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同舟》 1. 第 1 章 十点钟的地铁二号线,冷清,空旷,冰冷的电子女声播报站台名称,从普通话到英语,车门打开,再闭合,身体好像没有重量,空气轻盈地流淌。 叶同舟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坐过了近十站,加班加到在地铁上睡着,后果就是往回坐还要近一个小时,已经能预见到今晚的睡眠不会很好。 换乘的间隙,她无聊地刷起短视频,竟然破天荒在首页刷到闻婧。说曹操曹操到,闻婧在微信上call她:这周末要不要出来聚聚? 真是稀奇。叶同舟打着哈欠回:刚刷到你新戏杀青。 闻婧发了个表情包,神神秘秘:你猜我今天碰到谁了? 叶同舟:顶流? 当然不是。闻婧故意吊她胃口:再猜猜,这人你认识。 叶同舟:废话,娱乐圈那些人谁不认识。 “不是那种认识。”闻婧一急之下直接拨通电话,“是现实生活中的认识,见到他我差点吓死,以为见鬼,天呐他真是一点没变,还长之前那个样子。” 叶同舟受不了她卖关子:“到底是谁啊?” 闻婧突然变得吞吞吐吐:“那我就说了啊,你可不要生气哦。” “你打电话不就是要说的吗?再说我为什么要生气?到底是谁?” 闻婧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道:“你哥,江渝。” 一时间没人说话,只能听见地铁报站的冰冷女声,夹杂着闷重的呼啸,是穿堂风。 “……舟舟,你在听吗?” 闻婧忐忑不安地握着手机,简直想扇死自己,直到叶同舟若无其事地说刚才在扫共享单车。 “哦哦,那你快回家吧,哎呀要我说你赶紧辞职算了,天天加班,不如来给我当法务,我正好想出来单干。”闻婧给她画饼,“让你当二老板!” 叶同舟只当她在说笑,闲聊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秋风萧瑟,梧桐簌簌作响,她穿得单薄,进门时带了满身寒气。叶同舟冲了个热水澡,裹着被子小口小口地喝感冒冲剂,开始流鼻涕了,不是什么好预兆。 幸好提前和头儿请过假,明天不用上班,她已经为这个案子连续熬了一周的大夜,走路都脚步虚浮。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形容枯槁的脸,估计尸体都比她看起来有气色。 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装马靠鞍,叶同舟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些年,出门在外也会化点淡妆,衣柜里有几件大牌风衣,闻婧送的。上次在律所附近见老朋友,把对方吓了一跳,说她变化太大,险些认不出来。 但回了家,换上洗到发白的旧睡衣,她摸着许久未打理的发丝,深知自己永远变不成白天鹅——毕竟鹅和鸭有生殖隔离。 闻婧问她到家没,又说江渝现在在市医院神经外科,还是学生时代的精英相,看着生人勿近,竟也主动和她打了招呼,好夸张。 夸张什么?叶同舟不理解:说不定他是你粉丝。 闻婧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江渝看脑残剧爱上糊逼女演员?你自己看看这句话阴不阴。 叶同舟觉得闻婧太过自谦,她这几年频繁刷脸,怎么也不能算糊,只是可惜没能碰到好本子,至今仍在偶像剧里打转。 她和闻婧是高中旧友,在人均灰头土脸的高中时期,闻婧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学业对她来说反而是最不值得操心的事情。那时闻婧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每天忧愁的不过是脸上又长了一颗痘痘,因为太过漂亮高调经常被老师当成反面教材,而正面教材当然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江渝。 江渝,为什么又是江渝。 叶同舟翻了个身,寤寐难耐,江渝像一片经久不散的乌云,每当她快要忘记的时候,总有人会跳出来提醒她这个人的存在。 闻婧曾经问过她,你和江渝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叶同舟想了很久,最终也只是说,什么也没有。 她和江渝注定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她很努力地学习,努力考上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大学,努力得到这份来之不易看似光鲜的工作,到头来却还是摸不到江渝的起点。她只是这座偌大城市里最弱小无依的飘萍,每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辞职这件事被闻婧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可她不敢,她没有依靠也没有退路,加不加班重要吗,至少工资很可观,能养活自己才重要。 这些事闻婧不懂,江渝更不会懂。 脸颊很热,这次的病毒似乎来势汹汹,一觉醒来脑袋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叶同舟试图用冷水洗掉疲倦,时间过得真快,小时候总觉得三十而立很遥远,如今到了二十八岁,才惊觉岁月无痕。 叶同舟习惯性地冲了杯速溶,待到精神恢复了些,她穿戴整齐,抱上一束小雏菊出了门。 去那边要打车,看着手机上显示的预估车费,叶同舟心痛不已,闻婧常说她攒钱攒魔怔了,明明工资可观却舍不得花,但叶同舟每个月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发工资时查看卡里的余额,这是她给自己攒下的底气,至少她现在无债一身轻,她不欠谁的。 墓园卖的贡品永远比网上贵,而且常年不更新,叶同舟提前网购了全套时兴的装备,现在流行的纸扎电子产品做得跟真的似的,手机平板蓝牙耳机,叶同舟一一给叶嘉琳配齐,还有一套仿真化妆品,一齐烧了过去。 叶嘉琳爱美,最落魄的时候也要涂脂抹粉,想到这里,叶同舟从包里掏出那管所剩无几的口红,简单给嘴巴添了点颜色。 一阵风把火焰吹灭了,似乎是叶嘉琳对她的糊弄表示不满。 叶同舟重新点上:“妈,你差不多就得了,这里是墓地,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给谁看?” 手机在口袋嗡嗡震动,叶同舟点开来看,来电人Jasmine。 Jasmine是钧庭律所的合伙人,国外长大的海归精英,算得上是叶同舟的半个师傅,真正的律政俏佳人。叶同舟最近跟她做一个跨国兼并的案子,结果已经尘埃落定,正好积攒的年假一直没休,Jasmine倒是很爽快地批了,不知道现在找她有何贵干。 “喂?Joey,现在有空吗?” 叶同舟耐着性子问:“是案子出了什么问题吗?” “那倒不是,有份文件要重新修订细节,我中午有家庭聚会,你能不能抽空帮我弄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瓶瓶罐罐的碰撞声,估计是Jasmine不小心打翻了香水。叶同舟听见她的惊呼,夹杂着几句英文脏话,荒诞得像在看美剧。 她拒绝道:“我在休年假,让新来的实习生做吧。” < p>“你就弄一下嘛,很快的,还是你现在有别的事情?。” “有。”叶同舟耐心告罄,“我在上坟。” Jasmine瞬间哑火了,尴尬的沉默过后,她干巴巴地笑了笑,“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 你本来就不该在我休年假的时候打扰我! 这个不愉快的插曲让她愈发头昏脑胀,叶同舟本能地将额头贴上墓碑,冰冰凉凉的很舒服,眼皮越来越沉,她想,就眯一会儿。 这一睡就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六岁拖着长长一串空水瓶,在废品收购站为几块钱争论得剑拔弩张,把能当她爹的人说得败下阵来,从此不敢再少她的斤两。 想起高考前的挑灯夜战,分数折线图堪比珠穆朗玛峰和东非大裂谷,每天提心吊胆,睡梦里都是立体几何三角函数。 想起成人礼的白色纱裙,她站在镜子前小心翼翼地转圈,江渝推门进来,催促她快点。 想起江渝和徐道静站在一起的场面。 江渝的嘴唇一张一合,叶同舟一个字也听不清,她频频后退,几近崩溃地捂住耳朵,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大地裂开,在他们之间劈开一道天堑,烟雾散尽,只剩她形单影只,彼岸空无一人。 似乎是叶嘉琳在她耳边不断地念叨:舟舟啊,今年的钱怎么那么少?手机豪车大彩电,为什么别人有的我都没有? 真的假的。叶同舟迷迷糊糊地想,该烧的我都烧了啊。 叶嘉琳扬声叱骂:放屁!就知道糊弄你老娘! 想起来了,金元宝还没烧完。 叶同舟费力地睁开眼,只感觉头痛欲裂,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指尖还夹着仪器,记忆停在她靠着墓碑睡着,怎么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谁送她来的? 中途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喉咙干渴得厉害,叶同舟支起身子,一旁的柜子上放了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她顾不上三七二十一,拧开就喝,总算缓解了一点不适的症状。 门被轻轻推开,她无意扫过医生的脸,四目相对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她眼睁睁看着江渝信步闲庭地走过来,一步,一步。 八年不见,江渝几乎没变,清隽英挺,薄唇朗目,只是气质变得更加凌厉成熟,和叶同舟想象里他长大的样子几乎没有区别。 江渝走到病床边,俯身察看她的情况,叶同舟下意识就想躲开,可这里是医院,她能躲到哪儿去? 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案板上死到临头的鱼,无力挣扎,只好任人摆布。 江渝探出手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把点滴调慢了些,终于和她说了八年间的第一句话:“上坟都能上睡着,叶同舟,不愧是你。” 她想过很多和江渝重逢的场景,一定要是最合适的时间和地点,一定要让江渝轻易就能看出,她是过得很好很好的,她叶同舟不比任何人差,你江渝看不上我,那是你自己眼瞎。 可她现在躺在病床上,头发干枯蓬乱,口红晕到嘴角,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对比身穿白大褂的江渝,简直是破碗对金瓶,毫无可比性。 叶同舟闭上眼睛,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滚。” 2. 第 2 章 江渝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正巧Jasmine办完事回来,“Joey,你醒啦。” 叶同舟是被路过的好心人发现晕倒的,也是走运,有人来祭奠亲戚,听见附近总是有嗡嗡的震动声,走近才发现叶同舟已经烧得人事不省。 Jasmine的骚扰电话阴差阳错救了叶同舟的命。原定的家庭聚会也因此泡汤,她急忙指挥医生堂弟临时掉头去公墓,惊奇地发现Joey和堂弟早就认识。当然,他们之间九曲十八弯的关系成功绕晕了假洋鬼子,Jasmine思考了一路才勉强厘清。 叶同舟听得眼皮直跳,她知道Jasmine本名江茉莉,可天底下那么多姓江的,佟宁又早早和江渝的父亲离了婚,她哪里会把头儿和江渝联系到一起? Jasmine多少有些愧疚:“早说你不舒服,我这几天就不让你加班了呀。” “和加班没关系,是我昨晚着凉了。”叶同舟咳了几声,“没事的,正好我休年假,休息几天就好。” 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尴尬,Jasmine识趣地找了个理由离开,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虽然叶同舟并不想和江渝独处。 叶同舟倔强地别过脸,窗外阳光明璨,是郊游的好时节,公园里会像蘑菇一样长出许多野餐毯,即使这样的放松享受与她无关,也还是很想出去看看。 而不是困在这里,和不想见的人说不想说的话,江渝的存在时刻提醒着她,过去是忘不掉的,他了解你的全部,随时都可以把你打回原形。 “这几年还好吗?”江渝问。 “如你所见。”叶同舟说,“挺好的。” “没想到你会在江茉莉的律所,她挺看重你的,你很适合当律师。” “嗯,没成为你想象中的穷光蛋,很意外吧?” 江渝明显蹙起了眉:“叶同舟,你可以不要这样吗?” 叶同舟苦笑着问:“这样是哪样?” 江渝不说话了,于是叶同舟自顾自地替他说完:“不要阴阳怪气,不要咄咄逼人,不要好心当成驴肝肺,把别人的关心当成理所应当,是这样吗?” “但我也奉劝你一句,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江渝,我不需要讨厌我的人来关心我,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情况,我可以告诉你我过得很好,我有喜欢的工作充实的生活,有对我好的朋友,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从来没说过我讨厌你。”江渝看着她的眼睛,叶同舟难得在他脸上看到震惊的表情,“谁告诉你的?” “这重要吗?” “我没做过的事被莫名其妙安在我头上,你说呢?” 叶同舟忽然觉得很没意思:“那你就当是我自己感觉的吧。” “叶同舟。”江渝仿佛听到了什么很难理解的事情,“你觉得我……讨厌你?” 明明是你主动和我切断联系,拉黑我的是你,说恨的人也是你,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我讨厌你? “我已经不想再计较过去的事了,我们都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不是吗?”叶同舟疲惫地拉起被子,挡住自己的大半张脸,“谢谢你来看我,我真的没事,你可以走了,代我向姑姑问好。” “她回国了,你想见她的话随时都可以,我家地址没变。” 江渝不是爱纠缠的人,逐客令已下,叶同舟的情况也趋于稳定,他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只是临走前又多说了一句,“有空就回去看看吧,我妈挺想你的。” 病房再次恢复寂静,叶同舟怔愣许久都没缓过来神,直到针管回血才慌忙按铃叫护士。护士说她没什么大事,住院观察一天就行,又叮嘱她要注意休息,工作别太拼,每年都有上班族因为过劳猝死。 “哪有那么夸张啊。” “你们这些人就是仗着自己年轻,一点也不把身体当回事。”护士絮絮叨叨地说,又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叶同舟的眼神多了分好奇,“江医生是你哥哥呀?” 叶同舟纳罕,这么多年了江渝还是这德行,给她当哥上瘾,“不是,我和他没关系。” “反正江医生是这么说的。”护士只当是兄妹间闹矛盾,继续道,“你哥在我们医院可受欢迎了,青年才俊嘛,别人博士毕业的年纪,他都做完博后入职了,好多年轻小姑娘可都盯着你哥呢,我也是替我同事问的,咳,他有女朋友没?” “我不知道。”叶同舟烦躁地说,“可能有吧。”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可能有啊?” 见从叶同舟这里套不出有效信息,护士只好遗憾离场。叶同舟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从硕士毕业到进入律所,她跟着Jasmine已经有三年,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生个孩子都能上幼儿园,以江渝在琴市的人脉,打听她的去向轻而易举,可江渝分明是今天才知道的。 说到底,还是不在乎。 自从那年切断和佟家的联系,叶同舟再没见过佟宁,只知道她后来移民欧洲。至于江渝,本就不在同一所大学,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去躲,她不去找他,自然也就见不到。 叶同舟永远也不会忘记那通电话,她都能想象出江渝说这些话的语气,一贯的漫不经心,眼皮微微上抬,凉薄又淡漠。 叶同舟确实挺讨厌的。 她只是我妹妹。 过去太久,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的心境,可能绝望到极致内心就会自动开启自我保护机制。如果是现在的叶同舟,估计还会笑嘻嘻地哼上两句,她只是我的妹妹,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 叶同舟一觉睡到傍晚,习惯了忙碌,突如其来的假期反而让她无所适从,她可能是天生劳碌命,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 柜子上放着一个保温餐盒,估计是江渝让人送过来的,她只喝了几口粥,没什么胃口。 窗外难得有桃粉色的云霞,说来也怪,读书时每天的夕阳都灿烂辉煌,上班后却只觉得平淡,又或许改变的不是景色,只是她再无心去观赏。 叶同舟翻身下床,决定出去走走。 医院是最能展现人生百态的地方,有人欢喜新生命的诞生,有人泪别所爱之人的消逝。叶同舟长大后来医院的次数寥寥无几,总觉得这里太过沉重,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肿瘤科。这条路她曾走过很多遍,拎着炖好的鲫鱼,走在病人家属或沉重或激动的眼泪里,麻木到发不出一点声音。 叶嘉琳只在这里住了半年,短短半年,像被抽干养分的树一样迅速枯萎下去。人死之后被白布盖着,那样瘦小的躯体,轻得像一页纸,再交到她手里已经是一个小小的盒子,殡仪馆里最朴素最廉价 的那种。叶同舟抱着叶嘉琳的骨灰,那年她只有十六岁。 十六岁,本该是少女最美好的年华,她用叛逆的外壳封闭内心,把自己活成一只刺猬,她冷漠地告诉所有人:不要靠近我。 手机突然响了,陌生来电,叶同舟没有接,但那人孜孜不倦地打了好多遍,仿佛势必要打到她接听为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只好点击接通,“喂,哪位?” “我是江渝,你在哪里?” “我在病房啊。” 江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他轻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谎话,“是吗,请问你在病房的哪个位置?” 叶同舟直接挂断了电话。 很想直接走掉,哪怕继续发烧也比面对江渝好,但她的外套和背包还在病房,外套还好,包是正品香奈儿,当初刷卡时心都在滴血,可不能就白白丢掉。 把江渝熬走更行不通,医院是江渝的地盘,想抓到她简直易如反掌。 叶同舟慢吞吞地挪回病房,在心里祈祷江渝会因为被挂电话恼羞成怒,虽然这个可能性堪比天降巨额彩票。 病房门开着,江渝站在门口,脱去白大褂,换了一身休闲装,看上去和大学时并无两样。 叶同舟有气无力地问:“你又来干什么?” “下班,顺便查房。”江渝已经替她收拾好东西,“我看过你的指标,问题不大,可以出院回家了。” 回家?回哪个家? 叶同舟内心警铃大作,江渝口中的家总不会是她那个芳龄四十岁的老房子,她甚至怀疑江渝压根没见过比这更破的建筑,也可能见过,如果他真的看过闻婧那部复古脑残剧的话。 果然,江渝说:“我妈想见你。” 面对江渝,叶同舟可以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的尖酸刻薄,可向她发出邀请的是佟宁,她无法对佟宁说出拒绝的话。 她欠佟宁太多,还不完的。 叶同舟沉默地跟在江渝身后,手续已经办齐,她刻意与江渝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至于让那些热情问候“江医生好”的人注意到头牌院草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女性。 江渝开一辆白色的SUV,叶同舟这几年也算见了世面,认得出和Jasmine的小跑是同一品牌,真默契,不愧是姐弟。 “后座放了东西。”江渝说,“坐副驾吧。” 叶同舟上了车,江渝没有听车载音乐的习惯,可能是怕她尴尬,江渝随机调了个晚间电台,主持人操着一口琴普给听众疏导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难题,聊来聊去都是我爱他他不爱我,我爱她她却爱着另一个他。 江渝觉得聒噪,想起白天堂姐嫌无聊播过几首歌,找到最近播放,狗血三角恋故事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首旋律轻快的英文情歌。 ‘Causeyouweren‘tmiolose.’ 歌词像一根针扎进叶同舟心底。 汽车穿过喧闹的街市,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起来。曾经也是这样的深秋夜晚,她身边坐着江渝,两人共享同一副耳机,江渝那个名为“英语听力”的收藏夹里永远是流行乐曲。叶同舟在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那个潮湿、苦痛、却又瑰丽如诗的青春。 韶华不为少年留。 恨悠悠,几时休。 3. 第 3 章 二零一八年发生了什么事呢? 港珠澳大桥建成,北斗卫星正式提供全球服务,四年一度的世界杯再次开赛,以及,千禧年出生的这一批孩子即将高考。 但这些似乎都和叶同舟没什么关系,包括最后一件。 