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拍照攻略病娇》 1. 亡国 “摇光公主,大幽亡了。您……还是早些去吧,也好过落到雍军手里受辱。” 瑶华宫内,嬷嬷端着毒酒,面色哀戚,一步步走向面前的少女。 眼见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俞瑶牙关打着颤,俏丽的眉眼间满是不平。 “桂嬷嬷,我真的不是你们的公主!”她哭喊,“对不起,这一年,我都在骗你们!求你放了我吧!” 桂嬷嬷微微皱眉:“公主,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您的身份可是太子殿下金口玉言承认的,怎会有假?” 俞瑶看着她不容置疑的神色,胸腔里涌上一股熟悉的悔恨。 如果一年前没有因着一时侥幸,认下这个身份,她今日是不是就不必殉国了? 高考后的假期,她同朋友一起穿汉服游园,好奇进入一处荒废的古寺,出来后便发现门外变成了这个时代。寺中僧人发现她和三年前亡故的摇光公主样貌极为相似,便将她送入了宫中,称是公主还阳。 其实那会儿她还觉得挺庆幸的,至少刚穿越就有锦衣玉食,甚至顶着个公主名头,还有资格要求未来驸马不纳妾,于是就这么装失忆认下了。 但她很快就后悔了。 或许……呢?或许死后便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她抬起手,看到华美的衣袖与素净的指尖。 这不是她的衣裳。 可这是她自己的身体! 她一步步后退,看着那满脸悲戚的嬷嬷一步步向她走来,心中一阵阵绝望。 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串电子音: 【宿主您好,您已绑定紫微拍照系统。请您根据指引,完成系列任务,即可回到现代。】 俞瑶动作猛地定住。 一年了,她居然还能装上系统! 她连忙在内心急切道,“快快快,发任务,告诉我现在要做什么!” 平静的电子音响起: 【新手任务发布:请宿主搭配一身嫁衣,于城楼坠落,拍摄“婚仪”主题照片。任务奖励:新手滤镜。】 听见这个要求,俞瑶心里一凉。 这系统真不是来害她的吗? 未及细想,嬷嬷的毒酒已然逼至面前。俞瑶连忙压下惊疑,作出一副悲壮的表情: “嬷嬷,至少让我选个死法,可以吗?” —— 宫墙之下,是折戟断刃、碎陶裂瓦。而那宫城之上,有刺目红衣如霞。她着一袭朱红织金大袖衫,彩鸾纹振翅欲飞,好似要飞向云霄。 俞瑶顶着宫人悲戚的目光,面上绷着决绝,却悄悄向下瞥一眼。 城墙下有人勒马,着一身漆黑色轻甲,一件暗红披风,凤眸直直盯着她,凤眸微挑,眼底是明显的嘲弄。 雍国太子,宁祎。 系统音中的“荧惑之主”、五年克三国的九州枭雄、也就是她的任务对象。 “系统。”她在内心问道,“你确定他会救我?” 【新手滤镜生效后,可限时提升荧惑之主好感值20点,根据系统测算,有89%概率激发其保护欲。】 那不还是有11%概率死吗! 俞瑶余光瞥了眼周遭宫人,悄悄拢了拢肩上霞帔,感觉有点冷。 这一年,她一直如履薄冰,对幽国实在没多少真情实感。比起亡国之痛,她更关心自己被俘后会不会遭到凌辱。 ——毕竟,她现在是一个亡国公主。最好的结局大概就是被敌国皇帝收入后宫,至于最坏的结局……俞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她眼一闭,心一横,用尽全身力气爬上垛口,宽袖如翼,迎风而起。 “公主——”身后传来宫人悲痛的哭喊。 而城墙下的宁祎,瞳孔却骤然一缩。 他一眨眼。 【咔嚓】 就在俞瑶失重的刹那,她脑中响起轻微的拍照声,随即是一串电子音: 【新手任务“婚仪”拍摄完成。评分:60。奖励“新手滤镜”已生效,持续时间:60日。】 而宁祎,只觉得眼前景象凝固了。 仿佛有一层柔和的霞光,轻轻笼罩了天幕。 那绯衣赤血映残阳,是朱雀,引天火。她身轻逊羽,榴裙胜燃,烧遍彤云灼。 绛唇似诉胭脂冷,谁堪暖?明瞳正照荧惑。一时天地褪千红,唯有她一笑,勾魂夺魄。 宁祎忽觉心口被那抹红色轻轻拂过。 不,不能让她这么失了颜色—— “驾!” 宁祎猛一夹马腹,顾不得思考后果,便如那离弦之箭疾驰而去。他身后披风猎猎,俨然也是一抹飘红。驰至正下,他猛然跃起,张开双臂。 “砰!” 他抱着她砸向马腹,马儿嘶鸣一声重重倒地,又在地上滚了两圈,方堪堪稳住身形。左肋传来钻心的剧痛,宁祎的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冷汗,却硬生生绷紧了肌肉,靠坐在马腹旁,状似闲倚。 