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师不接苦情单》 1. 回到过去 “咻——” 鞭子划破夜色,爆发出尖锐的呼啸,鞭尾打在地面上,扬起一片沙土。 “褚黎,你装什么死!说!你到底用了什么下贱法子,让谢天师想要收你为徒!就你这副病秧子身体,你也配?” 头顶传来一女子气急败坏的声音,刺得褚黎耳膜生疼。她睁开眼,想看清身处何地,哪知最先入目的是自己着地的双膝。 什么情况?谁给她打跪下了? 她堂堂捉妖榜榜首、名震天下的第一捉妖师,居然跪在地上挨鞭子? 逆命之门那破阵法不是说好了能扭转时光,送她回十九岁吗?她十九岁明明刚出师门,逍遥快活的很,哪来这么一出屈辱戏码? “啪!” 又是一记狠抽,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奔面门而来。 褚黎本能伸手去抓,换做以前,她只需两根手指轻轻一夹,连带着灵力一震,持鞭之人腕骨就会当场粉碎。 怎料,手才抬到半空,肩膀先传来一阵剧痛。鞭子结结实实抽在身上,粗糙的衣服瞬间裂开,火辣辣的剧痛顺着脊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褚黎被抽得匍匐在地,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趴在地上,浑身冷汗直冒,脑袋嗡嗡作响。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她的灵力呢?全没了! 借着月色,她颤抖着摊开手,这双手,纤细,苍白,骨节分明,和她之前常年练剑,掌心布满薄茧的手,无一处相同。 这不是她那具身经百战,百战百胜的肉身。 她被逆命之门给阴了。 “我看你是存心要和我作对,好,今日我就打死你!” 视线里,一双金丝云纹绣鞋逼近。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生的杏眼桃腮,发髻上珠翠招展,脸上凝着扭曲的嫉恨,手腕一抖,皮鞭再次扬起。 不是,还来? 这具身体脆成这样,再来一鞭,搞不好要交代在这儿。 不行,她得逃。 她刚准备翻滚避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沉稳厚重的中年男声。 “好了,霜儿,仔细误伤自己的手。”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褚黎跟前。 “爹爹~” 少女不复刚才怒不可遏的神色,欢喜之情跃上眉梢,鞭子往地上一扔,行至男人身前,抓着男人的衣袖摇晃,娇嗔道:“您怎么才回来呀!” 中年男子一手抚上少女发顶,温声道:“为父知道你委屈,此次谢天师云游路过咱们府上,机会难得,定要为你求个前程。可你若将她打死了,明日该作何解释啊?” 少女皱起一张小脸:“女儿一时气急了才......只是平日里她都缩在那破院子里,偏偏今日出来叫谢天师看见,她故意的!” “霜儿放心,为父自有办法让她放弃,更深露重,快回去歇息。” 少女这才舒坦了,乖巧应下,临走前轻轻偏头,嘴角挑起一抹嘲弄,眼底轻蔑不屑于藏,睨了褚黎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不自量力。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剩夜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中年男子这才像刚想起地上还有个人,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褚黎,面若冷霜,与方才判若两人。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娘葬在何处吗?”男人开口,声音冷峻没有温度,“只要你拒绝了谢天师,我就告诉你。” “机会仅此一次,可要好好把握。” 说罢,男人甚至懒得等她的回答,便拂袖离去。 空旷荒凉的院子里,终于只剩褚黎一人。 她趴了片刻,确定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了,这才极其吃力地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然后缓缓举起双手,冲着天上比了两个中指。 “逆命之门的开创者,我问候你全家。” 就在方才那对父女一唱一和的空当里,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在褚黎脑子里轰然撞击、融合。 她没夺舍别人的身体。 这具身体确实叫褚黎,生辰八字、面容骨相,乃至七岁之前的记忆,都与上一世的她分毫不差。 上一世,她七岁那年亲娘病逝,亲爹褚晋雄转头就迎娶了带着女儿的继室左氏。小小的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家容不下自己,于是在一个雪夜翻墙逃跑,一路要饭,九死一生,最终遇上了她师父,带她修行,直至十九岁出师。 此后的十一年里,她崭露头角,锐不可当,一路登顶捉妖榜榜首,铸就了她“活菩萨”、“无敌褚天师”的神话。 然而,神话是用血和尊严铸就的。 她这个人有个致命的毛病——死要面子,还心软。 百姓跪在地上求她,同行捧杀她,她只能硬着头皮去除妖,甚至到了后来,她连在人前咳一口血都不敢,生怕丢了“无敌褚天师”的面子。 三十岁那年,她一身暗伤,寿元将尽。回头一看,自己这辈子只满足了世人的期待,却忘了自己想要什么。 她救了天下人,谁来救她? 去他的天下苍生!老娘不干了! 她翻遍禁术古籍,耗尽毕生积蓄启动了“逆命之门”,一心只想回到十九岁,重活一次,游历四海,吃喝玩乐,自由自在。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劳什子法阵出了岔子。 在这个世界里,七岁的她没有逃跑。 她留在了褚府,守着对生父可怜的一点期盼,被继母磋磨、被继妹欺凌,像只蝼蚁一样在后院的泥潭里挣扎了十二年。 直到谢天师路过,这具身体的原主下定决心走到回廊,想为自己搏一条生路,结果当晚就招来了褚霜的一顿毒打。 然后,她就在这具被打得半死的躯壳里醒了过来。 “诸天万界,平行时空……”褚黎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合着想要退休养老,还要从宅斗开始?” 四更的柝子声传进来,褚黎才撑着地面爬起来,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找到自己的屋子。 门上的漆皮干裂得像鱼鳞,一推“吱呀”一声,屋里黑黢黢一片,待到双眼适应黑暗,才大致看清屋内陈设。 仅有一张桌子,一张床,板凳瘸着腿趴在地上,连个照明的蜡烛都没有。 “穷的耗子进来都得含泪留下两粒米。”褚黎叹了口气,合衣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原本她是打算脚底抹油直接开溜的,奈何这具身体太过虚弱,现在走反而对她不利。 而且一想到渣爹褚晋雄那张恶心人的脸,还有褚霜那抽下来的一鞭子…… 她就咽不下这口气! 更何况,还有母亲的埋骨之处。上一世她学成下山,想要凭借本事逼问渣爹,可故地重游,褚府早已落败人去楼空,此事成了她一生的遗憾。这一世既然碰上了,就当是替原主,也替当年的自己尽最后一份孝心。 睡了不到三个时辰,褚黎醒了。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一个身材粗壮的婆子大步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套崭新的衣裙,劈头盖脸就朝床上砸了过来。 “大姑娘,醒了就麻溜起!老爷在正厅候着呢,谢天师辰时便要启程,耽误了正事,有你好果子吃!” 婆子用绢帕捂着口鼻,满脸鄙夷地打量着褚黎:“真是晦气,一大早就来这破院子。” 换做旁人,此刻少不得要委屈落泪或者愤懑怒骂。褚黎却慢条斯理地将脸上的衣服拿下来,甚至还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 她看着婆子,突然咧嘴一笑,笑得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单纯:“刘妈妈,您早膳用的是菜包子吧?” 婆子一愣:“你管我吃的什么……” “牙缝里夹着好大一片呢,绿油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用翡翠镶了牙呢。”褚黎真诚地赞叹道。 “你!”婆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捂住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啐了一口扭头就走,“不知死活的贱蹄子!” 到达前厅时,渣爹褚晋雄和褚霜正陪着谢天师说话。 褚黎低眉顺眼,迈着弱不禁风的步子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女见过父亲,见过谢天师。” “孩子,考虑得如何?”谢天师温声道,“可愿入我门下?” 此话一出,褚黎没有立刻作答。旁边的褚霜急得不停拿眼神剜她,偏又不能出声,只能扯扯褚晋雄的衣袖。 褚晋雄轻咳一声:“黎儿,谢天师问你话呢。” 褚黎掏出帕子往眼角一按,硬是挤出两滴泪来。 “谢天师垂怜,小女本该立刻拜入天师门下以报天师厚爱。”褚黎的声音哽咽颤抖,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前厅之中,“只是......小女不能去。” 谢天师年过五旬,须发半白,一身青色道袍衬得他仙气飘飘。闻言眉头微蹙 ,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可是有何难言之隐?” 褚霜长甲扣着指腹,脸色阴沉,生怕她把昨日之事抖落出来。 却听褚黎凄然一笑:“小女自幼体弱多病,岂能因一己之私,成为天师的累赘?不仅如此,古人云,百善孝为先。小女生母走的早,这些年全凭父亲一人含辛茹苦将我拉扯大,我又岂能为求逍遥远走高飞?” “小女只愿常伴父亲膝下,晨昏定省,侍奉汤药,以报父亲养育之恩!” 一番话说的那叫一个深明大义,感人肺腑。 别人怎么想褚黎不知道,她反正是要吐了。 褚晋雄面色铁青。拉扯大?含辛茹苦? 他这十几年除了把她关在西院自生自灭,连正眼都没瞧过她几回!这丫头满嘴胡说八道,偏偏字字句句占尽了伦理大义,把他高高架在火上烤! 谢天师目光在三人间流转,再看向褚黎时,已然带着一份了然。 “体弱可改,修行后也可时常归家探望,你考虑清楚,莫要后悔。” 这话听不出情绪,但褚黎知道,天师仁善,看出她有口难言,还是想拉她一把。 可她也是真不能答应啊,抛开别的不说,她这辈子不想再捉妖了...... “小女子辜负天师的美意,还望恕罪。” 谢天师沉默片刻,叹气道:“你资质不错,是块好料子,可惜呀。” 褚霜见谢天师果真断了收褚黎为徒的心思,心中狂喜,见缝插针道:“天师,您看我怎么样,我自幼习武,一心向道,根骨定是不差的。” 谢天师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姑娘资质尚可,但心性浮躁,不适合修行。” 说罢,起身朝褚晋雄拱了拱手:“多谢这两日的款待,贫道告辞。” 渣爹连忙起身相送:“天师慢走。” 褚霜早已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好不精彩。 她猛地回头,瞪向褚黎,眼神阴鸷。 “都是你!害我不能拜师!“她冲过来,一把抓住褚黎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你故意的,你在报复我!” 褚黎露出一副惊慌失措,柔弱无助的模样:“怎么会,我都是按照父亲指示去做的,报复又是从何说起,我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褚霜冷笑,“好一个不知道。褚黎,日子还长着呢!你别想好过!” 随即甩开手,离开了前厅。 褚黎看着手腕上几条红痕,不禁感慨,练过武的是不一样,劲儿真大。 褚晋雄送走谢天师回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了褚黎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弃物。 “你既没能让霜儿拜师,你娘的事,休要再提。” 果然如此。 褚黎真是对渣爹有了新的认识,明明昨日只是让她回绝拜师,褚霜自己不争气,怎能怪在她头上。 “父亲言而无信。”她不应该对他抱有期待,哪怕一丝一毫。 “放肆!”褚晋雄拍案而起,居高临下地指着褚黎的鼻子,“你还有脸说?你方才在天师面前胡言乱语什么?你若是竭力举荐霜儿,天师何至于拂袖而去!赶紧滚回去,莫要待在这儿惹我的眼!” 褚黎不屑再与他争辩,留下一句“告退”,就径直离开了前厅。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了。 反正这辈子她也不打算再当什么坚守正道的捉妖师了,走一次歪门邪道又何妨? 褚府这种地方,从祖上至今百余年里,那冤死的小妾,自缢的丫鬟,没有百个,也有数十个。怨气重,阴气盛,最易招惹妖邪,再加上,室之久者多妖,她要成事不难。 渣爹,恶妹,你们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此后每天太阳落山前,她都会在院内西北角挖上一个浅坑,埋上些许饭菜,口中念上几遍引灵咒,翌日早晨再挖开。 一天,早晨挖开,饭菜完好无损。 第二天,饭菜依旧没动。 第三天、第四天……褚黎半点不急,每日黄昏准时更换新鲜饭菜。 直到第七天清晨。 褚黎拨开泥土,浅坑里空空如也。 微风拂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香火气。 褚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得像个偷腥成功的猫。 “吃饱了?” “吃饱了……今晚就该干活了。” 2. 离开褚府 天刚蒙蒙亮,储府后院的井台边就围了一群丫鬟。 “诶,你们听说了吗,昨夜东厢房那边闹鬼了!” “真的假的?你又不值夜,怎么知道的?别是无聊,吓唬人玩儿。” “嘿,我编这瞎话干什么,等着挨主家打呀。” “别卖关子啊,快说说。” “我们屋的彩碧昨个儿在东边值夜,三更天的时候,看见差不多三寸大的纸人往小姐屋子里抬棺材呢!” “然后呢?” “她说那东西一眨眼就没了,还以为自己眼花,结果四更天,那纸人又出现了,还伴着嘤嘤的哭声,特别渗人。” “天呐,快别说了,我今晚还得去东边值夜呢......” 井台边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慌。 褚黎端着一盆脏衣服从这群下人身后经过,眼帘低垂,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东厢房,那不就是褚霜的住处。 这小妖的业务能力还是不错的。 回到住处,褚黎随手将盆放在地上,坐在床沿上,指尖轻轻叩着膝盖。 丫鬟们口中的“闹鬼”,其实是闹妖,只是普通人更容易将诡异之象联想到鬼身上。 她引来的这只,叫宅妖,是常年吸纳宅邸阴气所生,有灵智的小妖,极度贪吃,又极其小心眼。 褚黎连续六天用咒法和饭菜引诱它,让它误以为找到了长期饭票,欣然与这宅院建立了气机契约。结果到了第七天晚上,褚黎一粒米都没给它留。 宅妖觉得自己被严重戏耍了,暴怒之下,本能地要吸食主人家的精气作为报复。 至于为什么不去报复褚黎? 开玩笑,褚黎现在这副身板风吹就倒,瘦得皮包骨,阳气少得可怜,在宅妖眼里属于“难吃且没油水”的残羹冷炙;而褚霜气血旺盛,阳气充沛,在宅妖看来就是一桌会移动的满汉全席。 她摸摸下巴,觉得这个计划甚是完美。邪门歪道,也能替天行道嘛。 当夜,褚黎迟迟没有入睡。月亮西斜,窗纸上只剩一点银白的光,外面终于闹起来了。 她赶忙走出院子,朝东厢房那边去,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几分。 还没到院前,褚霜歇斯底里的尖叫已经越出墙来。 “你们今夜一个都不许走!都给我在这儿守着!” “叫人去请爹爹,快点儿,听见没有!去啊!” 整个东院乱成一锅粥,她低着头混迹在人群中,竟没有一人发现。她站在廊柱后面,看着褚霜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的样子,心里疯狂给宅妖鼓掌。 闹,接着闹,闹得越大越好。 第二天一早,褚府炸了锅。 据说后面褚晋雄去到东院,诡异之象又发生一次,褚霜的衣裳漂浮在空中,追着人跑,吓晕过去好几个,包括褚霜。 除妖的委托天不亮就递到了承事坊,不多时,便有捉妖师上门。那捉妖师还算有点本事,听完褚霜的描述就辨别出是何妖物,信誓旦旦地同褚晋雄讲:“老爷放心,不过一只不成气候的小妖,今夜我在东厢房布下锁灵阵,定叫那妖物有来无回!” 那捉妖师布下法阵,勒令任何人都不准靠近,正好给了褚黎行事的机会。褚黎大摇大摆地走进东厢房,扫过地面的阵旗布局,忍不住笑出了声。 什么呀,这个阵法都是多少年前老掉牙的东西了,怎么还有人在用。 褚黎摇了摇头,蹲在地上,随手改变了两面阵旗的位置,锁灵阵瞬间变成增幅阵。只要今晚宅妖一入阵,不仅不会被压制,反而能瞬间将整座褚府地底积攒了百年的怨气全部吞噬吸收,实力暴涨十倍! “半吊子捉妖师,祝你好运。” 褚黎抿嘴一笑,随即哼着小曲儿离开了东厢房。 夜幕降临,乌云遮月。 前厅里,烛火摇曳。 褚晋雄与左氏,褚霜,以及府中几十个下人,全都缩在此处,等候捉妖师的消息。 “爹爹,那捉妖师能行吗?”褚霜揪着她娘左氏的袖子,整个人缩在左氏身后,坐立不安。从昨夜到现在,她已经十几个时辰没睡了,整个人疲惫得不行,却不敢睡。一闭眼,那纸人就晃晃悠悠出现在脑海里,好像马上就能索了她的命。 褚晋雄看到女儿这样,心疼不已,拍拍她的肩膀:“别怕,霜儿,那捉妖师说了,是个小妖,说不准这会儿已经......”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突然从东厢房传来,紧接着是几声凄厉的惨叫。 褚晋雄起身,随手指了个家丁:“你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那家丁本就胆小,听见惨叫更是腿软,听见命令半天挪不动步子。 就在这时,阴风平地而起,前厅里几十根红烛,火苗猛地摇晃了几下,瞬间从温暖的橘红色,变成了幽绿诡异的磷火! 光线瞬间暗淡下来,整个前厅宛如阴曹地府,众人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笃、笃、笃……” 死寂中,门槛处响起了沉闷的敲击声,每一下都重重砸在人的心脏上。 褚黎混在最后排的丫鬟堆里,抱起胳膊,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 门口的阴影里,先探出了一个纸人。 三寸来高,脸白眼黑嘴红,手里举着一根哭丧棒,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跳进了门槛。 在它身后,又出现更多的纸人纸马,排着长龙涌入大厅。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大厅中央的空地上,四个高大的纸人抬着一口漆黑油亮的小棺材。那口巴掌大的纸棺材在众目睽睽之下,竟像活物般迅速膨胀! 一寸,一尺,一丈! “鬼,鬼啊!” 不知谁先喊出了声,人群瞬间炸开。胆子小的丫鬟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想逃跑的家丁被一阵阴风吹了回来,摔得人仰马翻。 褚晋雄三人无处躲避,只能紧贴着墙,一动不敢动。 褚霜已经被吓傻了,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左氏抖得筛糠似的。褚晋雄看着还算冷静,实际也被吓得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褚霜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朝着棺材倒了下去。 褚晋雄伸手去拉,没拉住。 她整个人摔在棺材上,纸糊的棺材哪经得起这么压,“哗啦”一声就扁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直接砸穿棺材摔在地上,可棺材底却将她牢牢托住。 抬棺材的纸人齐刷刷转过头,看着躺在棺材里的褚霜,沉默一瞬,突然一起哭了。 哭声又尖又细,像一群蚊子在耳边飞。 紧接着,不知从哪儿响起了唢呐声。 “呜哩哇啦——呜哩哇啦——“ 哀乐震天。 前厅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晕死过去,只有褚黎站在最后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一曲终了,棺材突然化作漫天纸灰轰然碎裂。 “咚!” 褚霜落在地上,依旧不省人事。 翌日清晨,大难不死的褚家彻底陷入了瘫痪。什么狗屁捉妖师,竟先逃跑了。 这件事传得很快,陆续有捉妖师自荐上门,不过,在褚黎的暗中操作下,没有一人成功,一连几日过去,三人彻底崩溃。 褚晋雄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走路都打晃。左氏保养得宜的脸上细纹丛生,老了不止十岁。两人整日疑神疑鬼,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褚霜更惨,原本圆润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凸起,眼里布满血丝,说话颠三倒四。她不敢一个人待着,干什么都要人陪,就这样还天天做噩梦,梦里喊“别带我走”。 而与之相反的,褚黎这几日过得滋润极了,府中人人自危,她想干什么干什么,没人管她。总算是吃上几天饱饭,气色都红润不少。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褚黎找来纸笔,写下几行字,折好揣进袖中,来到了渣爹的房间。 屋内药味儿浓得呛人。 褚晋雄缩在床上,身上裹着被子,脸色蜡黄,嘴唇惨白。身旁的丫鬟正在给他喂汤药。 见到褚黎,他本是没什么反应的,可看清她的状态,眼睛猛地睁大:“你,你怎么......” 褚黎从丫鬟手里拿走药碗,眼神示意丫鬟下去:“我怎么了?我来看你,你感到很意外?” 丫鬟如蒙大赦,快步走开,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我不想看见你。”褚晋雄冷哼,话刚说出口,却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是你搞的鬼!” 