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偷吃同事的鱼》 1. 那个海豹,落跑 星海水族馆乱套了。 广播里的女声像是卡了壳的复读机,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在场馆的每一个角落循环往复。 “各位游客请注意,非常抱歉地通知您,由于突发状况,原定于下午两点的‘明星海豹互动秀’被迫取消。如果您在场馆内看到一只系着红色领结的雪白小海豹,请立即联系附近的工作人员……” 广播声穿过水泥墙传进通风管道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嗡嗡声。 幸诏趴在铁皮管壁上,胸膛剧烈起伏着。这里太窄了,窄得他只要稍微一抬头,后脑勺就会磕在管顶。对于一个怕热、习惯了清凉水池的人来说,这里简直是火焰山。 实际上,比火焰山还可怕。 “吱吱——” 右前方的黑暗里突然传来叫声,幸诏浑身一僵,原本就缺乏血色的脸在此刻更加惨白。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秒钟后,一只黑老鼠从角落里窜了出来,顺带惊起了一群油光发亮的蟑螂扇动着翅膀,径直朝他的脸飞过来。 幸诏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不能哭。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现在被抓回去,明天等待他的又将是无穷无尽的后空翻、顶球、还有那些闪得眼睛疼的聚光灯。 而且,因为他今天的逃跑,那点本就不新鲜的鱼干肯定也会被扣光。 一想到这里,幸诏咬了咬牙,继续像只毛毛虫一样,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了一线亮光,是一个百叶窗式的通风口。 幸诏立刻加快速度挪了过去,下面是一个堆放杂物的房间,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壁灯。 重要的是,房间里没有人。 他伸出双手,用力抠住百叶窗的边缘,“咔哒”一声脆响,卡扣被他硬生生掰断了。 幸诏推开百叶窗,探出半个身子,深深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然后他闭上眼睛,果断地跳了下去。 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在落地的前一秒,他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一堵结实温热的“墙”。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唔!” 幸诏在一阵天旋地转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跨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双手揪着对方的衣领。 这人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明明刚才看的时候根本没有人! 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长得很是好看,此刻男人的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置物架上,却下意识护住幸诏,帮他挡住掉落的纸箱。 两人维持着这个略显诡异的姿势僵持了足足五秒。 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你钻通风管道干什么?” 幸诏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男人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他的背上,实际上十分牢固。 “我、我不小心掉进去了!”幸诏胡乱扯了个谎。 “通风管道的入口在顶楼设备间,平时都是锁着的,你这不小心的难度有点高。” “我……”幸诏语塞,眼神不自觉地开始往门边瞟。 男人搭在他背上的手稍微用了点力,似乎准备继续追问,走廊外突然传来了一阵交谈声。 “那边找了吗?监控室怎么说?到底有没有看到小白跑出去?” “监控室说走廊的摄像头前几天坏了还没修!见鬼了,一只海豹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是饲养员们的声音。 幸诏瞳孔骤缩,趁着男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猛地从对方腿上滑了下来,手脚并用地钻到了他的身后,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门在此时被推开。 几个穿着和秦驺一样制服的饲养员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带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寸头男人,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秦驺!你在这儿干嘛呢?”寸头男人气喘吁吁,眼神在杂物间里快速扫了一圈,“你看到那只海豹没有?” 被称作秦驺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幸诏身前。 “我刚在这边找过了,没有。” 寸头男人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纸箱。“妈的,真是见鬼了!马上就要表演了,台柱子丢了,老板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它不可能自己长翅膀飞了,”另一个年轻的女饲养员急得快哭了,“那只海豹身价那么高,当初买进来就花了大价钱,最近又在网上火了。要是丢了,咱们水族馆就真的要破产了,到时候大家都拿不到上个月的工资,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沉默了一会,秦驺提议道:“你们去大门口的保安室查一下车辆进出记录,如果是被人偷走的,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对对对!车辆记录!”寸头男人一拍大腿,连忙招呼其他人往外跑,“秦驺,你脑子还挺好使,你忙完赶紧过来一起找啊!” “知道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秦驺转过身看着幸诏,低声道:“人走了。” 幸诏触电般迅速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你是不是偷什么东西了?” 眼前的人类问得直接,水族馆最值钱的动物丢了,偏偏这里又冒出来一个从管道里爬出来的人,任何人都会产生这种怀疑。 “我没有!”幸诏猛地拔高了音量,“我不是小偷!是有坏人要抓我!” 秦驺双手抱胸,“不是小偷你钻管道干什么?做贼心虚?” “我说了有坏人要抓我!” “如果是坏人要抓你,你为什么不报警?刚才躲着那些饲养员干什么?” 一连串的逼问砸得幸诏晕头转向。他哑口无言,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不仅不可理喻,而且和那些拿着指挥棒的饲养员一样凶。 “你也是坏人!”幸诏大喊一句,“你们是一伙的!”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跑。 但对方的速度更快,几乎是在幸诏转身的瞬间,秦驺一把抓住了幸诏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拽了回来。 “啊!” 幸诏痛呼一声,刚才在管道里磕到的手臂一阵酸痛。 “跑什么?”秦驺皱着眉头,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我就直说了,水族馆刚丢的那只海豹,是不是你偷 的?” 幸诏急得满头大汗,脸上都泛起一层薄红,“我说了我没有偷!” “那只海豹很贵的,”秦驺加重了语气,“据说当初花了几百万。现在它丢了,如果你被查出来是同谋,或者知情不报,你爸爸妈妈可要赔很多钱。不仅如此,你还会坐牢。” 幸诏气得不行,觉得人类果然都很坏,只知道用钱和规矩来衡量一切。 “你们人类就只知道钱!”幸诏咬牙切齿地说,“那只小海豹很辛苦,你们只会让它一直工作!每天要跳九十九个后空翻,要顶无数次球!它都要累死了!” 秦驺皱紧了眉头,没有打断。 “而且你们还骗它!”幸诏想到自己因为贪嘴落得这个下场,悲从中来,越说越委屈,“一开始还给很多鱼呢,每天都能吃饱。可是现在,你们为了省钱,给的鱼少了一大半,还不新鲜,有股烂泥巴的味道!” 这番话就太具体了,不像是一个外人能随便编造出来的。 秦驺低声问,“这些事情,连我这个员工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幸诏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对方的什么把柄一样,得意地抬起下巴。 他毫不犹豫地拆穿了对方,“因为你昨天才来!” 杂物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某个人类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微微俯下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昨天才被招进来这件事情,连那些基层的饲养员都不一定清楚,只有人事部和馆长知道。” “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小孩,难道……” 幸诏听到这话,吓得一激灵。 秦驺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个少年不是小偷,但他知道得太多了,对小白的作息、饮食了如指掌,甚至连人事变动都知道。 除非他一直在这个场馆里,并且能够自由出入那些游客无法到达的地方。 正准备仔细盘问,幸诏却猛地向前一扑,狠狠地咬在了秦驺的右手上。 “嘶!” 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秦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弄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松开了力道。 就是现在! 幸诏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趁着秦驺吃痛的瞬间,弯腰从他的手臂下方钻了出去。 他的动作太快了,秦驺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一阵淡淡的海水咸味从鼻尖掠过。 等他猛地转过身时,杂物间木门还在晃动,而那个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门外的走廊里。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秦驺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借着昏暗的壁灯看向手背上的伤口。 两排整齐的牙印,周围的皮肤泛起骇人的紫色,血丝不断渗出来。 秦驺深吸了一口气,随手从口袋里拿了张纸,面无表情地擦掉了手背上的血迹。 有点意思。 秦驺掏出口袋里伪装成普通手机的内部通讯器,按下了拨号键。 “呼叫指挥中心。目标‘小白’已确认失踪。” 秦驺顿了顿,目光掠过地上一块不显眼的白色布料。 “但似乎……有了新的线索。” 2. 那个海豹,联盟 幸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柏油路面被下午两点半的太阳烤得发软,赤脚踩上去像踩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疼得他忍不住龇牙咧嘴。 人类的城市太大了。 没有水,没有冰块,他肺里像着了火,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衣服也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难受得要命。 他现在最渴望的就是一个恒温水池,哪怕只有一米深,只要能让他把整个身体泡进去就行。 但他不敢停。 因为自从他离开水族馆后,身后就一直有脚步声。 幸诏心里咯噔一下,满脑子都是秦驺杀气腾腾在后面穷追不舍的模样。 他一定很生气,他肯定会把我抓回去,关进更小的水池里,每天让我跳一百个后空翻。 不,一千个! 一想到这,幸诏眼眶一酸,卯足了劲儿往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钻。 巷子里堆满了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幸诏平时练出来的平衡感在这时候救了命,灵巧地从几个排在一起的塑料桶上翻过去。 但他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嘿!” “啊!” 幸诏整个人触电一样往前蹿了一大步。 他连头都不敢回,双手死死护住脑袋大喊:“我不是故意咬你的!我真的没偷海豹!”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笑。 “什么咬人偷海豹的?你这小海豹戏还挺多啊。” 幸诏愣住了,他放下护在脑袋上的手,小心翼翼地转过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女生。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吊带背心,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最显眼的是她扎着两个高高的双马尾,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 而且,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海盐味。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幸诏问道,“你……你不是水族馆的人?” “水族馆?我才不去那种地方打工呢。” 女生伸出手,笑容灿烂,“跑得挺快啊,差点没追上你。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方萌萌,妖精联盟海洋分部外勤联络员。” “我叫幸诏。”他歪歪头,“什么是妖精联盟?” “简单来说,就是管咱们这些在人类地盘上混饭吃的妖精的组织。我是专门负责到处捡……呃,到处寻找像你这种刚化形、连鞋都不知道穿,没有一点野外生存能力的人形妖精的。” 幸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跑破了皮的脚,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打击。 方萌萌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行了,看你缺水缺得快脱相了。走,先带你回组织登记。” 幸诏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我现在好饿,回组织有鱼吃吗?” “出息!”方萌萌乐了,拉着他就往巷子外走,“只要你听话配合,保证让你吃得满嘴流油。” …… 二十分钟后。 幸诏站在一栋老旧的三层办公楼前,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这楼外墙的瓷砖已经掉了好几块,一楼的防盗门锈迹斑斑,旁边挂着个木牌子,上面的漆掉得只剩下一半,勉强能认出“星海街道社区文化活动中心”几个字。 于是转头问方萌萌,“这就是妖精联盟总部?” “嘘——小点声!”方萌萌一把捂住他的嘴,“这叫大隐隐于市懂不懂?这可是咱们争取了很久才批下来的办公地点。对标人类的办事处,多安全,多有气场!” 幸诏被捂得翻白眼,只能被方萌萌拖着走进一楼。楼里面里面倒是非常凉快,几台立式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幸诏舒服地叹了口气。 一楼是个开放式的办公区,摆着几张旧办公桌,到处堆着成摞的文件和表格。 “张姐,新人带回来了。”方萌萌冲着角落里喊了一声。 “哎,来了。” 幸诏顺着声音看过去,然后眼睛慢慢瞪圆了。 坐在电脑前打字的,是一个穿着碎花短袖的微胖大妈。但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她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是八条滑溜溜、带着吸盘的触手! 那八条触手在键盘上舞出了残影,“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响成一片。 幸诏本能地往后缩,紧接着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淡定,张姐是八爪鱼,咱们总部的金牌打字员,别少见多怪。” 幸诏难以置信,“她为什么不变出人类的手?” “这你就不懂了吧。”方萌萌拉了张椅子让他坐下,自己也拉了张椅子跨坐着,双手趴在椅背上。“什么是人形妖精?像你和我这样,能完完全全变成人类样子,并且长时间维持的,那是极少数。” “那……不是人形的妖精呢?” “当然多得是了。”方萌萌随手指了一圈,“大部分妖精都不愿意完全变成人。他们倔呢,觉得人类的身体太脆弱、太不好用了。你看张姐,她就觉得两只手打字太慢,非得留着八条腿,这样他们随时变回原型也方便。” 正说着,旁边桌子上的座机响了。 “喂?妖精联盟华东赛区投诉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幸诏转过头,发现接电话的是一只金刚鹦鹉。它熟练地用爪子按着免提,尖着嗓子对着话筒喊。 “投诉隔壁狗妖大半夜叫唤?好的好的,给您记录了,马上派专员去警告他。记得五星好评哦亲!” “这是老王,接线员鹦鹉。”方萌萌耸耸肩,“他觉得人类的嗓子不够洪亮,就爱用鸟嘴接电话。” 幸诏点点头,虽然很奇怪,但这里确实没有那种逼仄的水池,也没有拿着指挥棒的人类。 至少看起来,大家都是平等的。 “好了,参观到此结束。”方萌萌拍了拍手,“说正事。” “像你这种,刚化形、一没文凭、二没技能,最重要的是连报警都不会的一点人类常识都不懂的家伙……在咱们联盟内部,统称为‘重点扶贫对象’。” “扶贫就是帮你解决温饱,不至于饿死在街头。我们会给你重新安排工作,让你能靠自己的双鳍赚钱。先解决你的吃饭问题,然后我们还会定期安排一些人类社会的扫盲实践活动,比如教你认红绿灯、怎么用智能手机之类的,你随时来参与。” 听到这里,幸诏原本还有些不安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有饭吃,不用顶球,还能自己赚钱! 他毫不犹豫地表态,“我干!我什么都愿意干!以后每天都能自己赚钱吃小鱼干吗?” “很好,只要你肯干,想吃大黄鱼都没问题。”方萌萌笑着站起身,“走吧,带你去找负责人分配岗位。” 两人一起上了二楼,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正捧着保温杯喝茶。 方萌萌把幸诏推上前,“李主任,这新捡回来的海豹,叫幸诏,你看看安排在哪儿合适?” 某只海豹被李主任上下打量了一番,“海豹啊……最近海洋类的工作岗位比较紧缺,咱们这边合作的企业大多都不愿意招这种水生妖精,说光是给他们建休息室的水池就要花不少钱。” “这个我也了解。”翻看了手上的档案后,方萌萌说,“但这孩子情况特殊,刚化形,一点社会经验都没有,连字儿都不认识几个。你可别把他塞到那种需要和人打 交道太多的地方去,一会被人骗得裤衩子都不剩可怎么办。” 李主任点头:“我懂我懂。像小诏这种情况,还是得找个他熟悉的,能包吃包住的环境。” 他手指在本子上滑了几下,“这里有个空缺,而且离咱们这儿也不远。他们那里的冷库设施非常齐全,鱼也管够。” 幸诏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哪里?” “星海水族馆。” “……” 幸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李主任笑着解释,“就是你老东家。咱们联盟和他们有长期的劳务合作协议,最近他们那里正好缺个后台打杂的,你去那儿最合适不过了。环境熟,也不用抛头露面。” “不行!绝对不行!” 幸诏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里有个人类见过我,他知道我是从那里跑出来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好不容易逃出来,居然又要被送回去,人类的世界好残忍。 方萌萌赶紧拉着他的胳膊安抚:“哎哎,你别激动,先听李主任把话说完。” “这你不用担心,那边有我们妖精联盟自己的接头人,也是刚安插进去没多久的高级干事。”李主任忙说,“他专门负责处理各种突发状况,非常有经验。到时候他会直接安排你的入职培训,并且全权负责掩护你的身份。有他在,那个人类肯定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听到这里,幸诏暂时把心脏放回了肚子。 李主任拍了拍他的肩,“别担心,他会作为你的直属上司保障你的安全。你只要乖乖听他的话,每天在后台切切鱼,混个温饱绝对没问题。” 方萌萌在旁边帮腔:“没错,他要是护不住你,我再去把你捞出来。” 幸诏沉默了,在这个到处都是钢筋水泥的城市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找东西吃。 于是最终屈服于对食物的渴望,“那好吧。” 下午四点半的太阳已经没有中午那么毒辣,可还是闷得厉害。幸诏坐着联盟外勤专用的五菱宏光,被方萌萌一路狂飙送到了这里。 指了指那扇铁门,方萌萌说:“进去顺着走廊往里走,第一个办公室就是后勤管理处,咱们的接头人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幸诏拿着李主任开的入职介绍信下了车。这地方他太熟了,他逃跑的时候就是从这扇门旁边翻出去的。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扒着车窗问,“他真的靠谱吗?” “放一百个心!”方萌萌朝他比了个大拇指,“那是咱们联盟重金挖来的猛人。去吧,祝你打工愉快,记得下个月发了工资请我吃麻辣烫!” 说完,她一脚油门,五菱宏光绝尘而去,留下幸诏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深吸一口气后,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走廊里的光线昏暗,远处隐隐传来前面展馆游客的喧哗声。 幸诏轻手轻脚地顺着走廊走,生怕秦驺突然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 “第一个办公室……后勤管理处……” 他看到了扇半开着的门,抬起手敲了两下。 “进。” 这声音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幸诏有些疑虑,又觉得人类的声音其实都差不多,听错也很正常。 “你好,我是来报……” 办公桌后面的人听见动静抬头,从文件上移开视线。 幸诏张着嘴,手里的入职介绍信掉在了地上。 “幸诏是吧?” 秦驺看着门口那个像见鬼一样的少年,没表现出什么惊讶,反而笑道: “怎么,报警学不会,倒是学会找工作了?” 3. 那个海豹,打工 妖精联盟果然是个骗子组织! 幸诏手上还维持着推门的动作,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转身就跑。 只要出了这扇门,冲到大街上,大不了被汽车撞死,也比被这个人类抓回去关起来强。 但他奔波了一天,现在又饿又渴,根本迈不开步子。 他只能硬着头皮,"我……我是来修空调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幸诏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机智。这是他听金刚鹦鹉接电话时学来的词,虽然他完全不知道空调具体是怎么个修法。 秦驺愣住,看向那个除了吵死人之外什么效果都没有的老古董。 幸诏在房间里乱瞟,试图找点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很快就看到了立在墙角的扫把。 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幸诏一把抄起扫把,在空调下方的地板上胡乱扫起来。 "这空调底下灰太多了,我得先把地扫干净才能修。" 灰尘被扫把扬起来,幸诏拿着扫把在地上来回蹭。他的动作越来越大,身体却一点点往门口的方向挪动。 只要挪到门边,只要他转个身。 "噗。" 一声极低的轻笑打断了幸诏的伪装。 "行了,你拿扫把修空调这事儿,我可以先不追究。但是你这挪法,再扫就该扫到走廊里去了。" 谎言被戳破,幸诏停下了动作。 "我没想跑。"他有些尴尬地狡辩,"我就是……打扫得比较仔细。" "你还能跑去哪儿?"秦驺语气平静,"出去上哪儿找鱼吃?" 鱼。 这个字一出来,幸诏的肚子就像被触发关键词一样,极其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 幸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捂住肚子。 