她看着膝盖上开始渗血的伤口,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这墙早就被她翻得轻车熟路,第几步该踩哪一块砖,什么时候该蹬旁边的树,她就算是闭着眼睛都能稳稳当当落在那个废弃的花坛—— 可谁能想到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花坛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叶同舟低头看着脚下那个陌生的大坑,心一横,咬牙跳了下去。 幸运的是坑底的土还算松软,不幸的是她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膝盖猛地磕在一块大石头上。等叶同舟手脚并用爬出这个快两米深的大坑,才找了个没人的地儿挽起裤腿看看,果不其然擦破了一大片。 身上没带纸巾,血水混着脓,看着有点惨不忍睹。叶同舟果断放弃回教室,在心里暗骂自己何必多此一举,出校门时又被门卫拦住:“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假条?” 她掏出伪造的假条,上面写着:文科十班刘芳芳因故外出,班主任落款莫絮友。 门卫扫了一眼便放她出去,片刻后才咂摸出不对,文科哪有十班? 可惜人早就没了踪影。 等叶同舟一瘸一拐地走到网吧,血珠已经顺着小腿染湿了袜子,把老范吓得一激灵,“怎么回事,你让车撞了?” “翻墙摔了。”叶同舟早饭没吃,顶着太阳走了一路,这会儿坐下才觉得眼前发黑,“有吃的没,快饿晕了我。” 网吧最常见的就是不良少年发生不良事件,老范从抽屉里翻出瓶没开封的碘伏,连着饼干一起扔过去,继续稀里呼噜地吃老坛酸菜,没吃两口又抬头瞪了眼啃饼干的叶同舟,“就知道吃,先把你那腿整整,都高三了,翻墙是你一个小女孩该干的事吗!” 叶同舟叼着半块饼干,老范的絮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拧开碘伏直接往伤口上倒,看得老范眉头一抽,瞬间感同身受,“嘶……你好歹轻点儿……” 叶同舟对待自己一向心狠手辣,三下五除二处理好伤口,不忘拍拍弄脏的校裤,“小楠不在?” “送辅导班去了,他那成绩忒愁人,你坐下,我有事和你说。” 老范前几年丧偶,经人介绍认识了同样带着拖油瓶的叶嘉琳。叶同舟曾经刻薄地评价过这段中年恋情:从颜值层面来讲,用一句通俗的话说,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她没指望老范能把她们拉出烂泥一样的生活,搭伙过日子能过就过,但事实证明老范和叶嘉琳之前那些男人不一样,至少有情有义,遇到事是真舍得给她们花钱。 虽然没处太久,分手的原因是叶嘉琳嫌老范太木讷,不是一路人。 “什么事儿?”叶同舟兴致缺缺地问。 老范干咳一声:“都高三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有什么规划?” 叶同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老范装瞎,继续循循善诱道:“我跟人打听了,你这种情况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免息的,工作后再还。不管之前怎么混,高三还是要努力一把,就当给小楠树立个榜样,嗯?” 老范说罢,提心吊胆地观察着叶同舟的神色变化。他这两天满门心思都是怎么开口才最合适,连给儿子做饭都险些烧了厨房。可他毕竟不是叶同舟的监护人,从法律层面来讲,他们不存在任何关系。 叶同舟静静地看着老范,腿上那片伤这才延迟地感觉到疼,疼得她心里涌起一股无名之火。她低头平复呼吸,等把内心那点儿莫名又复杂的情绪压下去,才闷闷地回了句再说吧。 老范深谙循序渐进的道理,叶同舟没说死那就是还能说,他见好就收。有客人喊他过去开机,他囫囵喝了口泡面汤,对叶同舟说:“你休息好了就赶紧回去上课,别老在我这浪费时间。” 八月的琴市异常燥热,网吧里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让叶同舟心神不宁。对桌有几个穿着外校校服的学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游戏,偶尔开麦骂骂队友,面前七零八落地堆着些喝了一半的汽水瓶。 收银台上放着本练习册,叶同舟随手翻开,一片鲜艳的红叉叉,范柏楠真不是学习那块料,都初二了还不会解一元二次方程。她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就知道他五行缺木,可能是木补多了,脑子也跟着变木了。 她把杂物往旁边一推,趴着补了个觉,昨晚在快递站熬通宵,体力和脑力双双透支,实在不想在教室待着,太烦。 再说今天下午还约了冷杉杉,冷杉杉说有个地方正在招人,长期工,问她愿不愿意去干。 叶同舟一觉睡到十二点,颈椎僵硬得像块木头,想吃口饭就去赴约,结果冷杉杉又临时放她鸽子。计划有变,陈粹改签了高铁票,她要去送。 老范当然不会让叶同舟继续在这里蹉跎时光,赶鸭子似的赶她回去上课:“能听一点是一点,你要是考不上大学,我怎么和你妈交代?” 叶同舟摸了片口香糖嚼着,在老范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去了学校,溜不成,老范看着她进校门才离开。 高三生提前开学半个月,管理并不像往日那般严格。叶同舟卡着预备铃走进教学楼,走廊上稀稀拉拉都是拖着去上厕所的学生,她走到二楼,转角处正立着两个人,见她过来,同时噤声,叶同舟目不斜视地经过,形同陌路,事不关己。 “那我先回去了。”徐道静轻声说。 直到徐道静匆匆超过她进了班级,叶同舟也没听清江渝到底说了句什么。 更大的可能是什么都没说。 走进教室才发现闻婧也在,正和前座的谢驰原趁乱说小话,闻婧一如既往地用剪刀剪头发的分叉,只是今天下手格外狠。叶同舟捡起一缕落发扔进垃圾桶,转过脸对上闻婧愤怒的眼神,“舟舟,气死我了!” “小鸡让你来了去趟办公室。”谢驰原小声和叶同舟对口供,“我说你不舒服请了病假,你别说漏嘴。” “知道了。” 谢驰原和闻婧是她在班里唯二的朋友,一个班长一个校花,多少有点辐射力,所以叶同舟的日子过得也不算差。她举起书挡住老师的视线,闻婧放下剪刀,“今天中午我去楼梯间背书,你知道那群死八婆怎么说我吗?说我就是个草包,肯定考不上,还说我处处不如徐道静,我到底哪里不如她了?” 叶同舟知道她是为后一句生气。 一个月前的高考放榜,比起雅正今年有多少人考上清华北大,更轰动的是文科第一徐道静发挥失常,据说比平时少考了快五十分。徐道静没有将就,她选择复读,学校破格允许她留在本校。连老师都疑惑,成绩这么稳定的人,怎么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呢? 叶同舟眼神暗了暗,她知道徐道静发挥失常的真相。 徐道静在学校里人气很高,因为长年稳坐文科第一的交椅,人又长得漂亮,和与她同名的《青春之歌》主角林道静一样,有一双“忧郁的嫣然动人的眼睛”。传闻她家境优越,于是同为白富美的闻婧便常常被拉踩,搞得闻婧十分不爽,成绩好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在校园里,成绩好就是能站在金字塔顶端。 老师在讲昨天的练习卷,叶同舟当然没做,像她和闻婧这种吊车尾学生也没人管。但闻婧是有规划的,人家早就决定了要艺考,再不济还能出国,条条大路通罗马。 至于自己,可能是条条大路通箩筐。 捱过一节数学课,叶同舟隔着校裤摸了摸腿上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进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但其实只是长相不显老而已,时年四十有余。她有个很霸气的姓,姓姬,被学生们私下偷偷喊为小鸡。 至于她那个理重班的儿子,则被戏称为鸡蛋。 叶同舟把谢驰原的说辞重复了一遍,真挚地看着小鸡:“对不起小……姬老师,以后我会注意的。” 伤口是真的很疼,姬老师看着她惨白的脸,一时间很难分辨刚才的话里有几分真。叶同舟的情况她是知道的,她拿这个学生没办法,很多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她不要真的走上错路。 那些关于叶同舟的传闻,很多都有夸大其词的成分。见她低头认错的温顺模样,姬老师摆摆手:“回去吧,有不舒服就去校医室,别硬撑着,高三了,没有好身体吃不消的。” 叶同舟乖巧地点点头:“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又与徐道静擦身而过,她甚至能闻到对方头发上的香气。徐道静习惯扎低马尾,脊背永远挺得很直,即使是宽松的运动校服也被她穿出清冷的气质。 这次旁边没人,叶同舟感觉到徐道静瞥了自己一眼。 她们默契地在校园里装陌生人。 其实叶同舟和徐道静不怎么熟,奈何她最好的两个朋友,冷杉杉和闻婧,都与徐道静不共戴天。不过比起冷杉杉,闻婧那点别扭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叶同舟是在酒吧附近打暑假工时认识冷杉杉的,冷杉杉是调酒师,银灰眼影在灯光下堪比头顶闪亮的灯球,都是年龄相仿的小姑娘,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冷杉杉得知她是雅正的学生,并不关心能考进重点的人怎么会来这里打工,反而一脸兴奋地问她认不认识陈粹,陈粹是冷杉杉的男朋友。 他们都年满十八,不算早恋,但雅正的人和职校生恋爱,多少有点说法。 冷杉杉追陈粹,真的是死缠烂打,陈粹是体特生,走省内高校保送。叶同舟对体育生的印象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学校里偶尔有人闹事,肇事者都来自那个圈子,陈粹也不例外,他打架很厉害。 之前有人说叶同舟是没爹又克妈的野种,就是陈粹带人替她报复的,选在校外的监控死角,下手很阴,从此再无人来找叶同舟的麻烦,只是流言四起,说她和社会上的混混有不正经关系。 叶同舟倒是不在意,说她可以,别说叶嘉琳。 陈粹和冷杉杉经常吵架,每次都会提到徐道静的名字,冷静下来又甜蜜得如胶似漆。叶同舟从冷杉杉的几次发疯中拼凑出模糊的起因,大致是冷杉杉觉得陈粹喜欢徐道静,而徐道静明知陈粹有女朋友,依旧不拒绝,也不接受。 但是叶同舟怎么看都是陈粹的问题。 既然喜欢徐道静,为什么还要接受冷杉杉? 高考结束后的那两天,陈粹和冷杉杉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几乎闹到分手。冷杉杉告诉叶同舟,陈粹坚定地认为是她干扰了徐道静的高考,因为她在考前去找过徐道静,影响了徐道静的心情。 “但是小舟,当时你也在的,我真的没对她怎么样,我就是让她离陈粹远点,没骂人也没动手,陈粹就是不相信我。”酒吧光影交错,冷杉杉混着眼影亮片的泪像闪烁的银河,“她成绩那么好,因为我几句话就能发挥失常?妈的!也就陈粹这种傻逼才会信她的鬼话!” 叶同舟不喝酒,无奈地看着她:“那你就和陈粹分手啊。” “我才不!” 得知徐道静要复读,陈粹给冷杉杉下了死命令:不许再去找徐道静的麻烦。 叶同舟觉得这种烂男人只有冷杉杉这个瞎子才会要,偏偏冷杉杉还拿他当宝。 徐道静那一眼不痛不痒,叶同舟连头都没抬,她对徐道静没什么看法,但徐道静应该很讨厌她。 毕竟在好学生眼里,自己估计和冷杉杉一样,被粗略划归为小太妹,更难听点,也叫精神小妹。 虽然她没有精神小妹那么洋气,一双板鞋刷到泛黄,不化妆不纹身,扔进学生堆里,倒是比徐道静更多出几分文气。用闻婧的话说,叶同舟看起来有学霸之相。 可是学霸不会在耳朵上打一排不伦不类的耳洞,更不会翘课出去打工,和一群所谓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叶同舟今天难得老实,安安静静一直待到晚自习,前排的谢驰原正奋笔疾书,闻婧提前走了,她看着面前的书山,摊开的试卷是空白的,落下太多课了。 以自己现在的成绩,根本没有考大学的必要。 既然注定只能进厂,为什么不早进几年?早去占个位置,说不定还能早点混个小组长当当。 膝盖又肿又胀,叶同舟昏昏沉沉地祈祷,千万不要感染。 感染就要花钱,不能再花钱了,叶嘉琳留下的一屁股债还没还完,老范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他望子成龙,范柏楠还要上补习班。 悠扬的放学铃响起,被关了一天的学生终于能松口气,人都走完了,叶同舟还坐在座位上,汗珠顺着脸颊一颗颗往下淌。 太疼了,怎么偏偏现在开始疼。 “你坐在那里干什么?” 她闻声看向门口,江渝皱着眉,背包松垮地搭在肩上,叶同舟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但教室里也没别人了。 “叶同舟,你怎么还不走?” 她莫名感到心烦,或许是因为疼痛,或许是因为江渝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关你什么事啊!” 4. 第 4 章 叶同舟气势汹汹地吼完那句话,用最快的速度再次低下头,她不想让江渝看到自己疼痛难忍的样子。 她不怕丢人,比这丢人千百倍的事都做过,但在江渝面前,不可以。 脚步声由远及近,江渝问:“你不舒服?” 叶同舟依旧低着头,不知道江渝此刻会是什么表情,想必他这样的人很少会有这种被拂了面子的狼狈时刻:“我痛经,想一个人静一静。” 男生对生理期这个话题一般比较避讳,毕竟是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情。叶同舟心想,都这样说了怎么还不走,他到底要干嘛,非得今天来和自己讲话。 先是凳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江渝似乎是在谢驰原的位置坐下了,他拉开背包拉链,一个塑料盒被推到叶同舟面前:“第一格是布洛芬,痛得厉害就吃一个,别忍着。” 叶同舟深吸一口气,抬起脸,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没有出现。江渝平静地看着她,微风太细弱,吹不皱她心底的湖泊。 于是她将错就错,就着杯子里的冷水吞下胶囊,后知后觉自己应该把戏做得更全面一点。 “走吧。”江渝起身,气定神闲地望着她。 叶同舟依旧没动:“你有事儿吗?” “我妈回来了。” 叶同舟不说话了。 在预感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叶嘉琳决心要为女儿找一个托付,她选择的对象不是对她余情未了的前男友老范,而是一个叶同舟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佟宁。 那是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雨夜,街道上几乎看不见行人,雨天将狼狈无限放大,叶嘉琳狼狈得浑身湿透,拉着同样狼狈的叶同舟,正在拼命和门卫争论着什么。 “我是她亲戚!电话……我当然给她打过电话。”叶嘉琳抬高声音,“你去和佟宁说一声!就说有个叫佟锐的人找她!” 叶同舟心里有个影绰绰的猜测,这个佟锐,或许就是她的生父。 佟锐,佟宁,原来他姓佟。 原来她的名字,并不只是单纯取自同舟共济。 多讽刺。 叶同舟没有父亲,出生证明的这一栏是空白。据叶嘉琳说那男人很不是个东西,她会混成这样就是被他害的。她跟着叶嘉琳长到十六岁,习惯了生活里只有叶嘉琳和自己,习惯了平淡又朴素的生活,直到这样的生活被一张诊断书彻底打破。 叶嘉琳已经很久没有工作了。 肺癌中期,扩散得很快,只能靠一次又一次的化疗来维持生命。她迅速变得枯黄而消瘦,性格也愈发喜怒无常,叶同舟每次放学回家,她都在哭。 叶嘉琳觉得自己成为了叶同舟的拖累,即使叶同舟从未这样想。 家里那点存款用光之后,身边能借的人已经都借遍了,叶同舟想到了休学。 “我可以先去打工,”叶同舟看着一下子瞪大眼睛的叶嘉琳,很没底气地继续道,“等我们攒够了钱治病,我再——” 啪——!! 叶嘉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凸出的眼球布满血丝,因为强行拔针而渗血的手背一片青紫,点滴架被带倒,刺耳又尖锐的撞击声和嗡嗡的耳鸣融合在一起。叶同舟没想到叶嘉琳竟然还能有那么大的力气打自己,她走上前去扶起点滴架,看着正用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的、养了她十多年的母亲。 “你敢!”叶嘉琳喘气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她死死地盯着叶同舟的眼睛,却又突然笑了,闻讯赶来的医生在给叶嘉琳做完检查后悄悄对叶同舟说,要做好心理准备,没有太多时间了。 在一个阴云密布的暴雨天,叶嘉琳突然拉着她从医院跑出来,说要带她去见一个人。叶同舟还以为叶嘉琳又被疼得精神不正常,也不知道叶嘉琳哪来的那么大力气,一路上挣也挣不脱。 有人撑着伞跑过来,滂沱大雨里,每一步都是淌着水的,佟宁接到门卫的电话时还在想,弟弟都死了那么多年,谁会冒用他的名字来找自己? 叶嘉琳一把拽过身后的叶同舟:“舟舟,叫姑姑。” 叶同舟恍惚地想,她连亲爹都没有,哪来的姑姑? 佟宁被这称呼惊得打了个趔趄,她把伞往前倾了倾,终于从记忆深处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很难把眼前的女人和曾经明眸皓齿的叶嘉琳联系到一起,“……嘉琳?” “佟宁。”叶嘉琳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因为输液而浮肿的双手紧紧地拉住佟宁的手,“我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佟宁,我要死了,叶同舟是佟锐的女儿,没骗你,真的,我当年把她生下来了,你会帮她吧?佟宁?” 这些话信息量太大了,佟宁被震惊到说不出话,只听叶嘉琳自顾自地说着他们生活有多么多么窘迫,她独自抚养叶同舟有多么多么不易,“嘉琳,这么多年,你……怎么从来没来找过我们?” 佟锐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身边莺莺燕燕无数,个个都热辣漂亮。佟宁能在他的众多女伴中记住叶嘉琳,是因为佟锐真的有短暂收心和她谈过恋爱,叶嘉琳和那些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女孩不一样,二十出头的年纪,有种清水出芙蓉似的温婉,依偎在佟锐身边,满心满眼都是他。 只可惜佟锐本性难移,在叶嘉琳意外怀孕后,他果断让她打掉孩子并提出分手。或许是报应,与叶嘉琳分手后不久,佟锐和一群狐朋狗友半夜飙车,一头撞翻护栏滚落山崖,当场就断了气。 佟宁那时还怀着孕,光是处理弟弟的后事就够她焦头烂额,等她想起叶嘉琳这个人,对方早已换了联系方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一直以为叶嘉琳没有留下那个孩子。 “我怎么敢!佟锐那个混蛋只会让我打掉孩子,他根本就不想负责任!” 叶嘉琳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叶同舟被她推了一把,脚步虚浮地摔进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少年下意识接住了她。 江渝对舅舅没有印象,更不知道舅舅还有一个女儿,在他出生前,舅舅佟锐就因车祸离世,家里人一直对此闭口不谈。只有每年给姥姥扫墓的时候,也会顺道去舅舅的墓前看一看。 雨伞隔绝了滂沱而下的雨滴,叶同舟浑浑噩噩地想,他的衣服被她弄湿了,怎么办。 或许是此刻的叶嘉琳实在太过失态,或许是叶同舟淋着雨的样子让他于心不忍,江渝没有推开叶同舟,他迟疑地伸出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他不认识这个女孩,只觉得在此刻,或许她真的需要一个拥抱。 能短暂逃离现实的拥抱。 “佟宁,你答应我,你要帮我……” “好好好,我答应你,先去我家坐坐好不好?”佟宁不停地安抚着叶嘉琳,“雨太大了,先去我家吧?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这样你们要感冒的。” “不用了。”叶嘉琳摇摇头,“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我现在就带舟舟回家。” 叶同舟从江渝怀中抬起头,夜色下的少年凤眼狭长,鼻梁挺秀,俊美得如雕如琢,只是她已无心去欣赏。 “对不起。”叶同舟努力冲他挤出一个微笑,又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啊。” 对不起。这是叶同舟对江渝说的第一句话。 江渝愣了愣,把手中的雨伞递给叶同舟,伞柄还带着温热的体温,不管怎么说,这个女孩也算他的亲戚,可是这么多年,为什么她们从未出现过? 舅舅有个女儿,连妈妈和姥爷都不知道么? 叶嘉琳破天荒地打了个出租,从江家的别墅到她们住的出租屋距离不短,付车费时叶同舟很心疼,她责怪叶嘉琳,“干嘛不坐地铁。” 叶嘉琳解决了一桩心事,看上去异常轻松,甚至气色都比往常红润,她十分豪气地笑:“你管老娘呢,我乐意!” 说完就去洗澡了,还一边洗澡一边哼歌,洗完又让叶同舟也冲一冲,怕她感冒。 “你作业写完了吗?”叶嘉琳突然问。 叶同舟有些头疼:“我哪有时间写作业。” 叶嘉琳平时睡得都早,今天不知道是抽哪门子风,非要看着她把作业写完,两人都困得不行,最后也只写完了一半。 临睡前她依稀感觉到叶嘉琳给她掖了掖被子。 叶同舟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她不知道叶嘉琳是什么时候做出了自我了断的决定,她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去敲叶嘉琳的房门,很久都没人应声,推门进去,只看到叶嘉琳安睡的面容,和床头堆叠的空铝板。 叶同舟发着低烧,短暂的茫然 过后,她拨通了老范的号码,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会愿意帮她们一把的人了。 眼睛很干,哭不出来,她想她是遗传了叶嘉琳的狠心,开具死亡证明,火化,取到骨灰,从头到尾,她没掉过一滴泪。 