他看着往日畏畏缩缩的褚黎,如今精神抖擞,从容不迫,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府邸里,显得格格不入。一个念头瞬间涌上心头,荒唐,却叫人想要相信。 褚黎笑了一下,没回答,直奔主题:“我能解决,条件是告诉我,我母亲葬在哪里。” 褚晋雄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枕头砸了过去:“孽障!真的是你!你竟然敢在家里行此巫蛊邪术!你想要谋害生父!我要报官!我要把你送去衙门凌迟处 死!” 枕头轻飘飘地落在褚黎脚边。 褚黎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机会仅此一次。” 狂怒的褚晋雄瞬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颈,声音戛然而止。这句话,他前几日刚对褚黎说过。 褚黎见他不回答,将药碗随手扔在桌子上,作势就要出门。 褚晋雄见状再也顾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这几天生不如死的折磨,已经将他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严与理智彻底碾得粉碎。他不敢赌,哪怕眼前只有万分之一的生机,他也得死死抓住! “城南乱葬岗......往西三百步,有颗柳树,树下就是。” 饶是褚黎早有心理准备,听到乱葬岗三个字时,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抽痛。 结发夫妻,死后却被扔在乱葬岗! 褚黎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杀意死死按捺下去。 她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条,扔在褚晋雄的脸上。 “按上面的法子办。每日正午,在正房门口摆三牲祭品,点七炷清香,诚心跪拜一个时辰,连拜七天,契约自解。” 其实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只需在西北角重新埋上一碗猪肉,向宅妖认个怂,契约自然就断了。 但她偏要让这一家三口顶着大太阳跪在院子里给精怪磕头,不把他们的膝盖磕碎、脸面丢尽,怎么对得起这十二年的苦难? 出了褚晋雄的卧房,褚黎没有半刻犹豫,立即前往渣爹所说的地方,果然看见柳树下有个小土包,连个墓碑都没有,野草长得老高。 她站在母亲坟前,沉默良久。 两世,终于,终于...... “娘,我来看您了。” “以前没能来看你,是女儿不孝,以后......以后我会常来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寻了块木板,蹲在坟前,一刀一刀刻出一块木碑,立在坟前。然后坐在坟边,跟母亲说了很多话。说上一世的事,说这一世的事,说她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一直坐到太阳快落山,才起身。 “娘,祝福我吧。”她拍拍身上的土,“我要去开启新的生活了。下次再来看您。”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树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她娘的坟安静躺在树下,木碑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 褚黎深吸一口气,大步离开了。 回到褚府,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放了两件换洗衣裳,还有从渣爹那里薅的几锭金子。 得有钱啊,没钱怎么享受生活。 褚府里还是鸡飞狗跳的,褚黎从他们身边走过,没一个人注意到她。 她走出大门,抬头看向刻着“褚府”的牌匾,朝其比了个中指。 “再见,再也不见!” 戌时一刻,街上仍热闹得很。 各种街边小食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油烟混着人声,是褚黎向往的人间烟火。 褚黎来到这里以后就没吃过几顿好的,一路闻着味儿,停在一个卖旋煎肉的摊子前。 “店家,来份旋煎肉。” 岂料,身旁有一男子与她同时开口。 同时开口不稀奇,稀奇的是店家说旋煎肉只剩最后一份。店家犯了难,手上拿着包好的旋煎肉,不知该给谁。 “这位郎君仪表堂堂,玉树临风,气度不凡,想必不会和小女子争这一份吃食吧。” 褚黎脸上堆起假笑,朝男子眨巴眨巴眼。 “不让。” 男子也同样回敬她一个笑脸,笑得比她还假。 褚黎的假笑差点裂开。好家伙,遇上对手了。 她撸起袖子,正准备展开一场激烈的口舌之争,男子却先动了。 男子伸手直接朝那份旋煎肉抓去,褚黎眼疾手快,也伸出手。两只手在半空中相撞,谁也不让谁。可她力气太小,还是让男子得逞。 男子递给店家银钱,拿着胜利果实朝她晃了晃:“看来姑娘心口不一呢,那就多谢礼让了。” 褚黎气得牙痒痒,连假笑都懒得维持,转身就走。这人真是白长一副好皮囊,怎的行事这般讨厌。 乜连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与她相撞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再度抬头,那背影已淹没在人群中。 他喃喃自语:“没认出我呢。” “那就有意思了。” 3. 养身计划 “一百两!” 褚黎站在郊外的一座小院前,声音提高了八度,引得路过的农户频频回头。 对面的庄宅牙人是个精明的中年男子,姓王,脸上堆着的笑容乍看诚恳,细看眼角全是算计。 “姑娘,这价钱真不贵了。您看这院子,两进的,正房三间,厢房两间,还有个小菜园。前临溪水,后靠竹林,周边还有农户的稻田和菜地,这风景,真没的说。” 褚黎没接话,在心里飞快盘算。 手里的金锭兑换成银子差不多能有六七百两,但要花一百两买个院子,她有点舍不得。 上一世自己虽然很有钱,资产是现在的数十倍不止。但是那些银子她根本没时间花。每日不是在除妖,就是在除妖的路上,偶尔有空也是在疗伤,修行。唯一花钱的地方大概只有买符纸和法器。她竟不知道,一座郊外小院要一百两这么多。 牙人看她不说话,继续劝道:“姑娘,您说想要个安静,景色好的地方养身体,我一下子就想到这儿了,简直是为您量身打造的。实不相瞒,这院子有好几个人问,我都没答应,就想先紧着您,姑娘要是不要,怕是难找到更好的了。” 褚黎蹙眉,她确实想要这个院子。 远离城镇,近村落,安静又不失人气。只是她对物价没概念,这价格合理吗,不能被当冤大头了吧,要不换个牙行,再问问? “王大哥,我一个人住,这么多间屋子,也用不上啊,有没有小一点的。” 牙人面不改色:“姑娘此言差矣,您气质如兰,仪态万方,就应该配这种大院子才是啊!” 气质如兰?说她? 褚黎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牙人都这么说了,那就勉为其难买下好了。 “成交”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手也准备掏出金锭,谁知被人截了胡。 “一百五十两,这院子,我要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褚黎霍然转身,哪个王八蛋敢虎口夺食,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啊,看她不...... 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来。 来者身着月白长衫,神色慵懒,手里摇着一柄折扇。 晦气,怎么又是这个人。 抢了旋煎肉还不够,还想抢她要买的院子,怎的这样惹人嫌。 “你——”褚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礼一些。“公子,这院子,是我先看的呢。” 乜连昼看她明明十分恼怒,还要假装端庄有礼的样子,心里舒坦极了。 他收起折扇,敲在手心,踱步上前:“牙行认银不认人,姑娘若觉得不公,大可再加。” 好嘛,活了这么久,褚黎头一回见有人把“有钱就是大爷”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加就加!”她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王牙人在旁边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开花了,搓着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活像看着两座送钱的财神爷。 乜连昼也笑,像是早料到如此,用扇子做了个“请”的手势,等着她发挥。 褚黎咬咬牙,话在嘴里滚了几遍才说出来:“二百两!” “三百两。”乜连昼眼皮都没抬,把玩着手里的折扇。 “三百五十两!” “四百两。” “四——百——五——十——两。”几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个蹦出来。 王牙人看呆了,这院子值钱,倒也不值这么多钱,这两位怕不是在这儿斗鸡呢。 “五百两。” 看着男子欠揍的表情,褚黎有一瞬差点想再加五十两,可她忍住了。 情绪退潮,脑子清醒过来,这人是故意的。自己犯不上因为一时之争,不顾实际,搭进去那么多银子。 小样儿,以为她傻吗? “五百两就五百两,这位公子想来比我更喜欢这个院子,我哪能夺人所爱呢,快收钱吧,王大哥。”她朝王牙人使眼色,让他莫要错过这个冤大头。 王牙人开心坏了,一下子多挣四百两,晚上做梦都得笑醒。 乜连昼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认输,有所不解:“你没有钱了吗?” 褚黎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死。 哇,这人和自己八字犯冲吧,不然怎么总是有方法刺激到她。 “你管我有钱没钱。”她抱起胳膊,“还是你以为,我会一直和你叫板?那你可想错了,我不是这么幼稚的人。” "王大哥,我今日先不看了,明日再给我找个差不多的。"褚黎朝王牙人作揖,临走前瞪向乜连昼,"对了,要离这家伙远一点。" 王牙人连忙应下,这样诚心置办宅院的主顾,不是每天都有的。 褚黎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像只斗赢了的公鸡。 “公子,这院子......”王牙人谄媚地开口。 乜连昼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递给他,目光仍追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她好像总是留给他一个背影,今天,前几日,还有......不记得多少年前。 他不在意地弯起唇角。没关系,日子,还长呢。 第二天,褚黎如愿买到了心仪的院子,同样前临溪水,背靠竹林。 院子里有棵高大的桑树,枝叶茂密,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竹木摇椅。傍晚时分景色最美,夕阳将稻田染成金色,溪水表面泛着碎金般的光,附近村子里升起炊烟,一缕一缕,在暮色中散开。 她开始了自己的养身计划。 不想捉妖是一回事,没本事是另一回事。世间妖物众多,保不齐哪日碰上一个,还是得重拾上一世所学。 第一步,强身健体,是修行的根本。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打坐,运气,活动筋骨。身体弱,就从最基础的开始,一点一点来。 累了,就躺在摇椅上喝茶,三餐花钱叫镇上酒楼送过来,日子过得舒心惬意。 只是她不知道,桑树粗壮的横枝上,总躺着一个人。 乜连昼隐了身形,垂头看着树下的褚黎,越看越疑惑。 一连盯了几天,他发现她体内一丝灵力都没有。本以为是她修为强到自己无法看穿,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每日练的,是刚入门的捉妖师才会练的基础吐纳。 难道自己认错了人?可身上的气息,明明和千年前一模一样。 她是遭遇了什么,还是早就发现了自己,故意迷惑他? 即便如此,他还是每日都来。 她不出门,他就趁她不注意,往她茶杯里扔只虫子,或者打翻她晾在院里的衣裳,看她恼怒地四处张望,也算有趣。 褚黎只觉得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小妖作乱,总是搞一些恶作剧,关键是她现在没灵力,找也找不出来,次数多了,烦得很。 今夜又是这样。 她刚吹灯躺下,窗外就传来一阵沙沙的摩擦声,在静谧的黑夜中尤为清晰。 褚黎按捺住怒火,从床上爬起,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想对外面说,不管是谁,能不能别玩了,她想睡觉啊。 然后,四目相对。 泛着绿光的竖瞳,距她仅不到三寸,甚至还在慢慢靠近,阴冷的气息扑到鼻尖,带着一股腐肉臭气和血腥味儿。 褚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是妖! 她飞快退至床边,摸索出压在枕头下的符箓和桃木剑。 心里大喊,天要亡我! 苍天啊,你为什么要欺负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女子啊。 那妖物从窗户爬进来,月光下,看着像个女人,衣服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再近一点,全貌显现,哪里是什么女人,披在身上的也不是衣服,而是一张人皮。脸上的五官是画上去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人皮底下,是一团黑乎乎,不断蠕动的东西。 画皮妖。 剥取新鲜人皮,披身幻化形象,专吃年轻女子的心,维持皮囊新鲜,很是凶狠,狡猾。 画皮妖没有立刻扑过来,它停在不远处,歪着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露出锯齿般的獠牙,上下打量着褚黎,像是在看一件衣服合不合身。 “好香的味道......”它指甲尖长,搭在舌尖上舔了舔,声音又尖又细,“皮囊,也正合我意。” 褚黎心情十分沉重,她好像打不过。 但不能坐以待毙。 她立即咬破手指,将血涂在桃木剑上,然后剑身在符箓里胡乱一搅,沾上几张符纸,嘴里念出口诀: “八方威神,秽炁消散!”</ p>符箓缠紧剑身,散发出淡淡的金光。褚黎提剑攻上前去。 就算现在没有灵力,但她的战斗经验还在,一招一式早就刻在脑海里。 “刺啦——” 剑尖划破画皮妖的脸皮,剑身上的一张符箓燃为灰烬。 画皮妖尖叫一声,退后半步,摸了摸脸上的破口,眼神变得凶狠,四肢着地,朝褚黎扑过来。 褚黎侧身一滚,躲开利爪,画皮妖落在她刚才的位置,爪子在地板上抓出五道深痕,她立刻双手倒握剑,从手臂下方斜着捅上去,差一点,就捅到了它的脖子, 一击未中,褚黎立刻旋身,正面迎敌。 画皮妖再次扑过来,她向后倒去,桃木剑抵住床体,借力向前滑去,随即向上挥剑,正中画皮妖肚皮。 又一张符箓燃尽。 画皮妖彻底被激怒,本来还顾及着怕损坏了这张姣好的人皮,现在它只想把面前女子的心掏出来吃掉。 画皮妖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褚黎这下连躲避都费劲,画皮妖的利爪朝她胸口袭来,她横剑去挡,奈何力量不够,利爪隔着剑身刺进肩膀。 痛。 桃木剑上的符箓一张张化为飞灰。 画皮妖掌心被烧穿,仍然没有松手,反而举起另一只手朝她面门抓来。 褚黎想躲,但动弹不得。 完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不要这么对她吧。她还没游山玩水,还没牵过美男子的手呢。 利爪距离她的脸只有一寸,画皮妖却停住了。 “噗呲。” 一把长剑刺穿了画皮妖的脑袋,黑乎乎的血顺着剑滴下来,砸在地上,啪嗒作响。 褚黎大口喘气,忍痛把爪子从肩膀上拔下来,脱力坐在地上。 画皮鬼的身体抽搐两下,瘫软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褚黎刚准备向这位义士道谢,哪知一抬头,她的脸立刻皱成一团。 怎么偏偏是他。 乜连昼收了剑,慢条斯理地甩了甩剑上的黑血。 今日在镇上吃过晚饭,散步回家的时候,刚好路过褚黎的院子。 他先一步看见画皮妖,却没有现身提醒,反倒在一旁看起了戏。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是真的没有灵力,还是在耍什么别的把戏。 观察片刻,他很诧异,她居然真的全无灵力。就在她即将被利爪戳穿头骨的时候,他才出手。 得让她活着啊,不然,还有什么意思。 “谢谢。”褚黎不情不愿地开口。 她有些捉摸不透这个人,看着像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却能一击击杀画皮妖,而且,画皮妖根本没感知到他,此人实力不可小觑。 “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仅此而已。”他说得轻巧,房间里一时有些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你这伤,去找郎中看看吧。” 虽然他随手就能治好,但他并不想这么做。 “哦,没事,小伤而已。” 不知道是触到了哪根筋,褚黎的那股装劲儿又上来了,硬是挤出一副笑脸。实际上,她痛得要死。 哪有人受伤不会痛的。 她在想这人什么时候走?怎么还不走? 让她开口赶人又不太好,毕竟刚救了她一命。 "那个,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吗,哈哈,就是,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太好,你懂吧,所以......" 褚黎从来不知道说一句话要这么艰难。 所以能不能请你这尊大佛快走啊! 乜连昼看出她在强撑,更不想走了,甚至坐在桌边,倒了杯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什么的,对他来说没所谓,他也不信褚黎真在乎这个。 褚黎见他这个样子,恨得牙痒痒,就算你是我救命恩人,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吧。 而且,她好像要撑不住了。 “真的没事吗?”乜连昼举起茶杯,又问了一次。 褚黎想说“真的没事,你快走吧”,可下一秒,眼前一片模糊,视线中男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头顶的房梁。 眼前画面破碎成细密的光点,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褚黎心如死灰。 她的一世英名啊。 全毁了。 4. 救命恩人 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窗棂大敞,阳光大片涌入,铺了满床,晒得薄被温热松软。细尘如粟,密密地浮在暖金色的光线里,翻涌游走。窗外麻雀叽喳,虫鸣嘶嘶,万物照常鲜活,仿佛昨夜的事不曾发生。 宿醉般的头痛撕扯着褚黎的意识,只能用手轻揉太阳穴稍作缓解。后知后觉地伸手摸向受伤的肩膀,掌心抚过衣物,随即向下探去,那处的皮肉光滑如初,全无伤口的痕迹。 她心中暗暗咂舌:这人情欠的可不是一般的大。 看着被血浸染大半的衣裙,她忍不住一阵肉痛,这是前两日她特意去镇上订的绸缎料子,手感柔滑,触之冰凉,夏日就寝安眠,再舒服不过,可惜就这么毁了。 褚黎翻身下床,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一边推门一边盘算该如何感谢昨日的救命之恩,谁知推门后,脑海里正琢磨的人,就出现在院子里。 桑树下,那人正极为慵懒地躺在摇椅里,脸上盖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蒲扇,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斑驳成影。 “醒了?”蒲扇下传来男子略带沙哑的声音,懒洋洋的,似是刚睡醒。 褚黎走上前,收起往日里的针锋相对,神色郑重地抱拳行礼:“昨日阁下出手相救已是大恩,帮我疗伤,更叫我铭感五内,不知该作何报答?” 蒲扇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苍白的手移开,露出一张稍显疲惫却仍俊朗的脸。 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褚黎身上,嘴角擎着一抹促狭:“黄金万两,姑娘可有?” 褚黎眼皮一跳,嘴唇动了动,脸上得体的表情差点当场裂开。黄金万两?她上辈子风里来雨里去,累死累活,兜里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刚想说自己没钱,对方却像早料准了她的窘迫,慢悠悠地截断了她的话头: “若无金银,那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可有相赠?” 褚黎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她要是有那等宝贝,早给自己用上,辅助修行了,哪还用得上他来救。这人分明就是在戏耍她。到底是怎样的恶趣味,为何每次相见都无法好好交谈,亏她是真的想道谢。 “实在对不住,我现在身无长物,要不写个欠条,等我日后成了首富,肯定百倍报答!”褚黎破罐子破摔,两手一摊,耍起无赖。 “谁稀罕你这虚头巴脑的承诺。”那人轻嗤一声,将蒲扇往旁边石桌上一扔,好整以暇地支着下巴看她,语气理直气壮,“既然要什么没什么,那便勉为其难降一降标准。打今日起,我的一日三餐全包给你了。” 前后反差太大,导致褚黎听后有些发懵:“......就这?” “什么叫就这?”那人长腿一迈,径直从摇椅上站起身。他生得极高,投下的阴影瞬间将褚黎罩了个严实,慢条斯理地提要求:“早晨要有软糯适口的糕点,午饭晚饭至少三菜一汤,夜里若是睡得晚,说不定还要再添一顿宵夜。” 褚黎整个人僵在原地,等一下……她前世今生加起来,就从来没点亮过“下厨”这项技能啊! “恩公!”褚黎双手握在胸前,一对杏眼又圆又亮,眨巴眨巴地盯着对方,一副“你怎么忍心拒绝”的可怜相,“还有商量的余地吗?为了您尊贵的嘴,请再考虑一下吧!” 男子双手环胸,游刃有余地看着她这副伏低做小的模样,忽然俯身凑近,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凉飕飕的字:“休想。” 褚黎被他突然的靠近惊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她暗暗咬牙,到底是承了他的大恩,只能闷声认栽:“行......