他低头去看怀里那团红色,正对上俞瑶悠悠抬起双眸。 哇,他真的来救我了。 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心底涌起由衷的感激。 男人清瘦的臂膀拢着她,活人湿热的呼吸拂在她面帘上,温暖了冰冷的四肢百骸。虽然五内俱震,头晕目眩,可她活着。 宁祎强忍着剧痛,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亡国之际,摇光公主竟然对孤投怀送抱,是何居心啊。” 俞瑶收回心绪,余光瞥了眼城头满脸震惊的幽国宫人,咬住下唇,作出一副不堪受辱的模样。 “宁太子!你犯我大幽,屠我子民,现在又为何要拦着我死!” 宁祎面色一僵。 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何一时冲动去救她,此时心里一阵阵后怕。自己体魄本就不算强健,若是哪一环缺了点气运,恐怕现在已经埋这了。 肋下剧痛钻心,身上还压着个累赘,直叫他喘不过气。宁祎推她一把,两名亲兵迅速将她拉起,一左一右扣住她。 “带下去,看紧了。” “是,殿下!” 俞瑶被两名兵士粗鲁地架起,丢进一处临时囚室。她瘫坐在地,惊魂未定,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 她定了定神,在心中道,“系统,我的任务是攻略宁祎吗?有没有什么具体指引?” 【天道有谶:世事无常,阴阳逆转。有荧惑复明,芒犯紫微,将致礼乐凋敝,文艺式微。宿主需揣摩天道主题进行造型设计,合理运用摄影技巧进行拍照仪式,点亮十张星谱图鉴,恢复九州文运。】 “我的任务不是攻略宁祎啊?”俞瑶有点迷惑,“那好感值有 什么用?” 【系统将根据任务评分发放奖励,好感值为任务评分的维度之一。】 俞瑶在脑海中转了两圈,总算转明白了:这系统大概是说,宁祎将对九州的文艺事业造成重大打击。而她,则需要靠一种以“拍照”为表现形式的仪式,拯救九州文运。 只是拍照嘛,还挺轻松的。俞瑶心里微定,开始琢磨那评分规则。 “那这个新手任务为什么才及格分?我上镜不难看吧?” 她自诩底子不错,认认真真穿了嫁衣,还认认真真化了妆,就连坠落的一瞬间都做好了表情管理,怎么才60分? 【紫微拍照系统评分规则:任务评分由服装分、动作分、场景分、构图分、好感分五维构成。】 【前四维度为审美维度,评分基于天道共鸣水平,每维度满分20;好感分为好感值直接加成,总分不超过100。】 俞瑶心道怪不得,毕竟她拍照的瞬间,宁祎好感度还是0。但这么算的话,60全是审美分,距离满分80也有一定距离。 而现在——俞瑶看了眼面板:宁祎好感度:20。(含新手滤镜加成20点,剩余时间:60日) 评分即奖励,俞瑶这回算是明白了。不过令人惊喜的是,这任务竟然不要求她违心地追求他。高好感或许能让宁祎对她更加优待,但其实她也不刚需这些优待,保底有个二三十够补满分就行,后面都可以随缘。 俞瑶心底顿时松快了不少,摩拳擦掌打算冲击审美分。 “那星谱图鉴是什么,我现在可以拍吗?” 【星谱图鉴一:服章。星元主题:深衣,襦裙,褙子,袄裙。请宿主揣摩主题内涵进行拍照,点亮对应星元。】 【后续图鉴将随宿主服装收集度提升解锁,每增长100点收集度解锁一张】 俞瑶看了眼系统面板,上面赫然写着:收集度:9。 根据系统来看,分别是自己这身嫁衣的大袖、马面、鞋、袜、霞帔,一对发带,还有中衣与亵衣。妆容和发型皆不计数,重复款式也不计。她那对发带虽然有两根,但只计入一件。可惜她怕跳楼戳到脑袋,就没戴钗环,不然还能更高些。 毕竟伪装了摇光公主一年,俞瑶衣柜里就有很多漂亮袄裙。可她如今被俘,该怎么回去拿衣服? 俞瑶一宿没睡着。次日早晨,有人来给她送食水,虽然不是什么美食,至少不霉不馊。她心下稍安,看来她的基本生活待遇也是有保障的。 然而宁祎似乎是忘了她一般,一连两日,门外都没有任何动静。俞瑶猜想他或许是忙于军务,毕竟攻破新城必然要处理诸多善后事宜。等他腾出闲工夫来见她时,她必须抓紧机会投诚。 是的,投诚。 因着两国立场,她该仇视宁祎。但说实话,她对宁祎谈不上恨,只是恐惧被俘后遭遇折磨。她是身穿,这宝贝身体伤了就是真伤了,万一落下伤病,回现代再治可来不及,故而此刻必须投。 但也不能投得太快,显刻意。而且,她先前还壮烈殉国呢,必须合理解释自己的变化。俞瑶大脑飞转,心中慢慢有了思量。 直到第三日深夜,一个亲兵掀起帐帘,伸手就要来拖她。却见俞瑶轻轻一躲,端起一副亡国公主强撑傲骨的姿态。 “我自己可以走。” 2. 投诚 幽国东宫已被宁祎征作行宫。俞瑶在监视下迈入书房,身上仍着那袭嫁衣。她脖颈微垂,神色悲戚,脊背却依旧挺直。 