妖精联盟果然是诈骗团伙,到最后也没有给他拿鱼吃! 秦驺被逗乐了,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下。 "接着。" 幸诏本能地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两袋真空包装的鱼干,包装袋上印着“深海带鱼片”。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种微咸的肉香。 "先填填肚子。"秦驺难得温和,"看你这样子,多久没吃东西了?"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用纸杯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幸诏。 "吃吧。" 幸诏的大脑在疯狂预警:人类是狡猾的,眼前这个人更是坏人中的坏人,这鱼干里肯定下了药,只要自己吃了,就会被套上链子抓回去。 可理智在疯狂叫嚣,肚子却在痛苦哀嚎。 不管了,就算是毒药,吃饱了再死,也比当个饿死鬼强! 他一把撕开包装袋,直接抓起带鱼干,狠狠塞进了嘴里。 咸香的鱼肉接触到味蕾的瞬间,幸诏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虽然是人类加工过的熟食,少了点他最喜欢的腥味,但对于一个饿了大半天的海豹来说,这简直是人间极品。 他连嚼都没怎么嚼,三两下就把第一条鱼干吞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袋。 像一只很久没进食的流浪动物,幸诏两只手抓着鱼干,腮帮子鼓得高高的,脸颊和嘴角上都沾了油也顾不上擦,只知道拼命地往肚子里咽。 "咳……咳咳!" 吃得太急,一块稍微硬点儿的鱼刺卡在了喉咙口,一张脸呛得通红。 一杯温水被推到了他面前。 幸诏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终于把那块刺顺了下去。 他舒出一口长气,瘫坐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活过来了?"秦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怪不得是星海的网红海豹。为了点吃的,能连续翻九十九个后空翻,是挺好养活的。" 一听这话,幸诏猛地弹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秦驺。 这个人类全都知道! "所以,你就是那只今天全水族馆都在找的小白,对吧?"秦驺继续道。 幸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逃不掉了,妖精联盟把他送到这里,就是一个圈套! 他的视线又开始到处乱飘寻找逃跑路线,直到看到秦驺的右手的纱布,上面还渗着新鲜的血。 完了。幸诏绝望地想着,人类是最记仇的。他不仅抓到了自己,还会狠狠地折磨自己,他会要很多很多的钱,让他妈妈赔几百万,然后让他坐牢。 毫无预兆地,这只幸诏崩溃了。 他一屁股坐回折叠椅上,仰着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边还用脏兮兮的手背胡乱抹着眼泪,把整张脸弄得像个小花猫,"我没偷海豹,我就是海豹!我不要被关回去!我不要跳后空翻了!好累的!" 秦驺这阵仗被震得坐直了身体。 他受过严苛的反审讯训练,面对过各种狡猾、凶狠的妖精犯罪分子,但他从来没处理过这种目标在他面前哭得像个五岁小孩的情况。 "闭嘴。"秦驺皱着眉低喝了一声,但声音里并没有多少威慑力。 幸诏根本不理他,哭得直抽抽,秦驺突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他刚才也就是想诈他一下,确认身份,真没想把人欺负成这样。 "我也没说要你赔……"秦驺叹了口气,从桌上抽了两张纸,站起身想递给他。 欠债几百万的海豹却已经哭完了,化悲伤为愤怒,咬牙切齿地打断了秦驺地话,"我只能以后每天少吃两条鱼来抵你的医药费。再多就不行了,我会饿死的!" 秦驺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时语塞。 "哎哟我的妈呀,这后勤处怎么了?杀猪了这是?"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顶着黑眼圈的水族馆馆长冲了进来。他满头大汗,手里还捏着个对讲机,显然是找那只丢失的海豹找得焦头烂额。 "这里怎么回事?"馆长皱眉地看向秦驺。 幸诏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他认识这个老头,平时就是他拿个本子在池子边上算账,只要一算账,当天的鱼就会少一半。 馆长指着幸诏,"这是失儿童跑到后勤处来哭了?" 秦驺收敛了脸上的无奈,看了一眼缩在椅子上的幸诏。 如果现在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馆长,他就能顺理成章把这只化了形的妖精带回局里,可这只海豹地下半辈子就得在实验室的解剖台上度过了。 权衡利弊,只在一瞬之间。 "不是,哪有这么大的孩子走丢的。" 馆长愣了愣:"啊?那这是谁?" "这是我远房亲戚送来投奔我的表弟。" 馆长闻言开始上下打量幸诏。 秦驺没给馆长太多思考的时间,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顺理成章地切入正题。 "馆长,我记得下午开会的时候你说,因为小白丢了,全馆都在加班找。各个展馆的人手都不够用,保洁都被拉去帮忙了,后勤现在极度缺人,对吧?" "可不是嘛!"一提到这事,馆长拍着大腿抱怨,"那祖宗一丢,海豚池的滤水网没人清,企鹅馆的地没人拖,我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那正好。”秦驺指了指幸诏,"我表弟刚从乡下来,没读过什么书,但他干活实在,我想着就让他留在这儿帮忙做点杂活。" 幸诏在秦驺背后瞪大了眼睛。 "可是这……咱们没多余的招人预算了啊。"馆长面露难色,"小白一丢,客流量大减,下个月的工资我还发愁呢。" "不要工资。"秦驺打断了他。 “啊?” "啥?" 幸诏和馆长同时地发出一声惊呼。 秦驺瞥了幸诏一眼,"这孩子要求不高,只要管他吃顿饱饭,有个地方睡觉就行。全当是历练了。" 这下幸诏明显感到馆长的眼神亲切了许多,声音也变得十分欢喜,"哎哟,这年头去哪儿找这么懂事的孩子啊!行,这事儿我做主 ,他以后就归你管了。平时后厨切鱼、冷库搬冰、给池子换水的活儿,都让他历练历练!" "行。"秦驺点头。 "那你们先聊着,我得赶紧去监控室看看大门的录像排查完没有。"风风火火往外跑,馆长走到门边还不忘回头嘱咐一句,"秦驺,带你弟去办个手续啊,今天就算正式入职了!" 门再次被关上。 憋得不行,一直没能插话某海豹这才开口,"你骗人,我不是你表弟,也不是乡下来的。" 秦驺把文件在桌面上磕整齐,"我骗人是为了救你。刚才要是让他知道你就是那只海豹,你觉得你现在是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还是被关在小黑屋里?" 幸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立刻乖乖闭嘴。 比起被当成免费的表弟使唤,还是变回海豹被关起来更可怕。至少现在,他是个"人"了。 "走吧。"秦驺填好入职表格后,拿着起身,“带你去办入职手续。” 入职手续其实非常简单,因为是不要工资的免费劳动力,人事部连身份证都没查,直接盖了个章。 十五分钟后,他们站在了员工食堂的后门外。 "幸诏,你听好了。" 对方挡在幸诏面前,表情十分严肃,"第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表弟。任何人问你,都是这个答案。明白吗?" 幸诏连连点头。 "第二,在工作时间,不管你清理哪个水池,喂什么动物,绝、对、不、许偷吃动物们的鱼,一条都不行。" "为什么不行!" 幸诏一下子急了,跳脚道:"我干活不要钱就是为了吃鱼!水族馆那么多鱼,凭什么不给我吃!那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一副理直气壮的护食样。 "因为你现在是人的身体,动物的饲料里可能带有寄生虫。你作为海豹的时候有胃酸和免疫系统能抗住,但你现在吃生鱼,会生病拉肚子,严重的话,你要去医院开刀。" 幸诏小时候听妈妈说过,人类医院是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地方。 这下他彻底不敢乱来了,只能委屈地低头,"那我吃什么?你每天就给我吃那种塑料袋鱼吗?" 秦驺叹了口气,从口袋掏出自己的饭卡,递到幸诏面前。 "这里面有充好的钱。食堂每天都有鱼吃,红烧的、清蒸的、糖醋的,淡水还是海水就不一定了。想吃什么,自己拿这张卡去窗口刷。" 像是看到了装满小黄鱼的水桶,幸诏的眼睛一亮。 "里面的钱随便花?"他不敢相信地确认。 "只要你能吃得下。"秦驺把饭卡塞进他手里,"但你现在是人,只能吃食堂里的熟食。听见了吗?" 幸诏点头如捣蒜,"听见了,表哥!" 这声"表哥"叫得毫无心理负担,充满为五斗米折腰的狗腿气质。 秦驺嘴角抽搐,转身带着幸诏朝员工宿舍的方向走去。 幸诏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碎碎念,"晚上吃什么好呢?不知道有没有炸小鱼……" 星海水族馆的员工宿舍在办公楼的后面,是一排简易的活动板房,夏热冬冷,隔音极差。 走到尽头的房间门口,秦驺掏出钥匙开门,幸诏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房间只有不到十个平方,里面摆着两张单人铁架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因为秦驺昨天才搬进来,房间里并没有什么个人物品,显得异常空荡。 "我就睡这里吗?"幸诏指着靠门的那张空床问。 "嗯,现在员工宿舍紧缺,其他饲养员都是四个人挤一间。" 秦驺走到自己的床边,把手里的外套扔在上面,转过头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幸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打在秦驺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让那张含着锋芒的脸看起来柔和不少。 "馆长让你跟我住一起。"秦驺笑着看他,"谁让你是我表弟呢。" 4. 那个海豹,同居 房间真的很小。 一张铁架床靠着窗户,另一张靠着门,中间有个只能侧身走过的走廊,就是这间宿舍全部的活动空间了。 秦驺反手锁上门,把钥匙随手往桌上一扔,“既然住下了,你就睡这张靠门的。日常用的东西我明天再帮你弄,今晚先凑合一下。” 幸诏转头看着那张蓝格子床单的单人床,床垫看起来厚实又软和,上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床被子。 他走过去,用指尖按了按。软的。 不仅软,还带着一股被太阳晒过的饼干味。 “我要睡这里?”幸诏指着床,表情有些古怪。 秦驺拧开水喝了一口,觉得这问题问得缺心眼,“你说呢?床就在这儿,你不睡这难道睡天花板上挂着?” “我不睡那个。”幸诏拒绝得非常果断,“这种软绵绵的东西,睡上去会被捂坏的。我觉得地上就挺好,地上凉快。” 秦驺皱眉,“幸诏,你现在是人,不是海豹。地砖太冷,这里湿气也重,你想得风湿?” “可我就是喜欢睡硬的。”幸诏在这个问题上很固执,他蹲下身,摸着地上的瓷砖,眼睛亮亮的,“这个触感才对。我们在池子里的时候,都是睡石头或者冰块的。” 秦驺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暂时放弃沟通。这种认知上的断层,根本不是讲道理能填平的。 “随便你吧。”他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洗漱用品,“先别管睡哪儿,赶紧去洗澡,你现在比垃圾桶好不到哪去。” 幸诏低头在自己领口闻了闻。确实,他钻了通风管道,后来又在街上跑了半天,白T恤早就变成了灰的。 “好啊,洗澡好!洗澡能玩水吗?” “能。”秦驺指了指角落里的卫生间,“进去,那儿就是浴室。” 幸诏欢呼了一声,连拖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哒哒哒”地冲了进去。 然而,不到三秒钟。 “哐当!” 浴室那扇本就不怎么牢靠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幸诏看起来甚至有点儿生气。他赤着上半身,皱眉瞪秦驺。 “怎么洗啊?”幸诏理直气壮地质问,“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池子,没有盆,连个大一点的水坑都没有!” 秦驺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这只海豹的生存能力期待过高了。 “你不会用淋浴?”秦驺问,语气带着一种荒谬感。 “什么是淋、淋……”幸诏努力模仿着这个发音,最后失败了,“不知道。我就看到一根银色的铁棍子在那儿竖着。” 秦驺彻底服了,认命般朝浴室走去。 “过来,我教你。” 浴室很小,原本一个人站着还没什么,现在塞进两个成年男性,空间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幸诏像个好奇宝宝,盯着秦驺的动作。 “看好了,这是开关。”秦驺伸出手,握住金属手柄往上一抬,“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你现在是人,不能全用冷水,会感冒。” “哗——” 水流从莲蓬头里喷薄而出,幸诏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直接撞进了秦驺怀里。 抓着秦驺的胳膊,幸诏惊魂未定地问,“为什么它会突然喷出来?” “这叫花洒。”秦驺揉了一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你就在这下面站着。我帮你试好水温,你自己洗。不许瞎拧,听见没?拧到最左边能把你烫掉一层皮,到时候你就真成熟海豹了。” 幸诏看似乖巧地点了点头。 “行了,衣服裤子脱了挂外面。”秦驺撤后一步,半个身子退了出去,“毛巾在门把手上挂着,洗干净点,别留那一身汗味,我还要在屋里睡觉呢。” “知道了表哥!”幸诏喊了一声。 秦驺关上浴室门,里面传来了水流冲洗身体的声音,还有幸诏发出的欢快的喉音。 那种声音……反正不太像人,但挺可爱的。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水声停了。 “洗完了。” 秦驺闻声回头,愣住了。 幸诏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裹了一条浴巾,甚至都没打结,全靠他两只手在侧边紧紧攥着。 水珠顺着他的脖颈和肩膀一路往下淌,最后没入浴巾边缘。幸诏很白,现在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贝,透着不带杂质的干净。 “过来。”秦驺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转身从衣柜翻出一件T恤和一条内裤,“穿这个,内裤是新的。” 幸诏没接,“等一下。” 还没等秦驺反应过来,幸诏突然像是装了电动马达一样,开始疯狂左右甩动起来。 那些挂在他头发和身上的水珠,在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全都劈里啪啦地朝着秦驺的方向飞了过去。 “操!” 秦驺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身的洗澡水。 “幸、诏!”秦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咬牙喊出了这两个字,“你在干什么?” 幸诏这才停下动作,还打了个踉跄,显然把自己甩得有点儿晕,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 “弄干啊。”幸诏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在池子里洗完都这样甩的。不然身上重死了,带着水没法玩。” 他一边说,一边还得用手提溜着那条快要滑下来的浴巾,动作看起来挺滑稽。 秦驺闭了闭眼。他告诉自己,这是任务,这是为了人类社会的和平。 强迫自己接受了“这孩子本性如此”的操蛋设定后,他站起身,拿了块毛巾盖在幸诏头上,粗鲁地揉搓了两下,“你现在是人。人类不需要靠这种方式弄干,会感冒的。” “那怎么干?”幸诏被毛巾盖着,声音闷声闷气的。 “等着。” 秦驺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吹风机。 “呜——” 一开开关,幸诏就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把浴巾直接扔了跑路,声音都带了颤:“这、这是什么?它是要喷火烧死我吗?” “它是要救你的狗命,让你的脑袋里别进水。”秦驺没好气地把他拽到自己两腿中间坐下,“坐好,别动。” 幸诏缩成一团,屁股坐在窄小的凳子边沿。 暖烘烘的风从那个怪物的嘴里吐出来,穿过秦驺修长的手指缝隙,拂过他的头皮。 一开始,幸诏紧张得两只手死死抓着凳子边缘。但随着暖气流稳定地输送过来,那种麻酥酥又热乎乎的感觉,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感。 秦驺的动作其实不算温柔,但又有着奇妙的安宁。 “表哥……”幸诏闭上眼睛,舒服得忍不住小声嘟囔,“这东西好神奇。比晒太阳还要暖和。” “那是,电费很贵的。”秦驺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你以前一直在这家水族馆?” 幸诏没睁眼,语气很自然地回答:“对啊,从小就在。我是被捡回来的,那时候才这么大。” 他比划了一个短短的长度。 “他们教你顶球?” “嗯。”幸诏点点头,“每天顶。一开始很难受,鼻子很酸,但只要顶得稳,他们就给鱼吃,所以我顶得很卖力。” 秦驺愣了愣,一只能自主化形、智商明显高于同类的妖精。如果他想,早就可以逃进大海,或者在人类社会找一份更轻松的工作。 但他居然在那个拥挤不堪的小池子里,心甘情愿地顶了四年的球。 “既然他们对你不错,为什么要跑?”秦驺把吹风机的档位调小了一点,语气里带着探究,“舍不得外面的世界?还是外面有人在等你?” “那是以前!以前老板虽然坏,但起码给鱼管够。”幸诏听不得这话,控诉道,“现在的量,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了!你知道三分之一是多少吗?就是我连个半饱都吃不上,肚子每天都在咕噜咕噜响,他们还要让我一天跳三场!” 秦驺被他的义愤填膺逗乐了。 “而且那些鱼!”幸诏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说出来,声音越来越大,“都是臭的!我上次吃完肚子疼了整整一个晚上,馆长居然还说我是想偷懒不训练 !” “所以你就跑了?” “不跑等着被毒死啊?”幸诏翻了个白眼,“我就在那儿想啊想,我想我一定要变成人,变了人我就能自己买鱼吃。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就真的变成人了。” 他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有点儿得意。 秦驺笑着说,“哦,真傻。” 为了吃几口不发臭的鱼,就能把维持了四年的平衡打破。在他们研究局的卷宗里,每一个觉醒的妖精都有宏大的计划或深沉的恨意,而幸诏的理由,直白得让人想笑,却又让人心口发酸。 “我才不傻!” 幸诏不乐意了,一把抢过毛巾按在自己头上:“我还会算数呢,二加三等于五,五加五等于十,以前那个算术表演的环节全靠我呢!” 这倒是没说谎,秦驺在局里看过幸诏表演的影像资料,传统动物表演里那些看似聪明的加减法,其实大部分是靠训练员的肢体信号诱导。但这只海豹,显然是真看明白了。这也是局里为什么那么快就能锁定他不是普通生物的主要原因——他懂逻辑。 虽然他的逻辑,目前全用在算鱼的克数上了。 “行,算数天才。”秦驺把吹风机收好,看着头顶着几根呆毛翘着的幸诏,“既然你这么会算,那你算算看,你今天下午咬我那一下的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加上我带你进馆、给你开后门、掩护你身份的小费,按照你那少吃两条鱼的赔率,你要还到什么时候?” 幸诏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心虚地瞟了一眼对方手上的纱布,和那双写满‘不还钱就别想跑’的眼睛。 “你……你刚才还说不要我赔的!”咬人的海豹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人类果然都是骗子!大骗子!不仅克扣我的鱼,还想要我当长工!” 他原本以为遇到了救命稻草,没想到是一个吊着美味诱饵的鱼钩。 秦驺看着他这副炸毛样子,心底的恶趣味终于压抑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是幸诏第一次听到他这么畅快的笑,不是那种人类社交礼仪,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幸诏气得满屋子打转,却因为地方太小,只能绕着秦驺转圈,“我要去找方萌萌!我要投诉你!” “行啊,投诉去。”秦驺这才笑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看是他们那儿的投诉受理快,还是我先把你的饭卡余额给锁了快。” “你——!” 幸诏猛地停住脚步,瞪大眼睛。 饭卡。 那是他的命脉,那是他走向鱼类自由的唯一阶梯。 “表哥……”幸诏秒怂,苦着一张脸,蹭到秦驺身边,“我错了。我算不过你,人类最阴险了。” “这就对了。” 秦驺从旁边的书桌抽屉里,像变魔术一样摸出了一根真空包装的小鱼干。 “唔!” 幸诏刚张开嘴想再说两句好话求求情,就被鱼干堵住了嘴。 “闭嘴吧,算数天才。”秦驺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狠狠摸了两把,“先吃,吃完了赶紧找块地盘睡你的觉。明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跟我去冷库领鱼,要是迟到了一分钟……” 幸诏嘴里含着鱼干,一边含混不清地嚼着,一边使劲瞪着他。 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安静了下来。 鱼干的味道很好。比水族馆分发的要好一万倍。 窗外,随着闭馆时间的到来,人声已经彻底散去,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昏暗台灯将两个人的影子重叠着投射在墙面上。 幸诏慢慢蹲回床边的那块瓷砖上,小心翼翼地把还没吃完的半截鱼干收好,又低头看了看那张饭卡。 人类世界好像很可怕。 但他摸了摸还有点儿暖呼呼的头顶,觉得暂时被这个大骗子养着也挺好的。 秦驺熄灭了台灯,屋子里陷入了一片宁静的黑暗。 躺在自己那张床上,秦驺忍不住叮嘱道,“地板凉了叫我,别到时候真冻死了。” 回应他的,是海豹在极度安逸时才会发出的小呼噜。 5. 那个海豹,生存 对于一只从小在恒温池里长大的海豹来说,人类的夏天确实是个难熬的季节。 所以梦里,他回到了水里。 那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甚至快要忘记那种自由失重的感觉,水流从他身体两侧滑过,有着海盐的咸味。 最重要的是,妈妈在前面游。 那是一个比他大很多的灰白影子。她偶尔会停下来,用柔软的吻部碰碰他的鼻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唤声。 “妈妈……” 幸诏在睡梦里咕哝了一声,他感觉到水温似乎有些低了,本能地想要往那个温暖的源头靠拢。 现实中,原本缩成一团的少年身体抽搐了一下。 “砰。” 一声沉闷的砸地声,在深夜的302宿舍里突兀地响起。 秦驺猛地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训练有素的身体本能让他瞬间就完成了从熟睡到完全清醒的切换,借着窗外昏黄的路灯光,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子。 门锁好好的,窗户也没动静。 没有敌袭,可是…… “吧嗒吧嗒——” 一阵奇怪的拍打声,从两床中间传了出来。 秦驺皱了皱眉,探头往下看。 原本睡在那个位置的清瘦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坨雪白且圆滚滚的、正在瓷砖上疯狂蠕动的球…… 那件原本穿在幸诏身上的T恤,现在正被这坨小球压在身下,在地上蹭来蹭去。 是变回原形的幸诏。 秦驺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捏捏突突直跳的眉心。 这叫什么事。局里派他来抓可能危害社会治安的妖精,结果妖精第一天就在他床底下打滚,还快把他的T恤蹭烂了。 也不知道局里给不给赔偿。 “喂。” 秦驺喊了一句。 地上那坨白色的生物完全没反应,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梦境。两只短短的前肢像鱼鳍一样在地板上扒拉着,圆润的身体左右扭动,像是一条搁浅在岸边、正在努力寻找海水的胖鱼。 随着扭动,它开始渐渐偏离原本的区域,一头撞在了秦驺那张床的铁架腿上。 “咚。” 声音不响,但看着都疼。 海豹不满地发出一声嘟囔,转了个方向,继续往书桌那边的死角里拱,那边有一堆散落的电线。 