叶嘉琳没有留下多少的东西,除了这间老旧的房子,叶同舟是她唯一的遗物。 佟宁是在两天后找到这里的,她已经听说了叶嘉琳自杀的消息,事发太过突然,佟宁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陌生的侄女,她想先接叶同舟去自己家住一段时间,但叶同舟执意不肯。 “谢谢,但我真的不需要您帮我什么。”叶同舟实在叫不出姑姑,“您就当我妈没找过您吧,我自己可以,真的。” 佟宁叹了口气,想去摸摸她的头发,却被叶同舟躲开:“小舟,你还小,如果你是个成年人,我确实没办法强迫你怎么样,可你现在还是高中生,你爸走得早,现在你妈又不在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姑姑,没办法不管你啊。” 叶同舟冷冷地看着她:“我没爸。” 不管那个被称作父亲的男人是什么时候死的,都无法改变他在得知叶嘉琳怀孕时就坚定选择抛弃她们的事实,再说了,如果佟家真的有这份心,又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来找过? “不是你想的那样,小舟。”佟宁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向她解释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她留下自己的号码,告诉叶同舟,她要出国一段时间,回来后会把一切都安顿好,有事随时联系。 叶同舟一次也没有联系过佟宁。 她没办法接受叶嘉琳用死亡来成全自己所谓的将来,她也没办法再做回从前的叶同舟。叶嘉琳治病的钱全是借的,老范出了大头,这半年她频繁请假,成绩一落千丈,她干脆彻底放弃学习,把精力全都用来打工。 俗话说的好,无债一身轻。 在学校见到江渝的时候,叶同舟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那晚她头脑混沌,此刻正面对上,终于想起来对方是谁。 又或者说在雅正中学这一方天地,没人不认识江渝,竞赛金牌,年级第一,还顶着校草的头衔,荣誉墙上的照片都能成为众多追求者的打卡点。随便拉一个女生问有没有暗恋对象,十个有九个都会说,我喜欢理科一班的江渝。 剩下一个则是明恋。 闻婧没注意到叶同舟的僵硬,她正苦恼和江渝的绯闻或将成为出道后被考古的黑历史,执意要和他划清界线,“江渝,我警告你,你就算喜欢我也没有用,我是不会早恋的!” 江渝不冷不淡地瞥了她们一眼,视线短暂在叶同舟身上停留,又很快移开,“谁喜欢你了?” 闻婧不依不饶:“那绯闻是怎么传出来的?” “我不知道。”江渝觉得心烦,“估计是因为上次的元旦晚会吧。” 他们在元旦晚会出演同一部话剧,闻婧演繁漪,江渝演周萍。叶同舟那天没去看,错过了这出好戏。 闻婧气得双颊泛粉,咬牙切齿地瞪着他:“那都是老师安排的!” “和我没关系,总之我不喜欢你,你可以放心了。”江渝脸上没什么表情,“让开,你挡路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和叶同舟说一句话。 或许江渝也觉得有她这样的亲戚很丢人吧,穷酸又叛逆,她就像江渝白球鞋上的泥点子,雨水一冲,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面对他此刻的突然到访,以及他带来的并不愉快的消息,叶同舟沉默半晌,轻轻摇了摇头:“和我没关系。” “叶同舟,她找你是有很重要的事,你今天一定要跟我走的。” 叶同舟低头思索从佟宁眼皮子底下溜走的可能性,悲哀地发现大概率是零。 倒霉事都赶在一天来了,都怪修花坛的。 她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江渝先她一步出了教室。叶同舟一步步挪到楼梯口,有些犯愁,原本已经走到一楼的江渝却突然折返回来,他比她高出快二十公分,叶同舟仰起脸,看着他冷峻的眉眼。 “腿怎么了?” 叶同舟模糊地答:“不小心摔的。” 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不欲和江渝解释太多,正想下楼,却看到江渝将书包换到胸前,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5. 第 5 章 叶同舟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作。 “快点上来,我背你。”江渝催促道,“再不走保安就要来巡楼了,你想被他们抓到?“ 叶同舟试着下了一级台阶,煞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江渝干脆不再废话,强行把她背起来,“别乱动。” 伤口又有要流血的迹象,叶同舟只好放弃挣扎,沉默地趴在江渝背上。 “到底怎么摔的?” 走出教学楼,江渝突然开口问。 叶同舟掐头去尾地说了实话:“掉坑里了,别告诉你妈。” 她感觉到江渝绷紧了背肌,似乎是在难以置信,光天化日之下还能有人掉坑里。 “佟女士又不瞎。”江渝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沉清润,和对闻婧说话时的高傲不太一样,“你自己想办法吧。” 叶同舟不怕佟宁,但她怕佟宁的关心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就说……我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 江渝不说话,叶同舟别扭地清了清嗓子:“那就这么定了,你到时候给我打打掩护。” 还是没有回答,叶同舟在心里暗忖,江渝小时候可能是个哑巴。 松松挽起的长发垂下来,在江渝颈侧一荡一荡,麻酥酥的痒。他小幅度地偏了偏头,叶同舟丝毫没有察觉,还在想等会儿见到佟宁该怎么办。 佟宁是个很有气质的漂亮女人,这份气质与涵养是金钱堆出来的。若干年后互联网兴起一个热词叫老钱风妈咪,叶同舟第一时间想到的人,就是佟宁。 接学生的家长基本都散了,只一辆黑色轿车还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叶同舟不想被佟宁看到江渝背她的样子,说:“好了,平路我能走,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我妈不在车上。” 叶同舟愣了一瞬,有些恼怒:“你骗我?” “放学那会儿她刚下飞机,来不及,反正都是要去我家的,她来不来都一样。” 司机下车给他们拉开车门,叶同舟被江渝塞进车里,没给她逃跑的机会。她阴郁地剜了他一眼,江渝对她不友善的目光视而不见,戴上耳机开始听英语。 真是闲的。叶同舟烦躁地想,叶嘉琳活着的时候没见有人来关心她们母女,既然不管就干脆永远都不要管,现在演这一出给谁看? 她扭头去看窗外的夜景,城市灯光漫漶,却没有属于她的一盏。小时候叶嘉琳带着她去市中心,告诉她,舟舟以后要赚很多很多钱,给妈妈买一幢很大很大的房子。 或许叶嘉琳也知道她做不到的吧,所以才迫不及待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一丝眷恋,死亡是最好的解脱。 只有活着的人还在痛苦地承受命运的折磨。 高楼大厦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轿车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在其中一幢前停下。叶同舟下了车,之前没仔细看过,带花园的独栋别墅,欧式雕花铁门,庭院里种满了绣球和月季。 原来江渝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 她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板鞋,自嘲地笑了。 如果那个男人没有抛弃妈妈,她是不是也能过这样的生活? 叶同舟跟在江渝身后进了房门,佟宁正站在玄关处等,笑容之下是难掩的疲倦:“回来啦。” 江渝摘下耳机,点点头,从鞋柜拿出一双米色拖鞋,放到叶同舟脚边:“换鞋。” “是新买的,放心穿。”佟宁笑,“不知道合不合你的码数,不过拖鞋大一点也无所谓的,不合适的话我明天再换。” 这话说得像明天她还会来似的。叶同舟换上拖鞋,还算合脚,“谢谢,不用了。” 佟宁招呼阿姨去热两杯牛奶,她拉着叶同舟到客厅坐下,江渝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看上去对她们接下来的谈话没什么兴趣。 “小舟,我找你来,是为了监护权的事。”佟宁温声说,“你母亲那边没有其他在世的亲人,按道理来讲,你爷爷的优先级是高于我的,但他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所以这件事还是由我来做。” “我不需要监护人。”叶同舟深吸一口气,盯着自己的膝盖,“明年六月我就满十八岁了,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 坐在对面的江渝却突然放下手机,问:“六月?” 叶同舟被他一打岔,积攒起的气势一下子消了大半,竟也顺着他的话讷讷点头:“嗯。” “是呀,小舟比你小,以后妹妹住过来,你要多照顾她一点。”佟宁抿出一个浅浅的笑,看向叶同舟的眼神有种怜惜的慈爱,“小舟,不管怎么说,你妈妈最后把你托付给我,我就一定要管到底的,尤其是高三这一年,你一个人住在那么远的地方,我和爷爷都不放心,再说财产本就有你爸爸的一半,他的就是你的,所以安心在这边住下来,好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佟宁的态度让叶同舟说不出太难听的话,她咬着嘴唇,内心天人交战。 叶同舟原本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甩下一句“我从来就没有爸爸”便扬长而去,可真的坐在这里,看到这些典雅昂贵的装潢,她无端感到愤怒,凭什么? 她本该在这样漂亮的大房子里长大,拥有漂亮顺遂的人生。 “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这句冷不丁的发问让佟宁怔忡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车祸,他走的时候才二十出头,还很年轻,我们一直以为……当初你妈妈没有生下你。” 叶同舟紧紧攥着校裤,心想,死得好。 佟宁拿出照片给她看,是一张全家福,看得出是十分富裕的家庭,年轻时候的佟锐人如其名,那股桀骜几乎要冲破模糊的影像。 原来她的琥珀色瞳仁是遗传自生父 “我出差的时候一直在委托朋友处理监护权的事情,房间已经给你收拾好了,等周末我和小渝再陪你去拿行李,今天太晚了,先在这里住下,好不好?” 阿姨端来两杯热牛奶,一杯给了江渝,另一杯放在茶几上。江渝刚伸出手,又想起什么,问叶同舟:“你要加糖么?” 叶同舟还在想心事,压根没听清他问的问题,胡乱点了点头:“我都行。” 江渝把自己的那杯换给她,叶同舟本就口干舌燥,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她看着脚上那双柔软的拖鞋,走起路来都没声音的,不像叶嘉琳买的那种塑料凉拖,硬梆梆的不跟脚,走起路来总是趿拉趿拉地响。 换一双拖鞋能花几个钱呢,可是对穷人来说,大一点小一点都不重要,只要没穿坏,就可以一直穿。 佟宁成为她的监护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与其扭扭捏捏,不如坦然接受。这么多年,她和叶嘉琳受的苦都是因为佟锐,她没理由拒绝这份迟到的补偿。 她只要她该得到的,别的东西,她绝不多要。 这是她那个人渣亲爹欠她的。 叶同舟端起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丝丝甘甜萦绕在舌尖。她环顾四周,别墅很大,目测有三层。 “我住哪儿?” 佟宁没想到她能这么快答应,眼中的错愕变换成欣喜:“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房间在一楼,窗户直对着外面的花园,卫生间和卧室加起来比家里的两室一厅都大。佟宁贴心地给她配齐了贴身用品:“小舟,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千万不要有什么顾虑。校服要洗的吧?等下换好了交给王姨,烘干机很快的,不耽误明天换上。” 佟宁真的很温柔,叶同舟一身尖刺被她春风化雨般拔了个干净,佟宁手把手教她如何用热水器,衣物都是清洗过的,等人一走,叶同舟关上门,捧着新睡衣犯了愁。 天气这么热,被校服捂了一天,肯定是要洗澡的,可腿伤成那个样子,怎么洗啊…… 有人敲门,她以为是王姨来催她换校服,连忙脱了上衣:“等一下就好!” “是我。”江渝说。 叶同舟动作一顿,重新把上衣穿上:“干什么?” 江渝依旧言简意赅:“有事。” 毕竟是寄人篱下,叶同舟悻悻开门,江渝瞥了眼她的装束才进来:“怎么还不换衣服?” “你变态啊!”叶同舟警惕性很高,“什么事?” 江渝晃晃手中的药箱:“去把衣服换了,我帮你处理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处理不好的话很容易感染,感染就会引起发烧,还是你想让我妈知道?”江渝不甚在意地拉开椅子坐下,神情倨傲,估计是觉 得她脑子有坑,“掉坑里了,得亏你想得出来。” 江渝是冷峭俊美的长相,光是坐在那里就无端生出一股清贵,叶同舟没由来地想起白天他和徐道静站在一起的情形,活脱脱就是校园偶像剧的拍摄现场。 见她迟迟不说话,江渝不耐烦地蹙起眉:“快点。” “又不是我求你给我处理的,你催什么?”叶同舟极力克制自己不要翻白眼,“都说了我自己弄。” “我得看看你伤成什么样子了,快点。” 椅子被他坐了,叶同舟记挂着没换睡衣不能沾床,只能孤直地站着,江渝的态度让她很不爽:“关你什么事啊?” “怎么不关我事?”江渝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觑着她,“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你哥。” 哥? 叶同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搞得大脑宕机,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好像……真是这样。 天降一个大表哥。 叶同舟恍恍惚惚地去卫生间换了睡衣,成套的短袖短裤。江渝让她在床上坐好,打开药箱,里面各类工具一应俱全,他拆开叶同舟的绷带,眉间几乎要拧出一道褶:“这么严重肯定要留疤了。” “留就留呗。”叶同舟不甚在意,“谁会闲着没事看我的腿。” 江渝处理伤口的动作很娴熟,叶同舟不禁怀疑他经常做这种事,消毒完要上消炎药,江渝让她忍着点,“会有点疼。” “你快搞吧,我很能忍的。” 叶同舟不怕疼,她对疼痛有种特殊的迷恋,当初陪冷杉杉去打耳洞,冷杉杉打了两个就开始喊疼,转头看到叶同舟面不改色地躺下,要求穿孔师再给她打一对耳骨钉。 真是个狠人。冷杉杉如此评价道。 这点疼对叶同舟来说不算什么,但江渝下手还是很轻,叶同舟随口问道:“你以后想当医生?” 问完才想起江渝保送的专业好像就是临床医学。 江渝正专注处理伤口,闻言连头都没抬:“嗯。” 叶同舟想象了一下江渝拿柳叶刀的样子,穿白大褂的冷面杀手,还挺适配。 江渝拿出防水敷贴给她贴上,紧皱的眉头总算舒展开:“去洗澡吧,洗完记得把这个揭下来,闷着不利于伤口恢复。” “行,我知道了。”叶同舟站起来走了两步,“还可以,我没觉得疼。” 江渝没应声,利落地将药箱收拾好,问:“有纸吗?” 叶同舟不明所以,扯了张面巾纸递过去:“给。” “我说的是能写字的纸。”江渝无语,从抽屉里找出中性笔和便利贴,写下两串号码,“这是我和我妈的电话,微信绑的也是这个手机号,你有空存一下。” 叶同舟接过那张轻飘飘的便利贴,号码前写了各自的名字,江渝字写得相当漂亮,沉而有锋,字如其人般的冷峭。 江渝走到门边,轻声说:“叶同舟,晚安。” 叶同舟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被江渝顺手带上,她怔愣片刻,转身去了卫生间。 洗净一身的疲惫,她躺在宽敞的大床上,有种说不出的心酸,她生平第一次睡这么舒服的床,竟然是在自己亲姑姑家里。 她把佟宁的手机号存进通讯录,又在微信搜索栏输入江渝的,申请添加好友。 江渝很快通过了申请,几乎是秒回,叶同舟点进他的朋友圈,果然是三天可见。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想起江渝的叮嘱,连忙揭下防水贴,渗出的黏液让消炎药开始结块。她关上灯,辗转反侧却睡不着,微信冒出一个小红点,空白头像,是江渝。 江渝:防水贴撕了吗? 叶同舟:撕了,谢谢你。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叶同舟耐着性子等了许久,江渝才纡尊降贵地回了两个字:睡吧。 大半天就打了两个字?老年人手写都没这么慢吧! 叶同舟把手机丢到一旁,蒙上被子,尝试让大脑强制关机。 一分钟后,她不情不愿地从枕头上摸回手机,迅速输入一条消息,才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 楼上的房间,江渝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叶同舟:晚安。 6. 第 6 章 叶同舟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天色还没大亮,膝盖传来的痛感让她瞬间清醒过来,瞪大眼睛观察着周围陌生的陈设。 这是哪儿来着…… 哦,她现在搬到江渝家了,准确来说是佟宁家。 墙上的挂钟正正好指向六点,不算太早了,以她之前闻鸡起舞……起来上工的标准看,甚至算偷懒。 叶同舟没有赖床的习惯,她掀开被子,伤口旁的淤青已经扩散开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抽象派大师拿她当人体调色盘。 刷牙的时候还是有种不真实感,昨晚一时冲动情绪上头,竟然如此草率地就答应留宿,清醒下来有些后悔,好像自己迫不及待就想搬过来,多贪图佟家的荣华富贵似的。 她和佟宁彼此间完全没有感情基础,更别提还有江渝,家里好端端的突然出现外来客,这算什么?江渝真的没意见吗? 校服被清洗烘干放在床尾,叶同舟换好,轻手轻脚走出门,本以为这个点大家都在睡,结果除了要休息的佟宁,她是最晚起的那个,江渝正戴着耳机背单词,看到她颇为意外:“你竟然起这么早?” 叶同舟一愣:“很早吗?” 还没等江渝思索出合适的回答,王姨就从厨房探出头来:“小舟有没有忌口?” 她跟着佟宁叫她小舟。 叶同舟摇头:“我不挑。” 等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早饭,她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好像被江渝微妙地看低了。 什么叫她竟然起这么早?还竟然?学渣就应该睡懒觉吗? 叶同舟啪地放下筷子,江渝听到声响,侧目瞥她一眼:“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 吃人嘴短,叶同舟懒得和他计较,江渝吃饭的样子很斯文,连喝豆浆都是小口小口地抿,对比之下,风卷残云般干完一碗馄饨的叶同舟堪称粗野,像是没吃过饱饭。 吃个饭这么磨叽,还学霸呢,学霸不应该把用餐时间压缩在十分钟内么? 这个道理还是老范教育范柏楠时说的。 叶同舟在手机上搜索从这里到学校的距离,悲哀地发现附近交通异常不便,最近的地铁站都要步行两公里,周围还没共享单车。 果然,有钱人是不考虑通勤的。 江渝慢条斯理地吃好早饭,拿上书包去玄关换鞋,见叶同舟还杵在那里玩手机,有些不满:“要迟到了。” 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因为你吃饭太慢! 叶同舟克制地翻了个白眼,江渝已经把她的鞋提了出来。昨天沾上的泥都被细致地擦干净,白色的鞋帮有些泛黄,鞋底的花纹早就磨得看不出痕迹,她看着江渝脚上崭新的球鞋,心想,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以后也会有的。 还是昨天送她来的司机,她跟着江渝坐进后排,两人一左一右坐着,在中间分出楚河汉界,谁也不理谁。 江渝戴着耳机假寐,叶同舟窝在另一边给老范发消息:我中午过去吃饭,有事和你说。 老范转了篇奋斗鸡汤给她:不苦不累,高三无味;不拼不博,等于白活! 叶同舟忍无可忍,把老范设置成了免打扰。 从别墅到学校近半小时的车程,往常江渝都会用这个时间刷一套理综选择题,或是背点英语,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就是静不下心,可能是身边多出一个人的缘故。江渝默默切换到音乐软件,开始听某部电影的原声音乐大碟。 想了想,又把“默认收藏夹”改成了“英语听力”。 “那个,能不能在前面靠边停一下?”眼看拐过路口就要到学校,叶同舟也顾不得装礼貌了,半个身子伸到前排,急切地催促司机,“就在这停,先别往前开了。” 她思考了一路该如何开口,这个点正是进校人流高峰期,被人看到她和江渝一起上学,不敢想象八卦会编排到什么境地。 叶同舟和江渝都是学校的红人,在雅正这一亩三分地,这两个名字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江渝从入学就顶着中考状元的名号,人又长得惹眼,据说收过的情书能装订成一部五三,就算叶同舟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打螺丝的人都有所耳闻,和他扯上关系,无疑要被江渝的众多拥蹙者砍成臊子。 至于叶同舟自己……红黑俱灭也是红。 江渝出声提醒:“叫邓叔叔。” “OK,邓叔叔,邓哥。”叶同舟很江湖气地拍拍司机的肩,“麻烦您停一下,我有急事。” 司机被她弄得拿不定主意,从后视镜里看了江渝一眼,江渝事不关己地看向窗外:“随便你。” 