做就做。” 说完又小声嘀咕:“说话就说话,凑得这么近干什么......” 半个时辰后,小厨房的烟囱里升起了浓烟。 褚黎是真没做过饭,买菜回来后,还特意向附近的村民请教了一番。小时候在山上,都是师父做饭吃的,虽然算不上有多美味,但到底是把自己养大了。 思及此处,还真有点想念她老人家。 柴火一根根塞进灶膛,烧起来噼里啪啦的,偶尔炸出一小蓬火星,落在青石砖上,烫出一个个黑点,火光映在脸上,烤得脸颊通红发烫。少许黑烟顺着灶口往外冒,呛得眼睛发酸。 “姑娘若是想烧房子,大可不必绕这么大个圈子。”不知何时,男子来到小厨房外,一把折扇遮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戏谑的桃花眼。 褚黎额角微跳,她现在一听见“姑娘”心里就不舒坦。 “呵呵,恩人哪里的话,这里油烟大,您还是到院子里等着吧。”她干笑一声,想要将人赶出视线。好好的一个俊朗公子,怎么偏偏生了张能气死人的嘴。 男子也不恼,仍倚在门框处,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褚黎被看得有些不耐,但迫于压力,还是继续忙活起来,硬着头皮把切得乱七八糟的食材往锅里倒。 又过了半个时辰,石桌上终于摆上了三菜一汤。 汤里炖着半只鸡,可因炖煮时间太短,鸡皮泛着诡异的惨白色,汤水寡淡如水。至于旁边那三盘号称炒菜的物什,更是黑乎乎一片,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散发出一股焦炭的味道。 “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报答?”男子拄着下巴细细观看褚黎的杰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毒死我。”话虽这样说,却没有什么恼意,反而有几分得逞的愉悦。 褚黎也觉得不好意思,捋捋头发,挠挠脸,支支吾吾的:“那我不会做饭啊,已经尽力了......” 看着她那副底气不足又强撑着的模样,男子没有继续刁难,反而心情很好似的,起身大步走向院门,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摆手示意褚黎跟上。 “走,去镇上。”言外之意,去酒楼吃。 两人来到镇上最气派的忘川楼,在二楼靠凭栏处的位子坐下,点了满满一桌子酒菜,边看楼下舞姬起舞边吃。 褚黎的筷子挥出了残影,昨夜精神高度紧张受了伤,刚才还忙活了好一阵儿,实在饿极了。对面虽然吃相优雅,但下筷动作不比她慢,很快饭菜被两人消灭了大半。 几杯酒下肚,褚黎逐渐放松起来。 “恩公,话说见了几次,我们好像还未通过姓名呢。我叫褚黎,这杯敬你,先干为敬。”说罢,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男子看了她半晌,才慢悠悠倒了一杯酒,举杯在空中虚虚一碰。 “乜连昼” “连昼移窗看云雨,浮沉聚散不关身。”知晓名字的瞬间,一行诗句悄然跃入褚黎脑海,旋即不假思索的说了出来。 “我们也算是冤家路窄,不是——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以后你不仅是我恩公,还是我朋友!”她就这样单方面宣布,也不管人家同不同意。 乜连昼闻言轻笑一声,嘴上毫不留情地打击道:“谁要你这么弱的朋友。” 随即借喝酒,掩去眼中那一抹愁绪。名字哪有什么深意,只不过是那时太久没见太阳,随口给自己取的罢了。 “我才不弱!”听见这话,褚黎一百个不乐意,拍着桌子就要起身理论,结果吃得太撑,没能站起来,索性就坐着不起来了。 “你连灵力都没有还有什么好说的。” “以后会有的。”褚黎微微扬起下巴,瘪了瘪嘴,不服输。等她锻好筋骨,凭她的资质,修行必定一日千里。 “话说回来,乜兄,看你昨夜所为,想必也是个捉妖师吧,敢问目前什么等级?” 明明是用耳朵听,褚黎却将眼睛瞪得老大,眼底燃着一丝隐秘的胜负欲。 天下捉妖师等级分一到九钱,由低到高分别是:学徒、捉妖师、灵捉妖师、大捉妖师、天师、大天师、圣天师、神天师、天师大人。她前世巅峰之时乃七钱圣天师。不知为何,在眼前这人面前,她本能地不想被比下去。 乜连昼剥花生的动作微不可查地滞了一瞬。 千年前,也是这幅容貌,眼神却完全不同。那双眼坚毅,清冷,将他镇压。可眼前这双,满是烟火气,透着狡黠。 他垂下眼帘,漫不经心道:“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模棱两可,却在无形中坐实了“捉妖师”这个身份。 褚黎狐疑地打量他,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心底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妖物亦分五等:精怪、小妖、妖将、妖王、妖帝。昨夜那只画皮妖少说也是个成了气候的小妖巅峰,能被他如此轻易斩杀,此人起码也是个五钱以上的天师,甚至更强。 摸不清底细,褚黎不再追问这个问题,接连喝了两杯酒。 见她不再说话,乜连昼装似不经意地问:“那你呢?感觉你对捉妖师很感兴趣。” “我?” 褚黎看向人声鼎沸的楼下,目光逐渐柔和下来。 “算不上,无非是想练就一副好身板,学一些本领自保。然后买匹马,或者驴子也行,哪里景色好我就去哪里,去看看那些我没见过的山水,尝尝我没吃过的佳肴美酒。遇上可恶小妖为民除害,遇上大妖明哲保身。等玩够了就回到这里,和我娘作伴。” 褚黎托着腮,脸上笑意盈盈,像是已经看到了那自在快活的日子。 乜连昼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静静看了眼前少女半晌——如此不同,看来是他认错了。 “就凭你昨天的表现,你这说辞很难实现吧。怕是还没走出百里,就成了某只野兽的盘中餐了。”他嘴毒依旧,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褚黎瞪了他一眼,抓起盘子里的花生作势朝他扔去:“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不能。”乜连昼懒散地靠回椅背,眸光轻转,“不过我有个法子,能让你快速锻体。” “什么?”恰逢楼下舞台弦乐响起,他的话淹没其中,褚黎没听清。 看着褚黎因饮酒而染上酡红的双颊,以及那一双因醉意而逐渐迷离的眼眸,乜连昼心底恶劣的玩心骤起。他食指轻轻勾了勾,示意她凑过来听。 褚黎此时酒劲儿上来,彻底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见状起身将上半身探向乜连昼。 视线里,乜连昼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他鼻尖的一颗小痣。 他那两瓣极薄的唇分明动了动,吐出了几个字。 可褚黎脑子嗡嗡作响,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视线就那么直勾勾地黏在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上,迟钝的大脑里只晃晃悠悠地飘过一个极为危险的念头—— 这毒舌鬼……长得好像,真有点好看啊。 5. 另做打算 她果然靠过来了。 毫无防备地,大大咧咧地。 酒意洇出的薄红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像夏日雨后不胜风力,摇摇欲坠的凌霄花。她凑得极近,呼吸中带着酒酿的香甜,温热地扑在手背上。 乜连昼勾着手指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中,一时竟忘了收回。 她还在等,一双眼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一缕碎发从额间滑落,搭在睫羽上,似是有些痒,她下意识眨眼,眸光潋滟,发丝随之颤动。 他喉结滚动一下,原本想要逗她的话,忽然变得索然无趣。 “没什么。” 对面像是没听见一般,怔然不语,片刻后才摸摸脸,傻笑两声坐了回去。 两人没再说什么话,他也不再看她,时而望向楼下舞台,时而盯着眼前的酒杯,没有续上。 此后几天,褚黎都没见过乜连昼。 如果不是两个人本来就算不上熟稔,她都要以为,他是在故意躲着。至于为何这样认为,她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上次分开时气氛有些尴尬。 “褚姑娘,在家吗?” 院外传来一声叫喊,褚黎好奇地从窗子探出身子张望,谁叫她,她在这里应该没有熟人才对。 原来是牙行掌柜王大哥,看见她后脸上堆满了笑容,朝她挥手。 虽不知他前来是所为何事,但还是小跑到院门口迎接。 “王大哥,有什么事吗?里面坐吧。” 王掌柜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办完事马上就走。”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她,“上次那位乜公子您还记得吧,他托我把那座别院的钥匙给您。” “给我?”她接过钥匙,不明所以。怎么着,良心发现? “是啊,估计是要出远门吧。乜公子说想拜托您照看,若是不想管,卖掉也随您。”王掌柜笑得别有深意,又加了一句,“想不到如今两位的关系已这般好。” 褚黎攥紧手中的钥匙,齿痕硌进掌心,泛起一股热胀感。 “嗐,不是冤家不聚头嘛,劳烦您跑这一趟了。” “哪里哪里,等会儿还有主顾要看宅院,在下就先告辞了。” 王掌柜早就走得不见了踪影,她还站在门口没动。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把钥匙往石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钥匙骨碌碌地滑出去一小段,在桌角晃了晃,停住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走了?就这么走了?连句话都不留? 两个院子明明只有两里的距离,他却宁可多走几里路去镇上找王掌柜代劳,也不直接来找她。本以为两人已经是朋友了,看来,是她自作多情。 拿起桌上的水碗,仰头灌了一口,放下时磕在桌面上,声响比平时大了些,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走就走了呗,她也走。 这不是一时气话,而是早有打算。 起初,她的计划是在这里养好身体,直到能承受住修行和战斗。可她高估了这副身体的素质,长期吃不饱的人,里外都是亏空的,没个两三年难见成效。 太慢了。 近几日她翻来覆去思量,与其在这里空耗,不如兵行险招,去泡洗髓池。 疼是疼得很,但是一淬便成,节省时间。不然,游历人间得等到什么时候,在那之前,或许真会被妖物吃了,那她不是白费心思。 本来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找乜连昼告别,如今倒是省事,人家先走了。 主意既定,褚黎马不停蹄地收拾好行李。又到镇上添置了舆图,买了一匹快马和些许干粮药品。 此行路途遥远,约莫有千里。搁在以前,这点路算不上什么,一张缩地符,不过半天时间就能到达。如今只能骑马,走上十天半个月。 洗髓池地处无人管辖的衍微山,最初是有一位重伤濒死的捉妖师误入山中,赶路时跌进池中。那池水仿佛刺骨的寒浆,冻得他几度昏死。可九死一生熬出来后,不仅旧伤尽愈,就连筋骨经脉也远胜从前。更一举突破修行关隘,成为七钱圣天师,从此名动一方。 那捉妖师起先对此守口如瓶,毕竟世道艰难,人心险恶,多一个同级强者就多一份竞争。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次酒醉,他将这件事讲与好友听,于是引得天下捉妖师趋之若鹜。只是名山易寻,生机难求,不是人人都能忍住那抽筋拔骨的痛,大多数人都折在池底,化作一具具白骨。 褚黎并不清楚到底有多疼,但她以往不知在血泊里挣扎起来多少回,自认为骨头还算硬。 快马加鞭赶了一天的路,抵至另一座城镇时,天色已蒙上青黑。 褚黎翻身下马,牵着马来到一家客栈。 她抬手扣了扣油光锃亮的柜台:“掌柜,要一间上房。” 正在拨弄算盘的掌柜抬眼,赔出一张愧疚的笑脸:“哎呦,客官,真是不巧,小店今个儿客满了。” 褚黎轻微颔首表示理解,转身出门去找另一家。然而接连问了几家,都是如此,眼见夜色如墨,难不成今晚要睡破庙。 直至找到全镇最后一家挂着破旧布幔的客栈,褚黎进门前心中暗自祈祷:可千万要有房间啊。 “掌柜的,还有空房吗?” 柜台后打盹的掌柜揉揉眼,笑得眼睛都没了:“客官,您运气好,刚退出来一间丙字房,您要是要,这就给您掌灯。” 褚黎松了口气:“我要了。” “那我带您上去。”掌柜殷勤为她领路。拾级而上时,楼板在脚下发出陈旧的吱呀声。 进到房间,褚黎忍不住发问:“贵地客栈生意日日如此红火吗?我去了好几家都没房了。” 掌柜露出诧异的神色:“诶?姑娘不是来参加官府捉妖师司考的吗?” “在下只是路过此处的旅人,并不知晓。还请掌柜的同我说道说道。”褚黎从未听过此事,不免好奇起来。 “是我先入为主了。”掌柜赔笑道,“朝廷今年新设了镇妖司,下榜网罗天下能人异士,通过三轮司考方可定品授职。眼下正是首轮海选,咱们这儿恰好设了个考点,人自然是多了。” 镇妖司?褚黎眼睛微眯,面上却不动声色:“原 来如此,多谢掌柜解答。” 说话间,已到了房间。 “劳烦稍后送两碟素炒与一壶热茶上来。” 递过碎银,掌柜千恩万谢掩门退下。 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褚黎边吃边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千百年来,捉妖师除妖要么是仗剑独行为了大义,要么是为了赚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门派林立,不受管束,自成一套成熟的章法规矩。朝廷这时候横插一脚进来,其心可善? 褚黎不敢断定,但隐隐察觉这事没有那么简单,往后说不定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翌日清晨,褚黎还在睡梦中,就被窗外喧嚣的人语吵醒。 推窗一望,长街上挤满了人流,男女老少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捉妖师司考,你个妇道人家去凑什么热闹?” “闭嘴,还不兴我去长长见识吗?” “那也没必要这么早去吧,还拉上我,这还不到辰时。” “你懂什么,不早点去,能排到前面的位置吗?哎呦,你就别抱怨了,快着点吧。” ...... 看来今日便是海选的日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要不去凑个热闹好了。 褚黎下楼跟随着人群,一路来到近郊校场。 那妇人说得很对,再晚点,乌泱泱的人群就会把她吞没,校场上人头攒动,怕是有千余人。 周围人声鼎沸,褚黎被挤在中间,推搡间汗味扑面而来,顿时后悔不该一时兴起。 辰时刚过,鼓声骤然响起,三声落罢,全场趋于安静。 一名官员行至点将台,摊开手中卷轴,嗓音激荡而出: “现在宣读海选司考规则——不论出身,凡登台者,能勘破妖物残骸原形等级者,即为过关,入四二轮。有意者,左侧点卯上台!” 又是三声鼓响,两名侍卫抬上一张盖着红布的长案。 红布掀开,里面是一节雪白的妖骨,以及装在琉璃瓶中,艳如烈火的妖血。 褚黎在台下看得分明,心下大失所望。搞了半天,原来是文试。 她想回去,可周围的百姓全往前挤,后退怕是会被踩死。裹挟在人群中,她的努力毫无作用。 眼看日头越来越高,她却不能脱身,干脆另辟蹊径,顺着报名的人流来到了队伍后面。等下上台走个过场,从官道离开。 虽说来的捉妖师多,但实力参差不齐,褚黎前面好几个人上去抓耳挠腮了半天也答不对,分明就是想赌一把。 轮到她时,长时间的站立已让她十分疲惫,本打算随便扫一眼佯装不认识走人。然而近距离观看,她忍不住蹙眉。 妖物即使身死,残骸上依旧会残留着妖气,被捉妖师感知。普通人虽无法辨别来源,却会生出一股难以言明的不适,叫人以为是生病了。 褚黎身体瘦弱,按理来说会受妖气影响,但此刻却没有任何不适。她心中隐隐有所猜测,应是有人封印住了妖气。可这对于第一轮司考海选来说,是不是过于困难了。 看来朝廷的目的,真的不简单。 6. 开始逃命 不过眼下这些和她没什么关系,当务之急是要离开。 褚黎在台上装模作样看了几眼,拿起笔在纸上随便写下一个妖物的名字,将纸张递给身侧的侍卫,纸张随即被转呈到了主审官员案前。 官员看到纸上的答案,眉头紧蹙,抬起头将她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褚黎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心下暗自嘀咕:落选两个字就这么烫嘴吗?方才前面那几人淘汰的可是十分干净利落。 “上前来。”审视良久,官员终于收回目光,朝她招了招手。 她不明所以,上前去做什么?她赶着回去呢,就不能给她个痛快。 虽是万般不愿,但在数名披甲侍卫的注视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想不到姑娘看着纤弱,竟有如此过人的本领,不借法器符箓,不掐法诀,仅凭一双肉眼就能辨别妖物,真是好生厉害。”那官员笑得满脸褶子,双手托着一块木牌递了过来,态度与方才判若两人,“恭喜姑娘通过第一轮考核,这是参加二轮司考的信物,请收好。” 什么情况?她入选了?怎么可能?她明明是乱写的! “大人,莫不是看错了?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怎会看错,姑娘莫不是太高兴了?”官员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旁边的侍卫接过木牌塞进了她手里。 她低头撇了一眼手上的木牌,思绪混乱,该说她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呢。 这时,从高台侧面又上来两名侍卫,官员意味深长地笑道:“姑娘乃不可多得的人才,当好生护卫,就由他们二人护送姑娘回镇上吧。” 话音未落,那两名侍卫就一左一右站到了她两侧,高大魁梧,压迫感十足。 情况不明,褚黎不想暴露行踪,连忙摆手推辞:“大人,其实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你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哪是捉妖师的料啊。真是胡乱蒙的,大人就别为我费心了,免得浪费了您的一番好意......” 话越说越干巴,这叫什么事儿啊。 “姑娘不必自谦,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官员收了笑意,朝两名侍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侍卫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高台上安静下来,衬得下面的嘈杂声愈发疯魔。 褚黎一人势单力薄,无奈之下,只好拱手假笑:“多谢大人抬爱。” 走下高台,一路往客栈行去,褚黎只觉如芒刺背,那两名侍卫就跟在她身后三步之内,一言不发,即使走到了集市热闹处,仍感气氛诡异。 “两位大哥,我住的地方快到了,就送到这儿吧。”褚黎停下脚步,转身从袖中掏出些许碎银,陪着笑脸递了过去,“辛苦两位,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二位喝碗茶。” 怎料,那两个侍卫没接,甚至看都没看一眼。 “姑娘,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将您送到府衙,我们需得按令行事。” “府衙?不是送我回来就行了吗?”褚黎懵了,怎么还要限制人身自由? 心中千回百转,但面上不显,仍是笑呵呵的一张脸:“那我回去拿个包袱,总可以吧。” “姑娘不必担心,您可以将客栈位置告知我们,稍后自会有人去取。” 两张脸冷冰冰的,说的话也一板一眼,没有半分温度。 把人看得紧到这种地步,还没察觉到不对不跑的,都是蠢驴。 “那就辛苦你们了,只是我现在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去茅房,我住的那家客栈不远,咱们一起过去,等我解决完,拿了行李,再出发可好。” 褚黎手指绞着腰间飘带,努力将脸憋得通红,做出一副害羞,难以启齿的窘迫模样。 那两个官兵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哎呦两位大哥,你们别琢磨了,总不能让我这姑娘家家的当街出丑吧?”说完,她像是羞愤极了,不管不顾地朝客栈的方向跑去,两名侍卫果然跟了上来。 一进客栈,掌柜看见官爷到访,忙不迭地从柜台后面出来迎接。而褚黎则是径直冲向后院的茅房,在里面忍着臭气待了半刻钟,出来时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腌入味了。 掌柜此时正满脸堆笑地站在院门口:“想不到客官深藏不露啊,昨日还道只是过路旅人,转眼就通过海选,成为官家看中的人,真是了不得。”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细品却有些阴阳怪气,褚黎没工夫细琢磨,连话都没回,只是同侍卫说要上楼拿包袱。两名侍卫紧随其后,掌柜也跟了上来,在后面叽叽喳喳,絮叨个不停。 褚黎谎称自己需要关门更衣,一开始他们是不允的,她便故意凑近,假意让他们闻身上沾染的茅房臭气。 没想到那两个侍卫还真向后仰了仰身子。 得,看来她是真臭了。 得到默许,她进屋关紧房门,从床角翻出包袱,在里面扒拉半天,终于让她找到了那枚地行符。 还好出门准备的齐全。 符箓的效果只受画符人的等级和使用者的能力影响,所以即便褚黎如今是普通人,也照样能催动。 她将符咒夹在无名指与中指之间,屏息凝神,低声念道:“地户洞开——行!” 符箓绽开一道黄光,脚下的青砖开始变得柔软,褚黎陷了进去,转瞬就没过了小腿、腰腹、胸口、最后是头顶。 黑暗吞没了她,也吞没了她的呼吸,四周致密的土壤并未将她锁住,反而如流水一般,裹挟着她穿行,耳畔“咚咚”作响,是她沉闷的心跳。 就在她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终于破土而出。泥土沾了她一身,活像是一尊要进窑的泥胚。 她随手抹了把脸,警惕地环顾四周,很好,她穿行到了客栈后方的一条窄巷。 她本想折返回去将马牵出来,骑马跑路,可她又怕被侍卫发现。短暂权衡后,她果断跑向与刚刚进镇相反的方向。 穿过几条小巷,前方恰有一处农家小院。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老汉正牵着一头毛色灰亮的毛驴迈步出来。冷不丁撞见脏兮兮的褚黎,被吓得到倒抽一口冷气,浑身一哆嗦,差点扔掉手中的缰绳。 