秦驺坐不住了。 要是让它就这么在地上滚一宿,明天早上他得收获一只沾满灰尘,可能还感冒了的死鱼。 秦驺掀开毯子下床,伸手抓它,“行了,别蹭了。” 手感好得不可思议,而且很有弹性,秦驺忍不住多薅了两把。 这东西比想象中重得多,少说也有几十斤,而且因为正在睡梦中挣扎,滑不溜秋,根本抓不住。 秦驺双手卡在它前肢下方,像抱一个大型煤气罐一样,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起。” “唔!” 海豹被强行提离了地面,由于缺乏安全感,它的身体像装了弹簧一样,开始疯狂前后摆动,一条结实的尾鳍“啪”地一下,拍在了秦驺的大腿上。 这一下力道不小,把他疼得龇牙咧嘴。 “你再动,我明天就跟馆长说你偷吃了一整桶生鱼。”秦驺压着声音威胁。 连拖带拽地把这坨生物扔到了靠门的那张空床上,他扯过被子,胡乱给它盖上。 “老实待着。” 但床太软了,海豹一沾到那种没有支撑感的棉垫,顿时觉得失去了平衡,身体猛地一翻,滚向了床的外侧。 “操!” 秦驺眼疾手快,双手死死按住了那颗即将掉下床的圆脑袋。 差一点点。要是这么结结实实地砸在瓷砖上,脑震荡都是轻的。 海豹不服气,开始用力顶秦驺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如果没人挡着,它迟早会在下半夜滚到地上继续擦地板。 秦驺单膝跪在床上,保持这个别扭的姿势,看着眼前这颗正试图挣脱的毛茸茸脑袋。 这破屋子本来就热,他刚出了一身汗,现在只觉得烦躁。 他有两个选择。第一,把这只海豹重新扔回地上,由着它滚,明天早起给它洗个澡。第二…… 秦驺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就当是为了自己拿的三份工资。 他脱了鞋,爬上床的外侧,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本来就是张不到一米二的单人床,现在挤进了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成年男人,还有一坨不安分的胖海豹。 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秦驺几乎是一半身体悬在床沿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一堵人肉挡板。 “你最好明天早上能想起点什么。”秦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身后的海豹突然停止了挣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就感觉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慢吞吞地靠了过来。 它用那颗圆脑袋在秦驺的身上拱了拱,软的,而且是温热的。 是妈妈的肚皮。 睡梦中的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长叹。 紧接着,它整只豹贴了上来。两只短短的前肢费力地环上秦驺的腰,脑袋更是直接埋在了秦驺的颈窝里,呼吸均匀地洒在他后颈上。 秦驺整个人都麻了。 他一个受过严苛反审讯训练的外勤特工,这辈子跟无数穷凶极恶的妖精和长相惊悚的变异物种对峙过,但他从来没被一只海豹从后面抱住过。 它的身体真的很凉,像是一块有生命的大冰垫,但在这种闷热的夏夜里,又意外地让人觉得舒服。 前提是它别老用鼻子去蹭他的脖子。 秦驺实在很不自在,试图用手肘把这坨粘人的生物推开一点。 身后的海豹立刻发出了一声哼唧,两只前肢收得更紧了,脑袋也往他颈窝里扎得更深。 换做是别人,秦驺早就一个过肩摔把人掀翻了。 但这只是只被人克扣了好几年鱼的傻妖精。 秦驺无奈地闭上了眼。算了。 这一夜,调查员秦驺硬邦邦地躺在床沿上,一动没敢动。而他的梦里,全是被一条巨大的带鱼死死缠住脖子的惊悚画面。 * 冷库的金属门被推开,一股白色的冷气倾斜而出,几乎淹没了门外的走廊。 “嘶!” 幸诏抱紧胳膊打了个哆嗦,但眼睛迫不及待地往里看。 那是他最向往的地方。冷库里是成堆的泡沫箱,每一个箱子里都装着冻得邦邦硬的鱼。虽然比不上刚捞上来的活鱼,但这可是不用翻后空翻就能吃到的肉! “口水擦擦。” 秦驺从他身后走过来,顺手把一件厚棉服披在幸诏身上。 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幸诏已经变回了人形,而且非常自觉地滚回了属于他的地砖上。睡得四仰八叉,对于昨晚的“认妈”行为毫无记忆。 反倒是秦驺,因为保持了一个晚上的扭曲睡姿,起床的时候右边肩膀疼得像被大锤抡过一样,脸色很差。 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还要教这只没常识的妖精怎么干活。 “进去吧。”秦驺拉上棉服的拉链,“今天的第一项工作,检查要喂给海豚和海豹的这批鱼。” 这里的温度大概在零下十五度左右,对于普通人来说待几分钟就受不了了。但裹着棉衣的幸诏竟然觉得有一种久违的舒适感,整个人都振作了不少。 “看这儿。”秦驺指着箱子侧面贴着的一张白底黑字的标签,“这上面写着,捕捞日期、入库日期和保质期。我们水族馆的规定是,给高级表演动物,比如海豚和海豹,吃的鱼,必须是入库不超过四十八小时的。这批货上面写着,昨天上午十点入库。” “也就是新鲜的鱼。”他 总结道,“如果日期没问题,而且箱子没破损,这批鱼就可以解冻去喂了,明白吗?” 幸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看这些实在太麻烦了,而且人类真的好蠢,明明闻一下就能知道的事,非要写在这张纸上。 “那我要怎么检查?”幸诏问。 “看日期对不对,然后抽查两箱,看看里面有没有发黄、发软的变质鱼。”秦驺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把撬棍递给他,“动手吧,表弟。” 幸诏一想到这是换取饭卡上大鱼大肉的筹码,立刻来了干劲。 他接过撬棍,去撬那个泡沫箱的盖子。 盖子被掀开了一道缝隙的刹那,幸诏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了?”秦驺注意到他的反常。 “这鱼不能吃。”幸诏指着箱子,气愤地看着秦驺,“它们都臭了,根本不可能是昨天才来的。” 秦驺愣了一下,抬手把盖子彻底掀开。 箱子里码放着一层冷冻的青鱼,表面覆盖着一层白霜,肉眼看起来颜色并没有什么异常,甚至冻得很结实。 他凑近了闻了闻,也只有极淡的鱼腥味。以人类嗅觉的灵敏度,在这零下十几度的环境里,根本闻不出所谓的臭味。 但他没有急着否定幸诏,而是伸手在箱子最底层翻了翻,挖出了压在下面一层的鱼。 那些鱼的腹部呈现出不正常的暗黄色,显然在冷冻之前就已经开始腐败了。 日期造假。 原来水族馆不仅克扣数量,还用变质饲料糊弄这些卖力表演的动物,这已经不仅仅是经营不善的问题了。 幸诏只看了一眼就急得跳脚,“我就知道!这种鱼要是没动起来,在外面放上一天,肚子里就全是黄水,吃一口能吐半天!” 秦驺皱着眉,“你以前天天吃这种东西?” “对呀。” 幸诏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也没觉得这有多悲惨,“馆长他们就给这个。一开始我也吐啊,可是不吃就饿肚子,饿肚子连球都顶不起来,就更没有鱼吃了。” 秦驺的心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一些,“那你是怎么咽下去的?” “哼哼。”幸诏得意地笑了起来,“以前不会这么臭,我吃的时候,就把鼻孔闭起来!” “……啊?” “真的!海豹的鼻孔是可以自己关上的。闭得紧紧的,就一点味道都闻不到。只要不嚼,直接咽下去,就不觉得臭了!” 他期待地看着对方,等着秦驺夸他聪明。 为了生存而展现出的智慧,是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自以为聪明的得意。 秦驺莫名觉得很想骂人。 但他骂不出口。因为骂馆长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骂幸诏又显得他像个无理取闹的混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聪明?”幸诏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 其实他有点心虚。人类好像都挺注重食物味道的,秦驺会不会觉得他很恶心? “嗯。” 秦驺终于出声了,还隔着棉服帽子用力地揉了一把幸诏的脑袋。 动作算不上温柔,把昨晚好不容易吹顺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是挺聪明的。”秦驺说着,一边掏出手机,对着标签和变质的鱼肉拍了几张照。 “表哥,那这鱼还要不要去喂海豚啊?”幸诏在旁边巴巴地问,“它们鼻子不灵,但是吃了会怀肚子的。” “不喂。把这几箱有问题的鱼都推到一边去,单独放着。你也别在这儿盯着流口水了,冷库呆久了对人类的身体不,去前面海龟池打扫卫生去。” “可是那些海豚……” “鱼的事,我中午找时间跟馆长说。”秦驺打断他,直接拎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往门外带,“今天中午带你去吃新鲜的红烧带鱼。” 6. 那个海豹,闭馆 下午三点是一天中最闷热的时候。 水族馆的中央空调据说是为了节省开支,在这个区域开得很小。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把海龟池这一片区域蒸得像桑拿房。 “阿嚏!” 幸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揉发酸的鼻子。 从中午吃完饭开始,他就觉得不太对劲。脑袋里面像是有几只小螃蟹在用钳子敲打,眼皮很重,呼出来的气也很烫。 在他短暂的四年海豹生涯里,还从没有过这种感受。 他只觉得热,非常热。 “太麻烦了。”幸诏嘟囔了一句,把手里的刷子往池子边上一扔。 人类的身体,怎么这么不经用啊。 他低头看着那池泛着幽幽蓝光的水,水面上有几只绿海龟正慢吞吞地划动着前肢,看起来十分自在。 幸诏咽了口唾沫,只犹豫了不到两秒,就连衣服都没脱,直接顺着池子边缘滑了进去。 冰凉的海水瞬间漫过腰际,一直到胸口。 “呼——”幸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那种快要被蒸干的焦躁感终于被水流带走了一些。他像一条软体动物一样,仰面瘫软在池壁上出神。 一只年纪很大的海龟慢慢悠悠游了过来。它在幸诏身边停下,脑袋轻轻碰了幸诏的手臂,鼻孔里喷出一小串水泡。 幸诏摸了摸它滑溜溜的脖颈。 “我也觉得很热。”幸诏对海龟说,声音里带着点鼻音。 海龟又吐了一串水泡,两只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 “是吧?他们太小气了,水里都不加冰块。”幸诏语气很认真,“那个馆长,就是每天早上在池子外面转悠那个老头,他还把我们的鱼换成了臭的。你吃了吗?吃了肯定肚子痛。” 海龟点了点脑袋,前肢焦躁地拍了一下水面。 “别担心。”幸诏拍拍它长满青苔的壳,“明天中午我去食堂,多打一份鱼,给你留几条没那么咸的。我不骗你,说到做到。” 海龟再次点头,在他身边打了个转,又潜下去了。 幸诏闭上眼睛,觉得如果能在这个水池里睡一觉就好了。 “幸诏!” 幸诏被这声吓得一激灵,差点在水里呛了一口。他赶紧睁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茫然地看着站在池子边的女生。 方萌萌扎着标志性的双马尾,身上还穿着妖精联盟那件很像居委会大妈的红色马甲,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方萌萌快步走到池子边。 “降温啊。”幸诏理所当然地回答,“太热了。” “降你个大头鬼啊!” 方萌萌简直要疯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直接蹲在水池边,一把抓住幸诏的手臂,硬是把他往上拽。 “别玩了,快点上来!” “哎呀你别拉我,我都要摔跤了……”幸诏被她扯得脚底打滑,挣扎着爬上了岸。 刚一出水,就立刻打了个巨大的寒战。 “阿嚏!”紧接着又是一个喷嚏。 方萌萌看着他像个落汤鸡一样站在那儿滴水,皮肤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偏偏脸颊又红得不正常。 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当你是来海滨浴场度假的吗?你现在是个用肺呼吸、用两条腿走路的人!人类的身体不能这么长时间泡在冷水里!” “可是我真的很热。”幸诏吸了吸鼻子,觉得脑袋更晕了。方萌萌的两个马尾辫好像变成了四个,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当人类怎么这么麻烦。”他小声抱怨着,身体忍不住往下蹲,想继续休息。 方萌萌察觉出不对劲了,皱眉伸出手,掌心贴在幸诏的额头上。 “我的天,你发烧了!”她瞪大眼睛看着幸诏,“烫得都能摊鸡蛋了,你自己没感觉吗?” “发烧?”幸诏茫然地眨眨眼。 “就是生病了,身体出故障了!”方萌萌急得大声嚷嚷,“不行,你这也太没常识了,下周三我们联盟的第一期扫盲班开课,你必须按时来听课,听到了吗?” “哦。”幸诏乖巧地点点头。 “走走走,”方萌萌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带你去找秦驺,他肯定有退烧药,这种大热天的感冒最要命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幸诏被她拉得踉跄,勉强跟上步伐。 “知道。”他开口,这下嗓子也哑了,“他中午吃饭的时候说,要去找馆长说鱼的事情。现在应该在馆长办公室。” “行,我们去那边找他。” 水族馆的办公区比场馆要凉快得多,但为了省电也把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缝里漏出一道光。 方萌萌刚拉着幸诏走到旁边,没关紧的门里就传来了馆长的声音。 “小秦啊,不是我不愿意给你批这个条子。” 方萌萌和幸诏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出声,就这么站在门外。 “你昨天才来,有些情况你不了解。”馆长疲惫地叹了口气,“我们星海水族馆,说到底不是做慈善的。它背后有大股东,我也只是个拿工资的打工仔。” 里面安静了几秒,又传来了秦驺的声音。 “就算是打工的,进库的饲料必须符合卫生标准,这是最基本的底线。那些变质的青鱼,企鹅吃了拉肚子,海豚和海豹今天连表演池都不愿意下。身为正规水族馆,却连动物的基本生命安全都无法保障,您这是在砸水族馆的招牌。” “招牌?”馆长苦笑了一声,“我们哪还有什么招牌?” “以前小白在,有它的表演撑场面,门票加上赞助,我们水族馆每年至少是亏不了钱的。那时候买点好鱼,我也乐意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幸诏的呼吸一滞,忍不住凑近了些。 “可是现在小白丢了。”馆长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这都一天一夜了,监控里连个影子都没找到!今天早上开园,多少冲着它来的游客要求退票?你看到了吗?” “以后我们拿什么保障盈利?上面的几个大股东已经在考虑闭馆止损。都要关门大吉了,我又去哪里给你变出新鲜的鱼来?” 闭馆? 幸诏昏沉沉地脑袋被这两个字猛地砸清醒了。 闭关,也就是说,星海水族馆要没了。那个他从小待到大的池子要干涸了,每天见面的企鹅、海龟、海豚和其他海豹,都要没有家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不想吃臭鱼,变成人逃走了。 瞬间涌上来的愧疚感几乎将他吞没。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逃跑,不仅要害得大家没有好鱼吃,还要让大家都流落街头了吗? 走廊里的冷气吹在身上,幸诏这才觉得冷了,脸 色白得像一张纸,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 “小诏?”方萌萌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压着声音说:“走吧,大人的事情大人会解决的。我看你们今天食堂好像有带鱼吃,我们去那里等小秦吧。” “我不走。”幸诏摇了摇头,固执地站在原地,“我就在这等他。” 门内的谈话还在继续。 秦驺听到这话,脸色也不好看。 作为超自然现象研究局的调查员,他见惯了人性的冷漠和资本的无情。但亲耳听到这些动物只是账面上的资产时,厌恶还是不可避免地涌了上来。 “那股东们有没有说过,如果真的闭馆,馆里的动物要怎么处理?” 馆长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猛吸了一口烟。 “值钱的……像那几头海豚、白鲸,应该会联系卖给其他城市的大型水族馆。好歹能回点血。” “那不值钱的呢?”秦驺追问,“那些老了的、有病的呢?” 馆长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小秦啊,你还年轻,有些理想主义是好的。干我们这行的,谁最开始不是因为喜欢动物,因为热爱才进来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蔚蓝色的建筑。 “但是现在行情确实不好,大家都要活下去啊。至于那些带不走的,我们也会向上面努力争取的。也许会有好心人愿意收养,也许……” 他没有再说下去。有些结局,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理解。”秦驺开口,“商业社会,盈亏自负,我理解。但有些东西,是底线。在股东真正下决定之前,这些动物一天在这儿,就一天得吃上正常的饭。”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工资卡,拍在馆长的桌子上。 “从下个月起,先用我的工资补贴一下动物的饲料费用吧。不够的,我再想办法补。” 他没去看馆长错愕的表情,转身走向门口,“大家都不容易,我懂。但也别让动物受太多苦。” “小秦,你……” 秦驺没有回头,伸手拉开门,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方萌萌有些尴尬地冲他挥了挥手,小声叫了一句:“小秦同志。” 而站在她身边的少年,正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霜打了的植物。 秦驺的心脏一沉。他不知道他们在门外站了多久,但看幸诏这个反应,刚才那些话大概是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一只因为害怕饿肚子而逃跑的妖精,突然发现自己可能会导致所有朋友失去家园。 这种沉重的因果对幸诏而言,简直是一场灾难。 他上岗前经过如何应对陷入应激状态的非人类生物的多轮培训,背过几百种安抚术语,学习了各种转移注意力的心理学技巧。 但他竟然现在一句也想不起来,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这只傻海豹。 走廊里一时安静得只有空调的风声。 “小诏好像有点不对劲。” 方萌萌最先打破了这种窒息的沉默,指了指幸诏的额头,“他刚才在海龟池里泡了半天,这会儿好像发烧了。” “我就知道,他昨晚在地上睡的。”秦驺无奈地叹了口气,捏住幸诏的下巴,让他抬起脸,另一只手掌贴上了那白皙的额头。 秦驺心里一惊,整个人愣了愣。 这也太烫了。 7. 那个海豹,烫手 幸诏觉得自己要被鼻子里呼出来的气给烫坏了,整个人迷迷瞪瞪的。 “跟我走。” 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秦驺抓在了手里,对方半拖半抱地把湿淋淋的幸诏往宿舍带。方萌萌也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302宿舍的门很快被推开。 “别傻站着。”秦驺把幸诏按在床边坐下,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外套,“把湿衣服脱了。” 幸诏没什么精力做出反应,他脑袋很沉,眼前的东西都有点晃。 “我让你脱衣服。”秦驺本就不多的耐心很快见底,声音沉了下来。 幸诏慢吞吞抬起头,眼睛蒙着一层水汽,“表哥,我们要没家了吗?” 秦驺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上前一步,“抬手。” 幸诏这才举起双臂,秦驺把T恤的下摆往上一掀,又用外套把他裹了起来。 那外套对幸诏来说太大了,像个麻袋一样把他整个人兜在里面,只有露出那颗湿漉漉的脑袋。 “嘴张开,把药吃了。”秦驺抠出两个药片,端着一杯温水走到床边。 幸诏乖乖张开嘴含住。 “咽下去。”秦驺喂了他一口水,“这药管用,听话。” 幸诏吞咽得有些艰难,他的嗓子已经肿了,药慢吞吞下去了,苦味却顺着舌根蔓延上来。也许是太苦,也许是身上太难受,他的眼圈一点点红了。 “啪嗒。” 一滴滚烫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秦驺的手背上。 秦驺拿着水杯的手僵了一下,“你哭什么?” 这句带着不解的质问,像是按下了海豹身上某个脆弱的开关。幸诏突然就不管不顾,眼泪决了堤一样往外涌。 “都是我害的……”他吸着鼻子,眼泪糊了一脸,“如果我没有逃跑,馆长就不会说要关门,动物们就不会被卖掉……” 他哭得很丑,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完全就是“梨花带雨”的反义词。 “我是个坏海豹。”幸诏一边哭,一边用手背去抹眼睛,“但我没想让大家都没饭吃……” 秦驺看着这个哭得像个水龙头一样的少年,胸口堵得发闷。 他扯了几张抽纸,在幸诏面前半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把头抬起来。” 幸诏听话地扬起脸,眼泪已经把视线完全糊住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秦驺的手伸过来,用纸巾在他脸上轻柔地擦着。 “那个……”一直在门口当背景板的方萌萌,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小秦同志。” 秦驺头也没回:“有事?” 方萌萌从包里翻出一个透明文件夹。 “这是小诏的接收合约。”她把文件和一支笔递过来,“李主任说了,他现在社会化程度太低,需要个靠谱的人看着。你在这上面签个字,以后他就正式由你负责了。” 秦驺接过文件,扫了两眼,直接拔开笔帽在最后一页签上了名字。 签好的文件收好后,方萌萌嘱咐道,“下周三第一期扫盲班开课,你一定记得提醒他按时去。他这动不动就睡地板,跳水池的毛病,再不学点人类常识,真会出人命的。” 秦驺嗯了一声,方萌萌又去安慰了幸诏几句,这才指指门外:“那我就先走了,你照顾好他。” 秦驺站起身:“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宿舍门口,幸诏听见外面传来两人压着声音的交谈,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刻意瞒着他的事。他努力想竖起耳朵听,却还是听不清楚。 不到一分钟,秦驺推门进来了。 “行了,别哭了。”秦驺走到床边。 幸诏吸了吸鼻子,有些赌气地扭过头不看他。 秦驺倒是没计较他的态度,自顾自说下去,“中午在食堂就吃了半碗饭,这会儿要不要吃小鱼?我去厨房用微波炉给你热点小银鱼端过来?” “不要。”幸诏闷声闷气地拒绝。 “平时不都喊着要吃吗?” “我以后都不想吃鱼了。大家都没有好鱼吃,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凭什么我一个逃跑的坏海豹还能吃鱼。”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执拗。 秦驺眼神暗了暗。 “幸诏,这不是你的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幸诏的眼睛,“水族馆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你跑了,这是人类资本的贪婪导致的。因为他们把你们当成摇钱树,摇不出钱了,就想把树砍了卖柴火。” “所以不要想着靠一只海豹顶几个球、翻几个后空翻,就能改变什么。就算你没跑,今天还在那个水池里表演,你以为他们就会给你好鱼吃了吗?” 幸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压榨你。”秦驺继续道,“直到你的身体吃不消,到时候,他们依然会卖掉你和其他动物,大家还是一样要没有家。” 这句话很残酷,打破了幸诏最后的侥幸,他愣愣地看着秦驺,“那……那我变成人类,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以前在池子里的时候,虽然很累,也吃的不好,但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幸诏捂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息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许愿了很久才变成了人。我以为当了人,就可以自己赚钱,每天吃好吃的鱼,还可以给朋友们买鱼吃。” “可原来当人类这么不好,人类的身体不能泡冷水,会发烧,水族馆也要关门,朋友们都没饭吃。而且……” 他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秦驺。 “而且,我不知道这里怎么了,疼得要命。”他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喘不上气。” 幸诏理解不了,因为那不是生病的疼。 