不出来的。” “既然如此,那便验证一下你说的话是否正确吧,给你一次机会,你还可以反悔,如果此药并不是如你所说,可别怪哀家无情。”玉太后道。 白寒夏的心不觉间加速,她并不会医,之前所说也只是她的猜测,要她说全然的把握,她如何敢打包票?可胡妈妈并没有给她考虑的时间,胡妈妈拖着不断求饶尖叫的沈梦梦走到殿中,二话不说,将那碗药汤生生地给沈梦梦灌了下去。 20. 求救 当晚,沈梦梦痛苦的嚎叫声被狂风无限放大,透进了凤栖宫的每一幢楼阙,每一间殿宇。 第二天一早,胡妈妈拖着魂不守舍的沈梦梦走入凤栖宫,当着玉太后跪下忏悔:“主子,这小贼疼傻了,丢了魂,奴婢有失职之罪,求主子赐死。” 玉太后满脸疲倦,昨夜她同样被沈梦梦的哀嚎折磨得一宿没睡好,她招呼白寒夏走过来,白寒夏看到了狼狈不堪的沈梦梦,她早已无了先前的生气,如今正双手死死地抱着头,浑身发抖,没有半点瑞云宫女官的神貌,仿若是大街上的疯子。 白寒夏愧疚万分,若不是昨晚多事将蛇毒的事情说出来,沈梦梦也不会变成这般。 “看来昨天那碗药汤的毒量可不是一般地猛,这是要把哀家往死里整啊!”玉太后狠狠地将桌上的茶具摆件甩到地面上,清脆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你起来吧,把这小妮子带下去,好生养着,她算是替哀家死了一回。”玉太后对胡妈妈说,胡妈妈千恩万谢,架着沈梦梦出离殿而去了。 “娘娘,可否容奴婢去探望下沈掌灯的情况?”白寒夏担心沈梦梦。 玉太后问:“你跟她很熟络么?” 白寒夏回答:“昨夜初见,但我们毕竟是同乡,奴婢有些担心。” “不急,一时半会死不了呢,再给哀家来揉揉。”玉太后不许,白寒夏只好来到玉太后的身后,出手为她按摩。 “真是舒服啊。”玉太后甚是享受,“把烦心的事都给揉没了,你以后也不要在太师府侍奉了,就留在凤栖宫吧,那小孩给你多少,哀家给你三倍。” 白寒夏吃惊,她本就是为了救沈梦梦的急才进的宫,如今玉太后却提出这般要求,她答应和不答应都不是,在她思虑间,一名红衣宦官奔入大殿:“启禀主子,奴才带人去了御医司,自掌院以下二十人,全死了!” “灭口么?好大的胆子!在宫城了动手了!是谁!去查,一定要查得个水落石出!主使是谁?我要把他乱刀分尸,扔到山里喂狼!”玉太后跳了起来,大怒道。 “主子,内庭司钟公公已经验看了,御医司的人死得蹊跷,浑身上下没有外伤,只在头心有一小黑点,像是被人点了天灯,烧了魂,一旦与活人肌肤触碰尸体当即就化成了灰烬,这恐怕是…这怕是太阴秘术啊!”宦官惊恐道。 玉太后一把把白寒夏抓到了面前,胡妈妈适时地用钢鞭勒住了白寒夏的脖颈,玉太后问:“是你家主子干的么?” 白寒夏给勒得透不过气来:“皇甫执司…奉圣上之命到幽州征召仙佑祭祭品去了…” “给她松开吧。”玉太后对胡妈妈说,“倒是有所耳闻,前些日子天命司把仙佑祭的差事给办砸了,死了不少人,连炜儿都死了。” 胡妈妈说:“可是主子,这整个盛朝只有那小孩会那些妖术,要说别人,怕就是...” “住口,主子的秘密也是你这般奴才能说的么!”玉太后厉声喝道,胡妈妈十分干脆,直接抬手就不住抽自己耳光,白寒夏听得入神,却生生被玉太后断了,只觉得无比可惜。 盛朝不止皇甫束云会太阴秘术啊,他们在洛州和庆州的时候,亲眼看着皇帝通过撕裂空间来到苍雪宫,难道皇帝会太阴秘术么?如果不是,那又是谁呢?胡妈妈想说的人又是谁,看玉太后的神态,似乎甚是忌讳胡妈妈即将要说出的话。 “丫头,看你挺机灵的,你来给哀家说说你的看法呗?”玉太后看向了白寒夏,白寒夏回道:“奴婢不敢断言。” “让你说你就说,不说反倒算你逆命了!你想死是吧!”玉太后此时是心烦意乱,只需一小点火星就能将她整个人都点燃。 白寒夏只得开口:“奴婢觉得,是有人要害太后娘娘。” “你这是废话!”玉太后抄起一只茶杯,朝着白寒夏的头狠狠砸了过来,她从座椅上跳了下来,又狠狠地踹了几脚白寒夏。 “奴婢觉得要害太后娘娘的人,或许最终目的并不在您的身上!” “你是什么意思?”太后停住了拳脚。 白寒夏想了想:“如果当真想害您,那一碗毒药便能解决问题。” “大胆!”胡妈妈厉声呵斥,但仍没有停下自己不住扇打双颊的手,白寒夏接着说:“所以奴婢猜想,或许要害您的人,只是想限制住您的行动,而并不想真的置娘娘您于死地,至于为什么要限制您的行动,肯定是某些事情不想让太后娘娘您知晓。” “别打了!吵死人了!”玉太后将没了茶杯的空茶架朝着胡妈妈砸了过去,然后指着白寒夏:“是什么事情?你说,是什么事情不让我知晓!” “奴婢不知道啊!”白寒夏心想我怎么可能会知道,但此刻她并不想再去惹怒玉太后,便引导玉太后去回忆:“其实奴婢觉得,昨夜的药使虽然罪该万死,但她话却有几分道理,太后娘娘或许有心结,与其说心结,倒不如说牵挂的东西,或许太后娘娘所牵挂的,便是元凶不想让您去触碰的。” “哀家牵挂的?哀家没什么要牵挂的啊,”玉太后在殿中来回渡步,她不住念叨,突然,她大惊失色,“皇帝!我的宁儿!哀家已经有半年没见到宁儿了!最近甚是思念,我想起来了,就是我念叨着要去伏龙宫看皇帝的那些日子,我便开始这该死的头痛之症!” 玉太后揪起了白寒夏:“有人要害皇帝,是不是?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白寒夏心想自己迟早要被这个粗暴而又多疑的老太婆给弄死,她道:“这些都只是奴婢的猜测,并不一定就是实情啊!” “就是实情!我一头痛,便根本走不动路,也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宁儿的事,正如同你所说的,那些逆贼,肯定对宁儿有所阴谋,我是宁儿最亲近的人,所以,他们要限制我的行动!” 白寒夏心中叫苦,完了,给这老太婆顺着她的话串上了,若一切都是胡说八道,那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面对这种主子,真是开口和闭口都是错。 “胡翠兰,还有你,白,白什么来着了,哀家命你二人即刻前往伏龙宫面圣,查看皇帝的情况,就说...就说哀家多月未见,想他了,请他过来喝闲茶。”玉太后命令胡妈妈和白寒夏。 “是,主子!”胡妈妈站起身来,连身上残留的茶架子碎片都来不及去抖落,便扯了一把白寒夏:“还愣着甚,麻溜地跟上!” 盛朝皇宫的宫城瑞云宫是真的大,白寒夏跟着胡妈妈走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之久,她觉得自己走过的路都能穿越两个水月清城了,这才从凤栖宫来到了后宫的中心,皇帝的居所伏龙宫,除了处理朝政的时间,余时皇帝会一直呆在这里,享受着全盛朝最优秀的女子的侍奉。 今日是休沐日,胡妈妈从伏龙宫守备队处了解到,皇帝在殿内。 太后侍从的特权,是求见皇帝不需要通报,但通常来说,凤栖宫来报信的侍从都会毕恭毕敬地等候伏龙宫总管的通报,但是今日不同,玉太后临走前千叮万嘱,要二人直接进殿面见皇帝,故而胡翠兰领着白寒夏一路小跑,径直跨过了伏龙宫的门槛,可刚一进门,白寒夏还未看清殿内情景,须臾间金光一闪,紧接着就听见胡翠兰“啊”地一声惨叫,胡翠兰腾空而起,打着滚朝殿外摔了出去。 白寒夏忙刹住脚步,所幸她没有与胡翠兰一般遭遇,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放肆。”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圣上!奴婢是凤栖宫掌班女官胡翠兰,奉太后之命前来面圣!”胡妈妈满是狼狈地跪着爬回伏龙宫,一把将白寒夏也拉跪下地。 “往后有事,要先让殿前总管通报。” “是!奴婢全记到心里去了!”胡妈妈连声应道,皇帝说:“进来吧!” 进到殿中,白寒夏在一次见到了皇帝,他仍是那一身玄黑色的龙袍,眉宇间透露出的仍是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而他的身后,站着两个身穿黄衣的侍从,那两个侍从看不见脸,各出一双手搭在皇帝的肩头,与在苍雪宫白寒夏见到的如出一辙。 “说吧,太后找朕何事?”皇帝问。 “圣上,太后最近遭了坏,让奴婢来看看您是否安好。” “朕安,事情解决了么?”皇帝背过身去,那两个无脸侍从紧紧地跟随皇帝转身,他们的手一刻也不离开皇帝的肩膀,仿佛他们三人便是一体的一般,面对对这般景象,白寒夏除了困惑,更感觉到莫名的毛骨悚然。 胡妈妈说:“哎,解决了,知晓圣上无事,太后一定会开心的!” “还有什么要说的么?”皇帝 问,胡妈妈连忙道:“有,有,太后还说,她已经几个月没见您了,差奴婢来询问您是否空闲,可否随奴婢一同到凤栖宫喝个闲茶。” “朕很忙,你答复母后,告诉她毋需担心我,在合适的时候,我会去凤栖宫。”皇帝回过身来,话语间感觉不到半点温度,胡妈妈重重磕头:“是,圣上,奴婢这就将您的金言尽数转告太后。” “走吧。”皇帝下了最后通牒,胡妈妈拽着白寒夏往殿外走,正当她们跨越门槛的时候,突然身后皇帝又发话了:“站住。” 白寒夏回过头来,皇帝正盯着她,白寒夏这时才发现,皇帝的双瞳是绿色的,那幽幽的光芒,看得人心里犯怵。 “你过来。” 白寒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走了过去,皇帝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宫里的人。” “哎,不是不是!”胡妈妈忙跑了回来,“她啊,是太后娘娘从宫外找回来的,太后最近身子不舒服,她...啊!”胡妈妈话还没说完,皇帝一扬手,她惨叫着又摔出了殿外。 “没问你。”皇帝道,他重新看着白寒夏,“朕见过你,你到底是谁?” “奴婢...奴婢是皇甫执司的侍从。”白寒夏将话说得尽可能地慢,并且尽可能地学着皇甫束云说话的口音和语气去吐字,生怕露出什么破绽来。 “你们撒谎。”皇帝的声音低沉,旋即是长时间的沉默。 白寒夏觉得时间仿佛是被皇帝和他身后的两名神秘侍从使用不知道什么法术凝固了一般,她无所适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就这么看着皇帝,皇帝也盯着她一言不发,就在这时,白寒夏发现皇帝的眼眸闪烁,原先双瞳的绿光逐渐褪色,重组成暗黄色调。 “你是什么人!”皇帝莫名愤怒了,他快步地冲向了白寒夏,以致于身后的两名侍从并没有反应过来,搭在皇帝肩膀上的手脱落了,皇帝揪着白寒夏的衣领,将其提了起来,“与朕说实话!你以为朕不知道么?” 皇帝的双肩再次出现两只手,那两名神秘的侍从又靠了上来,白寒夏死死地咬着嘴唇,她知晓皇帝的厉害,那并不是如同玉太后一般可以随意搪塞的,所以她选择不开口。终于,皇帝手一出力,将她也扔出了伏龙宫外。 “赶紧走!”胡妈妈拖着白寒夏,逃命一般地离开了伏龙宫。 回到凤栖宫,玉太后没有见到皇帝前来很是失望,但是听胡妈妈说起皇帝并无异样,并且精力充沛之后安心了不少,半日过去,早间她的气消了八成,也没想着去追究白寒夏先前对下毒一案的错误推断,只一个劲催促白寒夏再给她按摩按摩头部,白寒夏总算松了一口气。 胡妈妈想要安主子的心,正不断添油加醋地给玉太后讲述皇帝如何精神抖擞,白寒夏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胡妈妈当真愚钝之至,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出皇帝的不正常,却偏偏让她说成那般,也难怪,胡妈妈当了一辈子的奴才,早已经麻木了,恐怕只是把皇帝的失常当作是心情不好的愤怒了吧。但白寒夏并没有去反驳胡妈妈,她不再想去节外生枝了。 胡妈妈终于讲完了,玉太后一日精神高度紧张,此刻也累了,便让胡妈妈和白寒夏退下,白寒夏离开了凤栖宫,迎面撞上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仔细一看,竟然是神志不清的沈梦梦。 “仙女下凡了!仙女下凡了!”沈梦梦扯着白寒夏傻笑。 “梦梦,你没事吧!”白寒夏惋惜道,沈梦梦没有回答她,只是不住地去拉扯白寒夏的衣服:“仙女姐姐的衣服,真漂亮!” “梦梦,你别这样。”白寒夏架住沈梦梦的手,沈梦梦不依不饶,“让我摸一摸天上的衣服嘛,就摸一摸!诶?这是什么?” 白寒夏低下了头,沈梦梦正从白寒夏胸襟的搭扣间抽出了一件物事,白寒夏从沈梦梦的手里拿过来一看,那是一小卷白纸,她有些吃惊,她想不起来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件东西在那儿,沈梦梦拍起了手,大喊:“密信,密信!” “梦梦,别瞎说!”白寒夏捂住了沈梦梦的嘴,等到沈梦梦不再出声后,她才重新拿起了那一小卷白纸。 “这到底是什么?”白寒夏轻轻地拉开纸卷,渐渐地,她在光洁的纸面上,看到了四个字。 “速来救驾。” 21. 太医署 白寒夏刹那间感觉喘不过气来,她问:“梦梦,你是从哪儿得到这个的?” “嘻嘻,不是我,不是我,”沈梦梦不住傻笑,她指着白寒夏的襟扣:“是从那里面掉出来的!你的,你的!” 白寒夏捏着纸卷,去想为什么这东西会出现在自己的衣服里,又会是谁放在这儿的呢?她昨夜方来到凤栖宫,这套女官服也是昨夜换上的,难道当时衣服的扣子里就藏有这卷字条了么? 不可能,白寒夏否决了自己的念头,昨夜她穿衣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件物事,难道是... 白寒夏顿觉晴天霹雳,她只觉得身子里的每一条神经瞬间都紧紧地绷了起来,她想起来了,日间在伏龙宫的时候,有人触碰过这件衣服,是皇帝,皇帝曾将她一把拽起来掷出殿外,白寒夏重新打开了字条,嘴里呢喃:“救驾...救驾...” 普通人不会用这个字眼的,如果是白寒夏,大概只会说救命和救我,说救驾的...白寒夏此时已经听不见身边沈梦梦的胡言乱语了,她飞速地回忆着,难道皇帝真的被控制了吗?那两个神秘的无脸侍从就是控制皇帝的人?可为什么?皇帝虽然行踪古怪,但是听他说话逻辑,并不像是被夺了魂的人。 瞳色!白寒夏又想起了今早皇帝的一些细微变化,可她不知道也想不出那意味着什么,要是现在皇甫束云在身边就好了,他一定会知道。 不知为何,白寒夏有些想念皇甫束云了,原先跟着韩羽薇习武时并未有所感觉,如今独自一人深处深宫,面对着一摊子的烂事,面对着一摊子理不清的怪事,不知何时才能脱困,少年的面庞在白寒夏的脑海里抑制不住地涌现,他总是那么地胸有成竹,无论面对大风大浪,总是那般淡然,想起了皇甫束云,白寒夏竟莫名地感觉到几分的心安。。 玉太后不理会白寒夏的意愿,强行将白寒夏留在了凤栖宫,白寒夏的按摩使她十分受用,虽然头痛的症状减轻,但玉太后却让白寒夏给她按压周身上下,白寒夏虽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唯一一点能说得上好的,就是玉太后享受了,对白寒夏的态度也不似刚开始时那般粗暴了,虽然还是时不时有恶语相加,但总好过手脚齐上。 一连几天,沈梦梦的癔症仍是没有好转,她在凤栖宫前的广场上横冲直撞,嘴里疯言疯语,最后连人都认不出了,玉太后没有办法,只得把她关进了广场角落的柴房里,这一天,白寒夏服侍玉太后罢了,来柴房看沈梦梦的情况,沈梦梦闹了一天,此时在柴堆间睡着了,白寒夏看着熟睡的沈梦梦,说不出的痛心,这时她听到了背后有人在叫她:“白寒夏,你来!” 白寒夏回过头去,胡妈妈正拿着厚厚的一沓纸走了过来,“太后娘娘这几天心情不好,火气旺,你去御医司照着方子里抓几副降火的药煎了带回来。” 白寒夏抬起头,此时已经日薄西山:“现在去么?” “你觉得我是让你明早去的意思么?”胡妈妈叉着腰,摆明了一副要为难白寒夏的模样。 “可是胡妈妈,御医司前些天刚遇了大祸,那儿已经没有人了,也没人去那儿。” 胡妈妈冷笑:“你也知道御医司没有人了,要是有人了还需要你去煎药么?赶紧去,亥时之前务必将药带回凤栖宫,晚了可就得宫规伺候了。” 白寒夏知道,胡妈妈这明显就是在针对她,她也知道,这些日玉太后总将自己带在身边,胡妈妈这样的老女官觉得在主子面前失了宠,自然将气撒在白寒夏身上 “可我初入宫门,并不懂得如何去御医司,为什么妈妈不让别的熟悉瑞云宫的女官去呢?” 胡妈妈扬起了钢鞭:“你没长嘴巴?不懂不会问路吗?你每日在太后身边呆这么久,为她老人家多做些事是应该的,还不快去!你可别得意了,我现在还是凤栖宫女官总管呢,你若抗命我让你痛不欲生我还是能做到的!” 白寒夏心念自己可是一点都不想待在太后身边,干脆我教你这个老嬷嬷怎么按摩得了,让你给太后按去,我好赶快出宫。但她并没有对胡妈妈将这些话说出口,她并不想浪费时间,只接过了药方,快步走出了凤栖宫。 天渐渐暗了下来,白寒夏猜想胡妈妈是故意让她一个人夜里独自前往死过十数人的御医司,换别个女子可能会受不了,但白寒夏不会,水月清城四面环山,离心宫里的侍从很少,每到夜里山里的野兽嗥叫,如同鬼哭狼嚎,让人毛骨悚然,白寒夏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面对黑暗,她倒说不上有几多恐惧。 一路寻路,终于在酉时三刻的时候来到了御医司近前,白寒夏突然想起,她或许可以在御医司里寻些药,来治疗沈梦梦的癔症,但旋即她又发现自己对药理其实是一窍不通,不觉懊恼。 御医司伫立在暮色里,门户洞开,里头没有半点光亮,仿佛一头漆黑的大怪兽,长着大口要将白寒夏这位不速之客一口吞下,白寒夏缓缓地踏入门庭,这时她突然看到,御医司楼宇的屋檐上,有一团什么物事,随着距离的靠近,那团物事也越来越清晰,竟然是个人影! 白寒夏吃了一惊,她想找个地方躲藏好已经晚了,屋檐上劈啪作响,那人影动了起来,影子的动作如同一只野猫一般,从上头窜了下来,朝着御医司门口奔去,就在与白寒夏打照面的同时,白寒夏借着暮色最后的光亮,看到了对方的容貌。 这张脸她见过! 这分明是先前来给玉太后送药的那个御医司女药使,白寒夏心如鼓擂,她回过身去,那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中。 不是说了御医司二十人尽数死亡么?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御医司?白寒夏惶然地走向御医司主楼,就当她要进门的时候,里面竟然传来了人声:“偷看够了没有!” 火苗缓缓升起,一张面黄肌瘦的脸出现在了烛火之后,白寒夏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只大马猴,对方问了:“你是谁?” “凤栖宫女官白寒夏,奉太后之命来御医司抓药,请问阁下是?” “凤栖宫?”猴脸男人发笑,“我是御医司药剂师黄良。” “可是御医司的人不是...” “不是全都死了,是么?”黄良又笑了,“怕是让太后娘娘失望了,林深鸢州闹了瘟疫,黄某外派方归,结果成了御医司里唯一的活人。” 白寒夏噢了一声,她掏出了药方 ,对黄良道:“黄医官仍在,是御医司之幸,还请您帮小妹一个忙,这里的一些药,小妹并不知如何去取。” “凤栖宫休想再从御医司拿到半根药草。”黄良指朝白寒夏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摆。 白寒夏道:“可黄医官,御医司的事我也很遗憾,可...他们的死,与太后娘娘无关啊!” “无关?御医司上下,如今都成了要谋害太后娘娘的逆贼了!不是他们!他们不会下毒,不会去加害太后,更不是反贼!”黄良情绪激动,他抓住白寒夏的双肩,不住摇晃着,“御医司执司公孙大人,五代御医,圣上和几位王爷降诞,都是他亲手接生?他会谋害皇室!?药务总管李大人,呕心沥血七十载,再有三月便要功成告老,他是逆贼?...测量使李锐,我亲自将他从黄沙凉州的死人堆里带回京的!御医司就是他的家,他会谋反!” 黄良一个个念出那些名字,白寒夏被她捏得难受,挣扎着逃了出去,黄良兀自又放声大笑:“是,反正玉太后以这般莫须有罪名为人定罪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先前都御史一家不就是这么死的么?死因是什么,打呼噜声太大?哈哈哈,笑话!龙威将军呢?当众擤了一口鼻涕,对上苍不敬!” 