两条腿跑断也跑不过四条腿!褚黎眼睛一亮,根本顾不上那老伯的反应,掏出一锭银子怼到他面前:“老伯,这驴子五两,卖不卖?” 那老伯惊疑未定,但看了看眼前白花花的银子,还是选择接过,再把缰绳送出去。 褚黎没多言语,拿过缰绳,翻身而上,策驴奔腾。 跑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一人一驴来到了一处树林前头。然而刚进去不久,这毛驴就怎么都不动了,任凭褚黎如何鞭打它,拖拽它,它的蹄子都像是长在地上一样,死活不挪窝。毛驴耳朵往后一耷拉,头垂得低低的,看都不看她一眼。 还真是驴脾气。 褚黎气得直叉腰,可又撼动不了它半分,索性不再管它,拿出舆图观看起来。幸好方位没错,还是去衍微山的方向。 然而,一个不留神,刚才还赖着不走的毛驴就不见了。 “我的五两银子啊!”褚黎气急败坏,顺着林间的踩踏痕迹一路低声呼唤,终于在几百米开外的溪水边看到了那抹灰色身影。 这畜生正把头埋在溪水里,咕咚咕咚喝个不停。 “喝水就喝水,就不能告诉我一声,害我找了你这么久。”褚黎没好气地走过去拍了它一记。 毛驴听见动静,回头瞟了她一眼,褚黎硬是在这一眼中感受到了明晃晃的鄙夷。 “你什么眼神?看不起我?我告诉你,要不是本姑娘,你能卖得上五两银子吗?你能摆脱闲散农家生活和我一同闯荡吗?我这是在丰富你的驴生阅历,一点也不知道感恩!” 毛驴鼻孔喷出一股粗气,又斜了她一眼,这一眼更是直白,是在骂她白痴。 褚黎深吸一口气,将那眼神忽略,压下想要和毛驴掐架的冲动,温声细语道:“驴兄,喝完了没啊,要赶路了,等下我要是被抓住了,他们会把你做成驴肉火烧的!” 这回,毛驴连个眼神都不给她了,只是慢条斯理地甩了甩尾巴,吓了褚黎一跳,还以为是要踢她。 褚黎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精神失常,她和一头驴说的着吗,驴又听不懂人话。 自嘲间,林间忽然刮起一道不寻常的劲风,草叶糊了一脸。顺着风,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听那密集程度,少说有十余匹。 她立刻在溪边的缓坡蹲下,掩藏自己的身形,用了一张听音符,探听林外的声音。 “大人,那两人的气息在这里最为浓郁,想必两人就在附近。” “封锁出口,进林子搜。” “大人,若是他们抵抗......” “抓活的固然好,若是冥顽不灵......格杀勿论。” 两人?什么两人?难道除了自己还有人在被追捕,还是说外面的人另有目标。 无论是哪一种,对她都十分不利。 “走!” 声音越来越近,褚黎不敢有丝毫耽搁,翻身骑上毛驴就跑,她现在可谁都打不过。 驴兄这会儿倒是配合,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撒丫子狂奔起来。 “蠢货,你叫什么!” 褚黎恨得牙痒痒,伏下身子,尽量不惹人眼。 “在那儿!”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褚黎回头,数十名士卒骑着马朝她奔来,彼此之间的距离肉眼可见的越缩越短。 两条腿的跑不过四条腿的,可四条腿和四条腿也有区别啊。 “咻——” 一枚箭矢从耳边擦过,毛驴惊得将褚黎掀飞在地。 “砰!” 褚黎砸在地上滚了几圈,刚挣扎着爬起身,士卒们的刀就架在了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贴在脖颈上,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褚黎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不留神就丢了小命。 马蹄声缓缓踱近,自士卒后方出现一名身着青灰色道袍的中年男子,居高临下的睥睨着狼狈不堪的褚黎。 “跟我们回去还是用你的尸身喂这林间猛兽,你自己选。” 好汉不吃眼前亏,傻子才不走呢。 “走走走,现在就走,大人们可千万别动手。” 那中年男子轻嗤一声,漫不经心地挥挥手:“绑了。” 颈间的刀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铁钳般的手,紧紧扣住她的琵琶骨,一名士卒掏出麻绳,应声上前,准备将她五花大绑。 就在这时,周遭流动的风声,树叶的沙沙声,悄然凝固,就连身边士卒的动作也减慢了许多。 突然有一双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腰带,那力道大的很,将她整个人扯翻在地,眼前视野骤然天翻地覆,天地化作一片虚无,光怪陆离的残影胡乱纷扬。 光芒刺的她睁不开眼,身体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下坠,强烈的失重感让她的心脏为之一紧。 下一瞬,那个拉着她腰带的人将她身体扭转过来抱住,她的头顺势靠在那人肩膀上,一股淡淡的药香钻进鼻腔。 是苍术。 褚黎拼尽全力想转头看看,可沉重的眩晕感压垮了她的意识,光芒仍在,却只见黑暗。 ......到底,是谁? 7. 衍微山下 满是黑暗的虚无中,慢悠悠地钻出一根毛茸茸的草尖。 它在褚黎鼻尖上晃啊晃,惹得她心头生厌。褚黎想张口呵斥“拿开”,可嘴里只吐出一口碎散的气。 那根草便愈发肆无忌惮,一下,又一下,搔得那痒劲儿直往头皮和天灵盖上钻。忍到鼻头发酸,眼角沁出泪花,终究还是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浑身立刻舒爽起来。 褚黎费力地睁眼,天是黑的,树是灰的,眼前蹲了一个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褚黎当即被吓了一个激灵,本能地想翻身逃跑,奈何身上的骨头如同散了架,酸痛得根本起不来。 “你终于醒了!” 眼前人惊喜地低呼出声,长臂一伸,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正正扯到了肩胛处,褚黎忍不住闷哼一声。 “对不住对不住,弄疼你了吧?”那人慌了神,触电般地松了力道,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干笑:“我这人天生力气大,刚才一高兴,没控制住......” 眼睛终于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借着月光,褚黎这才看清她眼前的人,是个年轻的女子。 一头乌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身着一袭干练的红色劲装,脸生的极好,眉目干净,英气爽朗。 褚黎按着钝痛的肩膀,迟疑片刻,还是问出声:“是你救了我?” “是啊!”那红衣姑娘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小得意,“我阵法都开了,冷不丁瞧见那群狗腿子拔刀架在你脖子上,就顺便把你也带走了。” “那些是官府的人。”褚黎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眼睛,试探道,“姑娘就不怕我是个作恶多端的匪徒?” “呸,那群穿官皮的才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提到官兵,姑娘脸上的得意瞬间化作愤慨,咬牙切齿地挥舞起拳头:“我原本是凑热闹去参加了那个什么捉妖师司考,听说考上以后就能有俸禄领。通过以后说要好吃好喝的招待我,把我领进了府衙后院。结果进去以后是这儿不能去,那儿不能去的,我一气之下踹翻几个侍卫跑出来了。” 说到激动处,她反手一拳砸向地面。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褚黎只觉身下的地面都颤动了一下。 褚黎眼角微微一抽:这姑娘刚才捞我那一下,敢情还真是收了劲儿的。 红衣姑娘锤完地,瞧见褚黎惊诧的神色,立刻又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再说了,你生得这般好看,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见了鬼了,她的脸都花成这样了,这姑娘是怎么看出来她长得好看的? “对了,我叫绛双,赤绛的绛,无双的双,你叫什么?” “褚黎。承蒙绛双姑娘搭救,此等恩情,必将铭记于心。”说罢,褚黎伸手向后背摸去,想翻找包袱,寻些值钱的东西以作答谢,指尖却直接摸到了衣衫。 包袱呢? 她记得在毛驴背上的时候还背着的,那可是她的全部身家,丢了她就是穷光蛋一个! 心中焦急,眼睛和手忙得不可开交,一边到处摸索,一边四处张望。 “你在找什么?”绛双见状好奇地跟着她的视线转动脑袋。 “我的包袱,姑娘可曾见过?就是一个......”褚黎卡了壳,抿起嘴,心中有个猜测,万一眼前的不是个好人,就是她拿走的呢? “嗐,我还以为什么呢!”绛双恍然大悟,反手从背后掏出一个包裹,顺手塞进她怀中,“你昏迷了,我怕硌到你,就把它解下来了,你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 重量落在褚黎怀里,配上绛双的话,褚黎羞红了脸,她怎么可以这样想?眼前的人可是实打实的救了她,她反而去怀疑人家,当真是不该!也不想想,她如今有什么可让人惦记的。 她不再犹豫,当着绛双的面解开绳结,找出一锭金元宝,双手捧着递到了绛双面前。 “我没别的能报答你了,只有这个。”褚黎很是不好意思,不过数日,就被人搭救了两次,救命之恩最是难还,可如今自己只有这些黄白之物,也不知对方会不会觉得被冒犯。 黄澄澄的金子装入眼帘的瞬间,绛双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褚黎觉得她和饿了几天骤然看见鱼的猫没什么两样。 “真的吗?阿黎,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绛双捧着金子,笑得合不拢嘴,“不瞒你说,自从几个月前出师下山,我都没接到几个正经委托,都快穷得吃不起饭了。” 见她毫不做作的赤诚模样,褚黎又掏出一枚金元宝递过去。能用钱财还清这份恩情,再好不过了。 哪知绛双却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一枚已经足够,可以买很多符纸法器了,师父说了,不可贪得无厌。” 见她贪财却有底线,褚黎沉吟几许,一个想法冒出头来,或许她可以雇佣绛双。 许是多年的除妖经历让她独来独往惯了,只身上路,并未觉得不妥。就算知晓可能会遇到艰难险阻,潜意识里仍然会想要自己解决。但目前看来,她就是弱,需要借助外力。 绛双此刻就是不二人选。 褚黎神色一肃,不由分说地将金子塞进绛双手里,一双杏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专注,直直凝视着因她的动作有些怔愣的面容:“我想雇佣你当我的护从,前往衍微山,这是酬金,希望你能答应。” 绛双哪里被这样容貌出尘的女子近距离认真注视过,心跳陡然漏了两拍,原本就发热的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脑子甚至都没来得及盘算衍微山是哪儿,一个“好”字就已经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绛双自己先是愣了愣,但转念一想,两锭金子!整整两锭金灿灿的大元宝!这哪里是雇主,这分明是行走的财神娘娘! “一言为定!”绛双生怕褚黎反悔似的,一把抓住褚黎纤细的手腕,眼放精光。 两人就此结伴,且双方都很满意。 绛双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不过半日功夫,她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六岁拜师,师承何人,如今是四钱捉妖师交代得干干净净。 褚黎本不想将自己的事说出,但在绛双的追问下,就将自己的事挑挑拣拣,半真半假的同绛双说了:大概就是自己本要被一个很厉害的天师收为徒弟,但因家人阻拦,妹妹嫉妒,暗中下毒废了她的根骨。如今逃出魔窟,唯有去衍微山洗髓池洗髓伐骨,方能修行入道。 这番苦大仇深的说辞听得绛双义愤填膺,一路上将褚黎那恶毒庶妹和偏心的渣爹骂得狗血淋头。拍着胸口保证,一定会护送褚黎平安到达,逆天改命。 然而,这趟旅途确实藏有危机。 “轰!” 剑光所落之处,腥臭的黑血飞溅而出。 “阿黎,你有没有觉得,你好像很招妖怪啊。”绛双又一次除妖后,抹了一把额前的 薄汗,忍不住发问。她遇见褚黎之前真没见过几次妖怪,自打跟褚黎同行,十天,就遇见三只。 “大概吧......”褚黎不想思考,只是拿出一方素帕,极其缓慢而又用力地擦拭着脸颊。 至于为什么擦脸,还不都是因为绛双。她的打斗方式太粗暴,一剑下去,妖怪的血溅了她一脸。 “有没有的先不说,咱们下次动手能不能注意点,我不想再洗衣服了......”褚黎低头瞅见胸前星星点点的血迹,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幽怨。 绛双顺着褚黎的目光看过去,登时面露尴尬,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一脸的心虚:“抱歉抱歉!下次一定注意!” 褚黎神色麻木地将帕子揉成一团,对她的保证半分信任都没有,毕竟上一次,她也是这么说的。 一路磕磕绊绊,风尘仆仆行了整整十日,两人终于来到了衍微山脚下。 与传说中无人管辖的荒凉不同,这里客栈、茶肆开了遍地,比寻常的官道驿站还要热闹几分。 两人寻了处茶肆坐下。 “伙计,一壶好茶,三两酱牛肉,再下两碗面。快些!”绛双将佩剑往桌上一搁,大马金刀地坐下,抬手拦住一名步履匆匆的跑堂伙计。 那伙计被扯了一下,托盘里的餐食险些滑落,他烦躁地“嘶”了一声,斜眼扫视了绛双一眼,不阴不阳地拉长嗓音朝后厨将话高声复述了一遍。 那副怠慢轻贱的做派,当场就点燃了绛双的暴脾气,她当即就想起身和那伙计理论,被褚黎一个眼神按下了。 绛双悻悻地坐了回去,嘴里冷哼一声。 褚黎不动声色地环视过茶肆内外,座无虚席,三教九流齐聚,褚黎这才对世人的趋之若鹜有了实感。 天材地宝,能者居之。为了洗髓池,满堂之人,都是你死我活的死敌。 思及此处,她一把拉住给她们上菜的伙计,往他身上塞了块碎银:“小兄弟,打听个事儿,这每日这么多人都是去寻洗髓池的?” 伙计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碎银,语气十分不善:“难道你不是?” 褚黎没有计较他的阴阳怪气,继续问道:“那有没有人成功从山上出来?” 伙计瞥了她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你们来之前不打听打听吗?进去一百个,能出来一个就不错了。” 说完,也不等褚黎反应就离开了。 褚黎心中明白过来,怪不得这些伙计态度如此差。来这里的人都是来搏命的,走的是一条黄泉路。这些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要烂在山里的尸体。 死人的生意,向来只需要做一次。 “阿黎,你瞧瞧他那狗眼看人低的德行!”绛双愤愤不平地想要拍桌子,可手快到挨到桌面上时,又生生忍住了。 拍坏了要赔钱。 “萍水相逢罢了,何必动气?”褚黎把面碗推至她面前,“累了一天,快吃吧。” 两人赶了一天路,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当下也不再多言,埋头吃了起来。 半柱香后,面碗见底。 褚黎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正欲招呼绛双去寻客栈安置,原本喧嚣嘈杂的茶肆,却突兀地安静下来。 门口光线一暗,一道极其魁梧的身影立于那处。一柄重刀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大汉声如洪钟,带着凌厉的煞气,响彻在茶肆中: “谁叫谢时雨?” 8. 旧人旧事 谢时雨? 褚黎心头莫名一跳,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不过一时也拼凑不出具体眉眼。 落针可闻的寂静只维持了几息,周遭的人对这种寻仇挑衅的场面早已见怪不怪了,在这衍微山脚下,争抢洗髓池是搏命,恩怨了断亦是,多见几场生死血光反倒能多添几分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彪形大汉见无人应声,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拔起刀反手扛在肩头,踏着沉重的恶步子径直走到柜台前,大手如同铁钳般,揪住账房先生的衣领,直接将人凌空薅了起来。 “老子问你!这里到底有没有个叫谢时雨的小杂碎?说!” 那账房先生生得獐头鼠目,瘦弱的像个小鸡仔似的,被人拎在半空,但却丝毫不慌,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甚至还极其轻蔑地翻了个白眼,扯着公鸭般的尖细嗓门,拖长了调子冲着后堂大嚎: “掌柜的!有人闹事——!” 话音刚落,柜台四周的空气泛起阵阵透明的涟漪,紧接着数十把闪着青芒的灵光短匕凭空出现,直指大汉的咽喉与面门。 自门帘后晃晃悠悠出来一个男人,那人身形瘦削,形销骨立,外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趿拉着这一双布鞋,发髻蓬乱,好像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他眼睛半睁着,打了个哈欠,半边身子软软倚在柜台上,也不正眼看那大汉,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又要睡过去。 账房先生余光瞥见掌柜出来,顿时开始蛄蛹,两只手不停拍打大汉的胳膊:“放我下来你这鳖孙儿!” 那大汉被青芒短匕激得气血翻涌,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手中的衣领攥得更紧了。账房先生的脸瞬间憋成紫红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悬停在大汉周身的光匕又逼近了几分。 褚黎挨得近,能感到逼仄空间里疯狂释放的凛冽杀意,身旁的绛双更是浑身紧绷,手放在剑柄上,眉目间满是戒备。 褚黎偏头用极低的声音同绛双说道:“我们先走,不要卷入其中。” 绛双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拿起佩剑,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柜台前的剑拔弩张吸引,闪身出了茶肆。 刚出来,身后就传来乒乒乓乓的砸店声。 褚黎拽着绛双快速拐入茶肆对面一条窄巷,二人贴着墙站定,褚黎微微探出半边身子,凝神望向茶肆门口。 “阿黎,我们不走吗?你看什么呢?”绛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茶肆门口此刻已经呼呼啦啦围了许多人,里三层外三层,根本看不出什么。 褚黎没作声,只是聚精会神地继续盯着茶肆,绛双见她神色认真,识趣地没有再开口。 未等多久,茶肆门口的人群破开一道口子,惊呼着向两侧跌退。 伴随着一声闷响,黄土炸开。 是那个大汉被人扔了出来。 他仰面摔在黄土里,那柄重刀脱手飞出去老远,“当啷”一声插进地里。他挣扎着想爬起身,双手撑地,胸口剧烈起伏,想说什么,却只溢出鲜血。 然后他就不动了。 绛双杀过妖,却是第一次见杀人,她倒吸一口凉气,两手抓紧了褚黎的袖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两道身影不紧不慢地从茶肆门口走了出来,是掌柜的和另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着一袭黑色劲装,虽离得远,仍能看出眉目清隽,相貌必定是极好的。可那双眼睛却没什么温度,扫过地上的尸首时,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偏又对周围人拱手作揖,笑得得体,似是在为打扰众人喝茶而感到抱歉。 他是谢时雨! 褚黎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逐渐连结成一幅泛黄的画面。 漫山遍野的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坟前,一个少年跪在雪地里,抱着身前的墓碑哭得撕心裂肺。滚烫的眼泪砸在地上,洇开一个个细小的坑洼。 “为什么你不能早来一刻钟?那样我娘就不会死了!都怪你!都怪你!” “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呸!若真是这样,怎么偏偏让我娘尸骨无存?你这个骗子!” ...... 褚黎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墙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头的谢时雨忽然偏过头来。 隔着半条街,他的目光越过飞扬的尘土,围观的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巷口。褚黎躲闪不及,和他对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是能看穿人心,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褚黎心跳如鼓,面上却不显,只做寻常路人模样,慢慢移开目光,抬手理了理头发。 好在谢时雨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又对掌柜说了句什么,转身向屋内走去。 紧接着,两名伙计出来,嫌恶地对着大汉的尸体啐了一口,将尸体拖进了后巷。 “阿黎?”绛双的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发什么愣呢,是不是也被吓到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杀人,好像有些恶心。” “没事......”褚黎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嘴角轻勾,“走吧,先去找家客栈。” 两人出了巷子,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店,绛双上前拍下一块碎银要了两间上房。伙计喜笑颜开,将人引上了二楼,态度要比之前茶肆遇见的好上不少。 进了屋,绛双把剑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下,灌了碗凉茶才长长舒了口气:“我说阿黎,你胆子也太大了,还敢扒墙角看。