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明星失恋后》 1. 再等等 岳千吟离开包间的时候并没有受到多少阻拦。 或许是因为她的反应出乎意料,动作又太快,他们还没有回过神来。又或许,是因为她太微不足道,不值得他们有失体面。 总之,在对精虫上脑的知名导演邬正破口大骂之后,她拿出被强行保管在门口柜子里的包安全地离开了。 厚实的门在岳千吟身后缓缓闭合,里面传出隐隐的笑声和说话声。但她置若罔闻,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踩着高跟鞋走出了脚下生风的气势。 一路穿过幽静的走廊和明亮的大厅,一直到走出漂亮的旋转门,深深吸了一口夜间的冰冷空气,岳千吟才终于停了下来。 她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平静。 邬正靠近时的情景还停留在她的脑海里。 他是个看起来很和蔼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沉稳而不失热情。但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端着酒杯明里暗里地往她身上蹭,话里话外都是她“可惜”了。旁边的人都在笑,附和说这不是就遇到邬导了吗,仿佛他就是她生命里迟来的那道光。 一开始岳千吟尚且能假笑着应付,直到邬正突然挤到她身边,一只手搂住她的腰,一只手摩挲着她的大腿,毫不收敛地说今晚别回去了,他在酒店有房间,他们应该再深入探讨一下。 她绷紧了身体,而邬正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是好整以暇的表情,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只怎么挣扎也逃不出猫爪的老鼠。 她闻到了他身上扑面而来的酒气,还有他嘴里食物残渣的味道。 那股味道仿佛现在还飘荡在她的脸上。 岳千吟捂着胸口干呕了一下,她有些想吐,但又吐不出来。 胃里的恶心劲儿还没有消退,她弯着腰蹲下去,埋头又呕了一下,然后就像开启了什么开关似的,断断续续地呕个不停。 她的眼里涌出生理性的泪花,模糊了地面铺着的青石砖的纹路。泪花消退之后,她看见了青石砖上那层细细的沙粒——它们被风吹得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一会儿又被卷到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落下来。 她突然感觉,自己跟那沙粒好像也没有多少区别。 岳千吟想起了邬正刚才说的话。 “装什么装,你不是很想要这个角色吗?” “《破晓》难道不是你睡来的?在我这儿演什么贞洁烈女?” “给脸不要脸,回头可别哭着来求我。” 她攥紧拳,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不过也许是蹲了太久,也许是鞋跟太高,也许是气急攻心,直起身来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然后被一双手扶住。 她几乎是瞬间就跳了起来,然后条件反射一般,狠狠地拍开了那双骨骼分明的手。 被拍开的男人并没有介意她的攻击,只是一声不吭地重新伸手过来,再次扶住了她。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低下头来看她:“没事吧?” 被他稳稳扶住之后,岳千吟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发抖。 看到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积攒了许久的情绪霎时全部化作眼中的潮湿。 她拼命捏紧拳头,不让眼睛里面的泪水掉出来,然后低声叫了一句:“路哥。” 路尧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总是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路尧看了一眼她毫无血色的脸和通红的眼睛,迅速把大衣脱下来,披到她身上。 隔着厚实的布料,他握住她的肩膀,声音冷静而温和:“我在。” 犹带体温的外套就像一个壳。 岳千吟把自己缩在这个还算安全的壳里,感觉极冷,又感觉极热——夜风吹得她忍不住战栗,可是身体里又炽热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跟路尧说什么,只好低头沉默着。 好在路尧也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是站在一旁陪她沉默。 岳千吟反思着自己。 她想,她不该无头苍蝇一样到处试镜,不该天真到以为今天的饭局真的是个讨论会。她也不该明明早知道这个世界有多荒谬,却傲慢地以为自己遇到什么都能从容应对。 这是她的错。 但她只是蠢,而邬正和他身边那伙人是垃圾。 她真不甘心呐。 那个角色她已经研究了很久,如果让她来演,肯定能演好。 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岳千吟深吸了一口气,又把那口气长长地吐出来,像是要把身上的负面情绪都呼出去似的。 然后她抬起头,冲路尧露出个妥帖的微笑:“竟然在这碰见路哥,好巧。” 路尧对她的话不置可否,表情甚至有些严肃:“你助理呢?” “哦对,”岳千吟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助理,“我让她吃完饭去车里等我。” 她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不过她好像被悦姐叫走了,我这就叫她回来。” 她的脸上仍然带着笑,路尧却忍不住蹙起了眉。 “只怕她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我让我助理送你。”他沉声道。 “那就麻烦路哥,”岳千吟往他的手上扫了几眼,“刚才我反应过度了,抱歉。” 顺着她的目光,路尧也看到了自己微红的手背,他淡淡道:“没事,是我唐突了。” 路尧当着她的面打了个电话。 不到几分钟,就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出现在视野里,停在了外面的马路上。 路尧把她领过去,为她拉开后面的车门:“回去好好睡一觉。” 岳千吟“嗯”了一声,然后脱下披着的大衣递给他:“谢谢路哥的外套。” 路尧没有接:“你披着吧。” “我这就回家了,”岳千吟保持着伸手的动作,坚持道,“更深露重,别害你感冒了。” 路尧看了她一眼,把大衣接了过来:“上车吧。” 看着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路尧才抱着外套迈步,走向了那道旋转门。 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 路尧坐进副驾驶,疲惫地靠到了椅背上。 他今天约投资人吃饭,身为东道主却迟到了一刻钟,这事说不过去,只好陪着多喝了几杯。不过总算是帮肖燃把那个有风险的合约推掉了,接下来他也可以稍微松口气。 忙了一天,现在终于能放松下来。 路尧只觉浑身酸痛,胃里有些难受,头也昏沉得厉害。 摇下窗户,让冰凉的夜风吹了进来,才终于好受了一点。 助理小川看了他一眼,一边平稳 地打火起步,一边尽职尽责地汇报工作:“刘总那边最近新买了一堆本子想找燃哥,说是随便他挑,资料已经发到哥的邮箱了。” 路尧支手撑着额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小川又道:“之前联系的刑侦老师晚上松了口,等燃哥从组里出来就可以开始上课。” 路尧:“行。” 小川:“千吟姐……” 风吹淡了车里的酒气,也把小川的声音吹得模糊不清。 “嗯?”路尧伸手关上了车窗。 “她已经回家了,走的时候还跟我说了谢谢。”小川笑道。 她向来面面俱到。 哪怕是今天这种时候,她也不会忘记客气地把外套还给他,客气地跟他的助理道谢。 这是好事。 她越是滴水不漏,越有可能在这个圈子长久地走下去。 酒意上涌的路尧控制着自己用残存的理智这样想。 但密闭的车厢有些闷热,窗外是街灯也照不透的沉沉黑暗,无端端令人不快。 他眉头微蹙,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许是见他半天没有说话,小川转过头来看他,脸上有些担心:“你没事吧哥?” “没事。”路尧说。 小川还是不太放心的样子:“你看起来脸色可不太好。” “今天多喝了几杯,”路尧垂眼看着外套上的细绒,突然话锋一转,“她有多久没接到新工作了?” 小川:“谁?” 不过刚问完小川就迅速反应过来:“哦你说千吟姐,可能有三四个月了吧。她从剧组出来就一直很闲,只是偶尔去拍拍广告,而且都是以前签的代言。” 路尧皱眉:“欧悦完全不管她了?” “她忙着带新人呢,我看千吟姐基本算是被她放弃了,”说到这里小川顿了顿,然后难掩兴奋地看向他,“怎么,哥是不是终于准备行动了?” 路尧的脸掩映在阴影里,因此小川难以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听到他这样说:“再等等。” “还等啊?”小川皱着脸道,“都等了那么长时间了,别一回头人家都退圈了……” 路尧平静道:“不会的。” “不是我说你啊哥,”小川叹了口气,“女人心,海底针,这种事谁知道。” 他当然知道,路尧想。 她在娱乐圈还有心愿未了,不会轻易退圈的。 不过她的心愿,恐怕实现不了。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但路尧也很难为此而开心。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重复道:“不会的。” “哥倒是对千吟姐有信心,”小川絮叨着,“不过等归等,要不要我先去跟她聊聊?毕竟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歹也先熟悉一下嘛,——不然万一她不愿意呢?” 路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车厢里骤然安静下来。 小川转头,看到他正出神地望着窗外,街灯的暖光洒在他脸上,映出雕像般俊朗的轮廓。 乖乖,是他没眼界了——路哥要是愿意利用美色,想签谁不是手到擒来? 小川胡思乱想着,就在他暗自嘀咕这位还是一如既往地心思难测的时候,他听到了路尧的回答。 “我自己去找她。” 2. 年轻气盛 冬日的早晨冷得令人发颤。 临时搭建的休息室里,即便开了电暖器,也只有一丝微薄的暖意。 为了拍广告里的这场日出,岳千吟是凌晨三点多起床的。 本来就没睡好,还顶着寒风工作了那么久,她被冻得脑子都快木了,赶紧趁着外面调整机位的功夫暖和暖和,回回血。 僵硬的身体刚刚恢复了些许知觉,就听得“砰”的一声,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携着冷风闯了进来。 她穿着贴身的职业套裙,外面裹着剪裁利落的长大衣,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正是她那消失许久的经纪人欧悦。 “看看你干的好事!”欧悦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摔到了沙发上。 “我怎么了?”岳千吟微微笑了起来,“还劳烦悦姐亲自跑一趟?” 她拿起平板,发现页面停留在一个采访里,受访人正是前两天才被她骂过的邬正。 “年轻气盛……”岳千吟慢慢念着图片的字幕,嗤笑了一声,“他倒是会倒打一耙。” “你还好意思笑?”欧悦的脸色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当初是你自己跟我说想接戏约,我辛辛苦苦给你争取到试镜的机会,你居然把导演给得罪了?” 岳千吟翻图片的手指顿了顿,抬眼定定地看着她:“悦姐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得罪他吗?” 闻言,欧悦的眼神飘了一下:“你说。” “他性骚扰我,我把他骂了一顿。”岳千吟道。 她把平板扔到旁边,仔细地看着欧悦的脸,慢慢说道:“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应该报警,悦姐觉得呢?” “你以为警察局你开的啊,动不动就报警!”欧悦急头白脸地吼了一顿,然后目光闪烁地看着她,“说不定中间是有什么误会,哪里就到了要报警的地步,——再说你有证据吗?” 岳千吟不答,眼见着欧悦的表情越来越不自然,才悠悠道:“倒也是,没有证据,报警也没用。” 之前好些想不通的问题现在都有了答案。 比如向来讨厌她拍戏的欧悦为什么这次会这么好心地给她介绍剧组,比如那天晓雯为什么会被临时叫走,听她说起时路哥的脸色又为什么会那么难看。 不过她还是有好些问题没想通。 欧悦凭什么这么大胆?是吃定了她没脾气不敢把事闹大,还是觉得她不会拒绝?邬正又为什么说《破晓》是她睡出来的?这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有其他人也这么想?欧悦把她送到邬正面前有什么好处?指望她靠邬正翻红? 岳千吟想得心头冒火,但越是这样,她的表情就越是平静。 许是听得她没有证据又放弃了报警的念头,放松下来的欧悦转头就开始训人:“你说你,我一个不留神你就给我惹些事出来,还嫌自己被骂得不够惨吗?” 岳千吟看了她一眼:“悦姐也知道我被骂得惨啊?” 一年前参加某个热门综艺的时候,她因为强势拒绝有安全隐患的环节得罪了节目组。不仅被那个电视台封杀,还被节目组恶意剪辑,招来骂声无数。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接到过综艺,通告和戏约也越来越少。 为了替她维持热度,欧悦不顾她的反对,开始替她炒CP。 她现在被骂成这样,很有几分欧悦的“功劳”。 欧悦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冷笑了一声:“怎么,还在埋怨我?” 岳千吟似笑非笑道:“不敢不敢。” “我说岳大小姐,你还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不成?” “你出去问一圈,公司出钱出力维持热度,谁会不乐意?” “要不是我,你以为你保得住那几个代言?” 欧悦神色嘲讽,连连发问,然后看着她唇角一勾,突然笑了起来:“你要真不乐意的话倒也简单,以后我就不给你买热搜了,你去接综艺也好,接电影也好,自己把热度提上来就行。怎么样,要试试吗?” 如果是一年前,岳千吟可以毫不犹豫地答应她。 不,一年前欧悦根本不会这样跟她说话。 岳千吟轻轻笑了一下:“我就随便说说。” “这就对了嘛,”欧悦半眯着眼睛,“你现在可不是什么一线小花了,不营销哪来的热度,没热度公司怎么赚钱,又不是做慈善,你说对不对?” 岳千吟微笑点头。 “回头你去给邬导道个歉。”欧悦又说。 “哦?”岳千吟还是笑着,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有变,“悦姐的意思是,他对我动手动脚,我还得给他道歉?” 欧悦皱着眉,不满道:“就算他有点小动作,你也不该骂人呐。” “难道他不该骂?”岳千吟反问道。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欧悦坐到岳千吟旁边,斜了她一眼,“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他能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 “人家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多少人上赶着投怀送抱,你倒好,还拽上了。怎么,嫌他年纪比你大?这就是你不懂了,年纪大才知道疼人呢。” 说到这里,欧悦揽住她的肩膀:“邬导对女伴一向大方,如果跟了他,拿资源还不是分分钟的事,你不是想翻红——” 岳千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拿了下去:“倒也没那么想。” “行,你就犟吧,”欧悦不耐烦地站起身来,皱眉俯视着她,“别的我也不说了,你去道个歉,别得罪了人家。” 岳千吟就当没有觉察到她的不悦,微笑道:“我不去。” “好好好,”欧悦阴沉沉地看着她,“我倒忘了,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过走到一半,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停下脚步,转脸道:“春露的代言马上到期,你也不用续了,我让周畅去。” 岳千吟看着她的侧脸,轻轻笑了笑:“OK。” 二月的风冷得刺骨,飞星的大楼里此时却温暖如春。 小川正在跟路尧汇报情况:“千吟姐好像得罪了邬导,邬导在采访里说她年轻气盛,目中无人,还需要好好沉淀,现在网友们都在议论。” 路尧打开手机一看,果然。 【说得好听点是还需要沉淀,说得难听点就是哪凉快哪呆着去,别来碍眼。】 【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邬导才会这么说她。】 【笑死,先前粉丝不是还吹她演技好、人品好、之前综艺的事是个误会吗,这下又打脸了吧。】 【心疼邬导,一大把岁数了还要遇到这种货色。】 路尧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着。 见 他半天不说话,小川试探着问:“需要让公关部压一下吗?” “不用,”路尧仍旧低头看着手机,语气淡淡,“玉不磨,不成器。” 揣摩上司心思失败,小川有些挫败地垂下头。 不过还没伤感到半分钟,路尧突然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拿起外套就往外走。错身而过的时候,他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走吧,去剧组看看你燃哥。” “好嘞!”小川乐颠颠地跟了上去。 路尧的办公室在32楼,能来这层楼的人不多,外面的走廊大部分时间都空空荡荡。但今天很巧,他们刚出门,就跟欧悦她们撞了个对脸。 看到是他,欧悦迅速收敛了脸上的不耐,热情地笑了起来:“路哥出去啊?” 路尧配合地陪她寒暄:“去看看肖燃。” “唉,”欧悦叹了一声,“真羡慕路哥啊,手下就肖燃一个艺人,也没什么商务,把人往剧组一塞就可以一两年不用管。” 路尧微微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于是欧悦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故作关切道:“不过路哥不再带几个人吗?毕竟肖燃也不年轻了,影帝的名头现在说着好听,但谁也说不准再过几年还有没有人买账,你说是吧?” “多谢悦姐关心,”路尧瞥了眼她身后花枝招展的女艺人,语气平静,“听说悦姐最近认识了些新朋友?要我说,交朋友还是谨慎些好。” 闻言欧悦脸色微变,语气变得阴沉起来:“你什么意思?” 路尧淡淡一笑,抬脚绕开了她:“没什么意思,我就随口一说。” 看着他潇洒离开的背影,欧悦恨恨地咬了咬牙。 她转头想跟周畅说话,却见她一脸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干脆跟他们一起走好了!” “看一眼帅哥都不行吗?”周畅瞥了她一眼,嘴里嘟囔着,“刚刚都答应你去跟一群丑八怪吃饭了。” “闭嘴吧你。”欧悦吼了她一句。 这下她也没了交待的心思,丢下周畅,摔上了办公室的门。 跟岳千吟比起来,周畅还是差了点意思,邬正未必就看得上她。欧悦只希望他冤有头债有主,不要把在岳千吟那里受的气出到自己身上。 这回算是她莽撞了。 还以为岳千吟老实了这么长时间是因为从那次的事学到了教训,结果学到个屁的教训,当初还只是跟节目组硬刚,现在她都直接骂人了。 唉,这么好的一个苗子,可惜不太听话。 欧悦刚进公司的时候就想推行韩国封闭化管理那套来着,再不服管的人,饿两天看她老不老实,还不老实就再饿两天。 可惜路尧坚决反对,说什么这样不利于艺人的身心健康。 笑话,她在韩国的时候,那些封闭化管理的小姑娘小伙子不照样活得好好的?而且其他经纪人都没说话,就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简直跟岳千吟一模一样。 欧悦现在想到她就烦。 在办公室里犹豫了一下,想起岳千吟油盐不进的样子,欧悦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拿出手机,想让助理把岳千吟的代言全部停掉,却刚好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她皱着眉把消息点开,然后迅速涨红了脸。 “操!” 3. 我们订婚吧 消息是岳千吟发来的,说她打算跟公司解约。 不仅如此,她还说自己有前几天那场酒局的录音,让她配合一点,不要逼她撕破脸,大家好聚好散。 欧悦把刚刚摔出去的手机从沙发上捡回来,然后伸手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努力平息着内心的愤怒,——不想继续带她一回事,被她主动甩开加威胁一通是另外一回事。 岳千吟她怎么敢! 而且她明明都交代他们收走她的手机了,她怎么会有录音? 真是一群废物! 欧悦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只是希望悦姐能行个方便,咱们早点把解约流程走完。” “行,你自己在系统提交申请,我帮你跟老板谈。” “谢谢悦姐。” 欧悦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事已至此,看来岳千吟是铁了心要走了,她的心里颇有些五味杂陈。 这几年她给岳千吟规划的路线是参加各种活动、放出各种美拍再搭上各种热搜。 她长得漂亮,身材也好,往那一站就是浓浓的星味,根本不需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拍戏。要不是公司出品的电视剧不好不放人,拿的提成也高,她连公司的剧都不想让她去。 娱乐圈的新人就像地里的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没人能保证为了拍戏消失大半年之后还有人记得你。 她难道对她不好吗?她难道没把她捧红吗?她难道没给她机会吗?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她倒要看看离了自己她能混成个什么样子。 此时岳千吟对欧悦的心情一无所知,她正在联系钟亚文给她推荐的律师。 钟亚文是飞星的法务,在业界也是赫赫有名的存在,跟她关系挺好。在她问起这个人厉不厉害的时候,他的声音颇有些心虚:“跟我差不多吧。” 那就是比他厉害了。 岳千吟放了心,发出好友申请,然后开始研究以前签下的一堆合同。 晓雯一边帮忙整理一边跟她聊天:“不是已经有专业律师了吗,姐还用得着亲自看一遍?”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一遍心里好有个数,不然人家问什么我都不知道……”岳千吟一目十行地看完这页,抬头看向晓雯,“你想好了吗,真的要跟我走?” 晓雯半点也没有犹豫,脆生生道:“当然了,千吟姐你可不能抛下我!” 岳千吟眼中含笑,轻轻点了点头,对着她柔声道:“好。” “姐,你跟辛哥说了吗?” “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他说。” “嗨呀没事啦,辛哥那么在乎你,有什么好紧张的?——哦我知道了,你舍不得他心疼你担心你对不对?” “……快点干活。” 到了晚上,岳千吟还是跟沈辛说了这个消息:“我跟公司提出解约了。” “啊?怎么突然想解约了呢?”沈辛秒回道。 估计他正闲着,岳千吟干脆打了个视频过去,不过沈辛飞快地挂断了。 “这么晚了还没忙完吗?” “嗯,梅姐还在,跟我商量那个新综艺的台本,烦死了。” “梅姐在你还玩手机!那你快忙你的,我不打扰你了,改天再跟你说。晚安~” “晚安。” 岳千吟心疼深夜还在工作的男朋友,在网上挑挑选选半天,找到了几家评价不错的按摩店。反正现在闲得很,她可以先自己去试试,如果体验不错的话就推荐给沈辛,拯救一下他总嚷嚷酸疼的腰。 都快十一点了韩梅还在工作,也是蛮拼的。 等等——她突然想起来,那个新综艺不是已经被毙掉了吗?难道他们还不知道?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毕竟这个消息是她下午才听晓雯说的,晓雯则是听路尧的助理董川说的,她好像跟那个董川关系挺好。 路尧作为深受老板器重的金牌经纪人,消息比韩梅灵通也是有可能的。 岳千吟舍不得男朋友深夜操劳,马上把消息传达过去:“你说的是《萌娃快跑》吗?听说这个综艺已经被毙掉了诶,你让梅姐再去确认一下呢。” “是另外一个新综艺,之前忘了告诉你了。”沈辛回道。 “哦哦哦,那你忙吧,辛苦啦~” “嗯。” 从聊天窗口退出来,岳千吟叹了口气。 算起来,她跟沈辛已经快两周没见面了,忙成这样,他应该压力挺大的吧? 她还是继续瞒着邬正的事好了,反正他也还没注意到自己最近的恶评。 晓雯再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 “钟亚文介绍的那个罗律师是个大帅哥呢,而且好年轻!”她一进门就开始八卦。 “据说他是钟亚文的天才师弟,”岳千吟给她递了杯水,“你看到他了?” “嗯呢,”晓雯点头,“昨天他们在公司谈判,吵得很凶,路过会议室的同事在外面都听到声音了。” 岳千吟有些庆幸地笑了笑:“如果不是他,昨天在会议室吵的可能就是我,——我吵架可不太行,吵得过的人估计也就沈辛了。” 说到这里,晓雯又想起了一个新话题,“之前来找辛哥的那个《萌娃快跑》不是被毙了嘛,梅姐今天又给辛哥签了个新的综艺。” “又签了一个?”岳千吟有些惊讶,“他手上不是已经有一个综艺了吗?前两天他还在跟梅姐商量台本呢。” “没有吧?”晓雯拿出手机翻了翻,对着她笑道,“辛哥现在就这一个综艺,是昨天才接到的邀约,结果今天就定下来了,我们还悄悄吐槽呢,说他这是手上没活心里发慌吗定这么快。” 看着晓雯脸上的笑,岳千吟心里一突:“他最近不是很忙吗?” “本来是挺忙的,辛哥去年拍的那个电影开始路演了,还有两个代言准备出春季新品,需要重新拍广告。不过前段时间辛哥把能推的都推了,最近应该没什么事。这个综艺今天虽然签了,还有段时间才开拍呢。” 她冲岳千吟飞了个眼神,“辛哥该不会是特意推了工作来陪你吧姐?这么浪漫吗?” 岳千吟想挤出个笑,像她平常那样。 不过好像失败了。 她猜测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不太好看,因为晓雯的神情已经从一开始的调侃变成了疑惑,然后又变成了担忧。 “怎么了姐?出什么事了吗?”她问。 岳千吟也想知道出什么事了。 为什么那晚沈辛说在跟韩梅商量新综艺的台本? 为什么沈辛要跟她说一直在忙? 她该怎么跟晓雯说,沈辛好像骗了她? 岳千吟张开嘴又闭上,然后说,“没事。” 她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的:跟晓雯处理该收尾的工作,跟久未联系的朋友联络感情,吃饭,洗澡,打扫卫生…… 一切都忙完的时候已经九点多,正好是沈辛在家休息的时间。 她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指上的戒指发呆。 收到戒指那天是《破晓》杀青后不久,她跟沈辛 见了一面。 跟平常一样,沈辛忙完之后偷偷来家里找她,他们一起下厨,一起吃饭,吃完饭还看了半场电影。如果是平常,看完半场他就该走了,但那天是他们在一起三周年的纪念日,岳千吟有些舍不得。 她搂着沈辛的脖子贴在他身上,黏黏糊糊地抱怨:“电影还没看完呢。” “回头再看,”沈辛环着她的腰,笑着在她鼻尖亲了一下,“我们有的是时间。” “好吧。”岳千吟噘着嘴,但还是乖巧地把他送到了门口。 她知道的,他不能被人拍到在她这里过夜。 至少现在还不能。 只是,她还是会有些失落。 送走沈辛之后,岳千吟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们的三周年纪念日就这样草草结束了。倒不是说她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开心,但她想象的,或者说期待的,远远不止如此。 很多时候她都感觉自己像是被他圈养的笼中鸟,每天眼巴巴地盼着他来,又眼睁睁地看着他走。 除了等待,她什么也不能做。 岳千吟几乎要被这种蚀骨的无力感吞没,但她很快就听到了门口的声音。 滴滴答答几声脆响之后,沈辛重新出现在她面前,——他抱着一束鲜艳欲滴的红色玫瑰站在玄关,神采飞扬对着她笑,“Surprise!” 岳千吟拖鞋都顾不上穿,飞奔过去扑进他怀里,“你怎么回来了?” 话音还未落,眼泪却掉了出来。 “傻瓜,”沈辛低头看着她,温柔地逝去她脸上的泪痕,“今天可是我们的三周年纪念日,我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人。” 岳千吟瘪着嘴,“我还以为你真的走了。” “才没有呢,今天我不走,”沈辛揽住她的腰,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我想跟你一起把电影看完。” 被春风拂过的岳千吟完全不记得后半场电影是在讲什么。 她只记得屏幕的光把房间映得忽明忽暗,她倚在沈辛怀里,闲不住地把玩着他的手指,他则满脸纵容地由着她,用结实的胳膊把她环住。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岳千吟感觉自己的手指上多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枚戒指,温热着,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岳千吟从来没有预想过这一刻,但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她也完全不觉得惊讶。 她开心地举起手,借着忽明忽暗的光细细端详,然后笑着转头问他,“好看吗?”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沈辛握住她的手,跟她十指相扣,“我们订婚吧。” 岳千吟伸出手,那枚戒指就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沉默半晌,拨通了沈辛的电话。 “这会儿忙吗?” “有一点。” 沈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平静。 岳千吟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他在说实话还是在撒谎。 她缺乏练习,因为以前她从未怀疑过他。 “怎么晚上了还在忙,不是没有新戏吗?” “就……各种事情吧。” “……那你忙,我先挂了。” “好。” 看着熄灭的屏幕,岳千吟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沈辛啊沈辛,你到底在忙什么呢? 第二天,岳千吟是被忘了关静音的手机吵醒的。 平日里存在感并不强的手机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突然涌进来好多条消息,各种群,各种私聊,都在问她知不知道沈辛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沈辛的,孩子? 4. 跟我走 岳千吟登上微博,看到了热搜里爆火的话题—— #沈辛疑似有子# 她扫了眼那些图文并茂的博文,第一反应是坐起来给沈辛发消息。 “热搜是怎么回事?” 沈辛倒是很快就回她了。 “对不起。” 看着那三个字,岳千吟突然有些头晕。 那种感觉,就像是世界突然开始天旋地转起来,而她坐在这张静止的床上,被周围的一切兵荒马乱地逼近。 手机还在响个不停。 她动作僵硬地开了免打扰模式,世界骤然清净下来,荒诞的旋转也像感受到了她的心情似的,慢慢停了下来。 但是停下来又怎么样呢? 岳千吟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愣,才想起来重新点进热搜,把那些新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连评论也没有放过,一直看到眼睛发胀,视野都有些模糊。 屋里暗沉沉的,只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一缕微光在地板上投出的窄窄一道光痕。 岳千吟放任自己盯着那道光神游了一会儿,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地闪过无数画面,又归于一片空白。 她又坐了几分钟,然后起身下床,照常吃了早餐,又照常看了看手机里滚动的各种消息,接着换好衣服,化好妆,提了口气,像战士一样昂首走出家门。 她要到飞星去一趟。 今天是她去办最后的离职手续的日子。 飞星的大厅中央挂着一盏华丽到夸张的水晶灯。 这盏灯闻名业界内外,据说照亮了无数艺人的星途。 不过此刻路尧看的不是灯,而是灯下独行的人。 都说灯下看人美三分,岳千吟今天,确实显得跟以往不太一样。 那张总是被温柔浅笑掩住几分风情的鹅蛋脸难得地没什么表情,反倒显出她眉如远山,眼如寒星,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清冷艳丽,不可逼视。 “千吟姐竟然还是来公司了,可真勇啊。”助理小川叹道。 “不勇就不是她了,”路尧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再看向她时目光有几分幽深,“她向来喜欢闷着头往前冲。” “诶?”小川还在愣愣地想着他说的话,忽觉外面有闪光灯疯狂地闪了起来。 小川望向路尧,却见他已经一阵风似的往外走。 他连忙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到门口,也看清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岳千吟被媒体堵住了。长枪短炮把她围在中间,那些人兴奋而狰狞,就像是饥饿中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去停车场把我们的车开过来。”路尧突然看向他,沉声道。 “啊?”小川还没反应过来,路尧已经握着他的肩膀把他转了个方向,“去停车场,开车来接应我们,快。” 小川这回反应过来了:“好!” 话音未落,路尧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此时,岳千吟正站在人群中微笑。 她不是第一次被媒体堵住了。在她还炽手可热的时候,这对她来说是常有的事。只不过,这些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因为沈辛的事情被堵,想想还挺有讽刺意味。 闪光灯还在以几乎要致人失明的频率闪着,岳千吟捏着手机,定睛看向面前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任那些尖锐的问题像冲破堤坝的洪水一样灌进耳朵。 “沈辛在公司吗?” “作为沈辛曾经的搭档,这件事你知情吗?” “你对沈辛秘密育子的事有什么看法?” “沈辛准备什么时候出面给大家一个交代?” …… 交代? 他甚至没有给她这个交往三年的地下女友一个交代。事发以后,他跟她说的唯一的一句话,就是冷冰冰的“对不起”。 岳千吟莫名想起了小时候父母常用来教育她的那句话。 你要学会自己为自己负责。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伤心?失望?迷茫? 好像都有一点,好像又都不是。 她也来不及细想这些。媒体已经把话筒怼到了她的脸上,甚至恨不得能怼进她嘴里,从里面掏出点料来。 岳千吟唇角微翘,心中一片冰冷。 她笔直地站着,任由这些人热切地望着自己,那种热切程度,跟沈辛追她的时候也相差无几。想到这里,她勾起唇角,终于失去了耐心,推开面前的话筒便往外走。不过人群太拥挤,她走得颇有些举步维艰。 看来体能还是需要加强,岳千吟分神想着。 他们说得很对,她得自己为自己负责。 路尧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眼前的男人面无表情,张开臂弯把她圈在怀里,护着她挤开人墙。 “跟我走。” 他怎么过来了? 只是现在也顾不上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路尧走得不是很快,却没有继续跟她说话。他浑身散发着低气压,活像一座会移动的冰山。但好几次周围有话筒冲她怼过来,都被他用手臂稳稳挡开。 岳千吟被蜂拥的人群挤得几乎贴在他的怀里,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他在不爽。 她可能靠得离他太近了。听说他界限感很强。 岳千吟踩着高跟鞋,努力对抗着人群从他的手臂传到她背后的推力,免得自己又碰到这个界限感很强的好心人,但也因此牺牲了一点速度。 这次她敏锐地感觉到路尧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她试图抬头去看他的脸色,但他们离得太近,他又比自己高了许多,她只能看到他凸起的喉结和轮廓分明的下巴。 不过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 强势,优雅,还有点令人心虚。 好不容易冲了出去,媒体还是在身后紧追不舍。 路尧轻轻揽着她的肩膀,一边一言不发地迈着大步带着她往前走,一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 一直闷头走到十字路口,他往右拐了个弯,迅速拉开路边一辆黑色保姆车的车门,护着她的脑袋把她塞了进去,然后自己也上了车。 不待岳千吟坐稳,车就猛地窜了出去,把所有的嘈杂都抛在后面。 她转过头,终于完整地看到了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 路尧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仿佛他从来没有目睹过她的狼狈不堪。 怀着一些尴尬,一些感激,岳千吟跟他打招呼:“路哥。” 路尧像是根本不曾留意到她的情绪,平静问道:“要去哪?” “朝夕小筑,”岳千 吟报上了小区的地址,然后客客气气地跟他寒暄,“路哥怎么过来了?” “来公司办点事,——你离职手续办好了?”路尧道。 岳千吟点头:“嗯。”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路尧又问。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仿佛就是出于朋友间的关心随口一问。 可他们毕竟还算不上朋友。 他是她加入飞星的初心,但她还没来得及跟他成为朋友。 岳千吟盯着他,而他稳如泰山地任由她盯着,可惜她什么也看不出来,盯了片刻也就放弃了。 接下来的打算吗? 忙了一早上,岳千吟还真没顾上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下家可以慢慢挑,工作可以慢慢找,但是沈辛呢?接下来,她跟沈辛会怎么样? 岳千吟有些茫然。 她为沈辛设想了一百种解释,只要他开口,她就愿意听。但她没想到,他想跟她说的话,就只有一句对不起。 她像是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人溺毙。 岳千吟深吸了口气,强行打起精神,对路尧微微一笑,半遮半掩地说:“还有些工作丢不开,可能还要忙一阵子。” “没有什么是丢不开的,”昏暗的车厢里路尧看着她,眸色幽深,“不管对人还是对工作,都是一样。” 