白寒夏没理会黄良,她看到了楼内右侧正是一列又一列存放药草的药柜,索性自己去按着药方去寻找药材,黄良仍滔滔不绝:“对了,前段时间茜茜郡主吃了不新鲜的樱桃,拉了肚子,她老人家应说是水月幽州的茶叶有问题,还趁机把人家一个村落给灭了!她怎么不去灭了送樱桃的呢?因为进献樱桃给茜茜郡主的,是她老家的州府啊!” 白寒夏咬着牙,狠狠地砸了一下药柜发泄,可就是这一下,黄良发现了她,快步地走了过来,一把拉着她的衣服就往外扯:“我说过了,凤栖宫不可能在御医司取走半根药草!” “黄医官,你冷静一些。”白寒夏再次挣脱了黄良,黄良气急败坏,抄起烛台就往药柜上扔去。 药柜是木制的,里头的也都是各种晒干了的药草,此时接触到蜡油和火苗,瞬间火焰就腾空而起,一股热浪逼得白寒夏连连后退,她心念糟糕了,想去救火,却又被黄良拽住了。 “黄医馆,你不要逼我!”白寒夏使用了韩羽薇教她的身法,顺着黄良的手朝黄良靠过去,而后抬起手肘子猛击黄良的下巴,黄良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不知是吃痛还是因为心中悲凉的缘故,黄良一下子就哭了出来:“烧吧!烧了御医司!烧了好!大家都是逆贼,我也是逆贼,多我一个就齐了!” 白寒夏抵着黄良的双手不让他反抗,嘴里道:“黄医官,您听我说,倘若你相信御医司的人是冤枉的,你作为唯一活着的人,应该做的不是去死,而是去为他们证明,替他们洗清冤屈,你若是死了,御医司所有人就永远都是逆贼了,你们的家人,朋友将永远活在逆贼的阴影之下!” 黄良的瞳孔刹那间放大,他大喊一声,用尽全身的力量将白寒夏顶飞,白寒夏打着滚摔到了一旁的桌子底下,当她抬起头时,她愣住了。 借着明亮的火光,白寒夏看到桌子底下赫然用血写着几个大字: “害人者,天师阁木士。” 22. 控制 白寒夏奋力地提起水桶,将药柜上最后的一点火苗扑灭,她累得全身手脚软麻,软趴趴地坐倒在地上。 御医司药剂师黄良正躺在那张桌子底下,他一动不动凝视着桌子背面那几个血字足足有半个时辰之久了。 “这是...是配药使纯离所写的字,只有她才会将术士的术写成木,她从十二岁到现在,都没能改掉这个习惯。”黄良话音颤抖,又哭了出来,“她当时就躺在这儿,我一碰她就化作了灰烬,是我亲手给她收的尸,一铲一铲地给她收的尸。” 白寒夏扶着药柜站起身来,她满是同情地看了一眼黄良,对他说:“我要去找药了。” 黄良没有回应,白寒夏快速地在药柜间穿行,找齐了自己所需要的药材,当她走出去想询问黄良该去哪儿煎药的时候,突然黄良的身影在药柜间出现,他反手紧紧勒着白寒夏的脖颈,另一只手上,赫然是一把用来切药的尖刀。 “我要亲自给太后娘娘烹药,亲自看着她喝下!”黄良吼道。 “黄医官...你冷静些...动了我...动了太后,你就没法去找天师阁为你的同仁们报仇了。”白寒夏想借力挣脱,可她蹬了几脚,都没蹬到两侧的药柜。 “天师阁?”黄良惨笑,她拖着白寒夏又远离了药柜几步,说:“不存在天师阁这个地方,那只是个传说!只是虚无缥缈的地方,我怎么给他们报仇!” 白寒夏快被黄良掐得窒息,她道:“天师阁是真的存在的...我可以...可以帮你!” ... 半个时辰后。 夜深了,温度越来越低,白寒夏打了个寒颤,她伸出双手到火炉前,一股暖意瞬间流遍了全身,火炉上的药罐子正砰砰作响。 “把盖子打开,泄一会水汽。”黄良坐在对面,已经回复了平静。 白寒夏照命将药罐的盖子打开,药草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 “你很厉害啊,小姑娘,对不住,我情绪太激动了,我一回到瑞云宫就被羁押在此,压抑了好几天。”黄良掏出了大烟杆深深地吸了一口,方才煎药的过程中,白寒夏将自己曾经经历的,大致给黄良说了一遍。 “我们有着相同的目标,我要到天师阁找到我的弟弟,你要找到天师阁...要...” “报仇。”黄良说出了白寒夏没有说出的话,白寒夏点了点头,出手搅拌药汤:“但我目前首要考虑的是怎么保着我这条命,很晚了,今晚回到凤栖宫,恐怕得脱一层皮。” “这个好办。”黄良从袖袋里取出了一个锦囊,从里头拈了一点金色粉末出来洒到了火焰之上,火焰刹那间腾起,屋内的暖气更足了。 白寒夏眼里满是惊讶和好奇。 “此物唤做碳灵,可催化药物的分解,今夜你肯定能按时回到凤栖宫。”黄良收回锦囊,“我们该说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了,你同我说天师阁是曾经存在的,可有证据?” 白寒夏将从韩羽薇那里听到的告诉黄良,黄良一怔:“太上皇帝的居所?太上皇帝五年前神秘失踪,再也没出现过,你是说,他在天师阁中?” “是,每年天师阁都会书信皇帝,告知他觐见父亲的方式,或许皇帝知道天师阁的地方,但或许,你我都不可能去问他。”白寒夏道,却没想黄良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三年前我给皇帝诊病之时,曾看到内侍呈来太上皇帝的书信,皇帝看后,命内侍将书信存放于伏龙宫的书房里了,就在东边第三个书柜的第二层格子里!或许那些书信能告诉我们天师阁的一些信息。” 白寒夏有些激动,但黄良比她更加激动,他站起身来,坐到了白寒夏的身边:“我...我如今是御医司唯一的幸存者,是嫌犯,内廷司在外面盯着呢,我无法离开这里,更没机会去伏龙宫。你如今不是凤栖宫女官么?你可不可以帮我,到皇帝书房里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书信。” 回想起来先前在伏龙宫的经历,白寒夏心道你真的是要我的命,但天师阁是关押弟弟白暖冬的地方,她何尝不想知道与之相关的信息,黄良接着说了:“我给你配一方药,能迷倒百米内所有站着的人,当你有机会去伏龙宫的时候,你使用它,药效会在半个时辰后生效,届时你再回到伏龙宫进入书房,没人会怀疑到你的头上去!” 白寒夏心动了,黄良见白寒夏犹豫,连连摆手:“我不会害你,医师只救人不害人,或者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和我说,你想要什么类型的药,想要什么样的药效,我都能给你配,甚至你要是想出宫,我也能帮你把整个瑞云宫的人放倒。” 白寒夏想起了沈梦梦的癔症,她对黄良道:“黄医官,我可以帮你去伏龙宫,但是你能不能想法子救一救的我朋友。” 黄良听完白寒夏将沈梦梦的病情叙述完后,皱着眉道:“勾魂是慢毒,按理说不可能让人在一夜之间就丢去了神智,天下能做到这般的只有一种方式。” “秘术。”白寒夏道。 “聪明!”黄良投来了赞许的目光,“太阴秘术,玄天秘术,各种秘术中的夺魂技都能产生这般的效果,当晚那碗药汤,除了毒物外,应该还被下了咒,果然,御医司的人是被冤枉的,我们这些草头郎中,谁会秘术啊!” “这么说来,连您也没法帮助我的朋友了。”白寒夏有些失落,她又想起了皇甫束云,她已经进宫数日了,皇甫束云还不知道呢。 黄良一瞪眼:“谁说我没有办法的?秘术,取的是世间万物之灵气,草药就不是万物了?药草的灵气,比一切生灵都要浓郁。” 说完,他转身去了药房,不一会儿,带了两小包的药出来:“你把这两包药拿回去,给你的朋友,用水化开了喝下,能缓解她的症状,想要根治还得用别的药,你得用天师阁的线索跟我换。” 这时药汤也熬好了,白寒夏收好了黄良另给的几味药,捧着熬好的药汤赶回凤栖宫。 正当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亥时的钟声响起,守了一夜的胡妈妈恨恨地收起了长鞭,白寒夏顾不了那么多,将药给胡妈妈之后,快速地来到了柴房,沈梦梦正在里头上蹿下跳,白寒夏将黄良药给她服了下去,不到两刻钟,沈梦梦便安静了下来,眼里的浊气也渐渐消退。 白寒夏抱着沈梦梦,哄着她过了半夜,沈梦梦没有再闹,白寒夏掂量着黄良另外给自己配的迷魂药,看来黄良真的是个厉害的药剂师,她下定了决心。 机会在半旬之后到来了,快到腊月,凤栖宫的食侍做了许多腊冬点心,玉太后要给皇帝也送些过去,恰逢天气严寒,胡妈妈得了风寒,起居侍沈梦梦又疯了,于是这件差事就落到了白寒夏的身上,白寒 夏将点心送到了伏龙宫,他向殿前总管汇报,皇帝的答复是将点心留下后,人便可以离去。 白寒夏将点心交给了殿前总管,临走时,她趁着没人注意,将迷魂药丢入了燃烧着的宫灯之内,出了伏龙宫外,她找了个僻静之地躲了起来。 不多时,伏龙宫的上空飘散着淡绿色的烟雾,再过得三炷香的时间,白寒夏远远地看到,伏龙宫门外的羽林禁军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好厉害!”白寒夏害怕夜长梦多,也等不到半个时辰了,她将自己的围脖取了下来,兜了一勺雪后蒙在脸上,然后偷偷地跑进了伏龙宫。 绿烟自方才白寒夏投掷药包的宫灯里徐徐喷吐而出,伏龙宫的大广场上稀稀落落地,到处都是倒卧着的人影,有卫士的,也有宦官宫女的,所有人都昏迷不醒,白寒夏越过这些人事不省的侍从,跑到了殿宇之内,殿宇里同样是一般的情景,白寒夏扫了一眼,不见皇帝的踪影,但也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么多了,白寒夏径直进入了书房,照着黄良所说,来到了东边的第三个书柜,当她拉出第二个格子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里面是空的。 这怎么可能?白寒夏心一慌,连着拉开了附近的好几个格子,别的格子里都存放有东西,可那不是她所需要的,白寒夏考虑黄良记错的可能,还顺带把每个书柜的第二个格子都拉开了,但是都没有黄良所说的书信。 难道书信被转移了?白寒夏重新回到了东边第三个书柜,看着那空空如也的第二个格子发呆。 “你要把那个格子拉开,里面有个暗格。”突然间,后面传来了人声,白寒夏被吓得寒毛直竖,她转过头去,皇帝立于门下,阴恻恻地看着她,但即便是这样,他身后那两个侍从还是形影不离,那两只手,还是搭在他的身上。 “我上次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你是谁?”