她缓缓屈膝行礼,灼红裙裾在周身摊开,金线织就的鸾纹在宫灯下熠熠生辉,真似百鸟朝凤。 只不过一念之差,今生竟叫俞玟的心肝皇妹落到了他手里。那他可要好好享用这件特殊的战利品,权当是毫无新意的重生生活中,一点小小的调剂。 宁祎坐在书案后,并不急于开口,只随意翻动着军报,无形的压力便自四面八方向俞瑶涌去。 随着时间流逝,少女肩膀开始微微颤抖,面色也逐渐浮现一层不安,像是在他的威慑下逐渐显露了真实的怯懦。 良久,宁祎终于开口了:“俞瑶,你可知罪?” 俞瑶立时嗫嚅着应声:“俞、俞瑶不知……” 宁祎冷哼一声,信手将领口扯开些,下巴朝左肋一点,声音里带着阴森森的寒意:“孤为了救你,可是赔上了三根肋骨。你说,孤要怎么跟你算这笔账?” 俞瑶震惊地抬头,果然见他胸口微敞的前襟里,隐隐露出白布的一角。 啊?她砸的? 也是,那城楼少说也要十米,掉下来还滚了两圈,连她自己身上都有不少擦伤,何况给她当肉垫的宁祎了。只是前日见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还当是他身手了得。 俞瑶看着宁祎的白布,心中一时有些愧疚。虽然跳楼非她所愿,但他却是实打实地救了她。 她抬起眼,认真看向他:“多谢殿下相救。若蒙殿下不弃,我愿尽微薄之力,为殿下侍奉汤药,以助殿下伤愈。” 这话说得十足诚恳。宁祎有些诧异,目光探究:“你前日不是挺有气节,大张旗鼓地要殉国,现在又谢孤拦着你死?” 俞瑶故作窘迫地低下头,搬出准备好的理由:“其实……我本来也不想死的。” 宁祎凤眸微眯。 “城破时,所有人都教我,我身为公主,当殉社稷,否则便是失节。当时那么多人看着,我不跳……太丢人了。” “但是殿下接住我的时候,我……其实很开心。这样,也不算我不想殉国……”她声音越来越小,状似有些羞愧,“是殿下不让我殉。” 宁祎眉梢微挑,倒是没料她直言自己贪生怕死又好面子。 他目光上下扫过她那身华美嫁衣,忽然扶着桌案慢慢起身,信步绕到她面前,伸手捏起她下颌,声音蛊惑。 “想活吗?” 俞瑶的眼睫颤了颤。 他虎口扣着她的下颌,将她整个人从地面拔起来。俞瑶随着他的动作努力挺直上身,仰起脖颈,对上那双暗色的瞳仁。 感受她颤抖的吐息喷在他腕间,宁祎眼尾忽然染上愉悦。 “那便忘了幽国的荣光。从今往后,只当孤一个人的囚徒。” 他话音未落,俞瑶脑中响起电子音。 【宁祎好感度+5】 俞瑶心中一喜,面上却显出些惶恐。宁祎嗤笑一声,松开钳制,对门外招招手。立时有个亲兵模样的人进来,将一个包裹扔在她面前。 俞瑶打开,见那是一套衣衫,鹅黄短襦,湖绿长裙,明显是雍国款式,但用料粗糙,纹饰朴素。 哦!襦裙送上门来了! “不是要侍奉汤药吗?”宁祎下颌一点那衣衫,“这是我大雍宫女的式样。换上它,今日起,你便是孤的贴身婢女。” 他声音里溢满期待,“就让幽国人看看,他们的公主是怎么穿着敌国的衣裳,对仇人摇尾乞怜的。” 俞瑶内心激动起来。这次任务一定要好好冲击审美分! “是。”她低声应下,抖开短襦,却发现宁祎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抱臂靠在案后,一副等着看的模样。 “……殿下可否回避?”她硬着头皮问。 她倒不至害臊,只是没料宁祎能如此无耻。 “孤行动不便,就在这里等着。”宁祎懒洋洋道,“怎么,公主还要为你那未婚夫守节?” 想起那个传言,俞瑶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据说两年前,幽帝畏惧雍军威势,为了笼络将心,将真正的摇光公主许给了镇西将军之子。公主虽然有些忧虑,却仍是怀着护国之心应下了,在宫中安稳备嫁。熟料没过半年,镇西将军就败于宁祎之手,父子双亡于战场。 而摇光公主则……郁郁寡欢,在一次郊游散心时走失了,直到去年,才被“找回来”。至少众人对外是这样说的。 考虑这个时代的少女应有的羞耻心,俞瑶还是故作羞窘态,背过身去,慢吞吞换上那套襦裙,而后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身回来,轻轻一福,神色恭敬,全然一个谨小慎微的婢女。 就在她与宁祎对视的刹那,她脑中响起电子音: 【“咔嚓”——天道主题“襦裙”已点亮。评分:54。奖励:积分+54。“服章”图鉴点亮进度(1/4)】 俞瑶一愣。扣除好感分,反推审美分居然只有29,这也太低了!就算这衣裳比较朴素,别的维度也得有分吧? 未及细想,便见宁祎转身慢悠悠迈出书房,“既为婢女,现在便伺候孤安歇。” 俞瑶跟着他穿过夜色,进入临时寝宫。她把毛巾浸湿拧干,轻轻替他擦脸,动作略有些生疏,几滴水珠滑入宁祎眼中。 