最终还是靠边停了。 叶同舟松了口气,老范的网吧就在隔壁那条街,她却鬼使神差地绕进了另一条通往学校的小路。奇怪,明明载着江渝的车已经走远,她仍有种这人在阴魂不散盯着自己的感觉。 可能是江渝克她,她叫同舟,江渝的名字里有六点水,怎么看都是水火不容的一对。 这条路平常没什么人来,当初建新校舍,周围该拆除的拆除该翻新的翻新,只有这片没动,又因为环境老旧没有监控,经常有外校的混混上完网过来抽烟,冷杉杉就是在这里约见的徐道静。 叶同舟从包里摸出片干巴巴的口香糖,刚放进嘴里,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肉.体撞击的沉重声响。 紧接着是一声清晰的“操/你妈”。 她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慢慢走,不太想管这种闲事,一是她没那么圣母,二是陈粹一毕业,她失去了所谓的靠山。 没人会把她当回事。 “让你跪下你就跪!不长记性是吧?再他妈管不好你的臭嘴!老子抽死你!” 为首的男生操着一副公鸭嗓,粗噶得像没阉干净的老太监:“妈的!让你嘴贱!操!” 大早上听这么一通脏话实在影响心情,叶同舟踢了脚旁边的旧铁桶,那帮人瞬间没了动静,垃圾滚得满地都是,她皱眉啧了一声,刚转过弯,一个满脸青春痘的黄毛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黄毛看着还没她高!叶同舟言简意赅:“滚。” “来哥!”黄毛扯着还没变完声的嗓子喊,“这儿有个女的!” 混混军团齐刷刷让到一边,被称作来哥的男生可能把自己当成了陈浩南,一条破路走出了二五八万的架势。叶同舟疑惑地想,现在还有人在看《古惑仔》? 来哥见她穿着雅正中学的校服,只当是爱学习的乖乖女,轻蔑一笑:“你谁啊?” 叶同舟拿他当空气,径直嚼着口香糖重走来哥的来时路,那群混混一时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雅正的学霸胆子这么大? 叶同舟想,怪不得他那么爽,跟走红毯似的。 被围殴的人正缩在墙角吸溜鼻涕,不知来者是敌是友,吓得头都不敢抬,T恤上明晃晃印着一排大脚印。 叶同舟看清那人是谁,心里咯噔一声,这下就算不想管也必须管了。 “怎么回事?” 范柏楠听到她的声音,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抬头鼻 血与眼泪齐飞:“姐!” 来哥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姐?” “姐!他们打我!”有人撑腰,范柏楠一扫刚才的窝囊样,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她的小腿,这死小子没轻没重,压到伤口,叶同舟疼得一激灵,“为什么打你?” “王旭他们在补习班抽烟被抓了,非说是我告的密,姐,我真的没有!你知道我最烦老师了!”范柏楠急忙为自己澄清,“结果王旭不信,就找他在职校认的哥来打我!” 范柏楠发育慢,还没开始拔个,在同龄人里矮得像小学生。叶同舟的关注点却很清奇:“你和他们一起抽烟了?” 范柏楠拼命摇头,脑浆都快摇匀了:“怎么可能!” “行,我知道了,快点滚去上课,成绩差就算了,敢不学好我第一个抽死你。” “你俩还聊上了。”来哥嗤笑,“还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 叶同舟缓缓转身,来哥刚要开口便劈头盖脸挨了一记耳光,他人还懵着,叶同舟趁机左右开弓,来哥被打得眼冒金星,左右脸浮现出对称的红掌印。 那模样滑稽得有些喜庆,范柏楠都忍不住笑了:“噗——” “职校的?”叶同舟步步紧逼,问一句就又是一巴掌,“敢打我弟?” 来哥被逼到墙角,总算回过神来:“臭娘们儿,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叶同舟眼神阴冷,膝盖向上一顶,来哥被顶住要害,慌不择路地朝那群混混嚷嚷,“操!你们瞎了?” 混混都是混出来的,别的不说,在识别同类这方面多少有点眼力见。这女的一看就绝非善茬,未必惹得起,一时间没人敢动,不约而同地装起了鹌鹑。 “闭嘴。”叶同舟被聒噪的公鸭嗓吼得耳朵疼,“你耳朵聋的?不知道自己说话像鸭子叫?” 来哥气急败坏:“你妈——” 她凉薄一笑:“我妈死了,你想叫魂?” 趁着来哥被这句话唬住,叶同舟干脆利落地拨了个电话:“喂?起床没?” “刚要睡。”冷澍一听就是熬了个通宵,懒洋洋地问,“什么事儿啊小舟?” 叶同舟点开公放,问:“有个叫来哥的混混,你认识么?” “来哥?我还去哥呢。”冷澍一夜没睡,脑子不太清醒,半天才从记忆里扒拉出一个人名,“是不是叫徐永来?” 叶同舟把手机凑到徐永来嘴边:“自己说。” 徐永来早在听见冷澍声音时就吓了个半死,冷澍是谁,连他在职校的大哥见了都得点头哈腰递烟送水,他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冷哥,这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话已经给冷澍带到,接下来的事就和她无关,叶同舟没给徐永来继续解释的机会:“先不聊了,我还要上课。” “成,改天一起吃饭啊。” 叶同舟挂断电话,丢垃圾似的放开徐永来:“还不滚?” 一群混混气势汹汹地来,被叶同舟几巴掌和一通电话弄得灰头土脸地走。她正了正校服领子,不禁发笑,揍范柏楠那个怂货还需要那么大阵仗? 老范一根擀面杖就能打得他哭爹喊娘。 叶同舟很有素质地将口香糖包进纸团,在空中投出漂亮的抛物线,纸团稳稳落进垃圾桶,她脚步轻快,哼着歌走出巷子。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一双崭新的球鞋出现在拐角处,围观了全程的江渝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叶同舟,你真厉害啊。” 7. 第 7 章 叶同舟只觉得周身的血都凉了个透,一脸惨白地抬起头,对上江渝阴郁的视线:“你提前下车,就是为了来打架的?” “我没你想的那么闲。”叶同舟很没底气地解释,“恰好路过而已。” “这样啊。”江渝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说辞,凉薄一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叶同舟,你好善良。” 他转身就走。 叶同舟平白给自己惹了一身麻烦,范柏楠就算了,是她主动要管的,可江渝莫名其妙过来嘲讽一通,他什么立场?关他什么事? 她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背后凿个洞出来,怎么佟锐那边的亲戚都这么爱管闲事,早几年不出现,等她大了,难管了,又一股脑排着队来给她当家长。 闹了这么一通,迟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叶同舟在稀稀拉拉的早读声中从后门溜进教室,巡逻的班主任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大声点!别偷懒!困了就站着!” 叶同舟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她的座位靠近垃圾桶,这位置向来都是“风水宝座”,坐到这里的人默认被老师放弃管教,比如她和闻婧。但也有例外,谢驰原是自请坐过来的。 他对此的解释是,这里清静。 闻婧正专心致志地抠翘边的美甲,叶同舟随机翻开一本高考英语三千词,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开始发呆。 Abandon,放弃。 把这种词放在第一个,可能就是为了筛掉她这种不上进又厚脸皮的懒人。 叶同舟机械地翻了几页,早读结束,闻婧终于忍不住问:“你今天被人夺舍了?” “啊?” “好夸张吧,你竟然看了一早上书。”闻婧歪着脑袋打量她,“叶同舟,你不正常。” “一早上我就记住了一个单词。”叶同舟怅然若失,“放弃,Abandon。” “不要这么悲观嘛,说真的,你和我不一样。”闻婧终于成功剥下那一小片美甲,“我中考就是特长生降分录取,但你是文化课考进来的,就证明你脑子不笨,只是不学而已,哪像我,我是真学不明白,都二十一世纪了为什么还要学文言文和历史这种死人东西。” 叶同舟怀疑闻婧以后出道会因读不懂剧本被骂上热搜,前座的谢驰原轻飘飘丢过来一张卷子,是昨晚留的数学作业,大课间要交。 闻婧边抄作业边和她说小话:“我今早遇见江渝了,他竟然也会迟到。” 叶同舟手一抖,抄错一排选择题:“迟到就迟到呗,学霸就不能迟到了?” “这不是重点。”闻婧神神秘秘地压低声线,“我听他们说,最近江渝和徐道静走得很近额。” 俊男靓女,理科第一和文科复读生,单拎出一项都很有讨论度。叶同舟状似无意地看向徐道静的背影,徐道静好清瘦,柔顺的长发披在肩上,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周围的喧闹都与她无关,像只遗世独立的天鹅。 插班生总是很难融入的。 闻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装货。”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徐道静?” 闻婧并非蛮横不讲理的性格,虽然偶尔有点大小姐的娇气,可本性还是单纯,热心又阔绰,动不动就请全班喝汽水吃零食,叶同舟从没见过闻婧和谁有明显的交恶。 “我就是觉得她很装啊。”闻婧抄完试卷,双手托着尖尖的下巴,有种不谙世事的娇憨,“大家都传她是徐怀瑾教授的千金,她也不否认,默许谣言一直传,可她明明就不是,人家亲女儿在国外好好待着呢。”闻婧柳眉微蹙,“仗着信息差给自己立人设,也就我爸和徐教授是朋友,你说,这不是虚荣是什么?” 叶同舟之前听冷杉杉提过一嘴徐道静的家世,她向来只充当合格的情绪垃圾桶,对事情的真假并不关心。而且徐道静确实有种高贵出尘的气质,很像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女儿。 闻婧是如假包换的富二代,吃穿用度都格外讲究:“她的书包啊鞋子啊,看起来都是名牌对不对?但仔细一看都很旧了,还有她上次穿的AJ联名,溢价到八千都很难买,她一双匡威连白边都刷黄了还在继续穿,你觉得这正常吗?” 叶同舟心想,我觉得挺正常的。 泛黄而已,又不是鞋底掉了。 “你讨厌她,就是因为觉得她虚荣?” “也不全是,总之我第一眼看到她就不太喜欢,徐道静一看就是心思很重的那种人,相处起来肯定好累的。”闻婧趴在桌上,小声咕哝,“鬼知道她怎么和江渝混到了一起。” “你喜欢江渝?” 闻婧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一时没控制住音量:“你才喜欢江渝!” 周围昏昏欲睡的同学一下子都来了精神,齐刷刷望过来。闻婧羞愤难当,叶同舟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已经能预见未来几天的校园八卦头条要被三角恋取代。 她巴不得徐道静真能和江渝有些什么,这样冷杉杉也能消停一会儿,不必再为有人和她抢陈粹这种事患得患失。 因为还没正式开学,课间跑步也暂时取消,闻婧一直睡到第二节下课才醒,醒来时发现叶同舟也在睡,接龙似的。课代表过来收卷子,叶同舟那张被她牢牢压在身下,闻婧尝试了几次都抽不出来,只能把人喊醒。 “舟舟,别睡了。” 舟舟,舟舟。 叶同舟猛然惊醒,闻婧她脸色苍白,不免担心:“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叶同舟恍惚两秒,声音都是飘的,“你以后还是连名带姓叫我吧。” 叶嘉琳走后,只有闻婧还会叫她的乳名,叶同舟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起身去了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镜子里的女孩皮肤白皙,优越的骨相搭配让人过目不忘的浅瞳,平添了一丝神秘的异域美。若不是因为气质过于阴戾,给整体形象打了个折扣,她其实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叶嘉琳曾经阴阳怪气地说,难怪都说女孩像爸,这张脸跟从你那死鬼老爹脸上扒下来的似的。 叶同舟掬起一捧水,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脸,旁边的女生被吓得忘记关水龙头,还以为遇上了什么疯子,惊慌失措地拉着同伴跑了。 一双洁白纤长的手伸到水流下,徐道静长发已经绑成马尾,露出清丽的脸庞。她不紧不慢地揉搓每一根手指,用皂片打出泡沫,做完这些,又从口袋掏出小包的印花面巾纸,仔仔细细将双手擦净。 叶同舟瞥了眼那包面巾纸。 纸巾这种必需品用得很快,大家几乎都摆在桌上,有事没事抽两张,偶尔谁顺手抽了谁的也没人计较。但徐道静的桌面永远干干净净,只放当堂课需要的复习资料和几支水笔,她独来独往,似乎打定主意不与其他人浪费时间,转来班里一周,叶同舟还没有徐道静和谁说过话的印象。 哦,除了江渝。 叶同舟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有一滴不小心甩到徐道静的袖口。八月末尾,天气热得连蝉鸣都细弱,徐道静却依然穿着长袖校服外套,她看着晕开的深色水渍,没说什么,重新抽了张纸递给叶同舟。 “谢谢。”叶同舟说。 徐道静轻轻点了点头,从她身边经过,好似一缕风。 纸巾是带香味的,叶同舟把脸擦干净,踩着上课铃回到教室。 很难讲徐道静有没有对自己恨乌及乌,冷杉杉在高考前堵了徐道静是不争的事实,就算冷杉杉真的只是说了句让她离陈粹远点,就算自己在一旁什么也没做,可周围一没监控二没证人,这件事根本就说不清楚。 叶同舟 忐忑地想,徐道静会告诉江渝么? 中午放学她去了趟网吧,老范还不知道儿子挨揍,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一群小兔崽子,竟然敢欺负我家小楠!” “小楠那成绩补课纯属浪费,要我说省点钱还能上个好的中专。”叶同舟扒了两口饭,老范最近放盐没轻没重,每个菜都齁咸,“你这几天抽空去接送他上下学吧,我怕他们还会找小楠麻烦。” “就知道给我添乱。”老范烦躁地摆摆手,“你不是有事说么?就是这事儿?” “不是。”叶同舟放下筷子,“有亲戚来找我了。” “亲戚?”老范一愣,“你妈那边的还是你爸那边的?” “不是我妈。” “那就是你爸?你爸不都死好多年了吗?” “他死了又不代表他全家都死了。”叶同舟对老范的逻辑感到无语,“我爸有个姐,我妈之前去找过她一次,现在她要来当我监护人,让我去她家住。” “这么多年都没声没响的,等你大了想来摘桃子,我呸!”老范啐了一口,“你姑姑有钱不?” 叶同舟吞吞吐吐地说:“她住别墅,应该……挺有钱的。” 老范半晌没接话,下楼去门外点了支烟。叶同舟起身把碗洗了,趁着还有时间,又简单替老范收拾了屋子,单身汉带个儿子,生活难免糊弄。范柏楠的房间贴满了篮球海报,叶同舟把皱巴巴的床单扔进洗衣机,从衣柜里取出干净的铺上。 做完这些,她穿过一楼乌烟瘴气的网吧,老范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眼神愣愣地盯着路边的蚂蚁,烟屁股快烧没了也没有反应。 叶同舟出声提醒:“我走了,下午记得去接小楠放学。” “哎。”老范叫住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猛吸了口烟头,“算了,快走吧。” 叶同舟明白老范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说让她跟着姑姑过,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也不安全。可他们彼此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比起没见过几次的姑姑,她和老范,还有范柏楠那个脏兮兮的鼻涕虫,才是真正的家人。 老范是拿她当亲女儿看的。 下午的课依旧是做题讲题,叶同舟眼睁睁看闻婧睡了又睡,往常她们都是一起趴在书山后会见周公,可能因为心里揣着事,叶同舟竟没有丝毫困意。 “明天考试。”谢驰原回头敲敲闻婧的桌子,“你多少也准备一下。” 闻婧不想理他,从桌肚摸出两块巧克力丢上来:“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第一的宝座别被复读生抢走咯。” 谢驰原接了巧克力,不白拿,转身抽了本笔记放在闻婧桌上:“记得看看。” 闻婧把笔记推给叶同舟,继续补觉。 晚自习没事干,叶同舟索性把笔记本翻了翻,谢驰原是很刻苦的好学生,笔迹工整,解题步骤和思路都写得很细。叶同舟看不太懂,照猫画虎地抄了几个公式,闻婧似乎有些感冒,恹恹的没精神,提前回家去了。 她不清楚江渝还会不会等她放学,等铃声一响,周围人全都作鸟兽散,谢驰原临走前还叮嘱她打了星号的题一定要看。叶同舟对着摊开的笔记本发呆,直到走廊里的打闹声渐渐消失,江渝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门口。 他摘下一只耳机,弯起手指在门上叩了叩:“叶同舟,走了。” 叶同舟把笔记往包里一揣,跟着江渝出了门。 江渝又把耳机戴上,一副拒她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上了车,叶同舟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总是戴着耳机?” 江渝说:“为了学习。” “给我也听听呗,我跟着学霸学习学习。” 她只是随口开玩笑,结果江渝真的分了她一只。叶同舟听着耳机里的格莱美大碟,粗俗地想,放屁。 分明是为了装逼。 8. 第 8 章 英文歌播放到第八首,轿车缓缓刹停。叶同舟把耳机还给江渝,那些歌她一首没入脑,全程都在酝酿着等会儿见到佟宁要说的话。 熟能生巧,她决定先拿佟宁的儿子演练一下。 “那个。”她干咳两声,“我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住在这里不太好,太打扰你们了,再说我自己一个人也习惯了,所以——” 突然有个蚊子直冲着她的脸飞过来,叶同舟慌忙闭紧嘴巴,一掌拍向自己右脸,也不知道打没打死。 饶是江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搞懵了,薄唇翕动几番,总算挤出一句话:“那你也不至于自残吧。” 叶同舟尴尬地解释:“刚才有个蚊子。” “这些话你和我说没用,得佟女士同意,她现在是你的法定监护人。”江渝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叶同舟那一掌挥偏了,蚊子侥幸逃生,还报复似的在她脸颊叮了个包。 “我当然会通知她的。”叶同舟窘迫地挠那个包,“提前和你说一声而已。” 江渝懒得和她废话:“随便你。” 佟宁今天没去上班,和王姨一起站在玄关等,一见到她就热情地迎上前:“小舟回来啦。” 叶同舟不习惯这般热切的关照,局促地点了点头。 “我今天去和王姨逛街,买了好多东西呢,你看看都喜不喜欢,有不合适的我好快点拿去换。” 佟宁拉开鞋柜,里面多了几双崭新的女鞋,考虑到搭配,各种类型风格的都有:“姑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干脆就多买了一点,反正鞋子嘛,经常要换的,不嫌多。” 叶同舟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佟宁满心欢喜地拉进卧室试衣服。佟宁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当时生江渝时损伤了身体,现在从天而降一个侄女,她恨不得把这些年的打扮欲都倾注在叶同舟身上。 购物袋几乎快把门口那块地堆满了,叶同舟看着佟宁期待的眼神,只好把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算了,待会儿再说吧。 试衣服对叶同舟来讲是个辛苦活,她感觉自己少说试了不下十套,眼看佟宁又拿出一件冬天的大衣,叶同舟连忙打住:“不用给我买大衣,我不穿。” 这种既不抗风又不保暖还死沉死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季节的产物? “试一下嘛,这个材质很舒服的,我也有一件。”佟宁已经拆了防尘袋,“经典款能穿很多年,等你以后上大学、参加工作,也可以继续穿的呀。” 还没等叶同舟反应,佟宁就轻轻将大衣披上她的肩,在亲手摸到材质的那刻,叶同舟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被贫穷限制住了想象力。 非常柔软细腻的触感,穿在身上很轻盈,闪着微微的光泽,只试穿了几分钟,她便在空调房里出了一身汗。 她连脱掉都不敢用太大力气:“这个很贵吧?我真的不能要。” “小舟。”佟宁微笑着替她收起衣服,“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就会懂了,我不是要你养成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但人要舍得投资自己,这种长期主义的单品是很有必要的。当然,现在说这些确实太早了,但你要知道,你是可以拥有这些的。” 佟宁怜惜地摸摸她的头发:“都说穷养儿子富养女,我不认同这个说法,在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会尽可能让你和小渝多见识一些好的东西,拓宽眼界,以后进入社会才不会吃亏。” 叶同舟垂着眼,似懂非懂。等她慢慢消化这番话,又一次错失了开口摊牌的机会。 “其实……” 佟宁正低头剪去衣物吊牌,闻声停下动作,抬眸温柔望向她。 叶同舟喉头滚了滚,最终还是讪讪收话:“没、没什么。” “校服我也给你新订了一套,洗干净了,两身替换着穿。”佟宁把衣服挂进衣柜,“换下来的放在卧室就行,王姨白天会洗的。” “……嗯。” “那我先去休息了,”佟宁眉眼弯弯,“快去洗漱洗澡。