皇帝冷笑。 白寒夏咬着唇,她眼角瞥到了旁边的窗户,想着要从窗户跳出去逃生,但皇帝已经看出了她的想法,与他的两名随从瞬间就移动到了窗户之前,皇帝说:“别想跑。” 白寒夏又朝门外跑去,皇帝刹那间又横到了门前,皇帝露出狰狞的笑容,出手要来抓白寒夏,白寒夏本能地闪过了。 “身手不错。”皇帝话音未落,不见了踪影,白寒夏还没回过神来,背上已经吃了重重一击,她摔了出去,皇帝从后面袭了上来,白寒夏连滚带爬起身,钻进了书房书柜之间的间隙躲避,皇帝朝着他猛冲,阻挡他的书柜被撞个粉碎,碎纸片和碎木头块漫天飞舞,然后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但是连续的冲击也给皇帝带来了影响,在皇帝再次撞倒两侧书柜的同时,两个无脸侍从架在他身上的手也松了开来。 “救我!告诉母后,告诉皇甫束云让他们来救我!”皇帝突然大叫。 白寒夏惊愕地回过头,看到了一双黄色的瞳孔,但刹那间,那两个无脸随从又起了身,将手放到了皇帝的身上,皇帝的一双眼重新泛着绿光,表情也旋即重归冷酷。 白寒夏全然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她铆尽全身力量,将身侧的几个书柜推倒,书柜发出巨大的响声,朝着皇帝砸去,再次将皇帝和无脸随从分离。 “快走啊!”皇帝对白寒夏大喊,然后疯一般跑出了书房,无脸随从根本不理会白寒夏,径直出去追赶皇帝了。 23. 粉尘 “你是说皇帝被人控制了?”黄良吃惊道。 白寒夏倒在椅子上,不住喘着气,出了伏龙宫后,她没直接回凤栖宫,而是一路跑来了御医司:“是的,那两名无脸随从控制了他,无脸随从在或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是两个人。” “事儿很严重,那密信呢?你找到了吗?”黄良给白寒夏倒了一碗水,白寒夏摇了摇头:“差一些就找到了,那格子后有暗格,可惜后来皇帝来了,你的药根本不管用,所有人都睡了,但皇帝没有被迷倒!” 黄良拽了拽自己的胡子,显然不相信:“不可能,我给你配的迷魂药是下的最大的剂量,即便是古兽也会被迷倒!” “那是怎么回事啊!我差些被杀掉。”白寒夏想起方才所经历的,无比后怕。 黄良来回渡步,最终道:“我想问题可能还是出在皇帝身后那两个看不见脸的随从身上,按理说闻了我的药,是不会不晕倒的,除非...” “除非什么?” “那两个随从不是活着的东西。” 白寒夏瞪大了眼:“不是活着的?那是什么?死人么?” “这个,这个很难跟你解释,”黄良在药柜间不住翻找,最后又拿出了一袋药粉来,“你这样,下次你们再碰面的时候,你使用它,任何魑魅魍魉,碰到这药粉都会灰飞烟灭!当然,你可千万别伤着皇帝!” “还有下次!”白寒夏嘴里的水一下喷了出来,黄良冲了过来:“就差了那么一点点!你甘心么!我都不甘心!” “是,您可是坐在家里头等,可小女子我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啊!”白寒夏虽然这么说,但是如今事情到这个地步,她确实也不甘心,“只是,我已经被皇帝认出来了,恐怕我一会儿还没回到凤栖宫,大内密卫就把我抓了。” 黄良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如果如你所说,皇帝被控制了,那控制他的人自然不会希望别人知道这件事情,秘术,哼哼,那些个太监是傻子,但是大内密卫可不是傻子,你在短时间内不会有危险,相信我。” 白寒夏将信将疑,黄良说:“姑娘,你相信我,当这里住着的还是澜朝的皇帝时我便我在瑞云宫里了,这高墙之内,甚至是整个帝国,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强大,你的四周暗流涌动,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一滴雨水都能掀起惊涛骇浪。” “希望如此吧。” “但是,你的时间不多了,你要创造下一次机会,到伏龙殿去,将那些书信拿到手!” “我知道了。”白寒夏应承,离开了御医司,事实果然如同黄良所说的,白寒夏一路无事地回到了凤栖宫,玉太后正在玩弄着她的宠物外域猫,见到白寒夏回来,便问:“皇帝收下点心了么?” 事实是,她送点心的时候并没有见着皇帝,也不知道皇帝到底吃没吃那些点心,后来还跟皇帝干了一架,但白寒夏哪会将实情告诉太后,同时她想起了黄良叮嘱的,便回玉太后道:“娘娘,圣上收到了,他十分喜欢您送的点心,还让奴婢对您说...” “说什么?”玉太后凑首过来。 “圣上还说了,希望明天也能吃到母后送的点心。” 玉太后喜笑颜开:“这个好办!这个好办!沈梦梦,你过来!” 沈梦梦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她吃了几天白寒夏带回来的药,如今已经全然没有了原先那萎靡的气息,白寒夏不由得感到高兴,玉太后对她道:“去,让那些个做吃的今晚不要回去了,再做些新花样出来,明天让小夏给皇帝送过去。” 走出凤栖宫,白寒夏问沈梦梦:“你现在感觉好些了么?” 沈梦梦苦笑:“头很痛,每天都很痛,胡妈妈把我从柴房里拽了出来,说凤栖宫不养闲人,我现在真的很痛苦。” 白寒夏出手轻轻去揉沈梦梦的头:“你放心,你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沈梦梦抹着泪:“白寒夏,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只觉得我的脑里有一万只虫子在啃噬,啃噬...我真的疼得受不了。” “我知道,请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天,我向你保证。”白寒夏看着沈梦梦,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帮了沈梦梦还是害了她,如果她如今仍失去神智,那便不会感觉到痛苦,然而...白寒夏叹了一口气,如今说什么都到伏龙殿去将那些秘密信件拿出来了,这是解救沈梦梦的唯一办法。 第二天白寒夏故技重施,再次将伏龙宫里的所有人放倒,然后径直奔进了皇帝的寝居之内,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内,皇帝坐在殿中,冷冷地看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你还是来了啊!”皇帝邪魅一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来救你。”白寒夏将黄良给的药粉拿了出来,她侧身避开了皇帝的攻势,朝着那两个无脸侍从的后背就撒过去。 无脸侍从顿时一阵抽搐,皇帝转过身来,歪了歪头:“原来是备而来啊。”他伸出手来,一掌拍到了白寒夏的肩上,白寒夏顿时摔了出去,砸倒了窗前的一片盆景,皇帝飞跃过来,白寒夏忙拿出药粉朝皇帝的下盘甩去,皇帝一个踉跄,连带着身后两名无脸侍从一起摔倒在地,白寒夏忙起身过去,朝着那两名无脸随从又撒了一把药粉,无脸随从抽搐间,松开了架着皇帝的手。 “救我!”皇帝超白寒夏伸出了手,白寒夏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但旋即倒地的两个无脸随从紧跟着起了身,重新将手架在皇帝身上,皇帝瞳色一变,拉着白寒夏的手瞬间一扭,白寒夏只听见一声脆响,旋即是刺骨的疼痛,她一声尖叫退了开去,皇帝冰冷道:“该结束了。” 皇帝如风一样冲了过来,出手掐住了白寒夏的脖颈,白寒夏怎么都想不到,身材并不高大魁梧的皇帝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她被生生提了起来,双脚不停地在空中挣扎。 “再见!”皇帝说,再次加大了手中的力量,白寒夏一阵眩晕,只觉得自己的下巴都要被捏碎了,她胡乱地挣扎着,仅剩的一支摸到了药粉,此刻生死攸关,白寒夏也顾不得黄良要顾虑皇帝的叮嘱了,她整罐的药粉一齐朝着皇帝劈头盖脸倾倒而去。 白色的粉尘间,皇帝不住惨叫,随着身后两个无脸随从一同如筛糠一般抽搐,白寒夏已经知道那两个无脸随从就是控制皇帝的源头所在,此刻再不手软,从里衣里抽出了韩羽薇送给自己的匕首,狠狠地朝着那两双手劈去。 皇帝无声间扑倒在地,无脸随从被白寒夏切断了手,发出尖叫,那刺耳的声音根本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仿佛是用刀片在琉璃上使劲划拉所产生的的尖锐声响,白寒夏紧紧地捂住了耳朵,但仍是止不住那不住袭来的尖叫。他们想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控制皇帝,但是白寒夏眼疾手快,又窜了上去,将他们剩余的手切落,无脸随从再没有发出喊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已经死了一般。 白寒夏放下手,她屏住呼吸靠近了无脸随从,想看看他们的真面目,可当她去拉开无脸随从头上的罩帽时,她一下子出了一身的冷汗。 里面什么都没有! 白寒夏扯下了两个无脸随从的罩帽,上衣,空的,里面竟然是空的。 无脸随从,仿佛就是空气一般,从来没在这世界上存在过,而他们被白寒夏那切断的手,也只是四只空手套罢了。 “怎么可能!”白寒夏脑袋一片空白,是皇帝的呻吟将她拉回了现实,皇帝栽在满地的粉末之中,嘴里不住吐着鲜血,白寒夏低头去查看皇帝的伤势,发现不是一般的重,皇帝已然七窍流血,极其虚弱。 “我杀了皇帝了吗!我竟然杀了皇帝!”白寒夏心中不住自语,她手忙脚乱地围着皇帝转,不知如何是好。 “带朕...带朕去见母后...朕要见母后...”皇帝虚弱地呢喃。< /p>“好!”