那是共情,是愧疚,一种人类独有的精神痛苦。对于一只刚刚化形的海豹来说,这种情感超载是毁灭性的。 他哭得上不来气,一边用力地用手背去蹭眼睛,想把那些讨厌的眼泪擦掉,可怎么都擦不干净,反而把皮肤蹭得通红。 秦驺心里那股钝痛更强烈了。 他一把抓住幸诏那只乱揉的右手,“别这样擦,都破皮了。” 秦驺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想用纸巾去擦幸诏的眼泪。 碰到脸颊的瞬间,秦驺被烫得一惊,“怎么比刚才更烫了?” 他顾不上什么礼节,直接用手掌贴上幸诏的额头。 幸诏烧得有些迷糊了,他觉得脑子里有很多只蜜蜂在叫,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那个一直冷着脸的表哥,现在好像变成了八个。 八个秦驺正抓着他的胳膊,眉头皱在一起,嘴里还在急切地问着什么,但幸诏已经听不清了。 “哥,你别担心。”幸诏勉强挤出一个笑,“我就是有点热……” 他说完就想要站起来,证明自己没事。 但他刚一用力,膝盖就软得像面团,身体不可控制地往前栽倒。 “喂!” 秦驺眼疾手快,稳稳地接住了那个砸过来的身体。 幸诏的身体骨骼感很弱,此时更是软绵绵的,没什么重量,披在身上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冷白的肩膀。 秦驺顾不得其他,直接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用脚踹开宿舍的门,冲进了走廊。 外面的走廊很长,幸诏在颠簸中勉强睁开了眼,顶灯在他眼中变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白线。 他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 某种温暖的水域里。抱着他的那个人胸膛很宽,隔着布料能听见有力的心跳声,莫名地让他觉得很安心。 “表哥……” “别说话,马上就到医务室了。”秦驺脚下没停,呼吸在奔跑中变得粗重。 “我是不是要坏掉了?”幸诏问。 秦驺的心被狠狠揪住,“你没坏,你只是生病了。发烧而已,挂个水就好了。” 幸诏半阖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骗人。当人类一点都不好。” 他眼角又溢出了一点泪水,蹭在秦驺的衣服上。 秦驺感到怀中的少年似乎已经完全陷入了谵妄的状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我会坏掉,以后……大家也都会生病的。他们吃不饱……也要,没有家了……”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变成了无意识的气音,但抓着秦驺衣领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即使在发着高烧,以为自己要死了,他的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那些动物。 那些企鹅、海龟、海豚和大家。 没有了他顶球,他们都要完蛋了。 这句带着哭腔的呓语,让一股难言的酸涩冲上了秦驺的鼻尖。 去他的客观、去他的商业止损、去他的调查员底线。 “幸诏,你听好。” 秦驺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幸诏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胸前。然后他贴近少年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 “水族馆不会关门的。大家都有家,也都会有新鲜的鱼吃。我保证。” 那三个字,带着某种不可撼动的重量,掷地有声。 幸诏睫毛颤了颤,他烧得迷糊的脑子里,其实分辨不出这句承诺背后的含金量,也不知道表哥要怎么对抗那些有钱的老头子。 但贴在脸颊上的胸膛太过温暖,那个语气又过于坚定,像是一座挡在前面、怎么推都推不倒的山。 他抓着衬衫的手指,终于一点点松开了。幸诏放松下来,睡了过去。 这一次,不再有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 幸诏是被一阵难刺鼻的气味熏醒的。他皱着鼻子,艰难地睁开眼睛。 到处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连身上盖着的被子也是冰块一样的白。 他渴得要命,试着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手背上却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一根细细的塑料管子用胶布贴在手背上,管子往上连着一个挂在铁架子上的玻璃瓶。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这就是人类生病时要接受的惩罚吗?把水直接灌进血管里? 幸诏悲伤地思考。人类的世界真是太残酷了。 察觉到病床上的动静,正在一旁低头看手机的人抬头看了过来。 秦驺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皱了,眼底带着几根红血丝。在看到幸诏醒来的那一刻,他紧绷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把手机塞进口袋,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幸诏的额头。 “退烧了。”秦驺松了口气,拿过水杯,把吸管凑到幸诏嘴边。 幸诏就着吸管喝了小半杯,嗓子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才压下去一些。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秦驺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幸诏摇摇头,看起来还是蔫蔫的。 秦驺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所以别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等你出院了,我们一起拯救水族馆。” 现在大概是黄昏了,窗外不知名的夏虫拉长了声音开始鸣叫。太阳的余晖洒在幸诏身上,又让他想起了表哥怀抱的味道。 8. 那个海豹,妈妈 其实幸诏对妈妈的记忆真的很少。就像是被海水冲刷得十分圆润的贝壳,虽然还存在,但早就看不清原本的花纹。 作为一只出生在星海水族馆,名为“小白”的海豹,它的命运似乎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精确到了秒。 它在水族馆讲解员的口中听说过,海豹这种生物注定会在诞生的第十二天就离开母亲。十二天一到,断了奶,妈妈就会头也不回地潜入深海,留下那些还没学会捕鱼的小团子在岸上等死,或者在水族馆等待人类的投喂。 年幼的小白觉得这种事简直没道理,凭什么大家都要按部就班地分开?于是它非常勇敢地和这种命运干过架,虽然对抗的方式在现在看来挺傻缺的。 它觉得只要自己不长大,妈妈就不会走。于是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去磨蹭水池边的岩石,生怕蹭掉一根胎毛。它想一直保持那种白白胖胖、像坨发酵好的糯米团子一样的幼体状态。 小白至还听了老海龟嘴里那个关于“水池仙人”的传说,坚信只要在深夜把最鲜嫩的小鱼干丢进排水口,仙人就会显灵。 于是那几天的深夜,别的小海豹都在打呼噜的时候,小白就衔着自己辛辛苦苦省下来的伙食,一条条塞进排水口的缝隙里,对着漆黑的管子许愿。 “仙人,能不能让妈妈别走?我以后每天都少吃两条鱼也行。” 可惜水池仙人可能并不吃鱼,也可能那儿其实只通往垃圾处理站。到第十二天的时候,水池里的那抹温柔还是消失了。 幸诏在那个空荡荡的池子里转了无数圈,问了企鹅,也问了海象和海豚,大家都叹着气安抚它: “你妈妈回大海啦,那里才是海豹该待的、最棒的地方,一眼望不到头,全是肥美的活鱼。你应该为她高兴。” “大海是什么样子的?”小白睁大圆圆的眼睛问。 企鹅大叔语气酸溜溜的:“不知道,反正在咱们这种出生在水族馆的,一辈子也看不到海。” “回去了,还回来吗?”它眨着眼睛追问。 没人能回答它。 于是年幼的小白被迫接受了现实,开始学着像妈妈以前做过的那样,跟着人类的手势转圈、在台子上拍掌顶球、在池子里翻跟头。它想,如果自己表现得足够好,换来的鱼干足够多,以后妈妈再回来的时候,它就能分给妈妈一大半,让她再也不用辛苦去深海里捕食了。 但它又很愁。 在小白的逻辑里,白色的毛就是它的“身份卡”,可它在海豚馆的大哥那里听说,海豹长大了会变得面目全非。那些云朵一样的胎毛会掉得一根不剩,然后长出灰扑扑、带着黑点的粗毛。 “到时候我就变成一个芝麻团子了。”小白对着水面的倒影发愁,“那妈妈肯定认不出我了,她只记得她的白团子。” 这种深刻的危机感伴随了它整整四年,即便成了个成年海豹,小白还是认为白毛就是被妈妈找回家的唯一坐标,所以到现在它还是个白团子。 如果要让幸诏概括一下妈妈的感觉,大概就是眼前这个表哥的模样。 虽然秦驺没有柔软的肚皮,也没有带着湿漉漉的胡须,但他身上的气息同样让幸诏觉得很踏实。 “别动。”秦驺听起来有点不耐烦,手上的动作却挺轻,“这块儿还没凉透呢。” 幸诏趴在床上,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像一块正在被烙的煎饼,还是加了蛋的那种。秦驺正拿着块湿透的凉毛巾,把他翻来翻去,在他背上、后颈处反复地贴。 “表哥,”幸诏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嘟囔,“我感觉我已经不热了。你把我翻得头晕。” “我建议你不要感觉。”秦驺冷哼了一声,把毛巾翻了个面,啪地一声贴在他后脖颈上,“三十七度八,你这脑瓜子要是再烧一会儿,直接就能彻底成个小傻子了。” 幸诏噢了一声,难得没反驳,乖乖趴在枕头上。 这几天秦驺异常忙碌。 幸诏经常半夜睁开眼,都能看见这人坐在书桌前,电脑的光映得那张帅气的脸忽明忽暗,表情看上去像要去拯救地球。 虽然拯救不了地球,但他似乎真的在努力拯救这快要黄掉的烂摊子。 秦驺每天都会抽空给幸诏送吃的,不是白粥就是食堂大师傅看在他的面子上给额外打来的清蒸带鱼。 “吃吧。”秦驺把食盒推到床头柜上,“趁热。这鱼是今天刚运过来的,很新鲜。” 幸诏撑起身体,心里的愧疚又浮了上来,“那个……老头子那边怎么说?” “哪个老头子?”秦驺愣了愣,反应过来,“馆长?他松口了。那老头虽然市侩,但好歹还有点良心,也可能是他怕这地方倒了他就失业,去跟背后的股东争取到了三个月的期限。” “三个月是多少天?”幸诏认真地问。 “差不多九十天。要是能把财报上那片红色的数字抹平,也就是不亏钱,股东就同意保留水族馆,重新注入资金进行修缮。”秦驺靠在墙边顺手拿了根烟,刚叼进嘴里就想起这儿还有个病号,又悻悻地塞回烟盒,“难搞,但也不是死路一条。” 幸诏有些垂头丧气地用筷子戳了戳鱼皮,“可是大家现在都吃不饱,连游泳的力气都没了,根本没人愿意去表演。没有表演,票还是很难卖啊。那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秦驺皱眉,“以前那种表演本来就不是长久之计,那是拿你们的生命健康去换钱,想要长久盈利,这种恶性演出迟早得废弃。只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无奈,“目前来说确实没什么别的方法能快速引流,现在的游客口味叼得很,不整点新鲜的,他们宁愿在家刷短视频。” 幸诏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以前在水池里,那些有见识的海豹前辈们经常私下抱怨,为什么要为了人类的一句口令就非得把脑袋顶在那个该死的彩球下面,明明大家在海里游泳的时候更加威风。 “其实,大家不是吃不了苦。”幸诏抬起头,认真道,“表哥,像我现在这样,靠自己扫地,喂鱼,虽然也很累。但我是凭力气吃饱肚子的,不用害怕明天就没有鱼吃了。” 秦驺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如果大家都能做和人类一样的工作就好了。”幸诏盘腿坐在床上,继续异想天开,“比如去帮人类打扫卫生,或者像我一样帮着喂喂鱼。这样大家都是凭本事吃饭,不是在那儿卖傻博人一笑,大家肯定愿意干。” 秦驺被他逗笑了,“小傻子,你想什么呢?除了你这种莫名奇妙变成人的小妖精,这里也没别的东西会做这些了。你是打算让企鹅去拿扫把?还是让海豚去修水泵?别强 人所难了。” “但是大家都有擅长的事呀!”小傻子妖精急了,打断了秦驺的嘲笑,“只要不是非得按照你们人类规定的动作去转圈,大家都很厉害的!” “比如?” “比如我们海豹,就很擅长拍自己的肚皮呀!”幸诏说到这个,有着一种谜一样的自豪,顺手在自己肚子上拍了两下,“我们拍得可响了,还很有节奏感。还有螳螂虾,它可是会打拳的,连玻璃都能打碎,如果能让它教人类健身……” 秦驺听着这一个个离谱的提议,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只海豹在那儿疯狂扇自己肚皮,一群螳螂虾在那儿疯狂出拳…… 还挺吓人的。 “等等。”秦驺忍着笑意,打断了幸诏一本正经的科普,“我一直想问,你们海豹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拍肚皮?那有什么好看的?吸引异性?” 对方用一种“你怎么这么没见识”的眼神看回来,语气十分自豪,“那是在展示脂肪啊!脂肪厚,就代表身体好,代表有力气。在我们那里,肚皮拍得最响的,那就是妥妥的猛男。只有猛男才有资格优先选鱼吃呢!” 秦驺这回是真的没忍住,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所以你以前也是个猛男?” 幸诏觉得他莫名其妙,气鼓鼓地抓起枕头往秦驺身上砸:“笑什么笑!你这个没有脂肪的人类,你根本不懂猛男的尊严!” 秦驺好不容易笑完了,突然发现,这个从通风管里掉下来的小傻瓜,可能给了他一个完全跳脱出人类思维限制的新思路。 如果水族馆不再是传统的表演场,而是变成一个展现动物原生天性,甚至带有职场色彩的跨物种生活馆呢? 与其逼着海豚算数学题,不如让游客看到它们如何在大海里协同狩猎。与其让海豹顶球,不如开一个“猛男挑战赛”,让那些成天嚷嚷要减肥的都市人类看看,自然法则中值得骄傲的体格。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个头,就像是野草一样在他脑海里疯涨。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秦驺抓住幸诏的手腕,把他拉下床,“穿鞋。” “啊?”幸诏还懵着,“穿鞋干嘛?我都还没退烧呢,你想带我去哪儿啊?” 秦驺从衣架上扯下幸诏的外套,“跟我去一趟妖精联盟。咱们的计划需要专业人士的评估。” 幸诏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随口说的那些话,好像真的要把这个快要倒闭的家给救回来了。 “走就走。”幸诏一咬牙,跟了上去,“但我说好了,我要是烧得晕过去了,你得背我回来。” “我直接把你团成个球滚回来更省事。” “秦驺!你是坏人!” 现在已经是初夏,外面的阳光还是很刺眼。 幸诏跟在秦驺后面,看着眼前那个挺拔的背影,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妈妈走掉的那个早晨。 那时候没人带他走,他只能一个人对着冰冷空水池发呆。 而现在,虽然他还是会生病,还是会担心没鱼吃,但有个人会为了他去跟馆长吵架,会一边嫌弃他笨,一边为了救动物们去想那些离谱的主意。 人类也不全是坏的。至少眼前这一个,应该可以多信任那么一点点。 幸诏加快脚步,在进入电梯的一瞬间,抓住了秦驺的衣角。 9. 那个特工,双面 秦驺坐在医务室阳台上,指煎夹着根未点燃的烟。门被他刻意带上了,只留了条用来观察情况的缝。 电脑的光打在他半张脸上,显得有些疲惫。 “所以,这就是你过去半个月的成果?” 耳机里的声音冷硬得一如既往。对方是秦驺的顶头上司,超自然现象研究局副局长,江颂。 “既然已经确定了那只海豹就是引起网络波动的妖精,就该尽快实施抓捕带回来。”江颂的语速不快,但字字带刺,“有什么特殊情况,是不能把它铐回局里,关进隔离舱后再解决的?” 秦驺没答话,把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一圈,脑子里全是刚才少年哭得直打嗝的模样。 “秦驺。”江颂没听到解释,声音沉了下来,“我必须提醒你一句,你这次的外勤效率实在太低了,低得有些反常。你父亲已经不太高兴了,你知道他的脾气,再这么拖下去,即使是我也没办法在评估会上给你打圆场。” 秦驺这才回神,皱眉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其实他当初加入研究局的原因很简单,没什么拯救世界的宏大理想,也没什么嫉恶如仇的信仰,单纯因为局长老头子想让他子承父业。 从小被按着特工的标准培养,格斗、射击、微表情分析、反侦察……他以门门全优的成绩从学校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走进了那个隐秘在繁华都市地下的神秘机构,成了一个意在抓捕潜伏妖精、维护社会和谐的精英特工。 他从没出过错,直到一颗圆滚滚白团子从通风管道跳进了他怀里。 秦驺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房间里那张床上。 幸诏显然是热了,一脚把搭在肚子上的空调被踢到了床沿边上,整个人什么也没盖,就这样四仰八叉躺在床上。 “我知道,江副局。”秦驺收回视线,开了口,“可现在我是小白的接收人。” “所以呢?” “小白一旦在这个节骨眼上和联盟失去联系,我的身份就会立刻暴露。我在妖精联盟基层潜伏了这么久,刚刚取得一部分中层的初步信任。只为了捕获一只对人类社会毫无威胁的海豹,就掀桌子收网。江副局,这实在算不上一笔划算的买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江颂是个极注重成本和收益的实用主义者,秦驺的这番话无疑踩中了他的软肋。 过了大概半分钟,江颂沉吟着问:“那你有什么后续考量?别告诉我你想一直在那儿当铲屎官。” 秦驺的目光从电脑上的财务报表扫过,“只要星海水族馆能活下来,并且发展壮大,它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收更多来自妖精联盟的待业妖精。” “江副局,我们局里过去的抓捕效率一直提不上来,主要是因为那些普通妖精都龟缩在联盟总部,受到联盟庇护,我们根本无从下手。”他理性分析道,“而那些能化形的人形妖精,又被联盟以各种伪造身份打散安排在全国各地。非常难找不说,就算找到了,我们投入的人力物力,也跟最后的行动收获完全不成正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哼,是同意了这个说法。 “但如果星海水族馆能成为一个试点,为妖精联盟提供大量岗位呢?联盟为了解决贫困户就业问题,会不会主动把妖精往我们手里送?” 这是一张诱人的大饼,饼画得够圆,足够那些一心只想追求政绩的老头消化一阵子,幸诏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秦驺还想再说点什么加强一下说服力,却瞥见屋里那只不安分的妖精又有了新动作。 幸诏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一点点地把自己往床底下挪,试图去贴地板上那块凉快的瓷砖。 这傻子,刚退点烧又想往地上滚。 秦驺的注意力很快被分散,刚才那番战略布局卡在喉咙里,没能继续说下去。 在电话那头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下文,江颂只能自己打破沉默,“行了,没必要全透底,我相信你的判断力。” 他语气缓和了不少,“这的确是个很有建设性的思路,我给你三天时间,交一份详细的长期计划和风险评估表上来。至于你父亲那边,我去说。” “好。”秦驺立刻应声,迫不及待想挂断,“谢谢副局。” “记住你的身份,秦驺。别对那些畜生投入没必要的情绪。” “我明白。” 电话挂断。秦驺大步跨进屋里,眼疾手快地捞住对方即将砸在地上的脑袋。 幸诏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表哥,热。” “热你也给我老实待在床上。”秦驺单手把他重新扔回床中央,顺手用被子像裹春饼一样把他卷了两圈。 “你现在得捂汗。”秦驺看着那个皱在一起的包子脸,在他头发上揉了一把,“再敢滚下来,我今晚就把你挂在风扇上转。” 幸诏显然是烧糊涂了,觉得头顶上的温度很让人安心。于是像海豹顶球一样,用脑袋在秦驺掌心里蹭了蹭。 秦驺的心像是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软软的。 “不滚了,”幸诏嘟囔着,“我要留着毛。” “行,赶紧睡吧。” …… 如果江颂看到现在这副画面,大概会惊掉下巴。 超自然现象研究局最顶尖的外勤特工秦驺,此刻正和一群他原本该亲手送进牢房的妖精高层,坐在一起开星海水族馆的破产重组研讨会。 而他身边,还坐着一只早该被逮捕归案的重点扶贫对象。 幸诏坐在转椅上,多动症一样晃荡着两条细长的腿,一边用还没好利索的嗓子,手舞足蹈地描述水族馆的破产危机。 “就是这样的,李主任,大家真的要没有家了。” 幸诏双手撑在桌面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成熟的打工人,“馆长说赚不到钱,就要把我们都卖掉。卖不掉的,可能就只能去睡桥洞了。” 方萌萌听得眼眶都红了,边吸鼻子边拿着小本子记。 坐在主位的李主任看着像个负责泡茶的居委会大叔,据方萌萌介绍,他的本体是一只海象。 “保护普通动物的生存空间,这确实是我们联盟不可推卸的义务。”李主任捏了捏眉心,表情十分凝重,“但是小诏啊,你得明白,现在是法治社会。” 幸诏愣了愣:“什么是法治?” “就是不能随便抢。”李主任叹了口气,“星海水族馆的动物所有权,都在他们控股人的手里。就算我们联盟有心,也没办法强行要求他们把动物转交给我们,那样属于非法抢劫私人财产。” “硬抢是不行的。”站在他身后的方萌萌补充了一句,“上周老张带头去抢狗肉车,现在还在局子里拘留着呢。” 幸诏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有些无措地转头看向旁边的秦驺。像只遇到解不开的绳子,回头找主人的小狗。 秦驺接收到信号,适时开口,“所以我们的计划没有脱离水族馆本身。李主任,如果星海一旦发展起来,不仅能继 续为普通的海洋生物提供庇护所,还能从根本上解决联盟那些‘待业贫困户’的就业问题。包吃包住,合法缴纳五险一金。我想,这笔账联盟应该算得清。” 李主任拿着茶缸的手顿住了,“你说真的?这可是个大功德啊!” “前提是你们得配合。”秦驺往椅背上一靠,幸诏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开始接话: “没错,我和表哥都商量过了,动物们可以靠自己工作换食物。但是,这个工作不是像以前那样去钻火圈或者顶球,我们要改革,大家都会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 方萌萌咬着笔杆,若有所思:“这个提议听起来是很不错啦,非常有人文关怀……不过,咱们以前也没干过这种事啊,联盟这边可能没办法给你们提供什么技术指导。我也实在想象不到这种变现方式,比如咱们都擅长憋气,难道比谁憋气憋得久吗?人类花钱看一堆鱼在水里发呆,图什么啊?” “不需要你们的技术指导。”秦驺接过话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我们要的就是让他们按照自己的天性去做事。越原始越好,现在的人类就吃这一套。” 李主任和方萌萌对视了一眼,都没听明白。 幸诏耐心地解释:“比如那个住在墙角的那个雀尾螳螂虾,我之前就跟表哥说过它是我们海底的拳王,一拳能把贝壳打碎!表哥说,既然它那么爱打拳,那我们就可以给它开个班。” “开什么班?”李主任懵了。 “减肥培训班。”秦驺一本正经地接上,“让他当私教,带着人类打拳。宣传口号我都想好了,‘海底拳王的魔鬼特训,挺过三拳你就是王者’,主打一个极限减脂。” 方萌萌张大了嘴巴,“让一只螳螂虾教人类打拳?” “怎么不行?”秦驺挑了挑眉,“人类能在网上看狗吃播看一天,凭什么不能跟着虾练拳?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指了指旁边的幸诏,“小诏还跟我提过,他们海豹无聊的时候,最喜欢把潜水员当猫抓板,抱着潜水员的大腿又蹭又抓。” 幸诏被点名,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补充:“那是因为潜水服的料子蹭着舒服……” “所以水族馆正好可以推出‘深海减压按摩服务’,进水池里躺平,被百来斤的猛男海豹疯狂揉搓,包治各种职场焦虑。” 会议室里安静了许久,显然有人的三观受到了冲击。 “啪!” 李主任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好!太好了!这真是一个打破物种隔阂伟大商业模式!” 他激动地搓着手,绕着桌子走了两圈,“这个试点一旦成功,星海能起死回生不说,还能解决我们联盟成千上万底层贫困妖精的就业困难问题!萌萌,快去把我昨天刚批下来的那几份劳务派遣合同都打出来,我马上签字!” “哦哦!好的!”方萌萌手忙脚乱地起身往外跑,“我这就去打印室!” 幸诏眼睛弯成了两个小月牙。他凑到秦驺身边,小声问,“表哥,我们是不是快有钱买鱼了?” “出息。先别急着吃,咱们人手还没安排好。” 李主任大笔一挥,在方萌萌拿进来的几份文件上签上了名字,又郑重地盖上了联盟公章。 他把文件递给秦驺,从腰上摘下一串钥匙。 “走,我带你们去我们南区的贫困妖精收容所。你们俩可以敞开了挑,看中哪个,只要他自愿,立刻签合同打包带走!” 10. 那个海豹,萌芽 南郊这片地方,说好听点是待开发地区,实际上是个连出租车司机都不愿意来的荒地。 