宁祎被激得轻抽眼皮,却不肯闭上眼,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手。 擦完脸,俞瑶放下毛巾,看向他身上的劲装。 “更衣。”宁祎双臂微张。 俞瑶绕到他身前,去解他的腰带。 因着肋伤的处理,宁祎胸口的衣料被垫得极厚,显得腰身更加清瘦。俞瑶小心为他褪下外袍,动作间仔细避开他左胸伤处,似是真怕伤着他半分。 宁祎视线紧紧追随着她的动作,呼吸放得极轻,在她动作触及要害时,更是暗自蓄起力道。 俞瑶无察,扶着宁祎慢慢平躺到榻上,又仔细拉上锦被,而后才垂首立在榻边,等待他的指示。 宁祎仰脸盯着她的眉眼看了片刻,轻嗤一声: “去外间守着。” 俞瑶应了一声,老老实实走到外间,和衣躺上小榻。终于得闲,她在心中急问系统:“为什么审美分反而便低了?” 【分析中……本次拍摄照片,场景与构图维度评分偏低,宿主可查看复盘。】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幅静止的图像: 她侧身立于图像右侧,左肩几乎要贴到图像边缘。粗棉襦裙穿得一丝不苟,但她背光,宫灯刚好在她身后。 “系统,你这拍的什么玩意!”她在心中怒吼,“有你这么打配合的吗!” 【本系统的拍照机位为荧惑之主的眼睛,请宿主自行把握拍照角度。】 俞瑶震惊。 “所以,”她艰难地问,“这个照片是宁祎拍,就在他看我那一瞬间?” 她还以为那个“咔嚓”是氛围音效。 【肯定。拍摄条件达成的瞬间,系统将记录荧惑之主眼中的景象并评估。】 懂了。以后不止要穿好衣服,还得找好光线,卡好站位。甚至得预判他什么时候会“拍照”,保证在那一瞬间完整亮相。 俞瑶又翻了翻系统商城,里面并没有衣服,主要是一些造型辅助机制,比如滤镜、动作、妆造技能。不过她一时没有什么急需, 眼下还是以攒积分为主。 俞瑶一边翻着系统,慢慢沉入了梦乡。 外间的呼吸逐渐绵长,内殿的宁祎仍然睁着眼。 既是疼的,也是疑的。 他可是亡了她的国,灭了她的亲,还让她为奴为婢,她怎么可能如此平静?是真因懦弱而求全,还是为麻痹他而演戏,等待一击必中? 宁祎轻轻阖上眼,让自己的呼吸也变得平缓。他在等。等她以为他睡着后,可能露出的任何破绽——一次偷袭,一次窃取,哪怕只是起身窥探。 时间一点点流逝,俞瑶却始终睡得香甜。察觉外间传来动静,宁祎呼吸一紧,却听她只是轻轻挪了一下身子。 一夜过去,什么也没发生。 鸡鸣渐起,宁祎打了个压抑的哈欠,偏头唤去。 “起身,伺候孤更衣。” 外间没有动静。 “俞瑶!”宁祎声音拔高了些。 外间依旧没有动静。 宁祎强忍下胸口的刺痛,摸着床沿慢慢用力,起身下床,随意披上外袍,绕道看去。只见俞瑶缩在小榻上,身上披着条薄毯,呼吸平稳,神色恬静。虽然已剥去嫁衣,可她面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妆,连带那身粗衣也隐隐透出几分贵气。 他看了片刻,随后伸手抄起薄毯:“俞,瑶。” 俞瑶只觉浑身一凉,懵懵懂懂地睁开眼,正对上宁祎暗赤的双眸。他披着玄色外袍,里衣松散,露出内里白布,似笑非笑。 “醒了?”他扯了扯嘴角,把薄毯往旁一扔,“起身,伺候孤更衣。” 俞瑶愣了几秒,意识渐渐回笼,才想起自己躺在这的缘由。她应了一声,麻利下榻,随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站到宁祎面前,仔细地替他穿衣,依旧小心避开他伤处,没碰疼他一下。 系好衣带,俞瑶退后半步,垂手站着,等他下一步吩咐。 宁祎垂眸看着她,忽然嗤笑一声。 “还摆你那金枝玉叶的架子?要孤唤三声才肯起?” 俞瑶恭谨请罪:“奴婢失职,请殿下责罚。” “把寝殿打扫干净,再把孤的衣裳洗了。”宁祎转身朝门外走去,轻轻丢下两句,“辰时到书房待命,不得延误。” 俞瑶低头应是,依言忙活了一个时辰,才赶到书房门口。宁祎没唤她进去,她就规规矩矩站在门口。 上午,陆续有下属前来禀事。大致是些关于逃犯追剿、百姓安抚与降臣收编的事宜,不算什么机密,因而也未避着她。往深处想,或许也是故意让她听到什么,好测试她的反应。 俞瑶侧耳倾听,试图解读他的性格。虽然手段严酷,但似乎也赏罚分明,不愧是能连克三国的领兵天才。不过,他着实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不允许异样的声音存在,也难怪会对九州诸国推行严苛的统一政策。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内里有个将领禀报: “殿下,那俞玟冥顽不灵,拒绝交代幽国余孽的下落,还在囚中对大雍出言不逊。