总算有人告诉白寒夏她该怎么做,白寒夏当即扶起了皇帝,但旋即她又看向了书房,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没有去做,她快步地跑进了书房,来到了有暗格的柜子,果然从中取出了一沓的信纸,白寒夏将信纸收好,重新出到殿中扶起皇帝。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别让任何人发现朕...”皇帝道。 白寒夏点了点头,她按着皇帝的要求,给皇帝换上了内侍的衣装,踉踉跄跄地出了伏龙宫,在后宫的宫道里才走了不过百步,皇帝的情况急转直下,他剧烈地咳嗽,吐出了更多的鲜血,而且血色都已经变黑了。 皇帝要求是白寒夏把他带到凤栖宫去见玉太后,但白寒夏估计皇帝现在的状况,根本就不能支撑到凤栖宫,倘若皇帝死在了她的手上,她就算是有一千张嘴巴都无法解释清楚,想到这儿,她改变了主意,扶着皇帝朝着太医院而去。 又走了两百多步,白寒夏猛地发现,前面宫墙的转角之下,出现了两个与伏龙宫皇帝身边的无脸随从一般装饰的人,她惊骇万分,带着皇帝调转方向,却发现后面的宫道上,也出现了两个无脸随从。 白寒夏焦急万分间,想起了黄良说过的话,于是她放声大喊:“来人啊,快来救人啊!” 两旁的宫舍里跑出了好事的宫女和宦官,问白寒夏怎么回事,白寒夏指着皇帝:“这位大哥不知怎么地一直吐血,我要把他送到御医司去救治!” “御医司不会救我们这样的下人的,别白费心机了!”一个宦官摆手道,白寒夏转身去看,见到有人出来,那些个无脸随从也消失了踪迹,白寒夏当然不会真的指望这些个宦官宫女能帮上自己,见到无脸随从消失无踪,她拖着皇帝又朝着御医司而去。 白寒夏此后还遇到了数次无脸随从,她一路大呼小叫,终于来到了御医司。 看到白寒夏将皇帝带来,黄良惊骇万分,连忙询问白寒夏是怎么回事。 “黄医官,实在抱歉,出了意外,你的粉我撒圣上身上了,他就这般了,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白寒夏放下皇帝,对黄良道。 “我不是千叮万嘱你!哎,你怎么也流血了!”黄良指着白寒夏的手臂,白寒夏经黄良这么一说,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一阵刺痛,她低头看去,原来是方才被皇帝伤了的左臂,此刻正不住地往外渗血。 “你的手断了,需要马上救治。”黄良道,白寒夏制止了他:“你先看下圣上的情况吧!” “我怕你处理不了情况,所以调的药粉剂量太猛了,不过没事,我能应付,还好你把他送得早些来。”黄良低下身去验看皇帝的伤势后道。 白寒夏听他这么说,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将在暗格的书信拿出来交给黄良,黄良粗略地翻看一番,抬起头来,对白寒夏道:“天师阁,在永夜之地?永夜之地在哪儿!” 白寒夏摇了摇头,指着地上的皇帝说:“不妨你把圣上救醒问问他,或许如今的他会很乐意将答案告诉你。”说完她就往门外跑。黄良大惊,问她要去哪。 “我得去和太后娘娘禀报一声,圣上清醒的时候,说什么都要见太后,这件事情不简单,恐怕如今只有太后能够保护他了。”白寒夏对黄良道,黄良说:“好,你快去快回,你手上的伤可没法耽误太久!你回来了,我想办法让你出宫。” 白寒夏点了点头,跑出了几步后,她又折返,朝黄良伸出了手:“把治疗我朋友的药给我。” “放心吧,早准备好了。”黄良将药交给了白寒夏,白寒夏接过了药,朝着凤栖宫跑去,一路上她又看到了几次那些无脸随从的影子,但她顾不上那么多,只拼命地奔走,终于回到了凤栖宫,刚进宫门,突然一条钢鞭迎面扫来,白寒夏躲闪不及,吃了重重一击,摔倒在地。 凤栖宫的大门旋即也猛地关闭。 24. 归来 白寒夏头晕目眩,耳鸣声不绝于耳,恍惚间,她被人拽了起来,一路拖行,最后,又被扔到地上。 “说吧。”是玉太后的声音。 白寒夏抬起头来,玉太后端坐在凤栖宫的院子里,满脸怒色,而她的身边,占满了身穿红衣的带刀宦官,那都是内庭司的人,胡妈妈手里甩着钢鞭,同样恶狠狠地看着她,白寒夏问:“太后要奴婢说些什么?” “说说你的身份吧,你并不是太师府的侍从,不是么?你隐瞒身份到瑞云宫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玉太后厉声道。 “太后是怎么知道我不是太师府的侍从的?”连续的奔袭,白寒夏胸口气血翻涌,她呕出了一口血来,胡妈妈冷笑:“太后想查一个人的底,是易如反掌,白寒夏,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 “如果太后已经知道了我的底细,你就不会让我老实交代了,胡妈妈。”白寒夏只觉得自己眩晕不止,她强撑着精力去回复,本来她还想将皇帝的事情告诉太后,但是如今这般情形,她不打算说了。 “好你个贱/人,还敢嘴硬。”胡妈妈拿起钢鞭又扫了白寒夏一鞭,这次打在了白寒夏断了的手上,白寒夏的那只手已经没有知觉了,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手上又多了一道血痕。 “她是仙佑祭的祭品,而且还是万花镇的人。”突然这时候,玉太后身边的沈梦梦站了出来。 白寒夏瞠目结舌:“沈梦梦,你...” 沈梦梦接着对玉太后说:“奴婢认为,白寒夏是借机会潜伏在娘娘您的身边,要给万花镇全镇人报仇雪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白寒夏眉眼失色,沈梦梦走了过来,在白寒夏耳边低声道:“都为你所害,我不会每天受着这头痛欲裂的折磨,白寒夏,我恨你。” “沈梦梦,白寒夏可是你找来的。”胡妈妈冷冷道,沈梦梦回头下跪:“太后娘娘,对不起,奴婢也是受了她的蛊惑,奴婢罪该万死!” “行了!起来吧。”太后喊起沈梦梦,对白寒夏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白寒夏心如死灰:“沈梦梦说的是事实。” “可恶的逆贼!我当初就不应该,就不应该只是把你们万花镇的人全杀了,我应该让方炜用烧的,将你们一个个活活地烤死,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你们这些个贱/种!”玉太后咒骂着,白寒夏心中的怒火越来越烈,父老乡亲们那一张张血泊中的脸在她的面前浮现,这次的记忆是这般地深刻,再也挥之不去。 玉太后滔滔不绝:“你们这些都是天生的野种,没想到还有你这么一个漏网之鱼,好啊,今天是个好日子,是你这个小野种,去跟你那些杂种亲旧重逢的日子,你是不是应该谢恩啊,是不是应该...” 玉太后的话没说完,白寒夏实在忍无可忍了,她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玉太后。 “你想怎的?你死到临头了还想硬一把,是吧?否则对不起在我身边潜藏这么长时间了,真是让你失望了,小野种,你的心机全白费了!呸!”玉太后啐了一口。 白寒夏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周围的人群惊呼连连,胡妈妈眼疾手快,一鞭子扫了过来,白寒夏一个俯身,躲过去了,与此同时,她扔出了匕首,匕首划着圆弧,朝着玉太后而去,胡妈妈大叫:“主子小心!”旋即朝着玉太后扑去,匕首干脆利落地扎进了胡妈妈的后背。 “杀了她!杀了这个贱/种!”玉太后惊骇万分,内廷司的宦官们纷纷拔出腰间长刀,朝着白寒夏劈砍而来,白寒夏左突右闪,借力于其中一名宦官的肩膀翻上了墙头,而后摔出了凤栖宫外。 “你们这些个废物,赶紧出去宰了她!”玉太后歇斯底里的喊叫在宫墙的那头传来,大门很快就被打开了,内廷司宦官如同潮水一般涌了出来,白寒夏艰难地迈开脚步,跌跌撞撞地奔逃着,后面的追兵喊叫着支援,四面八方前来一起围堵白寒夏的人越来越多,白寒夏跑着跑着,视野模糊了。 自己真的出不去了,要死在这如同囚笼一般的深宫之中了。 她有些后悔当初接受沈梦梦的请求了,她没有一刻想现在一般期盼皇甫束云在她的身边,如今她只是孑然一人,她知道,她自己活该,她没有听皇甫束云的话,好好在太师府里待着等他回来,这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突然她的右肩又是一疼,她看了眼,一支长长的弓箭刺穿了她的身体,剧痛再次笼罩全身。 真的好想哭啊,白寒夏从来没感觉到如同此刻一般绝望,她的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终她再也坚持不住,摔倒在地。 喊杀声越来越近,白寒夏轻轻地闭上了眼,迎接死亡的到来。 “谁敢动!”迷离间,白寒夏听到有人在叫喊,她吃力地抬起头来,看到了韩羽薇的身影,韩羽薇带着许多身穿黑色斗篷的天命司士兵,围在了她的四周。 “韩千户,这个人是太后娘娘亲令要诛杀的逆贼,你们不要阻拦我们,否则我们不好交代。”内廷司头领道。 韩羽薇说:“这个女孩是仙佑祭的祭品,天命司要把她带走。” “韩千户,天命司是要违抗太后懿旨么?” “仙佑祭是皇帝、太上皇帝、大国师亲令进行的盛朝头一等大事,祭品为仙佑祭进行的重要媒介,举国上下,任何人的指令不得干预仙佑祭的进行,即便是太后,难道太后要违逆皇帝和太上皇帝的圣旨么?”韩羽薇朗声道。 “这...这...”内廷司头领左右为难。 “回去转告玉太后,这个女孩天命司带走了,皇甫执司,会记得她在凤栖宫经历的一切。”韩羽薇说完,扶起了白寒夏。 “师父...师父...” “我没你这样的徒弟!你行啊你,自己跑到瑞云宫里来,我...”韩羽薇扬起了手要打白寒夏,但最终摇了摇头,还是放下了手,嘟囔道:“功夫没学成就不要逞强啊,还惹了这一身的伤!” “师父,对不起,你打我骂我吧...”白寒夏脸上挂着笑,再没有什么能比此刻看到韩羽薇,更让人感觉到亲切了。 “我不打你不骂你,自然有人会收拾你,狠狠地收拾!你 自求多福吧!” 韩羽薇带着白寒夏出了后宫,来到了前庭锦云殿下,高耸入云的殿宇在地面上打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阴影的中央站着一个身穿黑斗篷,头戴斗笠和面巾的人影。 