他是不是知道她跟沈辛的事了? 他怎么知道的?知道多少?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种种念头从岳千吟的脑子里飞速闪过,然后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回答他。 她品味着他短短的两句话,感受着他投过来的安静又令人难以忽视的目光,僵硬地弯起唇角:“可不是嘛。” 如果真心要丢,就没有什么丢不开。 哪怕他们已经交往三年。 哪怕他们戴着同款的戒指,前不久还在计划订婚。 哪怕他是她选中的人,而她一直追求的幸福似乎已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是,她真不甘心呐。 岳千吟眼眶开始发胀,鼻子也开始发酸。她咬着牙,握着拳头,把骤然涌出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掌心被紧握的手机硌得生疼。 抓得太紧会令人疼的,又何止一部手机。 道理都是她明白的道理,她怔怔地松了松手指,突然觉得有点无力。 岳千吟又想起早上看到的那些热搜。 当红小生沈辛被爆育有一子,八卦记者把他夜会神秘女子又神色焦灼地抱着孩子进医院的过程拍得清清楚楚。 刚看到的时候她就告诉自己,这种捕风捉影的新闻没有多少可信度。但她又比谁都清楚,沈辛并没有年龄相仿的女性亲属,他甚至连关系要好的女性朋友都没有,那么那个女人是他的什么人?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能让他那么情绪外露地表现出担心的孩子,又是他的什么人? 她拼命地安慰自己,但给他发消息的时候,手指还是忍不住在抖。 他以为说一句“对不起”,就算是交待了吗? 这些天他一直在忙的事情,难道就是陪那个女人和孩子? 而她还自以为体贴地关心他的身体,不忍他为自己的糟心事烦心? 5. 天生就会演戏 她是不是就像个小丑? 想到这里,岳千吟又是难过,又是羞愤,感觉脸上以野火燎原之势烧了起来,烧得她头晕目眩,喉头发哽。 就在这时,一只骨骼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把她从愈发激荡的情绪中引了出来。 “累了就停下来缓一缓。”手的主人神色平静,声音也很自然,仿佛她真的只是累了。 岳千吟深吸了口气,把喉咙里的哽咽咽了下去,就像是咽下了一块冰,又像是咽下了一团火。 她对他挤出个笑,声音微颤:“好。” 路边的景物飞速倒退着,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岳千吟脑子里乱糟糟的,鼻子却敏锐地闻到了一缕香气,淡淡的,但令人难以忽视。 一如路尧本人。 他不发一言,仍令岳千吟生出了一种自己正在接受审判的错觉。 说起来,她和沈辛的事,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岳千吟转头去看他,却见他正沉静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种眼神。 ——他是在审视她,还是在可怜她? 岳千吟感觉自己的脸和脖子开始发烫,她想那可能是出于羞耻。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羞耻是一种如此强烈的情绪,甚至能把她满腹的伤心、愤怒和委屈都压下去。 她羞耻于自己好不容易认定了一个人,却被狠狠背刺。她羞耻于自己识人不明又心性不坚,事已至此却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舍不得放手。他的目光就像黑暗中的一束亮光,令她觉得自己所有那些不智和卑微的小心思都被照得无所遁形。 好在路尧并没有看她太久。 他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窘迫,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岳千吟看了他一眼,把刚刚松掉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路哥你说。” “你为什么进娱乐圈?”路尧这样问道,然后补充了一句,“不方便的话可以不回答。” 岳千吟沉吟了一下,坦白道:“倒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只是有点说来话长。” 跟许多略带压抑的故事一样,事情要从她的原生家庭说起。 岳千吟的父母是那个年代金贵无比的大学生,将饱满的热情投入到了学业、工作和爱情,唯独没有分给她。 在小伙伴们都在烦恼爸妈管得太多,抱怨着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的时候,她烦恼的是自己受到的关注连留守儿童都不如,爸爸妈妈为什么像是根本不爱她。 “我小的时候完全不能理解,直到偶然听到奶奶跟姑姑聊天,说这两口子其实是不打算要孩子的,怀上我只是个意外……”岳千吟顿了顿,“他们本来说好去医院把我打掉,是闻讯赶过去的外婆又哭又闹,强逼妈妈留下了我。” 听到那些话的那一刻,自己是什么心情呢? 好像已经不太想得起来了,只能记起来自己当时个子小小的,被太阳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是小小的。 一开始还是挺难接受的,印象里她总是缩在被子里偷偷地哭。待到再长高了一些,在一个普通的晴朗日子,完全没有任何契机地,她突然就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一切。 她接受了不是每对父母天生就爱孩子,接受了自己不是他们爱情的结晶,而是他们爱情的代价。 他们好像根本不操心这个女儿有没有长高,会不会挑食,成绩怎么样。 他们把她生下来,让她活下去,好像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其实严格说起来,他们也不是对我不好,”岳千吟慢慢回想着,“家里永远备着牛奶和饼干,保证即使没人做饭我也不会饿着;门口的小花盆里塞了把备用钥匙,供我在忘带钥匙的时候进门;我的书包里永远装着一把伞,所以下雨天没人送伞也不会被淋湿……” “他们早早地教育我,你要学会自己为自己负责。” 岳千吟笑了起来,“那个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好像天生就会演戏。” 她是外婆带大的。 外婆去世之后,她就没有家了。 被父母接到城里跟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候她八岁。 她对他们没什么感情,但还是装作很爱他们,这样可以换来他们偶尔的温言软语,以及更广的活动范围和更多的零花钱。 她伪装成乖巧懂事的样子,并不十分费力就获得了身边人的喜欢,父母,老师,同学,邻居…… 只是,这一切都是假的。 伪装的时间长了,就连她自己也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 她学着无视这些令自己难受的东西,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倒也飞快地长大了。 她就像一只被困住的鸟,翅膀一长成,就迫不及待地逃离了那个与囚笼无异的地方。 “上大学的时候我其实挺迷茫的,虽然成绩不错,但完全不知道毕业以后做什么,而且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对什么都无所谓。” “然后有个人突然找到我,说请我拍一个电影。” “我去了,靠片酬挣了点钱,发现演戏还挺有意思的,然后就这样入了圈。” 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岳千吟以为自己会难过的。 但好像也还好,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过。 或许是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又或许是因为,听的人是路尧。 他全程都很安静。 或者说他本身就是安静的,带着一种钝而沉静的冷漠。 即使偶尔转头来看她一眼,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令她奇异地平静下来。 “你有想过退圈吗?”路尧突然问。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岳千吟抬眼去看他:“路哥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离开飞星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干出成绩吗?飞星是一个很好的平台。” “我本来以为,你会换一个经纪人,但你直接走了。” 岳千吟其实跟沈辛讨论过这个问题。 她曾经问他,飞星虽然资源不错,但如果她在欧悦手下待不下去了怎么办,是换个经纪人,还是换家公司。沈辛说都可以,随她喜欢,又开玩笑说不如干脆转到他经纪人韩梅手下,这样他们还能有更多的时间见面。 在跟欧悦说离职之前,她是想过要不要问问韩梅的。 但最后她还是没有。 以前跟沈辛偷偷摸摸谈恋爱的时候,或许偶尔还是忍不住走得近了一点,公司里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就不太对,她也大概知道那些人背后会怎么说她,反正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 有时候她隐隐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沈辛跟别的女人生了孩子,他们又会怎么看她?怎么议论她? 岳千吟不想看到那些或探究或躲闪的眼神,也不想听到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 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路尧。 怎么回答才合适呢?她无意骗他,但是他们确实又没那么熟。 于是她沉默着,对着他笑了笑。 好在路尧并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他继续说道:“不打算退圈的话,下家找到了吗?” “还没呢,我在想我是不是该整理一下履历什么的。”岳千吟说。 “其实倒也不用那么麻烦,”他看着她的脸,“你只要放出想解约的风声,自然会有经纪人抢着来找你。” 路尧目光专注,平静的话语中充满了蛊惑意味。 岳千吟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弯起唇角笑了。 “这些人里,也包括你吗?” 路尧猜到她会这样问。 她的防御机制果然被触发了。 这个事实既令他满意,也令他头疼。 面前的这个女人,她长了张宜嗔宜喜、一颦一笑都是风情的脸。 很多女人天生就是演员,而她是其中出类拔萃的一个。 路尧其实早就注意到她了。 除了被挖来的艺人,所有新人一进公司,资料就堆在了他们这些资深经济人的案头。他从上百人里选中了她,只是比欧悦晚了一步。 他审时度势,没有在那个时候跟野心勃勃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欧悦抢。 更何况,他也想借机看看,她值不值得自己投入心力。 岳千吟20岁的时候拍了人生第一部微电影,正式入圈的时候22岁,这个年纪对娱乐圈来说已经不算小了。但她运气不错,刚出道就跟了《乔木青》剧组,靠清纯的女二角色小红了一把。 之后她进了飞星,被签到欧悦手下,成为她造星计划的第一个试验品。 虽然没签到人,路尧还是派小川盯着她。 之后整整一年的时间,他都在听小川汇报说她拍了公司投资的什么电视剧,参加了什么综艺,出席了什么活动……工作确实没少接,她也确实按照欧悦的预想飞快红了起来,但真正算得上“作品”的却一个都没有。 他看得出来,欧悦的路线根本不适合她。 那她自己看出来了吗? 如果对自己没有足够的了解,连这看不出来,那她就不是他想要的人;如果她看出来了,但对此毫无作为,那她也不是他想要的人。 路尧失望地把小川撤了回来。 好在岳千吟没有让路尧一直失望下去。 他把小川撤回来不到半年,就听说了她因为坚持接拍《梧桐雨》惹恼欧悦、被停了几个通告的事情。 小川于是重新开始两头忙,告诉他岳千吟对欧悦签下可能会取代她的新人这回事一笑置之,告诉他岳千吟得罪橙台、被停了更多的通告,告诉他岳千吟到处试戏、总算拿到个《破晓》的女一号…… 眼光、心性、实力,他看重的,岳千吟已经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路尧唯一觉得可惜的是,她被欧悦拖慢了脚步。 女演员的花期很短,如果想在事业上突破,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而她本来能做得更多,做得更好。 但令人庆幸的是,混迹娱乐圈四年,她的身上还是带着那种混合着天真的风情。 路尧久久地注视着她,只觉得这份风情既惹人怜爱,又令人忍不住想要破坏。 岳千吟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脸上。她在等待自己的回答。 路尧很轻地笑了一下。 6. 她想要的 他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当然也包括我。” 他的目光太具攻击性,令岳千吟生出了些许被探寻、被冒犯、甚至想要后退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点微妙,令人紧张,也令人……兴奋。 他是什么意思? 这算是邀约吗? 但如果他真的想签她,为什么从来没有主动来接触过她? 她跟欧悦的关系不怎么样,在飞星也不是什么秘密吧? 想到这些,岳千吟的兴奋迅速冷却下去,她微微笑了一下,反问道:“是吗?” 路尧看向她,那双棕色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你不信我。” 他跟她想象中的一样敏锐。 岳千吟其实早就听说过路尧了。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她阴差阳错地被拉去出演《乔木青》的女二,结识了还是二线演员的男主沈辛。而这部电影的女主,是当时已经家喻户晓的人气明星闵秋。 闵秋为人和善,跟她相处得挺好,休息时间还会和她闲聊。 那天不知怎的聊到经纪人,闵秋说:“路尧是个工作狂,尽喜欢操些闲心。我的合同他要看,代言和剧本他要筛,就连我的人情往来他都要管——你说烦不烦人?” 嘴上说着烦人,脸上却是满足到忍不住炫耀的表情。 岳千吟至今都记得她当时眼里的光彩,也深深地记住了“路尧”这个名字。 闵秋描述的一点一滴,都将她深深触动。 于是怀着颇为美好的向往,岳千吟进了路尧所在的飞星,只可惜运气差了一点。 但路尧从未表露过对她的关注,这是事实。 岳千吟迎上他的眼神:“路哥想要无缘无故的信任吗?” 这并不是长久以来她想象中的与他对话的情景,但不知怎么回事,她一开口,莫名就多了几分火药味。 他对闵秋不是那么好吗? 他不是很擅长春风化雨般的关怀吗? 如果他真看中了她,为什么她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然后僵持。 从她略带质问的眼神里,路尧窥见了她藏在那副温和面孔下的些许本性。 他失笑,生平第一次主动跟人解释:“很多事情都是需要时机的,就像谈恋爱一样,哪怕遇见了对的人,早一步或者晚一步,都可能是不一样的结果。” “我选择慎重一点,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你负责。” 岳千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误解他的意思。但听完他的话,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支被考察了很久的股票,现在已经跌到了低点,可以下手了。 她应该生气的,没有人喜欢被别人这样赤裸裸地衡量自己的价值。 可恶的是她知道他并没有说错。 岳千吟挑着眉看他:“这么说路哥现在觉得时机到了?” “没错,”路尧顿了一下,目光平稳地从她脸上滑过,“是不是觉得我很现实?” 岳千吟定定地看着他那双颜色温柔得极具欺骗性的眼睛,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说:“是。” 保姆车已经稳稳地减速,停在她的小区门口。 她勾起唇角,看向明显话还没有说完的路尧:“我到了,谢谢路哥送我回来。” 路尧微微一笑:“我送你上楼吧。” 他向来都这么直接的吗? 想来应该不是。岳千吟瞟了一眼驾驶座上震惊回头的董川,从善如流道:“那就麻烦路哥了。” 一路无话。 仿佛路尧真的只是单纯地送她回家。 电梯径直安静上升,光可鉴人的内壁映出面色平静的两个人。他们中间隔着一掌宽,是对于不太熟的同事而言稍嫌亲密的距离,说不清是谁率先发起的挑衅。 岳千吟透过镜中像跟他对视了一眼,脚下稳稳地站定。 随着“叮”的一声,轿厢在9楼停住。 路尧伸出一只手挡住门,偏头向她示意,岳千吟便微笑着接受了他的绅士风度,款款走了出去。 然后她站在明亮的走廊里,隔着开启的电梯门看他。 他仍然保持着单手挡门的动作,手腕劲瘦,手指修长,脸上带着气定神闲的微笑。 不知道如果自己不按照他的计划来,他又会是什么表情,岳千吟想。 但她到底没有那么做。 “来都来了,不如进来坐坐?”她邀请道。 路尧说:“好。” 穿过安静的走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屋里宽敞而明亮,顶天立地的鞋柜前除了一双粉色拖鞋,还放着一双明显大了几号的灰黑色拖鞋,岳千吟垂着眼把它们踢到柜子悬空下面,然后拿了一双崭新的拖鞋给他。 路尧平静地扫了眼那双被踢开的拖鞋,什么也没有问。 岳千吟给他倒了杯水。 路尧伸手接过,突然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应该认识闵秋吧?” 岳千吟轻轻坐到他旁边,点了点头。 “几年前,你肯定有听说过闵秋退圈的消息。” “确实听说过。” “她是第一个主动找上我的艺人。” 那时他刚进飞星不久,正是心比天高的年纪,一个见猎心喜,就接管了人人都避之不及的肖燃。然后闵秋找到他,问他说你连肖燃都敢签,那敢不敢签我? 路尧没什么不敢的。哪怕她入圈好几年才堪堪混了个脸熟,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他喜欢挑战。 签下她之后,就是持之不懈地给她找资源,选剧本,又陪她磨练演技,教她人情世故,帮她打造个人特色…… 路尧眼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变得越来越耀眼,跟当初的样子判若两人,也眼看着她受到越来越多人的喜欢,被形形色色的人追求。 他没有限制她的恋爱自由,只是嘱咐她擦亮眼睛,保护好自己,不要影响事业。 然后突然有一天,闵秋跑来跟他说,她准备退圈结婚了,因为这位男朋友家里比较传统,不喜欢儿媳妇抛头露面。 路尧好说歹说地劝过她,但她怎么也听不进去,铁了心地要“追求自己的爱情”。这样说的时候,她眼睛里的渴望就跟当初她向他自荐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当初那个渴望被人记住名字的闵秋,现在渴望的是隐去名字,成为某太太。 这个世界真是充满了荒诞色彩。 闵秋这个名字,从此几乎成了路尧心里的一根刺。 每次想起她,他都会想起自己浪费的那些时间和心血,这也是他当初没有跟欧悦抢岳千吟,而是让小川先盯了她那么久的原因。</ p>他不想再经历一遍那种事了。 他希望岳千吟跟闵秋不一样。 路尧看着她那张漂亮而稚嫩的脸,问了他的第二个问题:“你知道她为什么退圈吗?” “为什么?”岳千吟道。 路尧面无表情地说:“为了追求爱情,——是不是和你很像?” 他果然知道她和沈辛的事。 岳千吟愣了两秒,脸上温柔而虚假的笑容终于消退。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同自言自语一般:“追求爱情不好吗?” “爱情令人盲目。”路尧说。 岳千吟抬起眼,直直地望着他,像是在寻求什么答案似的:“路哥觉得我盲目吗?” 路尧看向她,发现她面色平静,一点也看不出被爱人背刺后的样子。 遇到这种情况,正常人的反应通常会有几个阶段:否认、愤怒、谈判、绝望、接纳。 但他看不出来她现在处于哪个阶段,因为这些反应她通通都没有,她甚至连脆弱都没怎么表露,脸上要么没什么表情,要么就是各种微笑的假面。 她盲目吗?好像也不是。 路尧看着她的眼睛:“很多时候,你没有做正确的选择。” 岳千吟毫不相让地与他对视:“我只是选择了我更想要的东西。” 她其实大概知道路尧是怎么想的。 她身边知道她跟沈辛恋情的几个人大约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觉得她恋爱脑,一味地迁就沈辛,完全丧失了自我,——沈辛不愿意公开,她便由着他,以知名女星的身份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恋人;两个人见面不方便,她便老实待在同公司跟他经纪人关系不错的经纪人手下,哪怕发展路线不适合自己也没想过换人。 可是,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她想要一个家,想要被人爱,那么对她来说,所有能让她更接近这个目标的选择,都是正确的选择,不是吗? 她看到路尧笑了一下。 如果不是始终盯着他的脸,她几乎难以察觉这个浅淡的、稍纵即逝的笑容。 路尧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笑意:“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吗?” 她当然知道。 她曾经思考过无数遍。 岳千吟轻轻地说:“我想要长长久久地跟他在一起,想要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你想要的东西,跟另一个人绑定在一起。”路尧道。 他没有评价她的愿景,这令岳千吟内心的羞耻感减轻了一点,她也因此得以继续说道:“因为我想要被人爱,想了很多年。可能在路哥眼里这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是错的。” “我并不认为追求被爱不可理喻,我只是觉得它风险太大,而且……” 路尧微微倾身,像是想要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这是你之前想要的,还是现在想要的?” 岳千吟竟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她垂下眼,听到路尧慢慢问道:“你对沈辛还没有死心,是吗?” 他的声音已经全然不剩什么笑意,甚至比平时更加冷冽,宛如深山最深处流出的冰泉,令岳千吟的长睫微微颤抖。 “他是我选中的人,”她轻声道,“我不会在他给出解释之前死心。” 7. 但是然后呢 路尧半晌没有说话。 岳千吟不敢抬眼去看他的表情,只是有些悲哀地想,他是不是觉得她已经无药可救了? 她又开始觉得羞耻。 房间因为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沉默变得极其安静,她甚至能听到耳朵里令人心慌的血液突突流动的声音。 上午的阳光从明亮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耀眼的一片。 细细的金色尘埃在空气中飞舞着,对人类的悲喜毫不在意。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几个瞬息,岳千吟重新听到了路尧的声音。 “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不确定的,感情、关系、财富、地位……它们可能起伏反复,选错了也随时可以重新来过。但是,除了生死,还有一种东西是条单行道。”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一直看进她的心里,“那就是时间。” “或许他会向你解释,或许你觉得他情有可原,但是然后呢?” “人生是一场限时的游戏,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反复试错上。” 他也没空一直停在原地等她开窍。 岳千吟愣住了。 一片安静中,门口突然“滴”地响了一下,然后是“啪嗒”一声,大门阖上。再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之后,一个高大的男人慢慢走进客厅,正是他们刚刚才提到的沈辛。 岳千吟有些走神地盯着他脚上的拖鞋。 那双鞋跟她脚上这双淡粉的是一起买的,被他穿了三年,有些旧了,灰黑的颜色被洗得略微泛白。 目光顺着拖鞋往上,他穿着深蓝色休闲裤和浅咖色毛衣,露出一截米白的衬衣领口,是粉丝们极喜欢的衣冠楚楚的样子。 他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估计连玄关多了双男鞋都没注意到,径直就走了进来。 数目相对。 路尧不急不缓地起身,跟沈辛打了招呼,然后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岳千吟一眼。 岳千吟忙不迭地跟着他站了起来,他眼里的情绪她没有看懂,路尧也不光是看了她一眼。 他当着沈辛的面,握住了她的肩膀。 然后他低头凑近她的眼睛:“记住我说的话。” 路尧径直走了。 留下心绪纷繁的岳千吟跟神色复杂的沈辛隔厅相对。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沈辛终于开了口:“路哥怎么来了?” 岳千吟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 她本来以为他不会再来见他,但是他来了。 这么久不见,外面流言满天,而他见面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路哥怎么来了”。 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反问道:“你昨晚怎么去医院了?” “孩子病了。”沈辛低声道。 岳千吟继续问:“谁的孩子?” 沈辛的声音更低了:“我的。” 这不是她意料之外的答案。 但真的听到的时候,岳千吟还是愣了愣。 她站直身体,手指在胸口虚握了一下,好像这样就能缓解那里的不适似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多大了?” 沈辛微微垂眼:“两岁多了。” 两岁多,那算算时间,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岳千吟又问:“你跟谁的孩子?” “王慧。”沈辛有气无力地说。 岳千吟沉默了。 她一直知道,沈辛有个从大学时代开始交往、后来和平分手的前女友。 沈辛说当时他们只是互有好感,就在朋友们的鼓动下稀里糊涂地走到了一起,其实没有多刻骨铭心的感情,双双投身娱乐圈以后更是聚少离多。 前女友王慧很幸运,才出道就靠一支果汁广告吸引了不少关注,然后趁热打铁地拍MV,拍电视剧,而他混了两年多都还在演随时可能被一剪没的路人男配。业内地位的不对等和长时间的分离飞快地耗尽了三年的感情,两个人心平气和地分手,就再也没有单独见过面。 沈辛这样跟她说,岳千吟就这样信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会骗自己。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很傻。 她看向沈辛,他还是自己熟悉的样子。 因为背着光的缘故,他的脸上有晦暗不明的阴影,那双曾经满满都是她的眼睛就在阴影里凝视着她,显得温柔而哀伤。 “你愿意听我解释吗?”他走到她面前,低声下气地问。 岳千吟坐下来,强忍着心里的愤怒,平静道:“你说吧。” 为什么这段时间你总是在忙。 为什么一觉醒来,你就有了个两岁多的儿子。 为什么你有了个儿子,网友都比我这个女朋友先知道。 都说说看。 “王慧前段时间突然找我……跟我说,她生了一个孩子,是我的。”沈辛有些颓唐地挨着她坐下,神情疲惫,“她说我应该履行父亲的责任。” 岳千吟冷笑了一声:“如果不是被新闻爆出来,你是不是打算永远瞒着我?” “对不起,”沈辛转脸看着她,“我只是怕你伤心。” 怕她伤心。 他还真是体贴呢。 “我不明白,”岳千吟努力克制着嘲讽他的冲动,“王慧为什么跟你分手了还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当时她不是正在上升期吗?她就那么爱你?那么爱你怎么还跟你分手?” 克制失败。 但沈辛并没有因为她的嘲讽恼羞成怒,反倒牢牢抱住了她。 “我不知道,但是她不爱我,我也不爱她。” “我爱的人是你。” 岳千吟被困在他的怀里,顷刻间便被熟悉的体温和味道包围。 他只是说了一句爱她,她的愤怒便像日出后的雪一样缓缓消融。 甚至不受她自己的控制。 岳千吟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无力:“她怀孕和生产的时候都没有联系过你吗?” 她感觉沈辛摇了摇头:“没有。” “怀孕和生产都没有找你,现在孩子都两岁多了,她反倒来找你了?”她有些难以置信。 沈辛不堪重负似地,把头靠在她的颈窝:“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岳千吟又叹了口气,手臂无意识地回抱住他:“那你有什么打算?” 沈辛把她搂得越来越紧,声音里却满是迷茫:“我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岳千吟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听到自己说:“你要认下这个孩子,跟王慧以情侣的身份一起养他吗?” 声音干涩得不像是她的,但是异常平静。 她总是这样“懂事”。 或许沈辛爱的就是她的“懂事”。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嗯。” 岳千吟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是她的恋 人,也是别人的孩子的爸爸。她试图去体会他为人父母的神圣心情,——好像完全能体会,又好像完全体会不了。 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思考和共情能力失效了。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要跟王慧以情侣的身份养育他们的孩子。 那她呢? 她还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她的手臂还搂在他的腰上,可是他身边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他们拥抱在上午的阳光里。 明媚的阳光下,岳千吟突然就走神了,她莫名想起了小时候背过的一段课文。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小屋里射进两三方斜斜的太阳。太阳他有脚啊,轻轻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着旋转。” 她就是这种感觉,——茫茫然跟着旋转。 那是哪篇课文来着? 想起来了,是朱自清的《匆匆》。 “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地回去罢?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过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也就罢了。 接下来,她又该怎么办呢? “我们就这样结束吧。”她似乎听到沈辛这样说。 他终于松开了她,眼眶发红,嘴唇因为紧紧地抿着而呈现出一条倔强的直线,甚至还在微微颤抖,倒像是被分手的人是他。 “对不起。”他说。 岳千吟的一只手在胸前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很奇怪,她明明没有伤心,心脏却骤然绞痛起来,几乎连喘气都困难。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重复着他的决定,“就这样结束……吗?” “对不起,”沈辛垂着眼,“我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 岳千吟只觉得好笑,忍不住反驳道:“你又不是死了,孩子怎么会没有爸爸?” 沈辛蓦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像是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恶毒的话。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神色里又是坚毅,又是委屈。 他说:“我不能让他在不健全的家庭里长大,像我一样……我以为你知道的。” 她确实知道。 她恨自己知道。 岳千吟心知自己不该再跟他争辩下去了。在某些事情上,沈辛是一个很能坚持的人,她之前有多喜欢他的坚持,如今被他用这坚持来反抗的时候就有多痛。 但她管不住自己的思想,也管不住自己的嘴。 她望着他,低低说道:“我以为,父母相爱,才是给孩子的最好的爱。” “但我至少会陪在他的身边,尽我的最大努力去爱他。” 沈辛满脸肃穆,形如宣誓。 岳千吟知道自己真的不该再跟他争辩下去了。 “行吧。” “你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 “你会陪在他的身边,尽你的最大努力去爱他。” 她慢慢重复着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地在嘴里咀嚼,像是要把那些字眼咬出血来。 他说得没错。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那,她呢? 8. 梦一场 岳千吟有些茫然地坐着,闻到了旁边传来的他身上的味道。 最开始,她就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注意到他。 书上说,人的鼻子里有特殊的组织结构,能够捕捉异性散发的费洛蒙信息素。如果喜欢某个人自身的味道,就说明自己的基因选择了对方。 她的基因选择了他。 她还是很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但他身边,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你已经想好了要抛下我,对不对?” 岳千吟的声音低低的,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吹散在风里。 娱乐圈有孩子的艺人那么多,好些从头到尾都没有曝光孩子是跟谁生的。就算曝光了,台面上是一回事,私底下又是另外一回事,岳千吟并不觉得他们只有分手这一条路可以走。 但沈辛明显不这么想。 “我不想抛下你,抛下你我跟你一样难过,——可是我还有其他选择吗?”他苦笑道,“我要跟王惠一起把他养大,那你怎么办呢?难道还要拖着你,害你过更加见不得光的日子吗?” “你应该找个可以全心全意爱你的人,正大光明地谈一场恋爱,在太阳底下约会,在人海里拥抱,手牵手逛街……” “我应该怎么办是我自己的事情,你问过我的想法吗?”岳千吟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两行泪却刷地落了下来。 沈辛侧身,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那你是什么想法?” 岳千吟盯着他,怔怔地,鬼使神差地,第一次在他面前吐露了自己最秘不可言的心声:“我不想再被人抛下了。” 沈辛沉默了许久,岳千吟便读懂了他的答案。 于是她的坦诚和脆弱像初春的冰面一样一点一点碎掉,眼神重新恢复成了往日清明。 她神色讥诮地发问:“你不是说爱我吗?” “我怎么不爱你!”沈辛低低地吼了出来。 “我昨晚一夜没睡,满脑子都在想你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我当然爱你,我做梦都想跟你在一起,可是就是因为爱你,我才不想你受这种委屈,你明不明白?”他转过来对着她,用力地握着她的肩膀,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岳千吟抬眼看他,平静反驳道:“我不怕受委屈。” “你怎么那么傻?”沈辛盯着她,神色因眉眼深邃而更显温柔,“你年轻又漂亮,追你的男人一大把,没有我,你能过得更好。” 岳千吟继续反驳他,“我不需要过得更好,现在这样也不错。” 沈辛说:“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孩子还那么小,连话都不会说,我实在是不忍心丢下他。” “但是你却忍心丢下我。”岳千吟恨恨地看着他,眼泪扑簇簇地往下落。 “对不起,你和孩子,我只能选一头。”沈辛面色无奈,却又隐隐有种狂热的、献祭似的坚定,“我跟王惠交往也好,结婚也罢,都只是承担我必须承担的责任。我没有办法,你知道吗?但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你!” “你永远是我最心爱的女人,最信任的搭档。” 放你妈的屁。 岳千吟在心里痛骂着,连话都不想跟他说了。 只是眼泪不由她控制,湿漉漉地淌了满脸。 “你走吧,”她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以后我们不要见面了。” 沈辛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总是这样,每次遇到棘手问题,他就会沉默以对。 岳千吟不想再去思考他不发一言的时候是在想什么了,自顾自地用手指把乱糟糟糊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对着他半是嘲讽半是疲惫地笑了笑:“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沈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沉沉地叹了口气,终于站了起来。 他低着头看她,脸上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悲伤。 岳千吟被他的表情深深地刺痛了,——她恨他的麻木,更恨他的悲伤。 选择离开的那个人是他,不是吗?现在又作出这副情深的样子给谁看? 她狠狠地咬着牙,把想要冲口而出的那些冷嘲热讽都吞了回去。 “你走吧。” 房间里响起了他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窸窸窣窣换鞋的声音,再然后是门打开又阖上的声音,以及之后的一片寂静。 沈辛走了。 三年多的时光,就这样结束了。 就像是大梦一场。 岳千吟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然后倒在沙发上放声大哭,头一次任凭自己被那些愤怒、难过和失望淹没。 她选中的人是错的;她苦心经营的关系不堪一击;她满怀期待的未来顷刻间便化为泡影。想要被爱、被在乎、被珍惜,竟然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 是她努力得还不够吗? 