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边布满杂草,几栋老式筒子楼挤在一块儿,这里就是妖精联盟设立的“贫困收容所”。 车刚停稳,秦驺的手机震了起来。 “你们先进去。”他拉起手刹,解开安全带,“我去接个电话。” 幸诏推开车门跳下去,地表蒸腾的热气,夹杂着下水道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皱起鼻子,有些不太适应。 “小秦你先忙你的,工作重要。”李主任用手帕擦着汗,冲秦驺摆摆手,“我会照顾好小诏的。” 秦驺点点头,转身走向一片无人的树荫。 幸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他的背影上。秦驺个子高,身形也好看,跟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为什么要走那么远打电话?幸诏刚想跟过去听听,就被方萌萌一把拉住了胳膊。 “走啦,别看啦。”方萌萌笑嘻嘻地拽着他,往筒子楼的大门走,“你家秦哥哥又跑不了。” “他不是我家秦哥哥。”幸诏认真纠正,“他是我表哥。” “是是是,表哥就表哥。”敷衍地附和着,方萌萌推开那扇门,“快进来看看,这里就是我们收容所的大本营!” 一跨进铁门,眼前的景象和外面完全不一样了。 这原本应该是个废弃的工厂大院,现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院子中间扯了几根铁丝,上面密密麻麻挂着洗干净的衣服床单,在阳光下随风飘着。 院子左边有个搭着棚子的大厨房,一只八爪鱼正指挥几个年轻男女在里头切菜洗锅,时不时传来几声讪笑。右边的空地则是放着几个自制沙袋,有海象在那儿哼哧哼哧地健身。 墙角甚至还种了一排晒蔫了的葱。 这儿妖精不少,整个院子都带着浓烈烟火气。 “怎么样?”方萌萌骄傲地看着热闹的院子,“比你想象中好点吧?” 幸诏嗯了一声,他本来以为这里的大家只能挤在地板上饿肚子,没想到每个妖都在好好生活。 “你们联盟还挺有钱的。”幸诏由衷地感慨。能包下这么多房子不说,就连管饭,都不知道每天要消耗多少条鱼。 走在前面带路的李主任乐了,“有钱什么啊。联盟那点死工资,哪够养活这么多只张着嘴等饭吃的妖精?还不都是大家一起省出来的。” 幸诏没听懂:“省什么?” “这里是集资建的。”方萌萌在旁边解释,“住在这里的大部分是普通妖精,少部分能化形的也因为社会化不足,根本不知道怎么在人类社会生存。出去端盘子都会把盘子摔碎,去工地搬砖又连地址都找不到,就只能在这儿耗着。” 幸诏看了一眼院子里地妖精们,突然想起了自己爬通风管道的那天。 如果不遇到秦驺和方萌萌,他可能也会流落到这里,每天靠别人的供养过活。 “这里基础设施和食物供给,都是那些已经在外面工作的妖精,一百两百凑出来买的。” 幸诏不理解,他把到手的小鱼干分给好朋友吃,是因为它们在他偷懒的时候帮忙望过风。可是好不容易换来的东西,为什么分给不认识的妖精? “大家把鱼干都给别人了,自己吃什么?不饿吗?” 方萌萌扑哧一声笑了,“饿不饿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但人类社会很大,也很难混。大家既然都好不容易化了形,有能力了,谁也不忍心看着同类在外面饿死,能拉一把是一把。” “我们这叫抱团取暖。”李主任率先走上二楼的楼梯,“妖精帮自己人,那是同病相怜的天性,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停在走廊转角,目光很复杂地看向幸诏,“但小秦同志不一样。他一个人类,能在明知道咱们是什么底细的情况下,真心实意地去帮你们这些一穷二白的妖精谋一条出路,这就很难得了。” 幸诏呼吸一滞,下意识透过窗户去找树荫下的身影,却发现外面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水泥地,树荫在另一个方向。 他没来由地有些失落。 “说实话,他刚来我们联盟那会儿,我心里一直嘀咕,觉得人类的嘴骗人的鬼,指不定有什么套等着咱们。我甚至想拦着人事科,好好的找个人类员工干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嘛。”方萌萌笑道,“可你们拿出来的那个方案,他连你们会不会累着都考虑进去了,小秦同志确实是人类中特别的那一个。” 幸诏突然觉得有些奇怪。秦驺给他鱼吃的时候他很开心,秦驺给他擦背退烧的时候他也很开心。 可现在别人在夸秦驺。他明明什么都没得到,心里却有一种像被阳光晒化了一样的感觉,比吃饱了还要舒服。 大概是有一种莫名的自豪感。 你看,那个那么好、那么厉害的人类,是我的表哥。 “表哥很厉害的。”幸诏笑盈盈的,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二楼第三个房间是档案室。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两排铁皮柜,里面放满了档案袋。 李主任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沓A4纸摊在桌上。 “都在这儿了。”他又出了一头汗,赶紧掏出手帕来擦,“小诏,这就是咱们目前等着分配工作的贫困人员,大概有四十五个。” 幸诏趴在桌子边缘看,照片上大多都是普通妖精,看起来和动物没什么两样,也不知道联盟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要怎么选呢?”幸诏问。 “这是个大问题。”方萌萌搬了个凳子坐过来,“水族馆现在的财务状况很危险,新加进去一个员工,就意味着每天要多支出一份口粮。” 她拿圆珠笔点了点名单,“馆长那边是顶着股东的压力放权的。小秦同志在这个节骨眼上肯定争取不到太多名额,我的建议是先挑两三个最容易上手的项目做。” 两三个? 幸诏愣了,他看着名单上瘦骨嶙峋的带鱼,还有皮肤皲裂的鲶鱼,一页页翻过去,觉得每一个看起来都很需要帮助。 “我想选这个。”幸诏指着带鱼小伙,“他太瘦了……可是那个鲶鱼阿姨也很可怜。” 选谁呢?如果不选这个带鱼,他会不会在这个筒子楼悄无声息地死去? 幸诏被这种无力感砸蔫了。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解决所有人吃饭问题的点子,却没想到还有残酷的名额限制。 “哎哟,别皱着一张苦瓜脸了。”李主任走过来,在幸诏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凡事得一口一口吃,吃多了容易把肚子撑破。脱贫这种事,得先让一部分人吃饱,然后再让吃饱的人去拉一把饿着的人。你和秦驺得先在水族馆站稳脚跟,让股东看到钱了,名额自然就有了。不然就是大家手牵手一起去当流浪汉。” 幸诏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鼻尖的酸意。李主任说得对,不能再连累表哥了,他要自己赚钱。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些可怜巴巴的照片上移开,努力用人类的方法去思考。 要赚钱、要有人气、还要会自己擅长的事。 “海豹按摩绝对是首选。”见少年的脸又因为纠结变成了苦瓜,方萌萌忍不住提醒道,“现在人类的生活压力太大了,他们就喜欢这种能减压的东西。再说了,现在网上不是有一句话吗?说海豹就是海洋里的小狗。” 幸诏一头雾水:“狗?” 他知道狗是一种在陆地上跑得飞快的动物,见人就摇尾巴摇个不停,可这些海豹都做不到。 “对啊,长得可爱,圆滚滚的。而且你们天生就喜欢往人身上贴,还喜欢被人摸下巴对不对?这种亲和力,在人类社会就是流量!” 幸诏立刻挺起胸膛,非常自豪,“那当然。我别的朋友也都喜欢跟人玩,我可以教他们怎么按摩。” 方萌萌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咯咯直笑。 “那就定海豹按摩为第一个核心项目了。”李主任在旁边拿笔在纸上写着,“那如果小秦这次能搞到一个名额呢?你们想好第二顺位做什么了吗?” 方萌萌摸着下巴思考:“要是想要稳妥的话,海豚怎么样?海豚本来就人气高,而且聪明,人类对它们天然有滤镜。不过……能让海豚干什么呢?” 她抬头问幸诏:“你跟海豚熟吗?有想过怎么包装它们吗?” 幸诏盯着名单上一个灰色卷发的少年发呆,那是一只登记为瓶鼻海豚的妖精,档案上还特意用粗体标注了他很聪明。 但是该干什么呢?拍肚皮吗?海豚的鳍能够得着吗? 他下意识地想去问秦驺,一转头,却只和电风扇大眼瞪小眼。 身后的位置空空荡荡的,秦驺还没回来。 从下车到现在,起码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吧?打个电话需要这么久吗?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还是觉得拯救水族馆什么的太麻烦了,偷偷开车走了?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突然在某个早晨突然消失的妈妈一样。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幸诏觉得自己心脏简直变成了一块被拧紧的毛巾,酸溜溜的水不停地往外渗。 “我……我不知道海豚干什么好。” 幸诏突然没了兴致,声音都低了下去。他在凳子上不安地扭动了两下,感觉浑身不对劲,坐不住了。 于是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抓着栏杆,探着半个身子努力往外面看。 外面那条路上除了两只正在翻垃圾桶的流浪猫,连个人影都没有。那辆黑色的SUV倒还停在那儿,但是车里没人。 幸诏把下巴 搁在窗棂上,闷闷不乐地开始扣上面翘起来的一块漆。 好烦啊,想要他回来。 只要秦驺在旁边,幸诏就觉得安心,做什么都有使不完的劲。现在他不在,这些名单就真的只是一张张纸。 屋子里的气压不知怎么的就低了下来。方萌萌和李主任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地露出慈祥的笑容。 李主任清了清嗓子,假装很忙地开始喝水。 方萌萌则没那么多顾忌,她凑到窗户边上,胳膊肘撞了撞幸诏的肩膀,“找谁呢,都要变成望夫石啦?” “找表哥。”幸诏头也不回,还在使劲儿伸长脖子看,“他去太久了。” 方萌萌忍着笑,用手指去戳对方软软的侧脸,“小诏,我说你怎么这么粘人呀?这哪里还像海豹,分明就是只货真价实的小狗嘛。一转眼没看见主人,就急得转圈圈找人。” 幸诏脸一偏,拍开她的手,很严肃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是小狗,狗是在地上跑的,我是在水里游的。” 李主任在后面也憋不住了,跟着凑热闹:“这可说不准。我们妖精进化路线复杂得很,没准儿你祖上是海豹和小狗生出来的混血呢?这叫海狗。” 混血?! 幸诏被这个惊人推论震住了,开始陷入深度的哲学思考。 难道李主任说的是真的?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在水族馆认识的那些纯种海豹。它们虽然也喜欢在人类靠近的时候浮出水面要小鱼吃,也喜欢用嘴努子蹭饲养员的手。 但是……但是他们吃完鱼就走啊!翻个身就在水池睡得四仰八叉,把人类忘得一干二净。从来没听说过哪只海豹会因为一个人类去接电话没回来,就焦躁得想砸玻璃的。 刚才那种像被小爪子在心脏上挠来挠去的感觉……是别的海豹不会有的! 幸诏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糟糕。 正当他满脑子都是自己长出了一条狗尾巴该怎么藏在裤子里的可怕想法时,走廊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令某只海狗魂牵梦绕的人类走了进来。 他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领口微微敞开,目光撞上屋子里表情各异的三个人。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他视线落在了那个按着胸口发呆的少年身上。 刚才那种想挠墙的焦躁感“嗖”的一下消失了。幸诏不仅活过来了,还想跑过去咬秦驺一口,好好盘问一下他去哪了。 但秦驺没给他发作的机会,走到桌前直切正题,“刚才跟馆长通过电话了。情况不太乐观,股东那边为了削减成本,坚决不同意在这个时候增加任何薪资开支。” 方萌萌脸上的笑意收敛了,李主任也坐直了身体。 “那就是说一个名额都没有?”方萌萌急了,“那我们刚才选半天不是白费劲吗!” “有一个。馆长拿了自己这个月的奖金做担保,如果不赚钱,这人立刻就得送回来,他还要赔钱。” “一个也行啊,那也是火种。”李主任又开始乐呵,“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嘛!” 秦驺嗯了一声,冲着幸诏说,“所以你们选好人了吗?” 幸诏被他问得一愣。 选了吗?刚才方萌萌建议选海豹,后来又说到海豚,然后话题就跑到他到底是不是一只狗身上去了!根本什么都还没定下来! “没……”幸诏心虚开口,声音都小了,“还没找好……” 秦驺看着幸诏那双乱飘的眼睛,还有旁边拼命憋笑的方萌萌,差不多猜到这帮人刚才肯定在摸鱼了。 “这么久没找好。幸诏,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偷懒呢?” 秦驺只是随口一诈,结果这句话就像个点燃了的炮仗,直接让幸诏炸了。 我刚才可是在想我是不是混血!在想你是不是丢下我跑了!我明明满脑子都是……都是…… 幸诏觉得一股火从脖子根直接烧到了头顶,连耳垂都红得滴血。他活了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抢了鱼以外,还是第一次这么无地自容! 更要命的是,这种羞恼里面,还夹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慌乱。 “你!” 幸诏猛地抬起头,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 秦驺被他的大嗓门震了一下,刚想说你吼什么,手腕就猛地被人抓住了。 “你不要再讲话了!”幸诏扯着嗓子大喊,原本白皙的脸上泛着红,“我们是在工作!” 方萌萌在后面笑得不行,李主任也是连连咳嗽掩饰尴尬。 幸诏感觉自己更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力拽着秦驺的手就往门外走。 “哎?”秦驺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去哪?” “去宿舍去找海豚!” 11. 那个海豚,反叛 楼道里的灯接触不良,光线跟着一跳一跳。 秦驺就这么由着幸诏扯着自己收容所深处走。少年手心出了点汗,带点让人心悸的热。 “所以,那是只什么样的海豚?” 听到这个问题,幸诏脚下顿了顿,歪着脑袋回忆档案上的资料。 “是个小孩子。”他给出结论。 “小孩子?” “对呀。李主任的本子上写着呢,他变成海豚的话,今年才五岁。” 秦驺扯扯嘴角。明明自己化形前也就四岁多点,怎么好意思管别人叫小孩? 但他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怕把好不容易顺好的毛又点炸了。 于是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那是挺小的,海豚五岁断奶了吗?” 幸诏努力在脑子里搜刮海豚的知识,半天没个结果,干脆放弃。 “反正很小就是了。待会儿见了面,你不要摆出那副吓人的脸,会把他吓哭的。”他停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前,不忘回头叮嘱一句。 秦驺无声地叹了口气。行吧,现在是一点也不怕他,都敢管他摆什么脸了。 门没锁,幸诏探进个脑袋,小声喊了一句:“有人吗?” 没人搭理。 屋子里拉着窗帘,只有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下铺躺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个半大的少年。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灰色卷发,穿着件灰色T恤,两条长腿从短裤边缘伸出来,上面还有三个蚊子包。 秦驺跟着走进去,目光落在那张转过来看他们的脸上。 少年眉眼生得很锋利,看起来最多也就十三四岁的光景,透着一股很符合年龄的倔强。 秦驺收回前言。妖精这种生物的年龄换算简直不可捉摸,那头猪突猛进的海豹四岁就长成个十八岁少年,这只据说大了一岁的海豚,却还是个没发育的未成年。 幸诏两步蹿到床边打招呼,“你好呀!小灰灰!” 床上的少年慢吞吞地坐起来,靠在墙上,语气很不耐烦,“什么小灰灰?” “档案上写你叫小灰呀。我叫幸诏,这是我表哥秦驺。我们看过你的资料啦,觉得你非常适合我们星海水族馆,想邀请你来工作。” 屋子里很安静。小灰没接话,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目光越过幸诏,瞥了一眼门口靠墙站着的秦驺。 “一个傻子,带了个面瘫。”他收回视线,往床上一倒,留给二人一团被子,“麻烦关门,别打扰我睡觉。” 秦驺在后头轻笑一声。还挺有个性。 但他笑早了。 “你骂谁呢!”幸诏立刻翻脸,气势汹汹地嚷嚷,“我表哥才不是傻子!” 嚷完,他才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是面瘫!” “……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什么。”秦驺叹着气,不得不开口提醒,“他说的傻子应该不是我。” “那也不行!”幸诏头都没回,横跨一步,把身后的人挡得严严实实,“说你什么都不行!” 这下连床上的小灰都没绷住,“行了,别在这儿表演什么兄友弟恭了。” 他坐直身子,冷笑一声,“也就只有你们这种傻子,才会去上那种当。你们看我在这儿睡觉,觉得联盟介绍了很多工作我都不去,是因为我不求上进是吧?” 幸诏愣愣地点头:“难道不是吗?大家都在努力工作,你躲在这里吃白吃白喝的……” “吃白吃白喝怎么了?”小灰扬着下巴,振振有词,“所以我才羡慕你们这些没头脑的傻子啊,每天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地帮人数钱。” 他指着幸诏,“我问你啊,你在那儿跟他辛辛苦苦打工,风吹日晒的,赚到多少钱了?” “我……” “别急着回答。”小灰手臂一转,又指向门口的秦驺,“你身边这个面瘫,在这水族馆干那么久,又赚到多少了?一个月几千块顶天了吧?够不够还房贷啊?” 秦驺掀了掀眼皮,靠在那儿没动。 小灰见他不反驳,气焰更盛,继续他的控诉大会,“馆长呢?你们馆长一个月赚多少?是不是比你们加起来都多?他开的什么车?住的什么房子?再往上数,那些屁事不干只等着吃红利的股东,他们又拿走多少钱?” 这几个问题连珠炮似的,直接把幸诏问蒙了。 什么是房贷?什么是红利?为什么车子还要分种类? “这、这……”幸诏求助似的回头找秦驺。 “这就是资本的陷阱!”小灰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他们无情地压榨我们这些底层劳动力,用我们的血汗去完成资本原始积累。你信不信,指不定哪天出个AI机器鱼,立刻就能把咱们全给取代了!所以我劝你们也赶紧离职,来收容所呆着吧。虽然破了点,但反正有外面那帮傻子心甘情愿地投喂咱们,不比在外面给人当孙子强?” 秦驺的表情管理正面临着此生最严峻的挑战。 他想起自己这阵子的经历。跑到破产水族馆刷水池、洗臭鱼不说,还得自掏腰包补贴动物的伙食费,甚至为了不让某只海豹被抓,差点跟上司翻脸。 还真是倒贴打工。不仅被资本家剥削,还被眼下这群小妖怪剥削。 内心受到一百点暴击的秦驺决定闭嘴。 但幸诏显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我没有工资啊。但是表哥每天都会带我吃免费的鱼,还管我住的。” 得到答案的小灰脸上一片空白。他盯着幸诏,似乎在努力分辨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嘲讽他。看了半天,确定这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傻子。 “哈。”他干笑了一声,整个人往后靠去,“我看出来了,真可怜,不仅有阶级压榨,还有种族歧视呢。是不是因为你是妖精,而且是那种脑子不好使的笨妖精,所以他们连做样子的钱都不肯给你发了?” 好赖话幸诏还是听得懂的,他这辈子也没怎么被人骂过,很是委屈。 也不知道还嘴,他就这么红着眼眶,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像只挨打都不知道躲的小狗。 门边的秦驺终于看不下去,不动声色地将他往后带了半步,挡在自己身后。 接着,他给了小灰一个结结实实的脑瓜崩。 “嗷!”小灰捂着额头,满脸愤怒与不可置信。 “差不多得了。”秦驺语气平平,“让你顺着杆子往上爬,你还真打算在上面搭个窝了?毛都没长齐,在这儿装什么大明白?” “你说谁没长毛?!”小灰气得破了音。 秦驺没理他,继续教育小孩,“幸诏现在确实没工资。不仅是他,就算你去了,前期没产生效益,大概率也是一分钱拿不到。” “包括你嘴里那些被资本压榨的傻子,大部分连在人类社会生存的基本技能都没有,只能辛苦干着最底层的工作,拿微薄的工资。即使这样,他们还要抠出饭钱来投喂你这样四肢健全,只是觉得委屈就不愿意出门干活的大少爷。” 小灰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的档案上说你很聪明。”秦驺直视着那双开始躲闪的眼睛,“可是聪明不等于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别人的善意踩在脚下,粉饰自己的懦弱。” 到底还是个孩子,小灰不敢再听下去,捂着耳朵跑下床。 “我也不想啊!”他大吼了一声,鼻音很重,“可是聪明有什么用!那些人类的工作全要学历的,我没上过学,根本找不到那种不用在水里泡着的工作!可是明明有很多事情我能比你们人类做得更好!” 他狠狠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把鼻尖都蹭 红了,“而且未成年打工是犯法的,你们两个法盲知不知道!妖精联盟每次、每次都只给我介绍那种需要变回原形的工作……凭什么我要回去当鱼给人看!” 秦驺沉默了。原来不是什么叛逆少年,只是一个在人类社会里找不到位置的小孩而已。 他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只能转头去看幸诏。 幸诏眼眶还是红的,吸着鼻子在自己短裤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包纸巾。 那是秦驺之前硬塞给他的,怕他打喷嚏的时候把鼻涕蹭衣服上。他觉得上面的香味很好闻,一直没舍得拆开用。 幸诏抽了两张纸,递到那个刺猬一样的少年面前。 小灰没好气地扯过纸巾,用力擤鼻涕,“就算讨好我,我也不会回去当鱼的。” 等他擤完,幸诏才开口,“我以前在水族馆里天天被他们逼着顶球,我也不喜欢做那种事,所以逃跑了。可是现在不一样啦,我们的工作很好很好的。不需要看你有没有学历,只要做你最擅长的事就好了。” “没成年这事确实有点麻烦。”秦驺接过话头,“不过人类的规则也是有变通空间的,我会以志愿者的名义给你登记。水族馆包你吃住,等什么时候到了法定年龄,工资再一次性结给你……但我还是要问一句,你到底有什么特长?” 小灰犹豫了很久,含含糊糊地开口,“我很擅长游泳。以前没化形的时候,一直住在大海里,那边总有不长眼的人从船上掉下去。” 说到这儿,他脸上又挂上了习惯性的鄙视,“人类就是笨得要死,掉下去就瞎扑腾,非得要我去捞。有一次碰到暴风雨,我一个月连着捞了十五个落水的人,都快累散架了。后来这事上了新闻,妖精联盟的那帮人就跑来海里,把我带到这来了。” 秦驺挑挑眉,这倒是意外收获。 三个月前,这则社会新闻不仅上了热搜,更引起了超自然现象研究局的关注。 一只脱离种群且高频救助落水者的海豚,行为已经超出了普通野生动物的范畴,是高风险的失控信号。 江颂连夜下达跨国抓捕令,特别行动二组几乎把百慕大三角翻了个底朝天。声呐探测、无人机拉网排查、甚至动用了军方级别的诱捕器,折腾了整整一个半月。 结果连海豚影子都没看到一个。 江颂把二组组长骂了个狗血淋头,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海豚精已经逃进海沟里去了。 搞了半天,是被妖精联盟捷足先登,养在了南郊。 世界真小,阴差阳错的,高危分子就出现在了他眼皮底下。 “那很合适呀!”幸诏上前抓住小灰的手,“你在海里游泳那么快,在我们水族馆肯定也是最厉害的!” 他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巴巴地看着对方,“你来我们水族馆工作好不好?那里的池子比这个房间大多了,可以天天在里面游泳,还可以交很多好朋友。” 小灰被突如其来的亲密弄得浑身不自在。他在海里独来独往惯了,到了岸上又因为刺猬性格没人愿意理他,从还没被这么热情对待过。 他用力把手抽回来,耳尖有点发红。 ”没人愿意跟我这种人做朋友。“小灰偏过头,别扭地嘟囔,“而且,我才不需要。” 这借口硬邦邦的,幸诏却没有任何迟疑,“我愿意呀。” 小灰彻底没了脾气,“……哦,你真的烦死了。” 他还是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那好吧。既然你们这么缺人,我就勉强去给你们当个志愿者好了。但我先说好!外面那么热,我可不会自己走路过去的。” “那个谁!”小灰开始指挥人类,“你们要给我打车。” 在两只妖精期待的注视下,秦驺认命地转身,“走吧,专车在楼下等着呢。” 12. 那个海豹,热浪 刚出楼道,热浪扑面而来,幸诏感觉自己简直是条被丢进油锅的鱼。赶紧闷着头,径直朝秦驺那辆停在树荫的SUV跑去。 拉开车门,里面也像个蒸笼。他不管不顾地往后座一瘫,抹着额头上的汗,眼巴巴等着秦驺上来开空调。 结果两分钟过去了,外面的人还是没动静。 于是他探出脑袋往外看,小灰还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死活不肯往前走。 “上车啊。”秦驺不耐烦地抛着车钥匙。 小灰别过头,“不上,说好打车的。” “有现成的车,为什么要打车?” “你们答应我的。”小灰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如果打不到车,我就不跟你们去了。” “你有病?”秦驺皱起眉,“有车不坐非要站在大太阳底下等?” “我就是有病怎么了?”小灰拔高了声音,“你们在里面的时候亲口答应我的,现在说反悔就反悔?在这种小事上都不讲诚信,以后去了你们那里,指不定要怎么压榨我呢!” 秦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什么样的刺头妖精他没见过,对付这种胡搅蛮缠的熊孩子,他向来信奉物理降服,直接拎着后领子塞进后备箱就老实了。 刚往前跨出半步,胳膊被人在后面扯了一下。 方萌萌压低声音凑过来,“别动手别动手!他这个年纪正处于秩序敏感期,而且刚受了刺激,防备心重。你要是硬来,他以后更不会服管的,得注意方法。” 秦驺被她拽得没办法,只能压着火气站在原地。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的时候,幸诏跳下车,几步跑到两人中间。 “那我们就在这里打车吧。”对小灰说完,他转头看向方萌萌,“萌萌姐,你们开表哥的车先回联盟吧,这里实在太晒了。” 秦驺看了他一眼,“你……” “我想打车。”幸诏拉了拉他的衣角。 秦驺彻底没招了,叹了口气。 “车钥匙给你们。”他把钥匙抛给李主任,“你们先走,顺便把车开回去。” 李主任有些犹豫,“这地方……车好打吗?” “没问题。”秦驺淡淡道,“走吧。” 黑色SUV在视线里化成一个小黑点,很快不见了。 南郊本来就是待开发的荒地,连条正经公交线路都没有,平时根本没车会往这边开。他们等了整整半个小时,打车软件上小费加了好几次,附近硬是连个愿意接单的司机都没有。 柏油路被晒得有些粘脚,空气又热又闷,小灰起初还挺硬气,这会儿也扛不住了。 看着迟迟没有动静的打车软件,他心里开始发虚。这事说到底是因他而起的,但碍于面子又拉不下脸认错,只能犟着不说话,偷偷用余光瞟旁边的两人。 幸诏已经不行了。他本来就不耐热,现在更是脸色煞白,喘气声越来越重。 头也很疼,像是有根针在脑子里戳。 秦驺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把人拉到树荫深处,让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你在这儿呆着,别动。” 幸诏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秦驺拿出手机,走到一旁去打电话。 空气里的热气把光线都扭曲了,男人就站在那片扭曲的光晕里,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在幸诏的视野里,那些蒸腾的热浪突然有了一种实感,像是空气里流动的水。 一波又一波,慢慢将那个人包裹起来。 这就是海的样子吗?他晕乎乎地想。 以前在水族馆里总有动物会描述大海的样子,说那里很大很深,到处都是蓝色的水。他从来没见过海,可现在,他看着秦驺,突然觉得那个方向就是一片海。 一片不会让他觉得孤单,很温柔的海。 没过多久,秦驺回到树荫下,弯腰凑近看幸诏的脸。距离太近了,幸诏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你中暑了。”秦驺有点无奈,“回去又要吃药了。” “……噢。” 旁边一直装哑巴的小灰终于没忍住,冷哼了一声,“没见过身体这么差的妖精,就晒了一会儿……” 话音未落,秦驺极冷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小灰被看得心里一颤,后半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识相地闭了嘴。 大概过了十分钟,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秦驺拉开后座的车门,把昏昏沉沉的幸诏塞了进去,转头让小灰上副驾。 这次小灰半点脾气都没有,乖乖拉开前面的车门钻了进去。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从内视镜里与秦驺对视。 “你现在还挺会使唤人。”男人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不是其他人都被您派出去了吗。”秦驺把矿泉水瓶拧开,递给旁边的幸诏。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怪。表面上像是在唠家常,但字里行间全是锋芒。 幸诏抱着水瓶喝了两口,缓过劲儿来了一点。他偷偷扯了一下秦驺的衣袖,小声问,“这个人是谁?” “我叔叔。”他把人往座椅靠背上按,“你别管了,闭上眼睛睡一会。” 幸诏乖乖闭上眼,没撑几分钟,真的睡了过去。 一回到水族馆,秦驺先让保安把小灰领去宿舍安置,自己直接把幸诏扛回了302宿舍。 这场中暑来得快去得慢,连带着还没好彻底的感冒跟着反扑,幸诏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秦驺几乎是掐着点端水送饭喂药。 幸诏最讨厌吃药。一直坚持到第三天晚上,终于死死咬着牙,把脸埋在枕头里抗议。 “起来。”秦驺拿着杯子坐在床边。 “苦的。”闷在枕头里的声音嗡嗡的,“我已经不烫了。” “还有最后一次,吃完巩固一下。”秦驺毫不留情地把人从被窝里扒拉出来。 幸诏皱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张开嘴。 看着他咽下后,秦驺叹了口气,“你这身体真挺容易生病的,晒一会就倒。” 幸诏苦得直咂嘴,“我从小就这样的,别人一生下来就能下水,我得在岸上待很久,还总是比别的海豹容易累。饲养员说我是早产的,刚生下来的时候很小一点点,差点没活成。” 他说得轻描淡写,让秦驺莫名不爽,“下次不舒服就说。” “啊?” “你之前在太阳底下觉得难受了,为什么不直接说?”秦驺有点压不住火气,“如果觉得不舒服,不想等了,就直接告诉我。” 幸诏有点茫然:“可是那时候你们在 吵架……” “不管我们在干什么。”秦驺打断他,“你不舒服,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幸诏低下头应了一声,其实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逃出来害大家没饭吃,还动不动就要生病让人照顾。 可是表哥不仅不怪他,还说他最重要。 胸口酸酸的,但幸诏觉得自己现在很开心,“我记住了。” 秦驺这才满意,开始喂他喝粥。 距离馆长跟股东争取的三月期限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水族馆的新业务都还没有进入正规。所以病一好,他们就不可避免地忙了起来。 秦驺和幸诏熬了好几个大夜,把原先那份草草拟定的计划细化到了每一个环节。 晚上十一点,秦驺揉揉眼角,把最终方案扔在桌上,“基本上就这么定了。目前主推两个项目,以海豹为主体的‘猫抓板按摩区’,卖点是互动减压;还有就是小灰负责的‘沉浸式海豚潜水房’,走高端体验路线。” 为了控制成本和降低管理风险,他们决定项目初期由幸诏和小灰各自去自己的种群里,挑选五只动物作为第一批员工培训。 这对在海豹池混了好几年的幸诏来说不算难事,但小灰那边就不一样了。 他刚来没几天,还天天拉着张死鱼脸,看谁都不顺眼。不仅对人态度差,对其他动物更是傲慢得离谱。 馆里的海豚们很聪明,也很骄傲。幸诏非常担心。 于是,在挑选海豚员工那天,他拉着秦驺躲在海豚池外面的承重柱后面,偷偷摸摸地往里看。 一群瓶鼻海豚正绕着池子快速游动,小灰穿着水族馆的蓝色工作服站在岸边,手里提着一桶死鱼,一脸不耐烦。 “我告诉你们。”小灰拿着条死鱼去敲水池边缘,“这种鱼,我以前在百慕大看都不看一眼。我在那种浪有三层楼高的地方混的时候,你们还在这个脚盆里找妈妈呢。” 海豚们浮出水面,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 “这有什么。”小灰扬着下巴,“暴风雨算个屁。三个月前有一艘游艇翻了,十五个笨蛋人类掉进水里,全是我一个一个顶到礁石上的。同样是海豚,你们在这儿顶球赚这种鱼,不觉得丢人吗?” 他话音刚落,水池里的海豚群就像炸了锅一样,疯狂用尾巴拍击水面。好几只海豚在水面上直立起来,发出尖锐的长鸣。 “吱吱——” “嘎嘎嘎——”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全场唯一真人类很是懵逼,只能问身边的海豹:“这是在干嘛?要造反?” 幸诏贴在玻璃上听了一会儿,小声翻译,“不是造反,他们在说小灰灰好厉害!” “什么?” “海豚们觉得他能一只豚在暴风雨里救十五个人,简直是海豚界的英雄,所以要让小灰灰当大哥,教他们怎么在大浪里游泳呢。” 秦驺大受震撼。 小灰被同类簇拥着,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大手一挥,几只最强壮的海豚立刻排成一列,在池子里翻滚了一圈。 看来阶级已经确立得极其稳固。 秦驺也跟着放松下来,伸手揉了一把幸诏软乎乎的头发。 “看来这边用不上你了。”他收回手,朝海豹馆扬了扬下吧,“走吧,陪你去选海豹。” 13. 那个海豹,开业 秦驺提着半桶刚解冻的小鱼,跟在幸诏身后往海豹馆的后方走。那边是不对外开放的海豹幼儿园,住的都是刚出生不久的海豹幼崽。 “为什么一定要去后面找?”桶还挺沉,秦驺换了只手提,“前面表演池里不是有一群现成的吗?而且都认识你,好交流。” “不行的。” “怎么不行?它们不愿意干?” “也不是不愿意。”幸诏皱眉回头,“前面那些都是成年海豹。我之前观察过,来水族馆玩的大部分是些年轻的男孩女孩,还有家长带来的小孩子。他们更喜欢长得可爱的小动物。” 秦驺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幸诏严肃补充,“最重要的是体重!成年海豹很重的,一巴掌拍下去,人类的身体根本受不了。” 秦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二百多斤的成年海豹,在一个年轻姑娘肚子上猛击两下…… “有道理。”他点头承认,“去后面选。” 海豹幼儿园建得比较隐蔽,幸诏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扇门前,接过秦驺手里的鱼桶。 “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他一手提桶,一手拉开插销。 门内有一个干湿分离池,岸上的防滑垫上散落着大大小小十几只个灰白相间的斑点圆球。 听到动静,那些圆球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看清桶里是新鲜的小鱼后,它们发出一阵急促地“嗷嗷”声。秦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群毛茸茸的生物,从门里涌了出来。 它们十分灵活,肚皮贴着地面疯狂向前蠕动。目标明确,直奔幸诏。 “等……等一下!”幸诏大喊。 根本没豹理他。 他被第一只海豹撞到膝盖顶了个踉跄,紧接着七八只胖乎乎的肉团前赴后继地叠在他腿上,拼命把嘴往水桶里拱。 秦驺眼睁睁看着幸诏在一秒钟内被芝麻汤圆淹没,连头顶都快看不见了。 “别挤了!鱼都压扁了!”汤圆堆的底部传出幸诏闷闷的声音。 塑料桶已经倒了,小鱼撒了一地,场面乱成一锅粥。 秦驺叹着气走上前,拨开最外围几只急红眼的胖崽子,伸手揪住了一截衣领。 往上一薅,幸诏像拔萝卜一样被从汤圆堆里提了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扒着秦驺的胳膊不肯松手。 “真出息。”秦驺由着他靠在自己身上喘气,“被自己同类差点踩死。” “它们平时不这样的!”幸诏很不服气地辩解,“肯定是最近大家都没有吃饱,饿坏了。” 听到这话,秦驺不打算继续嘲讽了。两人退到铁丝网外面,看着小海豹们以风卷残云之势消灭了地上的鱼。 吃饱喝足,它们终于安静下来,懒洋洋地摊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的两人。 “行了,鱼吃完了。”秦驺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让他们排队听讲。” 幸诏把小海豹们都赶到一起。很快,十几只小海豹就歪七扭八地排成了一排。 “今天,水族馆要招募五名正式员工,负责给人类做按摩。”幸诏指指空掉的桶,“只要努力工作,以后每天都有这种新鲜的小鱼吃。听懂了吗?” 小海豹们用整齐划一的“嗷”来回应。 幸诏满意地点头,“现在我们要进行岗前培训,得有个客人做示范。” 他的目光落在了全场唯一一个人类身上。 秦驺眼皮一跳,本能地察觉到不妙:“你看我干什么?” “表哥,你过来躺下。”幸诏从旁边扯过一张海绵垫,在空地上铺平。 “我站着看就行。”秦驺果断拒绝。 “不行。”见秦驺不动,他几步跑过来,拽着秦驺的袖子往里拖,“小海豹们都不知道怎么给人按摩,如果直接上去按,它们肯定会按得你死我活的。你得亲身体验,告诉它们什么力度是对的。” 你死我活这词听起来十分瘆人,秦驺赶紧走到垫子中间平躺下来。周围围了一圈毛茸茸的脑袋,齐刷刷地低头看他。 余光里一抹白光闪过,一个白团子掉在他身旁的垫子上。 是幸诏变回了原形。他发出两声短促的叫唤,示意大家看好。 接着,他往前挪了两步,整个身子压在了秦驺的腿上。 也许因为是早产儿,幸诏的体型比一般成年海豹要小不少,并不算太重。 他开始顺着秦驺的腿往上挪,没褪的胎毛隔着一层布料扫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奇妙的痒意。 “嗷!”幸诏轻叫一声,前肢啪地一声拍在了秦驺的右边肩膀上,正好打中了熬夜久坐导致的僵硬肌肉。 紧接着是左边。啪!啪!啪! 节奏越来越快,肉嘟嘟的鳍不断在双肩、前胸以及大腿的肌群上拍打、揉按。 “嗷嗷!”幸诏向围观的小海豹讲解。 拍完正面后,那个白团子往他腰上一翻,整个身体压住他,开始在上面滚来滚去。 从胸口滚到小腹,再从腿上滚回来,让一直紧绷的腰背也松弛下来。 秦驺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网红海豹的马杀鸡名不虚传,要是在局里推行,肯定能大大降低外勤特工的猝死率。 一轮示范结束,幸诏变回人形,蹲在旁边问:“怎么样?这个力度可以吧?” 秦驺坐起身,按按后颈,“还行。” 有了成功案例,小海豹们立刻来了兴致,排着队要往垫子上挤。 “基本动作就是拍打和滚动。切记,不能拿头去顶客人的肚子!听明白没有?” “嗷嗷!” 十分钟后,秦驺决定要收回“名不虚传”这个评价。 幸诏还在旁边歪着头看,奇怪道,“你看这个拍的节奏是不是不对呀,怎么跟打铁一样。” “停。”秦驺一把抓住第五只准备在他肋骨上打铁的海豹的后脖颈,“不行。” “怎么不行啦?”幸诏很着急。 秦驺指了指垫子旁边的四只小家伙。 “第一只,把我肚子当蹦床;第二只,体重严重超标;第三只光顾着在边上蹭灰,一动不动;第四只咬了我的扣子……”他冷着脸,“第五只你也看到了,是个铁匠。” 事实证明,这群汤圆除了能吃能闹,在按摩业务上毫无天赋。 看着那一排歪着脑袋的幼崽,幸诏泄气 地蹲下,“那怎么办?开业时间都定好了,连员工都没找齐。” 秦驺按着生疼的小腹,从垫子上爬起来。 “那个斑点最多的、那个头圆的、还有那边那三个正在打滚的。”他在海豹群里扫了一圈,手指点了点,“就它们五个,直接收编。” 幸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可是它们也不会按啊。” “不需要会按。”他揉了揉眉心,“这玩意儿跟开盲盒一样,技术可以后期慢慢训。只要长得够可爱,上去随便滚两圈,那些来花钱买体验的客人就能把这当成一种乐趣。反正大部分人也不真是为了舒筋活血来的。” 只要别把客人当场按到胃出血就行。秦驺在短短十分钟内,完成了从追求业务水准到外貌至上的蜕变。 选拔结束后,剩下的就是磨人的筹备工作。 由于星海水族馆原有的互动馆荒废了许久,里面又脏又乱,全体员工都被拉去干了整整两天的苦力。 连小灰那种号称“只当管理层不干脏活”的刺头,都被秦驺扔了把扫帚,逼着把地上的青苔刷了一遍。 至于馆长那边,虽然手头没钱做广告,但穷有穷的办法。 他花几十块钱印了两大摞宣传单,亲自挑了几个长得精神的小伙和姑娘,跑到附近地铁站和商圈发放。 传单上的文案是幸诏口述,由不愿透露姓名的秦姓员工润色修改的。 “来星海水族馆体验真正的自然马杀鸡!斑海豹幼崽零距离触碰,彻底释放打工人的脊椎压力!开业首日六折优惠!” 配图是那五只被选出来的盲盒小海豹集体卖萌的照片。 终于,到了试营业的周六早上。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客流量比以往旺季的节假日还要大。大部分都是三两结伴的大学生,或者是趁着周末出来放松的年轻上班族。这群人直奔三号馆,队伍直接排到了检票口外三十米远的地方。 天气很炎热,大家手里都举着扇子或是小电风扇,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真的会按吗?我看那个宣传单上说是海豹宝宝来按……” “估计就是个噱头吧,能摸摸也很值啊,外面那种摸狗的店一小时都要好几十呢。” “对啊对啊,而且这家水族馆的动物是不是都是被训练过的呀,不是说有只叫小白的很出名吗,丢了好久了呢……” 互动区大门外,两名女工作人员一人带着三只海豹,列成两队。只要有客人走近,海豹们就直起身子,啪啪啪地拍击着自己的肚皮,轻易一片欢呼尖叫。 这只是个迎宾仪式,真正的互动区在场馆深处。 一间改造出来的按摩房里,铺满了崭新柔软的垫子。角落里堆着玩具球和消毒工具。 幸诏已经变回了海豹,老老实实趴在正中间的红垫子上,五只挑选出来的“实习技师”围在他身边,脖子上都挂着防水小名牌。 “门要开了,”秦驺走过来,半蹲在幸诏面前,“紧张吗?” “嗷嗷——!” 幸诏支棱起上半身,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肚皮。 “行,猛男。”秦驺笑着拍拍它的圆脑袋,“撑不住就叫我。” 14. 那个海豹,肚皮 “开门。” 九点整,秦驺按着耳麦下达了指令。 门口的两名女员工露出灿烂的职业微笑,同时拉开玻璃门。 “欢迎光临星海海豹按摩馆!请各位客人出示您的体验券……” 外面等待的人群瞬间涌了进来,热情程度不亚于去超市抢免费鸡蛋。 “今天的体验活动十五分钟一场,每次限定五名顾客。”秦驺伸手挡在按摩房门口,微笑着说明规则,“请记住,互动区内禁止拍照,禁止录像,禁止投喂自带食物。” 女孩们连连点头。 “为保护各位隐私,里面没有工作人员陪同。那只毛色最白的海豹是区域主管,它听得懂简单指令。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或者动物有攻击倾向,按墙上的对讲机可以联系到我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秦驺侧身让开,五名女生迫不及待地涌入,还贴心地自行关上门。 一切都很顺利。 秦驺听着里面不断传出的欢笑声,觉得水族馆复兴大计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但他低估了人类对毛茸茸的狂热程度,尤其对象还是一只曾经爆红全网的白色海豹。 按照幸诏昨天熬夜背下来的工作流程,原本客人进场后,他需要挨个指引她们到不同的躺椅上,然后指挥那五只小海豹来干活。 但眼前的视线突然暗了下来。 一个女生直接略过了那些在垫子上滚来滚去卖萌的幼崽,直奔中央的红垫子。 “我的天。”她捂住嘴,激动得不行,“你们看这只的这颜色,是不是星海丢的那只小白?” 大家全都尖叫着围了上来。 “真的是白的,一点斑点都没有!” “我看过视频,就是它!小白你不是走丢了吗?怎么在这儿?” 女生们立刻放弃了按摩的想法,叽叽喳喳地将幸诏围得水泄不通。 “嗷呜?”幸诏慌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试图指挥大家散开。 “哎哟你看它还跟我打招呼!声音好甜啊!” 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 幸诏甚至没看清动作,就被一只手直接兜住了下巴,疯狂地揉搓。紧接着另一只手也落在了他的头顶,顺着毛流用力呼撸。 左右两边的退路都被堵死,第三个女生整个人贴了上来,脸埋进他肚子上的肉里。 “好结实!真的是传说中的猛男肚皮!” 这句话让在场人类更加兴奋,几双手开始轮番上阵,对着幸诏引以为傲的肚皮进行无差别的轻拍和抚摸。力道倒是不重,但频率高得惊人。 幸诏彻底懵了,这不是他设想的剧本!为什么现在是他在被按摩?! 他想变回人抗议,可被人类发现会被抓去切片的,绝对不行。 他也想干脆翻身跑回水池里。可客人花了钱,如果因为他跑了,客人们要求退票,水族馆就真的要破产了! 一只背负着全馆希望的海豹,在此刻感受到了命运的沉重。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幸诏就像一块在案板上被反复揉搓的面团。从下巴到肚皮,从脑袋到后背,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被五双手热情光顾了一遍。 角落里的五只正规技师闲得发慌,追着塑料球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要过来啃一口他的尾巴。 太漫长了。 当门外的铃声终于响起时,幸诏已经失去了一只海豹该有的尊严。 “时间到了。”秦驺推开门,“麻烦大家带好随身物品……” 话音在看到地上的大饼时戛然而止。 五个女生意犹未尽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朝门口走去,其中两个还不忘对地上的那滩白色物体飞吻。 “下次再来看你噢,小白。” 垫子上原本雪白圆润的区域主管,此刻像个被踩扁的口香糖,毛发凌乱地四处翘起,整只豹透着不符合年龄的沧桑感。 等秦驺关上门,幸诏迫不及待变回人形,盘腿坐在垫子上,拉起衣摆往下看。 见肚皮红了一大片,委屈得嘴唇直哆嗦。 秦驺蹲下身,“疼不疼?” “有一点点疼。”幸诏放下衣服,吸了吸鼻子,“没关系,明天就好了。” 秦驺无奈地帮他把翘起的呆毛压平,“行了,明天开始你还是变成人上班吧。” 结果第二天,幸诏说什么也不肯把工作服往身上套。 他瞪着眼,“我就要当海豹。” “昨天晚上谁抱着肚子在床上喊疼的?”秦驺挑起眉毛,“这会儿又不疼了?” “不疼了。”幸诏偏过头,“而且……如果我不变海豹去上班,怎么能吃免费的鱼?她们昨天给我喂了好多鱼呢。” 水族馆这几天搞开业活动,给每个体验互动项目的客人都发了三条小鱼,秦驺理解幸诏嘴馋,却不想放纵他。像昨天那种情况要是再来两次,皮都能给人蹭掉一层,这种让豹不舒服的工作和之前的动物表演有什么区别? “不行。”秦驺走过去,强行把衣服塞进幸诏怀里,“今天必须用人的样子去。” 幸诏抱着衣服,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不讲话,整个人都写着“我现在很叛逆”。 秦驺决定换个策略,问他,“你昨天照镜子了吗?” “照了,我昨天洗脸了。” “我是说看你海豹的样子。”秦驺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你昨天被几十个人轮番摸了一遍,有没有发现什么变化?” 幸诏有点茫然,低头看自己的肚皮,“啊?哪里?” “你没发现你的毛比昨天少了吗?”秦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幸诏瞪大眼睛。 “人类的手心是有汗和油的。今天人比昨天还多,一会上百个人摸你可怎么办?” 他满意地看见幸诏倔强的表情开始破碎。 虽然不知道内情,但根据二人朝夕相处的经验来看,幸诏明显很珍惜自己的毛,于是秦驺继续加码,“再照这样被摸个两三天,你直接就秃了。” “秃了?”幸诏猛地站起来。 “嗯。”秦驺严肃点头,“会只剩下光溜溜的一块皮。” 幸诏彻底慌了,手忙脚乱地抓起工作服往头上套。 秦驺掐了自己大腿好几把才忍住笑,从兜里掏出饭卡递了过去。 “想吃几条吃几条,还得上班呢,今天别抠搜。”他顺手帮幸诏把领子捋平,“打完饭找个凉快的地方吃,我要去海豚馆那边盯一下小灰。” 幸诏乖巧地点点头。 食堂的菜色还不错,但对于口味专一的海洋妖精来说,只有海鲜窗口有吸引力 。 用秦驺的卡刷了满满一盘子清蒸海鱼和炸小黄鱼,幸诏端着餐盘往外走。 今天是周末,又赶上新业务开业,到处都是人,他不想在食堂里和人类挤在一起。 海龟池那边背阴,常年温度偏低,而且海龟爷爷们脾气好,是个绝佳的干饭点。 幸诏在那边找了个长石凳坐下。 “爷爷。”他一边往嘴里塞小黄鱼,一边压低声音朝池子那边喊,“我昨天帮忙赚钱了,人类真的好奇怪啊。” 礁石上的海龟睁开眼睛看他。 幸诏咀嚼着鱼肉,脸颊一鼓一鼓,“他们喜欢摸我的肚子。表哥说会秃的,我今天要是光秃秃的回去,他肯定又会生气,所以我只能变成人赚钱了。” 海龟缓慢地张了一下嘴,像是在打哈欠。 就在幸诏准备夹起一条清蒸鱼的时候,水花声在池子另一端响起。 “卧槽!我的手机!”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男生趴在栏杆上,绝望地往下看。 水池不算深,一个黑色方块正躺在水底的瓷砖上,顽强地发着光。 海龟池是有栏杆的,游客不允许随便翻越,周围的工作人员这会儿又不知道去哪儿了。男生急得满头大汗,试图拿旁边的抄网去够,但那网竿显然不够长。 他急得直跺脚,开始挽裤腿准备自己下去。 幸诏皱眉看着,池里的海龟数量很多,大部分都上了年纪。他就这样跳下去踩到了龟爷爷怎么办? 他想都没想,把餐盘往长凳上一放,单手撑着栏杆一翻,轻巧地落入水中。 幸诏入水的姿势非常专业好看,他身体轻盈,没弄出什么动静,很轻松地潜到底部捡起手机。接着在水底轻轻一蹬,破水而出。 男生还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转头就看到一个少年从水里冒出了头,手里还举着自己的手机。 水珠顺着少年的下颌往下滴,睫毛上也挂着水,眼睛亮晶晶的。 幸诏把手举高,越过栏杆,“给。” “谢……谢谢!”