白寒夏的心咯噔了一下,阴影里的人抬起头来,一双深蓝色的瞳孔里散发出凌厉的光芒。 “自求多福吧。”韩羽薇放开了白寒夏,退到了一旁。 “皇甫束云...”白寒夏读出了来人的名字。 皇甫束云大步流星地朝白寒夏走了过来,他取下了斗笠,狠狠地扔到了一旁,又摘下了手套,重重地甩到了地面,白寒夏的心跳越来越快,隔着十数丈,她都能感受到皇甫束云的愤怒。 “白寒夏!”皇甫束云扯下面罩,气势汹汹,那张本来温文尔雅的少年面庞,如今被怒火烧得无比扭曲,白寒夏被吓到了,本能地转身就跑。 “白寒夏!”皇甫束云在她的身后紧追不舍,白寒夏发足狂奔,可她一动起来,浑身上下的疼痛便完全止不住,她拼尽全力跑了百步,突然身子一重,皇甫束云已经追了上来,将她一把抱住。 “都是我的错!是我错了!可是我...可是...”白寒夏说着说着,如鲠在喉,再说不出话来。 “你没事吧,跑什么啊!”皇甫束云紧紧抱住白寒夏,“疼不疼?是谁把你欺负成这个样子的,内廷司么?还是老太后?等你伤好了,我就带你回来,去给你出这口气,我要让他们知道,无论是谁,都不能欺负你。” 白寒夏意外之至,她没有料到皇甫束云并没有冲她发怒,但就是这样,她反而更加心酸了,她转过身去,看到那张熟悉的少年面庞,往日受到的惊吓、屈辱、以及伤痛在这一刹那全部都涌上新来,她也死死抱着皇甫束云,大声地哭了出来。 “没事我在这儿,一切都没事了,现在没人能伤害得到你。”皇甫束云轻轻地抚摸着白寒夏脑后披散的头发。 “我没有给你坏事...皇甫束云...我在凤栖宫呆了十二日,我忍了玉太后十二日,皇甫束云,我...呜呜呜...”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受委屈了,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白寒夏退开两步,让皇甫束云去看,皇甫束云眉眼里流露着痛心:“我的天,他们竟然把你伤成这样!你刚才还跑你,还跑!见着我还跑,我是怪物么?我是要吃了你么!你这个傻子!” “你刚才那般神态,我还真以为你要吃了我....我没事,至少还能跑不是么?”白寒夏抹了抹泪,傻傻地笑着,但此时她也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的伤口正不住地往外冒血,连续的折腾,早已耗尽了她的精气,如今她已然是强弩之末,如今见到皇甫束云,她全身一下子放松下来,然而就是这时,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别,别睡过去!”皇甫束云忙接着徐徐倒下的白寒夏,白寒夏缓缓地闭上了眼,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皇甫束云这般慌张,她感觉到好暖,太阳照在她的身上,好暖,她心底里的暖流,好暖。 真累啊,好想好好歇息。 25. 苏醒 白寒夏苏醒过来,她正躺在松软的天鹅绒垫子上,身上盖着蚕丝冬被,床边的火炉劈啪作响,送来一阵又一阵的暖意。 窗外的风声不止,白寒夏往外看去,白茫茫的一片,下雪了,她想起身去看得更清楚一些,但她旋即感受到浑身的疼痛感与无力感。 “别动!”皇甫束云来到了床边,他轻轻地扶白寒夏起身,又拿了一个蓬松的靠枕放到了白寒夏的腰后,白寒夏往后靠了靠,整个身子有一半陷入了柔软的靠枕里。 “你醒了?睡了两天三夜,真有你的,可把我吓得够呛,生怕你睡着睡着气给背过去了。”皇甫束云玩笑道。 白寒夏环顾四周,她正在躺在一个宽敞的大房间里,房间四周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壁画,中间还摆放着许多盆栽,月季、幽兰、蔷薇...各种花的香味混合在一起,经过火炉的炙烤,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让白寒夏闻着说不出舒服的味道。 “我房间,把你放别处躺着我不放心,还是亲自看着好。”皇甫束云站起身来,冲着白寒夏微笑,白寒夏一惊:“你房间,那你...” “我睡地板!真是的,就这么几天功夫,天又冷了,我怕是得了风湿,不过,或许也是被你给传染了。”皇甫束云走到了书台那头,不知道在捣鼓着些什么,白寒夏哭笑不得:“这疼痛哪还能传染的。” “要是能传染未必不是坏事,不是么,这样你就能少受点苦了。”皇甫束云走了回来,手上多了一只大木杯,他将木杯递到白寒夏的面前:“喝点润润嗓子吧,你躺了三天,起来说话的声音都哑了。” 白寒夏接过了木杯,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她喝了一口,刹那间愣住了。 “这是南岭茶!” “是,万花镇的南岭茶,我这趟去水月幽州,亲自去一点点摘的。”皇甫束云走向了房间角落,那头有一个白色的大布袋,他低头在布袋里翻找,嘴里道“还有羽益城的蜜瓜,松原城的干果,水月清城的吊柿子,我都给你带了些回来,不过你还真别说,幽州若说有什么东西比这头强,那吃的算是独一份。” 白寒夏十分惊讶:“你还去了水月清城,见了诸侯了么?他怎么样?” 皇甫束云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怎么样,他很危险。” “诸侯怎么了?” “他疯了,他正召集水月幽州所有的军队,说要发兵攻打乾天圣都,把被抓去当仙佑祭祭品的幽州孩童夺回来,我差点给那些卖菜的农民给打死,好不容易才买到了清城的吊柿子,听说你很喜欢吃,来,尝一个。”皇甫束云掰去了吊柿子的梗,然后给白寒夏递了过来。 白寒夏听到林世安现在的情况,很是担心,她拿着柿子,迟迟没有下口。 “你也不用太担心林世安了,他一时半会打不过来,我走的时候,带着船队到水月幽州的每一个港口走了一趟,把那片地方所有的船只都击沉了,所以我才回来得晚了,早知道你会在瑞云宫里受那样的欺负,我就不管那些个破船了。” “不,束云,谢谢你!”想到自己受的伤能换来樾亲王的平安,白寒夏心中暗道庆幸。 “快吃吧,柿子要被你捏融化了!” 白寒夏咬了一口柿子,富有弹性的表皮被咬破,流出了已经与糖分凝结成晶的果肉,一口下去,满嘴蜜甜,在那一瞬间,仿佛周身的疼痛都消失了,她因为开心而眼涩,皇甫束云在一旁直勾勾看着:“好吃么,我没有动这些,但我买的时候吃了一个,味道十分不错,就是不知道久了是不是还...”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吊柿子的?”白寒夏问。 “问的啊!水月清城又不大,商铺也没几家,我一间间问过去的,‘那个离心宫里最漂亮的女官平常来购置食物的时候,有没有特别喜爱的东西啊?’就这么一家家问,但是后来我身份掖不住了,给全街的人好一通追打,否则我还能问出更多来呢!” 白寒夏被皇甫束云逗得笑了出来,她又咬了一口柿子,对皇甫束云道:“谢谢你。” “呵,先前出生入死,也没见你这么客气过。”皇甫束云逛了逛脑袋。 “往后每次我都会跟你说,每一次。” “可不要随便说,你就不怕你欠我的人情越欠越多么?” 白寒夏想了想:“反正…看样子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所以你就豁出去了死命欠是吗?哈哈哈,真有你的。”皇甫束云哈哈大笑。 白寒夏也跟着笑了几声,她问:“束云,那那些祭品呢?” 皇甫束云轻轻地捋了捋白寒夏的发梢:“还祭品呢,我说你什么时候能少那么一些关心别人,多关心一下你自己呢?” “我...” “你这次私自进瑞云宫可算是捅了大篓子了,太后不可能会放过你,救你出来的唯一办法,只能告诉他你是仙佑祭的祭品。”皇甫束云挠了挠头,冲白寒夏满是歉意地笑了笑:“寒夏,对不起,当时我只能做这么一个选择,我不会让你真的成为仙佑祭祭品的,我向你保证,等你伤养好了,我看看怎么去处理这件事情。” 白寒夏当然知道这次经历的严重性,她十分理解皇甫束云,如果有更好的办法,他不会将自己的身份告诉瑞云宫里的人,她知道皇甫束云虽然表面看上去十分轻松,但那都是装给她看的,于是她轻轻对皇甫束云说:“束云,你不必为了我为难,你把我带过去吧,小冬自己一个人在那永夜之地,不知道他会面临着什么样的恐惧,我想去陪着他。” “不可能,我说过了从今往后任何人不能再欺负你,包括我…等等,你刚刚说什么?永夜之地?不对,白寒夏,你怎么知道永夜之地!” 白寒夏微微一笑:“束云,你就不想听听我在瑞云宫里的故事吗?” 皇甫束云瞪了眼白寒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姑娘肯定不会这么安分,你等等!” 他说完,默念口诀,用手指画出一道结界,然后甩了甩手,对白寒夏说:“嗯,这下好了,说吧,你就算是在这个把太后,把皇帝骂个狗血淋头,除了我,都不会有人知道。” 白寒夏稍做回忆,将在瑞云宫里所经历的告诉皇甫束云,当她说到太后与沈梦梦中毒一事时,皇甫束云怒不可遏,不忿道: “那个叫沈梦梦的太过分了,竟然恩将仇报,我在水月幽州的时候就看她不舒服,你等着,我这就到凤栖宫把她拽来,再把她的脚筋给抽了。” “别,别…”白寒夏忙拉住皇甫束云。 “她出卖你是祭品 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反驳?她也是祭品,这女子没有脑子,碰到个不要命的,那就是大家一起没命的结局?” “沈梦梦说的也没错,她遭的罪也是因为我,她从幽州到这儿受了那么多的苦,我还有你陪着,她什么也没有,我理解她。”白寒夏安抚皇甫束云。 “你心善得像个傻憨憨,”皇甫束云叹气一声,“不过也是,你若不是这般,我便不会注意到你了,你接着说吧。” 白寒夏想了想,继续给皇甫束云说了遇到黄良,还有与皇帝的几次冲突的事,听到最后,皇甫束云的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 “哎,你怎么了,我若是有做错了的,你尽管责罚我好了,如今我根本就动不了,你动手吧。