依末将看,不如……” 俞瑶耳朵一动。俞玟,幽国太子,她名义上的亲兄长。听说城破前,他在亲信掩护下逃走了,没想到最后还是被抓了。 她心底忽然有些矛盾。 虽然她对俞玟的虚伪颇为厌恶,但平心而论,她还不至于盼他死。只是自己如今这状态,怕是也难以帮得上忙。 正此时,内里传出一声轻嗤。 “杀了他,孤的降礼找谁来行?” 而后是桌椅挪移的动静,以及一串熟悉的脚步声。俞瑶适时垂首行礼,果见宁祎慢悠悠迈步出来,偏头瞥她,面上似笑非笑。 “走。帮孤劝劝你那好哥哥。” 3. 哥哥 俞瑶心里一紧。但她也不想去见俞玟啊! 她试图推辞:“殿下,兄长他一向注重名节,看到我归附殿下,恐怕会心生愤懑……” 宁祎脚步未停,只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 “谁说你是归附孤了?记住,是孤拿你威胁他,若他不降,孤就要派人折辱你。懂吗?” 俞瑶看着宁祎不容置疑的神色,也只得深吸口气,露出一副乖顺的神情: “奴婢……遵命。只是,我与兄长分别时,穿的是幽国的宫装,此刻穿成这番样子,恐怕更惹人疑窦,还请殿下容我更衣。” 宁祎目光扫过她身上婢女装扮,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个戏谑的笑意:“也是。这衣裳你还要穿许多日,若在那腌臜地方弄脏,便不好了。” 他挥手示意亲兵:“去给她找身幽国衣裙来,越漂亮越好。” 不多时,便有个亲兵捧着一只托盘进来,上面赫然叠着一套幽国宫装。一件浅青短袄,一条藏蓝马面。锦缎柔滑,绣纹精美,织银流光,可不正是公主的规制。 她垂首谢恩,接过宫装,进至房中。 既然无法避免与俞玟相见,就抓住这个机会做任务吧。 俞瑶仔细换好衣裙,又摸索着理了理鬓发,确保仪容整洁,返身行回门边。她在脑海中构思了一番表情动作,而后估摸了一下宁祎的视角,这才深吸一口气,款款绕出。 宁祎正在院中与亲兵商议事宜,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眸中闪过一丝惊艳。 朱阁里,青衣出,是谁家小女初绽。宽袖垂掩素手,手提裙,裙下莲步轻移门槛。重重褶,微微散,膝襕间银波澹澹。 如芙蕖,如菡萏。眸光微启,似清茶悠远回甘。问鬓间双鬟谁绾?无人领,便应归我。看袄中一对春燕,非此怀,何避冬寒。 他一眨眼。 【咔嚓】 与此同时,俞瑶脑海中响起电子音: 【天道主题“袄裙”已点亮。评分:88。奖励:积分+88。“服章”图鉴点亮进度(2/4)】 史高!俞瑶激动万分。而且进步空间很大,她还没做妆造呢,服装也并非她精心搭配的结果。只要认真经营一番,满分唾手可得! 宁祎回神,眼角微扬,招手示意她近前些。 “这衣裳倒是衬你。”他指尖轻描她领口绣纹,语调轻慢,“可惜,公主往后怕是穿不得了。” 俞瑶垂眸:“但凭殿下安排。” 宁祎嗤笑一声,转身慢悠悠往外走。俞瑶连忙跟上,一路随他来到一处重兵把守的囚室。 亲兵为宁祎拉开门,一股污秽的气息骤然席卷而出。俞瑶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她强忍住腹中翻腾,抬眼向内望去。 一个人。 或者说,一团人。 此间与她前日所住的囚室浑然不同,暗角虫蚁窸窣,霉墙血迹犹新。那团人影蜷在腐草堆上。听到动静,他动了一下,缓缓扭过头,声音嘶哑,字句间满溢着刻骨的恨意: “宁祎,你——” “哥哥!” 不待他注意到自己,俞瑶便急急扑上前去,也顾不得周遭脏污。俞玟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见她一身光鲜亮丽的宫装,愣了半晌,才颤抖着嘴唇开口: “瑶瑶?你……怎么会在这里?” 视线越过俞瑶,对上宁祎那双戏谑的眸子,顿时明白了什么,奋力扭动着身子,向门口爬去: “宁祎!你有什么冲我来!别动她!” 俞瑶连忙去拦他: “哥哥!你、你先别急,我没事,真的!” 宁祎盯着这兄妹情深的二人,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俞玟,孤真不知道你这两只眼睛长来是做什么用的。孤哪里没冲你来?又哪里动她了?” 俞玟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几欲滴血:“宁祎,你当我不知你是什么人!你留她现在这副完好模样,不就是为了要挟我吗!” 宁祎挑眉,轻笑一声:“是啊。所以,俞太子要不要再好好考虑一下?” 他负手迈入门槛,语调不经心: “孤也不为难你,只要你亲行降礼,昭告天下幽地归雍,孤可保你兄妹二人安度余生。” “否则。”