还是她在奢求自己命中注定就没有的东西? 一直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岳千吟望向门口,那里依旧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告诉自己沈辛是真的走了。 他并没有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又突然出现,他也不会再在那里出现。他明明白白地放弃了她,他会和别的女人结婚,养娃,或许再生个二胎。 她实在是不应该再为他伤心。 岳千吟胡乱擦掉满脸的鼻涕眼泪,顶着一突一突疼着的脑袋走到了洗漱台前。 柔和的镜前灯亮起,镜子里面是一张因为刚刚哭过而显得楚楚可怜的脸。 这副皮囊,又能有什么用? 她爱的人并没有因为她的眼泪留下。 她注视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第无数次询问自己: 岳千吟,你该怎么办? 她只是想要有人爱她,给她一个真正的家。 这几年,她一直在为此而努力,但还是失败了。 然后呢,难道要换一个人再来一次吗? 思考了半晌,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岳千吟打开水龙头洗脸,哗啦啦的水声中,她想起沈辛的话,不由地就是一哂。 说得倒是好听,她永远是他最心爱的女人,最信任的搭档。 他们在一起才多久?他们合作过的作品才几部?以后生活上有别的女人陪在他身边,事业上有源源不断的新人跟他合作,他能记得她多久?情正浓时他都能把她决然抛弃,在这种情况下说永远,未免也太好笑了一点。 更何况,他有没有问过她,还要不要当他最心爱的女人,最信任的搭档? 岳千吟回到沙发上躺下,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将沉重的眼皮慢慢阖上,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路尧跟小川 又回了飞星。 肖燃看中的那个刑侦片已经到了选角阶段,导演至今都还在犹豫要不要用他。至于犹豫的原因,不是他贵,也不是他演技不好,而是他帅得太突出,不太适合去演一个卧底。 肖燃安慰他接片还是看点缘分,但他不会站在原地等待缘分降临。 飞星是有自己的宣传部的。 路尧进了公司就直奔21楼,还没走到宣传部门口,就隔着玻璃看到了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 见他过来,宣传部一个眼尖的副部长迎了上来:“路哥你来了,进来坐。” 路尧跟着他往洽谈室走,转头扫了眼忙碌的办公室:“你们忙着呢?” “嗐,还不是忙沈辛的事,他那事哥应该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 路尧的另一个助理悠悠就是他从宣传部要来的,专门负责搜集各种消息。 前几天悠悠告诉他,网上有爆料说外面有个女人生了沈辛的孩子,娃都两岁了。路尧本嗤之以鼻,但爆料说得有鼻子有眼,再结合韩梅那边的反应,事情就变得颇为耐人寻味。 “沈辛不是想拿个什么角色嘛,最近本来就在大力宣传他,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爆出这种爆料……”副部长给他倒了杯水,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之前梅姐都快气疯了,以为是哪个对家搞的,让我们发律师函告他们诽谤。” “结果呢,我们律师函都准备好了,营销号名单也整理出来了,又跟我们说不告了,要想办法把热度压下去。” 副部长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我看这事儿八九不离十就是真的了,沈辛倒好,喜当爹了,我们这些牛马还得给他擦屁股。这不,刚刚部长又被梅姐叫过去开会了。” “你们辛苦了。”路尧说。 “嗐,谁叫我们是干这行的呢。路哥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有事儿您说。” “有个片约肖燃想争取一下,需要把宣传跟上。我准备了一些材料,你看看……” 岳千吟再醒来的时候,满屋都是食物的香气。 有些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就看到晓雯在餐厅里忙活。她有气无力道:“你怎么来了?” “我忙完了就过来了,反正也没什么事。”晓雯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把一个插着新鲜向日葵的花瓶摆到餐桌上,“醒了就起来吃饭。” 岳千吟抓起扔到旁边的手机,发现多了好些好友申请,未读消息也已经有好几页。最新的一条是路尧给她发的:“公司用你解约的事来压沈辛的事了,想清静的话这两天就少出门,好好在家休息。” 这么说飞星公布她解约的消息了? 倒也好,省得她自己往外透风声。不过岳千吟对着手机冒出了一些疑问:路尧这是在,关心她?他向来都这么热心吗?为自己遇到的每一个陷入困境的人送上恰到好处的体贴和关怀? 想起路尧总是表情冷淡的脸和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她又觉得并非如此。 他图她什么? 岳千吟转头问晓雯:“你跟路哥熟吗?” “怎么才算熟?——快别说话了我的姐,声音都哑成这样了,”晓雯心疼地看了她一眼,“我把李阿姨叫过来了,给你煮了鲜虾鱼片粥……” 岳千吟望向餐桌,乖巧地闭上了嘴。 9. 摔了下去 晚餐很丰盛。 除了鱼片粥,还有一眼能看清馅儿的水晶蒸饺,散发着香味的糖醋小排,迷你版的芋泥肉松三明治,看上去就很鲜嫩的什锦豆腐,外加几样清淡爽口的小菜。 都是她喜欢吃的菜。 晓雯坐在她对面,探身过来看了看她的眼睛:“吃完再冰敷一下吧?” 岳千吟嘴里含着粥,点了点头。 之前还不觉得,一开吃才发觉饿得厉害。 几口鱼片粥下肚,食物暖暖地一直熨帖到胃里,她总算恢复了些精神,就像行尸走肉又一点点活了回来。 吃完饭,李阿姨从厨房出来,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递到她手边:“听晓雯说你嗓子又哑了,我泡了壶罗汉果茶,在厨房里保着温,今天没事就去倒一杯喝。” “好的。”岳千吟应下来,乖巧地接过杯子听她絮叨。 “年纪轻轻的,倒是也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你看看你,眼睛肿成这样,一脸憔悴,小沈知道了又该心疼了。” 岳千吟捧着杯子的手指一僵。 晓雯疯狂地冲阿姨使眼色,阿姨便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局促地张着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似的。 “小沈……”岳千吟喉头一哽,停下来缓了缓,冲她露出个安抚的微笑,“小沈以后不会再来了。” 也不会再心疼她了。 “嗐,瞧我这嘴。”阿姨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岳千吟吸了吸鼻子,努力露出个更真切的笑来:“没事,李姨你不用管我,忙完就回去休息吧。” “哎,那我收拾完就准备走了,”阿姨揉着围裙,又不放心地叮嘱,“你好好休息啊,有什么想吃的就跟我说。” 岳千吟仰着脸对她笑了一下:“嗯。” 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手脚麻利地把吃完的碗盘收走。 岳千吟脸上的笑便也慢慢收敛,日出雪融般消散。 “姐,要不咱们出去旅旅游,散散心吧?”晓雯坐到旁边来,关切地望着她,“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新疆?西藏?青海好像也不错?要不然云南?咱们去狠狠地玩两圈!” 岳千吟捧着杯子,眼睛被腾腾的热雾熏得发烫:“你不上班了?” “那个破班有什么好上的,”晓雯嘟囔着,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我反正是姐的人,当然是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闻言岳千吟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我现在一穷二白,可没钱给你发工资。” “现在不发工资有什么关系,姐发达了别忘了给我补个大红包就行!”晓雯开心地说。 刚说完,她又猛地抬头看她:“我差点忘了,公司公布你解约的事情了,好多人问我呢,——给你发邀约的肯定也不少!” “我还没顾得上看。”岳千吟道。 “快看看快看看,”晓雯兴奋地晃她的手臂,“看看有哪些人找过来!” 岳千吟失笑,顺着她的意思打开了手机。 找她的人果然有好些,不过其中值得关注的就两个人:一个是核桃工作室的总助,一个是老牌传媒公司宸宇的经纪人。 “哇,找来的人还不少呢,不愧是我的姐!” 晓雯眼睛发亮,脸上写满了好奇:“不过最先找来的是谁啊?” “是路哥。”岳千吟说。 “哇,路哥可是我的偶像。” “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唉,平时哪有多少机会跟他接触,怎么样,姐会考虑他的邀约吗?” “……不好说。” 更何况,路尧也没有把话说明。 他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后面就再也没有提起。 她的恋爱脑让他失望了吧? 其实,还在飞星的时候岳千吟不是没想过换个经纪人。 一开始是职场新人脸皮太薄,后来红了,就更不好意思中途换人了,——那跟卸磨杀驴有什么差别。更何况,她跟沈辛在一个公司,见面的机会也能多一点。 “那咱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晓雯的问题打断了她的发散。 岳千吟想了想,安排道:“你先好好上你的班,等我定下来了再说。” 至于她嘛…… 大名鼎鼎的导演承玉山马上就要回国了。 她不能被一次失恋打倒。 她得让自己忙碌起来。 跟邬正那种靠家族和派系资源发迹的不同,承玉山本是出身偏远山区的泥腿子,走的是野蛮生长的路线。 他没什么背景人脉,能混成国际大导全靠自己的天赋。而且,他出名之后,重心就从国内市场转到海外市场了。 这也意味着,他跟邬正他们不是一个圈子。 她终于可以公平竞争,不必再担心受到打压。 承玉山这次回国,是想拍一部融合了武侠元素和家国情怀的电影在海外冲奖。 电影名叫《踏雪行》,由著名武侠改编,编剧是业内赫赫有名的王秋生,制作团队十分精良。如果能拿下这部片子的女一号,并且把这个角色演好,她就有机会重回一线。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自从去年听到这个消息,岳千吟就开始着手准备。 现在原著和近似题材的已经快被她翻烂了,王秋生写过的剧本也被她找出来反复研读,每周一次的武术课和马术课她更是一次都没有落下。 前些天开放试镜报名,她就把自己的资料和视频发了过去,成功通过了初选,拿到了试镜通知。 她已经准备好了。 一周之后,《踏雪行》正式开始试镜。 岳千吟早早到了剧组设立的试镜点,看到了不少熟面孔。她想起昨晚就有网友整理出了一个试镜名单,沈辛也赫然在列。 但第一轮试镜通过之后的等待间隙,她刷到了沈辛退出《踏雪行》试镜的消息。 跟这个官方消息前后脚放出的,还有沈辛用私人账号发布的跟女友和儿子的合影。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现场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岳千吟甚至能感觉到各种眼神明里暗里地落到她身上的重量。她只权当不知,耐心候在场边,等待着拍下一轮的马戏。 这是她的强项。 只是,那张合影就像病毒一样,气势汹汹地直往她的脑海里面闯。 场务已经在叫她上场了。 岳千吟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屏气凝神地走进去,然后一个 呼哨唤来配马,手拉缰环,脚踩脚蹬,翻身而上。 偏偏这个时候马儿动了,它脖子后仰,高高抬起前蹄,鼻子里发出不安的喷气声。 岳千吟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完全踩稳那个脚蹬。 马儿这一动,她的脚就快滑下去了。她想靠鞍环把自己拉上去,完成上马的动作,然而她的反应太慢,等她试图操作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岳千吟就这样摔了下去,摔得头晕目眩,动弹不得。 她倒在地上,感觉到腿上传来尖锐的疼痛,而眼前的天空是一望无际的、令人几欲落泪的蓝。 几个工作人员飞快地把岳千吟送进医院,又飞快地走了,病房里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时值三月,窗外阳光染绿枝头,不知名的小鸟在枝桠间活泼地蹦跳着,而窗内她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交往三年的伴侣跟别的女人言笑晏晏的画面。 岳千吟本来以为,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放下了。 没想到她只是骗过了别人,也骗过了自己。 打着石膏的左腿隐隐作痛,而且不知是不是同一个姿势躺了太久,她的腰不太舒服,屁股也开始发麻。 她想换个姿势,不过一条腿悬空,加上浑身酸疼,手上无力,连挪动一下都难。 她又想按铃呼叫护士来帮忙,却发现呼叫开关悬吊在一旁,她的胳膊怎么够都够不到。 岳千吟有点想哭,眼泪快涌出来的时候,又被她仰着头逼了回去。 再低头的时候,她看到门外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隔着门上那片窄窄的玻璃,路尧的目光安静地对上了她的。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有没有看到她软弱不堪的模样? 岳千吟深深吸了口气,把脑中杂乱的念头抛开,然后打起十二分精神,冲他笑了笑。 路尧推开门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束雪白的玫瑰。 他身高腿长,几步就走到了她的床边,低头用他那双深棕色的眸子看着她:“还疼么?” 他的表情和声音都难得地温和,令岳千吟觉得自己像是个孩子在被特殊照料。 她晃了晃被吊起来的那条伤腿,对着他笑道:“有一点。” 路尧把花束放上床头的柜子,上上下下地扫了她一眼,接着体贴地问道:“要不要坐起来一点?” 这句话简直令人如闻天籁。 岳千吟忙不迭地点头:“要!” 路尧在床尾找到了不知被谁扔在那里的调节器,在她的指挥下把床头调高,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岳千吟笑了笑:“上马的时候没踩稳脚蹬。” “你一向行事稳妥,”路尧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会没踩稳?” 看着那张英俊但毫无人情味的脸,岳千吟缓缓勾起了唇角。 “路哥觉不觉得自己有点咄咄逼人?” “抱歉。”路尧从善如流地跟她道了歉,只是声音里并无多少歉意。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岳千吟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轻轻一笑,决定对他坦白。 “没踩稳,是因为我分心了。” 10. 同病相怜 “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去控制了,但还是没控制住。” “因为上午的新闻吗?” “嗯。” “跟他在一起那么久,除了官方活动,我们从来没有拍过一张单独的合影。” 岳千吟转头看着窗外的绿芽,“我看到他们那张照片的时候就在想,原来真正的合影是这样的。好羡慕啊……又羡慕又嫉妒,还有一点恨——我恨极了。” “严格意义上说,他们拍的也不是单独的合影。”路尧慢慢说道,感觉像是想要安慰她。 他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情味嘛。 岳千吟的唇角微微上扬,然后又慢慢回落下来。 “他们迟早会有的,他们有的是时间……” 病床上的岳千吟穿着松松垮垮的病号服,漆黑的长发凌乱散落。 她有一身瓷白如玉的皮肤,在日光明亮的房间里几乎像是在发光。 美貌是路尧在娱乐圈早已司空见惯的东西,但长久地注视着她,仍让他心神摇曳。 他想只要她愿意,自己就能送她走上巅峰,他们会成为娱乐圈的传奇。 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淹没。 ——在她回头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她眼里的泪光。 美人伤怀是令人心动的风景,路尧却更喜欢她站在媒体的长枪短炮前冷眼微笑的模样。 胸腔里像是掉落了一根羽毛,带来微微的刺痛。 这不是他该有的情绪。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路尧迅速收敛心神,陈述了一个事实:“你把自己弄伤了。” “嗯。”岳千吟平静地承认这个事实。 “即便如此,你还要继续‘试错’吗?”路尧说。 岳千吟两眼一红,微微摇了摇头。 “不试了,”她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平息声音里的颤抖,“实在是……太疼了……”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但她马上就伸手捂住了脸,仿佛觉得只要看不到眼泪,就没有人知道她在哭。 可路尧分明清晰地听到了她压抑的哽咽声。 他在椅子上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站了起来,朝她走了过去。 他的手臂绕过她单薄的脊背,手掌搭上她瘦弱的肩头。 “你辛苦了,一直以来都是。” 岳千吟的哽咽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变成了呜咽,带着无尽的伤心和委屈。 路尧感受着她温热的、颤抖的身体,感觉自己就像按着一头受伤的小兽。 但她的伤口不是由他造成,所以他没办法有效地治愈她。 他唯一能给她的,也就是这样一个安慰的拥抱而已。 甚至连拥抱都不算。 痛快地哭了一场之后,岳千吟开始感觉到尴尬了。 她目光闪烁,假装没有看见他那条刚刚才抚慰过她的坚实手臂:“让路哥见笑了。” 路尧倒还是一脸平静的样子,令她忍不住猜测他是不是见过太多这种场面,所以早就见怪不怪。 不过哭过之后,从早上看到照片那一刻起就堵在心口的难过和憋屈终于消散了一些。 岳千吟投桃报李,关心起路尧的来意:“路哥来找我是有什么正事吗?” “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路尧慢条斯理地坐回椅子上,“你希望我有什么正事找你吗?” 他格外强调了“正事”这两个字。 岳千吟轻轻摇头:“倒也不是。” 她只是还不太习惯跟路尧谈私事,严格说起来,他们真正建立起交集,也就短短几天的时间而已。 “你都伤成这样了,除了工作,我们也可以聊点别的。”路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很温和。 “那不如聊聊路哥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岳千吟直直地看着他,“你一向都这么乐于助人吗?” 被她问到脸上,路尧也没显露出什么不自在的情绪。 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他进门以后的第一个笑容。 “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 “前段时间,我也被分手了。” 路尧没有经历过轰轰烈烈的爱情。 他幸运地拥有了不错的家境、智商和外表,很多别人需要苦苦追求的东西,他都唾手可得。对他来说,恋爱就像大差不差的RPG游戏,从新手到通关,从心动到厌倦,只要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一开始他还会尝试通过换伴侣来抵消这种厌倦,可是很快,他连换都懒得换了。 魏如萱就是他当时的女朋友。 她有时候会抱怨他花在工作上的心思远比花在她身上的多。他不否认,但她比他也好得有限。他们是同一类人,事业上的挑战带来的刺激,远远超过了感情带来的愉悦。 他曾以为他们是天生一对,可以长长久久地走下去,无论以怎样的形式。 可是在一起八年,他们还是以分手收场。 魏如萱爱上了别人,然后抛弃了他。 “为什么?”岳千吟的惊讶几乎是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你们既然能在一起这么久,应该很爱彼此、感情也很好吧?” 路尧语气淡淡:“她说撑不下去了,跟我在一起太没意思了。” “为什么?你对她不好吗?” “没有‘不好’,”路尧努力回想了一下,“……也没有‘好’。” 她还说,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现在我要去追求自己的爱情了。 路尧不明白。 到底要怎样,才算“真正爱过”? 像岳千吟这样?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八年。” “那你岂不是很难过?” 岳千吟一脸关切地看着他,路尧却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 她的世界好简单,一切都遵循着某种既定的逻辑:在一起是因为爱彼此;爱对方却分开是因为没有被好好对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分开了就越难过。 她思考问题的方式简直像个孩子。 路尧看着她:“我有的时候在想,为什么人分手之后会难过。” 岳千吟的眼神从懵懂慢慢变得清明:“因为失去?” 路尧很轻地笑了一下。 “‘失去’的必要条件是‘拥有’,可人又不是物品,难道就因为跟另一个人谈了恋爱,就要归属于对方吗?如果从来都没有‘拥有’过,又怎么算是‘失去’?” “道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可是知道道理,并不代表就能少难过一点。” 岳千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觉得他简直像个感情缺失的人工智能。 这样的他,真的会有正常人的情绪吗? 他应该也会难过吧? 她看着他:“就算你不是‘失去’了她, 可总归失去了什么。” 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把病房的地面照成耀眼的金色。 “就拿我来说,”岳千吟错眼盯着那片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光,慢慢说道,“我这几天总是在想,跟沈辛分手,我到底失去了什么。” 她失去了一个梦。 一个触手可及的、看起来异常真实的、关于幸福的梦。 他们是同事也是伴侣,一起钻研剧本,一起磨练演技,一起参加活动。他看着她从声名鹊起成长为知名艺人,她看着他从崭露头角蜕变成当红明星。 认识他们的人都说,他们是最有默契的搭档。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伴侣也好,搭档也罢,都是随时都可以换的。 突然有一天,他就多了一个儿子,跑来跟她说我们就这样结束吧,我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我爱你,但是我没办法。 “他说他爱我。” 岳千吟想笑,喉咙却哽了一下,眼泪又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 “我在想,男人嘴里的爱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他可以一边口口声声地说爱我,一边毫不犹豫地抛弃我,跟别人在一起。” 她像强迫症一样用衣袖擦掉脸上的眼泪,但眼睛就像关不上的龙头,有源源不断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于是她一直擦,一直擦,却怎么擦也擦不干。 她深吸了一口气,自暴自弃地接受了这样失控的局面,任凭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但她的头脑很清醒,声音也很冷静。 “我知道我不应该哭,更不应该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可要我平静地接受他离开我的生活,就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实在是做不到。” “我很没用是不是?” 她说了半晌,路尧始终默不作声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眼神安静地落在她的身上,仿佛不带任何感情,就像冬日的阳光普照。 “你不是没用,”他终于开了口,“你只是不习惯。” “我觉得,感情也会有惯性,会阻抗它遇到的状态变化。衡量惯性大小的量度是质量,对感情来说,这个‘质量’就是你的投入程度,或者说在意程度。你太在意这段感情,所以它惯性很大,很难停下来。” “但是在非真空环境下,没有什么东西能单靠惯性一直运动下去。” 低沉而醇厚的声音丝绒一般落下,将岳千吟完全包裹住,生出温暖的错觉。 他的话很有道理。 那么沈辛的感情能干脆利落地停下来,是因为他不在意吗?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有时候我会对自己说就这样让他走吧,有时候我又会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厚着脸皮留他,如果我留他,说不定他就不会离开我了,然后我又会告诉自己,你永远也留不住一个铁了心要走的人。” “我不懂为什么他一直说没办法,为什么他能那么干脆利落地放弃我们的感情,连挣扎也不挣扎一下,为什么他要迫于责任放弃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问题。 令她思考得精疲力尽。 岳千吟哭得累了,也说得累了。 路尧的沉默就像一针安定,令她缓缓平静下来。 然后他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河流般平缓而寒冷地漫向她。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11. 向前看,别回头 岳千吟感觉那条河流正逐渐淹没她,令她浑身冰凉,喘不上气。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他选择的就是他想要的。”路尧说。 他的声音仍然是淡淡的:“这样相信别人说的话,只会让自己失望。” 他的冷漠像箭一样击穿了她。 但这根箭同时也把她钉在墙上,使她不至于垮下去。 岳千吟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于是哭着哭着就笑了出来。 只是笑过之后,涌上心头的是更深的难过。 有时候,路尧会觉得比起女人,岳千吟更像是一个孩子。 她聪明而脆弱,柔软又天真。 而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想保护她的天真,还是摧毁她的天真。 她跟自己截然不同。 在过往三十多年的人生中,路尧很少遇到谁把爱当成自己的最大追求。 或许这种人在文艺作品里不少,但在现实生活中其实是凤毛麟角。 他见过太多人,嘴上说着爱,眼睛却盯着别的东西,尤其是在娱乐圈这样光怪陆离、什么都可以拿来交易的地方。 但岳千吟不一样。 她的爱情藏在不见天光的地方,不但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实际利益,还让她受尽委屈。 但她还是甘之如饴。 路尧其实能理解岳千吟的行为。 她可能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足够的爱,所以迫切地想要用什么东西来填补自己内心的黑洞,就像他自己一样。 她选择了伴侣的爱。 但这是一个风险极高的选择。 父母是人,伴侣也是人,父母让人失望,难道伴侣就不会让人失望了吗? 对别人寄予这种希望,就像是把武器亲手交到对方手上,还把软肋露了出来。所以她被伤得很惨。 而他选择的是事业。 他的事业可能会失败,但永远都不会伤害他。 路尧安静地看着逐渐止住眼泪的岳千吟。 在她身上,他已经花费了足够的耐心。 她会成为他事业的一部分,成为他最璀璨的功勋。 ——如果她愿意的话。 他不会让她不愿意。 路尧再次站了起来。 他走到床边,垂头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用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沈辛说爱你是真的,不然你不会因为他哭得这么伤心。” 他慢慢说道:“爱过了,也哭过了,就该向前看了。” 然后他微微低头,更近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向前看,别回头。” 岳千吟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的脑子里仍然有点乱,但当路尧用他那双狭长而深邃的眼睛盯着她,她就不由自主地答应了他的要求。 向前看。 可是前面有什么呢? 她就像是漫天风雪里的旅人,一直以来都在坚定不移地朝一座灯塔前进,她顶风冒雪地走了长长的路,眼看着就要走到终点,灯塔却轰然倒塌。 之后她又该往哪走? 她迷茫地看着路尧,仿佛他能给她个答案似的。 但路尧真的给了她一个答案。 他俯视着她,就像神祇俯视祂的子民。 “来跟着我吧。” 岳千吟的手指动了一下。 听到他这么说,她心里一紧,同时又好像有一口气松了下去。 她转头看着床头盛放的玫瑰,心想她好像就是在等他这句话。 只是真的等到的时候,她又有些害怕。 “我不明白,”岳千吟的眼神落在他脸上,“路哥看中我什么?” “你聪明漂亮,心性坚定。”路尧道。 他几乎没有做任何思考,像是早就经过了深思熟虑,声音也平静得像是不带任何感情。 岳千吟不清楚自己想要听到什么答案。 但她知道这不是她想要听到的那个答案。 但路尧的话还没有说完。 “这个问题其实没有意义。” “圈里有同样特质的人还有不少,但我没有看中别人,单单看中了你,”他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凝视着她,“你可以认为,这是我们的缘分。” 缘分? 如果他们真的有缘的话,他为什么来得这样晚? 岳千吟被他的话刺痛了,几乎是一瞬间,她的心脏就鼓噪起来。 那是她兴奋而病态地想要破坏眼前这充满诱惑力的一切。 “如果我说,我不想待在飞星呢?” 她像刺猬一样竖起浑身的刺:“如果我说,我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呢?” 路尧并没有因为她的问题呈现出任何情绪波动,至少肉眼上没有。 他仍然站在病床边,垂头静静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叛逆的孩子。 “你觉得我会以为你是什么样子?”他这样问她。 岳千吟不知道。 她希望自己是智慧的,通透的,阳光的,温和的……她有许许多多美好的憧憬,但也清楚自己的本性。 她不知道路尧把她看透了几分,所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岳千吟抿着唇,无措而警惕地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涌动起暗流。 “我的工作就是辅助你,无论你是什么样子。”路尧说。 他的语气殊为平淡,就像是在跟她闲聊天气,只一句话,就把得岳千吟胸口那股无名邪火彻底浇灭。 “我从未对你做过预设。”路尧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镇定。 “我只希望,你会愿意向我袒露真实的自己。” 岳千吟早该想到,他是飞星的金牌经纪人,贯会蛊惑人心。 她浑身发热,感觉此刻自己就像是赌徒坐在牌桌上面,一张一张地掀开自己的手牌。 “我害怕留在飞星会让我分心。”她开始向他妥协了。 “如果我说,”路尧重新坐到椅子上,模仿着她刚刚的句式,语气里带着些微笑意,“我会出去单干呢?” 岳千吟微微睁大了眼:“你要离开飞星吗?为什么?” 路尧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问,闻言唇角微扬地提醒她:“这不是我问题的答案。” “但是这能帮助我判断。”岳千吟坚持道。 她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路尧想,从喜欢问问题这一点就能看出来。 她不会轻易相信别人,更偏向于自己搜集信息并做出判断,同样地,她也要自己为做出的选择负责。 这一点倒是跟他很像。 路尧并不吝啬于多花一点时间为自己未来的搭档解惑。 “想必你也知道,老板很看重欧悦。” “老板也很看重你。” “但是欧悦能让老板源源不断地赚到快钱。” 欧悦的理念是,只要找一些俊男靓女,给足曝光和营销,就有很大概率让他们红起来。 理论上确实是这 样的。 即便她找的人没有岳千吟这么好的条件,但只要基数够大,乘以概率也能得到一个可观的数字。有点名气之后,这些人就能收割一波金主和粉丝的钱包。 虽然持续的时间不一定长,但投入产出比惊人。 至于这些人的未来嘛,那就不关公司的事了。 但这不是路尧想要投身的事业。 他这么一说,岳千吟就懂了。 她沉吟了一下,掀开了自己的下一张牌:“我最近一段时间可能都没有办法工作。” 路尧对此似乎也毫不意外,听完连额头垂落的发丝都没有晃动半分。 “该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没有竭泽而渔的嗜好。” “不光是腿伤的问题,我最近失眠得厉害,头晕,耳鸣,心悸,反应迟钝……”岳千吟慢慢历数着自己的症状,自嘲地笑了一下,“如果不是这样,我今天不会摔得这么惨。” 路尧眸光闪动,眼睛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慢慢说:“你会好起来的。” “我会陪你好起来。” 岳千吟的鼻子骤然酸了起来。 而她原本并不觉得委屈。 沈辛抛弃了她,算她识人不清;从马上摔下来,是她分了神活该倒霉;断了腿至少需要休养两个月,承导的电影不会等她,只能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莫强求。 可面对那张脸,听到他说的话,岳千吟却感觉心脏仿佛被潮湿的棉花塞满,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沁出几滴水痕。 “你怎么陪我?”她胡乱抹掉脸上的泪,又哭又笑,“我想要的是一个家,我想要有人关心我,呵护我。” 即使面对她的胡搅蛮缠,路尧也还是一副天塌下来都能不动声色的样子。 “关心和呵护也分很多种,——而且我不建议你刚失恋就进入下一段感情。”他这样跟她说。 似乎不论遇到什么情况,他都能冷静分析,然后给出他的建议,或者不建议。 凭什么呢? 岳千吟浑身的刺又竖了起来,她有些放肆地、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我还想做|爱。” “嘶……” 岳千吟的挑衅被门口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 病房里对峙的两人循声望去,看见了提着花篮的晓雯。 她正站在被推开一半的房门旁边,望着他们神情复杂。然后她就跟突然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奸情现场似的,麻溜地往后退了两步,还细心地替他们关好了门。 岳千吟:“……” 被这么一打岔,岳千吟被刺激得有些发昏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点。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开始发烫,但仍未放弃盯着他的眼睛。 “这种事情,路哥也有办法解决吗?”她追问道。 看着她打着石膏的伤腿,路尧轻笑了一声:“你倒是身残志坚。” 他的嗓音低沉而醇厚,令人联想起冒着热气的牛奶咖啡,映着壁炉火光的温馨房间。 而那点难得一闻的笑音,又为这种醇厚增添了几分撩人意味。 岳千吟的脸颊越发烫了起来。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梗着脖子犟嘴:“是又怎么样?” “如果你真的需要的话,”路尧慢悠悠地说,“我想会有很多好心人愿意帮助你。” 岳千吟“嗤”了一声,转头更近地盯着他的眼睛:“是你你愿意吗?” 12. 和我一起 “我可不是什么好心人。”路尧说。 他的眼神带着洞察一切的睿智,令岳千吟生出些烦躁的感觉。 很奇怪,之前面对欧悦的时候,即便遇到更加讨厌的事情,她也不会这样情绪不稳。 强自收敛心神,岳千吟探究地看向他:“我是个很麻烦的人,路哥不介意吗?” “我的工作就是预见和处理麻烦,”路尧的声音不急不缓,“如果你指的是工作方面,那这些其实没什么好麻烦的,都是时间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如果我不是指工作方面呢?”岳千吟又问。 “就算麻烦,那也是我而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更何况……” 路尧扫了她一眼,表情中带上了一些不知算嘲笑还是算安慰的成分:“你也没有那么‘麻烦’,你只是想要亲密关系而已。” “从心理健康的角度来讲,把情绪发泄出来是好事,”路尧以他一贯的平稳语气继续说道,“做|爱不失为一种高效的处理方式。” 岳千吟沉默地听他说着。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但她也不得不承认,从艺人的角度来看,他沉稳而富有掌控力的样子令人心安。 “只要不把目光放在一个人身上,你就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其实很大。” 路尧语气淡淡,就像在与她讨论今天吃什么:“无论你想找谁,无论是以情侣的身份还是以朋友的身份,后续的问题我都可以帮你处理。” “不过,”他用那双深棕色的眸子深深地看进她的眼里,“不要投入太多感情,不要再让自己受伤。” 岳千吟忍不住想反驳他:我受不受伤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她不能这样不识好歹。 她勾起唇角:“路哥向来都这么关怀备至吗?” 路尧的眼睛弯起细微的弧度,眸光闪动间,颇有几分蛊惑意味。 “我只对自己人关怀备至。” 说完这一句,他没有再维持原来那种规矩而板正的坐姿,而是慢条斯理地架起腿,身体也后仰了些许,姿态放松,但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攻击性。 “你是个很有天赋的演员,本该取得更加辉煌的成就。” “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传奇,和我一起。” 这个人坐得比她低,但仍像是俯瞰着她。 不得不说,他的话很有信服力。 岳千吟正思忖着,听到路尧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就是能让你安心的话吗?”他问。 岳千吟登时睫毛一颤。 