只是…这过去的事情发生了都已经发生了,抱歉…”白寒夏小心翼翼地说。 “谁说我要责罚你,”皇甫束云苦笑,“白寒夏。” “嗯?” 皇甫束云伸出了大拇指:“如果你当真把皇帝给救了,你发财了,我一定给你讨个大官来当!” “皇甫束云,别开玩笑啦!” “你靠自己的本事救了皇帝,靠自己本事去当官,怎么开玩笑了!”皇甫束云拽着白寒夏的被子大笑,“好,说正经说正经,你是说你把皇帝救下了下来,放在了御医司内?” “是,但是我并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我带着皇帝出逃的时候,周边出现了很多无脸人,我担心黄医官他…” “你都能应付无脸人,更别说黄良这个老江湖了,看来为了我们寒夏升官发财,我得到瑞云宫里走一趟了。”皇甫束云从床边拿起了斗篷披上了身。 “你要去找皇帝么?” “是,白寒夏,如今是我要谢谢你,你确实帮了我的大忙,找到皇帝,很多我们的疑惑能够迎刃而解,仙佑祭,天师阁,无脸人,秘术,等等等等。”皇甫束云一边说,一边在房间里四处寻找着什么。 白寒夏困惑道:“你在找什么呀?” “绳子,我在找绳子。” “找绳子做什么?”白寒夏满头雾水,皇甫束云在此刻也从储物柜里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麻绳,他崩了崩绳子测试柔韧度,随后满意地拿着绳子朝着白寒夏走来。 “你干嘛!”白寒夏大惊失色。 “把你捆起来,不能再让你乱跑了!”皇甫束云摇头晃脑。 “你看我现在的模样,是还能动的样子么!” “也是。”皇甫束云想了想,手里的绳子刷拉拉地落到了地面。他来到白寒夏的床前,俯下身来连着被子一起给白寒夏一个大大的拥抱,他轻声道:“那就麻烦亲爱的好好的,乖乖的在这,安心等我回来。” “你刚叫我什么?”白寒夏怔住了。 皇甫束云轻轻地加了些力度,又抱了抱白寒夏,然后在她的额间轻轻一吻。 冰冷而又柔软的触觉刹那间传遍了白寒夏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她的瞳孔剧烈放大,想挣扎,却完全无法动弹。 “我走了。”皇甫束云柔柔一笑,转身离去了,空气里只残留着他身上那淡淡的麝香气息,和满屋子淡淡的花香,白寒夏头脑一片空白,不觉间恍惚了。 可恶的皇甫束云,你欺负我动不了,真是个趁人之危的坏蛋! 26. 谋划 白寒夏没有想到,皇甫束云这一走就是一日。 次日的黄昏,皇甫束云风风火火地推开了房门,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皇甫束云的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白寒夏叫出与皇甫束云同行之人的名字:“师父!黄医官!皇...圣上...” “白寒夏,你好些了么?”皇甫束云跑过来,拉起了白寒夏的手,他回头看着黄良道:“我早跟你说过了,黄大人可不是省油的灯,真的是,我找了他整整一昼夜,又追了半日,才把他给赶上,白寒夏,你猜他带着圣上躲在了哪里?” 黄良挠着脑袋,朝着白寒夏得意地笑。 “我来说吧,黄大人带着我藏到了御医司制药间的大烟囱里,吃了三日的灰。”皇帝林世宁开口了。 “寒夏,圣上说要亲自来感谢你。”皇甫束云告诉白寒夏,林世宁走到了白寒夏的身前,俯身道:“谢谢你,小姑娘,你救了我,我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圣上如今也亲眼见到恩人了,可以跟臣等说一说天师阁的事情了吧?”皇甫束云给皇帝搬来了一张椅子,林世宁点了点头,而黄良早已按捺不住,靠了过来。 林世宁长长地叹息一声,坐了下来:“这一年,我是在噩梦中度过的...” 五年前,盛帝得了不治之症,为了求生,他征召四方术士和咒术师进瑞云宫,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活下来,最终,在无数奇门异术的作用下,盛帝如愿以偿,但是他也成为了一个怪物。 “父皇成了一个怪物,一个怪物是无法再继续出现在盛天殿中面对朝臣的,父皇无奈之下,把皇位传给了我,随后,他便消失在了瑞云宫。” “这就是五年前那道神秘的圣旨,帝国大皇子和三皇子分别外出就藩,最小的皇子继承皇位。”韩羽薇感叹。 “可为什么会是最小的皇...”白寒夏脱口而出,但她立刻知道失言,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皇甫束云脸上挂着微笑,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林世宁惨笑:“是啊,这也是困扰了我多年的问题,父皇的这道最后的旨意,改变了我的一切,曾经最爱护我的大皇兄和三皇兄,成了最恨我的人,满朝文武轻视我,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亲近的人,都成了我的敌人。” 林世宁顿了顿:“后来,我明白了,因为,我只是个傀儡,父皇的傀儡。” “变成了怪物的太上皇帝通过控制你,达到他继续掌控整个帝国的目的,曜亲王年岁较长,英明勇武,樾亲王亲旧遍地,支持者甚多,这两人都无法很好地去掌控。只有你,在盛朝无根无基,性格温良,是最适合的傀儡,”皇甫束云轻轻地按揉着白寒夏的双肩,对坐在对面的皇帝说。 皇帝点了点头,他没有否认皇甫束云的话。 “但是圣上,臣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前面四年太上皇帝都没有控制您,而是从今年方才开始?”黄良问。 “因为前面几年,父皇无法抑制住他体内的各种异术,这一情况终于在去年不复存在,他变得更健康,更强壮,对皇位的野心和执念也越大,所以,他派出了虚灵,来到了我的身边。” “就是你身后的那些无脸随从!”白寒夏惊道,皇甫束云使劲捏了捏她的肩:“你抢了我要说的话啊!” “啊!疼疼疼!” 皇甫束云忙给白寒夏按揉:“是我不好,力气大了,我给你揉揉。” “是,”林世宁点了点头,“他们的实体在父皇的身边,我身后的,不过是虚空在现实的投影,父皇控制虚灵,而虚灵控制我,而达到父皇控制我的结果。” “怪不得我扯开无脸随从的斗篷,里面什么都没有,当时可是把我给吓死了。”白寒夏心有余悸,黄良也恍然大悟,对白寒夏使了个眼色:“我早说了那不是生灵,是不是。” 林世宁说道:“自年初见父皇后,我的噩梦开始了,虚灵来到了我的身边,我的身体里,出现了两个意识,一开始我没有察觉,后来我发现了,我父皇在我的脑子里面,发现异常的我去照镜子,我看到,镜子里倒映出来的,有时是我,有时是我父皇,我开始渐渐丧失我自己的意识,我能记起的事情越来越少,我明白,我已经慢慢沦为了一具傀儡,我父皇的傀儡。” “怪不得玉太后犯了头痛症,她只要去看您,就一定能发现你的异样,所以,有人对她动了手。”白寒夏将皇帝的事与玉太后的事联系起来,原来阴差阳错间,自己真的说对了。 皇甫束云沉着脸:“所以进行仙佑祭,不是你的意思,是太上皇帝的意思。” 林世宁点了点头。 “所以仙佑祭就是一个骗局,为的不是乞求上天庇护,让饱受灾荒的御下十州重归安宁,不是让灾民安定,也不是让乞求来年丰收。”皇甫束云道。 林世宁说:“仙佑祭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父皇自己,他知道,即便是最容易控制的我,随着年岁的增长,迟早也会面临着失控,他想要重新坐上皇位,仙佑祭,是为了让他从怪物变回正常人,是为了延长他的寿命。” “这么说的话我就知道了。”皇甫束云说。 “好可怕。”白寒夏拽了拽被子。 “这等举动,不是有违天道么?太上皇帝多年前强行逆命,所以才会变成一副怪物模样,如今又要为了自己举行仙佑祭,这怕是会导致...”韩羽薇没有说下去了,白寒夏知道,韩羽薇此刻一定想起了童年时的阴影。 皇甫束云点了点头,突然这时,门被推开了,徐管家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信封的:“主人,有有有有...有旨意送到府上!” “圣上都在这儿,哪来的什么旨意!”黄良困惑道。 “是他。”皇甫束云沉声道,他接过了徐管家送来的信封 ,从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米白色信纸,林世宁看到信纸的底纹,登时脸色就变了。 在数对眼球的注视下,皇甫束云打开了折叠着的信纸,刹那间幽光亮起,那信纸上的字,竟然泛着诡异的蓝光。 “天师阁文...天师阁!”黄良念着上面的字,激动地叫了出来。 “这,这就是父皇的谕令!错不了。”林世宁肯定道,白寒夏看了眼,知道皇帝说得不假,她从书房暗格里拿出来的信纸也是这般,唯一不同的,就是上面的字没有发光。 皇甫束云扫了两眼,将信纸递给韩羽薇,韩羽薇将剩下的内容读完:“太上皇闻尚有遗漏的祭品在京,于此令天命司执司皇甫束云,半月内将其捉拿,送至天师阁。” 皇甫束云摊了摊手:“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羽薇你当时没说么?还捉什么拿,就在这儿啊!” “执司大人,你不会真的要把寒夏送过去吧?”韩羽薇担心地看了眼白寒夏。 皇甫束云说:“送过去?我非但不送,我还要他把吞下去的全吐出来!” 林世宁问皇甫束云:“束云,你有什么打算么?” “这件事情没解决,圣上还会有再次被控制的风险,还有寒夏,会一直担心弟弟和同乡的安危,这是我们迟早要面对的,只不过我没有想过这么快,但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做个了断。”皇甫束云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态。 “好,”林世宁很干脆,“你需要什么,我给你提供。” “我要一支咒术师队伍,还需要三个有些身手的孩童,最后,我需要你这段时间保护好自己,你身边的人越多越好,在危机没有解除之前,哪怕是睡觉,都要让那些个太监或者大内密卫将你围得水泄不通。”