他向俞瑶投去残忍的目光,“孤不介意好生招待一下你这宝贝妹妹。” 俞玟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才压抑着怒火出声: “我……要同瑶瑶单独说几句。” 宁祎目光在他面容间上下梭巡,最后轻嗤道:“可以。给你们一盏茶。” 说罢,他转身迈出囚室。门枢响动,天光渐窄,最后只余一片黑暗。 寂静。 耳畔只有俞玟极轻的呼吸。 俞瑶压抑下内心的紧张,飞快打起思量。 俞玟避开宁祎同她谈话,大概是有什么行动需要她配合。但她此时若帮他,难免被宁祎猜忌。 俞瑶犹豫半晌,最终还是低声开口: “哥哥,我……能帮你什么吗?” 黑暗中静默了良久,随即响起他嘶哑而温柔的嗓音。 “瑶瑶,你近前些。” 俞瑶定定神,摸索着往前拱了拱。 布料窸窣。俞瑶猜,他或许是在摸什么密函、信物,要交给她—— 一双手精准地锁住了她的喉咙。 窒息。 肺路被生生截断,连周遭污秽的空气都再进不能。 俞瑶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她扭着身子拼命往后缩,努力抬手去抠扯脖颈的束缚,然而脑中阵阵晕眩,手上软绵绵的,攒不出一点气力。 她盯着那个看不清的影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她第一眼见到这个男人起,他就已经疯了。 “瑶瑶。”俞玟的声音依旧温柔,“你生在我手里,长在我手里,自然该死在我手里。” 说话间,他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俞瑶手脚渐软,眼角溢出泪水,指尖无力地垂落。她神思开始涣散,黑暗中,眼前隐约闪过穿越前的亲人与朋友。 我……是不是要回到那个世界了?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一瞬,背后骤然撞进一扇天光。 她恍然听见有什么人喊了一句,然而脑中嗡嗡的,听不真切。随后脖颈间的力道一松,秽气复又冲进肺里,她却顾不得嫌弃,大口大口地攫取着那霉腥的慰藉,突然又躬着身子干呕起来,仿佛瞬 间后悔欲将其驱逐。 紧接着,一丝清苦的药香钻入鼻息。 眼前逐渐恢复清明。俞瑶这才看见,俞玟的双臂已然软绵绵垂在了身侧,正被一名亲兵死死摁在地上。 “瑶瑶。”他挣扎着抬头看她,嗓音发哑,“我救不了你,但也不忍见你受辱。与其放任你被宁祎糟践,不如现在干干净净地去,还能留份体面。” 惊魂初定,俞瑶被他那带着偏执的目光一慑,挪动着瘫软的四肢往后退去,后领陡然被一个力道拎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落入一个沾满药香的臂弯。她心口一松,双腿仍有些发软,下意识向那香气来源靠去。 咔嚓。 背后之人倒抽一口凉气,胸膛猛地一僵,随即呼吸压抑起来,在她耳侧落下了些细碎的喘息。俞瑶一吓,神思骤然清醒,连忙站直往外小心挪了挪。 她好像压到宁祎伤口了。 随即,宁祎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不忍见她受辱?孤看你是怕自己心软,耽误了你那自以为是的复国大计。” 宁祎冷笑一声,将俞瑶推给亲兵,而后迈进两步,抬脚狠狠踩在俞玟肩头伤口,重重碾下。 俞玟喉间溢出一丝闷哼,而后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再发出半分声响。 “你幽国不要的命,孤收了,再由不得你做主。” 肋下剧痛钻心,宁祎只觉自己心口像是要撕裂一般。他眸中燃起点点赤色,俯身加重力道,直将他的肩胛骨碾得咯吱作响,似是要将那份痛楚加倍奉还于他。 “孤问你最后一句。降,还是死?” 俞玟猛地抬首,一口带血的唾沫直啐向宁祎靴尖:“想要我对你俯首称臣,做梦!” 宁祎缓缓收回脚,在他脸上蹭了蹭血沫,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来人。将他剥了衣服挂到城头,等那帮余孽来救。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不许给一滴食水,吊死了,就喂狗。” 听见这残酷且极具羞辱性的处置,俞玟面色明显僵了一瞬,却依旧未露一丝怯意。被拖走之前,他又奋力扭头,对俞瑶斥道:“摇光!你若还当自己是我大幽公主,就该趁早了断!否则,九泉之下,你有何颜见列祖列宗!” 俞瑶垂眸,隐去眼底晦暗。