听小渝说明天还要考试,别忘了去客厅喝杯牛奶。” “好。”叶同舟点点头,“晚安。” 佟宁眼底掠过一丝惊喜,她能察觉到,叶同舟正在慢慢卸下防备接纳自己。 只是依旧没有唤她一声姑姑。 等佟宁一走,叶同舟先去洗了个澡。腿上的伤口没有继续发炎化脓,她洗得很小心,不过沾水后还是有些痒。 应该快好了吧。 叶同舟换上家居服,想起佟宁嘱咐过的牛奶,毫无防备地推开门。她以为这个点客厅会没有人,结果开门的瞬间,沙发上的江渝循声望过来,吓得她啪地一声又把门甩上,险些砸到自己的鼻子。 叶同舟愤然地想,他怎么还不回房间? 冷静下来又觉得没道理的,这是江渝家,他当然想在哪就在哪。 算了,明天早起一点去解决牛奶吧,放一晚上应该喝不死人。 叶同舟仰面躺倒在床上,房门传来节奏均匀的叩响。她翻了个身,嗓音慵懒:“王姨,我等会儿再出去。” “牛奶放久会凉。”江渝说,“现在出来喝。” 叶同舟一骨碌翻身下床,警惕地拉开一条门缝。江渝端着一杯温牛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江渝生得英俊挺拔,五官轮廓和佟宁十分相像。叶同舟后知后觉冒出一个念头,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江渝的父亲。 “我能进去吗?”江渝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她半掩的门缝上。 叶同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留出通路。江渝推门走入,将玻璃杯轻轻搁在书桌一角,视线扫过地上尚未拆开的书包。 “你不复习?”他淡淡开口。 “临阵磨枪,不快也不光。”叶同舟耸了耸肩,“你见过哪个学渣还会临时抱佛脚的?” “我没见过学渣。” 叶同舟强忍住想揍他一顿的冲动:“哦,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江渝目光在房间内环视一圈,伸手将梳妆台前的转椅挪到书桌旁,抬手拧亮台灯,暗示不言而喻。 叶同舟假装看不懂这份催促,快步上前端起玻璃杯,咕咚几口将牛奶一饮而尽,空杯往桌上一放:“好了,你可以走了。” “暂时还不能。”江渝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和佟女士聊得怎么样?通知下达了?” 通知进度为负,叶同舟心虚地觑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我也不想多管闲事。”江渝说,“但我妈让我看着你复习。” 叶同舟忍无可忍:“天天你妈你妈的,你是妈宝吗?” 江渝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扣上这样一顶帽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心气高面皮薄,本是遵从佟宁的嘱咐过来,谁曾想叶同舟这般不识好歹。 他起身大跨步走到门口,叶同舟已经能预想到那扇可怜的门即将发出绝望的暴鸣。 但很可惜,她低估了江渝的忍耐力。 江渝在她身后硬生生停住脚步。叶同舟只觉后颈一凉,下一秒就被折返回来的江渝一把拎起,按坐在椅子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给她挣扎反抗的余地。 “复习吧。”江渝冷着脸在她身侧坐下,如同一尊煞神,“现在才十一点半,至少复习一小时,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我。” 叶同舟长长叹了口气,垮着肩膀看向他:“大哥,您能别浪费时间了吗?有这功夫自己复习保持第一不好吗?” “没必要复习。” 叶同舟小声嘀咕:“真能装逼。” “这是事实。”江渝用自以为真诚但落在叶同舟耳朵里要多装逼有多装逼的语气说,“摸底考试只是检测暑假和这半个月的学习情况,我们班进度比较快,已经到三轮复习了。” 事已至此,她只好从包里拿出谢驰原的数学笔记,在江渝审视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开始练题。 叶同舟中考分数不错,高一也一直稳定在中上游水平。她的优势在于主科基础好,即使如今堕落成吊车尾,语数英也能考过班级平均分,只可惜文综一塌糊涂,拉低总分,她是真的背不进那些枯燥的东西。 当初选择学文是觉得文科轻松些,临时抱佛脚也能记住一点,叶嘉琳刚刚确诊,她实在抽不出太多精力学习。本想等叶嘉琳好些再努力追一追,结果 物是人非,曾经的梦想和目标早已被搓磨成柴米油盐酱醋茶,风一吹,甚至抓不住一把灰。 学习一旦松懈,再想追赶便是难如登天。叶同舟翻了两页笔记,思绪渐渐飘远,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所以你还参加高考吗?” “参加。”江渝说,“你学你的,不要闲聊。” “学不进去。”叶同舟蔫蔫趴在桌边。 江渝锁上手机,俯身凑近,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上:“这是你的?” “我们班班长的,他坐我前排。”叶同舟看着那道导数大题,“有什么问题吗?” “答案没问题,但解题思路太笨了。”江渝扯了张草稿纸,随手写了几个公式,“你用这个方法试试看。” 叶同舟看了看公式,又看了看江渝。 “课本上有这个式子吗?” “老师上课应该讲过的。” “可我看不懂。”叶同舟一脸诚恳,“学霸,别太高估我的水平。” 江渝无奈,拿起笔一步步补齐完整推导步骤:“现在看懂了?” “你能不能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上学期期末全班倒数第二。” 江渝转笔的手顿了顿,水笔险些砸到叶同舟脑门,“特长生都没参考考试?” “参加了。”叶同舟说,“但我们班就俩艺体生,其中一个还是后来转的体育,再加上我考文综的时候。”叶同舟嘴角抽动,“写完选择题就睡着了。” 没办法,前一天晚上快递点特别忙,她熬到三点下班,没弃考就已经很有毅力。 “那倒数第一是谁?” “……闻婧。” 叶同舟在江渝脸上看到了明晃晃的四个大字:臭味相投。 江渝还从来没辅导过这么差的学生,他呼出一口气,心下没底:“那我给你讲,你认真听。” 叶同舟立刻端正神色,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行啊。” “前两问都是基础题型,读懂题干就能拿到分数,我们把上面的答案代入,处理第三问。”江渝换了支红笔,他讲得很细,从公式运用到解题思路都讲得明明白白。叶同舟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就激起了好胜心,“懂了,我来试试。” 她盯着题干思考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推演出步骤,算出答案,竟然真的对了。 “这道题很典型,掌握方法要学会举一反三。”江渝将手机推到她面前,“试试这道同类型题目。” 叶同舟落笔演算,江渝挑选的习题难度更高。推演到第三问时思路卡住,始终算不出结果,只能作罢。 “已经很不错了。”江渝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这是理科数学压轴题,我本以为你最多做出第一问。叶同舟,你还挺聪明的。” 叶同舟故作轻松:“一般般,顶多比你强一点。” “……你倒是自信。” 单纯翻看笔记效率太低,江渝替她标注了几个重点。叶同舟的学习劲头维持了一小时,终究抵挡不住汹涌的困意。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抬眼望向江渝:“你为什么想当医生?” “当医生会方便一些。”江渝垂眸收拾草稿纸,语气平淡无波。 “方便?方便家里人看病啊?”叶同舟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江渝抬眼,黑眼珠定定地看着她:“叶同舟,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血型?” “记不清了,不是O就是AB,应该是O型。” “O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这并不是江渝意料之中的答案。 “怎么了?你怀疑我不是那男的亲生的?” 江渝微微一怔:“我没有这样想。” 叶同舟把笔记本收进书包,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 “真的没有,你想太多了。”江渝还想再解释,“我只是——” 叶同舟出声打断:“我知道。” 她关上门,肩膀塌下来,仿佛泄了气,其实她也不知道江渝想说什么,可她就是不想听。 如果可以,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和佟锐没有血缘关系。 她不稀罕。 9. 第 9 章 叶同舟是被伤口痒醒的。 梦里有无数蚊子包围了她的膝盖,争先恐后地在那里咬来咬去,这还不算完,蚊子扇动翅膀的堪比火山爆发。她烦躁地睁开眼寻找震动的源头,手机似乎感受到即将背黑锅,虚弱地从床沿震到了地上。 叶同舟关了闹钟,下床洗漱。 昨晚那点不愉快她没放在心上,倒是江渝还有些别扭,一看到她就移开视线,仿佛又回到了陌生人状态。 叶同舟有点想笑,至于么,她都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佟锐亲生的,佟锐血里又没流黄金,不是更好,省得她总觉得欠佟宁人情。 虽说江渝不在乎这场考试,但她秉承着自己不学不要耽误别人学的道理,特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和江渝一起在玄关处换鞋。 目光扫过鞋柜里琳琅满目的新鞋子,叶同舟没有丝毫犹豫,依旧穿了自己那双旧的。 她还做不到心安理得接受佟宁的馈赠,再说她对穿着也没要求,鞋子刷到泛黄又如何,没开胶开裂,那就是还能穿。 江渝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叶同舟照旧让司机提前停车,以防万一,她特地没绕小路。比起晚到学校一会儿,再遇到那群小混混显然更麻烦,也不知道昨天的话老范听没听进去。 等她姗姗来迟回到教室,桌椅已经被摆成考试的样子。雅正变态就变态在要一天考完全部科目,美其名曰早考完早完事,反正不是正式考试,早点出分讲卷子,不挤压上课时间。 也不用像平时那样按成绩分考场,就在自己班考,但保险起见,按班级排名划分位置。 叶同舟和闻婧从靠窗的最后一排挪到靠墙的前后座,好姐妹手牵手——上次期末,她们包揽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 闻婧对自己的成绩向来是不太在意的,她艺术专业能力很强,不出意外稳进大院小圈,文化课过线就可以,保持现在的水平已经够用。 “好难得啊舟舟。”闻婧笑嘻嘻地戳叶同舟的背,“下次你就不能坐我前面啦。” 叶同舟保守估计自己仍有下降的空间:“也不一定吧。” “呸呸呸,别说丧气话。” 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翻书,叶同舟摊开语文资料看古诗词,前座换成了班里的体育生,谢驰原在一号位置,和他们构成对角线。 至于二号,小鸡不知是怎么想的,让徐道静坐在了那里。 原本的第二名叫钟晓晴,是个很要强的瘦小女生。钟晓晴正埋头背书,鸠占鹊巢的徐道静则一脸放空,对着空白的桌面发呆。 复读生都不需要复习的么? 叶同舟还没想清楚其中的门道,监考老师已经抱着卷子走进来,大家纷纷收起资料,头顶的试卷呼啦啦向后传,像一片洁白的海浪,吞噬着这群或茁壮或羸弱的未来花朵。 考试正式开始,一时间只有奋笔疾书的沙沙声。叶同舟并不急着做题,她大致看了遍卷子,惊喜地发现古诗词默写恰好是刚才看到的几道,趁着记忆还新鲜,她抓紧在答题卡上写下答案。 还剩四十分钟,叶同舟翻到作文那一页,议论文的材料观点是困惑与抉择。 她正面临困惑,却无法做出抉择。 好不容易写满八百字,落笔的瞬间铃声响起,闻婧从后向前开始收卷子,小声吐槽理解真是抽象。 叶同舟向来考完就忘,除了作文,其他的题目已经记不清了。 反正简单与否,对她的总体排名也没多大影响。 雅正的休息时间很短暂,考完语文只有一小时的时间去吃午饭,除了一些跑步快的同学,相当一部分人都留在教室吃便餐。叶同舟和闻婧捧着泡面去水房接开水,几个理科班的女生正讨论接下来要考的数学,“语文都那么难,数学和理综肯定也不简单吧。” “是啊是啊,亏我们老班还说只是摸底测验,完全诈骗!” “唉,早知道学文科了,文理数学难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闻婧重重放下泡面碗,两个女生受惊似的看了她一眼,随即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挤眉弄眼地走了。 “神经病。”闻婧觉得莫名其妙,“她们那样看我干什么?” “可能因为你是理科大神的绯闻女友吧。”叶同舟懒懒地说。 闻婧嗔怪道:“不要乱说啦,我一点都不喜欢江渝!” 叶同舟忍笑:“我又没说是江渝。” 教室不允许吃味大的东西,她们在走廊稀里呼噜吃完泡面,徐道静正出来扔垃圾。闻婧高傲地扬着下巴,叶同舟却鬼使神差地低头去看徐道静的鞋子。 徐道静穿一双白色的Nike,和叶同舟脚上的是同一款,只是徐道静那双明显更新,白得晃眼,没有一点灰尘。 闻婧问过叶同舟,你为什么总穿这双鞋子? 叶同舟当时想了想说,可能因为这是我唯一的正品牌子货。 确实是正品,在商场花了小八百块买的,叶嘉琳非要买,作为叶同舟考上雅正的奖励。 叶同舟至今都记得那种心疼的感觉,甚至盖过了兴奋,她想对叶嘉琳说我不要了,几十块的鞋子穿起来也很好,可叶嘉琳已经兴冲冲地让导购包起来,“一双鞋而已,你老娘还不至于买不起。” 一双鞋能顶她们快一个月的饭钱。 而佟宁一口气给她买了许多双,今早换鞋的时候她认出几双球鞋,托闻婧的福,她知道它们很贵。 “你看什么呢?”徐道静早就走了,闻婧见叶同舟还在低着头,不解地望向地面,“掉钱了?” 叶同舟苦笑了一下:“我哪有钱可掉。” 数学文综英语,六个半小时的考试要在剩下的半天全部考完。叶同舟拿到数学卷,照例先浏览一番,确实比想像中难,但有两道大题挺眼熟的,昨晚江渝给她讲过类似的题型,换汤不换药。 卡着点做完试卷,除了最后一题只做了两问,整体答得还算顺利,叶同舟估算不出意外的话上百没问题。 文科都不简单,理科肯定更难,也不知道江渝这种变态级别的学霸能考多少。 毕竟连她这么不在意成绩的人,都从闻婧口中得知江渝期末数学满分。 考完数学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紧接着就是叶同舟最讨厌的文综,她这次老老实实答到了收卷,笔杆抡出火星子也没能写完。抬头一看周围的同学,无一不满脸痛苦地揉着酸痛的手腕,学文就这样,写最多的字,拿最低的分,命苦。 重头戏都考完,晚饭比起中午就轻松了不少,闻婧瘫在桌上,连手都懒得抬,用笔帽戳戳叶同舟的背:“去不去食堂?” 叶同舟从书包里翻出饭卡:“走。”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徐道静还坐在座位上,捧着面包小口小口地吃。 食堂这个点人不多,她们打好饭坐下,闻婧神神叨叨地说:“前阵子有猪流感,你发现没?好久没看到粉蒸肉了。” 叶同舟正夹着一块肉往嘴里送,被她说得顿时没了食欲,只好转夹西兰花:“那你不吃不就完了吗?” “我本来也不太爱吃。”闻婧在餐盘里随意扒拉几下,突然问,“舟舟,你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闻婧早就想问了,叶同舟 这几天明显学习热情高涨,以往考试都是随心所欲想睡就睡,这次竟然这么规矩。好几次她做到一半抬头,前面的人都在弓着背答题,实在太反常,这很不叶同舟。 西兰花没夹稳,咕噜噜滚落到桌面上。叶同舟重新夹了一块,再抬头时已经调理好表情:“哪有,我能出什么事。” “我看你这次考试蛮认真的。”闻婧纳罕,“不过这样也好,你真的不能再堕落下去了,好不容易捱到高三,考不上好大学多可惜呀。” 叶同舟失笑:“我就是坐火箭追也考不上啊。” “哎呀,一切皆有可能嘛。” 闻婧饭量小,吃了几口青菜就放下筷子,视线散漫地撑着脸发呆。叶同舟咽下最后一块炒蛋,刚想说走吧,却看见闻婧倏地蹙起眉,随即别过脸:“该死,怎么又碰到他了。” 叶同舟想,谁? “闻婧?”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走过来打招呼,语气熟稔,“来吃饭啊?考得怎么样?” 闻婧飞速瞟了对方一眼,面露不悦:“来食堂不吃饭难道是上厕所吗?” 叶同舟回过头,却被一粒米呛住,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闻婧顾不上摆架子,急忙过来帮她拍背,“舟舟你没事吧?” “没……咳咳。”叶同舟被呛出眼泪,脸颊都涨红了,“没事。”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碰见江渝,真是冤家路窄。 旁边递过来一瓶未开封的水,她想也不想就接了,喝完平复好状态才来得及对闻婧说声谢谢。 说完她就愣了,她全程和闻婧在一起,闻婧两手空空哪来的水? “谢错人了。”闻婧板着脸,朝一旁努努嘴,“喏,谢他吧。” 叶同舟的视线从江渝身上掠过去,“哦。” “闻婧,这你朋友啊?”眼镜男热情地开启社交模式,“果然美女都和美女玩,敢问这位美女尊姓大名?” “偏不告诉你。”闻婧抢先替叶同舟堵了回去,“林汀你够了,别打我朋友主意,人家可看不上你。舟……我们走!” 叶同舟尴尬地冲林汀一笑,“再见。” 两个女孩拉着手跑远,乌黑的马尾随风飘扬,林汀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还在回味:“那个姓周的美女到底是谁啊,有点眼熟,一时半会儿真想不起在哪见过了。” “她不姓周。” 林汀愣愣地张了张嘴巴,没想到江渝会回答这个问题,“啊?你认识?怪不得你会给她水呢。” 江渝皱眉,下意识说了假话:“不认识。” “嘿,我看你明明就——” 江渝没什么情绪地打断他,脸上有很淡的烦躁:“说了不认识。” “不认识就不认识。”林汀和他勾肩搭背,转移话题,“周末要不要出来打球?高三前最后一个完整的周末了,或者去你家打游戏?新出的卡带我还没玩过呢。” 周六估计要帮叶同舟搬家,江渝垂下眼:“不出去了,有事。” “那我去你家也行啊,晚上总没事吧?串个门几分钟就到了。” 林汀和江渝就住同一小区,和佟宁王姨都混熟了,串门是常有的事。他正要说那就这么定了,却被江渝无情拒绝:“不行,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林汀一头雾水,“你家还有我不能见的人吗?” 江渝说:“有。” 林汀八卦之心熊熊燃起:“谁呀?” 江渝一怔,脚步顿住,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和叶同舟的关系。他掩饰地咳了一声,在林汀探寻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说了实话:“我妹。” 10. 第 10 章 林汀如遭雷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以为是刚才听BBC听坏了脑子导致语言系统紊乱,这还是中文吗?江渝在说什么鬼话? “你……妹?你哪来的妹???” 要不是他和江渝关系够铁,他简直要认定是江渝不想让他去玩,才编出如此拙劣的借口。 你妹?你家全部人口一个妈一个保姆一个病恹恹不常见的凶老头,还有你那在国外潇洒的再婚爹地,哪个我不认识?你妹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江渝思忖片刻,长话短说:“我舅舅的女儿,现在住在我家。” 林汀更震惊了:“你舅舅?” 怎么还在刷新出场人员?你家的亲戚开始像线面一样繁殖了? “嗯,我舅舅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你不知道很正常。”江渝说,“我妹家里出了点事,以后应该会住在我家。” “一直住你家呀?”林汀是独生子,亲戚里也只有讨人厌的熊孩子表弟,他羡慕又八卦地问,“你妹多大了?漂亮吗?” 江渝躁郁地敛着眉:“不知道。” 潜台词就是不要烦我。 林汀也搞不清是哪句话惹到了这尊煞神,但经验告诉他,江渝不开心的时候最好闭嘴装鹌鹑,这货吃软不吃硬,生起气来好吓人。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江渝只看了一眼便放回去,林汀觉得这人的表情似乎更臭了。 英语考试九点结束,雅正还算有点人性,慷慨地提前一小时放学。同学们都在忙着将桌椅复位,叶同舟回到座位收拾东西,她趁考试前给江渝发了微信:我认识邓叔的车,不用来我们班找我了。 江渝没回,不过考完试总要看看手机吧? 叶同舟自认已经通知到了,她拉开书包拉链,谢驰原的笔记本还没来得及还。叶同舟有种耽误好学生复习的愧疚,连忙双手奉还,“谢谢班长。” 谢驰原接过,随手放进桌洞:“你看了么?” “看了啊。” 谢驰原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没想到这本笔记真能派上用场,叶同舟冲他耸耸肩:“拜拜,我走了。” 不用和江渝一起走,叶同舟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和闻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直到看到自家司机,闻婧才咂摸出些许不对劲:“舟舟,你今天不用坐地铁?” 地铁和家长停车区是两个方向,叶同舟心口一紧,讪讪道:“光顾着聊天了,没事,正好送你过来。” 她有种背叛朋友的愧疚,可最近发生的事一时半会儿又解释不清。她要怎么告诉闻婧,其实和你传绯闻的江渝是我哥哥,就是我那个不负责任的死人爸的亲外甥,这太荒谬了。 万幸闻婧没有起疑,笑嘻嘻地冲她摆摆手,“我走了哦,明天见舟舟。” 她还是习惯性地喊舟舟。 叶同舟抿唇一笑:“明天见。” 