男生赶紧伸手接住手机,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太感谢了!你没受伤吧?” 幸诏双手撑着池壁翻上来。他没接纸巾,习惯性地想甩水,但动作做了一半,想起秦驺说这样会感冒。 他生硬地停住,甩甩手,“没事。” “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刚才真是抱歉,拍照没拿稳。” “嗯,我是这里的。”幸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别乱跳。里面有海龟,踩到它们就不好了。” “一定注意。”男生连连点头,很是意外这个小水族馆里,居然有这么好看的员工。 男生摸了摸鼻子,“那个……我叫林疏羽,隔壁A大的,今天和同学一起来玩。你呢?” “我叫幸诏。” “幸诏?”重复了一遍,林疏羽微笑道,“你名字挺特别的。” 幸诏只担心鱼再放就要不好吃了,指了指远处的长凳,“我要去吃饭了。” “啊,好。那你记得去换件衣服吧,别感冒了。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幸诏点点头,端起自己的餐盘,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这是还他化形以来第一次帮到了人类。这种感觉挺奇妙的,使他接下来一整天都有些飘飘然。 15. 那个海豹,柠檬 周日是海豚沉浸式潜水房试营业第一天。 两线并开的后果就是,原本勉强够用的人手开始捉襟见肘,排队的长龙在太阳底下一圈绕着一圈,闸机从早上九点开始就没停止过“滴滴”声。 秦驺一大早就被拉去了二号馆。馆长的意思是小灰的脾气还没磨平,如果不安排个人镇场子,怕会和游客起冲突。 海豹这边的重任,自然就全落在了幸诏肩上。 按照秦驺走之前的安排,他穿着工作服,站在按摩房门口当起了引导员。 “不要拍玻璃,谢谢。” “请这边排队,一次五个人,进去后不能强行喂食。” 幸诏重复着这些早上刚背下来的句子。这活儿比当海豹累多了,嗓子冒烟不说,还得时刻盯着里面的小海豹有没有偷懒,很费神。 “打扰一下。” 他弯腰去拉隔离带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幸诏转过头,看到昨天那个丢手机的男大学生站在隔离带外面,手里提着两杯柠檬茶。他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衬衫,下半身是牛仔裤,显得身材很好又精神。 “林……疏羽?” “是我!”林疏羽眼睛一亮,走近了两步,把其中一杯柠檬茶递过去,“昨天都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这个给你。” 幸诏没接。表哥说过不能随便拿游客的东西,这属于受贿。 “我不能要。”他摇摇头,认真地拒绝。 “就是一杯饮料而已。”对方笑了笑,有些局促,“你要是不拿着,我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毕竟手机里有我好多资料,修起来也很贵。” 看他坚持,幸诏又实在口渴。他站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时间喝。 他终于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林疏羽松了口气,“其实我今天过来还怕遇不到你呢。看你像个大学生,还以为你是临时帮忙的志愿者。” “我一直在这里。”幸诏咬着吸管,“我是正式员工,负责管海豹的。” “哇,那很酷啊。”林疏羽顺着话头接下去,“我以前只去过动物园,这种能近距离接触的水族馆还是第一次见,里面那几只海豹很听话吗?” “很听话,也很猛的。” “猛男肚皮嘛,我昨天刷视频看到了。” 林疏羽笑着看幸诏一提到海豹就生动起来的眉眼。他其实还想再聊两句,但今天是周末的高峰期,就这一两句话的功夫,身后又挤过来了好几个拿着票的游客,队伍开始有些混乱。 里面一只小海豹为了争一个垫子,和另一只打了起来,两只都嗷嗷叫着。 “胖球!不要咬别人尾巴!”幸诏顾不上跟林疏羽说话了,冲对讲机喊了一声。 林疏羽知道自己现在确实有些耽误人家工作。但再不开口,今天估计就没机会了。 “那个,幸诏!” 幸诏闻声回头,他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我看你太忙了,不好意思一直打扰。” 因为有些紧张,他声音大了一些,“我们加个微信认识一下吧?我下次来还能找你玩,你的微信号多少?” 这是个超纲词汇。还没上过扫盲班的幸诏歪着头,“什么是微信号呀?” 林疏羽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释,“微信就是用来聊天的。一般来说,如果你没有自己更改过的话,微信号就是你的手机号,我输你的手机号就能找到你。” 原来如此,林疏羽现在非常需要一个叫做“微信号”的东西来和他交朋友。 微信号等同于手机号。虽然自己没有手机,但是……表哥有啊。 而且他们住在一起,如果要找自己,打给表哥也是一样的。 这很好理解。如果一只鸟找不到一头鹿,去问鹿经常待在一起的熊,是一定能问到的。 幸诏想通了这一点,很自豪自己又解决了一个人类社交的大麻烦,“那我知道了,你记一下,138……” 他流利地报出一串数字,是秦驺前几天怕他走丢让他背下来的。 林疏羽在搜索框里输入后,果然跳出了一个全黑的头像,名字也是一个简单的字母“Q”,看起来非常高冷。 原来幸诏还是个酷哥,但Q是什么意思?唐探粉丝? 一边在心里十万个为什么,林疏羽一边发送好友申请。 “我发过去了。那我不耽误你上班了,等你有空了记得通过一下!我先走啦!” “好!”幸诏点点头,目送着林疏羽消失在人群里。 人类真是一种喜欢制造麻烦,又很好糊弄的生物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也一直很忙。直到傍晚四点半清场闭馆,幸诏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交接完班表,他顺着后勤通道往员工宿舍楼走去。虽然身体累得要散架,但心情却很不错,他今天交到了第一个人类朋友呢。 捧着那杯没喝完的柠檬茶,他一边慢慢吸,一边推开302宿舍的门。 秦驺正坐在床沿上,身上的黑T恤被汗浸湿了一半,紧紧贴着线条分明的身体,显然海豚馆那边也不轻松。 “回来了。”秦驺挑眉,“哪来的饮料?” 幸诏换下鞋子,一屁股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朋友给的。”他又满足地吸了一口,“酸酸甜甜的,你要不要尝一口?” 说着,他举起杯子,把吸管往秦驺那边凑。秦驺没接,反而冷笑一声,“你哪来的朋友?我昨天刚教过你,不许收游客的东西,你当耳旁风?” “我没当耳旁风,他一开始给我我也没要。”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幸诏辩解道,“可这不是为了看海豹才给我的,是因为我昨天帮他捡了东西,他为了感谢我买的。” 他强调:“这不是受贿,这是朋友的道谢。” 秦驺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小妖怪是不是在池子里待久了,脑子里也进了水?别人随便递杯糖水过来,随便套两句近乎,就傻乎乎地跟人当朋友了,万一里面下药了呢?! 一会被豹贩子卖去深山老林里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还要傻乎乎帮人数钱。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反正不是很想好好说话,直接把手机屏幕翻转,怼到幸诏眼前。 “那这也是他为了感谢你,特意送的谢礼?” 是一条添加好友的申请。幸诏手捧奶茶,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我不认识字。”他理直气壮。< /p>秦驺真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只能收回手,对着屏幕念那条信息。 “幸诏,我是林疏羽。终于加上你了,周末愉快呀。”他念得毫无波澜,末了还补一句,“后面还带了个太阳笑脸。” “真的吗?”幸诏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真的找到我了!” 秦驺拿着手机的手指一紧,感觉自己要心梗。 “微信可真厉害!”幸诏毫无察觉地感叹道,“没想到一串数字就能找到我。” 重点是这个吗? “你怎么把我手机号随便给别人?”秦驺十分不爽,语气也硬邦邦的,“你才认识他多久,加起来说了有十句话吗?他就管你要联系方式,你就不想想为什么?” 幸诏这才察觉到秦驺好像不高兴,小声嘀咕,“你之前让我背的就是那个号码呀……” “那是让你遇到危险保命用的,不是让你拿去交友的!”秦驺忍不住拔高音量。 他突然觉得有点后怕。得亏给的是他的手机号,要是幸诏自己有个手机,是不是随便来个什么人送杯奶茶,就能把联系方式套走?下一步是不是就能被约出去吃饭看电影?这太严重了。 “他要是坏人怎么办?”秦驺压着火气问。 “他不会是坏人的。”幸诏很笃定,“他今天给我买了这么大一杯柠檬茶喝。” 就这?秦驺怒极反笑,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好像也不是愤怒,就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憋屈。 “一杯柠檬茶就是好人了?”秦驺双手抱胸,语气凉飕飕的,“照你这标准,好人的门槛也太低了吧?那我是什么?” 幸诏愣愣地看他。 秦驺没停,他今天非得把这个理掰扯清楚不可,“我可是每天都给你打两顿鱼,你晚上怕黑不敢自己去卫生间,我还站门外给你放风。” 每说一句,那股酸劲儿就更明显一分。 “你洗完澡不会用吹风机,我每天还给你吹头发,连制服也全是我用洗衣机给你洗的。照你的逻辑,人家买杯十几块钱的糖水就是朋友,就是好人,那我呢?” 一口气说完后,宿舍里彻底安静了。 秦驺本以为自己这番话特别尖锐,足够让这只没心没肺的小妖精反省一下什么叫人心险恶,亲疏有别。 可是幸诏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然后非常理所当然地开口,“你当然是呀。” 秦驺呼吸一滞。 “你不仅是好人,你还是我遇到的最好最好的人类,是我最好的表哥。” 好吧,好像突然不生气了。刚才那一肚子邪火和乱七八糟的酸味全没了。 而且耳根有点发烫,他迅速撇开视线,“行了,少套近乎。” 幸诏以为他不信,急着往前走了一步,“我没骗人,我说的是真……” “我知道了!”秦驺急忙打断,生怕这人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让人心跳不正常的话,“以后再有人要号码,就说没有。” “好哦。”幸诏这才坐回去,喝掉了最后一口柠檬茶。酸酸的。 桌上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秦驺拿起来看了一眼,眼皮又开始跳了。 林疏羽:我下周三没课,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16. 那个海豹,邀约 修长的手指空悬在手机键盘上,半天没按下去。 其实按照调查员的行事准则,任何可能带来不可控风险的社交都应该在萌芽阶段掐断。这个林疏羽是个来路不明的外部人员,对着只刚认识两天的海豹献殷勤,送奶茶又要微信的,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让他带幸诏出去?万一是骗子呢?万一是人贩子呢?万一是变态呢? 秦驺在心里迅速罗列了八条让幸诏离这人远点的理由,自认为非常合理,完全是从保护重点调查对象的安全角度出发。 幸诏咬着吸管,“他说什么?” “他……”秦驺犹豫了一下。其实瞒着也不是不行,他可以随手回个“不去”,然后把人拉黑,或者干脆把这手机号停用换个新的。对他来说,处理掉一个错误给出的联络方式再简单不过。 但这人是来找幸诏的,如果自己随便找个借口替他推了,好像有点……欺负人。无论如何,幸诏都有知情权。 “他约你出去。”秦驺把手机扔回桌上,“周三下午,问你要不要去玩。” 话音刚落,对方就兴奋地从床边站起来:“要去!” 他其实不知道出去玩到底是要玩什么,但他还没跟朋友一起出去玩过呢。 看着幸诏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秦驺陷入了沉默。 他突然意识到,从这只海豹变成人,一头栽进他怀里算起,幸诏好像就一直在这个水族馆里打转。要么在冷库闻臭鱼,要么在海龟池吃饭,连变个海豹躺平都被人类盘得快掉毛了。 怎么变成了人,反而连馆都出不去了?那和当海豹有什么区别? 突然有点心虚,但还是冷脸拒绝,“不可以去。” 幸诏瞪圆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你周三要去妖精联盟上扫盲班。方萌萌已经打电话来提醒我三次了,说你太缺乏社会常识,每节课都必须去。这是联盟规定,不能请假。” 幸诏漏气般“噢”了一声。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失望,垂头丧气地走到自己床上盘腿坐下,开始发呆。 看着他那个低垂的后脑勺,秦驺莫名更加心虚了。 “我没骗你,是真的要上课。”打字回复林疏羽后,他把手机一扔就去哄小孩,“这次的课很重要,是讲人类世界的基本交通规则,怎么过马路,怎么看红绿灯,什么是斑马线,这些你要是不知道,出门很危险。” 床上的幸诏又“噢”了一声,继续发呆。 他只能耐着性子哄,“方萌萌说了,只要你好好听讲,通过了联盟的考试,以后想自己去哪玩就去哪玩。” 听到这句,对方终于把下巴垫在膝盖上,闷闷地开口:“可是那时候没有人能跟我一起玩了。” “你不是还有海豹……” “海豹不能去大马路上。”幸诏很委屈,“万一下次林疏羽没有时间呢?他也要上课的,我只有这一个人类朋友,跟人类交朋友太难了。要是他以为我不理他,以后都不跟我玩了怎么办?” 那句“不跟你玩更好”硬是被秦驺咽了回去。 更像在欺负小动物了,他现在头皮都有点发麻。开始努力回想自己最近的工作安排,局里关于水族馆后续的评估报告催得很紧,李主任那边还有几个关于其他动物再就业的方案要开会讨论,馆长还催着核对新进的一批冷冻海鲜账目。 他其实很忙,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太够。 可是幸诏就用那双狗狗眼看着他,就好像他是个残忍剥夺小朋友玩具的恶霸家长。 秦驺叹了口气,“下周末我带你去玩。” “真的?”幸诏愣了愣,猛地站起来,“带我出去吃好吃的?” “吃。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吃烤肉也行?” “行。” “吃三文鱼刺身也行?” “行。” “那不吃青菜!” “想都别想,肉和菜必须一起吃。” 幸诏又嘟囔了两句人类可真麻烦,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他拍肚子保证周三一定好好去上扫盲班,绝不惹方萌萌生气。 接下来的几天,幸诏干活比谁都卖力,已然成为水族馆倒数第一懒惰之人。 按摩房的生意依旧很好。那五只圆滚滚的小海豹本来还有点怕生,但发现人类根本没有杀伤力,只会一个劲地夸它们可爱,并且主动送上自己的肚皮让它们拍之后,工作热情高涨。 每天一开门,五个汤圆就在红垫子上一字排开,等客人躺好,小短鳍就开始“啪叽啪叽”地工作。 一边拍一边还要拿脑袋蹭人家胳膊,把客人们迷得五迷三道。好评卡贴满了外面的留言板,甚至互动券都被黄牛炒高了价格。 幸诏作为区域主管,不用再下场出卖色相,每天就尽职尽责地站在门口指引,闲下来的时候,还要溜达去海豚馆找小灰。 海豚馆的改造是花了大力气的,玻璃水槽被相互打通,建了一个可以容纳五六个人潜水的区域。 “我说,你干嘛总往我这边跑?”小灰从水池边缘探出头。 他穿着一身潜水服,灰色的卷发湿哒哒的贴在额头上,有些不爽地瞪着岸上的幸诏,“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能力?觉得我搞不定这些人类?” 幸诏蹲在水池边,“我没觉得你不行呀,我就是来看他们怎么玩的。” “噢,那算你识相。”小灰转身游向深水区,那边有两个穿好潜水服的游客正准备下水,“跟紧我,不要随便摸水底的管线。” 小灰在水里有着绝对自信的张扬,他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池子里几只海豚立刻从水下窜出,配合他围着游客转圈。 他们开发了一个叫做“水下捞贝壳”的寻宝游戏。游客被海豚带着在指定区域潜水,一起配合着找出藏在珊瑚礁道具后的贝壳,贝壳达到一定数量,就可以用来在服务台兑换奖品。 因为能近距离跟海豚互动,同时兼具趣味性,项目的火爆程度紧追海豹按摩房。 幸诏趴在栏杆上,看到小灰灵巧地在水里翻了个跟头,然后又浮上水面,示意海豚做出下一个动作。 真好玩,幸诏有些羡慕地想。他是一只海豹,可变成人以后都没有去水池里好好游过泳,唯一一次下水还是去给林疏羽捞手机。 等一波客人尽兴地爬上岸,小灰也翻身上来,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 “怎么样?看呆了吧 。”他在幸诏旁边坐下,“是不是比你们在垫子上打滚要有技术含量多了?” 幸诏点头,“是很好玩,下次我也想玩玩看。那个贝壳里面真的有珍珠吗?” “里面塞的是代金券,集齐七个可以打八折,人类就是喜欢这种无聊的把戏。”小灰撇撇嘴,压低了声音,“你要想玩,周末来找我。馆长说这周末要闭馆做个全面清洁,顺便检修一下过滤系统,到时候我偷偷开后门让你带只海豚下水玩,还能教你花式潜水,你别告诉那个面瘫脸就行。” 幸诏看了看水里正拿尾巴拍水面的海豚,心里一阵痒痒。 但他还是摇摇头,“周末不行。” 没想到这么诱人的条件也能被拒绝,小灰当即恼羞成怒,“爱来不来!谁稀罕教你,笨海豹肯定学不会!” “这周末我要跟表哥出去玩呢。”笨海豹赶紧解释。 聪明海豚本来已经转身准备走了,听到这话猛地一回头。 “出去玩?”他皱起眉,”跟那个面瘫?” “对呀。” 小灰愣了愣,这几天的相处下来,他早把这水族馆的底细摸了七七八八。那个秦驺一看就不是善茬,但他对幸诏的态度,瞎子都看得出来不一样。 而这只海豹一口一个表哥,叫得比谁都顺口。 “等一下,我记得他在联盟档案上登记的是接头人吧?他根本就不是你亲表哥啊。” 幸诏点点头,“对啊,是假装的。” 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小灰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这只涉世未深的海豹科普一点社会常识。 “所以你们不是亲戚。”小灰灰竖起一根手指。 “嗯。” “你们还要在休息日的非工作场合,单独两个人出去吃饭、逛街。”小灰灰竖起第二根手指,“这叫什么你懂吗?” 幸诏歪头想了想。 “这叫出去玩。” “才不是!”小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这只笨豹子!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适龄人类,在休息日单独出去消费娱乐,这叫约会!” 幸诏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啊?” 约会。 方萌萌给他的那本《人类社会常识图解(入门版)》里说过:约会是建立恋爱关系的前置行为,通常伴随荷尔蒙分泌和强烈的繁衍冲动。 猛地打了个哆嗦,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我们没有要繁衍!我们只是去吃肉的。” 小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吃肉就是约会的一部分。你信不信吃完肉他就会带你去买衣服,买完衣服说不定还会带你去小黑屋看人类演的电影,最后还会送你一些没用的礼物,人类都是这种套路!” 幸诏被他说得有点心虚,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我在海里救过多少失恋跳海的人类,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约会约出毛病的,你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说完,他还煞有介事地总结:“我说呢,怪不得他每天跟个看门狗一样盯着你,别人想给你几条鱼都不让。” “啊!” 幸诏彻底吓呆。 17. 那个海豹,海洋 幸诏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扒着领口往里看了两眼,又扯扯下摆。 浅蓝色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完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底下是一条米白色的短裤,盖在膝盖上面一点点。 衣服是秦驺昨天下班拎回来的,他穿着很合身,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有些说不出的紧张。 他今天要跟表哥去约会。而且据小灰所说,大概率还要繁衍。 但他不知道人类的繁衍到底是怎么弄的。要把衣服全脱掉吗?需要先拍肚皮再嗷嗷叫吸引对方吗? 他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熬夜在妖精联盟的小册子上找了一圈,也只找到了红绿灯怎么看,根本没有这种关键知识点。 门被轻敲了三声,秦驺的声音传了进来,“换好了没?” “啊!好了!” 幸诏这才回过神,赶紧推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秦驺,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工装短裤,露出来的小腿修长有力。 “挺合身。”秦驺的目光在幸诏身上停了几秒,拎起地上一个长方形大箱子,“走吧,下楼。” 幸诏跑过去帮忙,“这里面装的什么?” “烤架。”秦驺侧身避开他的手,“有点沉,我拿就行。你去提地上那个迷彩花纹的包。” 幸诏“噢”了一声,转身提起小包,跟在他屁股后面出门。 到了楼下停车场,秦驺把烤架往越野车的后备箱里塞。 幸诏提着包也想往里放,结果小包的拉链没拉严实,往上提的瞬间,一堆五颜六色的塑料从包口滚了出来。 “哎呀!” 他赶紧蹲下身,却看见地上散落着的是一把明黄色小铲子、一个印着星星图案的粉色小桶、还有两只小鸭子模具。 幸诏一愣,原来这就是人类用来繁衍的道具吗? 他捡起那个粉红色的小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也太奇怪了,难道是要把这些东西顶在头上?还是用铲子在肚子上敲? 疑似很急于繁衍的人类把后备箱整理好,转身就看见幸诏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粉塑料桶,表情十分严肃。 “你盯着那桶看什么?”秦驺觉得好笑。 “表哥。”幸诏虚弱地抬起头,“去逛街还要带这些吗?这个桶怎么用啊?” “谁说我们要去逛街了?”他有些莫名其妙,弯腰把地上的鸭子和铲子捡起来扔包里,“我们是去海边。这叫沙滩玩具,买来给你玩沙子的。” “啊。” 幸诏十分震惊,怎么跟小灰说的不一样!不是逛街买衣服也不去小黑屋看电影吗?! 震惊之余又松了口气,原来表哥不是要跟他约会,也不用跟表哥繁衍了。 就说呢,两个男人怎么繁衍嘛。 幸诏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在这堆塑料玩具中结束了,他站起来拍拍手里的桶,动作麻利地把它塞回包里,开始很愉悦地帮忙搬东西。 秦驺挑挑眉,不知道这海豹怎么不到十秒就变了个脸,“去海边就这么开心?” “对呀。”幸诏用力点头,弯起眼睛笑,“跟表哥一起出去玩就很开心,而且,那可是大海耶!” 海洋对于幸诏而言,到底算什么呢? 从他有记忆开始,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水泥池子,正前方有一层厚厚的透明玻璃,每天有数不清的人类隔着玻璃指指点点。 在小时候,大海是一个水池里的传说,是有吃不完的鱼,也不用顶球的天堂,也是妈妈在他出生十二天就离去的方向。 他从没见过真正的海。在他住了四年的水泥池里,水和海一样也是蓝色的,可那是因为灯光打在涂了蓝漆的墙壁上;味道也是腥的,虽然是因为过滤系统总有死角。 海洋也许也是这个样子的。无非是一个更大、有更多动物的水泥池子。 车很快汇入星海市的主干道,然后一路向东,开上了通往海岸线的高速公路。 天气很好,蔚蓝一片,一朵云也没有。 秦驺看了一眼把脸贴在车窗上的幸诏,笑着把玻璃降了下来。 一开始,吹到二人的风还带着城市的燥热。可一个多小时后,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带上了明显的水汽,还有一种很淡的咸味。 这味道让幸诏想起了自己身上的气味,他下意识支起身子,把头探出去感受熟悉又陌生的海风。 秦驺余光扫过副驾驶,觉得这小文盲周三的交通考试多半是作弊了才及格的,至少知行合一是半点也没做到,毫无安全意识。 “别把头伸太出去了,危险。” “好吧。”对方不太情愿地把头缩回来一点,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远处的高速公路护栏外,已经能隐约看到一条横跨天际的深蓝色线条。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热烈的英文歌,鼓点密集,吉他的声音带着粗犷的野性。 小文盲听不懂歌词,但心情也跟着一路澎湃。海浪声开始从那条蓝色的缝隙里溢出来,一开始是微弱的沙沙声,慢慢变得绵延又宏大。 “快到了。”秦驺打转方向盘,车子驶出高速匝道,拐进一条沿海公路。 视线在此时瞬间开阔。 深蓝、浅蓝、碧绿,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就这样撞进了幸诏毫无防备的眼睛。水面被风吹出褶皱,阳光在上面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浪花在沙滩上卷起又退下。 