那谢时雨看着年纪不大,居然敢杀人啊!” “啧啧,果然是人不可貌相。”绛双想寻求褚黎的认同,却发现她正坐在床上发呆。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茶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擦着杯沿,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上,不知在想什么。 “阿黎!”绛双起身走了过去。 “嗯?”褚黎如梦初醒,“你说什么?” 绛双狐疑地俯下身,一双眼睛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你不对劲,从看见那个谢时雨开始你就不对劲,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怎么......” “只是在想,若上山的都是这等手段,那我们或许要加倍小心了。”褚黎笑笑,喝了口茶。 绛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觉得这番解释有些牵强,但是也无力深究了,只能嘟囔着“神神秘秘的”,回自己屋里去了,顺便还给褚黎的房间贴上几张符箓,布下一个防御阵。 门合上的那一刻,褚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天光彻底变暗,她没有点灯,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过了很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一个熟人。其实也算不上熟人,也就见过一面罢了,只是她记了他很多年。 她年少成名,世人的赞誉让她有些沾沾自喜,她是真觉得自己可以荡平这世间的妖邪与苦难。只是她不懂,天地之大,人心难测,她没有办法做到万全,让每个人都满意。 在一次前往除妖的途中,她因重伤未愈,迟了一刻钟,可就因为那一刻钟,妖物吃掉了村里的一个妇人。 那妇人正是谢时雨的母亲。 就在全村都沉浸在铲除妖物的喜悦中时,只有谢时雨声泪俱下地控诉她,用淬毒般的眼神将她的骄傲击得粉碎,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那锥心的质问,执拗的身影,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尖刺,在此后漫长的岁月中,让她难以释怀。 没想到,这一世再见他会是这样的场景。身份倒转,他是修士,她是普通女子。 天意弄人,莫过于此。 褚黎自嘲地弯了弯嘴角,翻身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头,过去的终究是过去,眼前人也非彼时人,目前最要紧的,是明天上山,找到洗髓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褚黎拍门把绛双叫醒,两人收拾妥当,退了房,准备上山。 山脚下尘雾缭绕,早点铺子热气腾腾,绛双买了几个肉包子分给褚黎,两人边吃边往山上走。 越往上,人越多,一眼望不到头,人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兴奋与贪婪。 褚黎一面走,一面留意四周环境,她总觉得这路上有些不对。 依昨日那伙计所言,这山道间本该充满争夺厮杀,可一路行来,一具尸体都不曾瞧见,难道是走的还不够深? 直到她们行至半山腰一处石牌坊前,才明白过来。 牌坊横跨山道,十几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列队而立,个个神情倨傲。上山的人被拦住,正七嘴八舌地吵嚷着什么。 “凭什么不让上?这衍微山何时成了你们的了!” “就是!洗髓池是天地灵物,见者有份,你们在山上建个门派就想封山?” “嚷什么嚷!”一声夹杂着灵力的爆喝骤然炸响。 年轻弟子身后,走出一个胡子拉碴,表情阴鸷的男子,他右手搭在剑柄上,猛地拔出。 一股宛如千钧巨石的威压倾泻而下。 刚才还在叫骂的人脸色骤变,不得不运转灵气抵抗。那些刚入门的底层修士,更是不堪重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褚黎就是其中一个。 胸腔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腥甜之气 直冲喉头。 褚黎心中怒骂:他大爷的,可显着他了。 身侧的绛双面对这威压也有些吃力,但她仍旧咬紧牙关,想要将褚黎扶起来,褚黎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两个字:“不用......” 说话间,她干脆把前臂往前一摊,整个人极其顺滑安详地顺着重力趴在了地上。 绛双:“......?” 褚黎脸颊贴着地面顿感轻松的多——跪着多伤膝盖啊。 “衍微山上下方圆百里,早已尽归我青梧派执掌!”那男子剑指苍穹,俯瞰着脚下跪伏一地的蝼蚁,眼神冷漠如冰,“想要过此石坊入洗髓池?简单。”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其一,交纳一百两金,领一枚通行符,此后你等在山中是生是死、是洗髓还是葬身妖腹,敝派概不过问。”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哗然:“一百两金?!你们怎么不去抢?!” “若没钱,亦有第二条路。”男子对叫骂充耳不闻,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施舍般的戏谑弧度,“在此签下血契法咒,立誓若能活着从洗髓池中脱胎换骨,便入我青梧派为杂役洒扫弟子三年。三年期满,去留随意。” 与那常人倾家荡产也拿不出的百两黄金相比,仅仅付出三年杂役作为脱胎换骨的代价,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简直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我签!我愿签血契!” “我也愿去!只要能洗髓,三年杂役算个鸟!” 石阶下顿时响应如雷,男子收剑入鞘,周身威压散去,嘴角噙着一抹“尽在掌控”的讥诮冷笑,负手退回牌坊后,将后续的契约交由年轻弟子打理。 “阿黎,你有一百两金吗?” “没有......” “那怎么办?”绛双看起来比褚黎更纠结,“现在没有钱,就只剩下结契了,可我不能随你结契啊,我......” “打住。”褚黎抬手打断了绛双,雇佣归雇佣,她褚黎做事恩怨分明,断没有为了自己改命,让人家白白赔上三年时光的道理。 更何况,她是不信那男子的话,就凭他们这般霸道行事,就算侥幸从洗髓池中爬出来,怕是也要葬身在青梧派中。所谓的洒扫弟子,大概是唬人的,他们真正的目的眼下虽不可知,但必定不会是好的。 褚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掌心的草屑,深深看了一眼喧闹的牌坊,压低嗓音:“这衍微山绵延百里,我就不信,除了这条大路,别处就全是悬崖绝壁。” “你的意思是?” “另辟蹊径。” 趁前面都在排队缔结血契,褚黎拉着绛双迅速没入右侧的山林中。 二人踩着腐叶一脚深一脚浅地向上穿行,远离了主道。 走着走着,绛双的心里有些发毛,除了脚下的声音,这山中也太寂静了,连个鸟叫都没有。 “阿黎,咱们不会迷失在山上吧?”片刻后,绛双终是忍不住,慢下脚步,扯了扯褚黎的衣袖。 “迷不了,这里有人走过。”褚黎脚步未停,“你看,有踩踏的痕迹。” 绛双连忙蹲下仔细一瞧,果然看见有草杆有被踩断的痕迹,腐叶稍少的地方,还能看出几道模糊的脚印,方向明确,一路向前,消失在密林深处。 绛双起身,已不似刚才那般忧愁,脸上带着一丝惊喜:“合着你不是随便走的?” 褚黎含糊应了一句:“那也不能就咱们两个又没钱又不想做杂役吧。” 两个人顺着痕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藤蔓层层叠叠挂在树上,头顶的枝叶几乎把天遮了个严实。 绛双手中的佩剑被藤蔓缠住,拨开那几根藤蔓,却发现了不太寻常的东西,急忙叫住褚黎:“阿黎,你看这是什么?” 褚黎折返回来:“怎么了?” “你看。”绛双扬起下巴,抬手指向了自己的发现。 褚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颗老树的枝丫上,挂着几块巴掌大的木牌,牌面上刻着繁杂的纹路,木牌下悬着缕缕丝线,线上系着铜钱。若不是绛双拨开藤蔓,根本看不见。 “这是什么东西?”绛双看着密密麻麻的丝线起了好奇的心思,这好似是一个阵法,但她并未学过。思考间,她用剑鞘扒拉旁边的藤蔓,想要看得更清楚。 “别动!”褚黎一把握住绛双的佩剑,用了十足的力气。 绛双被惊了一下,但还是顺着褚黎的力气,将佩剑收回。 “是警示阵,碰了,青梧派的人立刻就能知道,有人从别的地方想摸上山。 9. 生无可恋 “阿黎,你怎么懂这么多的?”绛双的眼睛亮晶晶的,望向褚黎的目光里满是崇拜,“你好厉害!” 褚黎顿时被噎了一下,任谁干捉妖师干了那么多年都会变得见多识广的。无他,全是被逼的。 “都是书上看的。”褚黎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深深地看了一眼警示阵,如若这阵法是将整个山围起来了,那她们想要深入,可就得更费功夫了。 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 两人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相比之前,脚步放慢了许多,也警惕了不少。 山路难行,越往上走越是陡峭崎岖,碎石遍布,极易打滑。这次没走上半个时辰,褚黎就满头大汗,双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不行了不行了,绛双,停下来休息会儿吧,我走不动了。” 走在前头的绛双闻言立刻折返回来,从包袱里拿出水囊和干粮递给褚黎。 褚黎拔开水囊的木塞,刚凑到嘴边,却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她动作一顿,将水囊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绛双,你这水哪儿灌的?怎么有股子腥味儿?” “就是在客栈让店小二帮忙接的井水啊。”绛双一脸迷茫的接过水囊,凑近仔细嗅了嗅。 “好像是有点,但......” 话说到一半,绛双“刷”的变了脸色:“不对!是血腥味儿!” 绛双立刻拔出佩剑,将褚黎护在身后,戒备地环顾四周。 血腥气渐浓,辨别一番后发现正是从两人前进的方向飘过来的。两人对视一眼,压低脚步声,循着气味小心翼翼地摸上去。 没走多远,几抹不同于枝叶藤蔓的青色映入了眼帘。 走近一看,赫然是几具穿着青梧派弟子服的尸体,鲜血泼洒在枯叶与泥土上,洇成一片暗红。几人眼睛暴突,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强烈的惊骇与不甘。 “呕!” 绛双昨日只是远远地瞧见那个大汉横死,就已经有点恶心了,如今近距离直面如此惨烈的画面,再也抑制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扶着一旁的树干狂吐起来。 褚黎眉头紧锁,蹲下仔细查看尸体身上的伤口,均是平整利落的剑伤,大片血液边缘才开始凝固。 坏了,人刚死没多久!凶手大概率还在附近! “绛双!快别吐了,凶——”褚黎猛地站起想拉着她快跑。然而颈间一凉,一道剑刃已然压在颈侧。 身后贴上一具紧绷的身躯,呼吸粗重滚烫,喷洒在她耳后。那人声音透着少年的清冽与稚嫩,语气却是十分狠厉。 “别动!” 褚黎浑身一僵,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老天爷,怎么又是她,是不是有点太倒霉了,朝哪边拜有用啊? 绛双迅速起身,拔出佩剑直指褚黎身后:“放开她!” 挟持她的人身形与她相仿,整个人隐在褚黎的身影之后,严密挡住了绛双的视线,叫人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子。 “嘶——” 脖颈上的剑刃逼近了一分,冰冷的利刃破开皮肉,刺痛感极其清晰。 大哥,冷静!你这剑上还有别人的血啊! 褚黎立刻抬双手投降:“好汉!少侠!饶命啊!我们两个就是个偷渡的,我们发誓!会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的,能不能放了我啊,放心,我们绝对守口如瓶!” 生死面前,尊严不值一提。 “闭嘴。”身后的少年低喝一声,声音轻微颤抖,按在褚黎肩膀上的手也骤然收紧了力气。 褚黎识相地抿住嘴,目光拼命冲对面的绛双使眼色,随后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用眼神询问:流血没? 绛双竟然看懂了她的动作释义,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褚黎顿感生无可恋。 林间一时间陷入寂静,双方僵持不下。 身后的少年呼吸愈发急促,按在她肩头的手轻微地颤抖,连带着贴着脖子的剑刃也跟着轻颤。 若是继续僵持下去,万一这小子脱了手滑,她可就要饮恨而去了。 褚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亲切无害:“那个,要不这样,咱们打个商量,做笔交易如何?” “你的命现在在我手上,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少年的呼吸喷在她发间,语气还是十分冰冷。 “正因如此,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褚黎低声诱导:“我听你气息悬浮,想必杀了他们,你自己也受了不小的伤吧?我朋友身上有上好的疗伤丹药,咱们一换一。不然你杀了我,我朋友为了报仇必定与你拼命,你现在这个状态,恐怕没有胜算。” 绛双听完褚黎的话,心领神会地从身上掏出一个白瓷瓶:“确是如此,你把我朋友放了,我们一手交人,一手拿药。” 褚黎趁热打铁,继续加码:“况且这些青梧派弟子的死活关我们什么事,我们都偷渡了,肯定是厌恶他们的做派,不可能给他们报信的。” 禁锢着褚黎肩膀的力道有所松动,褚黎知道,有门儿。 褚黎不再说,给对方留出权衡利弊的时间。 片刻后,身后的人动了动,绛双只看见褚黎耳侧缓缓露出一只狭长的眼眸,是极为漂亮的丹凤眼,眼底却凝着冰霜般的戒备。 少年冷声道:“先把药扔过来,我要确定你们不是耍诈。” 褚黎给绛双使了个眼色,绛双微微颔首,将药瓶轻抛过去,褚黎连忙抬手稳稳接住。 “打开,倒出来。” 褚黎配合地扒开软塞,倒出一粒圆润的药丸,托在掌心,举到了与肩膀齐平的位置:“喏,归元丹,认得吧。” “你先吃一颗。” 褚黎心想这人还真是够谨慎的,但她的小命就握在人家手里,不得不听命于他,遂一口将药丸吞下。 “吃了,你看,这下总能放心了吧,请问能放过我了吗?” “你喂我。”少年命令道。 褚黎无奈,依他所言,又倒出一枚药丸,用大拇指和无名指捏着,小心地向自己耳边送去。 总在耳边说话真的很痒。 温热的鼻息扑在她的指尖,泛起一阵轻微的痒意。褚黎又试探着往后送了半寸。 微热的触感一闪而过,药丸被抽走的瞬间,有什么柔软的地方快速地擦过她的指尖,留下一点濡湿。 “......” 褚黎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嫌弃地咬咬牙,千忍万忍才没当场“啧”出来。刚把手收回就迫不及待地在自己的衣角上使劲蹭了蹭。 还没嫌弃完,身后的人收了剑刃,猛地一把将她推向前方,褚黎重心不稳,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得亏绛双眼疾手快,及时接住了她。 “阿黎你没事吧?”绛双确认褚黎没事后,刚准备激情陈词 一番,然而看到那人的脸,想说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褚黎没好气地转过头去,她倒要看看哪个混蛋,日后恢复实力,非得报复回来。 待看清人脸,褚黎也哑住了。 ......谢时雨? 少年生得一副邻家弟弟的纯善长相,本该是潇洒肆意的神采,可此时此刻,那张脸上却沾着几道血污,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额角破了一个口子,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流,几乎就要淌进眼睛里。 因着上一世对他颇感愧疚,如今再见,即使是刚刚挟持了自己,也难以对他产生怨气。方才涌上来的火气登时消散,只余下满心的唏嘘,这孩子怎么好像长歪了。 “你们知道洗髓池的方位?”谢时雨支着腿坐在树根处,从衣摆处撕下一条布料,开始往手上缠。褚黎这才注意到,他身上还有很多地方受了伤,只不过被黑色衣物遮盖了。 褚黎看那衣服布料沾着泥污也是脏的要命,终究是没狠下心,从腰带夹层里拿出一块绢帕,递了过去。 “用这个吧,你那衣服脏成那样,缠上去也不怕伤口烂掉。” 谢时雨抬眼,冷冷盯了褚黎一瞬,沉默少许,毫不客气地把绢帕从她手中抽走,自顾自地开始包扎,全程没有多说一个字。 绛双在一旁看得火冒三丈:“你问我们就要答?我们也算是不计前嫌,好心帮了你,你可倒好,两句谢谢都不会说。” 谢时雨不管绛双的控诉继续道:“再做一笔交易如何?” 他说话时的语气神态根本不像是十几岁的少年,反而透着一股老成。 绛双气结:“谁还要跟你做交易,阿黎,我们走!” 褚黎搭上绛双的手臂,轻轻安抚,转头径直开口问道:“什么交易?” “我有洗髓池的准确舆图,但青梧派布防严密,我的同伴方才弃下我跑了,如今我一人到达不了那里,如果你们能帮我打前锋,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虽然经过刚才的事,少年绝非善类,更谈不上可信,但褚黎就是觉得,他没有在诓人。 褚黎没有立刻答应,反而抛出一个核心问题:“你如今品级几何。” 谢时雨皱紧了眉头:“这和交易有什么关系?” 褚黎抱起胳膊:“我总得知道你杀他们用了多少力气,判断一下今后可能遇上的青梧派弟子大概什么实力,才好决定答不答应吧。” 谢时雨静默一瞬,从口中吐出两个字:“四钱。” 褚黎心头微动:“成交。” 十几岁便能修至四钱,足见其天赋卓然。一对多还能反杀,说明青梧派在外围的布控实力平平,并无精锐。 这买卖,有的赚。 绛双见褚黎应下此事,虽有不满,但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把头偏向一旁生闷气。 “不过,洗髓池的具体位置你是怎么知道的?”褚黎的眼神骤然锐利,盯紧谢时雨的每一个表情,“我希望你能坦诚,毕竟我们的交易是需要交托性命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谢时雨动作利落地站起身,“重要的是得亏你们没有通过青梧派的路子上山,才有了如今得知真正位置的机会。凡被他们带进去的,见到的所谓'洗髓池',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布下的幻象。” “他们真正的目的,除了敛财,还有源源不断,自愿送上门的活人炉鼎。” 10. 泯灭人性 “这青梧派真是泯灭人性!”绛双本来还在生闷气,闻言忍不住睁大眼睛。随即眼珠子一转:“那是不是,青梧派也不知道洗髓池在哪儿啊?” 谢时雨轻轻抬头,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可救药的白痴:“你当他们这山是白占的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绛双向前走了两步,气得握起拳头就朝着谢时雨靠着的树干锤了上去。 “咔嚓——” 树干拦腰而断,轰然倒塌。 谢时雨一只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过三寸。谢时雨一双眼睛如毒蛇般死死盯着绛双,令人胆寒。 风穿林而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转,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不至于不至于。”褚黎眼疾手快,横插进两人中间,将他们各自推开半步距离,截过话茬,“那照你所说,真正的洗髓池岂不是也会有青梧派的弟子看守了?” 谢时雨收回视线,从怀中拿出一份舆图,摊开放在手掌心。 “确实有,每隔四个时辰换防一次,我们可以趁他们换防的时候进去。” “我们沿着这条路上去,子时正是他们换班的空挡,我们有不到一刻的时间溜进去。” 三人就这舆图迅速敲定了行动方案,以及突发状况的对策。互通姓名后,各自清点符箓,以备不时之需。 不再耽搁,三人迅速没入山林,抓紧时间疾行。 然而千算万算,他们算漏了一点——褚黎这具柔弱的身体拖了后腿。 一路上山势险峻,褚黎完全是在咬牙硬撑,走走停停之下,比预想的时间迟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三人悄无声息地摸到洗髓池所在溶洞外的高坡下,换防早就结束了。 两名青梧派弟子在洞口两侧站得笔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怎么办,他们已经换过防了。”绛双猫在坡后,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褚黎抹了把头上的汗,同样低声道:“绛双,你上次救我用的那个传送阵法呢?” “哈,那个啊......”绛双有些心虚地摸摸后脑勺,“我空间阵法学得不好,最多只能传送到我去过的地方,上次是附了我师父的符咒增益,但是也就那一张......” 褚黎咂舌:这师父,孩子出门也不给多备点救命的东西。 褚黎转向谢时雨,无声询问:那你呢? 谢时雨面无表情:“我伤还没好,灵力不足以布下供三人通过的法阵。” 褚黎只觉得一口气堵在了胸口,出发前千算万算,最后竟然砸在了自己这双不中用的腿上。果然,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想想是谁造成了这幅局面,等到下一班换防,天都亮了,那时更难潜入。”谢时雨冷哼一声,眼里翻涌着不满。 褚黎自知理亏,无法辩驳,只能飞快转动脑筋,希望赶紧想出一个惊天妙计。 前世闯秘境的经验在脑海中飞速掠过,褚黎灵光一闪,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谢时雨肩上:“有办法了!” 谢时雨眼神冷的像刀子一样,不断射向褚黎,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找死吗? 