她慢慢抬眼,看向那张英俊中又显出几分恶劣的脸:“路哥还是不笑的时候比较令人安心。” “抱歉。” 路尧再次从善如流地跟她道歉,只是声音里的歉意甚至都不如那点浅淡笑意多。 “你可以认为我们是利益共同体的关系,如果你更习惯这样的话。” “但作为未来的搭档,我也想告诉你,”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足她思考的时间,“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正当’的理由。” 岳千吟愣住了。 路尧继续说道:“我跟闵秋的散伙其实算不上体面,她被我狠狠训了一顿,听说是哭着离开飞星的。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她走了以后,我本来打算再也不签女艺人,尤其是感情用事的女艺人。” “最后我还是来找你了,——风险很大,但我愿意冒这个险。” 路尧看着她,毫无预兆地话音一转:“所以,你愿意来跟着我吗?” 他眼如深湖,湖面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影子。 岳千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对着他微微一笑:“Mypleasure。” 于是路尧也笑了。 他笑起来神采飞扬,令她想起了自己还年少轻狂、觉得世界就在脚下的那些日子。 只是很快,他又恢复成了那副她熟悉的神色淡定的模样。 “你助理为什么比我还到得晚,她没有跟着你吗?” “她还在飞星上班呢。” “你不带她一起走吗?跟她合不来?” “当然不是。” 飞星签她的时候正处于飞速发展期,艺人、助理和其他职能岗位都招了不少人,杜晓雯就是当时她借着这股东风亲自挑来的。 岳千吟看中了她开朗直率,聪明体贴,这几年相处下来,也证明了她没有看走眼。 工作能力强又合脾性的助理还是挺难得,她不想失去晓雯。只是,离开飞星以后自己能走多远还是个未知数,晓雯跟着她,未免有失稳当。 她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晓雯义无反顾地追随。 听完她的解释,路尧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你未免也太小看自己。” 岳千吟笑了笑:“总不能拿别人的前途冒险。” “那我给你安排个助理过来,你身边不能没有人。”路尧道。 岳千吟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我哪有那么娇贵。” 他瞥了眼她吊起来的腿,其中的含义不言自明。 “这次来得匆忙,还有些事情没安排好,我差不多得走了,——在这好好养伤,知道吗?”路尧嘱咐得自然而然,就像是已经对她重复了千百遍。 “嗯。”岳千吟乖乖点头。 “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两三个月,新的工作室就会开起来,你不放心的话我们也可以先签一个临时合同。”他继续说。 岳千吟摇头:“跟路哥合作怎么会不放心。” “那你就安心养伤,”路尧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看着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岳千吟仰起脸,认真地回应他的叮嘱:“嗯。” “回见。”他冲她摆摆手,大步离开。 路尧走了没两分钟,消失得没影的晓雯就过来了。 她把手里的花篮放到柜子上,然后一边往床边走一边埋怨:“姐,你受伤了怎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啊?我还是看了新闻才知道。” “我想着这边有剧组的人,用不着你专门跑一趟,你还要工作呢。”岳千吟道。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晓雯幽怨地看着她,然后冲她展颜一笑,“所以我辞职啦!我现在的工作就是照顾你~” 像杜晓雯这样的助理在飞星还有很多。 本质上他们就是打杂的,不需要有太高的学历,甚至不需要有行业经验。工资开得低,升职渠道有限,所以离职也很简单。 她跟行政部说了一声,做好交接,走了遍流程,就顺顺利利地把离职办了下来。 杜晓雯看得很清楚,她虽然因为跟了岳千吟三年混了个中级助理的名头,也依然是个打杂的。岳千吟一走,她马上就被欧悦分给别的艺人,又做起了端茶倒水 的活儿。 在娱乐圈,助理就像是消耗品,有些难伺候的艺人甚至每个月都在换助理。能遇见岳千吟,是她的机会,也是她的幸运。 她应该早一点离职的。 不然刚刚也不会被路哥意味深长地盯着看了几秒。 她现在回想起来都有点头皮发麻。 “我这么大个人有什么好照顾的,你当我是小孩子呢?”岳千吟嗔了她一眼。 “话不是这么说啦,而且你是没看到路哥刚刚看我那样,”杜晓雯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我再不把你照顾好,感觉他能让我卷铺盖走人。” 说到这里,晓雯突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她冲岳千吟挤挤眼睛:“你们谈妥了吗?” 岳千吟假装没看见她浑身散发的八卦气息,镇定道:“最多再等两三个月,路哥的工作室就该开起来了,到时候我们再正式签合同。” 没听到关键信息的晓雯眉眼都耷拉了些许,不过很快她又重新兴奋起来:“哇那我们以后岂不是就跟着路哥混了?” “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岳千吟笑着看了她一眼:“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人家梦想成真还不能高兴一下吗,”晓雯笑嘻嘻道,“这段时间姐正好可以安心养伤,我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岳千吟:“……那倒也不必。” 晓雯辞了职,就不用再麻烦路尧帮她安排人了。 岳千吟跟他说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过上了自己的养伤生活。 不过也没老实多久,一可以下地走动,她就迫不及待地让晓雯帮她办了出院手续。 ——晓雯向来拧不过她。 不过她没有料到路尧会杀到医院来接她。 他扶着她的胳膊,朝她脸上淡淡一瞥:“你就非要急这几天?”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还挺吓人的。 余光里晓雯已经缩着肩膀低头作鹌鹑状,岳千吟更加心里发虚,闻言眼神偏了偏,小声道:“再待在医院我感觉自己要闲疯了。” “既然闲不住,就去跟肖燃一起上课吧,”路尧扫了她一眼,“明天下午2点,我来接你过去。” 岳千吟乖巧点头:“好的。” “晓雯明天就不用过来了,先去驾校报个名,早点把驾照考出来。”路尧又说。 晓雯:“好的!” 第二天,路尧准时和她碰了头。 岳千吟在他的搀扶下笨手笨脚地下了楼,上了车,第一次坐到了他的副驾驶位。 他开车很稳,车厢里干净整洁,隐约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很符合他给她留下的印象。 车子一路开到了一个闹中取静的别墅区。 路尧刷脸进了小区,告诉她肖燃住在这里,今天的课程就在他的别墅里上。 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坐电梯上楼,就到了肖燃的家。 路尧揽着她的肩膀带她认人:“燃哥你应该认识,我的助理小川你也见过,旁边那位是吴姐。” 岳千吟跟在他后面,乖乖地跟他们打招呼:“吴姐,燃哥,小川。” 吴姐和小川都友好热情地跟她打了招呼,别墅的主人肖燃却没有马上回应。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然后含义莫名地笑了一下。 “久仰大名。” 13. 幸运女神在眷顾 久仰大名? 什么意思? 不待她仔细思考,身侧的路尧已经安抚地握了握她的肩膀:“别理他发神经。” 然后他冲肖燃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好好说话。” “靠,逗一下都不行?!”肖燃笑骂着躲过路尧的攻击,冲着她笑道,“进来坐进来坐。” 路尧扶着她慢慢往沙发走:“他再惹事你就用拐杖敲他,别客气,敲坏了算我的。” “不是,我说你偏心也得有个限度吧?”肖燃一脸可怜兮兮地控诉着,把她眼里双料影帝的滤镜破坏得稀碎。 路尧没理他,专心地跟她交代:“这里没有外人,吴姐是营养师也是管家,有什么需要就跟她说,或者跟小川说。” “或者跟我说。”肖燃飞快地补充道。 “好的。”岳千吟含笑点头。 “待会儿警校的王老师就要到了,”路尧把她扶到沙发上坐好,“你在这儿好好上课,晚点我来接你。” 岳千吟继续点头:“好。 交代完,路尧就去了公司。 公司去年的营收额增长没有达到年初设定的目标,老板今天要开会总结。 一番耳熟能详的陈腔滥调之后,他话音一转:“去年业绩最好的是欧悦,她也跟我提了些建议……” 欧悦又发力了。 路尧不动声色地跟对面的韩梅对了个眼神,又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 从会议室出来,又处理了一下工作就接近5点。 路尧开车回了别墅,发现老师已经走了,几个小的正聚精会神地坐在沙发上看动漫。 听到他进来,他们齐刷刷地转头,热情地发出邀请:“来,路哥跟我们一起看。” 路尧叹了口气。 万万没想到,他今年34岁了,还要陪小朋友们看《名侦探柯南》。 最后还是做好晚饭的吴姐解救了他。 一群人移步到餐厅。 桌上已经五颜六色地摆了不少,有香草羊排、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白灼虾、葱油鸡、瑶柱鲜贝汤和好几样小菜,都是极其勾人食欲的样子。 “你们平时都吃得这么……丰盛吗?”岳千吟对着满桌的菜陷入了沉思。 “这不是你来了嘛,”肖燃笑着用胳膊肘捅了捅路尧,“某人特意让吴姐多做几个菜,什么口味的都要有,生怕你吃不饱。” 岳千吟失笑,转脸看向他:“路哥觉得我很能吃?” 路尧瞥了她一眼,脸上有淡淡的笑意:“我怕你吃不好会哭。” “呵呵,”岳千吟干巴巴地讪笑了一声,“不至于不至于。” 她虽然确实曾因为吃不好心态爆炸到大哭,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她刚到欧悦手下,被安排的日常食物就是鸡肉蔬菜沙拉、牛奶和代餐粉,能保证营养,但跟好吃完全不沾边。 之前从来没有控制过饮食的她没坚持多久就开始偷偷加餐,不幸的是很快就被发现,她和晓雯一起,因为重了两斤被欧悦在公司走廊上当众训了半个多小时。 之后岳千吟就不敢搞小动作了,她要脸。 食欲没有得到满足的日子她难受得要命。 辛辛苦苦地忍了两周之后,她实在是忍不住了,抱着晓雯在形体室崩溃大哭,结果路尧恰巧路过,跟她在窗格里直接对视上了。 岳千吟的嚎啕直接卡在了嗓子眼儿,路尧则是飞快扭过头,假装无事发生地走掉。 不过没多久公司就发通知说要重视艺人的身心健康,给大家配了专业的营养师和心理咨询师,她的日子才好过了一点。 “路哥就是喜欢操心,”肖燃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当初为了营养师的事他还专门写了个正式报告呢,搞得他们还开了个会。” 肖燃冲她挤了挤眼:“是不是很贴心?” “贴心极了。”岳千吟笑着说。 原来是他啊。 原来并不是幸运女神在眷顾,而是他帮了她一把。 一顿宾主尽欢的晚饭之后,路尧开车送岳千吟回去。 他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声音里难得有几分松弛:“今天有收获吗?” “有!”岳千吟的眼睛在昏暗里的车厢里熠熠生辉,“王老师的课很有趣。” 那当然了。 王朝阳是警校最受欢迎的刑侦老师,他也是磨了很久才请到人的。 不过肖燃就明显没有她那么兴奋。 她可能就是单纯地喜欢上课。 “哦?今天王老师讲什么了?” “先是讲了些理论,比如侦查学理论是怎么形成的知识体系,是哪些关联学科基本理论渗透于侦查实践的结果,之类的。” “……挺好。” 路尧看着前面的夜色,耐心地听着那些枯燥的话从她的嘴里吐出来。 岳千吟没有注意他的心思,还沉浸在学到了新知识的喜悦中。 她兴致盎然道:“然后他就教我们怎么做现场勘查,讲了现场勘查的一些注意事项和常见问题,又带我们做了案例分析,还推荐了犯罪心理学和社会行为学方面的书和电影。” 路尧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喜欢?想不想再去学校深造一下?” 岳千吟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如果现在让我去重拍《破晓》,我肯定能演得更好。” 她喜欢反思和复盘。 路尧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不止是拍戏,很多事情如果能重来一遍,你都可以做得更好。” “或许吧,只是绝大多数事情都没办法重来。” 听着她略带叹息的话,路尧沉默了一下,开口问了一个问题:“你想重来吗?” 他手握方向盘,面色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这个问题根本无足轻重。 岳千吟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想重来吗?” “不想。”路尧说。 岳千吟继续问:“路哥没有觉得后悔的事情吗?” “我从来不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后悔。”路尧说。 岳千吟笑了一下,慢慢说道:“我也不想重来。” “所有的选择都是我自己做的,我理应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我再努力一点,沈辛他应该也还是会跟我分手吧?再怎么努力,我也只能改变自己,没办法改变他。” 路尧没办法回答她这个假设性的问题。 “你们在一起有多长时间了?”他换了一个话题。 “三年。”岳千吟说。 她跟沈辛是在《乔木青》剧组认识的。 那是她的第一部电影,沈辛演男主角,她演男主角只存在于记忆里的白月光。 一开始的时候,因为不熟和没有经验,她总是很难入戏,沈辛便耐心地引领她。他对着她笑,引着她说话,像对待真正的白月光那样对待她,真诚,炽热,又小心翼翼。 岳 千吟很快就发现,他有一双明亮而深邃的眼睛。 被他用那双眼睛温柔凝视的时候,她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那个时候我就开始喜欢他了,但我分不清自己是喜欢他本人还是入戏太深,更何况,那个时候他还有女朋友。所以戏份杀青我就离了组,之后也没怎么联系。”岳千吟顿了一下,“后来我就进了飞星。” “你是因为他才去的飞星吗?”路尧问。 岳千吟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因为在同一个公司的关系,她跟沈辛有了许多交集。 “他性格随和,为人风趣,跟他合作总是很开心,他也总是很细心地照顾我。” 说到这里,岳千吟的脸上泛起了柔和的笑意:“公司年会那天,我们被经纪人抓去应酬,喝了不少酒。结束之后他送我回酒店房间,然后杵在门口,说他喜欢我。” 岳千吟打了他一巴掌。 “我问他为什么有女朋友还说这种话,把我当什么人了,他抓着我的手说他已经分手了,下次能不能问清楚了再打。” “我又问他,喜欢我是因为戏里的遗憾吗。”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然后笑着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你是你。” 他不笑的时候沉稳内敛,笑起来又带着几分飞扬的少年气。 岳千吟就这样栽了。 路尧听得很认真,但没有作出任何评价。 一时间,车厢里只剩下缓缓流淌的音乐声。 “这个世界最坏罪名/叫太易动情 但我喜欢这罪名 惊天动地/只可惜天地亦无情 不敢有风/不敢有声/这爱情无人证” 岳千吟突然笑了一下。 她盯着中控屏幕上的歌词:“这首歌倒挺有意思。” 不敢有风,不敢有声。 就像她跟沈辛的爱情。 她想起来,最开始其实没有人特意说这场恋爱要偷偷谈。 但他们第一次约会,迎面走过来一个路人的时候,沈辛放在她背上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其实很轻微,沈辛意识到之后也没有把手拿走,只是触碰她的力道轻了许多,显出几分举棋不定的犹豫。 如果换成粗枝大叶的人,可能甚至不会发现这些。 但岳千吟偏偏极擅长捕捉这些微小的细节。 于是她很懂事地跟沈辛说:“我们是不是低调一点比较好?” 她为他找好了理由:“毕竟现在我们还没什么作品,粉丝粘性不高,等以后事业有成了再公开也不迟。”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还年轻,现在还是该以事业为重,”沈辛感动地看着她,“我只是怕委屈了你。” “没事的,我不委屈。”岳千吟这样说。 然后就是漫长的地下恋情。 “谈了这么久,你们有想过结婚吗?”路尧问。 岳千吟举起手给他看自己中指上的戒指:“这是前些天他送给我的订婚戒指。” 她直到现在也没有摘掉那枚戒指。 是舍不得,还是依然抱有期望? 路尧沉默地看向她,发现哪怕是谈论这种算不上愉快的话题,她的脸上也依然带着两分笑。 她还说她不委屈。 她惯会骗人。 路尧把视线从她的笑脸上移开,接着问了下去。 “送了戒指之后呢?” 14. 那你自己呢 “之后?”岳千吟的声音里带着不解。 “古时候定亲讲究三书六礼,三书是聘书、礼书、迎亲书,六礼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路尧慢慢说道。 “到了现代,订婚的形式简化了很多,”他看了她一眼,“但一般也是男方先提亲,带着彩礼和定亲礼物前往女方家,双方定下书面或者口头的婚约,举办订婚宴,把登记办酒摆上日程。” 岳千吟挑眉:“路哥你怎么这么懂?” “这是常识。”路尧道。 岳千吟回想了一下:“他有说约两边父母一起吃饭,不过我不想约父母,就说我自己出面,他不是很同意,但我也没有让步。” 她对父母的感情,已经冷淡到了连这种人生大事也不愿意找他们出面的地步,路尧想。 怪不得她那么在乎跟沈辛的感情。 缺失的东西,总要从其他地方补回来。 路尧其实能理解她不想父母出面的心情,但沈辛未必能理解。 而且,就算沈辛理解可能也没有用。 根据他的了解,沈辛并不擅长解决问题。 “然后呢,见父母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吗?” “嗯呢。” 车子平稳地向前飞驰,路面被车灯短暂地照亮,又重归于暮色。 车厢里的安静令岳千吟心里发慌。 她打起精神,重新找了个话题:“话说,路哥怎么会知道我跟沈辛的事?” 路尧的目光扫了过去:“你实在不是个擅长掩饰感情的人。” “真的假的?”岳千吟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比如说呢?” “比如,”路尧甚至不用回想,“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跟他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 岳千吟还是很惊讶的样子:“这你都能分辨出来?” “因为很明显。”路尧说。 他偶尔会碰见岳千吟和沈辛,在公司、摄影棚或是活动现场。 他们有时候会刻意留出距离,也有时候会站在一起。但无论中间隔着多远的距离,当沈辛看向她的时候,她总会回望过去。 一群人聊天的时候,她如果笑起来,第一个看的人总是沈辛。 更何况,当她看向沈辛的时候,眼睛里就像盛了一片星光。 爱就像咳嗽和贫穷一样难以掩饰。 如果他是沈辛,就不会天真地认为他们能真的隐瞒住这段恋情。 路尧心知,自己并不该过分关注她的感情生活。 尤其在出过闵秋那样的事情之后。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眼角的余光仍然能看到她。 车厢里只有中控的屏幕亮着,她的脸被屏幕的光映照成莹白的颜色,像某种精致又脆弱的瓷器。 路尧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多嘴问了一句:“沈辛的儿子都那么大了,你跟他谈了那么久的恋爱,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吗?” 岳千吟摇了摇头:“我们的日程都排得挺满的,私下见面的时间其实不多。” “后来我没那么忙了,他还是一直在忙,——他总是在忙。” “我安慰自己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该说她迟钝还是天真呢? 路尧没有搭话,安静地听她说着。 “一直到准备离职那段时间,晓雯告诉我他把能推的工作的推了,问我他是不是特意来陪我,我才感觉到不对劲。”岳千吟平静地说。 她没能跟晓雯说出口的话,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倾泻的出口。 “我当时就觉得他骗了我,”岳千吟顿了一下,“但我不敢相信。” “我想他那么在乎我,怎么会骗我?难道我感受到的在乎全都是假的吗?”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路尧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但声音里依然没有什么情绪,就像最冷静的局外人。 “你很在乎他有没有骗你这回事。” “我当然在乎,”岳千吟脱口而出,“谁又能不在乎呢。” “那你有跟他求证吗?”路尧问。 岳千吟沉默了两秒,声音有些无力:“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求证。” “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满脑子都在想,如果他真的很忙呢?如果是他家里出事了呢?如果现在他正焦头烂额呢?那我岂不是会打扰到他?” “我一直都不希望自己会成为那种只会忙中添乱的女朋友。” “然后呢?” “然后他接了电话,我问他忙吗,他说有一点,我又问他在忙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说各种事情。——我知道他在心虚,但我也没有再问下去了。我想,他瞒着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好开口的苦衷。” 岳千吟感觉路尧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棕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深不见底、难以揣摩。 他的眼神没有多少温度,像冰冷的水波一样漫过来,把她整个人都浸透。 “你一向都这么‘懂事’吗?”他说。 路尧问得很平静。 岳千吟却听得心里一突,半晌不敢开口。 他好像不太高兴。 为什么? 她觑着他的神色,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懂事不好吗?” “不是懂事不好,”路尧顿了一下,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看向她,“而是什么东西都该有个度。” “一开始的时候,你懂事,他可能会觉得你真好,你真体贴,遇到你是他的福气。等到时间久了,你还一如既往地这么懂事,他就会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他不是那种人。” “这跟他是哪种人没有关系,这是人性。” 岳千吟沉默了。 可路尧并没有停下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懂事呢?” “因为我在乎他的感受啊。” “那你自己呢?你在乎过自己的感受吗?” 岳千吟愣住。 然后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你其实不适合谈恋爱。” 当红灯转绿,车子重新启动的时候,路尧下了这样的结论。 “不是说你性格不好,也不是你没有魅力,而是你太容易信赖别人,太容易为别人着想,以致于总是忽略了自己。” “自轻者,人恒轻之。” “如果不懂爱人先爱己,你只会弄伤自己。”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带来微弱的暖意。 但冬日的低温不可小觑,即使有阳光洒在身上,岳千吟仍觉得遍体冰凉。 她抱着双臂看向路尧。 以前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还在读书的时候,父母跟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好好学习”,毕业之后,这句话就变成了“好好工作”,除此之外,他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她没有什么朋友,也不太习惯把自己的事情讲给别人听。 只有路尧 。 他沐浴在金色的阳光,整个人都闪闪发光,却像AI一样理智而淡漠。 怪不得交往八年的女朋友舍得跟他分手。 “你考虑过退圈吗?”她听到路尧突然这样问。 于是岳千吟的平静顷刻间被击得粉碎。 她看着他,不知道自己的瞳孔都已经放大:“路哥为什么这么问?” “那天我问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吗,你说想要长长久久地跟沈辛在一起,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还记得吗?” “记得。” “那如果排除掉沈辛呢,你还有想要的东西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只是想跟沈辛在一起,那完全可以退圈嫁给他,做一个家庭主妇,或许再生两个孩子,——那样也可以长长久久、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那怎么行?”岳千吟喃喃道。 她确实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家。 但她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毕业以后这么努力地工作,不是为了嫁给一个男人,成为他的妻子,再给他生两个孩子。 “怎么不行呢?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路尧说。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和的,却令岳千吟如坠冰窟。 他是什么意思? 他后悔了吗? “不是这样的!”岳千吟脱口而出。 “如果没有沈辛,我也想当一个演员,”她缓慢而确信地说,“我喜欢这份工作,喜欢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我想要的不是退圈结婚,相夫教子。” 路尧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岳千吟深吸一口气:“路哥觉得我不适合混娱乐圈吗?” 她直直地看着他,眼神清亮,像两道幽静月光投在他身上。 路尧无声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平静:“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不然付出再多的努力,都只是浪费时间。” 真正想要什么吗? 她想有一个家。 她想过上更好的生活。 她想被人看见,被人在乎,被人喜欢。 但岳千吟说不出口。 太羞耻了。 她为想要说出的这些话而羞耻。 也为生出想要说出这些话的念头而羞耻。 一个人需要具备多大的勇气,才能向另一个人袒露自己最隐秘的内心? 岳千吟转头去看路尧,带着些沮丧,也带着些坦然。 “我想清楚了,我只是说不出口。”她说。 “没关系,”路尧的声音带着意料之中的平静,“我不需要你现在就告诉我。” 岳千吟仔细地看着路尧。 他那双棕色的眼睛永远不动声色,像是不会因任何事物泛起波澜。 他似乎总是这样,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令她觉得受到冷落,也不会令她觉得越界。 他喜欢做掌控局势的那个人。 就像此刻他接着说:“我会等到你告诉我的那一天。” “希望你不会让我等得太久。” 那天之后,路尧突然好几天没有出现。 他把接送她上课的任务交给了董川,晚上也不再过来跟他们一起吃饭。 岳千吟问肖燃:“路哥这几天怎么不过来了?” 肖燃却略显惊讶地看向她:“怎么,你还不知道吗?” “闵秋回来找路哥了。”他说。 15. 锦绣前程 岳千吟比肖燃更加惊讶:“闵秋?他们不是闹僵了吗?” 据路尧说,他们好几年没联系了。 “严格意义上说,是路哥单方面对闵秋失望了,”肖燃坐近了一点,跟她解释道,“闵秋走的时候其实很舍不得,不过她这个人要面子,路哥把话说得那么重,她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断联。” “那她现在回来找路哥,难道是想复出?”岳千吟问,“路哥会答应吗?” 肖燃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慢慢沉吟道:“这事可不好说。” “就算是聊复出的事,也不至于连续聊好几天吧。”岳千吟小声蛐蛐。 “应该是还要忙工作交接和筹备工作室的事情吧,”肖燃道,“他最近很忙的,这两天也就是为了你才来这么勤。” 岳千吟:“哦哦。” 她有些感动,但也悄悄地放松了一点。 ——她还以为是路尧后悔对她提出邀约了呢。 肖燃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你怕路哥啊?” “不是怕路哥,”岳千吟努力分辨着自己心里的那种情绪,“而是怕路哥失望。” 这种情绪对她来说有些陌生。 除了刚跟父母住到一起的时候会有这种感觉,她已经快二十年没有生出过这种念头了。 一个人,为什么会害怕另一个人对自己失望呢? 因为害怕失去吗? 岳千吟看过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一些浅显的道理,她不是不懂。 但她不明白,她害怕失去的是什么呢? 或者说,路尧给了她什么? 他就那样突然地出现,问自己有什么打算,想不想跟着他。 那他对她又有什么期望呢? 岳千吟想起他说看中她聪明漂亮,心性坚定。 那闵秋呢?他又看中闵秋什么呢?她也聪明漂亮、心性坚定吗? 如果闵秋真的是回来找他,那他还需要自己吗? 岳千吟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 但闵秋的事情始终没有下文,时间也并没有因为她的困惑停止流动。 当天晚上她就接到了春露的电话,说原来的双人宣传照因为男艺人犯事的关系不能用了,需要她帮忙补拍一组照片。 ——春露是一个专注于护肤的国内品牌,跟她合作了三年,是极少数在她风评不好期间也没有解约的品牌之一。离职谈违约责任的时候,他们也对她颇为宽待。 岳千吟自然乐意帮他们这个忙,当场跟对接人约定好了时间地点。 第二天,她带着晓雯和小川过去,忙活了大半天,总算圆满地完成了补拍任务。 他们被负责人感恩戴德地一路送下楼,然后电梯门缓缓打开,现出了几张熟悉的脸:欧悦正带着周畅和两个助理往电梯这边走。 说冤家路窄好像严重了一点,毕竟她跟欧悦之间也只是有些龃龉。 大家都是体面人,离撕破脸还差得远。 只是欧悦看向他们的眼神着实称不上多友善。 看到小川,欧悦应该也猜到几分了吧。 岳千吟猜测欧悦可能会想,她怎么会跟路尧牵上线,他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这么不服管教,之类的。 不过不管她怎么想,岳千吟还是见人三分笑,客气地跟她打了招呼:“悦姐。” 欧悦上上下下地扫了他们两眼,冷笑道:“走了啊?” “嗯。”岳千吟点头,笑容平和得像是焊在脸上。 “去吧去吧。”欧悦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别让我挡了你的路,耽误了你的锦绣前程。” 岳千吟全当没听出她的阴阳怪气,微笑道:“谢谢悦姐。” 两拨人擦肩而过。 小川在旁边小声嘀咕:“姐你脾气也太好了吧,这你还谢她呢?” 晓雯也附和着:“就是。” “你们没听到悦姐怎么说吗,”岳千吟笑得云淡风轻,“她说我会有锦绣前程。” 她会的。 岳千吟拄着拐杖稳稳地向前迈步,嘴角无声地扬了起来。 养伤的日子过得比她想象地还要充实。 她不想闲着,路尧就给她安排了各种任务:除了上刑侦课,她还需要帮肖燃搭戏,顺便帮他们审审剧本。 “虽然审剧本一般是经纪人的工作,我还是觉得演员也该培养出自己的眼光和审美。”他这样说。 岳千吟知道他说得在理,遂乖乖听话。 等到刑侦课上完,堆积的剧本看了大半,伤势也恢复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 四月下旬,路尧正式离职,成立自己的演艺工作室“拾光”。 岳千吟也终于等来了《破晓》的路演。 活动现场流出的一张照片当天就上了热搜。 照片上她微微侧着头,认真地听主持人说话,而她旁边坐着的男主角谢栋唇角含笑,正神色温柔地看着她的脸。 网上又热闹起来。 【哇这氛围感,绝了。】 【抱走二少,某些人独立行走行不行?】 【真是服了,这姐又开始蹭了。】 【不过光从颜值来看的话这俩真的很配诶,杂食党嚼嚼嚼嚼嚼。】 几天后跟剧组一起跑宣传,岳千吟跟谢栋一起出现的时候果然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现场的记者和媒体眼神发亮,闪光灯连成一片。 “作为《破晓》的男女主角,听说二位在剧组配合得很好,那么你们是一开始就相处这么融洽吗?有没有出现过磨合问题?” 这个问题中规中矩。 岳千吟跟台边的路尧对了个眼神,含笑答道:“这部戏是我跟谢老师第一次合作,一开始肯定还是有些生疏和紧张,不过正好跟电影里小殊面对钟探长时的状态同步了,也算是意外之喜。” 台下传来善意的笑声,谢栋也带着笑意说道:“不过我接纳千吟的速度可比钟探长接纳小殊的速度快得多。” 观众席传来的笑声更明显了。 主持人继续问:“那么对方给你们留下了怎样的印象呢?” “刚认识的时候,我觉得谢老师看起来脾气不大好,有点难以接近的感觉。”岳千吟唇角微翘,“不过后面熟了就发现他很敬业,很体贴,很照顾后辈。” 谢栋挑着眉看她,待她说完,他笑了一下:“算你有点良心。” 岳千吟作势嗔了他一眼。 于是谢栋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举起话筒:“千吟是个很棒的搭档,很棒的演员,跟她合作是我的荣幸。” “看来二位对彼此都很欣赏啊,那你们有没有进一步合作的打算呢?”主持人问。 谢栋转 头看了她一眼,满含痞气地勾起唇角:“我当然是很期待的,只是不知道千吟怎么想。” 闪光灯顿时闪得更猛了。 这家伙。 岳千吟腹诽着,笑吟吟道:“能跟谢老师这么优秀的前辈合作是我的荣幸。” 主持人把台上的人问了一轮,演员们和导演又回答了台下记者的几个随机问题,大家一起拍了合影,今天的宣传就算结束了。 下了台岳千吟就开始8G冲浪,本来是想看看大家对电影的态度,不过也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些别的。 【二少就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啊,是谁磕到了我不说。】 【笑死,一个叫谢老师,一个叫千吟,你们就品吧。】 【信女愿吃素一年,换岳千吟滚出娱乐圈。】 【蹭狗不得好死。】 下面还有些更毒的,岳千吟滑动手指,慢慢翻看着。 路尧不用看都知道骂她的人肯定不少,仗着身高优势往她的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果然。 “你每次参加完活动都要看网友的评论吗?” “嗯呢。” “受得了吗?” “怎么,路哥觉得我很脆弱?” 路尧低头看着她。 哪怕被人这样骂了,她的脸上也还是带着笑,看不出任何负面情绪。 他倒是希望她不要每时每刻都假装坚强。 路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岳千吟正想追问,却听到身后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 一个熟悉的人声响起:“千吟。” 她循声回头,发现是谢栋带着几个助理赶了上来。 他脚下生风,几步就走到她的面前:“我为粉丝说的那些话向你道歉,这事我会好好处理的。” 谢栋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需要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得到向来桀骜不驯的谢家二公子的低头道歉。 “没事,”岳千吟仰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我还得谢谢你帮我留在剧组。” 当初得罪了《一起探险吧》节目组,她被拒绝合作和恶意剪辑,不但通告和戏约越来越少,就算去参加试镜,试镜导演当场表示满意,事后也总是没有下文。 问起来要么就是形象不合,要么就是导演有其他安排。 参加《破晓》试镜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被拒绝过多少次了。 但那次试镜很顺利,虽然有些反常地试了三轮,最后她还是收到了试镜成功的通知。 后来岳千吟才知道,谢氏集团是《破晓》最大的投资商,这部剧是独家定制,专门用来捧谢家二公子的,她也是因为他的看中才留了下来。 “我只是坚持留下最好的演员,”谢栋低头注视着她,“真要谢的话,不如再考虑一下我之前的提议。” 之前的提议? 岳千吟想起来了,他之前说希望自己能做他的固定CP情侣,帮他避开一些麻烦。 她的脸上多了几分无奈:“二少相貌堂堂,家境显赫,还怕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谢栋直直地盯着她:“我考察过了,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抱歉,我帮不了你。”岳千吟给了他跟前几次同样的回答。 “怎么,又是因为你那个所谓的男朋友?” 16. 拾光,破晓 谢栋斜睨着她:“不要拿不存在的东西当借口。” 岳千吟微笑着反驳他:“谁说他不存在?” 至少曾经存在。 反正知道实情的路尧不会拆穿她。 只是谢栋也显然没有相信。 “是吗,那怎么从来没见过真人?”他越说神色越是讥诮:“别说真人了,连视频和电话也没见人跟你打过呢。” 他倒是有理有据。 岳千吟咬着牙继续微笑:“谈恋爱又不是一定要别人看到。” “那就不说别人,单单说你好了——”谢栋表情嘲讽,继续杀人诛心。 “你食物中毒的时候他在哪?你肺炎住院的时候他在哪?你过敏休克差点死掉的时候他又在哪?拍个戏往山里一钻就是三个月,他真就一次也不来探班?是他见不得人还是你见不得人?” 岳千吟不说话了。 每次聊到这里,气氛都会僵住。 她知道他在为她不平,但他说的话,实在有些锥心。 见她沉默,谢栋冷冷地嗤了一声,拔腿走掉了。 跟着他的助理们匆匆给她使了个眼色,飞快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渐渐走远。 岳千吟站在原地,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 是他见不得人,还是她见不得人? 路尧出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不要把气话放在心上。”他伸手扶上她的背,声音很温和,就像是睿智的老师在开导沉迷于钻牛角尖的学生。 他明明只有指尖切实地触碰到她,传来的力量却很坚定:“你不能久站,我们先回去。” “他还好意思生气。”岳千吟一边随着他走一边嘟哝着。 