等附近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她才假装路过似的移到邓叔叔车前,以最快的速度拉开门钻进去,以为会在车上看到江渝,结果只有邓叔叔一个。 “小舟来啦。”邓叔叔觉得奇怪,“今天怎么没和小渝一起?” 叶同舟心虚地说:“可能他们班下课比较晚吧。” 不知道江渝在磨蹭什么,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人。叶同舟中途接到冷杉杉的电话,冷杉杉这几天没排班,只顾着和陈粹鬼混,今天才有空分出闲心关心一下她的近况。 “连快递那边你都不干了?搞什么鬼?” 叶同舟慌不择路地调低音量:“最近有点事情,我以后再和你细讲。” “现在不能说吗?”冷杉杉全然没听懂她话里的暗示,大大咧咧地问,“冷澍说你找他了,怎么,有人找你麻烦?” “不是我,是小楠。” 碍于邓叔叔还在,叶同舟只能掐头去尾地说了个大概,大致是乖乖仔范柏楠被一群混混冤枉并围殴的凄惨故事,冷杉杉笑得直拍大腿,“我操!就这点小事还至于找冷澍啊!” 从后视镜里能看出邓叔叔皱了皱眉,叶同舟急忙找理由挂电话,“刚考完试,先不和你说了。” 车门突然被拉开,叶同舟不小心手滑按了免提,冷杉杉的大嗓门突兀地在车里响起: “哎哎哎先别挂,我还想问你呢,那个绿茶最近没什么动静吧?你有没有帮我盯着她?” 叶同舟木然地挂断电话,想死的心都有了。 江渝一声不吭坐到她旁边,邓叔在这时发挥了司机的基本素养,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专心开车。 空气太安静,叶同舟坐立难耐,又不敢再看手机,只好没话找话和江渝搭讪:“你考得怎么样?我听理科班的人说这次题很难。” 江渝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明早出成绩就知道了。” “这么快?” 江渝看上去有些烦:“你一天到晚除了盯着别人还能干些什么?” 刻薄得太过明显,说完两人都愣住了。 叶同舟伸到一半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她本想趁热打铁问问江渝在听什么音乐,顺理成章地将聊天继续下去,让他知道自己真的不在意他昨晚的失言,小事而已,她没往心里去。 她觉得自己足够大度,可没想到热脸贴冷屁股,江渝根本就不领情。 叶同舟肺都快气炸了,她嗖地收回手,将自己挪到紧靠车门的位置,又把书包放到靠近江渝的那一边,强行划分出楚河汉界。 我主动递台阶,你不下,还要对我冷嘲热讽,那不好意思,我不是你妈,不会惯着你的少爷脾气。 车内的气氛降到冰点,邓叔叔默默加快了开车的速度,车才刚停稳,叶同舟看都不看江渝一眼,拎起包闷头下了车。 她抬手敲门,身后却伸出几根白净修长的手指,江渝输完密码,刚想说什么,叶同舟已经径直走进去换鞋,神色如常地和王姨打了个招呼便直奔卧室,还重重带上了门。 王姨吓了一跳,担忧地问江渝:“小舟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错话惹她不开心。”江渝朝楼上看了一眼,“我妈睡了?” “睡了,今天去公司开了一天的会。”王姨是看着江渝长大的,不是亲妈胜似亲妈,和他说起话来也不拿自己当外人,“你这孩子,不是跟你说了要让着妹妹,怎么还能给人惹生气了?” 江渝沉默地杵在客厅,像一尊雕像。 他自己都搞不清怎么会说那样刻薄的话,明明从一开始就是他做错了,不管叶同舟怎么想,他都应该先道歉的。 甚至在食堂见到叶同舟的那刻,他下意识想告诉他们自己和叶同舟的关系,他听过关于叶同舟的风言风语,如果别人知道叶同舟是他妹妹,她在学校的生活会不会好过一点? 可当着外人,叶同舟连给他眼神都吝啬,一副完全不认识的样子。江渝罕见地在考试时走了神,他酝酿了一肚子腹稿,想开诚布公地和叶同舟好好谈谈。 不要再自甘堕落下去,你很聪明,从现在开始用功完全来得及。 我们是表兄妹,我可以帮你,你不要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叶同舟放学不想和他一起,这没关系,但那通电话是什么意思?她每天上学就是为了做这些无聊的事? 江渝觉得自己可能和佟宁一样,有热衷多管闲事的不良基因。 “别在这傻站着了,牛奶刚热好,你正好给小舟送过去,顺便道个歉。”王姨不满地打了他一下:“当哥哥就得让着妹妹,别抹不下面子,听到没?” 江渝迟滞地点了点头:“哦,好。” 王姨看他这个样子 ,难免唏嘘,江渝从小娇生惯养,虽不至于沾染上什么蛮横不讲理的坏脾气,但让他服软道歉也没那么容易,除非对方是佟宁。可在江渝小时候,佟宁也是拿他没办法的。 佟宁与前夫是家族联姻,结婚很早,弟弟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家里的产业迟早要交到她手里。在江渝六岁时,一向温柔稳重的佟宁不顾众人反对,与没有感情的丈夫离了婚,此后全力投身工作,经常一走就是数月。 等她回过头来再想补偿对儿子缺失的亲情,江渝已经长成了英俊高大的少年,面对她的关心,江渝表现得疏离且抗拒。佟宁偷偷哭过许多次,有天顶着双核桃眼坐在客厅发呆,江渝默默去厨房拿了两个勺子,王姨说过,勺子消肿。 佟宁接过勺子,扑哧一声就笑了。 等江渝端着热牛奶站在叶同舟门口思考措辞时,叶同舟已经从愤怒的情绪中冷静下来,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叠整齐,打算自己送到洗衣房洗。 一开门差点和江渝迎面撞上,江渝身形一晃,牛奶洒了几滴出来。叶同舟垂眼看着地面:“麻烦让一下。” 江渝刚打好的腹稿又作废了,嘴角僵硬地扯了扯:“衣服王姨会拿去洗的。” “不用了。”叶同舟轻笑,“我不想麻烦别人。” “那……我帮你。” 叶同舟撩起眼帘,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讥诮:“我说了,我不习惯麻烦别人。” 对他而言,他们都是“别人”。 江渝喉结滚动,只能先退一步:“那你先把奶喝了行吗?” “不想喝。” 她本就没有喝牛奶的习惯。 江渝想把奶递给她,叶同舟不肯接,几番推就,她忍不住搡了他一把:“江渝,你有完没完啊!” 哗啦—— 江渝一个没拿稳,玻璃杯晃荡脱手,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泼出来的奶洒了叶同舟一身。 她猛地捂住前胸:“你——” 王姨闻声赶来:“呀!怎么了这是?你们俩怎么搞得?没伤到吧?” 江渝附身帮王姨收拾碎片:“是我弄掉的,对不起。” “你别弄了,我来收拾,别吵到你妈休息。”王姨赶他去换身衣服,又看向叶同舟,“小舟没事吧?你哥哥毛手毛脚的,快去把湿衣服换掉,正好我一起洗。” 牛奶被江渝拿了那么久,早就不烫了,叶同舟红着脸点点头:“我没事。” “没事就好,快去洗个澡,睡衣在柜子第二层有备用的。”王姨拉她回房间,催促她把脏衣服换下,“小渝也真是的,说了让他给你道歉,结果又把事情搞成这样。” 叶同舟动作一顿,道歉? 联想到开门时江渝为难的神情,她不禁失笑,道个歉还那么拧巴,这人从小到大真没被人打过么? 澡算是白洗了,本来想帮王姨减轻点负担,结果到头来还让人多洗一件衣服,都怪江渝。 她郁闷地想,这人除了学习是没技能点了么,说句对不起费那么大劲,还失败了,毁她一件睡衣。 叫什么江渝,我看你不如叫草鱼。 她泄愤似的点开微信,把江渝的备注改成草鱼,这才心满意足地拐进卫生间洗第二遍澡。 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叶同舟草草吹干头发,忍不住开始手贱抠那些被泡软的痂。 冷杉杉还在追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对叶同舟突然挂断电话的行为极其不满,见叶同舟回消息缓慢,忍不住发了数条语音连番轰炸。叶同舟语音转文字,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除了对她辞职的好奇,还有陈粹这几天终于变得热情了些,以及对徐道静的明讽暗贬。 叶同舟被这堆语音搞得发愁,刚想回复,消息栏却提示:草鱼给你发送了一条消息。 草鱼:开门。 11. 第 11 章 叶同舟的第一反应是骂人。 开门?你让我开门我就得开门?你以为你是谁?会不会好好求人? 她一骨碌翻下床,果断拧上门锁。 “我可以进去吗?”江渝听见她的脚步声,“我想和你谈一谈。” 叶同舟扯出一抹冷笑,呵,凭什么你想谈就谈? 没得到回应,江渝尝试着转动把手,纹丝不动。 “叶同舟。” 叶同舟装听不见。 “对不起。” 好嘛,原来还会道歉。 她冷着脸掀开一道门缝,自顾自回到床边坐下。江渝难得表现出局促,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见叶同舟没反应,他默默移到书桌前,却没坐,“你还在生气吗?” 叶同舟怀疑他是瞎子。 什么叫“你还在生气吗?”,难道还够不明显?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是大写的生气,就这还要问出来?这人智商是拿情商换的? “没有,我一点也不生气。”叶同舟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吃你家的住你家的,怎么能因为主人呲我一句就生气?太不识好歹了。” 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江渝的表情,叶同舟只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一下,再松开。她鬼使神差地想,果然好看的人连手指都好看,骨骼分明又干净修长,连指甲都圆润饱满,而且他的中指竟然没有茧,看来平时没少偷懒。 “对不起。” 江渝沉默片刻,低声说:“是我的错。” 叶同舟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一个傲气的男孩子向她低三下四地道歉,按理说她该畅快,可不知怎么的……有点不是滋味。 可能还是寄人篱下的自卑心作祟吧。 她踢了脚床边的椅子:“道歉还得让我仰视你?有这样道歉的吗?” 升降桌椅都是按叶同舟的身高调的,对江渝来说有点憋屈,叶同舟看着他无处安放的两条长腿,嘴角绷不住地上扬,又被她强行压下去:“你说想找我聊聊,聊什么?” 她自认和江渝没什么好聊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差距太大,要不是阴差阳错多了层亲戚关系,直到毕业他们都说不上话。江渝对她的印象也只会停留在那个经常和闻婧一起走的女生,或许他会知道她的名字,从一些负面的话题里。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对不起。” 江渝见她没反应,继续道:“其实在食堂,我是想和你打招呼的,但你看上去不太想理我。” “我说了,我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叶同舟无奈摊手,“江渝,你没听说过那些传闻吗?我不是什么好人,和我扯上关系对你没好处。” 江渝顿了顿,冷不丁发问:“那你怎么不怕对闻婧没好处?” “这能一样吗?闻婧是我朋友,何况我刚入学的时候也没那么浑。”叶同舟为自己辩护,“闻婧又不在意这个。” “你觉得我在意?” 叶同舟促狭地笑了一下:“应该吧,好学生不都在意么。” 江渝目光扫过角落她放在桌角的书包,想起什么:“你们班长,就是借你笔记的那个,他成绩怎么样?” “都班长了,成绩肯定不差啊。”叶同舟下意识地说,“至少年级前五吧。” 江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抬起眼和她对视,黑沉的眼潭透出一股锋利:“那他为什么不在意?他不是好学生?” 叶同舟被他噎了一下,暗自腹诽江渝简直是属苍蝇的,见缝就叮。 “笔记原本是给闻婧的,闻婧不想看才落到我手里,再说谢驰原人很好,对谁都热心,连团结同学都做不到还当什么班长?”叶同舟说着说着就没了底气,她感觉自己越描越黑,好像在她眼里江渝是个多小心眼的人似的。 事到如今,该说的不该说的也只能全都说了:“而且、而且我觉得谢驰原有点喜欢闻婧,他对我只是爱屋及乌罢了。”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但是叶同舟,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在乎。”江渝蹙起了眉,“我们是一家人,就算你真有什么不好,我也不会觉得怎么样,但前提是你要收心。之前如何都是过去式了,高三就要有高三的样子,不要再惹事。” 他掩下眼底的情绪,低声说:“你不是不喜欢给人添麻烦么?就当是为了我妈,她身体不太好,最近一直在为你的事发愁,还张罗要给你请家教。” 叶同舟有些难为情:“我不要。” “我告诉她我可以教你,花不了太多时间,不过你得拿出点成绩来向她证明。”江渝放软了声音,“你在学校躲着我没关系,但在家希望你能配合我一下,把成绩提上去,不然我也劝不动佟女士,她真的会给你请一堆私教的。” 离月考还有整一个月,叶同舟踯躅再三,勉强点了点头:“好。” 佟宁为她的成绩发愁,那佟宁知道学校里的那些传闻吗?会不会觉得她和佟锐一样,是个天生的混蛋? “你妈去学校找老师了?” “没有。”江渝说,“她很忙,应该只是和你班主任打电话问了些情况。” 叶同舟稍稍松了口气,小鸡肯定是不会乱说的。她一放松就没那么拘束,靠着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江渝聊天:“那你都听说过什么啊,关于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江渝明显不是会背后嚼舌根的那种人,更别提被当事人直接这样问,嘴唇抿成一线,一层薄红顺着颈侧攀上耳尖:“不记得了。” “那我帮你回忆下?”叶同舟笑得两眼齐眯,“说我在校外有人罩?还是我在综合楼把人衣服扒光?” 没等江渝发话,她就自顾自地开始辟谣:“那些都是乱传的,所谓罩我的人就是我打工认识的朋友的弟弟和男朋友,我只是和他们认识而已,他们干什么我都不参与的。至于扒人衣服就更别提了,明明是有对小情侣不知死活在那儿约会,谁知道老师突然去巡楼……还把我这个逃课的拖下水。” 叶同舟越讲越觉得好笑:“真的,学校里那群人听风就是雨,一点小事都能无限妖魔化放大,还有说我跟着陈粹去打群架的,也不动动脑子想想,我去了能干嘛?给敌方送人头吗?” “陈粹?” “哦,就是之前的田径队长,我朋友的男朋友,现在在师范大学。”叶同舟说,“其实他不是混混,也不常打架,但我实在是不太喜欢这个人。” 江渝问为什么,叶同舟卡了个壳,说陈粹就要说冷杉杉,那就不可避免要提到徐道静。她不自然地左顾右盼:“就是不太喜欢,可能因为他对我朋友不好吧。” 她有点怕江渝继续追问下去,幸好江渝什么也没问,总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光顾着说话都没喝水,叶同舟有些口干舌燥,卧室没有饮水机,她起身去了吧台,笨拙地用仪器接了杯温水。 结果转身就看到江渝从冰箱里拿出饮料来喝。 “你想喝什么?”江渝见她眼 巴巴觑着自己手中的可乐,往后退了一步,“冰箱里有很多,自己来挑。” “我还以为你只会喝奶呢。” 江渝猝不及防被可乐呛住,叶同舟弯着腰笑得死去活来。 吧台是半开放式结构,江渝咳嗽时溅了点可乐在手心,这会儿刚冲干净,双手还湿淋淋的,他对着叶同舟的方向弹了弹水珠:“别笑了!” 叶同舟边笑边躲,搬进来这几天,她第一次有了和江渝变熟悉的感觉。 冰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排饮料,叶同舟挑了瓶椰子水,惬意地坐在高脚凳上转圈:“讲真的,我以为你会是不苟言笑的高冷学霸类型,结果你每晚回家都要偷偷喝热牛奶,还是加糖的。” 江渝本想辩驳一下在自己家喝奶怎么就是偷偷,看到叶同舟手里的塑料瓶,又有些欲言又止。 叶同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是过期了还是你给我下毒了?” 她甚至特地检查了一遍生产日期,上个月产的,还很新鲜。 “……水没问题,你以后想喝就从冰箱拿,带去上学也可以。” 叶同舟迷惑地眨眨眼:“那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渝眼神闪烁了一瞬,欲盖弥彰地别过脸,“多喝点,喝水有利于身体健康。” 佟宁之前和他商量过要给叶同舟零花钱,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概念,佟宁极少对他有什么限制,包括开销,卡估计已经办好了,但他觉得叶同舟未必会要。 第二天上学有点堵车,叶同舟照例在路口先下,没想到校门口更是堵得水泄不通,她步行多走了三百米,还能在进校时与江渝擦肩而过。急着赶时间的学生拼命往里挤,叶同舟被挤得一趔趄,饭卡从口袋里滑出,她匆匆捡起来,随着人流一起加快脚步。 江渝从地上捡起另一张,指腹的触感有些怪异,他反过来一看,原本印着一寸照的地方被贴了个戴蝴蝶结的HelloKitty。 姓名:叶同舟。 …… 他摸了摸自己的校服口袋,果然空空如也。 叶同舟接连赶超了好几个同学。闻婧在身后气喘吁吁地喊:“舟舟!等等我舟舟!” “你要去练竞走啊!”闻婧总算追上来,额头都跑出了汗,“干嘛走那么快?” 叶同舟想了想,说:“背后有鬼。” 闻婧茫然回头,正巧江渝也看过来,两人对视,她毫不客气地冲江渝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财神没看见,瘟神倒是有一尊。” 闻婧身上有很甜的香水味,带着热烘烘的体温,像一串鲜嫩多汁的紫葡萄。她忍不住想,如果她是男生,也会喜欢闻婧这样娇憨美丽的女孩子。 教室门口围堵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在争着看新鲜出炉的成绩和排名,闻婧率先挤进去,兴奋地喊:“舟舟!你考得超好!” 顿时有好多人都朝她看过来,很快又继续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叶同舟对自己的成绩有数,她就算考得再好也不会超过三十名。闻婧喊完就噤了声,叶同舟走过去,习惯性地从下往上看,在三十六名看到了自己。 比起之前的四十三名,确实进步蛮大的。 很快她就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表现得如此反常。 向来被谢驰原占据的成绩单顶端,这次换成了新的人,甚至和第二名拉开了十分的分差。 徐道静:679分。班级排名1,年级排名1。 12. 第 12 章 直到上课铃响起,小鸡喜气洋洋地走进教室,骄傲又矜持地宣布这次班级平均分达到了文科级部第一,叶同舟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开始机械地随着众人鼓掌。 “大家应该都知道了,这次的年级第一是我们班徐道静同学,不止总分,每科都是最高,没有并列。”小鸡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第三谢驰原,第五杨菲,第八钟晓晴,和期末包揽年级前二相比,在高分数量方面有点退步。但这只是开学前的摸底考试,已经是过去式了,希望大家都能打起精神再接再厉,考得好的同学也要继续保持。” 闻婧小声对叶同舟说:“钟晓晴还在哭呢。” 叶同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第一排角落,钟晓晴伏在桌上哭得肩膀一颤一颤,她是个非常要强且刻苦的好学生,刚分进这个班时成绩并不突出,是一路苦学出来的。因为平时过于用功,钟晓晴偶尔会显得不太合群,也有人在背后刻薄地吐槽过,就知道学习,说不定哪天就学傻了。 叶同舟觉得这种说法很傻逼,自己不如人还要诅咒人家学傻,有种你也考个年级前十试试,就知道打嘴炮。 钟晓晴一直哭到第一节下课才肿着眼睛去卫生间。各科课代表都去办公室领了答题卡来发,大家三三两两坐在座位上闲聊,叶同舟对着答案订正错题,她这次数学考得还不错,比预想中高,有122分。 “牛啊舟舟。”闻婧由衷感慨,“我才考了六十!” 说完又用笔帽去戳谢驰原的背:“班长,122是啥水平?” “能排班里前二十的水平。”谢驰原说,“这次题难,我也才139。” “听听,才139。”闻婧刻意加重了那个才字,“好凡尔赛哦。” 还真不是谢驰原凡尔赛,他往常很少会下一百四,这次数学最高分是徐道静,也只有145,据说是没算出最后一问的正确答案。 “你说她那么牛,高考怎么会考成那样?”闻婧瞥了眼徐道静的背影,很快又移开视线。 作为新晋第一,徐道静的座位旁冷清得有些过分。同桌不在,她一个人默默低着头,好像在用手机和谁聊天。 谢驰原不爱在背后说人,笑道:“可能是生病或者出了别的事吧,谁都会有发挥失常的时候。” 叶同舟没搭话,一副专心订正错题的样子,实际心思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她无数次安慰自己,不会的,那天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徐道静不是出了名的稳定么,不会因为冷杉杉的一句警告就动摇心神导致影响高考的。 可她又忍不住后怕,万一徐道静考砸真因为冷杉杉可怎么办。 这种事说不清,或许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 数学老师在课上大力表扬了考试进步的学生,叶同舟的名字被反复提了许多遍,搞得一堆人频频回头。 她不习惯在课堂上出风头,再说自己的分数也没有好到要被如此表扬的程度,奈何数学老师还在继续:“都不知道你们假期都在干些什么,题很难吗?去年高考就差不多这难度!别拿题难当借口!怎么有些同学就能保持高水平,有些同学就能进步?你们看看人家徐道静,再看看人家叶同舟……” 叶同舟只觉得心累。 好不容易捱到午饭时间,闻婧请了假,说是下午要去见艺考老师,叶同舟在找老范和去食堂对付一顿中纠结片刻,带上饭卡出了门。 打饭时又想起闻婧说的猪流感,顿时食欲减半,食堂阿姨拿着饭勺催促:“同学,到底要哪个菜?” “白灼菜心,再要一份清炒四季豆,谢谢阿姨。” “你吃这么素啊?”身后的男生探出半个脑袋,“我靠!