褚黎忽略那眼神,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有两个法子,一是用催眠术,二是调虎离山。” “选第二个。”谢时雨没有半点犹豫:“我们并不清楚对面的实力,贸然用催眠术,很可能会被反噬,反倒打草惊蛇。” “那就调虎离山!”褚黎眸光一亮,“绛双,你还记得咱们之前看见的那个警示阵吗,我们可以找个不近不远的,你在那里布一个传送阵,触发警示阵立刻传回这里,可以吗?这样我们就可以趁守卫去探查的空隙潜进去。” “没问题!”绛双点头。 为防止绛双一人出什么意外,三人一同动身,借着夜色再次匿身于山林中,折返不过一里,便在一处藤蔓后发现了一处警示阵。 绛双飞快在地上刻下阵法,手指快速翻飞结印,就在她准备引动警示阵的刹那,褚黎猛地按住她的手腕:“等等!” 绛双一惊,收回手:“怎么了?” 褚黎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忘了我通过这个法阵会晕的......” 绛双这才像恍然大悟般:“对啊,那要不你走回去?” “我再回去都什么时候了?有没有品阶高一点的护身符给我一张。” “奥,有的有的。”绛双急忙掏出一张护身符,念动咒语,霎时,褚黎身上覆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动手!” 绛双指尖汇聚一道灵力,直击警示阵。 瞬间,丝线上挂着的铜钱快速颤动起来,木牌上的纹路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走!” 红光冲天而起,绛双一把抓住两人踏入传送阵,光华闪过,三人重回溶洞外的高坡下。 不远处的两名守卫神色骤变:“阵法有异!去看看!” 随即两人如离弦之箭掠向亮起红光的方向。 三人翻身而起,迅速来到溶洞洞口,谢时雨甩出一枚探视符,片刻后低声道:“没有内卫,进吧。” 三人不敢大意,屏息凝神,各自捏碎一张隐息符,闪身进入漆黑的洞口。 溶洞深邃,连风声都被隔绝在外,谢时雨指尖捻起一张照明符,柔和的暖黄色驱散了黑暗。 入目皆是倒悬的钟乳石,千万年凝结的水滴砸在石笋上,在空洞的空间内回响。地下暗河在嶙峋的怪石间蜿蜒流淌。三人伏地身子穿过一条狭窄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穹顶之下,赫然卧着一方丈许的水池。 池水呈青瓷冷白色,宛如沸水般不断翻腾,白雾溢出,却感受不到丝毫热气,反而蒸腾着寒凉之气。 “这就是洗髓池.......”绛双怔怔呢喃道。 “绛双,”褚黎迅速环视一圈:“在周围布下隔音阵,绝不能让这里的声音传出去。” 绛双神色一肃,这是她此行任务的核心,需得做得滴水不漏,为此她特意拿出一块灵石当做阵眼,数道法阵交织成网,将洗髓池周围彻底封锁。 布好法阵后,绛双向褚黎投去一个求夸奖的眼神,褚黎会心一笑。 这一笑不仅是对绛双的,更是对自己的,奔波半月,她终于来到了洗髓池旁。只要她能熬过这抽筋拔骨的痛楚,就离自己逍遥快活的生活又近了一步。 谢时雨冷漠地看了一眼两人,一言不发,脸上浮现出一丝狠绝。他脱下外袍,露出布满伤痕的上半身,刀伤鞭痕交错,看着十分可怖。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纵身跳入沸腾的池水中。 水花炸开的瞬间,谢时雨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他双手狠狠扣住池边的岩石,很快指尖就渗出血来,他愣是咬紧牙关,一声都没吭。 褚黎在心里连连佩服,小小年纪有如此的忍耐力,日后必成大事! 她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步踏出去,定要脱胎换骨! “绛双,看好。” 话音落罢,她闭着眼睛跳入池中! 溅起的水花恰好落在绛双的手背上,痛得她原地大跳,她慌忙运功才将那股钻心的疼驱逐,心下骇然:一滴就如此大的威力,那他们两个浸在水池中该是何等折磨? 此刻的褚黎,仿佛坠入了无间地狱,冰冷的池水触及她皮肤的那一刻,好似无数细若牛毛的绣花针,不由分说地顺着毛孔扎入!顺着经脉在体内肆意游走。 然而这具瘦弱的身躯,经脉细如发丝,在洗髓池磅礴的灵力冲击下,不堪重负,爆裂出血,瓷白色的池水瞬间被染成刺目的鲜红。 痛,实在是太痛了! 比前世被妖物的利爪划破胸腹还要痛百倍! 那些盘踞在体内的杂质被灵力碾成齑粉,连带着脆弱的骨骼也跟着寸寸碎裂重组。 “呃啊......”褚黎仰起头,修长的脖颈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 “放弃吧,做个普通人不好吗?” 恍惚间,仿佛有人在她耳边轻语。 普通人? 做普通人没什么不好,只是她讨厌受制于人......更讨厌任人宰割! 褚黎骤然睁开双眼,那双眼睛早已布满血丝,变得猩红。她张开双臂,彻底放弃了防守与抵抗,向后仰去,任由着霸道的灵力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 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后生! 碎骨,融髓,淬血,重铸! 一旁的谢时雨在剧痛中勉强掀开眼皮,当看清眼前一幕时,凤眸中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骇然。 池水在褚黎身边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漩涡,搅动得空气也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一个毫无根基的普通人,炼化吸收速度竟然比他还要快! 她到底是谁? 然而,来不及细想。 “咔嚓——” 他听到玉石碎裂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打破了宁静。 洗髓池前,绛双布下的几道阵法裂开了几道裂痕,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刺眼的金光从裂缝中炸出,绛双被掀退数步,单膝跪地,长剑狠狠插进地面才稳住身形。 浓烈的杀意席卷而来,声音夹杂着灵力威压: “哪里来的宵小,竟敢杀我弟子,偷泡灵池!” 绛双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迅速起身,挡在谢时雨和褚黎身前,剑尖直指前方,发出一声决绝的厉喝: “呸!你们这帮丧尽天良的狗屁青梧派,休想过来!” 11. 石破天惊 “大胆!竟敢这么同韩长老讲话!” “擅闯我派禁地,还敢在此口出狂言,还不赶快束手就擒!” 破碎的法阵化成点点光芒消散,十几道青色身影出现。 为首的老者白须垂胸,面上沟壑纵横,一双三角眼阴鸷刻薄。在他身后,数十名青梧派弟子持剑而立,七嘴八舌地说个没完。 面对人数悬殊,绛双握紧手中佩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啐出一口血沫:“好大的威风啊!以多欺少也敢这般叫嚣,真是厚颜无耻!但也不足为奇,能干出那等龌龊勾当的,怎么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为首的韩长老闻言并未动怒,反而抬手制止了身后的弟子,枯瘦的手指捻过胡须,唇角勾起一抹假笑:“哦?小友年纪不大,火气倒是不小,老夫倒是想听听我青梧派做了什么龌龊勾当,叫你如此义愤填膺。” 绛双余光向后扫去,两人的状况分明都到了关键的时候,不能打扰。而且就算三人加起来,也没什么胜算,所以她必须争取时间,说不定会有转机。 打定主意,绛双拿着剑的手缓缓垂下,颇有几分自暴自弃的意味:“做都做了,还怕人说吗?洗髓池本是天生灵泉,你们却占为己有,拦路设卡,敛取钱财。一百两金,你们真敢要啊!交不起钱就得给你们做奴仆杂役,简直就是强盗!” 韩长老听完不以为然,摊开手发出沙哑刺耳的笑声:“老夫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小友如今年岁几何?怎会不懂这世间弱肉强食的道理?这洗髓池现在在我青梧派的地界上,我派弟子日夜看守维护,收些过路钱,大家你情我愿,何来强盗一说?若没点门槛,天底下的天材地宝岂不是很快就被洗劫一空。” “是我们贪婪吗?不,明明是来者更甚!” 韩长老眸中闪过精光,语调骤然一转:“不过......小友说的泯灭人性,恐怕不是区区百两金子的事吧,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又是从何得知?说!” 最后一声低喝夹杂着灵力威压,激得绛双后退一步,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谢时雨之前在林中说的话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他们真正的目的,除了敛财,还有源源不断,自愿送上门的活人炉鼎。 可是要不要说,说了会不会死的更快? 不管了,她心下一横,掏出一枚传音符,正面对上韩长老那双阴毒的眼睛:“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拿活人当炉鼎炼药,人神共愤!我早已将此间真相篆刻于此枚传音符中,只要我灵力引动,就会传回我师门,你说天下同道会不会来讨伐你们呢?”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绛双眼神有意地偏了一寸,落在他身侧的一名弟子身上,嘲讽一笑,“看来你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啊。” 一石惊起千层浪,站在韩长老身后的弟子面面相觑,低声私语,脸上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显然,这等秘闻,他们也是闻所未闻。 站在韩长老身旁的弟子更是吓破了胆,瞬间结巴起来:“你,你,你看着我做什么!长老,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根本不认识她!” 韩长老眼底杀意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胜券在握的默然,根本不管身旁弟子的吵嚷,冷笑出声:“虚张声势!说这么多,不就是想为你身后的两个同伙拖延时间吗?你那传音符上当真有字?” “别挣扎了,死人,是传不出消息的。” 绛双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本就不会说谎,方才那些话全是信口胡诌的,如今被那老头儿识破,手中的传音符反倒成了烫手山芋。 韩长老轻蔑地看了一眼绛双,朝后面随便挥了挥手:“去几个弟子,把他们给我解决了。” “弟子领命!” 话音落下,三名弟子拔剑上前,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神情。在他们看来,对付一个受了伤的女子,得胜简直如探囊取物。 中间那名弟子直取绛双咽喉,另外两人左右包抄,封锁了绛双的退路与下盘。三柄剑携着凌厉的剑气,任谁看了,都觉得她必死无疑。 可是他们失算了,他们想不通,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绛双手握佩剑,没有用任何花哨精妙的剑法,只是将全身力量与残存的灵力灌注于剑中,迎着三面刺来的剑,挥出一记横扫。 四柄长剑在空中猛烈碰撞,发出清脆的铮鸣,三名弟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他们感觉自己根本不是劈在凡铁所铸的剑上,而是劈在一块千年玄岩上,震得他们虎口发麻。 僵持不过两息,三人的剑身就在令人牙酸的裂响中寸寸断裂,化作无数铁片! 绛双趁此机会,手脚并用,将三人轰出。 三名弟子倒在韩长老脚下,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们感觉自己的骨头一定是断掉了。 其他弟子见状都有些犹豫,那三名弟子明明前不久刚突破四钱,竟被那女子如此轻松地打败,且她还受了伤,那她的实力会是几钱?要不要为了在韩长老面前表现出击呢? “废物!” 韩长老冷哼一声,其他弟子听了赶忙拔剑上前,还是韩长老更可怕一些。 绛双刚刚已经用了大半的力气,眼看又有几人朝她攻了过来,她的速度已经不足以抵御所有的攻击。 一名弟子的长剑划伤了她的肩膀,另一名弟子的剑尖直接刺入了她的大腿。绛双紧皱眉头,一把抓住腿上的长剑将其折断,随即旋身用另一只腿狠狠抽在那弟子的腰背,整个人扑倒以面抢地,再也爬不起来。 绛双拔出腿上的断刃,用力一掷,逼退正靠近她的一名弟子,那弟子身形一闪躲过,怎料他身后的弟子躲闪不及,断刃直插胸口,当场毙命。 一死一伤。 众弟子持着剑十分警惕地看着浑身是血,眼神却狠厉如凶兽的女子,却不敢再攻上去,生怕自己会是下一个躺在地上的。 肩膀的血顺着手指滴下来,受伤的腿开始轻微地颤抖。可奇怪的是,疼痛和疲惫并没有将她吞没。胸口剧烈起起伏,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她死死握着剑柄,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单手弹开瓶塞,将药丸一股脑地倒进嘴里,吞嚼入腹,眼底重新汇聚起一股执着—— 她还能打! “天生神力......好一个天生神力。” 韩长老打破了沉默,那张脸上没有对弟子死去的痛心,反而流露出一股贪婪:“真是难得一见的天资,小姑娘,你若肯改换门庭,拜入老夫座下,老夫非但可以饶你不死,还可以保你在我派享尽荣华,丹药灵材任你取用,你意下如何?” 绛双手掌覆上额头,将散落的碎发一并拢了上去,鲜血沾染,在额间拖出一道道鲜红,活像只恶鬼,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不屑: “老不死的......少在这儿做白日梦了。我有师父!还是你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和你们一样,痴迷金银,空有一身修为,内里却烂心烂肺!” 韩长老的面色终于沉了下来:“冥顽不灵!你以为你们苦修捉妖之术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那些微薄的赏金!风餐露宿,九死一生,到头来换的伤病一堆,图的什么?名声?正义?真是天大的笑话!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愿意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付出,简直就是蠢货!” 其他弟子本来还处于被绛双狠绝震惊、为同门惨死重伤感到骇然的情绪中,听到这番话,脸上的情绪空白了一瞬,转而嗤笑出声。 “随你们怎么说,怎么笑......”绛双一对眼眸直视韩长老,没有丝毫畏惧,“我们这样的捉妖师,至少问心无愧,而你们呢,天理昭彰,终有恶报!” “啧,既然如此,就没有留着你的必要了。” 韩长老眼神一冷,右手凌空一握,一把通体雪白的佩剑落入掌心,手腕抖动,剑锋向前一斩,霎时间,数十道剑气凭空而出,交织成网,呼啸着朝绛双飞去。 这实力,至少是六钱,根本不是她一个四钱捉妖师凭借蛮力可以抗衡的,死亡的阴影瞬间击溃了绛双的心神。 她只要往侧面一滚,虽没把握能完全躲过,但也不至于当场丧命。可是......如果她躲了,那剑气就会毫无阻碍地劈向后方的洗髓池里,阿黎还在里面! 值得吗? 电光火石间,她听到心底有这样一道尖锐的声音。 她不过是收了一锭金子,两人认识也不过短短十几日,甚至还是雇佣关系。她下山前对师父说,自己一定会扬名立万,赚好多的钱回去修筑山门。且她天生神力,未来天地广阔,真的要为此把自己的性命留在这一方溶洞里? 退一步,就能活。 然而,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这十几日来褚黎那张虽然带着几分疲惫,但仍会回应她,不做任何轻视的脸庞。师门里除了师父,同门都嫌她话多,嫌她粗鲁莽撞,褚黎是第一个愿意听她长篇大论,还会担心她口干舌燥,耐心给她递水的人。 “既然收了钱......那就把事情办好吧......” 绛双猛咬舌尖,剧痛让她混乱的神志瞬间清明。 她发出困兽般决绝的怒吼,将全身上下最后一点灵力消耗殆尽,眼睛染上一层赤红,双手紧握着剑柄,迎着那剑气织成的网,奋力一挥! “轰隆!”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相撞,刺目的光芒将溶洞照得亮如白昼。 然而品级的鸿沟终究无法跨越。 绛双的长剑在触及到剑气的那一刹那便寸寸折断,紧接着那些凛冽的剑气无情地劈在了她的身上。 “噗——” 绛双的身体宛如雨夜中的残花,被狂暴的剑气生生掀飞,口中鲜血喷溅而出,她直直越过洗髓池上空,“砰”的一声重重砸在溶洞另一侧的石壁上,随后无力地滑落在地。 她趴在地上,鲜血很快铺满了她所在的地面,她手中仍紧紧地握着那个光秃秃的剑柄,她动了动手指,想要爬起来,可随着浑身的生机正随着伤口流逝,视线逐渐模糊发黑,最终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韩长老手中的佩剑已经消失了,他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神情淡漠:“不自量力。” 他没再多看远处地上的绛双一眼,而是盯着池中依旧毫无动静的两人,冷声吩咐道:“解决那两人,将此处清理干净。” “是!” 两名弟子出列,剑尖直指池中的两人,蓄势想将二人一击毙命。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碰到他们的身体时—— 变故突生! 整座溶洞剧烈摇晃起来,顶部的钟乳石如雨点般砸落,原本咕嘟咕嘟翻腾的池水,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恐怖的吸力从漩涡中心爆发,疯狂地吸纳着周围的灵气,甚至那两名弟子的剑都被扯得脱手飞出,怕死的两人急忙退回队伍中去。 “怎么回事?”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时候,那一方池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池中,那个双目紧闭,身形单薄的女子,正浮在半空,她体表的伤口不再流血,反而不断吸纳着瓷白色的池水,直到一滴都不剩! 坐在池边的谢时雨被突然的掠夺打断,体内的经脉只重塑了六七成,少年狼狈地翻身跪地,咳出一口淤血,眼前的景象让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忍不住感到荒谬与骇然。 洗髓池,竟然空了! 传说至今已有千年的灵池,就被他身旁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女子吸干了!? 12. 天生道体 “洗髓池......空了?” “后日就轮到我洗髓了呀,我为此准备了那么久,如今......全没了?哈哈,全没了!” “妖法,一定是妖法,这女子是妖女!” ...... 青梧派的弟子不敢置信,指着光秃秃的池底,声音尖锐地吵嚷。韩长老更是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直冲头顶,脸憋成猪肝色,气得他连胡子都吹起来了。 那可是青梧派的立足根基,有多少人盼着用它突破更高的境界! “混账!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啊!”韩长老发出一声咆哮。 这洗髓池本是他打算在寿元将近前破关,冲击八钱之境的最大倚仗,如今却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给吞噬殆尽。 然而在极致的暴怒与痛惜过后,他那双浑浊的三角眼,忽地死死地钉在了缓缓落回池底的女子身上,贪婪瞬间吞没了他的理智:“肉体凡胎,竟能吸纳整座洗髓池,却未爆体而亡......好,好得很!莫非此女是天生道体?那若是抓回去,炼化在老夫的炼丹炉里,何愁不能突破境界,延寿百年!” 他越说越兴奋,整张脸扭曲着,发出怪诞的狂笑。 韩长老再也顾不得身份的矜持与体面,足下一蹬,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枯瘦的手如鹰爪般,直直向女子的衣领抓去。 可就在那只手距离女子的衣领尚有三寸之遥时,女子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睁眼的瞬间,金色占据了女子的整个眼眶,有如实质的灵气从她周身喷薄而出,席卷了整个溶洞 韩长老竟被震退了七八步,长靴在地上滑出两道灰黑的痕迹,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韩长老内心已是一片惊涛骇浪,这怎么可能?看那女娃年纪尚小,,可方才那一瞬间的灵力震荡,竟能将他生生逼退,甚至不得不需要运转灵力抵抗。 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池底,褚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舒畅,真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以前那具走一段路就气喘吁吁,虚浮无力的身体,此刻彻底脱胎换骨。褚黎随意挽起一边的衣袖,原本瘦得皮包骨的纤细手臂,如今线条流畅,五指收拢成拳,更是有肌肉隆起。手指抚过肌肤,除了如羊脂玉般细腻,更是透着一股弹润的韧劲儿。原本细如发丝的经脉,已被开辟成宽阔的溪流,再无半分滞涩。 褚黎意识微沉继续探向自己的丹田,她倒要看看自己现今到了什么品级。 不探不知道,已探吓一跳! 怎么灵力......这么满? 那灵力足以用浩瀚来形容,盘踞在她丹田,将她硬生生拔高到了一个她期望以外的品级——五钱。 但这股灵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如果不能及时宣泄出去,恐怕会经脉爆裂。 不要啊,难道是老天以为她要过上好日子了,所以开始戏耍她。 “呼......” 褚黎翻身跃起,当务之急是要疏通这些...... 脑海里的想法断了弦,她看着眼前的景象,不安涌上心头。 洗髓池彻底干了,光秃秃的,前方,十几个青梧派弟子手持利剑,满脸戒备,一个丑八怪老头眼神恶狠狠的。池中不远处,谢时雨的脸色苍白如纸,正狼狈地单膝跪地,一只手扶在岸边的青石上,另一只手按着胸口调息,看着她的眼神中似有一股怨毒。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儿,褚黎的心脏好像被一只大手攥紧了,不对,她怎么没有看到绛双? 环顾四周,她最终僵硬地转过头,望着溶洞的另一面。 碎石间躺着一个人,正是那个平日里咋咋呼呼,有着用不完力气的少女。 