路尧垂眼去看她。 她披散着一头及腰长发,皮肤莹白,嘴唇嫣红,明明好看得像神话故事里的精怪,却对自己的美丽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越是这样,就越是惑人。 阅人无数的谢家二公子不是就这样栽了吗。 路尧唇角微扬:“男人吃醋的时候就是喜欢乱发脾气。” “吃醋?这我倒没看出来,不过,”岳千吟仰起脸,眼神好奇地落在他的脸上,“路哥也会这样吗?” 路尧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也是男人。” 岳千吟很难想象出一个吃醋的路尧,或者是乱发脾气的路尧。 她连他发脾气都没见过。 印象里他总是客气而温和,就像是在什么情绪管理大师班进修过。 但是他对闵秋发过脾气。 岳千吟轻轻扫了路尧一眼。 他对闵秋发脾气,只是单纯地因为少了个搭档吗? 从活动现场出来,路尧带他们去了拾光。 它在市区的一栋六层写字楼里占了上面三层,有独立的电梯,能保证私密性。比不上飞星气派,但也窗明几净,简洁大气。 “下面两层是行政、法务、财务、宣传那些部门,你们的主要活动区是上面这层。”路尧带着他们慢慢往前走。 岳千吟看到了影音室、形体室、助理室,还有标着她名字的办公室。 见她的目光停在那张烫金铭牌上,路尧停下脚步,对着她偏了偏头:“进去看看?” 岳千吟推门而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大的办公桌,然后是房间一侧的沙发组和顶天立地的书柜。书柜旁边另有一扇门,进去是一个宽敞的休息室,里面有床、有衣柜、有梳妆台,甚至有洗手间。 她听到身后的晓雯“哇”了一声。 这确实比她在飞星的那个小办公室豪华多了。 岳千吟转头看向那张从容淡定的脸:“路总有心了。” “这就是所谓的‘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路尧看着她,表情依旧平常,只是上扬的尾音泄漏了些许愉悦情绪。 岳千吟轻轻笑了一下:“受教了受教了。” 可惜办公室虽然堪称豪华,岳千吟却暂时无福消受。 《破晓》的路演分布在全国12个城市,一共56场。身为女主角,即便不需要每个城市的每一场都去,算下来她也需要参加接近三十场路演。 拾光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路尧没办法陪她到处跑,只能把后勤跟上。 于是岳千吟发现自己现在的配置是1个司机兼保镖,1个业务助理,2个生活助理,以及随时待命的外包妆造团队若干。 另外就是晓雯的工资涨了。 她从普通助理升级成了业务助理,工作重心也从原来的生活琐碎转到了业务对接方面,现在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劲。 岳千吟看着她的黑眼圈:“昨晚又熬夜了?” “没熬多久啦,”晓雯把连夜整理好的文档发给两个新来的助理,“这个可拖不得,路哥昨天特别叮嘱我,要把你的生活习惯和饮食禁忌记录好,保证身边不管跟着谁都不会出错。” “路哥说之前那种过敏的情况不能再出现第二次了。” “哦对,他还交待给你做个更全面的过敏原筛查,另外再给你预约个全身体检。不过最近行程太满,怕你身体吃不消,等忙完这段时间咱们再去。” 岳千吟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对着手机忙活:“左一句路哥,右一句路哥,路哥就那么好?” 晓雯迅速从屏幕上把眼神收回来,伸手抱住她的胳膊摇了摇:“路哥是很好啦,不过在我心里姐才是最好的!” “啧,一听就是渣女发言。” “哎呀人家是认真的啦!——快起飞了,姐也趁机休息一下吧。” 宣传计划排得很紧,接下来的一个月,岳千吟基本全是在机场、酒店、电影院这三个地方之间辗转,不是在去活动电影的路上,就是在活动出来的路上。 路尧坐阵拾光,安排了宣传部跟当地媒体和各路网媒对接。 ——岳千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了,这波路演也算是送上门的热度,不能浪费。 不过宣传归宣传,路尧并没有打算借着这部电影给岳千吟和谢栋炒CP。 一方面是自家艺人并没有跟谢栋组CP的打算,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她的形象。 炒CP虽然能以最快的速度提升热度,随之而来的恶名却很难洗刷掉,尤其是对女星。之前欧悦的骚操作已经很败她好感了,他必须慎之又慎,不能再继续消耗她的路人缘。 路尧本来以为剧组那边会炒一炒,毕竟是现成的热度。 这部电影谢家是最大的投资方,热度高点对他们来说是好事,谁也不会嫌赚的钱多不是。 但是剧组并没有,大概率是被谢栋挡下了。 他要么是还在吃醋,要么就是跟他一样想保护她的形象。 这是最合情合理的两种解释。 路尧靠在沙 发上,有些玩味地看着屏幕上谢栋和岳千吟的同框,心想如果再有跟谢氏的合作,他应该试试把报价提高两成。 “又有谁要倒霉了?” 伴随着骤然响起的人声,肖燃推门走了进来。 路尧在一片昏暗里抬眼看向他:“你来得倒快。” “大王有召,小的当然是速速领命,”肖燃冲他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转眼就扫到了屏幕画面,“哟,大王观影呢?我是说小川怎么把我领影音室来了。” 肖燃借着忽明忽暗的光走到他旁边坐下:“什么片子?” “《破晓》。”路尧说。 画面上是谢栋那张落魄帅脸的特写,不过下一幕镜头便转到了岳千吟脸上。 她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流露着欲语还休的哀愁,慢慢地盈起了泪光。然后那排鸦黑的长睫微微一颤,两颗豆大的泪珠便从瓷一样白的皮肤上滚落下来。 路尧有一瞬间的屏息。 他深深吸了口气,语焉不详地轻声发问:“你觉得怎么样?” “摄人心魄。”肖燃的声音同样很轻。 两个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沉默中电影渐渐进入尾声,谢栋饰演的钟探长循着线索成功潜入敌方老巢。 凭借岳千吟饰演的小殊和另外两个队友的帮助,他与幕后黑手几番斗智斗勇,终于找到了缺失的关键性证据,让侦察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在影片的最后一幕,狗急跳墙的幕后黑手引爆了炸弹。一声巨响之后,工厂轰然倒塌。 逃出生天的小殊跌坐在地,望着爆炸的火光怔怔地呆了半晌。 然后她才像终于认识到现实一样,眼圈蓦地红了,泪珠也随之滚落,张着嘴无声但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在哭到几乎昏厥的时候,她突然愣住,不可置信地猛然抬头看向前方。 紧接着,她的脸上缓缓地绽开一个满含惊喜的笑容。 恰如昏晨破晓。 全剧终。 路尧认真地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制作人员名单。 ——岳千吟和谢栋的名字并列在第一排。 虽然如此,但这毕竟是为谢栋量身打造的片子,她在里面的戏份并不多,算是个镶边女主。如果不是坚持接拍这部电影,她不会那么快跟欧悦闹僵,欧悦也不会那么快就开始找她的替代品。 好在她有眼光,有实力,还有机会把自己失去的重新拿回来。 一室静谧中,他听到肖燃叹了口气:“唉,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路尧瞥了他一眼:“我听着呢,你先哭一个试试?” “你这个昏君。”肖燃给他飞了个半怨半嗔的眼神。 房间里没有开灯,肖燃的目光久久地停在屏幕上,幽幽道:“看到她的时候,我总会忍不住想起闵秋。” 他转头看着路尧:“刚签闵秋的时候你也是这样。” 眼睛里燃烧着野心,迫不及待想要干出一番事业。 他也确实干出了一番事业,只是那事业又随着闵秋的出走顷刻间崩塌。 “你不怕她变成第二个闵秋吗?”肖燃问。 听他这么说,路尧缓缓抬眼,在一片昏暗中平静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跟闵秋不一样。” 她比闵秋更有信念感,也更…… 令人兴奋。 17. 你在心虚 “但愿吧。”肖燃叹了口气。 路尧目光平和地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我心里有数。”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去开了灯,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叠文件递给他。 肖燃伸手接过,略微翻了翻,诧异道:“这么多剧本?” “之前刘总递的本子你们一个都没看上,我就让人又去搜罗了一些。” 路尧补充道:“有些是放出消息之后编剧主动发来的,也有些是找人从和游戏改编的,你挑一挑,让千吟跟你一起演。” 肖燃点头:“好,我先看看。” 得过两次奖之后,肖燃的身价就已经很高了。 而且他还没有停止拍戏。以后每拍一部叫座的电影,每得一次奖,他的身价都会再涨一截。这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显而易见,坏处就是找他的本子会越来越少。 大部分人都会有小庙难敬大佛的心理,默认只有优秀的剧本一流的团队才请得动影帝,一开始就不会把他列入选择。 有些剧组倒是想请他,但预算就那么多,如果把钱都花在男主角身上,其他人还怎么玩?还请不请女主?请不请配角?做不做妆造?搞不搞特效? 就算他愿意“屈尊降贵”去演配角也不行。开玩笑,配角都是影帝了,主角谁敢去演?不怕被衬成小丑吗? 如今肖燃正如日中天,岳千吟则是沉寂了两年,时机正正好。 现在他拉她一把,日后她红了,也可以反哺回去。 路尧对此早有计划。 她是他的野心,也是肖燃的退路。 长达一个月的密集路演之后,岳千吟终于回来了。 她先是昏天暗地地睡了一觉,又美美地吃了一顿犒劳自己,才觉得总算是活了过来。 到公司的时候,路尧已经在办公室里等她。 “不是让你多休息两天吗?怎么这么快就来公司了?”他给她倒了杯水。 “不是我不想休息……”岳千吟叹着气坐到沙发上,“大概是这段时间跑来跑去忙习惯了,闲下来竟然有点不习惯。” 路尧失笑,低头看向她的腿:“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岳千吟抬起那条腿轻轻踢给他看:“基本能正常活动了。” “活动的时候还是要小心一点,明天记得让晓雯带你去医院复查,顺便再把体检和过敏原筛查做了吧。”路尧嘱咐道。 岳千吟皱起脸,苦大仇深地说:“我讨厌去医院。” “那就更应该好好保护自己,”路尧并未因为她的排斥而有丝毫让步,他俯视着她,声音微凉,“需要我亲自陪你去吗?” 岳千吟只好老实答应:“不用了,明天我一定跟晓雯去。” 怪不得之前肖燃会说他就是喜欢操心。 得到了她的保证,路尧这才在她旁边坐下来:“这段时间的网评你看了吗?” “看了,不过脑子是懵的,一点儿也没记住。”岳千吟道。 路尧把平板电脑递给她:“你先随便看看,我让悠悠出一份报告。” “左悠悠吗?”岳千吟转头看他,“她也来拾光了?” “嗯。” 路尧声音平和,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值得提起的事情。 岳千吟却在心里计算着,董川、左悠悠、钟亚文、肖燃,当然也包括晓雯和她自己,再加上一些她眼熟但是叫不出名字的人,追随他从飞星来到的拾光的人其实不少。 她笑了一下:“路哥魅力不小嘛。” “魅力谈不上,”他瞥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浅浅的戏谑,“都是为了共同的利益。” 怎么还带CallBack的? 岳千吟微笑:“呵呵。” 看网评看网评。 《破晓》的超话下面很热闹。 【我就说女主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乔木青》里的青青!是青青啊!】 【呜呜呜青青跟乔扬错过是我一辈子的意难平。】 【我以前磕了很久的沈岳,现在才发现,谢岳好像更香啊,埋头猛吃。】 【说起来这两年怎么没看到她了?那么好看的一张脸不放出来简直是暴殄天物!】 【互联网果然没有记忆,这个姐之前在节目里耍大牌被橙台封杀了你们忘了吗?我反正是不会再看她的任何电影。】 【笑死,橙台又是什么好东西吗,大可不必这么真情实感。】 先不管网友怎么评价,至少经过这回的宣传,她的名字算是回到了大众的视线。 在电影的超话下面逛了一圈,再去她自己的超话下面逛了一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左悠悠。 她贴心了准备了两份报告,她和路尧一人一份。 岳千吟一边看一边听她讲。 “报告是我用宣传部的数据整理的,千吟姐最近的搜索指数比起两个月前上涨了186%,跟她一起被搜索的几个关键词分别是破晓、乔木青、谢栋和沈辛。” “总体来说电影反响不错,网络评分达到了9.3,是上个月的票房冠军。观众的好评率是91%,比较普遍的好评是剧情紧凑、表演细腻、悬念迭起。” “电影播出之后,千吟姐的风评比之前回升了很多。” 路尧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这是应该的。” 人们总是对美好的事物抱有更多的宽容,更何况岳千吟不光有颜值,还有实力拍出优秀的作品。观众对她是有期待的,期待她更多地出现,拍出更多精彩的作品。 左悠悠继续说:“谢粉那边的恶评也基本消失了。” “奇怪,他们之前不是骂得挺凶吗?”岳千吟又看了一眼手上的报告,声音里有些迟疑,“总不能是被我的演技折服了吧?” “谢栋那边开始控评了。”路尧道。 这也是正常操作。 电影还在宣传期,两家算是坐在同一条船上,这个时候要是粉丝撕起来,对谁都不好。 更何况,谢栋应该也不希望自己的粉丝攻击她。 想到这里,路尧轻轻勾起了唇角。 “还有,”左悠悠道,“马闻在他的网友评论里阴阳怪气了几句,我们这边需要处理一下吗?” 路尧轻轻摇了摇头:“再让他蹦跶一段时间吧。” 他瞥了一眼岳千吟,表情悠闲而从容:“好牌要留到关键的时候出。” 简单利落地汇报完,左悠悠就走了。 路尧起身,从办公桌上拿了一叠文件过来,摊到茶几上:“本来说我先整理一下再让晓雯拿给你看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公司了。” 这些全是代言合同。 合同期限都不算长,有三个月的,有半 年的,最长也只有两年。代言价格则是在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 岳千吟在里面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路尧拿起一份合同递给她:“春露跟我们是老交情了,他们老板一直很欣赏你,希望能跟你建立长期合作。不过你现在身价不高,我们给的要求是先签两年,有需要的话后面再续。” 后面再续,肯定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他又点了点另外一份合同:“东辰是谢氏旗下的公司,条件给得很不错,不过我特意问了一下,他们是双人代言,另外一个代言人是谢栋。” 岳千吟只沉吟了一秒,就被路尧敏锐地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瞬间投了过来,像是带着压力一般,沉沉地压在她的脸上:“你在心虚?” “也不算是心虚吧,只是感觉……”她努力分辨着自己的情绪,“就像是在承他的情一样。” 她心里别扭,路尧的声音却很平静,带着些不知是安抚还是蛊惑的意味。 “在商言商,《破晓》找你,是因为你比别人都演得好,能带来更多的票房;东辰找你,是因为你刚刚上了一部不错的电影,热度还没有消退,而且身价低,有潜力,算得上物美价廉。” 他顿了一下,慢慢抬眼看向她:“怎么,你觉得自己不配吗?” 岳千吟被他看得心头狂跳,下意识地摇头否认:“不是。” 如果她点头,路尧一定会很失望。 但他显然并没有轻信她的回答。 他用那双棕色的眸子直直看进她的眼睛:“那是什么?” 岳千吟语塞了。 难道她真的觉得自己不配吗?不配出演《破晓》?也不配接东辰的代言? 岳千吟仔细想了想,发现她没有觉得自己不配。 ——也没有觉得自己很配。 “我不知道。”她这样说。 “你好像总是对自己没什么信心,”路尧看了她一眼,“你觉得自己不好吗?” 岳千吟觑着他的神色,慢慢开口道:“至少还不够好。”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再聪明一点呢?如果她再漂亮一点呢?如果她演技再好一点呢?如果她不那么虚伪又胆小呢?如果这样,她面对的世界会不会不一样? 她想,她只是有点害怕。 她害怕自己不够好,又被人抛弃掉。 就像父母、欧悦、沈辛和先前那些合作方抛弃她一样。 哪怕现在签到了路尧手下,她也随时胆战心惊。 她一直都记得路尧说看中她聪明漂亮、心性坚定,可是,那是她真实的样子吗? 如果她不聪明不漂亮呢?如果她心性并不坚定呢? 那他会放弃她吗? 路尧同样有一双明亮而深邃的眼睛,就跟沈辛一样。 但跟沈辛不同的是,他用那双眼睛凝视她的时候,里面涌动的不是情愫,而是探究。 那他有发现她的本来面目吗? 他有没有发现,她其实并不好,要不然沈辛也不会那么果断地抛弃她? 岳千吟心中惶惶,眼睛不自觉地往路尧的嘴唇上瞟。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有很多题都不确定答案的学生正在焦虑地等待成绩,总担心下一秒,那双略显冷酷的嘴唇中间就会吐出来什么令她难过的事情。 ……他会怎么说? 18. 相信我 然后她听到了路尧的声音。 “你已经很好了。” “世界上没有绝对完美的人。优点和缺点加到一起,才造就了独一无二的你。”他转头,用那双温柔的棕色眼睛专注地看着她,语气温和而强势。 “如果你不敢相信自己,那就来相信我。” 好大的口气。 岳千吟本来想这样调侃他,但当她看向他,目光扫过他深邃的眉眼,她又说不出口了。 相信他? 相信自己很好吗? 还没决定入圈的时候,岳千吟思考过不少问题,其中有一点就是到底什么人会入圈成为艺人,接受由另一个人插手自己的人生。 那个人可能跟你素昧平生,只是因为成为了你的经纪人,就可以决定你吃什么饭,穿什么衣服,拍什么广告,甚至于表现什么性格。 这令她觉得荒谬。 但被人看见的感觉实在太美妙,岳千吟还是入了圈。 她想艺人和经纪人本质上还是合作关系,艺人如果有心,应该也可以为自己争取到一定的话语权。 是她太天真了。 她明里暗里地跟父母斗智斗勇多年,自诩心机手段都不弱,可是在欧悦面前,她发现自己就像小绵羊一样容易摆布。 有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就答应了她的要求。 她就像江河中的小船,被水流裹挟着往前走。 她参加了许多活动,拍摄了许多照片,接到了许多代言,也参演了好几部公司投资的电视剧,热度越来越高,粉丝越来越多…… 但是她却并不开心。 欧悦每一次提出要求,她都需要压抑住心底反抗的冲动。 说到底,她们虽然走在同一条路上,想去的方向却截然不同。就算她不拍《梧桐雨》,不拍《破晓》,没有邬正那回事,最后分道扬镳,也只是时间问题。 岳千吟在欧悦手下待了三年多,从来没有习惯过她干涉自己的生活。她就总在想,是只有她会不习惯,还是大家都不习惯。 然后她意识到,沈辛好像就挺习惯的,他甚至有点依赖韩梅。 她以前一直不能理解,但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岳千吟挑起眉,明知故问道:“相信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路尧淡淡笑了笑:“让渡选择权的过程其实也是一个转移压力的过程。” 岳千吟明白他的意思。 强势的父母帮孩子选择兴趣班、学校、专业、事业方向甚至伴侣,就需要为孩子有可能出现的失败负责。孩子接受了父母的安排,就相当于责任转嫁到了父母身上。 很多人失败了会埋怨父母,觉得要不是父母当初这样选择自己就不会落到如此田地,就是这个原因。 “你拥有别人没有、而且求也求不来的天赋,”路尧的声音低沉和缓,“你的时间和精力应该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或者至少能让你开心的事情上,而不是内耗,你觉得呢?” “嗯。” “为什么我会觉得你跟着欧悦是在浪费时间,因为你很聪明,而且自我意识很强,”路尧继续说道,“你能看出来欧悦选择的路线不适合你,你会本能地感觉到不适,但如果不跟她解约,你就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违背自己的意愿听从她的安排,要么打起精神跟她抗争。这两种你应该都尝试过了,感觉如何?” 岳千吟回想着当初的一幕幕,低声道:“感觉挺累的。” “不累才奇怪了,”路尧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所以我一直在等着看你要拖到什么时候才会跟欧悦解约。” 岳·恋爱脑·千吟尬笑了一声。 “现在你的经纪人是我了。”路尧说。 “我知道你可能不习惯依赖别人,”他面向她,目光平平地落在她的脸上,“但艺人和经纪人是一种长远的关系,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几十年都会绑定在一起。” “所以,你可以尝试一下依赖我。” 路尧看着她,声音低沉,有如蛊惑。 他看穿了她温和的假象,看到了一直以来被她藏起来的,敏感又戒备的自己。 岳千吟不可谓不心动。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催促她答应路尧,相信他,听他的,他会为她全权负责。 外婆走了太久,她几乎都要忘记依赖别人是什么感觉了。 但她也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依赖别人,就会在别人撑不住自己的时候受伤。 路尧能始终撑住她吗? 岳千吟再一次看向他,而他平静地接受她的审视,脸上是镇定自若的神情,黑曜石般的眸子在下午的阳光里熠熠闪光。 记忆里,他从未在她的眼神下动摇。 岳千吟咬牙,说“好”。 她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个教授的视频,里面有两句话令她印象深刻。 第一句是孤独和自由是共生的,第二句是所有的深刻关系都需要坦诚和袒露,你的坦诚,会激发对方的坦诚。 现在,她会把一部分的孤独和自由让渡给他。 她会与他交换坦诚。 “说起来,刚刚悠悠提起马闻,路哥说好牌要留到关键的时候出……” 岳千吟看着他,眼中含笑:“你就这么有信心我们拿的是一副好牌?” “没信心我就不会来找你了,”路尧扫了她一眼,“既然都说到这里了,那就展开说说吧,具体是怎么回事儿。” 马闻就是《一起探险吧》的负责人。 他算是演艺世家出身,父亲是资深的电视剧导演,自己在综艺圈也算赫赫有名,而且交游广阔,人脉颇广。 当初岳千吟根本不想去录这个节目,是欧悦逼着她去的,因为她觉得这个节目会火。 岳千吟不理解。 谁会喜欢看嘉宾执行各种稀奇古怪的任务啊?跑得汗流浃背形象全无,再来接受各种莫名其妙的惩罚,有趣的点在哪里?而且说句难听的话,她觉得这样很像耍猴。 欧悦说她不懂。 于是岳千吟被打包去当猴了。 去了才发现,这期的内容是在限定时间内找出指定路线上藏匿的几样物品,并把物品带到目标地点,根据物品提供的线索限时解谜。如果解谜失败,就需要接受“高空”落水惩罚。 大热的天,极高的运动量,高空落水,听在岳千吟耳里就是:“叮,猝死套餐已送达。” 她一直试图跟节目组交涉,说运动量太大,安全隐患太高,建议降低游戏难度,或者延长限定时间,再不济减轻惩罚也行,但节目组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 岳千吟劝说无果,一路都压着火气,一直忍到了惩罚环节。 要接受惩罚的一共有两组,六个人。其中有两个素人,一个笑星,一个二线演员和一个有点名气的主持人,正当红的岳千吟算是这些人里地位最高的,她想如果连她都不敢拒绝,这些人就更不敢拒绝了。 她跑得满头大汗,头发一缕缕地黏在脸上也顾不上管,喘着大气道:“我们不能接受这个惩罚……剧烈运动之后,接触冷水,容易诱发心绞痛和急性心肌梗塞。” 闻言马闻嗤了一声:“年纪轻轻的,哪有这么娇弱。” 岳千吟坚持道:“不是娇弱不娇弱的问题,是安全不安全的问题。” 马闻站在摄影机后面睨着她:“玩游戏总要遵守规则吧?” 岳千吟强忍着气:“我一开始就说这个规则不合理。” “合不合理你说了算啊?”马闻好笑地看着她。 见气氛僵持,笑星李玲玲先说话了:“千吟姐,算了吧,不就是高空落水嘛,多大点事儿。” 演员许盛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一咬牙一闭眼就完事了。” 两个素人看起来站在旁边看着她,欲言又止,眼露为难,只有主持人杜响帮她打圆场:“要不先让我们休息一下,待会儿我们再接受双倍惩罚?” 马闻冷笑:“规则就是规则,如果说改就改,那成什么样了。” 岳千吟毫不退让:“那你也不能拿我们的身体开玩笑。” “算了算了,我们跳不就完了。” “就是,多大点事儿。” 李玲玲和许盛在旁边一边劝她,一边扯她的衣服和手臂,岳千吟绷着身子,终于没忍住自己的脾气。 她拍开他们的手,冷声道:“要跳你们跳,我不跳。” 说完她转身就走,也因此跟马闻结下了梁子。 节目组果然把她的镜头剪得面目全非,预告一出,她就被骂上了热搜。 【岳千吟抱怨了一路,这也太下头了吧。】 【就是就是,大家都没抱怨,就她一个人在那逼逼。】 【笑死,作品都没几个的流量在这充什么大牌。】 【你们看到了吗,那两个素人姐姐被她为难得都快哭出来了。】 【她还对李玲玲和许盛动手呢,呵,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输不起就别玩,也免得搁这儿恶心人。】 那期节目分作上中下三集,每周播一集。节目播了三周,岳千吟也被骂了三周。 这还不算完,被骂了一阵之后,她被几家广告商解了约,这才发现自己被橙台封杀了。 那是她跌落的开始。 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生命只有一次,在生死面前,她才是真的输不起。 岳千吟把旧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路尧的表情,心想他会怎么评价自己的行为呢,他会说她鲁莽吗?还是说她幼稚? 路尧眉心微皱,垂下眼去,岳千吟知道那是他思考时的惯常表情。 但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他就重新抬起眼来,密密的睫毛下面,那双漆黑的眸子带着些许狡猾的笑意。 “还是太年轻了啊。”他说。 太年轻了? ……什么意思? 19. 触手可及的梦 见她不解,路尧继续说:“别忘了,那个时候你是当红明星。” “当红明星又怎么样,”岳千吟嘟囔着,“我说的话他们听都不听。” “如果有条小狗冲出来冲你叫,你可以一脚把它扒拉到旁边去;但如果冲出来的是凶猛的老虎呢?这个圈子人人都有双势利眼,要学会用好你的‘势’。” “性格好就免不了被人欺负,就像泥瘫在地上就免不了被人踩一样。你得自己先立起来,——在圈子里混,多少要有点脾气。” 岳千吟反驳他:“我还是有脾气的。” 路尧专注地看了她两秒,像是在判断她这话的真实性。她不知道他得出了怎样的结论,只是听到他的声音里带着笑。 “你的脾气还可以再大一点。”他这样说。 这还不简单,岳千吟点头:“好。” “退一步说,”路尧放慢了声音,把那丝微妙的教坏小朋友的心虚抛到脑后,“你说话他们不听,但如果你不舒服呢?他们还敢视而不见吗?” “可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不舒服。”岳千吟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微微懊恼。 真是个老实孩子。 路尧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舒不舒服还不是你说了算?捂着胸口往助理身上一倒,谁敢逼你起来?” 岳千吟的眼睛亮了起来:“对哦,如果我都‘累’倒了,后面的环节肯定也进行不下去了。” 路尧颔首,然后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恶意剪辑出来的时候欧悦为什么没找公关替你澄清吗?” “那个时候……”岳千吟回忆起来,“为了我坚持拍《梧桐雨》的事情,我们的关系已经有点僵了,她不帮我也能理解。” 连父母都不一定靠得住,更何况别人。 她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谁能帮她。 路尧显然并不认可她的观点。 “你是她手下的艺人,关系再僵,她也没必要跟自己的提成过不去。” 他声音和缓,脸上带着见怪不怪的平静神情:“当时你是公司正当红的小花,他们打压你算是跟公司作对,但如果打压你再给些好处,这就叫资源置换。” 岳千吟懂了,喃喃道:“怪不得那段时间周畅拿到了好几个优质资源。” 她听到路尧轻嗤了一声,发出了不知是表扬还是嘲讽的感叹。 “她向来擅长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说完,路尧的目光重新落到岳千吟脸上。 她显然有点低落,那双总是安静而明亮的眼睛现在神采黯淡,像是被熄灭了光。 欧悦让周畅踩着她换资源,她会怎么想呢? 路尧看着她,预备着她来问他为什么,或是问他别的问题。 但她什么也没问。 于是他也没有去安慰她。 “除了春露和东辰,”他点了点茶几上一字排开的文件,自然而然地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还有一些时间短一点、金额低一点的代言,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都签,法务部已经审过了。” 岳千吟摇头:“不嫌弃不嫌弃,才付了一大笔违约金,我现在穷困着呢。” “我不打算送你去综艺挣快钱,”路尧停了停,再开口的时候带了点故意的调侃,“经济上有困难的话直接跟我说,公司给你预支。” 岳千吟果然被逗笑,眉眼弯弯道:“倒也没有穷困到如此地步。” 不过不让她接综艺是认真的。 一方面是她的性格本身也不太适合接综艺,另一方面是如果想在演艺道路上走得更长久,最好离观众远一点。 太容易得到就不会珍惜,人性总是如此。 常年不见人,吊着观众和粉丝的胃口,他们才会在作品上映的时候爆发出更高的热情。 综艺确实来钱容易,路尧这么快就给她谈下这些广告合约,也算是一点补偿。她虽然不介意,他却不能毫无作为。 看着岳千吟脸上的笑,路尧微微勾起了唇角。 老实孩子也有老实孩子的好处。 “不过我还能去参加综艺?”岳千吟眼露好奇,“我不是被封杀了吗?” “马闻的影响力还没有那么大,花点心思走通其他电视台的路子就好了。”路尧说。 岳千吟马上就认可了他的解释,点着头道:“也是,——这就是俗话说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路尧失笑:“这就是俗话说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路哥说的是,”岳千吟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各有各的道理。” 路尧看着她笑了出来:“希望你在下周的慈善晚会上也能这么反应敏捷,伶牙俐齿。”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 晓雯带着助理们提前到了酒店联系演出要用的服装和妆造,路尧亲自来接人去现场。 岳千吟今天穿着条简约的小圆领礼服,淡淡的樱花粉衬得她明眸善睐,人比花娇。 见他看过去,她拎起裙摆行了个优雅的屈膝礼,笑意浅浅地问他:“好看吗?” 路尧点头:“好看。” 听到他的肯定,岳千吟一脸心满意足地上了车,然后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捋顺裙摆,再双手交握,规规矩矩地坐好。 在他面前,她总是有点孩子气,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犯愁。 路尧心情微妙,想收回目光,却注意到了她纤细的手指。 那里,一枚银色的戒指正泛着冷光。 路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敲了敲。 “你戴的是之前沈辛送给你的订婚戒指?”他顿了一下,克制着自己的心情和语气,缓声道,“还舍不得?” 岳千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她慢慢低下头,看着那枚锃亮的戒指,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有一点吧。” 路尧没有说话。 但他说自己可以尝试相信他,她就没那么怕他,在他的沉默里径自说道:“对我来说,它不光是一个代表订婚的戒指,还像是一个曾经触手可及的梦。” 那时沈辛虽然正当红,真正的作品却没多少。 跟闵秋和她演的《乔木青》算一个,跟老戏骨徐正道拍的《天山》算一个,再往下数,就是两部没激起什么水花的电影和公司自制的电视剧。 经纪人韩梅不乐意他给人做配,更喜欢送他去参加各种综艺和真人秀,给他吸引了一大波战斗力十足的女友粉。 把沈辛捧得越来越红的是她们,骂岳千吟骂得最 凶的也是她们。 在公司,岳千吟跟沈辛的合作不少,经常被媒体和网友视为搭档,他俩当然乐见其成。前两年他们每年都会搭一部电视剧,时不时也会一起拍广告,一起参加活动。 他们约好了暂时不公开恋情,工作场合从来不谈私事、不带私情,私下更是小心翼翼,连约会都不敢出门。但即便这样,她还是“荣登”他粉丝们最讨厌女星的榜首。 所以沈辛说订婚的时候,岳千吟还是挺受冲击的。 她甚至不用思考就能知道,如果他们订婚的消息不小心传出去,他的粉丝群肯定会炸。 哪怕这样,他也依然想跟自己订婚吗? 他是从来没有想过后果,还是想清楚了后果,也依然愿意这么做? 岳千吟记得自己在昏暗的房间里凝望着他。 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她想如果她能再红一点就好了,如果她没有中途跌落,如果她有更多的作品,更高的人气,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惶然。 她想正大光明地跟他在一起,可她也害怕会害了他。 她想她应该更努力一点的。 她想她一定要重新红起来,比以前更红,让沈辛的粉丝说不出反对他们的话来。 岳千吟也记得自己定定地看着沈辛,然后伸臂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暗暗发誓自己会加倍努力。 “好,我们订婚,这对戒指戴上去,就不许摘了。”她这样跟他说。 沈辛说:“好,一言为定。” 两个人甜蜜地搂到一起。 沈辛说他们可以先试探一下粉丝的反应,总不能一辈子偷偷摸摸地谈恋爱,等他的事业更稳定,他们就公开恋情,然后结婚。 岳千吟说好。 沈辛说他们可以买套带小院子的房子,装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要有温馨的卧室,宽敞的客厅和厨房,还要有带隔音的豪华影音室;种些花,养些猫猫狗狗,或许再养两个孩子。 岳千吟说都听你的。 她想不管以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至少这一刻,他们一起规划过未来。 但也仅限于此了。 岳千吟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用手指轻轻转动着。 她的梦已经碎了,她不能假装自己还没有醒。 傍晚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为旁边的人渡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路尧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 他记得她被媒体堵在飞星门口眼神疲惫却站得笔直的样子,也记得她悬吊着一条腿坐在病床上仰着脸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她似乎总是搞得自己很狼狈,为了一个男人。 这种场景令人不快。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路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向前看。” 岳千吟的手指顿住:“我当然记得。” 她抬起头来看他,任行道树的光影在脸上流转,然后她在这斑驳的光影中微微笑了起来:“你说,向前看,别回头。” 路尧盯着她看了两秒。 接着,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手上的戒指,又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飞快移开。 他的声音带着她熟悉的平静:“沈辛一直带着你们的戒指。” 20. 一枚戒指 一直带着吗? 这个倒是岳千吟没有想到的。 不过转念一想,关于沈辛,她没有想到的东西难道还少吗。 岳千吟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总不能是因为爱她。 她曾经那么相信,现在却不敢信了。 她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个小巧的银环,然后转脸去看了眼路尧,又把目光撤了回来,低头道:“我是不是应该把它摘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路尧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径自把那抹银色从手指上慢慢褪了下来。 在他面前举起空落落的手,她微微叹了口气:“还真有点不习惯。” 余光里路尧突然怔了半秒。 不过她的眼神刚转过去,他就已回复过来,而后眸光闪动,不假思索地打了转向灯:“前面就有几家珠宝店,我陪你去买个新的。” 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岳千吟忍不住盯着他的脸确认了一遍:“现在吗?” “对,”路尧手握方向盘,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气,“现在。” 说话间,他已经将车子减速,慢慢靠了边。 转向灯的提示声和马达的运转声都随着引擎的熄灭停了下来,密闭的车厢里变得极为安静,连鼓膜里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路尧在这片安静里凝视着她,对着她微微一笑:“可以吗?” “就当是我送你的签约礼物。” 岳千吟点头:“……可,以。”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跟着他从下车到绕到副驾驶再到替她拉开车门,带着点惊讶,探究,或许还有两分雀跃,以及别的她难以分辨的东西。 傍晚的阳光下,他的轮廓一如既往,岳千吟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认识路尧以来,他一直都像个严格的导师一般站在她旁边,为她遮风挡雨,教她趋利避害。 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但看向她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带着不自觉的审视。 他们之间仿佛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屏障之后他看她犹如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视自己的子民。 岳千吟回想着他们认识以来的一幕幕,他说跟我走,他说向前看,他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说如果你不敢相信自己,那就来相信我。 