好绿!” 叶同舟一愣,回身对上一双清亮多情的桃花眼,男生冲她笑了笑:“还记得我吗?我们昨天见过的。” 她记得这戴眼镜的男孩子,看起来不仅是江渝的朋友,和闻婧也很熟悉。林汀自来熟地帮她拿筷子:“我叫林汀,双木林,岸芷汀兰的汀。昨天本来想问的,让闻婧那厮给我怼回去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我看你怪眼熟的。” “叶同舟。” “叶……原来是你啊。”林汀笑了,“承让承让,怪不得江渝说你不姓周呢。” 叶同舟茫然地眨眨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饭卡刷钱,闸机滴了一声,余额显示卡里还有八百块。 怎么可能? 饭卡翻到正面,江渝的一寸照赫然出现在眼前,联想到早上在校门口的那一出,当时地上有两张饭卡,她下意识捡了自己脚边的那张,又急着想快点走,压根就没翻过来检查。 见林汀伸着脖子好奇地张望,她迅速将饭卡揣进口袋,打算等找机会再换回来,没想到林汀热情得吓人,认识不过一分钟就要和她一起吃饭,叶同舟刚要开口拒绝,就听见林汀嘹亮的大嗓门:“江渝!占完座顺便帮我买个鸡腿!哦对了,多占一个!” 后羿射日的时候怎么就没顺手消灭这个遗落在人间的太阳? 江渝的名声太过响亮,一时间周围的目光都瞪成了探照灯,且开启了自动跟随模式。叶同舟恨不得把脸埋进餐盘里,她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那是叶同舟吧?抢别人脉动那个?” 叶同舟心想,这事怎么还有人记得?再胡说就抢你动脉! “介绍一下,这是我哥们儿江渝。”林汀热情地为他们牵线搭桥,“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叶同舟。” 叶同舟克制地点了点头:“你好。” 林汀眼尖,瞥见江渝手中的饭卡有些不同寻常:“江儿,你照片上怎么糊了个HelloKitty?” “哦。”江渝淡定地将卡收进口袋,“我妹弄的,小孩子就喜欢搞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说完还状似无意地瞥了叶同舟一眼。 这边林汀还在嚷嚷江渝不让他见那个神秘的妹妹,叶同舟已经悄悄伸出脚,找准时机猛地踩了下去。 “卧槽!”林汀震惊又吃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叶同舟,“我的脚好像受到了爱抚。” 叶同舟麻木地咀嚼空气,她还特地踩偏了些,就怕误伤到林汀,可谁知道这人腿分得那么开,生活在陆地上真是屈才,应该去海里和螃蟹抢饭碗。 “谁让你总把脚伸到我这里。”江渝面无表情替她背了锅,“就许你挤我,不许我报复?” 林汀夸张地捂着心口:“那你也不能下死力啊!害得我差点误会小舟。” 小舟? 江渝轻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却见叶同舟还在嚼着米粒,显然又在放空。 有林汀这个话痨在就不会有冷场的时候,基本都是他不停地说,叶同舟偶尔附和。除了听到江渝此次考试又是第一,林汀就没见她换过表情,“你就说变不变态,他数学竟然满分!满分啊!” 叶同舟罕见地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哇哦,真不愧是学霸。” 随即就低头用纸巾捂住嘴巴,是个在外人看来很平常的动作,实际她快要笑疯了,她都能想象出江渝那副很不爽却只能忍着的苦闷表情。 “你带手机了吗?”林汀跃跃欲试,“咱这也算朋友了,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 林汀已经点开了扫描界面,叶同舟正要从口袋里拿手机,手指顿了顿,又抱歉地冲他笑笑:“不好意思,手机在教室。” “那成,回头我让闻婧推我。”林汀面露遗憾,很快又笑得没心没肺,“一定要通过申请啊小舟!”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既然在吃饭时恰好碰到,那吃完饭也会顺理成章一起走,身为正常人的林汀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他刚要回头和落后几步的叶同舟说话,就被江渝打断了:“你不是要去便利店买水?” “差点忘了。”林汀转头问叶同舟,“一起去吗?” “我就不去了。”叶同舟笑着说,“你们去吧,我先回教室了,拜拜。” 她匆匆跑远,像一只灵巧的纸鹤。 林汀还在盯着她的背影回味,冷不丁被江渝拍了后脑勺:“还不走?” “我觉得叶同舟长得还蛮漂亮的。”林汀意犹未尽,“之前没注意过,有点像 混血,我第一眼还以为她戴了美瞳。” 他本意是想表达对美的欣赏,可惜江渝却会错了意:“你喜欢?” “喜欢,啊呸!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林汀失笑,“就是单纯喜欢她的长相,这才第一天认识呢,别把我想得那么饥渴。” 对上名字的时候他就想起来叶同舟是谁了,但相处下来,他觉得叶同舟似乎也不像传闻中那么狂妄,确实挺酷的,话很少。林汀想象不出这样的女孩会抢别人水瓶,还和体育生混在一起打架。 就因为这个,他鬼使神差地在众多饮料中选了瓶脉动。 雅正的便利店是能刷校园卡的,方便那些遵守校规不带手机的学生也能随时来买东西。林汀挑饮料耽误了时间,懒得排队,干脆让江渝一起结账,却见他掏出手机让收银员扫码。 “怎么不刷卡?”林汀问。 江渝漫不经心地说:“余额不足。” “你之前不是一口气充了五千吗?怎么还能余额不足?” 叶同舟那张卡里一共就剩十五块,加上中午给林汀买的鸡腿,余额已经清零。江渝说:“可能没充上,我去教务处问问。” 教务处老师是林汀他爸公司经理的表妹夫的妈,上次当着一众人喊他小名,林汀有点犯怵,找了个借口先走。江渝从教务处充完卡出来,思索片刻,拎着两瓶可乐去了实验楼。 实验楼平时鲜有人踏足,那些躁动不安的早恋人士一般不会选在此地约会。江渝去年在这里刷竞赛题,高年级的学长告诉过他,天台的锁其实早就坏了许多年,但大家偶尔会上来吹风发泄压力,就一直没人去通知报修。 学长已经顺利进入了心仪的大学,这里便成了独属他一人的秘密基地。江渝很喜欢这个地方,安静又空旷,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看见远处的海岸线,铁门一拉,不会有人上来打扰。 手机叮了一声,消息提示:叶同舟向您转账六元。 草鱼:? 叶同舟:中午的饭钱,你那顿我请了,晚上记得把卡换回来。 没见过余额十二还充大款的。江渝找到刚刚的消费记录截图,这次轮到叶同舟发了个问号。 草鱼:暂时换不了了。 叶同舟震惊了:你是猪吗要充两千块? 倒不是说她拿不出两千块,但辛辛苦苦攒的钱被一朝充进饭卡,很难不肉痛。 草鱼:刚去买水,你卡里没钱,是换回来还是你把钱转我? 叶同舟:又不是我让你充的! 草鱼:那就等我用完再换。 她刚想把手机关了继续补觉,江渝又问她要不要来实验楼天台。 这种地方叶同舟压根儿就没听说过,她甚至夸张地思考了一下究竟雅正究竟有没有实验楼,好不容易才从记忆里找出一点稀薄的印象。应该是位于校园西北角的那座高楼,高一时在那里上过物理课,可能因为要存放器械和药剂,整栋楼都显得冷冰冰阴森森。 叶同舟回他:干嘛,不去。 草鱼:这里没人,请你喝可乐。 叶同舟:那也不去。 草鱼:哦,那我扔了。 都多大了怎么还搞要挟这一套,幼不幼稚啊。 叶同舟:等我十分钟,还有记得收钱,这算我买的! 顺便附赠一个用叉子捕鱼的表情包。 江渝看着屏幕里那条垂死挣扎的鱼,不自觉带了些零星的笑意。他几步跨过楼梯,拐角处赫然出现一双雪白的鞋子。 “不是说等——”江渝笑着抬头,一下子噤了声,嘴角的笑容倏忽消失,又恢复了往日淡漠清俊的模样,“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徐道静却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直到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江渝有点拿她没办法,他不太会安慰人,上次在楼梯间也是,但徐道静似乎并不这样想。 她轻轻拽住他的袖子,苍白哀恸,几乎是乞求。 “可以陪我说说话吗?江渝,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13. 第 13 章 叶同舟费了些功夫才找到天台的入口。 铁门虚掩着,没有上锁,叶同舟推开门,江渝背对着她站在阳光里,天空是纯净的湛蓝,晴风缭缭,卷起他的校服下摆,有种杜属于少年人的孤傲意气。 她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悄悄绕到江渝身后,刚想伸出手偷袭,江渝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你想干什么?” “我还没问你呢。”叶同舟灵巧地抽开手,“找我干嘛?也不怕被人看见。” “没人会来这里。”江渝拉开铝罐的拉环,“喝吧,给你买的。” 叶同舟正口渴,接过来张口就喝,冰镇可乐缓解了溽热的暑气:“怎么没人,我刚才就看到我们班……同学从这栋楼出来。” 她在一楼与徐道静擦肩而过,对方低着头,脚步匆匆,叶同舟觉得徐道静根本就没认出自己。 “怎么就一瓶,你不喝吗?” 她没发现江渝眼中转瞬即逝的赧然,晃晃手中的可乐瓶,傻兮兮地笑。 “我喝过了,谁让你来得那么晚。” “切。”叶同舟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转过身懒懒地倚着栏杆,脸侧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鼻尖因为热出了些汗,却并不让人觉得讨厌,折射出一点莹润的光泽,有种英气的漂亮。 “对了,林汀加我了。” 叶同舟点开好友申请,“你说我要不要通过?” “想加就加。”江渝淡淡地说。 “我这不是怕露馅吗?”叶同舟不满地撞了他一下,“你,还有闻婧,看上去都和他很熟,万一哪天我给你朋友圈点赞被他发现我们有好友怎么办?” “我不发朋友圈。” “行吧。”叶同舟撇撇嘴,点击通过,聊天框显示:您已添加‘爱吃牛肉丸’为好友,现在你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长成这样,竟然叫爱吃牛肉丸? 她刚改好备注,林汀就发了个萌萌的二次元表情包:hi~ “你和林汀关系很好吗?”叶同舟同样捡了个表情包发过去,“我还以为理科战神都是标配黑框眼镜小胡子寸头驼背,结果你们一个个都颠覆了我的认知。” “他是我发小。” 叶同舟吓得差点把手机掉到地上。 “发、发小?”她艰难地捋直舌头,“那他岂不是和……咳,和你家里人都认识?” “嗯,认识。” 叶同舟瞬间觉得自己捧了个烫手山芋:“靠。” “放心,我只和他说了我妹妹在,没告诉他那人是你。”江渝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他想去我家玩,正好被我找个由头拒绝掉。” 叶同舟还沉浸在“林汀和江渝是发小”的恐慌中,浑浑噩噩也忘了报复。她喝掉瓶底的最后一口可乐,环顾四周才找到垃圾桶,里面枯叶和几张纸巾。 她随口问道:“你喝完扔哪儿了?高空抛物啊?” 江渝微微一怔。 预备铃在这时候响了,叶同舟懒洋洋地捏着可乐瓶,并不着急回去:“学霸,你怎么还不走?” 她发现这地方是真不错,视野开阔且人迹罕至,站在边缘向下望能俯瞰整座学校。有些去校外吃饭的学生正急匆匆地往教学楼赶,像游戏里的像素小人,仿佛校园就是一场巨大的单机游戏,每个人都被设定好固有的程序,差生优生,平庸或张扬,他们都被装进名为规则的壳子里,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叶同舟久违地萌生了翘课的心思,奈何旁边的学霸不解风情。江渝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低头刷着手机:“不想走。” 刚才徐道静突然出现在这里,她连啜泣都是隐忍的,抬眼时我见犹怜。还是为那些事,她觉得自己无法融入新的班级,没有朋友,同学们似乎都对她有敌意。 只是在徐道静靠近时,他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隐晦地拒绝了进一步的身体接触。 叶同舟见江渝不愿让出地盘,只好打道回府:“那我回去上课了,最近小鸡更年期,见人就啄,现在回还能借口说是去上厕所。” 她刚要走,却被江渝拽住小臂:“等一下。” “又怎么了?” 江渝喉结滚动,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可他能问叶同舟什么?你们班新来的复读生是不是不太受欢迎,你和她关系好不好?但转念一想就知道问再多也没用,叶同舟自己都过得水深火热,他凭什么要求叶同舟去对徐道静释放多余的关心? 何况论起亲疏远近,叶同舟是和他有四分之一血缘的妹妹,徐道静只是普通朋友,他还不至于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没什么。”江渝松开手,又恢复成面对叶同舟时的那种散漫模样,“就是想问问你考得怎么样。”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叶同舟在心里把江渝骂了一顿,面上笑眯眯:“那可考得太好了,三十六名呢,有空你也考个三十六名试试,很爽的。” 江渝无语地看着她。 “拜拜,我走了。”叶同舟慷慨地摆摆手,表示不和他计较,“你也早点回教室,哦,别太早,至少等我进了教学楼再说。” 怕江渝拿她的话当耳旁风,进教学楼前她还特地抬头看,远处的天台上有个孤零零的像素小人,叶同舟正想确认是不是江渝,就看到对方举起了手机,似乎正拍照。 叶同舟毫不客气地竖了两个中指。 上课已经有十多分钟了,偏偏后门还关着,叶同舟只能硬着头皮走前门:“报告。” 历史老师正慷慨激昂地挥洒唾沫星子,有些不满地看过来:“你干嘛去了?没听见打铃?” 叶同舟装出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肚子不舒服。” “算了算了,快点进来,没听的题记得问问同学。” 座位在门口的对角线,走过去要绕一大圈,经过徐道静的座位时,对方状似无意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叶同舟看到她桌上放着一听没拆的无糖可乐。 脑海里某根弦突然就搭上了,联想到实验楼前那个匆匆跑走的身影,叶同舟觉得自己似乎撞破了某些不可说的隐秘情愫。 这几天和江渝插科打诨,她都快忘了前阵子甚嚣尘上的流言,江渝和徐道静好像在谈恋爱。 不论真假,她确实撞见过他们私下在一起的样子。叶同舟摊开试卷,历史老师拖着长长的语调分析材料,目光越过一排排死气沉沉的学生,徐道静桌上的可乐瓶红得扎眼,叶同舟在书山的遮挡下给冷杉杉发了条消息。 冷杉杉:保真吗?那绿茶真的谈恋爱了? 叶同舟:应该是吧。 冷杉杉:那就好!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好长时间没见你了,顺便叫上冷澍。 叶同舟犹豫了一下,拒绝道:我明天有事。 明天她要回老房子搬家,其实也没多少东西要搬,所有生活用品佟宁都给她换了新的,要拿的不过是各种证件,以及姥姥留给叶嘉琳,叶嘉琳又留给她的一条金项链。 原本佟宁要请搬家公司,叶同舟觉得不必如此小题大做,几番商议,佟宁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那就让小渝陪你去,正好也能帮你搬搬东西。” 叶同舟只好寄希望于江渝大发少爷病,没想到这厮竟然同意了:“可以。” “叶同舟。”谢驰原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午休你没来,老师说下周一交资料费,一百二。” “什么资料那么贵?抢钱啊?” 叶同舟嘴上抱怨着,却还是掏出手机给谢驰原转了账:“转你了,到时候帮我换成现金。” 学校对贫困生的政策是学费全免,每年两千块补助,但平时这些零零碎碎的散钱还是要交的。叶同舟算了笔账,除了欠老范的债,其他的基本都还清了,之前打工攒了一笔钱,如果不读大学,她很快就可以实现无债一身轻。 但目前来看,佟宁是不可能允许她只读到高中的。 叶同舟并不清楚佟家具体有多少产业,她心虚地想,或许……总有一部份是可以给佟锐的,她拿的只是自己该要的补偿而已,这并不过分。 应该不过分吧。 连着上了半个月的课,最后一节大家的心早就飞了,老师在讲台上喊了好几次安静,奈何威慑力为零,胆大的学生甚至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只等铃声一响就冲出去,享受正式进入高三前的最后一个完整周末。 中午没吃饱,叶同舟从闻婧桌洞里摸出个能量棒,还不小心带出一个精巧的礼物盒子。闻婧是九月初的生日,这就有人急不可待地开始送礼物了。 叶同舟没骨头似的趴在桌上啃能量棒,盘算着闻婧生日该送些什么。上次自己生日,闻婧很贴心地给她充了话费,不多不少刚好够用到过年,既实用又照顾了她的自尊心。 她记得闻婧常用的那款唇膏快见底了,保险起见,就送这个吧。 放学铃终于响了,叶同舟还在原地犯懒,直到周围传来一阵兴奋的惊呼,她迷茫地抬起头,和出现在班级门口的江渝四目相对。 江渝薄唇抿着,修顷端肃地站在那里,有女生兴奋地和同桌小声议论:“江渝怎么来我们这层了?他在等谁??是不是徐道静?” 但江渝也只是短暂停留了几秒,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步履匆匆都带着风。 叶同舟放缓了收拾的动作,处于话题中心的徐道静已经被团团包围住,那种微妙的敌意在熊熊燃起的八卦心面前一扫而空,大家叽叽喳喳地问:“你真的和江渝在一起了呀?他好帅!理科第一就该配文科第一!” 徐道静羞赧地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别瞎说,没有的事啦。” 其实她说什么都意义不大,江渝的行为已经给了众人足够多的遐想空间,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坐实流言。 叶同舟觉得如果此时煞风景地出来喊一句“他其实是在看我”,估计会被全体女生群起而攻之,认为她对江渝爱而不得产生幻想并大发梦女病。 她默默在嘴唇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提上书包正要走,却看见谢驰原站在桌旁,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你和江渝认识?”他问。 叶同舟差点要去捂他的嘴巴,幸好大家还都在围着徐道静打趣,没人注意到后排的这出好戏:“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认识!” “我看到了。”谢驰原说,“他刚才在看你。” 叶同舟张了张嘴,如鲠在喉:“你什么眼神儿啊,人家明明看的是徐道静。” 说罢还意味深长地冲徐道静的方向挑了挑眉,示意谢驰原去八卦真正的女主角。 这戏演的她自己都快信了。 可谢驰原没那么好糊弄,他定定地看着叶同舟,仿佛洞穿了她的秘密心事。叶同舟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子。 凑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终于有人注意到角落的反常,投来探寻的目光。只是这一场面落在他们眼里,无外乎是负责任的班长又在规劝问题学生,不值得关注更不值得起疑。 谢驰原微微一笑,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哦,这样啊。” 14. 第 14 章 “喂。”江渝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从放学就跟掉魂了似的,你想什么呢?” 叶同舟拍开他的手,刚才吃饭时不小心在土豆里吃到了狡猾的姜,愁肠百结一股脑顺着残存的姜味上涌,看到江渝就头痛。 她急头白脸地和谢驰原解释了一通,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道:“那他可能就是有爱看美女的癖好吧。” 谢驰原竟然还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叶同舟想,学霸眼镜男果然都是些脑回路清奇的非人类生物。 “我看小渝和小舟相处得蛮好哦。”王姨去二楼收换洗衣物,和佟宁耳语,“同龄人玩起来就是快,我还怕小渝会有什么意见呢,看来白担心了。” 佟宁疲倦地按了按太阳穴,叶同舟搬来这些天,姑侄俩私下相处的时间其实很少。当初她略带歉意地和儿子提出想接叶同舟来住,江渝专心拼着刚到的颅骨框架,头也不抬,看不出是厌烦还是期待,他说:“可以。” 这个年纪的男孩已经一只脚迈入了成年,不会再有那么强的领地意识。但佟宁还是担忧,一来自己和儿子的关系不算亲近,二来……她也打听到一些关于侄女的事情,评价非常两极分化。 老邻居说叶同舟是个苦命孩子,是鸡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孝顺又乖巧。好不容易考上雅正,眼看再捱三年母女俩就能解放,谁曾想叶嘉琳红颜薄命,又硬生生把叶同舟拖回深渊里。 校领导说叶同舟是实打实的问题少女,逃课打架欺负同学,性格阴鸷成绩垫底,严重缺乏管教,很不受欢迎。 班主任的说辞相对委婉些,那个干练朗利的女教师难得露出几分愁容,说叶同舟虽然和刚入学时变化很大,但本性不坏,这么小就遭受家庭变故,有心结是正常的,成绩下降的根本原因也是高二缺课太多,外加在校外认识了些不三不四的人。孩子还小,缺乏辨别是非的能力,你们家长要及时给她正确的引导。 佟宁注视着楼下那两个少年的身影,无奈地抿了口红酒。似乎是感知到有人在看,两人齐齐抬头,原本瘫在沙发上的叶同舟默默挺直了背,轮廓间有种少女清丽的倔强。 她真的很像佟锐。佟宁恍惚地想。 绝对不能让她走上佟锐的老路了。 佟宁先是冲叶同舟笑了笑,又轻声对江渝说:“小渝,来一下书房。” “快去呀。”佟宁一走,叶同舟又恢复成之前的坐姿,照猫画虎地冲江渝打了个响指,“你妈找你呢。” “要不要打个赌?”