原来这才是海。没有玻璃,没有网,甚至没有边缘。 幸诏半个身子趴在车窗上,双手紧紧抓着窗沿,眼睛睁得很大,似乎想要装下那片汪洋。 那里有妈妈吗?里面能藏下多少条新鲜的鱼? 车在沙滩附近的露天停车场停稳,刚拔下钥匙,副驾驶的门就被推开了。 幸诏没穿秦驺买的那双沙滩拖鞋,就这样光着脚踩上了被太阳烤得发烫的柏油路,然后两步跨过石阶,踩进了沙滩里。 细小的沙砾带着阳光的余温,偶尔混杂几块碎裂的贝壳,踩上去是一种细密的痛痒。 但幸诏不在意。他现在看不到别的东西,也听不见身后的声音了。 海风猛地灌进他宽大的衬衫里,把他吹得像个鼓起的小帆,凌乱黑发在风里乱飞,遮住了视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奔跑,步子越来越大,拖鞋和迷彩小包全被他抛在了脑后。跑过白沙,又跑过颜色渐深的湿沙区。 冰凉的海水开始漫过他的脚踝,然后是小腿,浪花打在膝盖上,退去时又卷走脚下的沙子,让他有些站立不稳。 这是自由的重量。 他想要大叫。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风声呼啸着吹进嗓子里。 于是他停下来,在及膝深的海水里转过身。 几十米外的停车位上,秦驺刚关好车门,手里提着那个装满玩具的塑料桶,正大步朝沙滩走过来。 幸诏踩着水,用力挥动手臂——他这时候又能发出声音了,扯开嗓子大喊。 “表哥!快过来!” 秦驺看着那个穿着蓝衬衫,站在翻滚海浪里的少年,少年身形单薄,好像下一秒就会随着浪消失在海里。 但他此刻自 由得像一阵风。 秦驺很浅地笑了,继续往前走到湿沙区,停在水淹不到的地方。 “叫这么大声,嗓子不疼?” “水里好像没有鱼。” 幸诏没接话茬,踩着水往回走了几步,“我怎么看不到底下?” 这片海和远处看着的有点不一样。浪太大,水虽然是蓝的,但浪搅动了泥沙,视线穿不透水面。 “这里是近海公共沙滩。”秦驺说,“每天成百上千的人在这洗澡,你指望能有什么鱼?就算有,也早被捞走炖汤了。” 幸诏脸上的兴奋稍微褪了一点,低头看脚面上的海水。 “不过远一点的地方会有的。”秦驺说。 “多远?” “很远。”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海平面的方向,“等你哪天能自己照顾好自己,能独立在人类社会生活了,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看。” 幸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只有一条模糊的蓝线。 但他不觉得失落。因为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已经比水族馆大太多了。 而且,还有表哥陪在他身边。 那个粉色小桶被随手放在了沙滩上。桶被海水冲歪了,小铲子掉在了沙面上。 “你不是买给我挖沙子的吗?”幸诏走过去,弯腰捡起铲子,“你都不陪我挖。” “我没这个爱好。”秦驺指指不远处的停车场,“我得回去把烤架弄下来生火,中午不想吃肉了?” “要吃!” “那就自己在这挖。别往深处走,这片海域有暗流,就在水不过膝盖的地方玩。” “知道了。”幸诏应了一声,低头拿铲子在湿沙里戳,没一会儿就挖出许多小贝壳。 他把小贝壳挑挑拣拣,碎掉的有破损的全都埋回了小坑里。剩下一小把被他牢牢握在手心,跑到几步外的一个水洼里洗干净后,全都塞进了短裤的口袋里。 就这样来回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远处铁架子上的肉开始滋啦滋啦地冒出油花,香味顺着海风飘出去很远。 幸诏感觉自己要饿扁了,一只手拿桶和铲子,另一只手托着沉甸甸的口袋往回跑。 秦驺拿着铁夹子翻动着烤网上的带骨小排,偶尔抬头看一眼。 那个浅蓝色背影不知何时蹲在了五六米外。一直背对着这边,两只手在地上忙活,一会左边挪一点,一会右边挪一点。有时还扒拉两下头发,原本就乱的头发沾满了沙粒。 “弄什么呢?”秦驺把烤熟的五花肉放进铝箔盒里,问了一句。 幸诏调整姿势把前面的沙地挡得严严实实,“没弄什么。” 秦驺失笑,拿着个小铲子还能挖出宝藏不成? 他没追问,又往架子上放了一把掌中宝和鸡翅,慢条斯理地翻面刷油。 烤肉的香味越来越浓,对于幸诏某项工作的专注力是个严峻的挑战,肚子的叫声更大了。 “再不过来吃,这盘全凉了。” 听到这话,他才拍拍手心的沙子,苦着脸转过头。 “表哥,这里的贝壳太少了。”幸诏很不高兴地抱怨,“都不够用。” 秦驺视线落在那块沙地上,没有想象中挖出来的水坑和小桶堆成的沙堡。 那是一块被刻意用手抹平了的细沙地。白沙上,二十多枚大小差不多的彩色贝壳和海螺,被人笨拙地摆放在一起。 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左边是一个不太圆的半弧形,右下角多出了一笔。 虽然很奇怪,但秦驺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一个“Q”。 18. 那个海豹,QX 握着铁夹子的手顿在了半空。 秦驺看着沙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Q”,心跳连续空了好几拍,脑子都有点发蒙。 这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作为一个如今已经很有育儿经验的特工,他设想过幸诏一百种弄出幺蛾子的方式。 也许是偷吃生鱼,也许是想游回深海,又或者是觉得沙滩太热要钻进冰桶里,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个。 这只小海豹,只是因为贝壳不够用,就气鼓鼓地冲他抱怨。全然不知道,一个人顶着烈日蹲在地上大半个小时,只为了拼出另一个人名字的首字母…… 在人类的社会,这是一件多么直白又暧昧的事。 “表哥?”幸诏见他半天没反应,往前挪了一步,“肉好像糊了。” 秦驺这才回过神,动作僵硬地把夹子上的小排放进旁边的锡纸盒里。 他深吸一口气,“过来。” 幸诏毫无察觉,丢下手里的桶和铲子,啪嗒啪嗒跑了过去。 因为刚才一直低头在沙滩上捣鼓,他额前的头发全乱了,有几撮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衬衫地领口也敞着,上面沾了不少灰白色的细沙。 最滑稽的是他的脸。 鼻尖上顶着一块泥印,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道被指甲划过的水痕,像个刚从土坑里钻出来的小花狗。 “先吃肉。”秦驺从桌上扯了两张纸,递过去,“你脸上都是沙子,自己擦擦。” 幸诏心思全在那盒香喷喷的肉上,接过纸巾也就是随意地往脸上一按,胡乱抹了两把。 结果适得其反。脸上的沙沾了汗,又被纸巾一晕,直接糊成了一大片泥巴印子。一双大眼睛从后面透出来,无辜地盯着着烤盘。 秦驺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这小子真是有破坏所有气氛的本事。 随手把那团纸巾往垃圾袋里一扔,幸诏直接拿起一串烤得焦黄的五花肉,咬了一大口。 肉很烫,鲜嫩的汁水混合着孜然的辛香,在口腔里蔓延。 “好吃!”幸诏的脸颊鼓起一个小包。 秦驺盯着那张快要看不出原色的脸,忍了又忍。 实在忍不下去,强迫症要犯了。他放下夹子,抽了两张新纸巾,伸手捏住了幸诏的下巴。 “怎么啦?”幸诏吓了一跳,手里的肉串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秦驺没说话,用纸巾包住拇指,在脏兮兮的鼻尖上用力蹭了一下。 触感有点凉,脸颊的皮肤也很软。 “你用脸挖的沙子吗?小狗一样。”他换了个角度,又擦去侧脸的泥印子。 对方含糊不清地嘟囔:“我不是小狗呀,我是海豹。” 秦驺没理他,继续把那张脸擦干净,才满意的松开了手,“行了,赶紧吃完。一会我们一起去找剩下的贝壳。” 幸诏咽下嘴里的肉,用力地点了点头。 吃完那一大盒肉,加上两瓶冰镇可乐,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这是一天气温最高的时候,太阳像个火炉似的悬在头顶。幸诏蹲在伞下,双手抱在膝盖上,说什么也不肯往外走一步。 “不去。”他看着外面冒热气的沙地,疯狂摇头,“沙子现在变成大烤架了。” 秦驺把收拾好的便携冰箱推到旁边,“刚才是谁光着脚就往水里跑的?” “那时候不一样,现在出去会变成熟海豹的。” 秦驺低头看了他一眼。 身上那件浅蓝色衬衫早就被汗浸透贴在背上,短裤底下露出的两条小腿又白又细。要是放在这种太阳下晒半小时,指定得蜕层皮。 行吧。秦驺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趁着幸诏还在跟最后几串骨肉相连作斗争,他下了个同城急送,顺便给了笔不菲的加急费。 “那在防晒霜送来前,先不出去了。” 秦驺把折叠椅踢开了些,随手捡起地上的小铲子,在沙地上扒拉了两下。 底下居然也藏着不少被海浪冲上来的小物件。 “挖吧。”他用小铲子刨出一个浅坑,“这里也有你要的贝壳。” “我看看我看看!”幸诏立刻来了精神,跟屁虫一样蹲在秦驺旁边。 他甚至没用铲子,直接两只手在坑里翻找,把挖出来的贝壳一枚枚摆在两人中间。 秦驺在一旁看着,越来越觉得这小妖精的挑选标准十分玄幻。 “这个有个洞。”幸诏捡起一个带斑点的贝壳,看了一眼,扔掉了。 “那个颜色不好看,不要。” “这个……这个有点臭臭的。” 十分钟过去了,挑出来的贝壳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哪来这么多讲究?”秦驺耐心耗尽,把铲子扔到一边,“刚才那个字母不就只空了四五个位置吗?随便找几个补上不就行了,这要挑到什么时候去?” 幸诏停下动作抬头,眼神很认真,“不可以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用来摆你的名字的。” 什么? 秦驺愣在原地,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方的语气甚至没有任何扭捏,仿佛把最好的东西留给眼前的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像小时候把省下来的小鱼干藏进排水管,想给妈妈留着一样。 遮阳伞下的温度明明比外面低很多,秦驺却觉得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粘稠。 那双漂亮的眼睛还在他眼前晃,莫名的燥热就这样从胸口往上窜,喉咙变得很干。 他猛地移开视线,伸手去扯自己的领口,试图让风灌进来一点。 “你从哪学的这个字母?”他觉得自己声音有点紧。 “我让萌萌姐教我的,她拿笔在纸上画,我记住了。” “虽然练了很久,可是我还是画不圆。”他懊恼地皱皱鼻子,“那个圈圈总是收不好口,而且那个尾巴也画得不好看,不够长。” 秦驺又看了一眼那个疑似发育不良的图案。 平心而论,这玩意儿能看出来是个字母,全靠人类大脑的自动补全功能。 但他面不改色。 “没有,已经很好看了。”秦驺听见自己说出了这辈子最荒唐的一句评价,“你看,我刚才不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吗?” 幸诏眼睛一亮,“真的吗?” 秦驺点头。 “其实我还想学汉字怎么写呢。”幸诏盘着腿,开心地拍拍肚皮,“你的名字要是用汉字写肯定更好看,但是去联盟上课的时间太少了。我每天都要上班,要看海豹,还要赚小鱼干。” 秦驺看着他,心里软得塌下去一块。 一个刚化形没几天的妖精,过马路都要考两次才及格,洗个澡把卫生间弄成水灾,明明学什么都慢吞吞的,却还是很好学。 谁说海豹智商低,我家海豹能考专科、本科、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法律职业资格证、医师资格证、护士执业证、执业药师证、健康管理师证、社会工作者证、注册会计师……*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 为全球第一海豹后援团成员,脱口而出,“以后我教你。” 可天才海豹没察觉出这句话包含了多重的期盼,只是很开心地应了一声,然后把挑好的贝壳都捧在手里,跑到伞外的小水洼去洗。 这会儿又不觉得沙子烫脚了,也不怕变成熟海豹了,真是好哄。 秦驺收回视线,捡起塑料铲子,继续开始刨沙。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大概是被晒昏了头。 总之,身为一个三面间谍,他正蹲在南郊的公共沙滩上,认真挑选没有洞、颜色好、还不臭的小贝壳。 等幸诏洗完贝壳跑回来,就看见自己的“Q”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图案。 也是用贝壳摆的,不过这个图案更简单,是两根线交叉在一起。 幸诏歪着头端详了半天,一张脸皱成了小包子。 “表哥。”幸诏指着沙地,“你为什么要给我的‘Q’打叉呢?” “……?” 秦驺难以置信地抬头。 幸诏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明明没有写错啊,你刚才还说一眼就认出来了。” 秦驺噎了一下,差点被口水呛死。 “这不是叉。”他没好气地说,“谁闲得没事去批改你的贝壳画?” “那这是什么?” 秦驺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了十遍海豹智商低。 为了配合幸诏那种抽象的画风,他甚至刻意把那两条线摆得歪歪扭扭,试图让它们看起来是一套的。 结果居然被当成了大红叉,真是岂有此理。 “这是‘幸’的首字母,X。” 他黑着脸说完才反应过来。这小笨蛋自己名字的拼音都没学会写,却让方萌萌教了他“Q”的写法。 不得不说,这让秦驺很受用,伸手在幸诏头顶揉了一把。 幸诏恍然大悟,原来这个“X”是表哥送他的礼物。他心里暖暖的,就这样乖乖被揉,还要忙着把贝壳一个个填进“Q”的缺口里,那条尾巴被特意拉长了一些。 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终于并排躺在了一起。 Q,X。 很有仪式感。秦驺勾起嘴角,打开手机的相机,对着那片沙按了快门。 这种难得的好心情一直维持了半个多小时。 两人坐在遮阳伞下的野餐垫上,听着不远处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涛声。他们之间此时没有隔着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只有海风和夏天的热气。 直到一道突兀的刹车声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您好,是手机尾号0735的秦先生吗?” 穿着亮黄色马甲的年轻男生站在烈日下,正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核对地址。 “是我。”秦驺起身走过去。 男生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带着个鸭舌帽,帽檐底下是一张很阳光帅气的脸。 “您的同城急送,防晒霜。”他把盒子递过来,笑得很灿烂,“如果先生对服务满意,请给个五星好评。祝您生活愉快。” “好,辛苦了。” 秦驺刚准备转身,那男生就偏过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遮阳伞底下的浅蓝色身影。 “欸?幸诏?”男生摘下帽子,惊喜地喊了一声。 幸诏正百无聊赖地玩小螃蟹,听到声音,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林疏羽!”声音同样惊喜。 秦驺突然觉得自己的好心情,被一场不合时宜的涨潮,彻底卷进了海底。 19. 那个特工,嫉妒 “所以,在那之后你做了什么?” 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支圆珠笔。 超自然现象研究局给一线特工配备了各自的心理医生。为了防止出现移情现象,医生每年一轮岗,眼前的曲晏就是秦驺今年的负责人。 秦驺闭上眼,回忆道:“然后他就带那个男大学生去看地上的贝壳字母了。” “接着呢?” “对方接到平台的电话,赶去送下一单了。后来幸诏有点中暑的迹象,我们在海边搭了个帐篷睡觉,第二天开车回了水族馆。” 他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像在记流水账。 曲晏耐心听完,笑了笑:“其实你来找我,我还挺意外的。之前听其他同事说你从来不主动做心理咨询,每次例行检查指标都在完美区间,工作状态也很稳定,大家私下里都叫你‘铁人’呢。” 秦驺在心里叹了口气。 何止是曲晏,他自己也挺意外的。 勤勤恳恳在这个高危行业干了这么多年,怎么就在一只毫无攻击性的海豹身上栽了跟头。 这事要是被局里那些老油条知道了,今年的先进外勤还有戏么? “这也不在我的计划内。”秦驺看着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我没有质疑你的职业道德的意思,但是这件事,还麻烦你帮我保密。” “这是当然,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曲晏点头,把话题拉回来,“那我们回归一下正题吧。我刚刚问的是在那之后你做了什么,可你刚刚的描述里,一直都在说‘他’。” 秦驺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的视角偏移,好像真的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幸诏对林疏羽的反应上。 他皱着眉头回想,“说实话,我不记得我做了什么。” 要他说怎么烤的肉,怎么搭的帐篷,甚至防晒霜是什么牌子,他全能记起来。但唯独林疏羽对着幸诏笑,幸诏又蹦起来跟他打招呼的那十几分钟,自己脑子里全是乱的。 只记得很热,沙子很烫,很烦躁。 “我的心情没有被别人这样影响过。看着他对别人笑,我……”秦驺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嫉妒吧?” 承认这种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不爱绕弯子,有问题就找原因,然后尽快解决,这也是他主动来找曲晏的原因。 这种事在调查局内部也算不上特别严重,一线人员长期和人形妖精接触,潜伏期间往往避免不了产生一定的情感投射。 只是秦驺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他有点把握不好那个度。 曲晏点头,在纸上快速记了几笔。 “能跟我说说你那个观察对象吗?在你眼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什么样的妖精?” 单纯、好骗、贪吃、喜欢打直球,还认死理。 秦驺从咨询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 其实这场谈话的后半段进行得相当不愉快。 在确认他在幸诏身上投射了过多保护欲后,曲晏突然切入了一个非常不讨喜的角度。 “也许不只是因为他没有自保能力……”曲晏的语气十分谨慎,“秦驺,你觉得你对幸诏的那些越界行为,是否受到了童年时母亲离去的影响?” 话音刚落,秦驺脸上的平静消失了。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动,他猛地站了起来。 “虽然外勤特工的人生经历和家庭背景,对你们而言是单向透明的。”一向引以为傲的控制力彻底报废,他声音变得很冷,“但请不要在无关的场合提起这个。” 于是,这场咨询可以说是彻底烂尾了。 秦驺坐在自己的SUV里,胸口像压了块吸饱水的海绵。气出不来,很焦躁。 曲晏最后那句话还是起了作用,原本被锁在潜意识深处的那些东西,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外渗。 他想见幸诏。 这种念头毫无来由,却极其强烈。秦驺想,去海豹按摩房躺个十五分钟,看那小妖精顶着乱七八糟的脑袋在自己身上瞎折腾,肯定比跟心理医生在这扯些有的没的管用。 想到这,他打转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星海市前两天刚过了台风警戒期,天气又恢复了闷热,所以水族馆今天的游客不算太多。 秦驺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4号馆。海龟池边上有点潮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鱼腥味。 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池子边上的人。 幸诏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领口松松垮垮的斜在一边。左手端着个快餐盒,里面是剩下一大半的鳗鱼饭,右手正飞快地在巴掌大的老年机上按着。 这手机是妖精联盟那边昨天刚配发的。方萌萌说因为幸诏现在算有正经工作的扶贫对象了,为了方便联络和下发上课通知,总不能次次都给秦驺打电话,太麻烦了。 秦驺当时还想着客气一句“其实打我电话也不算麻烦”。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方萌萌已经把手机塞进了幸诏口袋。 事实证明,这不仅是麻不麻烦的问题。从拿到它的那一秒起,幸诏就染上了名为网瘾的人类现代病,就差把眼睛黏在屏幕上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屏幕上的小人正把一个方块往角落里推,右上角的关卡数字显示:58。 技术真是惊为天人。 虽然隔壁那个叫小灰的未成年妖精,拿到手机的当天下午就已经推到第86关了。但考虑到海豹这种动物的大脑沟回面积,幸诏能推到58关已经是生物学奇迹。 “哎呀。”幸诏看着屏幕上卡死的画面,懊恼地嘀咕,“又卡住了。” 正准备重新开始这一关,手心却突然一空,手机就这样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抽走了。 “哎!” 他吓了一跳,抬起头就看到秦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饭都凉透了。”秦驺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再这样边吃边玩,我就把手机没收。” 如果是刚被捡回来那阵,这句恐吓绝对管用。 可惜现在这位水族馆在编临时工已经上了三节扫盲课,不再是个只要扔包小鱼干就能忽悠走的小傻子了。 “不可以拿!”幸诏站起来,仰起脸瞪着他,“我已经是个成年海豹了!这个手机是发给我的合法资产,就算是监护人也不可以随便拿走别人的东西。” 噢,还学会搬出合法资产这种词了,扫盲班都教的是些什么玩意儿? “没错。”秦驺顺着他的话点头,“手机是你的 ,但这里是水族馆,上班时间不许玩手机。” “现在还没上班呢!”幸诏气鼓鼓地反驳,“午休时间还有十分钟!” “行。”实在不想跟他扯皮,秦驺直接换了个策略,“但我现在肩膀疼,想去按摩。你马上带我去,十分钟也给你按加班工资算,行不行?” 幸诏竖起耳朵。虽然他还没开始拿工资,但水族馆里的硬通货可是小鱼。 “晚上食堂关门后,我去厨房给你单烤两条黄花鱼,新鲜的。”他的顶头上司还在继续加码。 见鱼眼开的本质暴露无遗。幸诏三两下把鳗鱼扒拉进嘴里吃光,拉起秦驺的胳膊一路小跑。 推开按摩房的门,里头空调开得刚刚好。五只胖乎乎的芝麻汤圆正趴在垫子上打盹。 幸诏让秦驺趴下后开始脱衣服,准备变回海豹形态,“表哥我来帮你按,我的技术可是这里最好的!” “等会儿。”秦驺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开什么玩笑。他一上午满脑子都是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刚才还在心理医生那大方承认了自己在吃林疏羽的飞醋。 现在这种状态,怎么可能让这小妖精在自己身上上滚来滚去?他自控力是挺好,但也没好到能在火堆上浇汽油还指望不起火的地步,又不是无能。 他只是需要幸诏在这个房间里陪他待一会儿。只要幸诏在旁边,不用做什么,那种心烦意乱的感觉就能消停。 “不要你按。”秦驺松开他的手,随口扯了个最稳妥的理由,“我就喜欢小海豹,你让它们五个一起上就行。” 幸诏眨了一下眼睛,脑子懵了很久。 原来如此。 大家都是这样的,水族馆里的游客也是,一进来就只看那些胖乎乎的小团子。没有人愿意花太多时间看一只长得快要有一百斤,背上还带着灰斑点的大海豹。 妈妈也是这样不见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类十八岁的身体,胳膊上有一层很薄的肌肉,腿也不短。他长大了,不是那种可以在垫子上滚来滚去就让人觉得可爱的小东西了。 眼眶突然就有点发酸,幸诏把衣服拉好,闷闷地应了一声,去找叫小海豹了。 没过多久,他怀里抱着两只海豹幼崽,身后还跟着三只,像串糖葫芦一样蠕动着过来。 他弯腰把一只软绵绵的团子放在了秦驺背上。小家伙很有职业素养,找准位置后,短小的鳍开始有节奏地拍打秦驺的后背。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五只小汤圆很快就位,排成两排。整个包间里都是整齐划一的“啪叽”声,力度比幸诏亲自动手要轻得多。 注意到他已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秦驺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忍不住出声:“你怎么了?” 幸诏双手抱着膝盖,蹲在垫子旁边看,“没怎么。” 这种明显受了委屈但又强撑着不说的样子,让秦驺刚刚在心里建好的隔离防线摇摇欲坠。 他刚撑起上半身,想要好好问问这小子脑子里到底又转了什么奇怪的弯,一阵手机铃声却突然响了起来。 笨海豹把手机号给林疏羽了?! 意识到自己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以后,秦驺觉得自己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