他的话总是干脆利落,带着命令般的口吻,偏偏深邃的眉眼又总给人以温柔含情的错觉,恰好减弱了那种强硬,令人不至于感觉不适。 但此时此刻,她莫名觉得他不再像一个导师,而像是一个伙伴。 或许这同样是一种错觉。 岳千吟垂着眼,在他专注的目光里下了车,然后被他虚扶着后背往商店里面走,感觉今天的礼服裙令人皮肤刺疼。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亲切的店员在两人进门的一瞬就迎了上来。 “我们来挑一枚戒指。”路尧说。 “请问是男士戴还是女士戴呢?想要什么风格?”店员继续问。 “她戴,”路尧沉吟着看了岳千吟一眼,慢慢回答道,“精致一点的,但造型不要太复杂。” 然后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可以吗?”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影子。 岳千吟对着他优雅微笑:“可以。” “那我建议可以看看这边的圆舞曲系列和……” 接下来店员说了什么岳千吟没有听清,在落后他们小半个身位的位置,她不那么优雅地扯了扯衣领,只觉得这家店暖气开得过足,空气不太流通,令她感觉有些缺氧。 这种感觉在店员受路尧示意为她戴上那枚戒指的时候到达了极致。 那是一枚玫瑰金的莫比乌斯环戒指。 岳千吟举起手,看着那枚崭新的戒指在她的指间熠熠生辉,然后转头对上了路尧微微含笑的眼睛。 “很漂亮。”他说。 确实很漂亮。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头晕目眩。 一定是缺氧的缘故。 岳千吟深吸了口气,定神向他道谢:“谢谢。” 看着手上那抹璀璨的颜色,她仰起脸,对着他盈盈一笑:“让路哥费心了。” 路尧微微低头,声音低柔:“Mypleasure。” 岳千吟戴走了那枚戒指。 虽然耽误了一会儿,两人还是提前到了现场。 只不过刚跟晓雯汇合,路尧就被电话叫走,也因此错过了晓雯的控诉:“姐,我们原来的化妆间被人占了。” 这家酒店因为地段好场地大,向来是各大活动钟爱的合作方。合作多了,有点地位的艺人们就有了几乎是个人专用的化妆间。原来她还红着的时候也是有的,后来她逐渐沉寂,欧悦就把她的化妆间“借”给周畅在用。 这个圈子里人人都是势利眼,化妆间被占也算不得什么奇事。 只不过,她现在背靠路尧和肖燃两棵大树,新上的电影反响也挺不错,她倒有点好奇是谁这么毫不避讳。 “周畅。” 念着门口的这个名字,岳千吟笑了笑:“这不是巧了吗。” 周畅是岳千吟进公司的第二年被欧悦签进来的,也就是她已经红起来的那年。 在那批新收的新人里,欧悦最看好她,所以给她制定了一个能最快给大众留下印象的宣传路线:成为“小岳千吟”。 岳千吟不知道周畅怎么看待这个路线,但她自己是不太在意的。 她想,成为“小岳千吟”又怎么样,只要自 己还在,她就永远只能是“小岳千吟”。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要是自己不在了呢。 岳千吟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看着眼前的清丽佳人,她不由地有些感慨,——自己更年轻点的时候,脸上也是这样纯朴到令人觉得嚣张的神情吗? 周畅坐在那张她分外熟悉的化妆椅上,对着镜子微微抬了抬下巴,脸上的笑容颇有几分挑衅:“千吟姐走错地方了吧?” “嗯。”岳千吟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向她缓步走了过去。 她看到周畅脸色微变,无意识地坐直了一点。 而她身边的助理和化妆师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来拦她。 岳千吟笑了一下。 “你干什么?”周畅绷着脸问。 只不过眼神有些飘忽,使得本来挺有气势的表情多了几分色厉内荏的味道。 “不干什么,只是有点好奇,”岳千吟站到她身后,扶着她的椅背,对着镜子里的那张俏脸弯唇一笑,“这里坐着舒服吗?” 周畅肩背紧绷,眼神微闪:“也就那样吧。” 然后她飞快地瞄了她一眼,梗着脖子刺了她一下:“反正比站着舒服。” “呵,”岳千吟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慢慢说道,“那你可要坐稳了。” 周畅抬起头,隔着镜子跟她对视,脸上是不谙世事的骄傲与自信:“那是当然。” 还是个小姑娘呢。 岳千吟笑了笑,顺手拍了拍她的头:“那你坐吧,小鬼。” 一直走到门口,才听到周畅反应过来,对着她气冲冲地“喂”了起来。 岳千吟只当未闻,信步走了出去。 外面路尧已经过来了,正跟晓雯一起等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心情不错?” 岳千吟唇角微翘:“路哥不是说我脾气可以再大一点吗,刚刚稍微练习了一下。” 路尧扫了眼门口的铭牌:“怎么,舍不得这个房间?” “哪有那么多舍不得的东西,我像是什么恋物癖患者吗?”岳千吟失笑。 路尧眼神平静地瞥过来:“像。” 岳千吟:╭(╯^╰)╮ 一行人到了安排给她的化妆间。 这个房间不比她原来那间小,以她现在的咖位,这算是明晃晃的优待了。 岳千吟从镜子里看了眼神色淡然的路尧,默默承了他这个情。 坐了没几分钟,化妆师柳濛濛就到了。 柳濛濛是个脾气爽利的红发美女,在业内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岳千吟从椅子上站起来迎她:“好久不见。” “你少来这套,”柳濛濛笑着把她按下去,又在房间里环视一番,笑道,“这次应该不是穿二线的礼服了吧?” 21. 慈善晚会 穿二线礼服是一年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欧悦把她原来的化妆间给了周畅,给她安排了另外一个小房间。当柳濛濛领着三个助理鱼贯而入,就几乎把那个房间塞满。 柳濛濛还没站稳就撇着嘴吐槽:“好歹也是个红过的明星,你们公司就这么对你啊?” 听到这话,晓雯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扔下一句“我去催催礼服”就跑了出去。 再回来的时候她神色凝重:“姐,他们把一线的礼服都送到周畅那边去了,留给我们的只有二线的礼服,怎么办呀?” “我再去找悦姐问问吧?不然再找人联系一下以前的赞助商?” 岳千吟仰头去看晓雯。 她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鬓角的绒毛被汗打湿,一绺绺地贴在皮肤上。 于是岳千吟抽了张纸巾,轻轻地帮她擦掉脸上的汗:“别费神了,老老实实在这儿坐会儿。” 晓雯却像是从她的动作里汲取了勇气,闻言腰杆一板,胸脯一挺:“那怎么行!我去周畅那把咱们的裙子抢回来!” “傻瓜,”岳千吟微微一笑,柔声开导她,“又没写咱们的名字,怎么就是咱们的裙子?” “可是,”晓雯的眼睛迅速地泛起红,“我们总不能真的穿一条老款二线礼服出场吧!虽然姐现在——” 晓雯猛然停住,懊丧地看了她一眼,跺脚道:“这也太欺负人了!” 岳千吟知道晓雯跟在“现在”后面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现在她落魄了。 精心准备的试镜总是不过,之前合作的厂商纷纷解约,后辈和对家像闻到朽味的秃鹫一样扑过来,瓜分了她的代言。 娱乐圈很现实,从炽手可热的小花变成人人都可以拉踩的糊咖,并不需要多长的时间。 但娱乐圈也没那么现实,譬如有人就拒绝了冉冉升起的新星,跑来给她这个过气明星化妆,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跟晓雯说:“我能借到一线的礼服哦。” 最后当然没有兴师动众地让柳濛濛去借一线的礼服。 只是晓雯想不通,满脸都写着憋屈。 岳千吟对自己人向来很有耐心,缓声道:“你想想,今天悦姐为什么带我来。” 晓雯皱起眉头,很快脸色就僵住了。 “你也想到了,对不对?我就是来给周畅当陪衬的。”岳千吟肯定了她的猜测。 晓雯像是还没有从这样残酷的现实中回过神来,愣愣地问:“那就只能这样了吗?” “没事,”岳千吟抬手拍拍她的手臂,转头看向柳濛濛,“我们这儿不是还有个资深化妆师在吗?” 听她这么说,柳濛濛挑着眉笑得飞扬跋扈,表情跟现在几乎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岳千吟唇角微扬,眉目都柔和了些许。 然后她听到路尧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你穿几线的礼服都光彩照人。” 岳千吟抬起眼,在镜子里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仍然平静,像没有风的海的波涛,泛着微微起伏的波澜。然后那波涛向她漫过来,温柔和缓,连绵不断。 那种眼神,令她觉得自己是珍贵的。 岳千吟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她笨拙地错开眼,看到镜子里柳濛濛得意地对着她笑:“我当初怎么说来着?就算穿二线的礼服,你照样能艳冠群芳!” 岳千吟的脸于是更烧了。 她扯了扯衣领,转向晓雯:“晚会安排现在定好了吗?” “定好了,”晓雯递给她两张纸,又递给路尧两张,“这是流程表,这是座次表。” 路尧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岳千吟于是凝神一看,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沈辛跟她坐在同一桌。 她知道路尧在顾虑什么,顿时心中微暖,对着他露出个笑:“没事。” 路尧不答,只眸色幽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抬手在她肩头拍了一下。 他的担心和期许带着沉甸甸的份量,反倒令岳千吟觉得踏实。 哪怕为了这担心和期许,她也要拿点出息出来。 岳千吟的出场被安排在前面,她便一直等到演出完才换上正式的礼服入席。 跟她同桌的都是些眼熟面孔,不过除了沈辛,跟她交情深的一个也没有,大家都是只能寒暄两句的关系,倒替她省了心神。沈辛则坐在她的斜对面,穿着考究的西装礼服,跟她隔了两个位置。 岳千吟扫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打定注意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老老实实地埋头吃喝。 她没有料到沈辛会来招惹她。 晚会已经到了后半段,同桌的人有的去做上台准备,有的起身到别处交际,还有的不知道是出去补妆还是透气,不知不觉,桌上只剩寥寥几个人。 沈辛便是这个时候坐到了她的旁边。 “好久不见。” 他嗓音低沉,混在嘈杂的背景声里,岳千吟却听得分明。 她抬眸看向他。 自上次一别,他们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面了。 沈辛好像瘦了一点,脸上的轮廓更加明显,气质也颓唐了两分,看起来像个落拓的浪子。 暖黄的灯光下他神情疲惫,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却极黑,极亮,像是燃着两簇火。 他用眼神细细描摹她的脸,如同描摹心爱的珍宝。 就像从前他惯常的那样。 岳千吟面无表情地承接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嗯”了一声。 “你……还好吗?”沈辛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她弯起唇角,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挺好的。” 短短三个字,说得平静而轻巧,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 沈辛眼里的光却像被泼了冷水一般瞬间黯淡下去,他垂下头,肩膀也垮了下去,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 岳千吟听到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她握紧手指,感觉自己似乎也跟着他颤抖起来。 她向来见不得他这副可怜样,活像一条在雨天被主人抛弃的湿淋淋的大狗。 如果是以前,她会扑上去抱住他,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摸摸他的脑袋,亲亲他的额头,告诉他没事了,我原谅你。 然后他会满眼爱意地看着她,满怀激情地回抱她,然后一直收紧双臂,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她只能沉默地看着他,看 着他可怜兮兮地垂着头,半晌之后又抬起来。 他的嘴唇分明嚅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似的。 最后沈辛还是开了口。 他直直望进她的眼睛,说:“我好想你。” “我每天都在想你。” “春天的时候,公园里的花开得很好,我就在想,你看到了一定会很开心。我拍了照片,却不敢发给你。” “这段时间我经常做梦,梦见我们一起去吃饭,去逛街,去看电影。我们慢悠悠地在街头散步,牵着手走啊走,从白天走到晚上,一边走,一边笑,就好像——” “别说了。”岳千吟打断了他。 她有些想笑,却发觉脸上僵得厉害,连扯起嘴角都做不到。 于是她只能麻木着一张脸,用同样麻木的声音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结束了,是你亲手结束的。” 沈辛的眼里的光于是彻底熄灭了。 可惜岳千吟并不觉得畅快。 她只觉得呼吸困难,心脏绞痛。 说到底,沈辛并不是她的仇人。 岳千吟沉默地看着沈辛,同时沉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是她失去的爱人。 她还没有完全放下他。 岳千吟曾无数次幻想过他们重逢时的情景。 她幻想他为她相思成疾,食难下咽,夜难安寝。她幻想他不顾一切地来找自己,诉说他有多难过,多舍不得,多希望她能回到他身边。她幻想他爱她胜过爱这世间所有,无论发生什么,都坚定地选择她。 在每一个神思恍惚的白天和辗转难眠的夜晚,她就是靠这些幻想支撑着自己。 他不知道这三个月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他只会突然出现,轻飘飘地说一句“我好想你”。 岳千吟看着沈辛,他了无生气地坐在那里,令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残忍的刽子手,亲手处决了他们的感情。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们为什么会走到如此田地? 岳千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诚实道:“我也很想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沈辛还是听到了。 他抬起头,眼里的那簇光又倏地燃了起来。 这双眼睛真好看啊,岳千吟久久地凝视着他。 这双眼睛,她曾经以为自己能看一辈子。 “想你又怎么样呢?”岳千吟慢慢地开了口,一刀一刀地往他身上捅,也往自己身上捅。 “你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吗?” “你跟王慧出双入对,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这些问题你有想过吗?” 如果他有想过,就不会是在这样的场合来找她。 沈辛果然嗫嚅着答不上来,眼神里又是哀伤,又是迷茫。 倒像是她咄咄逼人了。 岳千吟笑了一声,定定地看着他:“你走吧。” 眼睛湿润起来的瞬间,她低下头去,伸手理了理裙摆,露出手上明晃晃的玫瑰金色:“戒指我已经换了,你也不要再戴了。” 再抬头的时候,她又是无懈可击的微笑模样。 “祝你得偿所愿,称心如意。” 22. 不甘心 这场晚会贡献了不少热搜,比如#肖燃打瞌睡#、#谭莎的笑#、#周畅高定#…… 网友的评论五花八门,关于她的评论也有不少。 【岳千吟今天状态有点好啊。】 【啊啊啊啊新月CP狠狠磕到了!】 【蹭狗死妈,哥哥独美。】 【糊成这样还来参加什么慈善晚宴啊,捐得起几毛?】 【有一说一,她的《破晓》大爆了,现在应该不算糊吧。】 【一个镶边女主而已,有什么含金量。】 【我赌五毛这俩有猫腻。】 【我们哥哥现在有女朋友好吗,也就这种不要脸的糊咖还敢眼巴巴往上贴。】 【有些粉丝的眼睛真该治治了,到底是谁在眼巴巴往上贴啊?】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俩都戴着某家的戒指?】 【某人能不能别碰瓷沈辛了,吸了几年血了还没完了是吧?】 【他俩的戒指都不是同款好吗,这也能扯到一起?真是搞笑。】 夜幕下的城市灯火璀璨。 保姆车行驶在车流之中,将街道上的霓虹化作飞速倒退的斑斓光影。 安静的车厢里,当路尧十指翻飞地跟悠悠交代完,看到的便是这样堪称绚丽的景象,以及,光影映衬下低着头看手机的岳千吟。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沉静的表情照得分明。 察觉到他的视线,岳千吟从手机上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怎么了?” 路尧叹了口气:“我还没见过这么喜欢给自己找不痛快的。” “未知才是真正令人恐惧的东西。”岳千吟弯起唇角道。 她垂下眼,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着:“况且,说来说去还不就是那些话,抱走哥哥,别来沾边,蹭狗不得好死,之类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轻轻一笑,像是在嘲讽什么似的:“我早就习惯了。” 路尧的手指叩着座椅扶手,眉头忍不住皱起。 他伸手拿过岳千吟的手机,按下锁屏键,将屏幕暗了下去:“别看了。” 虽知她素来坚韧,他也并不想看她面对这些无谓的恶意。 岳千吟从一瞬的呆愣中回过神来,眼睫轻抬,清凌凌的眼神便落到他的脸上。 她看了他两眼,嘴角缓缓扬起了起来:“好,不看了。” “我已经让悠悠盯着公关部去处理了。”路尧说。 岳千吟:“好。” 这次晚会,路人对她的评价多为中立和夸赞,口出恶言的都是沈辛的粉丝。 但沈辛跟谢栋不同,如果让沈辛团队下场控评,只会适得其反。 他们只能靠自己。 要想摆脱这些恶评,其实最好的方法就是跟沈辛切割。 不跟他见面,不跟他扯上关系,让时间冲淡一切。 可惜沈辛没有半点为她考虑。 路尧在心中冷笑,而岳千吟毫无察觉。 “还好今天把那枚戒指摘下来了,不然不知道还要生出多少是非,”她的脸上带着少女般的娇憨,眉眼盈盈,“简直像是冥冥之中收到了神的旨意。” 被她打了个岔,路尧心火一滞,挑眉道:“你相信这个?” 圈子里相信鬼神之说的人其实不少,从各大剧组的开机仪式和杀青仪式就可见一斑。 在路尧看来,这种信仰往往是出于自身的软弱和迷茫,以致于寄希望于外界为自己赋予面对困难和痛苦的力量。 但岳千吟看起来不像是会信这个的人,她看起来……坚韧而聪慧。 况且,她连人都不愿意依赖,更何况缥缈的未知。 “那倒不至于,”岳千吟果然笑着摇了摇头,慢慢说道,“我宁愿相信我自己。”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路哥你。” 真是个乖孩子。 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路尧感觉自己坚硬的心脏都柔软了些许。 但孩子有多乖,忍心伤害她的人就有多操蛋。 他的眼神沉了沉,重新回到正题:“沈辛来找你做什么,有事?” “也没什么事,”岳千吟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裙摆的布料,低声道,“他说,他很想我。” 路尧沉默片刻,被气得笑了一声:“呵。” 他看进她的眼睛:“那你呢?” 岳千吟的睫毛在他眼前颤了颤,那双明净的眸子里慢慢氤氲起复杂的情绪:“我说,我们已经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 看着她的表情,路尧不置可否地移开了目光。 于是车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只有夜色无声流动。 不过没过太久,他重新听到了岳千吟的声音。 “前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失恋会让人那么痛苦呢,后来我想到了。” “失恋的痛苦源自曾经让你闪闪发光的那个人离开了,甚至或许从来没有爱过你,而你无从求证,只能接受自己不被爱的这个事实。” “但是今天他来找我,跟我说每天都在想我,好像很爱我的样子,我却还是高兴不起来。我总忍不住去想,如果他真的爱我,为什么要跟我分手,为什么那么久不来找我,就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既然分了手,且不是想复合,为什么又来纠缠不清。” “我真是不明白。” 她的声音低而缓,像冰下的暗河。 路尧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真的不明白。鱼和熊掌,舍弃哪个都令人心有不甘。 路尧没有说话,他想岳千吟也并没有期待他的回应。 于是他只是无声地看着她,眼神平静而专注地落在她的脸上。 她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窗外,神情怅然。 车厢里静谧了半晌,冰下的暗河终于又开始涌动。 “我以为我已经好起来了,真的。”岳千吟对着窗外的夜色慢慢说道。 “我知道你一直担心我,不辞辛劳地给我安排各种事情,上课,锻炼,搭戏,看剧本,让晓雯和卉卉带我出门……我也一直有在认真配合,我每天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认真工作,认真休息。” “我只是没有想到,这么久过去,我还是会时时想起来。” 曾经她对自己的记忆力引以为傲,现在这记忆力却成了她痛苦的根源。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些微小的过往。 她记得他们不方便被人看见,就总是约在晚上。等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天色黑到路上的每个人都面目模糊,沈辛就差不多要到了。</p >她会在路灯照不到的朦胧夜色里等他,努力分辨远处每一个向她走来的影子。 那些影子里总会有一个脚步匆匆,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停在她面前,跟她紧紧相拥。 她记得沈辛头发毛茸茸的触感,他火热的皮肤温度,以及他强劲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记得上一个初夏从他们中间拂面吹过的不冷不热的风,电梯壁映出的亲密交叠的影子,还有窗纱摇动间飘进屋的淡淡茉莉花香。 “他从来不在这里过夜,因为经纪人和助理经常会去找他,所以我们每次在一起的时候都匆匆忙忙。时间少,就需要花在刀刃上,所以见面之后总是先上床,然后吃饭,然后才是聊天,——连吵架都需要分成几轮。” “我有一次问他你难道不会腻吗?困在一眼能看到头的屋子里,每次都是差不多的流程,差不多的活动。不是说这些活动我不喜欢,我只是觉得,生活里好像不该只有这些,生活好像也不该这样一成不变。” “他说只要在我身边,就一点也不觉得腻,但是他也很乐意跟我尝试一些不同的新鲜的事情。后来我们就会为彼此准备一些小惊喜,也抽空看了一些电影,拼了一些拼图,还试过一起、做饭、画画、烤饼干……” 路尧看到岳千吟微微笑了起来。 “我们还列过一个待办清单,上面全是打算以后一起去做的以前没做过的事情,期待着有朝一日,能一件一件把那些事情做完。” “结果一直到分手也还有好多事情没来得及做,”她嘴角上翘的弧度犹在,只是眼里的笑意分明地淡了下去,“真不甘心啊。” 路尧安静地听着。 在她说完的那一瞬,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魏如萱也会像这样为来不及跟他一起做的事情不甘心吗? 他总是飞快地陷入爱河,又飞快地厌倦。 在爱情里对另一个人生出期望,然后失望,然后再期望,再失望……攒够了失望之后,再换一个人,重复相同的过程。 就像一个死循环。 魏如萱跟其他女人不同的点在于,她跟他是一类人。 很快他们就把对彼此的期望降低到了一个很低的程度,同时也免却了很多失望。 在一起八年,她有想要跟他一起做却来不及做的事情吗? 他对此一无所知。 “我想起了以前看到的两句话。” 路尧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 “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岳千吟长睫微抬,无意识地看向他。 只是两个呼吸的功夫,明晰的神采便重新汇聚在她的眼中。 “路哥说得是,”她唇角微翘,对着他很轻地笑了笑,“那就不了了之吧。” 真是一个矛盾的女人。 脸上明明是天朗气清,微风和煦,眼睛里却装着雾蒙蒙一片雨。 不是说不了了之吗,为什么还是这副死样子? 不是说知难行易吗,沈辛这个坎还迈不过去了是吧? 长久而热烈地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爱,到底是什么感觉? 路尧竟有点羡慕沈辛了。 操。 “还有哪些事情没有来得及做?”路尧突然问。 23. 我陪你去做 这个问题有点过于私密了吧? 这可不太像老成持重的路哥会问的问题,岳千吟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我说,”路尧扯了扯领带,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表情,“你还有哪些事情想做?” 岳千吟不自在地移低目光,对着他若隐若现的锁骨愣了几秒,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之后,又忙不迭地把目光移回他的脸上,脸颊微烫:“路哥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昏暗的车厢里路尧目光灼灼:“你想做的事情,我陪你去做。” 他陪她? 真的假的? 路尧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岳千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幽深如渊,几乎要引人坠落其中。 她的呼吸滞了一下,有些别扭地微微错开目光,变成凝视他的脸。他的脸具有硬朗的轮廓和高挺的鼻梁,是十足认真的神色,丝毫看不出开玩笑的迹象。 于是她的眼神无意识地继续下移,看到了他修长的脖颈和凸起的喉结。 在那下面,是他扯松的领带和凌乱的白衬衣领口,以及掩映在领口下面的带着阴影的锁骨,还有因为常年不见光、明显比身体其他地方更加白皙的皮肤。 见鬼。 岳千吟暗骂一声,目光像被烫到似的,忙不迭从他身上移开。身在这个圈子,撩人的帅哥到处都是,就连蓄意勾引的她也见过不少,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乱了心神。 而路尧甚至不是故意的。 他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她的窘迫,声音平静:“至于这么惊讶吗?” 他的平静令岳千吟乱七八糟的情绪沉淀了些许,她努力忽略脸颊的热意,将目光转回他的脸上,笑着说:“路哥不是说自己不是好人吗,怎么竟然这么舍己为人?” “路哥偶尔也有想做做好事的时候,”路尧低着头看她,眼睛里弥漫起微微的笑意,“所以,你想做什么?” 他的眼神幽静而专注,令岳千吟下意识地认真思考起来。 她想做什么呢? 以前跟沈辛在一起的时候,她想做的事很多很多。 她想跟他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坦然地面对所有人的目光;她想跟他拥有一个完整的夜晚,看一部完整的电影;她想跟他相拥而眠,再从清晨的阳光里一起醒来;她想跟他去自己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看从来没有看过的风景。 她想跟他把世上的所有美好一一历遍。 她太贪心了,是不是?所以愿望注定成空。 跟他交往三年,待办清单上完成的事项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其实好些事是她一直以来就有的愿望,不是非要跟沈辛一起做。她只是想等一等他,没想到等啊等,等啊等,就拖到了现在。 其实不等他又怎么样呢? 现在她不必再等他,也不想再等他了。 岳千吟握紧手指,声音里有掩不住的雀跃:“我想去看海!” 闻言路尧轻轻笑了一下,那双看着她的眼睛灿若星辰:“好,我们去看海。” 岳千吟已经很久没有出去玩过了。 自从开始工作,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占据她的生活,细想起来,上一次出门旅行还是读大学的时候。 在她的记忆里,出去玩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从生出去某个地方的念头,到查资料、做攻略、看天气预报,再到订机票酒店和门票、收拾行李……每一次出行,她都要花半个月的时间准备,其磨人程度不亚于写一篇期末论文。 但这次显然跟自己以前每一次出门都不一样。 路尧垂眼在手机上操作了几分钟,再看她的时候已是成竹在胸。他以一贯沉静的语气有条不紊地交代起来:“机票和酒店我已经看好了,待会儿回家好好休息,然后好好睡一觉。” 岳千吟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回应,路尧已经微微凑了过来。 他很近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明天上午9点,我和小川来接你,可以吗?” 他即使用请求句,也像是在掌控一切。 他定好时间、参与者和目的地,口中的问询分明贴心至极,却带着不可抗拒的掌控力。 岳千吟根本无法拒绝。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但幸运的是,路尧现在跟她站在同一边。 岳千吟看进他的眼睛,然后扬起唇角,轻轻点了点头:“好。” “那机票和酒店我就先定了,”路尧低头看了眼手机,“那边的气温跟我们这差不多,不过海边风大,紫外线强,得注意保暖和防晒。” 岳千吟忍不住笑:“路哥向来都这么体贴入微吗?” 路尧对着她很轻地笑了一下:“也就随手的事儿。” “看来我猜对了。”岳千吟微笑道。 没有哪个男人会天生这么体贴,更何况,路尧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在意这些生活细节的人。比起享受生活,恐怕他享受工作还更多一点。 在他们还未相识的时候,是谁把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是肖燃还是闵秋?或者是他的前女友?前前女友?初恋? 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岳千吟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口问:“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带好你要用的东西就行,身份证,护肤品,两天的换洗衣物……”路尧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停在她的脸上,“最好再戴个帽子,遮一遮你的脸。” 他这么一说,常年宅居的岳千吟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公众人物,心中骤然忐忑起来:“戴个帽子就行了吗?要不要再搞个伪装什么的?” “放心吧,”路尧的眼中多了几分明显的笑意,“那么远的地方,狗仔不会跟过去的。不过——” “不过什么?”岳千吟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路尧看着她:“两年之后,我应该就不敢再这么单独带你出去了。” 他的目光里满是笃定,岳千吟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相信两年之后,她会站到更高的位置,人群会向她蜂拥而至。 “那就借路哥吉言了,不过 ——”岳千吟微微笑了起来,尾音拖得长长的。 路尧挑眉:“嗯?” 岳千吟的目光自下而上地滑过他光洁的下巴,偏薄的嘴唇,高挺的鼻子,最终停在他深邃的眉眼。然后她缓缓开口:“我觉得你的脸也很有必要遮一遮。” “好,”路尧轻笑一声,“听你的。” 第二天上午,小川准时过来,开车把她和路尧送到了机场。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飞行,她便站在了全然陌生的地界。 这座城市的天空是明净的浅蓝色,空气里弥漫着湿润而清新的植物气息。 岳千吟张开手指,感觉有风从指间穿过。与此同时,有种莫名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鼓胀起来,憋得她不吐不快。 “原来这么简单的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木木的。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脑,但路尧马上就听懂了她在问什么。 他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嘴里说出的话却满是现实的冷酷:“就是这么简单。” 她的心愿并不复杂,很容易便能实现。 她跟沈辛偏偏做不到。 路尧没有给她时间伤怀。他的手掌微微使力,便成了虚扶着她后背的姿势,岳千吟瞄了他一眼,老老实实地跟着他的力道往机场外面走。 他租了个车,带她去简朴而不失私密性的酒楼吃了顿海鲜,然后径直向海边开去。 岳千吟坐在副驾驶,一边看窗外的风景一边跟他说话:“路哥怎么想到带我来这儿?” 路尧声音温和:“这是我妈的家乡,我算是在这长大的。” 岳千吟恍然:“怪不得你一副轻车熟路的架势,我还以为是做了详细的攻略。” “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慢慢做攻略,”路尧的声音里带着点笑,“跟你出门我还简单查了一下,——如果是我自己出门,基本都是走到哪儿算哪儿。” 岳千吟笑:“不是说在这长大的吗,还需要查?” “我爸工作调动之后全家就跟着换了城市,那个时候我读高中,学习忙没什么时间,后面上大学,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就更不怎么回来了。”路尧说。 岳千吟沉默了,自责于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不定勾起了他的伤心往事。 路尧却像读懂了她的心思似的,缓声道:“我爸妈是老来子,生我也晚,两个老人家都是无病无灾去的,也算是喜丧。” “更何况,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侧头瞄了她一眼,“我大学毕业都十几年了。” 岳千吟倒吸了口凉气:“路哥比我大这么多吗?” 路尧笑:“比你大八岁,再努力点都能生个你出来了。” “嘁。”岳千吟撇嘴。 聊了没多久,一小片蓝色跃入岳千吟的眼帘。 然后那片蓝色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终于填满了她的整个视野。 “海!”岳千吟忍不住叫了出来。 她扒着车窗,扭头对路尧兴奋道:“是海诶!” 路尧笑:“嗯,是海。” 24. 他们的海 他把车利落地停到一个海边公园的停车场,领着她踏上了一条小径。 七拐八拐之后,岳千吟就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哗啦——哗啦—— 一直梦想的景象已经近在咫尺,她忍不住加快脚步,朝着声音的源头小跑过去。但没跑多远,她又忍不住回头去看路尧。 那人还是气定神闲的样子,不慌不忙地缀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 是啊,急什么呢? 海就在那里,又不会长了腿跑掉。 岳千吟捋了捋头发,停下来站在原地等他。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路尧今天穿着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上面配了件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外套,头上则戴着顶深蓝的棒球帽。很干净清爽的穿搭,比他平时常见的衬衣西裤打扮看起来年轻有活力得多。 而且,褪去那个商务精英的外壳,他现在看起来不像是被她让渡了选择权的经纪人,不像是总语重心长的长辈,反倒更像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个不用守那么多规矩的玩伴。 这令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而路尧马上就发现了她的目光:“看我做什么?” “看你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岳千吟抿着唇笑。 路尧失笑,慢条斯理地走到她面前:“这会儿又不着急了?” “不着急了,”岳千吟随着他的走近慢慢仰起脸,眼睛里带着笃定的笑意,“我们有的是时间,对不对?” 路尧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对,我们有的是时间。” 石板小路的两旁长着大片大片的野草,在海风的吹拂下涌动着绿色的波涛。 岳千吟站在这绿色的波涛中间看他,感觉自己从未如此放松。 “要不要给你拍个照?”路尧突然问。 “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岳千吟眼睛一亮,“那我录段视频吧。” 说干就干,她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然后落后几步,对着前面的路尧按下了录制键:“今天没有上班,跟路哥来看海了。” 她拍到了路尧往前走的背影。他身姿修长挺拔,步伐不急不缓,像一个潇洒的游侠。 “这条小路通往海边,”岳千吟走到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解说,“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又数十步,再数十步……” “豁然开朗。” 镜头里已经能看到小路的尽头,那是一片金色的沙滩,与沙滩相连的,便是她这么多年来念念不忘的海。 岳千吟隔着屏幕凝视着那抹蓝色,感觉胸中的某种情绪鼓胀得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下意识地转头,正好对上了路尧看过来的眼神。 他的眼神里带着点笑,像是在问她开不开心,喜不喜欢。 岳千吟的眼眶瞬间就湿了,而且喉咙发哽,说不出话来。 好在路尧并没有询问她怎么了,他只是伸手过来,隔着帽子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她也得以稍微缓和一下激荡的情绪,停掉录制,收起手机,清了清嗓子假装无事发生:“路哥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过来玩?” 