江渝说,“我赌她是要和我聊你的事。” 叶同舟满不在乎地“切”了一声,刚想问赌什么,随即反应过来,书房里又没有窃听器,不管佟宁和江渝是上演母慈子孝还是谈论国际政治,她想知道不还是全靠江渝一张嘴?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鱼嘴同理。叶同舟果断拒绝:“我才不要!” 江渝也不是真想和她赌什么,拎着瓶气泡水上了二楼。 书房在二楼的最尽头,装潢典雅大气,靠墙打了两排高及吊顶的大书柜。佟宁年轻时是个文艺少女,那些书都是她的,没有用于充门面的空壳,每一格都摆得满满当当。 江渝拨开沙发上的毯子,坐下:“妈,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妹妹最近怎么样。”佟宁摩挲着手中的相框,“考试成绩出来了吧?” “出了,叶同舟在班里排三十六名。” 看到佟宁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江渝只好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其实他觉得叶同舟似乎对自己的成绩还挺满意的。 “再这样下去不行的,考个好大学,将来进公司也名正言顺,或者她想找别的工作,文凭都是第一敲门砖的呀。” 佟宁叹息一声:“当然,成绩不好也不是非得死磕高考,可以送她出国,前提是小舟自己愿意才行。找家教的事你和她提过没有?” “提了。”江渝说,“她不同意。” “不同意就算了,你闲着也是闲着,去教教她也好,我看那些天天补课的也没补出什么名堂。”佟宁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卡,示意江渝过来,“这张卡是给小舟的,以后我会定期往里面打钱,你和她关系好,帮妈劝劝她,让她别有那么大负担。” 江渝心说你从哪看出我和她关系好,却还是收了:“密码多少?” “她生日。我存了一些进去,让她有需要的尽管买。”佟宁顿了顿,又说,“就说是她爸留下来的信托基金,原本就该是她的。” 江渝注意到佟宁拿着的相框,是佟家四口人的合照,比之前看过的那张更早些。照片里的佟宁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恬淡素雅,和佟锐分站在父母两侧,看上去是如此温馨和睦的一家。 “我那时候才十五岁,佟……你舅舅十二岁,小学刚毕业,我们一起去新加坡玩。”佟宁的语气里有深深的怀念,“转眼间这么多年过去,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弟弟和母亲先后离世,她结婚生子又离婚,父亲开始变得糊涂,整个家庭摇摇欲坠,那几年,佟宁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佟宁看着已经褪去稚气的儿子,脸上有个释怀的笑。还好,一切都熬过去了。 “对了小渝,妈妈还有件事要问你。” 佟宁将合照收起,试探着问:“你妹妹……平时都和哪些人交朋友?你知道吗?” “这我不太清楚。”江渝蹙着眉,拧开气泡水喝了几口,“她在学校一般和闻婧一起。” 闻婧佟宁是认识的,她和闻家有过生意往来,小姑娘漂亮得让人过目不忘,“那校外呢?” “不知道。” 江渝是真不知道,叶同舟只和他提过一嘴什么打工认识的朋友,连名字都没说,还有陈粹,听起来他们也不怎么熟。 “小舟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她现在就你和我这两个亲人,妈妈知道你省心,学习没压力,所以你多帮妈妈看着点妹妹,有空也带她和你的朋友们玩玩。”佟宁想起一个人,“丁丁是不是好久没来过了?” 江渝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上上周刚来。” 不远处在家打排位的林汀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啊?是吗?” “你那天不在家,他非要来找我玩。”江渝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不急在一时,上大学有的是时间交朋友。” 佟宁想想也是,又嘱咐了江渝些其他的事情。江渝带着满满一瓶水来,又拎着空瓶子出去,见叶同舟还歪在沙发上一副要睡不睡的模样,顺手来了个超远投,水瓶精准落在茶几旁的小垃圾桶,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你——”叶同舟忍住说脏话的冲动,“你和你妈聊完了?” “出去说。”江渝个高腿长,三步并作两步下楼,“正好我还要去喂鱼。” 院子里有个连接着假山的生态鱼池,养了许多肥嘟嘟的锦鲤。江渝糊弄地撒了几波鱼食,叶同舟蹲在池边,和几条大胖鱼大眼瞪小眼。 夜晚已经有了初秋的凉爽,晚风纤软干燥,挟着路边隐隐约约的桂花香。 “都聊了什么啊,和我说说呗。” “就问了你在学校表现怎么样,考了多少分。”江渝细数着她这一周的行动,“逃课一次,打架、或者说见义勇为一次,五天里有两天都在惹事。” 叶同舟干笑一声:“这些你都说了?” 她已经能预见到自己在佟宁心里那个不学无术的女混混形象了。 江渝朝她摊开手,叶同舟不明所以地站起来,这是什么新兴的击掌方式? “都没说。”江渝面无表情地说,“所以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叶同舟还没换家居服,在校裤口袋里掏出团皱巴巴的纸条,豪气干云如同送支票:“送你了!” 江渝展开,发现是那张三十六名的成绩条。 语文93,数学122,英语117,文综168,加起来正正好够500。 “怎么样 ?”叶同舟自觉考得还算可以,“比你想象中好吧?” 江渝嘴角抽了抽,他长这么大还没考过五开头的分数:“你知道去年文科的本科线多少吗?” 叶同舟一脸茫然。 “本科线494,你这分数连民办都上不了,想考一本至少要提八十分,明年六月就考试了,你怎么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整天吊儿郎当的,考个五百分就能得意成这样,明明佟家的基因都是好胜且要强的性格,叶同舟像谁不好,偏偏像唯一长歪了的佟锐。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能别对我说教了吗?”叶同舟努力挤出一点笑,“江渝,我没有你那么远大的志向,要考最好的医学院,当白衣天使救死扶伤。我的人生信条就是早点上班赚钱,再苦再累也没关系。有些人总说什么‘我不需要很多钱但我需要很多爱’,这话真的太矫情了。对我来说,我可以没有人爱我,但我真的需要很多很多钱。”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只觉得疲惫。江渝不会懂的,他从小锦衣玉食含着金汤匙长大,欠债对他而言可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不需要学会什么生存技能法则,一睁眼就有被洗干净送到床前的衣服,餐桌上永远精细的荤素搭配,他不知道没有热水器和洗衣机的冬天要怎么度过,不知道连续吃一个月泡面和饼干会营养不良,他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 “你现在就可以有很多很多钱。” 江渝垂着眼,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他取出那张银行卡:“当初姥爷给我妈和你爸设立了信托基金,你爸去世了,但你可以继承受益权,这笔钱足够让你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只要你愿意收下,就算不读大学都没关系。” 叶同舟死死咬着嘴唇,她很想说我为什么不愿意,你真以为我多清正多有骨气?本来就是我的,我凭什么不能收? 手指仿佛灌了铅似的,她徒然地握拳,又松开,在心里排演过数十遍的剧情真的发生在眼前,她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理直气壮地接受。 在生活最苦最难的时候,叶嘉琳失业,卖掉姥姥留下的金戒指,叶同舟的旧校服缝缝补补,小背心里的海绵垫洗得掉了渣,母女俩吃了上顿没下顿。即使这样,叶嘉琳也从没想过要去拿佟家的钱,从来没有。 叶嘉琳说过,那个男人不要你,那他的一切也就和你没关系,我们穷也要穷得有骨气,老娘就算出去收破烂也能养活你。 “哇哦。”叶同舟故作轻松地耸耸肩,重新换上嬉笑的面皮,“你刚才好像霸道总裁的恶婆婆,拿上这张卡,离开我儿子!”她夸张地接过卡掂了掂,又重新插进江渝胸前的口袋,“看起来也没有五百万嘛。” 江渝都快被她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笑了:“叶同舟,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是啊,我到底想怎么样啊?”叶同舟捡起一株谢了的绣球,小心拂掉上面粘着的泥土,“你问我,我自己都不知道。” 夜阑人静,她仰头看着天空,铅云袅袅,遮住了晕黄的铜钱似的月亮,“江渝,你说我妈会知道吗?” 她的侧影是那么单薄而孤独,就像江心的一叶扁舟,茫然无归处。 江渝被这个问句撩拨了心弦,想起佟宁再三强调的,一定要对叶同舟好一点。他抬起手,想替叶同舟摘掉沾在她发梢的落叶,声音都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柔软:“她一定会知道的。” 叶同舟得意地扬起下巴:“当然啦,那可是我妈!说不定都在天上当王母娘娘了呢!” 枯叶掉在地上,江渝的手指落了空,只抓住一缕悠闲的晚风。 叶同舟把双手举在嘴边,笑着大喊:“妈!记得给我托梦啊!” 一语成谶,当晚叶同舟就梦见了叶嘉琳,穿着一身王母娘娘的服饰,热情地邀请她一起吃桃子。 叶嘉琳笑眯眯地说:舟舟啊,这次五百分,下次是不是就能考六百?到高考争取进步到七百分,北大清华就任你挑啦。 叶同舟直接被吓醒了。 15. 第 15 章 餐桌上摆着咖啡和三明治,佟宁一大早就出了门,叶同舟吃完早餐都不见江渝的身影,只好去问王姨:“阿姨,江渝还没起吗?” “他去晨跑,估计快回来了。”王姨边吸地边说,“你哥打小就特自律,我就没见过他睡懒觉。” 话音刚落,门锁就滴了一声。江渝穿着运动服走进来,露出一截匀称修长的小腿,平日白皙的脸颊上覆了层薄红,带着些跑步过后的蓬勃朝气。 “你慢慢吃,我先上楼洗个澡。”江渝冲叶同舟点点头,“等我一会儿。” “哦,我不急。” 江渝再下来时已经换了身衣服,清爽的白T牛仔裤,头发只吹到半干,俯身和叶同舟说话时能闻到淡雅的沐浴露香气,“现在走吗?” 司机已经在外面等了。 叶同舟去门口换鞋,她在家野惯了,换完拖鞋顶多能顺脚把鞋踢正,再说一年四季就那么两双鞋来回倒腾,她和叶嘉琳鞋码一样,摆在外面也偶尔混着穿。 但在这里不一样,每天换下的鞋子都要收进鞋柜里,这个规矩对她而言有些多此一举,因为她来来回回就只穿自己那双旧鞋,佟宁买的鞋子,她都没有动。 “换一双吧。”江渝突然说,指了指她的白色运动鞋,“搬东西容易弄脏。” “没什么要搬的,能装一行李箱就不错了。”叶同舟飞快地系好鞋带,“走吧。” 老房子在另一个区,从这里开过去少说五十公里。车窗外的建筑渐渐变成熟悉的样子,叶同舟心里五味杂陈,读高中前,她的活动路径基本都在这一片,那时她是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乖巧懂事成绩优异,老师在训斥那些不上进的学生时,经常会说:你看看人家叶同舟。 母校只有她一人考上了雅正中学,稳妥起见,许多徘徊分数线上下的同学都会选择七中,但叶嘉琳说要上就上最好的,大不了交择校费,只要有办法进,她就一定能供叶同舟去读。 如果知道她变成了这个样子,大家会失望吗?还是唏嘘?抑或是幸灾乐祸,她也不过如此? 叶同舟出神地靠着车窗玻璃,短短一周,生活翻天覆地,膝盖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了一片浅色的疤。时至今日她仍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很多次她都想和佟宁坦白,她没法把他们当成亲人,她是吃苦吃惯了的,她不怕一个人。 可内心总有个声音在质问:叶同舟,你为什么不要呢? “你有听他们说过那个人的事吗?” 江渝被这句没头没脑的问题搞得有点懵,摘下耳机问:“谁?” “你舅舅。” “没有,我小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有舅舅。”江渝摇头,“他去世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后来姥姥也不在了,下葬那天看到旁边的墓碑,我才知道那个人是我舅舅。” “这样啊。”叶同舟自嘲地笑了,“看来他也不是很受待见嘛。” 从家人零散的叙述里,江渝觉得似乎也不是这样,佟锐生前应该是被溺爱着长大的,至于为什么死后成了禁忌,可能也是和佟锐的死因有点关系。 “等等,他在你出生前就死了?”叶同舟敏锐地捕捉到盲点,“你几月的生日?” “十二月。” 那就是只比她大半岁。 “停在这儿行吗?”邓叔回头问,“前面路太窄了,不好调头。” “可以,我走两步就到了。” 叶同舟拿上背包准备下车,邓叔看了眼江渝,江渝很轻地摇了摇头:“您在车上等就好。” 街坊们几日不见叶同舟,都纷纷关切地和她打招呼:“舟舟回来了呀,这几天上哪儿去了?” 又看到她身后跟着个高挑英俊的少年,长相气质都贵气,看起来与周遭的老旧格格不入。 叶同舟还不知要如何开口,江渝已经替她解释了:“她现在住校。” “哦,住校好呀,住校方便,你是她同学吧?” “嗯。”江渝斟酌片刻,“我是她班长。” 叶同舟全程紧绷着嘴角,进了楼道才终于破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哈哈班长,你怎么不说你是我班主任呢,笑死我了。” 她乐不可支地靠着栏杆扶手:“喂,你什么时候改名叫谢驰原了?” 江渝别过脸,用轻慢掩饰惶乱:“这名字真难听。” “哪里难听了?总比你叫江渝强吧?渝这个字除了重庆还有其他意思吗?你妈喜欢周渝民?还是说你爸是重庆人啊?” 叶同舟笑弯了腰,直起身才发现江渝表情不对,他沉着脸,眼神晦暗不明。 她还以为自己真的说中了,联想到江渝父母离婚,只好苍白地往回找补:“其、其实你的名字也挺好的,你五行缺水是不是?五行缺水就要多补水嘛。” “我缺什么不重要,你五行缺心眼倒是挺明显。”江渝走上楼,撞撞她的肩,“开门。” 钥匙不知道掉进了哪个角落,叶同舟翻遍书包夹层,才在一堆废纸里哗啦啦掏出一大串钥匙。 在电子门锁盛行的今日,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钥匙,活像个深藏不露的包租婆。 锁有些生锈了,眼看叶同舟吭哧吭哧地拧来拧去,江渝忍不住上手帮了一把,“你怎么这么多钥匙?” “这你就不懂了吧?楼道大门、防盗门、家门、地下室、还有之前被偷的破电动车和自行车锁。”防盗门总算开了,叶同舟换了把钥匙,下一扇门倒是开得十分顺利,“我家挺乱的,你介意也得给我忍着。” 江渝默然,抬眼扫视这间屋子,不过五六十平米的两居室,客厅凌乱而狭窄,没有阳台,光影中清晰可见纷飞的尘埃。 叶同舟径直进了主卧,从床下拖出一个旧行李箱,又打开衣柜,打算拿几件衣服带上。 “衣服家里都有。”江渝出声提醒。 叶同舟吸了吸鼻子,鼻腔里尽是久不见风的滞闷味道:“我恋旧,你管得着啊。” 她继续闷头翻找,等找到那件还算新的羽绒服,刚才随手丢在床上的衣服已经被整整齐齐叠好,放进行李箱。江渝蹲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叶同舟犹豫了一下,出言提醒:“你别碰到床。” 又怕江渝误会她没事找事,只好隐晦地解释:“我妈是在家里去世的,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就出去等吧。” 江渝敛眉,好似不解:“我为什么要不舒服?那是你妈妈。” 叶同舟一怔,她想起来,江渝也是只有妈妈的。 她咬紧震颤的牙关,深呼吸平复好心情,装作若无其事地支使江渝去拿床头柜第二格的文件袋,又在接过时借此机会冲他一笑:“谢啦。” 江渝听出她黏糊糊的鼻音,垂下眼睫,语气很淡:“没关系。” 文件袋鼓鼓囊囊,装着家里所有重要的东西,房产证、被绒布包裹的项链,还有叶同舟的户口本和出生证明。收好这些,叶同舟又去了自己的卧室,久未使用的书桌上已经落了一层灰尘,她望着这间熟悉的屋子,倏忽间恍若隔世。 墙上贴着的世界地图卷了边,角落里因为受潮而脱落的墙皮,斑斑驳驳像一张哭花的脸。床单早已褪了色,中间有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叶嘉琳的手笔。 其实真的没有什么能带走的东西。 江渝站在门口,即使是白天,房门大敞,女生的房间也是不能随便进的,他深知这个道理。 叶同舟却不管这么多,她坐在床边,拍拍身侧的位置:“傻站着干嘛,进来啊。” 等江渝一进来,又夸张地感慨:“大少爷莅临,使寒舍蓬荜生辉!” 说完自己就先笑起来。 “没见过这么迷你的卧室吧?还没有你家卫生间大呢。” 江渝说:“挺好的。” 他是真觉得挺好的,客厅里甚至有叶同舟小时候的奖状,从幼儿园的聪明智多星到初中的优秀班干部,每一张都贴得整整齐齐。 他的第一张奖状早就不知被丢到了哪里。 “好什么啊,这里这么破。”叶同舟懒洋洋地晃着小腿,“经常照不到太阳,暖气也不热,不过周围有几家苍蝇馆子倒是蛮好吃的,算了,你肯定吃不惯。” 江渝对她强行下定义的行为颇有微词:“那也不一定。” “有机会带你去尝尝,要不就今天?今天不行。”叶同舟嘴快,说完又觉得不妥,“王姨估计都做好饭了,邓叔叔还在楼下等呢。” “你等我一下。” 江渝起身去拨了个电话,回来时已然搞定了一切:“快到饭点了,你还有什么要收拾的?” 叶同舟没想到他来真的:“你真想试试啊?” “菜里有毒?” “……倒也没有。 ” 叶同舟把桌上的合照收进背包,随便扯了块床单将沙发罩上,等她拉着行李箱出来,江渝正翻着那叠厚厚的病历。 “别看了,全是瘤,以后当医生让你看个够。”叶同舟说,“走吧。” 行李箱并不重,叶同舟自己就能提下楼,但江渝没让她动手。往下搬箱子的时候遇到对门的邻居伯伯,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什么住校班长之类的说辞。 “哎,我记得你们班班长不是戴眼镜吗?个头没这么高。”邻居伯伯的侄子也在雅正读书,比他们低一级,“这是换人啦?” 江渝面不改色地说:“嗯,他被撤了。” 叶同舟差点憋笑憋出内伤。 等邓叔叔带着行李箱扬长而去,她才终于恢复了神气,今时不同往日,这里是她叶同舟的地盘,管你是年级第一还是高冷校草,现在还不是落到了她的手里。 她轻车熟路地带江渝穿过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门口停下,江渝抬头看着门匾:天鸣茶餐厅。 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天鸣都掉色掉成了大鸟。 “鸣叔,要两份咖喱鸡排蛋包饭!”叶同舟冲前台喊了一声,又问江渝要喝点什么,“他家的红豆冰和杏仁露都是一绝。” “红豆冰吧。” “再要两杯红豆冰,加一份蜂蜜西多士。” “好嘞!” 叶同舟拉着江渝找位置坐,江渝视线扫过满是划痕的桌面,默默拿出酒精湿巾擦了擦。 “得,忘了您是少爷了。”叶同舟嘴角一抽,“委屈您忍耐一下吧,出了这家店可就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吃的蛋包饭了。” 江渝去过港澳很多次,当然也吃过当地的小吃,却还是点了点头:“那就试试。” 他原本没报太大期望,结果尝了一口发现味道确实不错,咖喱辛香醇厚,红豆冰也爽口。叶同舟目光灼灼地等待他的评价:“怎么样?” “挺正宗的。”江渝喝了口红豆冰,“老板是广东人?” “鸣叔和他老婆都是。”叶同舟咬着吸管,漫不经心地说,“他还差点成了我后爸。” 江渝险些被红豆呛住,掩着嘴巴咳了两声:“什么?” “他和我妈相过亲啊,不过我妈觉得他俩不是很般配,鸣叔当时没结过婚,我妈还带着个孩子,不合适。” 实际情况是叶嘉琳嫌弃罗天鸣又黑又矮,嘴凸龅牙嗓门大,像只掉进酱缸的泼猴。 叶同舟将西多士一分为二,惦记江渝是第一次来,把偏大的那份给了他:“尝尝。” 西多士对江渝来说有点偏甜了,为了不浪费叶同舟的好意,他没有挑明,拿刀叉小口小口地吃着。 叶同舟拄着脸看他吃东西,江渝吃相斯文,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她不着边际地想,得亏是脑子聪明,不然光是吃饭就要落后别人多少学习时间啊。 手机嗡嗡震动,冷杉杉发来一长串图片,她和冷澍在川菜馆吃烤鱼,一片红彤彤的辣椒,看得人直分泌口水。 叶同舟也拍了张面前的空盘发过去,冷杉杉眼尖地发现对面有人:你在和谁吃饭? 叶同舟想了想,回:班长。 冷杉杉:那个眼镜男? 叶同舟:有时候也不戴眼镜。 她收起手机,江渝喝完最后一口红豆冰,将擦完嘴的手帕纸利落地叠成小方块。叶同舟盯着那包纸,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漆黑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永远挺直的单薄的背,以及直到放学都没拆开的红色可乐瓶。 “江渝,能问你件事吗?” 江渝毫无波澜:“什么事?” “就是。”叶同舟莫名有些扭捏,“也不是我要问的,是我有一个朋友,真有这个朋友。”她移花接木地把冷杉杉和谢驰原杂糅到一起,“昨天你放学经过我们班,她就很好奇,你和徐道静是不是在一起了?” 她头一次干这么八卦的事,手心都紧张得出了汗,忐忑地等待当事人的回答。 出乎意料地,江渝没有任何迟疑:“不是。” 叶同舟不知道该不该替冷杉杉忧心,各种情绪杂糅,她失望地抿了抿嘴角。 江渝没想到她会是这种表情,眉头稍攒,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层不虞:“你很想我和她在一起?” 叶同舟冤得要命,头顶的冷气都化作六月飞雪:“关我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