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其实也只是想逼死她而已。甚至,他或许还是故意惹怒宁祎,期待宁祎拿她撒气,逼她受不了折辱自尽。 俞瑶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对“妹妹”的偏执,毕竟这一年她已经足够了解他了,甚至学会了钻空子避祸。若是他确有余力,昨日或许会带着自己一起逃;但他没有余力,于是……便默许了幽帝殉葬的旨意。 也罢。她本就不想干涉二人的博弈,倒不如就这样任他自生自灭。思及此,她只咬唇露出些不忍,却终究没有出声。 宁祎拧眉忍过那一波波刺痛,余光瞧见她面上情状,心中闪过一丝轻蔑。 还以为这女人一直乖顺是在隐忍筹谋,原来竟真是怯懦自私,倒省了他恐吓的力气。 他转身行至她面前,面上云淡风轻,抬手拂过她颈间红痕,引起一阵阵灼烧感。 “孤可是又救了公主一回。公主这回要怎么报答孤?” 4. 骨伤 俞瑶回神,嗓音还有些发哑:“多谢殿下相救,我……我愿任由殿下差遣,万死不辞。” 宁祎嗤笑一声,转身慢慢向外走。 “既如此,便过来给孤换药。” 回到寝殿,军医早已等候在此。宁祎缓缓靠到榻上,抬眼扫了下俞瑶,又目光示意自己前襟。俞瑶会意,垂眸上前,小心解开他衣袍,一直褪掉里衣,露出内里一圈圈汗湿的白布。 瓷白的肌肤显现,她呼吸微滞。 他比她想象得还要单薄。 原以为宁祎能领兵作战,怎么也该有习武的底子,却不料他肤质细腻,肌理柔和,骨肉匀停。白布未覆之处,隐隐有些新添的擦伤和淤青,但并无斑驳的旧疤。这副皮囊,瞧着不像个沙场征战的将领,只是个略有锻炼的清贵公子。 此刻,那颈窝里犹存着些冷汗,在日色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继续。”耳边响起他压抑的语调。 俞瑶定了定神,低应一声,摸索着找到白布尾端,轻轻揭下。 一圈,又一圈。她指尖隔着层层白布,小心拂过他肋骨,拂过他腰侧,又拂过他后脊。 前胸白布慢慢抽离时,俞瑶手腕微顿。 锁骨下,心尖上,竟点着一颗红豆大小的朱砂痣。 俞瑶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脑海中没来由地冒出一个词: 荧惑守心。 “愣什么?” 锁骨上,喉结微动,发出明显的不满。俞瑶回神,告罪一声,继续动作。 宁祎的呼吸越来越短促。他努力遏制胸膛起伏的幅度,试图将那阵痛再消减些,面上却云淡风轻,目光随着俞瑶的动作游移。 大片青紫由外而内显现,直到最后一圈白布落下,左肋那片肿胀的皮肤完全揭露,在周遭白皙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亲见这狰狞的伤痕,俞瑶面上愈发惭愧。她下意识地道了句:“对不起……” 宁祎细细品味着她面色变化,心底愈发玩味。他折磨她的至亲,她反过来向他道歉,简直有趣极了。 “有空说这虚的,不若好好想想怎么偿还。”他语气戏谑,“孤这三根肋骨,可比你这条命要金贵多了。” 俞瑶低应一声,接过军医递来的药油,认真听军医讲了些注意事项,点点头,接过药油,小心推开抹匀。 浓重的药香铺开。她指尖黏连着冰凉的油膏,黏连着他心下半寸皮骨。 整个过程里,宁祎脸色越来越白,额间冒出细汗,死死盯着俞瑶的动作,借以转移注意力。俞瑶被他盯得有些紧张,动作愈发轻柔。药油顺着他伤处肌理慢慢推开,带着她的温度一点一点融入他心口。 直到她重新缠上布条,宁祎才收回目光,冷嗤:“记好了。往后这些琐事,就由你来。” 俞瑶垂眸应下。军医又摸了摸肋骨,松了口气,叮嘱了几句“行动需轻慢些”“切莫压迫”,便收拾好药箱告退,殿内只剩下她与宁祎。 宁祎半敞着里衣,阖眼靠在引枕上,气息还有些不稳。俞瑶端过一旁备好的巾帕,轻轻替他擦了擦汗珠。刚收回手,便被他攥住腕骨。 “去换衣裳。”他没睁眼,只是扯过她袖口嗅了嗅,鼻翼皱起。“这身烧了。” 俞瑶应声,又换回了婢女襦裙。那身华贵的宫装已然沾满了囚室的尘灰,她并不意外宁祎让她烧掉,只是脑海中响起【收集度-2】,心底还是有些遗憾。 那身嫁衣早已被没收,兜兜转转,她现在收集度依旧只有可怜巴巴的9,主要来源于身上这套雍国婢女样式的襦裙。 实在贫穷。得想办法再搞点衣服。 俞瑶换了衣裳,又轻步返至榻边,取过劲装,小心替宁祎穿好,扶着他下榻。才出殿门,宁祎便松开了她,兀自不紧不慢踱起步来。 行至书房,俞瑶照旧立在门口,忽见前面宁祎偏身回头,微微勾唇: “进来研墨。” 俞瑶应声,垂眸敛衽而入,随他绕到案后,执起墨锭轻轻打起圈来。她眼观鼻,鼻观心,浑然无心窥探什么机密。宁祎在案后坐定,瞥眼看她,心中愈发满意。 