她趴在地上,没有气息,像是已经死了。 褚黎连忙出了池底,奔向绛双,跪在地上,鲜血浸湿衣裙,还是温热的。 “绛双,你别吓我!”褚黎的声音发颤,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此刻,绛双就像个破布娃娃,歪歪扭扭的倒在血泊中,原本齐整的衣裳全是破口,露出里面皮肉翻卷的伤口。她手中的长剑早已断裂,只剩下光秃秃的剑柄,却仍然死死攥在掌心。 褚黎不由自主地哽咽,她以为自己看惯了生死,可之前那些死去的都是和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但是绛双不一样,她算得上是她交的第一个朋友。 这个傻姑娘,怎么能为了一锭金子就给人卖命呢? 褚黎眼眶通红,咬碎了后槽牙,颤抖着并起两根手指,凝结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绛双的心脉之中。 灵力游走一圈,终于捕捉到一丝虚弱却顽强的搏动。 还活着! 褚黎近乎虚脱般地长出一口气。她迅速为绛双输注了些许灵气,护住心脉,又将身上的保命丹药,以灵力化开,渡到她微张的唇中。 做完这些,褚黎缓缓地收回手,她依旧跪在地上,半张脸隐于阴影中,看不清表情,眼中却有着翻江倒海的杀意。 “是你们......把她伤成这样的?” 她扫过每一张青梧派的面孔,没有撕心裂肺的咆哮,但却令人遍体生寒。 那些个青梧派的弟子被这眼神一扫,竟没来由地感到后背窜上一股寒意,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剑,齐齐后退了一步。 唯有韩长老负手而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擅闯我派禁地,早就该知道会有这个下场!这丫头骨头很硬,老夫不过是随手教训了一番,能留下口气,已是法外开恩。” 褚黎单手撑地,站直了身子,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说话的老头,竟意外地冷却了心中的怒火,不能让情绪充斥内心,理智才是制胜的关键。 “是吗?老匹夫,你很快就会知道,我到底有多不知天高地厚!” 她现在能发挥出五钱的实力,打起来正好能宣泄这股没有和肉身完全融合的灵力。就是对面这么多人,若是一起攻上来,她怕是没有胜算。况且如果在他们这些杂鱼身上消耗了太多灵力,灵力疏通后,到时自己不知会变成何等品级,胜算就更低了。 看来必须先震慑住那些杂鱼,让他们不敢出手,再速战速决。 褚黎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躺在地上的青梧派弟子身上,以绛双的实力,能一人击溃五人,想必这些人都是酒囊饭袋,不足为惧。 现下唯一麻烦的是,她手里没有武器。 空手接白刃她可以,但是空手套白狼不行啊。 “牙尖嘴利!”还没等褚黎想出对策,韩长老已经等不及了,一记掌心雷对着褚黎打了过来。 这一击奇快无比,千钧一发之际,褚黎凭借前世千锤百炼的身法本能,整个上身向后倒去,手掌触到地面,几乎要将自己折叠起来。 掌心雷几乎是贴着她弯折的腰腹飞过,狠狠轰在她身后的石壁上,石壁坚硬的岩层被炸出一个盘口大小的深坑,碎石飞溅,犹如利刃,掠过她的眼角,划开了一道血痕。 褚黎手掌推地,腰肢发力,身形恢复站定,大拇指揩了一下伤口冒出的细密血珠,忽的轻笑一声。 原来那老匹夫是在虚张声势,这记掌心雷是在试探,只不过他看上去实力应该高的很,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褚黎余光扫向谢时雨之前放剑的地方,视线却和他撞在了一起。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褚黎不明所以,刚想开口向他借剑,就听到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把整座洗髓 池,全吸干了。” 听到这句话,褚黎的反应不是感叹自己厉害,而是难怪这老头不敢真刀真枪地和她过几招,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好,形势更糟糕了,这下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来抓她的。 “谢时雨,佩剑借我一用。褚黎语速极快地低语。 “不借!”谢时雨回答的干脆利落,顺手将佩剑拢入怀中。 褚黎无语凝噎,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小子犯什么病,她又没惹他...... 不对......他现在这般虚弱,不会是因为,她把洗髓池吸干了,打断了他的淬炼吧! 罪过啊,要是她是谢时雨,也会想刀了她的。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我真是欠着你的了。”褚黎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可是你不借剑给我,是想让那个老东西把我们都扔进炼丹炉里煮成疙瘩汤吗?” 对面的韩长老听到两人的争执,抚须怪笑出声:“何必内讧?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挣扎又有什么用,倒不如乖乖跟我回去,还能给你们个痛快。不然可就要像地上那位小友一样了,死又死不透,真是痛苦。” 褚黎根本不想理会他那些狗屁言论,反倒是催促着谢时雨赶快把剑给她。 谢时雨依旧无动于衷,她不再等待,也不愿再多费口舌,足尖一点,速度暴涨,飞快地掠向谢时雨的佩剑。 谢时雨瞳孔微缩,显然没有料到她会直接来抢,几乎是反射般地抓紧了剑柄,准备拔剑,那气势,好像要将褚黎大卸八块。 褚黎临近身前,手掌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卡进了他手臂内侧,沿着手肘后方用力一按,谢时雨先前紧握的手不由得松开了大半,剑鞘尚未落地,褚黎另一只手就将剑抽走了。 谢时雨整个人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褚黎的背影,唇角被牙齿咬破,血珠滚落。 “你最好找个地方把气理顺了,等下才有力气找我算账。”褚黎长剑斜指地面,没有看他,毕竟事到如今,他已别无选择。 谢时雨终究没有再扑上去夺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静。随后一言不发地退到远处的石壁下,盘膝打坐,调息理气。 剑已在手,褚黎信心倍增。 “妖女纳命来!” 一个弟子爆喝一声,借着石壁一跃而起,手中的剑裹着寒芒,径直向褚黎刺来,他的神色几近癫狂。 褚黎心中笑道,真是机会自己送上门来。 褚黎握着剑的手一松,剑柄在掌心转了半圈,再握住时,剑尖已朝向身后。她抬手将剑身随意挡在身前,那名弟子的剑尖刚好刺在剑身,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掌心汇聚灵体,她一掌拍断眼前的剑,随即旋动右肩,将灵力灌注于剑身,顺着旋肩的力道,剑身狠狠拍在那弟子的脸上。 那弟子一口血沫喷出,几颗牙从口中飞出,落在地上,哒哒地滚了几圈才停下。 他捂着脸,没有哀嚎,反倒像只虾子一样蜷缩起来,时不时地抽搐几下。 其余人看了倒吸一口凉气,一脸牙酸的表情。 “你们谁还想上,尽管来试,看我不打得你们哭爹喊娘!”褚黎甩了下碎发,尾音拖得悠长:“但是估计喊了也没人应吧,因为我会把你们打得连亲生爹娘都认不出。” 后方原本还跃跃欲试的弟子,这下彻底老实了,有韩长老在,自己何必去冒这个险呢? 褚黎对此感到非常满意,只有那老头面色铁青,破口大骂:“废物!都是废物!青梧派真是白养你们了!” 这边韩长老气得直喘粗气,褚黎那边又开口了:“怎么样啊,老匹夫,现在......是不是该你和我打了。” 13. 命运召唤 韩长老怒极反笑:“好好好!老夫修至七钱,还是第一次被一个黄毛丫头指着鼻子叫阵!既然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死,老夫便成全你!” 话说完,森然的威压自他周身倾泻而出,地面开始震动,细碎的石块跳动着,随即被压成灰白色的齑粉。 七钱天师的威压,在常人眼中,已是能移山填海的存在。 褚黎本来做好了拼死抵抗的准备,然而等到那股气场彻底压下,她眉头微蹙。 不对。 这威压看着声势浩大,神韵却散乱浮躁,比她当年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原来是个水货。 褚黎心中顿时明了,世间捉妖师万千,九成都被卡死在六钱的关隘,这老头身上的七钱修为,分明是用丹药强行堆砌催化得来的。寿元将尽,铤而走险吞服邪丹破镜的人,她见得太多了。 心念起落间,韩长老已朝她掠来,手中长剑激荡起漫天青芒,当头罩下。 防守只会落入被动,唯有以攻带守。 褚黎体内那股暴虐的灵力正愁找不到发泄的口子,她不退反进,足下发力,迎着那片凌厉的剑气冲了上去。凭借前世数百场搏杀总结出的身法,她在纵横交错的青色光芒缝隙间险险擦过。 一道剑气擦着她的肩侧掠过,瞬间割裂了衣裳,在光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寸许长的伤口,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褚黎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点皮外伤,比起方才在洗髓池里筋骨寸断的痛楚,简直不值一提。 避开最后一道剑芒,她已来到那老头身前三尺之内,手中长剑发出清越的铮鸣,一剑化三影,直刺韩长老的眉心,咽喉与膻中三大要穴。 “狂妄!” 韩长老惊出一身冷汗,仓促回防,电光火石间,双剑在空中连连碰撞,火星四溅。 韩长老越打就越是心惊,眼前这女子的剑招刁钻狠辣,招招直奔要害。更要命的是,她体内的灵力像是用不完似的,每一剑都携着磅礴之力,如果不是凭借境界优势,他恐怕早已负伤。 “铛!” 剑身再一次相撞,褚黎被震得倒退半步,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一路淌下,自剑尖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 对面的韩长老也不好受,他被逼得气血翻涌,颌下的白须被削去了半截,显得滑稽又狼狈。 站定身形,褚黎抹去嘴角的一缕血丝,眉目间满是讥讽:“这就是七钱天师的实力吗?也不怎么样嘛,莫不是邪丹吃坏了根基?怪不得行将就木,连个八钱天师的门槛都摸不到。” 这番话字字诛心,宛如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韩长老的脸上,这正是他此生最大的痛楚。 捉妖师与妖邪拼杀,多短命,但品级越高,寿命越长。他当年大限将至,为了活命不惜背弃正道,加入青梧派,残害无数凡人与低品级修士炼制丹药,这才侥幸突破了七钱之境,延长寿命。可邪丹坏了根基,他这辈子只能停在原地,无法再进一步。洗髓池是他逆天改命的最后希望,如今灵池被吸干,又被当众撕开遮羞布羞辱,韩长老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小贱人,老夫要将你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他喉间发出沙哑难听的咆哮,周身青光更盛,竟是不顾经脉受损,将体内驳杂的灵力尽数引出。 褚黎沉下心神,正欲迎战,眼角余光一瞥,刚才靠着石壁调息的谢时雨不见了。她不动声色地将剑身抬高,借着剑身的反射,看向身后,搜寻他的身影。 只见昏暗的拐角处,谢时雨正单膝跪在阴影中,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指尖汇聚灵力向符纸内渡去。 距离有些远,再加上剑面反光,褚黎看不清那是张什么符,但她看着少年脸上的神色,就像当初想同她交易的时候一样,满脸算计。 他该不会......准备逃跑吧? “谢时雨!” 褚黎冷不丁地叫了一声,在紧张的局势下格外清晰。 正准备暴起的韩长老动作猛然一滞,狐疑地以为褚黎是在呼唤帮手。阴影里的谢时雨浑身一僵,捏着符纸的手指渐渐收拢。 空气安静得可怕。 褚黎一双眼睛仍紧紧盯着眼前的韩长老,嘴上发出了质问:“你在干什么?” “呵。” 谢时雨在阴影里抬起头来,笑得有点难看,他知道自己走不掉了,前方几个弟子已经被褚黎的话引得将视线投注在他身上。 “我干什么?难道你看不出来?”谢时雨咬紧了后槽牙,声音低哑:“我自然是准备逃命,不过现在托你的福,我走不了了。” 少年的语气夹杂着怨毒:“我机关算尽才得到洗髓池的真实所在,付出了多少代价。若非半路上遇到你们,我或许早就在他们换防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进来了。可现在呢?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还要陪你们在这里等死!褚黎,与你结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褚黎心跳乱了一息,胸口隐隐发闷。 是啊......谢时雨原本不必陷入这种死局的,更别提她通过他得了便宜,还独占了机缘。 褚黎心底发酸,愧疚涌上心头,可她深吸一口气,将复杂纷乱的心绪压下,强装镇定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帮我看好绛双......我会带你们一起离开。” 谢时雨已经准备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反击,可听到这句算不上好听,甚至有些固执的承诺时,那些话突然就变得十分没有必要。 少年嘴唇微张,没能吐出一个字,他盯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眼神几度变幻,最终,他一言不发地收起了符箓,走到绛双身前,挡住了对面弟子不怀好意的视线。 褚黎见状,心中的压抑微松,紧绷的脊背也微不可查地舒展了一瞬。 韩长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敏锐地捕捉到褚黎这一刻的分神,狞笑出声:“自身难保,还有心情管别人的死活,既然这么在乎那两个,老夫便先送他们上路。” 韩长老的身形骤然转折,不再攻向褚黎,而是朝着后方的谢时雨二人提剑杀去。 不仅如此,他更是呼喝道:“青梧派弟子听令!先把这两个受伤的杀了。” 原本被褚黎震慑的弟子,见长老亲自带头,霎时间又有了主心骨,纷纷持剑,呈左右合围之势,发了疯般的扑向谢时雨。 褚黎暗骂一声,脚尖在原地一拧,转身化作一道疾风,想要拦截那该死的老头。 她的速度快到了极点,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残影,于半途中截住了韩长老的杀招。 然而为了追上韩长老,她将灵力尽数灌注在双腿上,无暇顾及自身防御。硬接下韩长老这一击,褚黎只觉得自己胸口如遭重锤,一股腥甜涌上咽喉。 她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下,继续与韩长老缠斗,寸步不让。 但她拦得住韩长老,却拦不住其他弟子。 “去死吧!” 剩下的青梧派弟子已经逼到了谢时雨眼前,数道剑芒当头劈下。 谢时雨没有后退,也无路可退。少年眼底戾气暴涨,抓出一把符箓,看也不看便朝着迎面而来的弟子砸了过去! “轰!轰!轰!” 火光疯狂炸裂,尖锐的藤蔓破石而出,缠绞住劈来的长剑,狂风呼啸,火势烧得更旺,铸成了一道高墙,暂时阻滞了冲向他的几名弟子。 然而这些符术无法对他们造成致命伤。 硝烟未散,一名弟子已经冲破阻碍,长剑狠狠斩向谢时雨的手臂,他狼狈地侧身闪躲,从靴中抽出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那弟子的手腕。那弟子惨叫一声,手中的剑脱手,谢时雨眼疾手快地接过,顺势一脚将人踹翻,提剑与剩下的弟子厮杀起来。 局势已危如累卵,褚黎将一切看在眼里,心急如焚。 谢时雨本就带着伤,撑不了多久,而她体内的灵力也有了消散的苗头。一旦这股借来的灵力彻底平息,届时他们三个都得死。 不能再拖了。 疯狂挥剑格挡间,手臂上的一滴血顺着剑势甩出,落在了韩长老枯瘦的脸颊上。 褚黎看着那脸上的猩红,心中顿时有了个想法。 随即,她脸上闪过几近疯狂的决绝,面对刺向她胸口的致命一击,褚黎侧身迎上,将左臂递了出去。 “噗嗤!” 剑刃刺穿了褚黎本就受伤的左臂,瞬时血流如注。 “得手了?”韩长老大喜过望,眼中露出了快意。 可还没等他高兴太久,便见对面的女子缓缓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诡异渗人的笑. “老匹夫,你中计了。” 褚黎任由那柄剑停留在自己的手臂里,右手飞快抹过伤口,掌心糊满了鲜血。以自身精血为墨,指尖为笔,在韩长老惊骇欲退的瞬间,飞快地朝他周身的大穴疾点而出! 鸠尾,巨阙,左右期门,章门,气海,关元,最后是膻中! 八个穴位,两根手指游走点按,一气呵成,从头走到尾,指尖没有离开过他身上半分。 “八门锁身,逆经为牢,封!” 只见褚黎指尖所过之处,殷红的血液化作一道道艳红的符文,逐渐连接成一个小型法阵,没入他的衣袍,烙印在他的身体上。 “你......你做了什么?” 韩长老想要弃剑而逃,可脚下才挪动半步,整个人就如泰山压顶一般,根本挪动不了步子。想要运功抵抗,却惊恐地发现,灵力运转到那几个穴位的时候,竟被阻断,逆冲回撞。 “噗——” 灵力逆冲让他仰天喷出一大口乌血,整个人维持着后退的姿势,钉死在了原地,除了眼球能动,其他地方和一座石像没什么区别。 “成功了!”褚黎轻笑一声,握住穿臂而过的剑身,咬紧牙关,猛地拔了出来! 血液飞溅,疼痛让她浑身冷汗淋漓,险些栽倒。但她连擦汗的动作都没有,反手挽了个剑花,立刻杀入谢时雨的战圈。 剑光所过之处,只听到几声惨叫,那些弟子就全都倒在地上,无法动弹了。 溶洞彻底被血腥味儿填 满。 满地的残兵碎石,站着的只剩下浑身是血的褚黎,单手撑剑喘息的谢时雨,还有被定在原地的韩长老。 谢时雨还想补刀,被褚黎一把拉住手腕:“走......快走。” 谢时雨低头看见褚黎那条血肉模糊的手臂,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褚黎只觉得眼皮无比沉重,丹田内的洗髓池灵力如退潮的海水,几乎消失殆尽,强烈的虚脱感侵蚀着她的意识,她踉跄了一下,因为拉着谢时雨的手腕,才没有倒下。 “那老贼现在被我困住了,但是,只是暂时的,抓紧时间,用空间阵法,快!” 谢时雨刚要行动,又听见身旁人虚弱的声音:“算了,你留些灵力保命吧,画阵我来。” 她直接抬起还在淌血的手臂,并指在地上极为熟练地勾勒起来。 谢时雨在一旁看着,很是诧异,褚黎划出的阵纹繁复深奥,比他见过的高明了不知多少,根本不像她这个年纪能掌握的东西。 几息过后,一座精血绘成的阵法已然成型。 褚黎强撑着走到绛双身前,小心翼翼地将气若游丝的少女背在自己身上,谢时雨提着剑,三人一同迈入了法阵中央。 “山河让路,咫尺通幽!开!” 阵纹迸发出金色的光晕,空气微微扭曲,一圈圈涟漪自阵法向四周扩散开来。 眼看脱困在即,两人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弛了一分。 可那涟漪触及溶洞四周的岩壁时,岩壁上忽然浮现一层青色的阵纹,将涟漪震碎,化作漫天星芒。 “怎么回事?”谢时雨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褚黎咬着牙,走到岩壁前,伸出手掌贴在上面,渡入灵力探查。 几息过后,她收回手,声音滞涩:“该死的,那老头好像布下了只能进不能出的阵法。” “你能破吗?” 褚黎点头,又摇了摇头:“可以,但是我先前并未见过这个阵法,推演需要至少半个时辰......若是用灵力强行破除,我已经没有那么多灵力了......” “咔哒。” 碎石滚落的声音。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被定在地上的韩长老,脚步竟在艰难地一寸寸挪动,嘴角僵硬的扯动:“黄毛丫头,凭你,还困死不了我!等我脱困,你们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褚黎看出,施加在他身上的阵法最多只能再维持一刻钟,甚至更短。 冷静。 褚黎闭上双眼,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两世为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自乱阵脚。 一定还有办法。 脑海中无数的人影与阵法飞速闪过,忽然,一道修长的身影意外闯入。 乜连昼! 褚黎睁眼,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悄无声息地一剑解决画皮妖,有他在,一定能助她破阵逃出。 褚黎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将绛双交给谢时雨,自己则是踉跄着走向之前放着包袱的地方。 那是褚黎随身携带的行囊,褚黎不顾手臂的疼痛,双手在衣物,法器与一堆符纸间翻找,终于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她一把将其抽了出来,是一串黄铜钥匙,是乜连昼留给她的郊外小院钥匙。 灵力灌注,一缕清冽的气息萦绕在旁,很好,还有他的气息! 以信物为凭,勾连天地,就可以将信物的主人召唤到身侧! 她抬手在地上以那一串钥匙为中心画了一道全新的召唤阵, 对不住了,乜连昼。 褚黎苦笑,看来注定是要越欠越多了。但这趟浑水,只能委屈你来趟一趟了! 阵纹成型,褚黎毫不犹豫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全部灌注其中,谢时雨不知什么时候踱步到了她身侧,也跟着注入灵力。 褚黎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开了。 “灵犀为引,一念即达,现!” 平平无奇的黄铜钥匙在咒语念动的瞬间,通体泛起了一层微光,虚浮起又落下,没有预想中天崩地裂的轰鸣,相反,整座溶洞安静极了。 安静到谢时雨以为这个阵法根本没有生效。就在他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钥匙上方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漆黑缝隙。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就这样慢条斯理地迈出一只脚。 霜白色的锦袍纤尘不染,衣领处金线绣出繁复的花纹,随着他的动作闪出微光。男人身姿颀长,一头如瀑的墨发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神色慵懒,仿佛只是推开房门准备散步。 