路尧陪着她慢慢往前走:“小时候倒没有经常来,得去上钢琴课、游泳课、篮球课、奥数班,作业怎么写都写不完……” “这么惨啊?”岳千吟有点意外,因为路尧看上去就像是那种被养育得很好的孩子,教养好,眼界宽,遇到什么事都从容不迫。 没想到他也有悲催的童年。 “习惯了就还好。”路尧说。 再回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小时候的委屈和不甘,已经全部随时间消散。 他看着远处的海面,平静道:“我爸妈总是希望能把我培养成所谓的别人家的孩子,所以小时候没有什么机会玩,自己开始赚钱之后才到处逛了逛。” 他很早就发现,原来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哪怕要得到父母的爱,也需要付出代价。 做任何事情都有代价,只是现在轮到他的父母更深切地体会这一点。 路尧并不觉得内疚或者难过,但也没有像他小时候想象的一样觉得痛快。 他只是觉得麻木,对父母,也对他自己。 但岳千吟显然不是个擅长无动于衷的人,她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来,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下手似的,手掌在他手臂旁的空气里顿了半晌,终于才落了上去,然后极轻地拍了一下,一触即离。 路尧顿时从那种麻木的心情中脱离出来,他觉得有点好笑:“怎么,不敢碰我?” 岳千吟于是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谁敢碰你啊,老是板着张脸,一副下一秒就要训人的样子。晓雯那么崇拜你,连话都不敢跟你多说一句呢。” “哪有那么夸张,”路尧看着她,忍不住唇角微扬,“我也没有训过你吧?” 岳千吟笑着横了他一眼:“还不如直接训我呢,你面无表情不说话的时候更吓人。” “胆子小就多练练。”路尧拍了拍她的脑袋。 岳千吟笑了起来:“我算是听懂了,路哥就是喜欢吓人。” “别给路哥乱贴标签啊,”路尧也笑,“工作的时候当然要严肃一点,如果对着你们嘻嘻哈哈,那我这老板还怎么当。” 岳千吟:“对对对,路总说的都对。” 说笑着就走到了海边。 大海一望无际,泛着深沉的青蓝色,跟蔚蓝的天空在遥远的地平线相接。 下午的阳光正好,给翻卷着雪白浪花的海面洒上了点点碎金,令人目眩神迷。 时值五月下旬,五一刚过去不久,暑假还没有来,因此沙滩上并没有多少游客,他们也得以享受到难得的半日安宁。 海风的吹拂下,岳千吟沿着海岸线慢慢地往前走。 路尧跟她并肩而行,突然问了一句:“为什么喜欢海?” 岳千吟转头,微微眯起眼睛看他:“我好像没有跟路哥说过喜欢海吧?” “路哥有眼睛,会自己看。”路尧屈指在她的帽檐上弹了一下。 岳千吟笑,投桃报李地给他讲起了自己的童年:“很小的时候,我跟着外婆在乡下住了几年,那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乡下没有商场,没有电影院,更没有游乐场,只有广袤的田野和狭窄的田埂,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 她和小伙伴们几乎从来不被允许靠近那条河,唯一的例外就是大人们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每逢那时他们就会像过节一样,撒了欢地在浅滩上跑,脱了鞋去踩水,埋着头找贝壳,或是用鹅卵石打水漂。 那条河不宽,流速也不快,靠近河岸的水面上总是飘着翠绿的浮萍,还有一种花是紫蓝色但不常开的 水生植物。大人们说,那是水葫芦。之后每次看到花开,他们就会欢呼起来:“水葫芦!水葫芦!水葫芦!” 后来外婆去世,她被父母接进城里,广袤的田野和狭窄的田埂没有了,弯弯曲曲的小河没有了,紫蓝色的水葫芦也没有了。 她每天坐在四四方方的房间里,面前是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令她觉得,仿佛能看到自己四四方方的未来。 “但是初中的时候有一篇课文你记得吗?”岳千吟突然转身面对他,眼神晶亮。 路尧失笑:“你初中的时候,我已经在读大学了。” “对哦,我老是忘,”岳千吟也笑了起来,“总之是一篇关于海的课文,我一直到现在都还记得。”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念了起来。 “小时候,我常伏在窗口痴想 ——山那边是什么呢? 妈妈给我说过:海” “哦,山那边是海吗? 于是,怀着一种隐秘的想望 有一天我终于爬上了那个山顶 可是,我却几乎是哭着回来了” “——在山的那边,依然是山 山那边的山啊,铁青着脸 给我的幻想打了一个零分! 妈妈,那个海呢?” 她的声音清脆而朴素,并没有用上她在台词课学到的那些技巧,反而带着几分稚嫩,像极了文艺汇演舞台上的中学生。 这一刻,路尧仿佛穿过了十几年的岁月,看到了年少的初中生岳千吟。 她被困在四四方方的世界里,梦想着去看看山那边的海。 “然后呢?”路尧忍不住问。 “然后我就记不住了,只记得他翻过了一山又一山,最后还是看到了海。”岳千吟说。 路尧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带向海的方向:“像你一样。” “对,像我一样,”岳千吟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着波涛起伏的海面笑了起来,“像我们一样。” 沿着海岸线走走停停,从松软的沙滩走到精心修缮的木头栈道,再到礁石堆里的石板路,从日光明亮一直走到慵阳半坠,再到斜日西沉。 夕阳即将落下,天空变成了温暖的橙红色。而在这满目的橘红中,成群的海鸥在展翅翱翔,清脆的鸟鸣声和哗啦啦的海浪声和谐交织。 岳千吟捂着胸口,被这电影般的壮阔画面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听到路尧说:“我给你拍一张照片吧?” “路哥这算是职业病吗?”岳千吟对着他笑。 “倒也没病到如此地步,”路尧弹了弹她的帽檐,“只是觉得可以纪念下你的第一场海边日落。” 岳千吟摘下帽子,又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笑着问他:“这样可以吗?” 路尧看着屏幕里那张被夕阳余晖渡上一层暖光的笑意盈盈的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沉声道:“可以。” 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将她的笑脸珍重定格。 手机递过去,岳千吟对着画面也是赞叹不已:“路哥拍照水平很不错嘛,——我们再拍个合影吧?” 她看着他笑,眼睛里像是盛着整片海的日光:“纪念我们的第一场海边日落。” 路尧呼吸滞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说:“好。” 25. 星光之城 看完日出已经是六点多。 暮色四合,两个人踩着路灯照出来的影子去吃晚饭。 路尧照例定了一个幽静的雅座。 岳千吟坐下来一看手机就笑了:“今天走了两万多步。” “累不累?”路尧问。 “走的时候不觉得,”岳千吟动了动酸胀的双脚,“坐下来才觉得累。” “那就多坐会儿,歇一歇,反正我们不赶时间。”路尧说。 岳千吟“嗯”了一声。 出门一天,她没怎么看手机,手机上也没几个人找她。除了各种群里的闲聊和八卦,只有助理晓雯和卉卉问她玩得怎么样。 路尧就不一样了。一路上他的手机时不时就会响几声,重复两次之后,她亲眼看他利落地开了静音。这会儿坐下来,她慢悠悠地看着菜单,他则面无表情地埋着头,对着手机十指翻飞,想必是在处理公事。 岳千吟一直等到他抬头才把菜单推过去:“我是不是耽误路哥工作了?” 路尧看了她一眼:“如果出个门都怕耽误工作,我这个老板当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岳千吟拿起旁边的水壶给他倒茶:“路总威武。” “可以了可以了,”路尧按住她的手臂,中断了她的后续动作,“你别献个殷勤反倒把手烫了。” 岳千吟唇角微扬,还是稳稳地把那杯热茶端了过去:“还不至于那么笨手笨脚。” 路尧于是从善如流地把茶接了,脸上带着点笑:“没想到我也能喝到大明星亲手倒的茶。” “那必须的,”岳千吟也笑了起来,“快尝尝大明星倒的茶好不好喝。” 路尧轻轻啜了一口,然后端着茶杯看着她笑,“妙不可言。” 晚饭仍然吃的海鲜。 一锅鲜掉眉毛的海鲜粥,配上烤的生蚝和海鱼,以及各种当地小菜,一直吃到八九分饱,岳千吟还有点意犹未尽。 看她眼神还在菜单上打转,路尧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行了啊。” 岳千吟眼里的光顿时黯淡下去。 “没吃饱?”路尧有些好笑地问。 岳千吟委屈巴巴:“肚子吃饱了,嘴还没有吃饱。” “哪来那么多歪理邪说?”路尧瞥了她一眼,有点想笑,但又突然想起她以前就曾因为没吃好在形体室大哭,再开口的时候就带上了两分谨慎,“真没吃饱啊?” 岳千吟不言,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最后路尧还是妥协了:“那再给你点两个烤串?” 闻言岳千吟对着他甜蜜地笑了起来:“谢谢路哥~~~” 路尧“啧”了一声:“你是不是以前被饿过啊?” “嗯呐。”岳千吟说。 路尧这下是真的惊讶了:“真被饿过啊?” “嗯呐,”岳千吟点头,“不过也算是我自找的吧。” 小时候岳千吟有些挑嘴,外婆也惯着她。 后来外婆不在了,她知道没有人会再惯着她。 爸妈工作都忙,能做顿热饭就不错了,色香味比起外婆来都差得远。她初来乍到,当然不可能暴露自己挑嘴的臭毛病,那就只有少吃几口,问就是不太饿、饭量小、吃饱了。 何况更多的时候家里连口热饭也没有,只有冷冰冰的牛奶和饼干,甚至连牛奶和饼干都不是她喜欢的口味。 于是岳千吟就总是饿着,一直到低血糖差点晕倒在教室里。 学校当然给家里打了电话,然后她被爸妈狠批了一顿,从此吃到热饭的概率增加了一点,家里储备粮的种类也丰富了一点。 不过都不好吃,她也都不爱吃,只能说勉强果腹。 好在上了高中学校就有食堂和宿舍了,爸妈于是火速把她送去住校,从此一日三餐都可以在学校解决,省了他们好多麻烦。 “就是那个时候,我的食欲终于又回来了!”说到这里岳千吟的眼睛闪闪发亮,“我终于又有了那种‘哇怎么这么好吃我也太幸福了吧’的感觉!” “然后你就跟好吃的杠上了是吧?”路尧不知道该调侃她,还是该心疼她。 “这样也挺好的,真的,”岳千吟对着他淡淡一笑,“吃和睡是世界上最容易满足的欲望了。” 只要她还能吃能睡,就没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儿。 她一直这样坚信着。 满怀珍惜地跟路尧分享了最后两串烤肉,岳千吟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路尧问。 岳千吟点头:“吃饱了。” “那走吧,带你出去转转。”路尧说。 岳千吟:“好~” 五月底的夜晚还是有些冷。 岳千吟双手抱胸,努力让自己不要抖抖索索,维持住女明星的体面,旁边的路尧却是一副毫无感觉的样子埋头翻包,——他甚至没有扣上牛仔外套的扣子。 嘁,男人。 岳千吟撇着嘴看了他一眼,不料被突然抬头的路尧逮了个正着。 他微微挑眉:“你那是什么眼神?” 眼睛还挺尖,岳千吟用下巴指了指他的衣襟:“你不冷啊?” 路尧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我火力旺。” 岳千吟“啧”了几声,不过还没“啧”完,路尧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条大围巾披到她肩上,顿时把她剩下的“啧”都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围巾妥帖地贴着她的下巴和脖子,柔软得像一片云。 一看就知道是高级货色。 岳千吟笑吟吟地仰着头看他:“路哥好讲究啊,家里还备着这么高档的围巾。” “别人送的。”路尧笑着说。 “不愧是路总,”岳千吟张口就来,“你看我就没有人送。” 路尧手上不停,宽大的围巾从手臂和肩膀一直裹到她的下半截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子:“行了啊,不准说了。” 岳千吟伸手把嘴巴从围巾里刨出来,笑道:“谨遵路总教诲~” “冷风喝多了小心肚子疼。”路尧微笑着把围巾又拉了上去。 这是哄小孩子呢? 岳千吟失笑,把脖子往温暖的围巾里缩了缩,乖乖地跟着他往前走。 路尧开着手机地图,时不时低头确认一下方向,她则悠哉悠哉地跟在他身旁,半点也不用动脑子。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十分新鲜,十分美妙,简直令人上瘾。 岳千吟瞥了一眼路尧认真的神色,乐滋滋地弯起了唇角。 这个点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大约是过了饭点喝饱喝足的关系,大家都有说有笑、慢慢悠悠地走着,呈现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她跟着路尧混迹在人群中,恍惚间竟生出自己也是在这里生活的错觉。 晚风吹来清甜的香味,岳千吟抬头一看,才发现这条不知名的街上竟种满了槐树。这个时节雪白的槐花正热烈地绽放着,一簇簇,一丛丛,船帆一样的花骨朵挤挤挨挨的,像一片雪白的瀑布。 岳千吟仰起脸,出神地看着那片花海,感叹道:“好漂亮。” “嗯。”路尧和她一起凝视着那片雪白,然后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很漂亮。” 再穿过两条街就是下午停车的公园。 两个人重新坐进车里,路尧开了音乐,然后轻踩油门,把车行云流水地开了出去。 他没有说去哪,岳千吟也没有问。 窗外的一切都令她新奇。一棵棵她说不出名字的树,一丛丛她不认识的灌木,一蓬蓬红的粉的白的花,以及风里时有时无的海浪声。 但那海浪声渐渐近了,更近了。拐过几个弯道之后,海浪声携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岳千吟这才发现他们开到了一座跨海大桥上。 两侧是一望无垠的海,头顶是无边无际的星空,岳千吟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湿了眼眶。 “如果这座桥没有尽头就好了。”她轻声说。 路尧看着前方的夜色,声音同样很轻:“是不是傻?” “路哥有过犯傻的时候吗?”岳千吟问。 “嗯。”路尧说。 车子在安静的夜里飞驰,街灯划出流星一样的光迹。他们在轻柔的音乐声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聊起了更年轻时候的事情。 这座城市算是路尧的家乡,外面的许多楼许多街都曾出现在他的回忆中。 有些地方他曾经和别人一起走过,后来别人又携手别的别人。 就像今天她跟他一起来了,或许下一次,跟他来的就不再是她。 岳千吟沉默地将一只手伸进窗外的夜色里,慢慢张开手指,便有风从她的指间穿过。 ——风是抓不住的。 “在想什么?”云烟般轻柔的歌声里路尧忽然问。 “在想……”岳千吟看了眼他因为没什么表情而略显冷峻的侧脸,声音里不禁带上了一丝笑意,“我摸到了风。”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还想再贪求什么呢? 夜色温柔极了,空气里有雪松的香味,令人联想起十足温柔的梦境,深深浅浅的天空,回忆里所有美好的事物。 岳千吟知道那是路尧身上的味道。 他就那样突然地出现,点亮她黯淡的人生。他说你不是没用,你只是不习惯;他说向前看,别回头;他说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传奇,和我一起。 她应该去成为他口中的那个传奇。 岳千吟握紧手指,莫名地有些心情激荡。 开了大半个小时,路尧把车慢慢停了下来。 他打开车门,对着她偏了偏头:“下去走走吧。” 岳千吟于是拢着围巾下了车,发现停车的地方是某座山的山顶停车场。他们的头上是繁星璀璨的晚空,脚下则是整座城市的夜景。 她呼吸了一口清新而冷冽的空气,对着路尧笑道:“我还没许愿呢。” 路尧唇角微勾:“你的心思比较好猜。” “是吗?”岳千吟笑,“难道不是路哥对这种事驾轻就熟,熟能生巧?” 路尧低头笑了一声:“倒也没那么熟。” 他的笑声低沉,带着胸腔震动形成的醇厚质感,听得岳千吟愣了愣,竟没想起来接话。 车里的歌正好放到尾声,空气里安静了半晌。 岳千吟回过神来,正疯狂思考该说点什么,一首新的曲子已经从车门大敞的车厢里飘了出来。 “Cityofstars/星光之城啊 Areyoushiningjustforme/你是否只为我闪耀” 一首很应景的曲子。 岳千吟的嘴张开又阖上,最后只是微微侧头,轻浅地看了路尧一眼。 “Cityofstars/星光之城啊 There'ssomuchthatI'tsee/有太多事情我尚未明了” 26. 暗恋的故事 岳千吟难得地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 本来还计划了去看日出,但睡得晚实在起不来,于是作罢。 “下次吧,下次再看。”路尧这样安慰她。 岳千吟看了他一眼,低头笑了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还有下次。 回去之后就要投身繁忙的工作了。 因为在慈善晚会的亮相和表演反响都还不错,岳千吟接到了几个新的代言邀请,晓雯正盯着法务部的初审。 路尧又开始成天不见人影地忙。一是因为肖燃有部电影要送去电影节参加评选,他需要做冲奖的准备,二是因为要给她找合适的剧本,跟资方和剧组拉扯谈判。 岳千吟自己倒是没什么事做,每天的日常就是失眠,补觉,看剧本,以及陪出组之后闲得无聊的大影帝对戏。 对戏之余,肖燃也给她分享了新的八卦:“闵秋应该快复出了。” 岳千吟:“哦?” “她之前不是来找过路哥吗,路哥拒绝了她,她就去找了别人。”肖燃说。 岳千吟心有戚戚:“路哥还蛮……果断的。” 说得好听是果断,说得不好听是冷漠不念旧情。 “他只是讨厌麻烦,”肖燃看着她,突然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你以后就明白了。” 再见路尧是在半个月后。 岳千吟拍完一个广告,回家换了衣服正在洗脸,突然就听到了门铃声。 她三两下把脸擦干,走到门口一看,笑着开门迎人:“路哥,你怎么来了?” 路尧穿着衬衣,一副刚从公司出来的样子,长身玉立地站在她家门口:“我来找你。” 他瞥了眼她戴在头上的小熊发箍:“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啦,”岳千吟笑盈盈地把他迎了进来,“这不是巧了吗,我刚好把妆卸完,——路哥进来坐。” 两个人坐到沙发上,房间里冷气充足,日光明亮。 此时岳千吟刚卸了妆,披散着头发,穿着宽松的T恤和阔腿裤都是青春无敌的样子,像一株正含苞待放的百合。 看起来倒是状态挺好的样子,于是路尧直奔主题:“我给你找了一个本子,——不过编剧和导演都是新人。” 这个本子是找熟人引荐的,被他发现纯属机缘巧合。 风险不小,但岳千吟现在也没有太多挑挑拣拣的余地。好在她对自己的处境有清醒的认知,并没有因此生出什么别的情绪,只是微微挑眉,安静地等待他的后话。 路尧看了她一眼,条理清晰地补充道:“你的作品还是太少了。抛开飞星那些凑数的自制剧不谈,已经上映的只有一部《乔木青》,一部《破晓》。《乔木青》里你演女二,《破晓》里也只是个镶边女主,含金量还是差了点。” 而且还有马闻和邬正带来的负面影响,不过这个就不用说给她听了。 他虽然打算为她借一借肖燃的东风,但东风也不是那么好借的,也得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这么一来,挑来选去,这个本子竟然是最适合她的。 “虽然编剧和导演都是新人,但他们有一个成熟的监制,团队也挺不错。” 路尧递给她一个薄薄的剧本:“这个电影叫《明月悠悠》,讲的是一个关于暗恋的故事。” “暗恋啊……”岳千吟把剧本接了过去。 “对你来说确实有点挑战性。”路尧沉吟着说。 岳千吟翻开剧本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对着他笑道:“我也有一定的暗恋经验好不好。” 路尧想起她明晃晃的眼神,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岳千吟:“……不信拉倒。” 这个剧本的内容并不多,统共也只有薄薄的几页,故事却很完整。 女主角陈悠是偏远乡镇上长大的孩子,因为父母早逝,很小就寄人篱下,过着看人眼色的生活。她一边偷偷攒钱一边学习,努力考上了一流大学,却在红灯绿酒的大都市里感到无所适从。 学业和生计就像山一样压着她,只有在最爱的英语课上她才能得到短暂的放松和快乐。男主角佟知远便是她的英语老师。 她情不自禁地对他动了心。 陈悠自己也知道这段感情很难有结果,佟知远比她大十二岁,更何况还是她的老师。 ——谁又能证明她的喜欢是源自心动,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生活经不起她冒这样的险。 但缘分来得猝不及防,他们阴差阳错地有了越来越多的交集,而感情实在不是她能够控制自如的东西,她就这样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岳千吟读着剧本,感觉就像是走进了江南的春雨,整个人都被笼进了淡淡的惆怅之中。 这是一个青涩而懵懂,浪漫而纯情的故事。路尧的眼光向来都很好。 她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目光正平稳地落在她脸上:“怎么样?” “剧本不错。”岳千吟道。 不止是不错,还很适合她。 岳千吟用手指摩挲着封皮,心知这是他不知花了多少心思为自己找来的,如果是欧悦,大概已经半是诉苦半是敲打地说了半天了吧,但路尧一句多余的话也不会说。 他只会突然地出现,淡淡地问一声怎么样。 岳千吟心神微动,抬眼望进他的眼睛:“谢谢路哥。” 路尧很浅地笑了一下,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她几乎都难以察觉。 “那就好好准备吧。”他说。 之后的一周时间,岳千吟都在研究《明月悠悠》的剧本。 陈悠的童年和青少年是怎么过来的?这样的环境养成了她怎样的性格?她为什么会喜欢佟知远?佟知远又会怎么对待她的喜欢? 剧本翻到起了毛边的时候,路尧又来了,怀里还抱着个纸箱。 岳千吟伸手去接,路尧避开了:“你搬不动。” “路哥也太小看人了吧,”岳千吟笑,“我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吗?” “里面是朋友送的杏,水分很足,沉着呢。”路尧说。 岳千吟把他迎进来,又指挥他把手里的箱子放到厨房,语气轻快:“那可得好好尝尝。” 路尧笑,动作利落地打开箱子,只见里面的杏子个个都黄橙橙,圆滚滚,散发着清甜的果香。然后他从里面拿出一捧洗了起来。 岳千吟凑过去洗了手,递给他一个玻璃碗,然后倚在操作台边看他。 今天他穿了件米色的短袖T恤,劲瘦的手臂露在外面,上面有被箱子的棱压出的红印。他肤色白皙,那印子便颇有些显眼。 岳千吟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两秒,手指没忍住在自己手臂上摸了摸。 路尧洗完杏子,目光便落到了她的脸上:“你的试镜准备得怎么样了?” 岳千吟从他手上拿了一个杏:“还行。” 两个人走到沙发边坐下,路尧放下碗,拿起她放在茶几上的剧本翻了起来。 剧本上只有动作和对话,因此岳千吟只能自己揣摩人物的心路历程,纸张的空白处到处都是她的笔记。但他看得很认真,令 她莫名生出一种被老师检查作业的感觉,一时生出了几分紧张。 “你觉得陈悠没有一开始就喜欢自己的老师?”路尧从剧本上抬眼,微微挑起了眉。 “嗯,”岳千吟喵了一眼他刚才看的地方,“她见识过人情冷暖,按理说防备心会比较重。更何况,她平时又要上课又要打工,哪有心思想风花雪月,我觉得一见钟情应该很难出现在她身上。” 其实剧本里也有暗示。 陈悠寡言少语,即便跟人说话,也都是用简洁的短句,就像是生怕言语成为自己的破绽一样。她在佟知远面前也是一样。 岳千吟认为,最开始的时候,她对这个男人或许只是尊敬和崇拜。 他永远干净体面,风度翩翩,操着一口流利的英伦腔,写得一手漂亮的粉笔字,张嘴就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他是她仰视的存在,就像是一束耀眼的光。 哪个在黑暗里挣扎过的人会不向往光呢? 于是她的尊敬和崇拜很快就掺杂进了别的情绪。 “佟知远怎么会不知道陈悠喜欢他?”路尧点了点剧本上她的备注。 “不是佟知远不知道,”岳千吟看着他指的地方弯唇一笑,“是陈悠觉得佟知远不知道。” 陈悠生性谨慎,平日里又很低调,她肯定会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以为佟知远不会注意到她。但那怎么可能,十八九岁第一次动心的女孩子,怎么瞒得过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 “你说,陈悠的暗恋,会是什么样子?”岳千吟慢慢说道。 话音一落,路尧发现她的表情变了。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而精致的脸,或许是多了丝纯真神色的原因,现在看起来青涩了不少。那双总是闪动着狡黠的眼睛此时也收敛了几分灵动,投来了带着些莫名情绪但仍难掩清澈的目光。 这人入戏了。 怪不得人家说演戏的是疯子。 拜肖燃所赐,路尧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甚至能在反应过来的瞬间拿出手机,把镜头对焦到她的脸上。屏幕里她的嘴唇先是动了动,然后微微张开,叫了一声:“佟老师早。” 声音不大不小,神色也很正常,就像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女学生,跟老师普普通通地打了一个招呼。只是略显紧绷的面部肌肉和微颤的睫毛出卖了她平静的表情,而轻微上扬的声调显然也泄漏了她的情绪。 不过最显眼的还是她的眼神。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束光。 路尧猜测这应该是陈悠刚喜欢上佟知远的时候,她的喜欢和崇拜交织在一起,很难说哪种情绪更多一点。 在被那双黑幽幽的眼睛注视的时候,他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回应她的冲动。 谁能拒绝这样的一双眼睛? 他端着手机,忍住了没有说话,她却仍然望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点羞涩,有一点执拗,就像非要等到一个回应似的。于是他轻轻抬了抬下巴,给了她一个回应。 她果然高兴起来,唇角微微翘起,抿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双眼睛也陡然明亮了两分,水汪汪的,闪动着愉悦的光。 “怎么样?”岳千吟咬了一口杏子,凑过来看他拍的视频。 她靠得有些近,近到路尧闻到了她身上飘过来的淡淡茉莉花香,不知是来自那头乌黑的长发还是那身素净的家居服,抑或是家居服下面的皮肤。 随之一起飘来的,还有一阵酸甜的果香。 这个味道的来源显然要明确得多,路尧扫了眼她泛着水光的嘴唇,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27. 一簇暗火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岳千吟望着他,语气带着点迟疑:“不行吗?” 看着那张神情懵懂的脸,路尧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把你的眼神收一收。”他这样说。 岳千吟不是没琢磨过陈悠会以怎样的眼神看向她的心上人。 最开始,她觉得她应该是害羞的,因为她是一个寡言少语、没怎么跟异性接触过的年轻女孩。 但光是害羞又感觉差了些意思。 毕竟陈悠不是在正常环境下长大,她身上肯定有一些特别之处,比如有主见,能吃苦,具有野草般的生命力。岳千吟觉得,她的性格里应该有不弱的攻击性,只是平时这种攻击性被她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她就像是,灰蒙蒙的雾里烧着的一簇暗火。”岳千吟这样总结。 下一秒路尧的目光便落到了她脸上,他低声道:“有点像你。” 岳千吟抬眼对上他幽深的目光:“像吗?” “像。”路尧说。 岳千吟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收敛心神,把话题又拉了回去:“所以我觉得她看过去的眼神应该是直白的,热烈的。她可能不想被旁人发现她喜欢佟知远,却不会介意被佟知远发现这件事。” “甚至,她可能偏要让他发现,因为她什么也不会说,他拿她有什么办法?” “路哥觉得呢?” “有点意思。” 路尧沉吟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除了害羞和渴望,或许还能有一些更复杂的情绪。” 岳千吟咬了一口杏子:“比如?” “比如自卑。”路尧说。 “哦?”岳千吟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路哥在喜欢的人面前会自卑吗?” 路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了笑,反问道:“你在喜欢的人面前不会自卑吗?” 岳千吟想了想:“有时候也会有点吧,不过不多。” “陈悠的情况跟你不一样。”路尧说。 岳千吟的父母对她虽然不怎么上心,但至少为她提供了良好的生存和学习环境。她喜欢看书,视野开阔,加上脑子聪明,长得漂亮,在学校里不说是风云人物,至少也是老师的宠儿,喜欢她的小男生应该也不少。 她应该是没什么机会感受到自卑的。 陈悠则跟她全然不同。 “光是寄人篱下这一点,就能把她原本的骄傲磋磨得一点也不剩。”路尧道。 岳千吟听懂了。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那她确实很有可能在佟知远面前自卑。 不止是自卑,在他面前,她可能还会痛苦。 早逝的父母给她取名为悠,悠然,悠扬,悠远,都是非常美好的词。她的父母无疑深爱着她。但是这种爱,随着父母的离世消失了。 人生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她这里就占了好几样。 岳千吟不信她不会想如果父母还在她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父母还在,她应该会明媚地长大,笑盈盈地站在佟知远面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穿着越洗越薄的T恤和磨到发白的牛仔裤,被那束光照得自惭形秽。 那她会在什么时候自卑,在什么时候渴望,在什么时候痛苦? 人心幽深,之前是她想得太简单了,看来还得再好好琢磨一下。 忙碌中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试镜的这一天。 试镜的地方在一栋办公楼里,凭证件入场之后,岳千吟在路尧的陪伴下进了一间会议室。 这个房间是标准的会议室布局,一进门就能看到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光可鉴人的会议桌,桌上架着台摄像机,桌后则坐着衣着考究的两男一女。 见他们进来,坐在边上那个面色严肃的男人跟路尧打了个招呼,中间那个高瘦男人则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几眼,然后从桌上推过来一个剧本,在摄像机后面轻飘飘道:“那我们就开始吧,——你读一下这段台词。” 岳千吟:“好的。” 明亮的光线下,摄像机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即使已经很多次面对镜头,在冰冷的机器和机器后面充满审视的目光前,岳千吟还是会瞬间生出闪躲的冲动。 她不是个习惯袒露自己的人。 她习惯把自己安置在层层假面之后,这让她觉得安全。 压抑,但安全。 岳千吟想,这可能也是她选择留在这个圈子的原因——作为一个演员,她可以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安全地袒露和释放自己的一部分天性。 此刻她不再是岳千吟,而是大学生陈悠。想到这里,她几乎是瞬间就镇定下来,一目十行地扫了几眼剧本,然后念起了台词。 台词是演员的基本功之一,需要做到口齿清晰,情绪恰当,语调自然。 岳千吟不是科班出身的演员,蒋毅本来没打算考虑她,但架不住监制老徐跟她经纪人关系好,坚持要给她一个机会。不过意外地,她的演技和台词功底都还不错。 摄像机的屏幕上,蒋毅看到她抬起脸看着空气,嘴唇微动,目光有些游移,一副想要开口但又不太敢开口的模样。磨蹭了一下,她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然后启唇轻轻地叫了一声:“佟老师。” 她的眼睛很亮,说的话却很“规矩”,带着十足的客气和礼貌:“周末的晚会你来吗?” 蒋毅转头跟徐敬山对了个眼神,脑袋往摄像机的方向凑了凑。 没有人搭戏,岳千吟直接跳过了佟知远的台词。 镜头里她仍然望着空气里的那个点,表情专注得像一个再认真不过的好学生。只是很快,她的眼睫就颤了颤,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里眸光微闪:“同学们都盼着你去。” 佟知远的回答显然并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她抿唇笑了起来,笑出了颊边的两个小小的酒窝:“真的。” 她望向他,酒窝在含笑的等待中愈发明显,然后她眨了眨眼,脸上带着一丝忸怩、一丝雀跃、一丝期待:“那周末见。” 薄薄的几页纸很快就读完了。 高瘦男人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来,神色和声音都正经了不少:“今天就先到这吧,有结果了再通知你们。” 边上的知性女人冲着她笑了一下,那个严肃男人则是对她表情和煦地点了点头。 岳千吟条件反射性地回以微笑,而旁边路尧已经站了起来,神态轻松:“那我就等蒋导的好消息了。” 从会议室出来,一直走到停车场,岳千吟都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我怎么感觉,他们对我挺满意的?” “对你满意还不好?”路尧说。 岳千吟想起这两年受到的各种敷衍和冷遇:“只是有点不习惯。” 路尧脚步微顿,然后抬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你会习惯的。” 他的动作很轻,却奇异地令岳千吟平静下来。 她想他说得对,她会习惯的。 从公司回去的时候正好是日落时分。 小区里绿意盎然,树叶在微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有一对老人偎依着在花园里散步,还有个小孩在沙池里玩耍。 那是个挺惹眼的小孩,穿着嫩黄的T恤,圆溜溜的黑眼 睛在脸上忽闪忽闪。 岳千吟不禁驻足,轻轻弯起了唇角。 许是感受了她的目光,那小孩抬起头来,仰着张粉嘟嘟的脸,冲她甜甜地笑了一下。 岳千吟忍不住回了他一个甜腻的慈母笑。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可爱吧?”旁边站着的温柔女人跟她搭话,看上去像是小孩的妈妈。 岳千吟点头:“嗯呢。” “也就现在可爱,再大点就该招人烦了。”女人笑道。 岳千吟也笑:“现在多大啦?” “两岁零八个月。” “叫什么名字呀?” “睿睿。” “好名字,这孩子看着就机灵。”岳千吟笑着说。 她突然想起来,从手机里翻出一个视频递过去:“我有个朋友的孩子跟睿睿差不多大,连积木都搭不稳呢。” 那是沈辛前两天发的视频,她偷偷存下来了。 她自虐似的窥视着他的幸福人生,心里痛着痛着,好像也就麻木了。 “这个小朋友应该比睿睿小吧,至少小半岁,你看,”女人轻轻点了点屏幕,“胳膊短腿短,肚子鼓鼓的,说话一个词儿一个词儿往外蹦,——还是个小宝宝呢。” 岳千吟愣住了。 小半岁? 岳千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女人和小朋友告别,又是怎么回到家的。 等她重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探身去摸之前扔在地上的包。地脚的感应灯似是感应到了她的动作,倏地亮了起来。 岳千吟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她抹了把脸,热血上涌地搜出王琳的账号,然后咬牙点了进去。 跟很多感情细腻的女人一样,王琳并不吝啬于记录生活。于是当岳千吟一条一条往前翻,便毫无悬念地翻到了她跟沈辛的许多日常。 他们拍了亲子照和全家福。 他们牵着儿子在夕阳下散步。 他们聊儿子聊了整晚。 他们一起给儿子过两周岁生日。 …… 那个孩子果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大。 算算时间,是沈辛跟她交往半年的时候怀上的。 她被骗得就像一个傻子。 她早该想到的。 她早该想到沈辛不够爱她。 当她带着答案回头看,才发现那些游离和轻慢,都在记忆里分明。 他的心不在焉,他的欲言又止,他的不作为。 在她和沈辛之间,特别的回忆不多,纪念品更少,留影更是一张也无。他克制又清醒,从未试图留下相爱的证据,就像是随时准备发起一场不必有任何分割的诀别。 当记忆逐渐模糊,当某一天她再也回忆不起来他的声音、他的样子、他身上的味道,或许她甚至会疑惑于他们是怎么开始的,又是怎么结束的,他们真的在一起过吗?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如果说他们真的在一起过,又有什么可以证明? 沈辛经常跟她说自己不是一个浪漫的人。 可什么才是浪漫呢? 她从来不认为浪漫只局限于精心策划的节目,日常生活也有许多触动人心的时刻。 但他总是匆匆忙忙,神情不属。 更令人无力的是,翻了王琳的动态,她才知道他明明可以不是这个样子。他也会做出许多浪漫之举,他也会耐心体贴彻夜长谈,只是这一切,都与她毫不相干。 在看到他跟王琳的那些日常的时候,她的心透彻地凉了下去。 28. 岳千吟,起来 她和沈辛的感情,就像一场死无对证的杀人事故。 没有目击者,也没有证据,而她是唯一的受害人。 一部分的她真真切切地死去了。 分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要靠酒精才能入睡,但即便有酒精,她也时常彻夜失眠。 而在那些无眠的深夜,睡了又醒的凌晨,喝到吐也依然睡不着的白天,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一遍遍临摹往日,在记忆里重温那些炽热的拥抱,摇曳的灯影,落在额头的吻。 她想她恨沈辛,恨他爱她,恨他不爱她。 最后她想,也许她只是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岳千吟曾经在沈辛身上倾注了太多,——爱,信任,还有她对未来最美好的希冀。 但他的背弃和欺骗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她曾经坚信的事情被残酷的真相击得粉碎。 她想她可以接受沈辛不再爱她,却无法接受他一边爱她,一边跟别人睡到一起。这令她觉得他们的爱情本身,连同她自己,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保护不了自己相信的东西,也阻止不了自己成为笑话。 岳千吟以需要休息为由跟公司请了假,把自己泡在酒精里,不再出门,不再说话,也不再回复任何人的消息。 