皇甫束云对皇帝说。 “没有问题,我回宫之后,就召集全国的咒术师来瑞云宫。”林世宁点了点头,皇甫束云将目光移到了黄良身上:“黄大人,听说你的药粉很好用啊!” “皇甫执司你是要拿来对抗虚灵么?如今之道那些东西是虚灵,我还有更好用的药物。”黄良面露得意。 “越多越好,给圣上身边的人一半,剩下的给我。” “我回去后便去准备。” “那我呢?”白寒夏拉了拉皇甫束云的衣角,皇甫束云转过头来,问白寒夏:“寒夏,你信任我么?” 白寒夏颔首:“我信任你。” “我要带你去一趟天师阁,但请你相信我,我不会把你交到老皇帝手上,我会保护好你的,我说过,没人能够伤害你。”皇甫束云道。 “嗯,就算你不愿意带我去,我也要去的!” “今天就说到这儿吧,回去之后都各自开始准备起来,我们将要面临着一场大战,盛朝的社稷,皇室的尊严,就仰赖诸位了!”林世宁站起身来,向在场的众人行了一礼。 27. 新活计 白寒夏在黄良和皇甫束云的照顾下,伤势大为好转,在三天后的一个深夜,她突觉口渴,迷离间下了床,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能下地了。 白寒夏想给倒杯茶喝,茶壶坐在桌边的碳炉之上,碳炉里的碳放得很少,燃烧过了半夜,只剩下零星几块还亮着红色的光芒,为整个房间提供着暗淡的光线,微光间,白寒夏看见了皇甫束云,他守在自己的床边,仰靠在大藤椅上,头发和衣裳松松散散地披落下来,如今已然入睡,白寒夏在看着他深睡的模样,视线不觉间迷离了。 这几天皇甫束云把他当成宝一样守着,亲自给白寒夏喂药,亲自给她做吃的,韩羽薇说他是神经过敏,他只是将玩笑开回了韩羽薇身上,依旧我行我素,除了黄良开的药,白寒夏不知道他从哪儿掏出了北国雪参,高地灵芝出来熬汤给白寒夏喝下,白寒夏感觉自己这些天把前面十几年没吃过的珍馐美味全吃了个遍,也正因为此,白寒夏的伤才好得这般之快,白寒夏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感激之至。 她猫着脚从皇甫束云的身边走过,在床上躺了半旬,还是感觉举步维艰,白寒夏在衣架上取了一件斗篷回来,给皇甫束云轻轻盖上,然后她来到了烤炉边上。 铁壶里的茶水在缓慢地,低沉地发出轻微的滚烫声,白寒夏倒了一杯热茶出来,坐在了桌前的椅子上,窗户没有关紧,丝丝凉风钻入屋内,她拢了拢自己的身上的单衣,好在里头够暖,白寒夏双手握着温暖的茶杯,目光突然看到了书桌桌面的一堆东西之上。 那是好几册厚厚的书,白寒夏靠了过去,嗅到了药草的气息,她借着微光,看到了最上面一本书的封面,《断骨杂病集》 第二本是《创裂经》。 白寒夏愕然,皇甫束云难道在看医书么?就在这时,忽然她的身后一声巨响,白寒夏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皇甫束云已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左首捻了个指决,蜡烛和烤炉里的木炭都燃起了熊熊烈火,屋内在一瞬间亮如白昼,皇甫束云手忙脚乱,去翻白寒夏睡过的床,又弯下腰去看床底。 “我在这儿呢!”白寒夏忍俊不禁,皇甫束云睡眼朦胧地转过身来。 “你怎么会在那!吓得我没了两条命,你竟然能下地了?” 白寒夏笑道:“夸张,你有几条命啊?” “三条,现在只剩一条了,白寒夏,你可犯了大错了。”皇甫束云瘫回了藤椅之上。 “呃?我怎么了?我口渴了,起来喝些水,都是你下午熬的那个人参,我就说了我受不了。” “你可以叫醒我嘛!你久卧床榻,不能马上下地的。” “我看你睡得那么香,根本没想过要叫醒你。”白寒夏撇了撇嘴,“不能马上下地,谁说的?我觉得我现在也好好地啊。” 皇甫束云伸出手指:“你手上的那本书说的,第三十七页。” “记这么清楚?”白寒夏将信将疑地翻开书,问皇甫束云,“怎么你竟然在看这些书呢。” “未雨绸缪嘛,黄大人开的药药效太好了,好得我都觉得后怕,我就顺手让羽薇送了些来,我也好研究下你的情况,万一你下地之后无法正常行动,我也好辅助你恢复正常,嗯,看来现在不需要了,白寒夏,你翻到了没?” “翻到了!”白寒夏将书册倒转,给皇甫束云看。 “上面说了什么,我没说错吧!” “呃...上面说,久卧病榻不宜立刻下地。” “后果呢?” “没写后果啊。”白寒夏偷偷看了眼,茫然道。 “怎么可能!”皇甫束云走了过来,“难道是我记错了吗?”他接过了书,草草扫了几眼,然后将书扔回桌面上,“好啦咱不说这个了。” “啊?就完啦?”白寒夏哭笑不得,她出手打了两拳皇甫束云:“你刚刚可把我吓死了,下次你要用太阴秘术,能不能提前跟我说啊,你要突然变个山魅出来,我肯定让你直接吓背过气去了。” “我还吓死了!这么大一个活人消失了,白寒夏,你是猫么,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皇甫束云指着空空如也的床榻,点了点头:“好,你说得对,好像我的反应是大了一些,嗯,好的,我补偿你,饿了吧,我去给你整燕窝汤喝,我告诉你我府上有恭顺理州悬崖的泪痕燕燕窝,那玩意简直就是人间极品!” “皇甫束云,我两个时辰前刚被你灌了一大碗的东海鱼翅!” “那不也是过了两个时辰了吗,你看现在,天都快亮了,也该到了用早膳的时候了。” “你是要把我当成猪养么?养肥了好拉到仙佑祭上面宰了!” 皇甫束云没有回答,他笑得直不起身,回身给了白寒夏一个大枕头作为回应。 “嗷!” “做猪多幸福啊,没有忧愁,没有烦恼。”皇甫束云躺回了藤椅之上,一只脚垂了下来,不住悠闲地摇晃。 白寒夏拉起被子盖住脑袋:“皇甫束云,不跟你说了,猪要睡觉了!” 由于白寒夏的伤势好转,皇甫束云终于放心抽出身去做前往天师阁的准备,他天未亮就离开了太师府,并安排了韩羽薇来守护白寒夏。 韩羽薇扔下剑,见到白寒夏的第一句话就是:“几日不见,你圆润了不少!” “师父,你快救救我吧,我估计现在我已经有九十斤了!”白寒夏拉着韩羽薇的手哭诉道。 “皇甫执司亲自给你做吃的,多幸福的一件事啊,你不知道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么?” 白寒夏一愣:“什么身份?” “乾天圣都美食鉴赏家,他吃倒了好多家酒楼呢!” “什么,难道他...他还吃霸王餐么!” 韩羽薇笑了出来:“那倒没有,只不过他每次去酒楼吃饭,总喜欢对人家的饭菜评头论足,这菜怎么好啦,好在哪儿啦,这菜哪里味道不足啊,然后还非要进后厨提出改进的意见,你说这不砸人招牌么?有过一段时间,帝都里的所有酒家联合起来门谢客,不让皇甫执司去吃饭了。” 白寒夏咯咯咯地笑了出来:“这确实挺像他的作风的。” “皇甫执司急了,无奈之下,他便自己学着做,天命司里的人和太师府的下人可逮着机会了,将先前皇甫执司对酒楼菜品的评价尽数还给了他,他这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发出通告 说再也不乱说话了,酒楼们这才让他重新光临,但他阴差阳错间却爱上了做吃食,反而还越做越好吃,他常说自己做天命司执司简直是浪费了,就应该到珍肴坊上开个食府,去呛别人的行。” “那我还挺...挺幸运的?” “幸运死了啊!”韩羽薇出手点了点白寒夏的鼻尖。 白寒夏想了想,问韩羽薇:“师父,我能让你帮我个忙么?” “你说吧。” “我上次也跟您说过的,想知道帝都里有哪些谋生的法子,我想请您帮忙,给我找件事情做。”白寒夏说。 “你现在伤还没有完全好呢,折腾什么?” “那就找一件不那么折腾的活事做,我想...我想...” 韩羽薇问:“你想怎么?” “这些日子,皇甫束云一刻不离开我身边照顾我,我很感激,想给他买一件礼物答谢他。”白寒夏支支吾吾道。 “你想给皇甫执司送什么,我给你买。” “不!”白寒夏摇头,“我想要用自己的钱买,师父帮我买了,就成了师父答谢他了。” “我怎么就不能答谢他了?他把我首席大弟子的命给救了,我也很感激他啊!”韩羽薇扬了扬眉。 “师父,我没开玩笑的,你就帮帮我吧!”白寒夏轻轻地拉扯着韩羽薇的手,央求道。 “好吧,既然这样,今天回去之后我就去给你看看有什么是你能干的。” ... 韩羽薇第二天来告诉白寒夏:“我从我朋友那问到了一些东西,你想不想听呢?” 白寒夏点了点头。 “有件差事,小夏,你会纺织么?” “会!” 韩羽薇道:“我有一个朋友认识了一个雇主,快过年了,雇主想寻人来织一条羊毛围脖,佣金是市价的三倍,你愿意去么?” 白寒夏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韩羽薇带着她出了太师府,来到了临河坊的一间古朴的茶楼里,韩羽薇对白寒夏道:“雇主在三层天字甲号房,我在楼下喝茶,你可以吧?” “谢谢师父。”白寒夏走上了楼,来到了三层尽头的包间,包间十分宽敞巨大,巨大的屏风将房间一分为二,屏风这一侧对称坐着几个艺伶弹奏着乐曲,白寒夏知道规矩,来到了屏风前站住了,朦胧间看到屏风的正对面坐着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侍女服饰的女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对白寒夏道:“你就是来为公子织围脖的手艺人了。” 白寒夏道了声是,侍女走回了屏风之后,不一会儿抱着一个箩筐走了出来:“公子想要织一条过冬的围脖,公子希望底色是淡蓝色的,图案是赤凤,工具和棉线都在箩筐中,姑娘自己拿。” “赤凤?”白寒夏有些吃惊,她并不知道赤凤的模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对侍女说:“是古兽赤凤么,麻烦您跟您家公子说一声,小女子不知道赤凤的模样,能否提供些图册或是文字典籍让小人参考。” “姑娘先织吧,看看能不能做出公子所希望看到的模样。”侍女说完,走回了屏风之后,留下了抱着箩筐一脸茫然的白寒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