在看清周围一地不知生死的躯体和刺目的血液时,男人本要迈进的另一只脚微微一顿。 他垂下那双深邃的桃花眼,视线扫视了一圈,最终停在浑身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褚黎身上。 乜连昼挑眉,打开折扇遮住鼻唇,另一只脚从裂缝中迈进,俯身仔细瞧了褚黎半晌。 “几日不见,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要死不活的摸样?” 14. 毒舌回归 乜连昼这人的毒舌程度褚黎是见识过的,可眼下命悬一线,有求于人,自然是没办法像之前一样与他针锋相对。她咽了口唾沫,努力理顺气息,琢磨着该如何请动他这尊大佛。 还没等她组织好措辞,乜连昼好整以暇地开了口:“这是什么鬼地方,是你把我召过来的?” 褚黎干咳一声,扯出一个干瘪的笑容:“哪能呢......我就是病急乱投医,想请个帮手,谁知道把您请来了呢,呵呵。” “是吗?” 乜连昼显然是不信的,他撩起衣摆,慢条斯理地蹲下,手指从地上轻轻勾起那串黄铜钥匙,悬在褚黎的鼻尖前晃了晃,挑眉微笑:“嗯?” 褚黎咬住舌尖,只能赔笑。证据就摆在自己眼前,方才那番说辞简直是愚蠢。 可是很快褚黎就笑不出了,体内流失的灵力带走了她的体温,她现在感觉身体好冷,而且口好渴。 深吸一口气,褚黎索性不再掩饰,一把扯住眼前人的衣摆,殷红的血液顺着上好的锦缎晕开,宛如白雪中落入了红梅。 “再帮我一次吧......”她仰着头看他,声音透着濒临极限的颤抖。 乜连昼垂眸看着被她攥得发皱,沾染血迹的衣角,反问道:“可是你连上一次都没有好好报答我,这一次又打算用什么还?” 褚黎脑袋里一片空白,眩晕一阵阵袭来,一时间无言以对。 死脑子,快想啊! 一旁的谢时雨冷眼看着这一幕,眉头越拧越紧。这男人说话夹枪带棒的,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她的朋友。 “褚黎,你这......朋友,到底靠不靠谱?”谢时雨的声音满是急迫,“我们时间不多了,可没空在这儿叙旧。” 乜连昼侧目,目光扫过少年血迹斑斑的脸,最后落在他背上气息奄奄的绛双身上。 褚黎也顺着看过去,绛双伤得最重,真的不能再等了。 “乜连昼,很简单的......”褚黎拽着他衣角的手滑脱了半寸,声音越来越轻,“只要破了岩壁上的禁制就能出去,不然......连你也得被困在这里......” 她并非心虚,而是真的没力气了,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不停往下耷拉,视线开始模糊。 温热的指尖忽然抵住了她的下颌,将她快要垂下去的脑袋轻轻拖了起来。看着她这张苍白的小脸,良久,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罢了,谁叫我这人向来心善呢?” 说罢,他的掌心穿过褚黎的头发,扶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臂顺势探入她的腿弯,动作利落地将她抱了起来。 “多谢......”褚黎强撑着道了声谢,然后就脱力地靠在他的肩颈处,意料之外的温暖包裹过来,暖烘烘的,莫名让她感觉自己是躺在一只大猫怀里。 乜连昼低头瞥了她一眼:“省点力气吧,我们的账,出去再算。” 他抱着褚黎来到岩壁下,谢时雨背着绛双亦步亦趋地跟随在身后。 “就是这里吗?”乜连昼问,他身形极高,侧首时带着一股天然的居高临下。 谢时雨迅速道:“这座溶洞被下了禁制,只能进不能出。褚黎原本画了传送阵,但是被阻断了,想出去只能以力破巧,但是我和她灵力没有多少了,方才耗尽了最后的灵力,才召了你过来。” “好,我知道了。”乜连昼神色淡淡,看了一眼怀中快要昏过去却还死死咬着牙硬撑着的褚黎。 谢时雨见他双手被占据,迟疑了一下:“你这样方便吗?不如把她放下来......” “不必。” 谢时雨在心底狠狠唾弃了一番,装模作样,手都腾不出来,难不成用眼睛把岩壁瞪穿?但眼下只能寄希望于他身上,他只能把满腹疑虑咽回肚子里。 只见乜连昼阖上双眼,再睁眼时,先前他用来遮掩鼻唇的折扇凭空出现,泛着白玉般的微光悬浮在他身前。 可是乜连昼真的没用手,他闭眼再睁眼,之前手中的扇子泛着柔和的霜白色光晕浮在他身前。 “去。” 乜连昼只说了一个字,那折扇好似有人握着它一样,唰的一声舒展开来,对着岩壁用力一扇。 看似十分没有杀伤力的一击,可待那柔和的光波漫过岩壁,青色法阵浮现,连一息都没撑过,就如同一层薄冰,悄然碎裂,连余波冲击都没有发出。 谢时雨方才怕灵力震荡后退了一些,此刻站在后头,只觉得眼尾一直在跳,这不是装模作样,这是真有实力,且深不可测...... 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韩长老,方才还在冲击着血阵的老头,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不敢大声喘气也不敢动,在绝对的实力悬殊面前,任何挣扎都成了笑话。 “走吧。”乜连昼的声音打断了谢时雨的恍惚。 谢时雨极有眼色地引路,几步回到了褚黎方才画在地上的阵法当中。 乜连昼依旧没有腾出手来,折扇自半空中绕着四人转了一圈,白光倾泻而下,地上的法阵瞬间被激活。 须臾之间,阴冷压抑的血腥溶洞消失,晨光扑面。 天光大亮。 谢时雨被晃得眯起眼,晨风抚过面颊,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他们当真从必死的局面里逃出来了。 他下意识想拔腿就跑,但感受到后背的重量,脚步又生生顿住了。 “你对周遭熟悉吗?哪边是下山的路?”乜连昼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里下山少说要走上一天一夜,我身上还有张缩地符,能省不少时间。” “用不着那么麻烦,指个方位便可。” 谢时雨环顾四周地势,辨认了片刻,最终抬手指向一个方向:“顺着这个方向一直走就可以。” “抓紧我,我带你们下山。”乜连昼言简意赅。 谢时雨伸出一只手,却觉得抓哪里都不对,他好像被对方当成了小孩子对待。 乜连昼迟迟没感受到身上又 施加上新的重量,有些疑惑,侧头斜睨过来,眼中带着一丝询问和催促。 谢时雨被这眼神看得没办法,不再别扭,一把拽住了男人宽大的衣袖。 乜连昼抬步向前迈出,谢时雨只觉得脚下一空,差点失了平衡。周遭的苍翠古木与嶙峋山石在视野中拉扯成一道道模糊斑驳的残影,耳边风声呼啸,那风更是撞进眼睛,逼得他眼角湿润,只能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 等脚底重新踩到坚硬的地面时,扑面而来的已经是山脚下的叫卖声和吃酒谈天声。 长街上行走的众人被突然出现的四人惊得后退数步,更别提他们身上浑身浴血。周围的人群惊疑不定地指指点点,警惕地散开,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 谢时雨浑身肌肉紧张,生怕那些人做些什么。 乜连昼却连半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们,抱着褚黎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径直走进一家客栈,要了两间连通的上房。 进了房门,将褚黎小心安置在房间里的软榻上后,谢时雨也脱力般地把绛双平放在了外侧的竹榻上。 乜连昼从怀里摸出一个装满碎银的钱袋,扔进谢时雨怀里:“这两个人快把命丢干净了,去请个医师过来吧。” 谢时雨接住钱袋,沉默半晌:“这地界没有医师。这里鲜少有人能从山上下来,开医馆是赔本买卖。” 乜连昼也静了片刻:“......那你有疗伤的丹药吗?先拿几颗顶上。” 谢时雨的眼神暗了暗:“......没有。” 他遇见褚黎之前就已经没有丹药了。 乜连昼看着面前这个要啥啥没有的半大少年,气急反笑,颇有些无言以对。可见对方身上同样剑痕交错,血透衣衫,终究没再苛责。 “那你,”他拿着折扇上下比划了几下,“打算如何?” 谢时雨收紧了钱袋,面无表情地转身:“我自有办法。”然后就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乜连昼扫了眼空荡荡的门口,摇了摇头,还真是倔脾气。但是又管他什么事呢,能顺手将人捞出,已经是他仁至义尽了。 榻上,褚黎的意识早在颠簸中耗尽了最后一丝清明,陷入昏睡中。 乜连昼行至榻前,两指搭在她的腕上探了探。脉息微弱,若有若无,性命暂时无碍,只是失血过多。 他目光移向褚黎的左臂,那处被长剑洞穿的伤口,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内里的白骨,血水早将整条袖管染成了暗沉的黑红。 “啧,这谁下手这么狠?” 这样狰狞的剑伤,即便愈合,也难免留下一道丑陋不堪的疤痕。他漫不经心地想着,不知道这丫头会不会在意。 他刚才本是想着让那小子找个医师接管他们,自己就离开的。可如今面对两个重伤之人,他却迈不动离开的步子。 虽然不与世间结下因果,是他早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但若摆在面前的是善因和恶果,必须择其一,他选善因。 更何况,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15. 重伤初醒 乜连昼叫店伙计端上来一盆溫水,一壶烈酒和几块干净的布巾。他随手丢给伙计几颗碎银,那伙计就满脸谄媚地倒退了出去。 乜连昼坐在床沿,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巧精致的短匕,那是前几日才从拍卖会上买下的,刀鞘上镶嵌着几颗颜色不一的碧玺,本来是买来闲时把玩的物件,没成想头一次派上用场,竟是用来处理伤口。 他手上的力道放得很轻,刀尖挑开黏连在血肉里的衣料,一点点剥离,褚黎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待创口周遭清理干净,乜连昼将干布巾垫在她手臂下方,拿过桌上的酒壶,拔掉塞子,将清冽辛辣的酒水直接浇在了翻卷的伤口上。 即使是在昏迷中,褚黎整个人也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的鱼一样痉挛起来。她死咬下唇,堵住喉间即将溢出的呜咽,右手五指收拢,将床单抓出道道皱褶,手背皮肤下淡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 酒水混合着污血顺着胳膊淌下来,在布巾上晕开一大片粉色。 汗珠顺着她的额角流下,下唇已经被她咬出一道深深的齿痕,再用力些,怕是要咬下一块肉来。 乜连昼动作微顿,忽地伸过手去,扣住她的下颌,将她死死咬住的唇瓣解救出来。 “咬这么狠......还嫌自己血流得不够多?”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昏迷中的人自然听不见,但是被掰开后也没有再自虐了,只是将拳头攥得更紧了。 乜连昼又拿了一块布巾,覆在伤口处缠了两圈,由于没办法打结,他又拿出一方罗帕,缠绕其上,利落地打了个死结。末了,端详片刻,颇有些自得地低笑:“我果然是做什么都有天赋。” 洗干净手,他起身来到外间的竹榻旁。 榻上的绛双面色惨白如纸,出气多进气少。乜连昼指尖搭在她的腕上,脉象虚浮无根,良久才跳动一下,然后又隐没无踪,随时都要断绝。 身上剑伤虽多,但却不是致命的,最主要的是经脉被一股狂暴的灵力震得几近断裂。 乜连昼啧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左手捏开绛双紧闭的牙关,右手拇指指甲在食指指腹轻轻一划,血珠便沁了出来。 指尖悬空,三滴血落入少女口中。 紧接着,他翻掌虚虚按在少女心口,掌心凝出一团柔和的霜白色灵气,徐徐渡入她受损的脉络之中。 半晌,榻上的少女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乜连昼收了手,来到桌边坐下。眼下两个伤患的命算是保下了,只等那少年回来,他就能拍拍屁股走人。 可直到窗外日头西斜,乜连昼支着脑袋靠在桌边上小憩了一觉醒来,那小子仍然没有回来。 “跑了?”乜连昼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懊恼自己不能离开了。 折扇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在掌心转了半圈,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透了的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软榻上传来一声极其干涩微弱的呓语。 褚黎像是溺在水中太久,拼命挣扎着想浮出水面,可身子才刚刚支起,脑袋就一阵天旋地转,左臂更是一阵钻心的疼,整个人又重重跌回去。 后脑勺磕在榻上,倒是不怎么疼,只是不知道牵动了哪处,胃里竟是翻江倒海起来,她翻身扒住床沿,干呕了好一阵。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褚黎费力地睁开眼皮,天色已经擦黑,屋内的灯盏散发出橘黄色光晕。 她瞧向自己的左臂,伤口处被包扎得很奇怪,布巾上绑着一块上好的罗帕,带着一股清凉的草木气息。 不远处的桌子旁,一席霜白的身影正侧对着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茶盏。听到动静,乜连昼偏过头来,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邃莫测。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散漫与促狭:“醒了?褚大天师。” 褚黎心中的感激被这一句话冲散了大半,这人真是长了一张好嘴。她在心中深吸一口气,暗自告诫自己:救命恩人,救命恩人。 褚黎整理好情绪,诚恳道:“大恩不言谢,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任君差遣,绝不推辞。” “哦?此话当真?”乜连昼彻底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褚黎郑重点头,只要他不提什么杀人放火丧尽天良的要求,她都会做的。 可是她为什么会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呢? “我一人孤身在外,刚好身边缺了个替我打点的人。不如,你就留在我身边,当个供我使唤的丫鬟吧。” 说完,他像是极其满意自己的想法,眼睛里浮现真实的笑意。 褚黎眨了眨眼,只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诶?” “你让我给你当丫鬟?!” 她这时候是头也不晕了,伤口也不疼了,只剩下满心满眼的震惊。 看来她对丧尽天良的标准还是太高了。 乜连昼被她这一嗓子震得抬手堵了一下耳朵,这谁能看出来她是一个重伤初醒的人啊。 “不同意?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说绝不推辞,怎么这才过了两句话的功夫,就开始过河拆桥了?” “不是......”褚黎硬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就是有点突然。” “但是,我也不能一辈子都给您当丫鬟吧,呵呵。” “想得倒是美。”乜连昼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恶趣味藏都藏不住,折扇抵住下巴,故作思考状,“让我想想多久好呢?” “一年。” 褚黎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头侧,瞪大眼睛看着他确认:“一年?” 乜连昼点点头,压根不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转回身去继续喝那杯凉透了的茶,别说,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行,一年就一年,总比被那个老头抓住炼丹强。 褚黎认命地躺了回去,须臾,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整个人瞬间弹起:“绛双呢?” 她掀开被子,手脚并用地翻身下床。前头飘来男人的声音:“如果你是说除你以外的另一个女子,她现在正在外间的竹榻上躺着。放心,死不了。” 褚黎几步踉跄着走到外间,扑到竹榻旁。少女虽呼吸微弱,但胸口却有规律的起伏着。褚黎看到此景,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找了快帕子,动作轻柔地将绛双面上的血污一点点擦拭干净。直到把少女收拾得稍显清爽,褚黎才回到里间,坐在桌旁,连灌了三杯冷茶。 刚放下被子,一抬眼,就看见乜连昼有些意味不明的眼神。 “你盯着我做什么?”褚黎被看得很不自在。 “没什么,只是提醒你,往后在我身边,要注意些仪表,毕竟我的形象就在这,你也要向我靠拢。” 褚黎是真的想翻白眼,他什么形象?胸前不还是一片暗红...... 等等。 褚黎视线落在他胸前那大片干涸发黑的血印上,心里顿时发虚,那是她自己蹭上去的。罢了,不讲不讲,省的一会儿还要她赔钱。 还没等她移开眼,乜连昼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瞥了一眼,语气凉凉的补了一刀:“对了,这件衣服,你来赔。” 得,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褚黎闷闷道:“我赔就我赔,这......多少银子?” “金纹云锦,一百两银子总是要的。” 还好还好,一百两她还是能拿出来的。 可是下一刻她就僵住了,不对,她的包袱好像在溶洞里没有拿出来! 呜呜......那可是她的全部身家。 “咳......”褚黎讪笑着,“请问当您的丫鬟,有月钱吗?” 乜连昼看她那一脸肉疼但又无可奈何不得不低头的憋屈模样,轻笑一声,懒得再搭理她,起身朝外走:“行了,我今夜歇在隔壁,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屋里霎时安静下来。褚黎收起方才的嬉皮笑脸,轻轻阖眼。 活着真好。 尽管仍然十分疲惫,但褚黎并没有立刻睡下。她在榻上盘膝坐定,闭目探视丹田。 捉妖师品级全看丹田内灵力的凝练程度,一钱初窥门径,丹田处不过是一团散乱的稀薄雾气。待到二钱,气雾化水,便会在丹田汇聚成一方小小灵池,往后 每突破一境,池聚成江河,江河化成海,直至九钱如浩瀚汪洋。 此刻,褚黎的丹田正悬浮着一汪清澈的水洼,泛着莹莹微光。 她如今是不折不扣的二钱捉妖师了。 虽然离前世的七钱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好歹是有自保能力了。 翌日清晨,叩门声将褚黎惊醒。 店小二在门外喊道:“客官,隔壁那位公子叫我送热水和换洗的衣物过来。” 门一开,小二手上的木盘里码着两套干净的素衣,虽不是崭新的,但也浆洗得十分干净。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伙计,手中都提着两桶热水。 褚黎心底像是被这温热的白雾熏得暖了,那家伙,嘴上不饶人,办事倒是极为周到。 褚黎把人放进来添水,等人走后把房门锁好。她简单帮绛双擦拭了身子,换上干净的中衣,自己也飞快地沐浴洗净满身的血垢,换上那一身素衣,将长发利落挽起。 再推开门,乜连昼已经换了一席星蓝锦袍,正靠在门边把玩着折扇。 褚黎眼角微跳,这家伙哪里来的这么好看的衣服? “呦,收拾干净了,勉强像个人样。”他抬眼挑剔地扫了褚黎一眼,随后视线落在别处:“昨日那个和你们一起的小子,他走了。” 褚黎脚步微顿,并不觉得意外,甚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有了几分释然。走就走了吧,他早在溶洞的时候就想走了。 “走吧,下楼用饭。” 客栈大堂坐得满满当当,两人挑了张靠窗的空座坐下,小二端上两碗羊肉汤,两张油酥饼。褚黎将饼子撕开泡进汤里,一口下去,软中带脆,满嘴香。 周围原本喧闹的谈笑声突然低了几分,褚黎余光扫过周围。左边那桌坐着三个人,看似在低头剥花生,眼睛却时不时往他们身上瞟。斜前方带着斗笠的男子,手指在桌上轻扣,只要褚黎一抬眼,就能对视上。 想必是昨天他们从山上下来,被众人看见起了疑。更何况乜连昼这家伙穿得太显眼了! 正想着,一个精壮的络腮胡汉子端着碗,大大咧咧地坐了过来:“人太多了,两位不介意与我同席而坐吧。” 褚黎的筷子停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不介意,我们很快吃完。” 那汉子不放过任何一个空挡,压低声音问道:“听说昨日山上发生了异象,二位可是知道些什么。” 褚黎知道躲不过了,咽下口中的食物,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惊恐:“这位大哥可别提了,我们本是跟在大队伍后面,想着能沾各位前辈的光,得些好处,谁知道走到一半,前头的人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相互之间打起来了!我们也遭了殃,这不就赶紧下山了嘛。想想还真是后怕,差点把命丢在上头。” 她演得情真意切,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还特意提高了些音量,一时间竟让人找不出半点破绽。毕竟相互厮杀是众人口口相传中,一定会发生的事,她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 那汉子眯起眼睛盯着她瞧了片刻,干笑了两声:“是吗?那你们还真是命大。” “可不是嘛!”褚黎叹气,埋头大口喝汤,不再理他。 汉子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端着碗走了。 等那人走开,褚黎飞快吃完最后一口饼子,脚尖一下下轻点着地面,等乜连昼吃完。 两人神色如常的上了楼,进了房,褚黎在门口探出头去,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才放心关上门。 她压低声音对乜连昼道:“我们得带上绛双赶紧离开这儿。” “去哪儿?” “随便哪里都行,再不走我怕仇家就追上来了。” 褚黎是真有些着急了,按理来说那老头在她们出来后不久就会解除控制,回到门派派人来抓他们,可一天过去了,竟然没什么动静。 虽不知什么原因,但此处是真不能再待下去了。 都怪她昨日被劫后余生的庆幸所麻痹,竟忘了自己仍然身处危险中。难道是因为乜连昼在身边,所以放松了警惕? “那就听我的吧,我刚好知道离这儿不远有一处景色极好的地方。” “就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