直到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她没有理会,但那阵强势而耐心的敲门声停下之后,门口的密码锁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然后“咔嗒”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一个人影背着光走进来,停在她面前。 岳千吟感觉到了那人锋利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人轮廓分明的脸。 她移开眼神,没有跟他对视,也没有说话。 而路尧就跟感觉不到她的拒绝沟通似的,自顾自地发问:“休息够了吗?” 岳千吟不想回答,但他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脸上,令人喘不上气。 半晌,岳千吟犟不过他,还是哑着嗓子开了口:“你这是私闯民宅。” 路尧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然后低头,像是怕她听不见似的:“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岳千吟不答,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 房间里很安静,因此她能清楚地听到路尧缓慢而坚定的脚步声,然后是“唰”的一声,窗帘被拉开,即便闭着眼,仍能感觉到有光线照了进来。 她皱起眉,更紧地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路尧的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地从沙发后面回到沙发前面,最后重新停在了她面前。 “起来,把这份合同签了。” 路尧的声音毫无波澜,就像是在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日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岳千吟没有理他。 于是路尧又平静重复了一遍:“岳千吟,起来。” 就像他平日里一贯的那样平静。 不知怎的,岳千吟突然就被他的平静激怒。 她睁开眼睛狠狠地瞪着他,同时架起手肘试图把自己撑起来,只是身上实在没有力气,没坚持两秒就摔了回去,被散乱的头发和莫名其妙涌出来的眼泪糊了一脸。 她仰倒在沙发上,喘着气,用嘶哑的嗓子大声喊了出来:“我不!” 路尧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两秒。 就在她以为他会扭头离开的时候,他却又开了口。 “岳千吟,”他低着头,再次叫出她的名字,声音缓慢而低沉,“你在闹什么小孩子脾气?” 他把手里的合同不轻不重地摔到茶几上:“你一消失就是四天,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烂泥似的瘫在家里,怎么,难道还指望我先来关心一下你?”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大好人吗?” 他的眼神过于锋利,令岳千吟直接怔住。 她的眼泪仍在流个不停,脑中也仍是宿醉后的混沌,却本能地生出了面对危险的直觉。 ——他到底想说什么? 路尧在她面前慢慢蹲了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曾经说过,向前看,别回头,”他轻声说,“你永远也做不到,是不是?” 他的眼神淡漠而稳定,像冰冷的水波一样漫了过来,令岳千吟几乎无法呼吸。 她倒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而在这天旋地转之间,他是唯一稳定的锚点。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从他们相识以来就是如此,他永远沉着锐利,永远波澜不惊。 岳千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说不是呢?”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信不信?” 路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仍是沉默着,眼神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想起了别的什么。 岳千吟心里一紧,也不知突然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猛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你要放弃我吗?” 路尧低下头,看着她一寸寸地收紧手指,用力到指节都发白。 他盯着那几根覆在自己皮肤上的手指看了两秒,而后重新将目光移到她的脸上,那张脸面容憔悴,神色灰败。奇异的是,即便如此,她身上也没有任何楚楚可怜的味道。 路尧想,可能是因为她有一双过于明亮的,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那火焰很快就扑到了他身上。 他不知道岳千吟到底想到了什么,她仍然是仰靠在沙发上的姿势,但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脸上的惊疑和愤怒就变成了冷静的强硬:“你是我的经纪人,我不同意提前终止契约关系。” 她放开他的手腕,转而冲他摊开手:“合同拿来。” 认识这么久,这是她最像个明星的时候。 路尧叹了口气。 他并没有像岳千吟要求的那样把合同递给她,而是握住她伸过来的细骨伶仃的手,把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然后他端过来一杯加了糖的热牛奶,看着她喝下去。 “把自己收拾成人样再来跟我说话。” 岳千吟在浴室里花了半个小时洗掉满身的污尘和酒气。 然后她走出来,看到路尧穿着衬衫坐在餐桌前,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手边放着好几个外卖袋子。 他像这个家的主人一样自然地把食物一样一样摆上桌,对着她吩咐道:“把头发吹干,然后过来吃饭。” 岳千吟:“好。” 桌上的食物 以清淡菜色为主,明显是为了照顾她颓废之后脆弱的肠胃。 但岳千吟几天没怎么睡,加上酒劲还没有散,看到这些也生不出什么食欲。她恹恹地坐到路尧对面,夹起一个水晶虾饺,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了半天。 “没胃口啊,”路尧瞥了她一眼,平静道,“要不要再喝点儿?开胃。” “不用。”岳千吟心虚地垂下眼,赶紧嚼了几口。 有路尧盯着,倒也吃下了一点东西。 岳千吟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感觉自己正在慢慢活过来。 这种感觉有点奇妙,就像是一具尸体正在慢慢恢复知觉。先是喉咙和胃,然后是嘴,四肢,大脑,心脏……然后是整个身体。 不轻不重地刺了她那句之后,路尧没有再开口说话,空气里于是只剩下碗筷碰撞和衣物摩擦的声音。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沉默地收拾完桌子,岳千吟略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屋里,感觉自己就像罪犯在忐忑等待裁决。 路尧端了一杯水递给她,然后走到沙发旁坐下,——她这才注意到沙发上原本乱七八糟的抱枕和衣服已经被他收拾好了。 隔着半个客厅,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的脸上。 “要跟我说说吗,这次是怎么回事?” 他终于问了。 或许她一直在等他问。 岳千吟慢慢走过去,在路尧旁边坐下来。 她真的又活过来了,鼻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腰臀能感觉到沙发坚实而柔软的承接,大脑能重新开始思考所有的一切。 要怎么跟他说呢?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以为自己会不知从何说起,但只是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仿佛天塌下来也能不动声色的脸,她嘴里的话就像长了腿一样自己就冒了出来。 “沈辛的儿子不是跟我在一起之前有的。他骗了我。” “我就一直忍不住想,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出来的那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爱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路尧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疑问。 他很少思考这种问题。假的又怎么样,真的又怎么样,无论得出什么答案,都改变不了两个人已经分开的显示。纯粹的爱情是奢侈品,说到底,大家都不过是各取所需。 但他并不想跟她说这种话。 不过她也并未等待他的回答,神色平静地继续说道:“我以为爱就是婚礼誓词里说的那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我都将爱你、尊重你、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那确实是很美好的誓词。 只是,太过美好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就显得天真而不切实际。 路尧安静地看着她,而她则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涟漪,柔顺的发丝掩映着半张温婉侧脸。 谁又能看得出来这是一头不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不罢休的倔驴呢。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自己能遇到一个跟我彼此深爱的人,然后跟他白头到老。” 看着她脸上带着自嘲和落寞的笑,路尧低声说:“我知道。” 29. 这个世界很大 日影西斜,在房间里拉出斜长的影子。 房间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动,一个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个安静地听着。 “跟沈辛分手之后,我总是告诫自己要向前看,但我又总忍不住回头。” “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不是他不热爱生活,只是他热爱的生活里面没有我。然后以前所有让我觉得不开心的细节突然就变得很清晰,就像是雪化了,下面的泥泞露了出来。” “我常常会想,为什么会这样?是我哪里有问题吗?” “是因为我不够漂亮?不够聪明?不够有钱有势?不够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做饭不够好吃?身材不够好?还是因为我不擅长跟人相处,跟我在一起其实并不开心?” “后来我又想,或许不是我有问题,或许很多人的亲密关系都是这样,炽烈地喜欢上,然后吵架、冷战、受伤,然后分开。” 坦白说,在前三十多年的人生中,路尧从未如此耐心地听别人倾诉。 不过其他人也从未这样向他倾诉,哪怕是魏如萱或者闵秋也没有。路尧必须承认,哪怕关系亲密,她们对他的信任也并没有到达如此程度。 岳千吟跟她们就不太一样。 她不容易接近,但对于自己认定的人,她会交付全部的信任。 路尧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干裂渗血的嘴唇,心想或许这也是她在感情里受伤的原因。 “是这样的,”路尧慢慢说,“爱情是勇敢者的游戏,把心交出去,就要做好伤痕累累地收回来的准备。” “道理我明白,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很煎熬。”岳千吟低声说。 路尧声音平静:“忍受煎熬是成年人的必修课。” “路哥也会觉得煎熬吗?”岳千吟突然望向他。 “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当然也会有觉得煎熬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很多事情,其实事后想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身陷局中的时候难以发觉。” “那又要怎么跳出局中呢……”岳千吟喃喃道。 她没有等待他的答案,而是把目光落到了桌面那份崭新的合同上。那是《明月悠悠》的合同,是他们共同努力的结果。她探身把它拿过去,认真翻阅起来,连发丝垂落都犹如未觉。 然后她拿出笔,在上面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孺子可教。 路尧唇角微翘:“转移注意力就是一个很好的方法。” “你还年轻,可以尽情尝试你喜欢的事情,比如拍戏,运动,做手工……” “有意思的事情那么多,总会有你喜欢的。” 他倒是乐观。 对着路尧笃定的样子,岳千吟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她没有料到路尧会突然倾身过来,抬手伸向她的脸。 他的动作毫无预兆,因此她也毫无防备。于是温热的手指就那样轻如羽毛地从她的脸颊拂过,就连他的声音也是轻轻的。 “年轻的时候总是这样,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就觉得遇到了一生挚爱、灵魂伴侣,错过他就是错过这辈子唯一一次得到幸福的机会。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想谈恋爱就放开手去找,这个世界很大,多的是你会喜欢的人。” 他是……什么意思? 脸上的触感若有若无,令岳千吟的思考也断断续续。 她有些分不清那种触感是散落的发丝带来的,还是他的手指带来的。 短暂而又漫长的几秒后,那根拂过脸颊的手指终于完成了它的待办事项,顺利地拨开了她颊边那缕垂落发丝,把它掠到她耳后。 不过不待她恢复屏住的呼吸,路尧又凑近那只耳朵,声音温柔如恶魔低语:“不多试几个,怎么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样的。” 潮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岳千吟感觉自己的脸和耳朵同时烧了起来。 她听见他说:“对一个人心动其实并不难,对不对?” 对……吗? 不待岳千吟厘清思绪,路尧已经从她耳畔退开。 “时间不早了,”他拍了拍她的肩,眨眼便从刚才的旖旎气氛中抽身,“我该走了。” 他收回手,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领,血色浅淡的薄唇紧闭,那些轻柔的触碰和蛊惑性的耳语仿佛全部源自她的幻觉。 他看起来并不在乎自己的话对她造成了怎样的影响,只是利落地站起来,准备迈步离开。 但在迈出那一步之前,路尧忽然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他低下头来看她,影子沉沉地覆在她的身上:“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再让我亲自来拉你。” 路尧说得很慢,语气低沉而平稳,像一条结冰的河。 但确是这条冰冷的河托着她浮了起来,让她不至于溺毙在烂泥里。 岳千吟说好,然后看着他离开。 他不会再来拉她第二次了,她也绝不会允许自己第二次沉沦至此。 这一晚,她久违地睡了一个整觉。 第二天一早,岳千吟接到了晓雯的电话,问要不要来公司看看粉丝们送的礼物。 岳千吟愣了一下:“什么礼物?” “今年的生日礼物呀姐,你不会忘了吧?”晓雯道。 她还真忘了。 生日这种事,向来是心中尚有期待的人才会记得比较清楚。譬如以前的她。 前几年她都会把生日当天的行程空出来跟沈辛一起过,晓雯也会识趣地不来打扰,等她忙完再来问她。今年提前来问,大概也有帮她分散一下注意力的意思。 这是晓雯的好意,她需要领这个情。 岳千吟收拾收拾就去了拾光。 公司的会议室里灯光明亮,此刻已经堆满了粉丝送的礼物。各式各样的卡片、气球、玩偶和花束琳琅满目,五颜六色包装精美的盒子叠成了小山。 这些礼物该怎么处理也是有规矩的,助理们都接受过专门的培训,正在帮她整理和归类。 见她进门,大家都迎了上来。 “千吟姐来啦。” “千吟姐生日快乐!” “粉丝们的礼物好用心啊,大家都好爱你!” “我们也有用心准备礼物哦!” “谢谢~让大家费心了。” 看着身边这几张熟悉的脸,岳千吟笑道:“要不要跟寿星共度晚餐?” “要要要!” “这个问题姐就多余问!” “那我可要敞开肚子吃,就当是劫富济贫!” “好好好,让你们劫一次。” 几个人正笑闹着,听到门口传来了两下敲门声。 路尧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一束雪白的玫瑰。 这个人今天穿着月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干净得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身上还带着植物和风的味道。 他停在岳千吟面前,扫了眼礼物堆,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怀里的白玫瑰递给她。 “生日快乐。” 岳千吟的目光落在一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上,想起来他第一次来找她的时候,也是送的这样一束疏落有致的白玫瑰。 要不问问他晚上来不来?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没有按捺住那股突然的冲动:“我们几个晚上要一起吃饭,路哥有空吗?” “你们去吧,我晚上还有事。”路尧语气淡淡,仿佛说出的不是拒绝,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跟她预想的一样。 岳千吟垂眼看着怀里的花,突然听到他又补了一句:“下次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眼,对着他露出个笑:“好。” 晚餐是卉卉定的地方,在一家他们常点餐的粤菜馆。 桌上的菜吃了个七七八八,再随着几杯荔枝酒下肚,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路哥真不来啊?我还以为他是故意说不来然后再突然出现呢。”晓雯嘀咕着。 卉卉附和:“就是说啊,我也以为他肯定会来呢。” “你们小女生就是不切实际,”阿严给她续上半杯酒,“老板怎么会跟员工一起混?” “老板怎么了,路哥才不是那种人!”卉卉脸蛋红红地反驳。 岳千吟来了兴致,笑眯眯问:“那你们觉得路哥是哪种人?” “路哥是大好人!做事雷厉风行,对人却很温柔。”这是路尧的忠实粉丝杜晓雯同学。 “路哥永远理智,永远清醒,永远走在正确的路上。”这是路尧亲自挑给她的助理周卉同学。 “我觉得路哥外表温柔内心冷漠,是说得出‘女人只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的那种男人。”这是路尧亲自挑给她的助理张严同学。 “你凭什么这么说路哥?!” “难道不是吗?什么人可以永远理智永远清醒,——没有感情的人。路哥长那么帅,又有钱,想找什么女人找不到啊,但是你们见他身边出现过女人吗?” “也是哦……听说以前还有小明星向他自荐枕席呢,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哎,你们说路哥不会是gay吧?” 话题逐渐偏向了奇怪的方向,助理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岳千吟听得津津有味。 路哥有个交往了八年的女朋友还被人甩了的这种事,她就替他保密了。看他昨天故意撩她的那个熟练样,年轻的时候应该没少嚯嚯女孩子,被分手说不准就是遭到了报应。 该。 30. 我们很熟吗 喝到有点飘飘然的时候,大家很克制地停了。 岳千吟叫来服务员结账,小姐姐却说:“有位姓路的先生已经结过了。” “路哥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岳千吟看向晓雯。 晓雯顶着她的目光连连摆手:“不是我叫来的啊,我只是跟小川聊了两句。” “聊什么了?” “就聊聊吃喝什么的。” 该不会是来抓他们喝酒的吧? 岳千吟略有点心虚,跟在助理们后面慢吞吞地挪出去,一路挪到大厅,果然在沙发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路尧看上去倒是很随和的样子,脸上挂着温和而不失亲近的笑,问他们吃得怎么样,要不要再续个摊。 众人连连摆手:“不续了不续了,明天还有工作呢。” “那我也不勉强大家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我让小马送你们回去。” “谢谢路哥,路哥拜拜。” 岳千吟一边思考着她混在人群里溜走而路尧不叫住她的可能性有多大,一边抬眼偷偷瞄了路尧一眼。 不瞄还好,这一瞄,就正对上了他似笑非笑的目光。 好了,这下不用思考了。岳千吟目送着大家上了小马的车,乖乖坐上路尧的副驾。 “喝酒了?”路尧一边点火一边问。 他的语气里倒是没有问责的意味,岳千吟稍微放松下来:“嗯。” “喝了多少?”路尧又问。 “两杯荔枝酒,两杯玫瑰酒,两杯青梅酒,两杯米酒……”岳千吟老老实实地掰着手指头数着,“他们家的酒还挺出名的,我们就每样都尝了尝。” 路尧把车子七拐八拐地开出去,继续问:“好喝吗?” 岳千吟悄悄瞄了他一眼:“好喝。” 灯光的映照下,他的脸色柔和了许多,声音里也隐隐带着笑:“吃得开心吗?” 警报解除,岳千吟翘起唇角:“开心!” 路尧很轻地笑了一声:“开心就好。” “我们还聊起你呢。” “聊我什么?” “他们说你温柔,说你理智,还说你不近女色,会不会是gay。” “那你帮我反驳了吗?” “反驳什么?” “我不是gay。”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我们很熟吗?”岳千吟故意道。 路尧被她逗乐了:“我们不熟吗?” “熟吗?”她扫了他一眼,“我过生日,你都没有赏脸来跟大家一起吃顿饭。” 路尧忍不住笑:“我这不是来了吗?” “对哦,你不是晚上有事吗,路总?”岳千吟把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路尧顺着她:“路总晚上的事忙完了。” “是哦,”岳千吟绷起脸装阴阳怪气,“正事不忙完,也顾不上我们这些小虾米。” 路尧听得乐不可支,然后岳千吟也没憋住笑出声来。 两个人笑了半天才笑完。 路尧坐直了一点:“好了不准说了,路总还要开车呢。” 岳千吟抹掉眼角的泪花:“不说了不说了。” 轻柔的音乐声在车厢里飘荡,随之一起飘荡的还有隐隐约约、忽近忽远的香水味道。 她今天也用了香水,是清新的水生调,在这种密闭的空间里,此时已经跟路尧的木质调香味丝丝缕缕地混在一起,闻起来就像是一片海边森林。 红灯前面,车子稳稳停住。 岳千吟感觉自己的酒意有点上来了。 她看着驾驶座上眉目深邃的男人,心里转了几次念头,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晚上真的有事啊?” 路尧笑了:“我就知道你憋不住。” 他没有直接回答,也算是肯定了岳千吟的猜测,她于是哼了一声,不依不饶道:“那你怎么又过来了?” “听小川说你们喝了酒,有点不放心,就过来看看。”路尧说。 “猜到了,”岳千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挑衅,“路哥也不难猜嘛。” 路尧转头瞥她一眼,并没有因为她的挑衅生出多余的表情,从容笑道:“不牵扯感情的时候,你的直觉就敏锐起来了。” 岳千吟笑了一下。 汽车在夜晚的马路上飞驰,在车里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而在这忽明忽暗的光影之中,路尧忽然开口:“还有一个你可能没猜到的原因。” 岳千吟心里一跳,转脸去看他:“嗯?” 他的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下半张脸上鼻梁高挺,轮廓分明。明明是颇具力量感的长相,却因为一双偏薄的嘴唇而多出几分温柔俊逸。 然后那双薄唇微启,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蛊惑笑意。 “我突然想来,所以就来了。” 岳千吟从他脸上移开眼,突然有点不确定路尧在想什么了。 他不是担心自己对他动心吗?为什么还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么暧昧的话? 这是对她的考验,或者说脱敏训练,还是他习以为常随口就来的风流伎俩? 他平时在其他艺人和其他合作对象面前也是这样的吗? 岳千吟抿了抿唇,微笑道:“那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路哥?” 路尧飞快转头,盯着她看了两眼:“不高兴了?” 他用的是问句,嘴里却是肯定的语气,岳千吟笑了笑:“来也好,不来也好,路哥自然有路哥的考量,我没有生气的立场。” 路尧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正好一曲播完,只剩转向灯的提示音咔嗒咔嗒地响着。 余光里路尧神情平静,姿态自然,转动方向盘的动作从容不迫。 这个人真是情绪稳定到可恶啊,岳千吟想。 发了一通邪火却没有得到回应,她以为自己会很尴尬,很憋屈,但奇异的是并没有。心里本来有的那点不高兴,也飞快地散了。 她说的倒也不算是气话,她确实没有生气的立场。他们只是经纪人和艺人的关系,或许也算得上是朋友。站在艺人和朋友的角度来看,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相识以来的一幕幕飞快地从脑海中闪过。 从他在飞星门口把她带走、施施然进了她的家门,到他抱着花来医院探望、让她向 前看,再到他拿课程和剧本把她的时间塞满、陪她看海、跟她对戏,再到他把她从颓废里拉起来…… 也不过短短的四个月,原来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轻柔的音乐声重新响起,曲调婉转,是一首她没有听过的歌。* 岳千吟盯着中控屏,一句一句地看着上面的歌词。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人群里敞着一扇门 我迷朦的眼睛里长存/初见你蓝色清晨”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多幸运我有个我们 这悠长命运中的晨昏/常让我望远方出神” 正看得投入,路尧忽然问了一句:“喜欢莫文蔚?” 岳千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觉得——” 她顿了一下,眼神落到他脸上:“你相信纯粹的感情吗?” 路尧面无表情:“不相信。” “我也不信。”岳千吟说。 “那你谈恋爱的时候还那么上头?”路尧扫了她一下。 “我不信,但是我想要。”岳千吟说。 她靠上椅背,想起了自己还单纯热烈的日子:“小时候看的书不都这样写吗?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我就一直很羡慕。” 路尧瞥她一眼:“我小时候可没看过这种书。” 岳千吟哼了一声:“那《红楼梦》你总看过吧?” 路尧:“看过,但是忘得差不多了。” 岳千吟往座椅里窝了窝,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跟他讲解起来。 “贾宝玉喜欢的人是林妹妹,你应该还有印象吧?但其实开头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贾宝玉都没有完全开窍,所有有灵气的姐姐妹妹他都喜欢。直到第八九十回,他才慢慢开了点窍,加上林黛玉看他心思不定,问了他一连串问题,他这才顿悟,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于是贾宝玉跟黛玉表白,‘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意思就是虽然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我只想跟你一个人好。” “然后黛玉就问他‘瓢之漂水奈何?’,也就是如果我们好不了呢,贾宝玉就说,‘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意思是没有好不了,只有心意不坚。” “于是黛玉又问他,‘水止珠沉奈何’,意思是那我要是死了呢,贾宝玉就说,‘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意思是我已心系于你,就不会再因任何花红柳绿而动摇。” “在那之后,两个人心意相通,就几乎再也没有吵过架。我理想中的感情就是这样,互相尊重,互相理解,互相信任,互相包容。” 路尧慢慢嗯了一声。 岳千吟转头,看到他脸上有笑,耳朵瞬间就烧了起来:“你是不是在笑我?” 路尧扬起眉,神色倒是坦荡:“笑你什么?” 岳千吟想了想:“笑我幼稚?” 路尧反驳:“我并不觉得你幼稚。” 岳千吟不太相信:“真的吗?” 路尧声音沉静:“你比很多人都要成熟。” 岳千吟于是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31. 感官迟缓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一路。 等到路尧把车停住的时候,岳千吟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 路尧拉起手刹:“到了。” 岳千吟转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到他脸上,声音和动作有点慢半拍:“嗯?” 她仍然是靠着椅背的姿势,头和膝盖都朝他这边侧着,因为脑袋在椅背上蹭来蹭去的关系,头发有些凌乱,甚至有几缕胡乱地覆在脸上。 他倒是很少见她这么没有偶像包袱的样子,——出现在人前的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妆发得体、进退有度,妥帖得像个假人。 路尧于是饶有兴致地凑过去,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醉了?” 岳千吟笑,往他手上拍了一下:“怎么可能。” 路尧又靠近了一点,仔细观察她的眼睛:“你眼神都有点涣散了。” “我只是放松了。”她说。 “喝了酒就会这样,”岳千吟尽量忽视眼前那张过于有存在感的脸,努力组织起语言,慢吞吞科普道,“因为酒精会抑制负责高级认知功能的大脑皮层,导致判断力下降、风险意识减弱。” 路尧笑了一下:“你倒是理论知识丰富。” 岳千吟弯起唇角:“总要对难得可以放松自己的途径有点了解。” “你平时很紧绷吗?”路尧问。 “难道路哥就不紧绷吗?”岳千吟反问道。 “有时候还是会有压力吧,紧绷倒谈不上。”路尧说。 岳千吟感慨:“当资本家还是好啊。” 路尧在她头顶揉了一把:“那你努努力,早日加入资本家的行列。” 岳千吟笑了笑。 “再坐会儿。”路尧这样说着,人已经自在地随着座椅往下倒。 岳千吟花了半秒时间思考——外面很热,家里没人,车里很舒服——便决定从善如流地接受他的邀请。 那应该确实是一个邀请吧?毕竟路尧看起来不像是会有自言自语的嗜好的那种人。 岳千吟暗自嘀咕着,自己也倒了下去。 她之前从来没有在路尧的车里这样躺过,感觉跟在给她配那辆车里躺截然不同。 “你这车是不是比我那车高档啊?” “哪有。” “那为什么躺着比我那舒服?” “是吗,我怎么没感觉到?” “大概是习惯了就不觉得好了,可恶的资本家。” 岳千吟嘟嘟囔囔,几句话就定下了他的罪行。 路尧偏头看她:“有没有可能是因为现在是非工作时间?” “别瞎说啊,”岳千吟翻身面向他,“我可是很爱岗敬业的。” “真的假的?”路尧斜睨着她。 于是岳千吟举起三根手指发誓:“比真金还真。” 路尧笑了一声,伸手攥住她的手指头,把她举起的手按了下来:“那我年终给你颁个最佳员工奖。” 岳千吟不甘示弱:“那我年终给你送个最佳老板的锦旗。” 戏谑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两个人一齐笑出声来,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半天。 她还是真心笑起来的时候好看,路尧想。 昏暗的夜色里,那张笑盈盈的脸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不过可能是见多了她客套微笑的样子,看到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大白牙,路尧竟觉得有些不适应,不习惯,浑身刺挠。 他移开眼神,抬手盖住了眼睛。 停车场的灯光柔和而遥远,悠悠地穿透玻璃,落在他未曾遮挡严实的眼皮上。 车厢里很安静,他听到了空调的运作声,她用手指梳理头发传来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耳朵里血液流动的突突声。 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他无意识地收紧手指,然后又松开。 空气里飘动着隐隐约约的香味,或许是他出门前喷那下古龙水的味道,或许是她身上沐浴露或者洗发水的味道,又或许是她身上的香水味。 他好像还闻到了一点酒味,他们今晚喝的什么酒来着?荔枝,玫瑰,蜜瓜?……桃子? 路尧乱七八糟地想着,感觉自己也像是喝了酒,连感官都变得迟缓起来。 他想起几年前她刚进公司的时候,他还稳坐在办公室里看她的资料,没有犹豫多久就把人让给了欧悦。 “没想到隔了好几年,兜兜转转,还是把你签过来了。”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她的声音很轻。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又开了口:“我有时候觉得,人生就像是不停地参加考试。” “不知道考官会是谁,也不知道考题会是什么,更不知道标准答案是怎么样的,只能硬着头皮去考,小心翼翼,争取不要出错。” 这就是她长期紧绷的原因吗? 路尧看进她的眼睛里:“怎样才算是‘出错’?” 岳千吟明显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很快就给出了答案:“就拿小时候来说,比如挑食、贪玩、不听话……之类的。” “出错了又怎么样?”路尧又问。 “出错的话……”她慢吞吞道,“就不爱你了。” 岳千吟时常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父母说的一些伤人的话。 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些话会伤害她吗?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就像大象走在路上,不会在意蚂蚁是什么心情。 她以为自己早已释怀,但仍会时不时想起来。 她以为长大了就好了,但长大以后,其实也并没有多少不同。 考差了,演砸了,说错了话,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难免要面对别人的目光,接受别人的评判。就连路尧,不也是慎重考量了才终于决定签她吗。她本来还以为只是考量了几个月,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几年。 这几年里他想要的,又是一个怎样的岳千吟? 她现在的样子,对他来说算是“正确”吗? 路尧认真地看着她,眼睛里闪动着她难以辨明的情绪。 他的声音很稳:“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全心全意 的爱。” “哪怕是父母,给你的喜欢也是有条件的。或者不说那是条件,可能更接近于期望。他们期望你健康,活泼,优秀,孝顺,期望你事业有成,婚姻和谐,子孙满堂。但期望总有落空的时候,于是期望就带来了失望。” “如果失望越来越多,那份爱还会保持不变吗?——我觉得不会。” “生活毕竟不是诗也不是,不要把爱想象得过于伟大了,”路尧的眼神像是带着重量,沉甸甸地落在她的脸上,“连父母的爱都是如此,更不要说其他。” 岳千吟抿着唇,沉默不语。 “你应该知道,我签人不是凭心血来潮,意气用事。”路尧打破了沉默。 岳千吟从善如流地笑道:“我知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路尧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幽深:“只是觉得该跟你交代一句。” 岳千吟心中微震,不走心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签不签都是他的自由,她有什么立场让他交代? 她定了定神,轻轻“哦”了一声。 她感觉路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也不知道你进这行是好事还是坏事。” “嗯?”她不太明白。 “以后会有很多人对你好,在意你,喜欢你,关心你。”路尧说。 他沉吟了两秒,像是在思考如何跟她说接下来的话。 “只不过,这些在意、喜欢和关心,也会经常伴随着要求甚至利用,可能真心里掺着假意,假意中又有真心。”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顿住:“你需要自己看清。” 他只比她大八岁而已,却总是把她当小孩子看。 岳千吟转过头,迎着他的视线看回去,反问道:“很难吗?” 路尧对着车顶沉默了许久,久到她都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说道:“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但如果对别人报以太高的期望,只会让自己受伤。” 怎么定义“太高”的期望? 想要爸爸妈妈持续稳定地对她好算吗? 想要跟心上人牵着手走在阳光底下算吗? 想要被人坚定地选择算吗? 难道竟是她要求太高了吗?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堵得岳千吟喉头发哽,又想哭,又想笑。 她咬着牙,安慰自己都过去了,然后不声不响地把这些问题像咽石头一样一一咽下,只反问了一句:“那路哥你呢?” 她定定地盯着他,眼睛清亮,里面有几分认真,还有几分挑衅。 “你是真心里掺着假意,还是假意中又有真心?” 路尧终于收起了那副运筹帷幄的镇定神情。 他眉梢轻抬,像第一次认识那样专注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幽深的目光下,岳千吟毫不退缩地对上他的眼睛。 她看到路尧笑了一下。 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一半露在灯光下,一半隐在阴影里。 “那就从看清我开始吧。”他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