不久,几个下属受唤入殿,见着俞瑶,不免都有些愣怔。 一个官员看了眼俞瑶,面色有些迟疑。宁祎叩叩桌面,懒洋洋道:“你照常说便是。” “是,是。”官员连连应声,递上一份名录,斟酌着开口: “因着俞玟拒降,臣又挑了几个降礼的人选,都是归降之意诚明的旁支宗亲。臣以为,那平郡王最为适宜。他是个闲散王爷,一向不关心政事,给个虚衔养着便是,也好安幽地人心。” 宁祎看也没看那名录,便轻嗤一声:“你觉得,让这种软脚虾站上去做样子,那些死脑筋的幽国旧臣会甘心臣服吗?” 官员死死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出。宁祎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抹阴鸷。 前世,俞氏嫡脉除俞玟全部殉国,死忠旧臣心怀芥蒂,一直不服新朝管制,反复生事,耗了他不少心力。后来俞玟养精蓄锐后勾结旧臣起兵,更是给他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既然有机会重走这条九州统一之路,他自然希望能吸取前世的经验教训,让幽地的治理更顺遂些。虽然遗憾于没能生擒幽帝,但他毕竟成功堵到了潜逃的俞玟,让他亲降是上上策。 只是看他那副宁死不屈的样子,若强行拖上去,反倒在降礼上出言不逊,煽动人心,怕是会更留祸患。而将那些旧臣全部斩首,也不利于收买人心。 不过,今生不是多活了一个吗? 宁祎偏头,目光落在俞瑶身上,眼底嘲弄:“公主,你说 谁合适?” 俞瑶垂着眼,轻声应道:“回殿下,奴婢愿为殿下分忧。” 宁祎眼中有些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这公主的乖觉,实在有些出乎他意料。 下属亦是一愣,随即声音有些不赞同:“殿下,古往今来,哪有公主代表一国投降的规矩。令她代降,如何能昭示我大雍天命所归?” 宁祎转向他,语调微扬:“规矩,是孤定的。孤说她能代表幽国,她就能代表幽国。” “摇光公主当众殉国,两国将士有目共睹。孤感公主高义,故而出手相救。公主亦感我大雍礼遇,愿代兄行降礼,昭告天下幽地归雍。” 下属恍然,连忙躬身领命:“殿下圣明,臣愚钝不及。” 宁祎从文书中抽出一份处决名单,推过去: “把这些人放了,就说公主劝动了孤。明日降礼前,孤要幽国旧臣都感念摇光公主周旋回护之恩。” 他看了俞瑶一眼,向一个下属一指:“你同参军去熟悉仪程。明日降礼,由你代行。” “遵命。”俞瑶恭顺应下,随后却抬起头,平静出声:“只是,我有一事相询。” “何事?”宁祎听着心情尚可,手上捏着军报,也没看她。 “不知我明日降礼,应着何等服制?”俞瑶认真看着他。 宁祎眉头微皱,上下打量她婢女装一圈,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也是。公主千金贵体,如何能肉袒牵羊。既如此,就穿这身吧,其余细节,让参军斟酌便是。” “殿下宽仁,俞瑶心中感怀。”俞瑶迅速思索着说辞,“只是我素无才德,本难服众。若我作雍国装束,恐怕更落口实。殿下既然要我代表幽国,故而我斗胆相请,希望殿下许我着旧日礼服,以彰身份正统。” 宁祎神色微变,话语却不改讽意:“俞瑶,孤不过给你脸上贴点金,你真把自己当尊佛了?昨日,是谁说自己贪生怕死,根本没想殉国?” 俞瑶面色不改,轻轻福身:“殿下明鉴,奴婢自知苟且偷生,有辱祖宗,绝无心遮掩自身失德。降礼过后,殿下随时可向天下昭告真相,奴婢绝不阻挠。” 见宁祎垂眸细思,俞瑶心中稍安,继续道:“我只是觉得降礼这般场面,更须郑重对待,方能显示,大雍承幽祀而安幽民,绝非穷兵黩武灭人宗庙之暴徒。” 宁祎平静地注视她殷切的面容,眼底深幽难辨。 良久,他轻哼一声。 “公主好面子就直说,何必拿什么大义做幌。” 他伸手捞过俞瑶的指尖,在素绢上随意磋磨着,把那几点墨渍擦净,语调玩味: “孤可以给你这点面子,但……你可得赔给孤更多的里子。” 俞瑶内心微松。她抬眸,迎上他戏谑的目光,平静开口:“谢殿下成全。” 5. 降礼 晨光未透,天色沉郁。至今,幽国城破已逾五日。 皇宫正门,有雍国兵士层层把守,枪戟如林,寒芒冷硬。沉寂四合,唯有幡鸣猎猎。远处隔着幽国官绅,身上多着缟素,面上神色各异,或麻木、或恐惧、或悲戚。 人们沉默着等待,等待那个将幽国彻底埋入尘土的仪式。 卯时,俞瑶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她一袭深青揄翟,裙裾迤地,长发未绾,垂墨及腰。怀中抱着个木牌,上书“幽国故国君俞全之位”。这是幽国的亡国之君,也是四日前下令阖宫殉国的、她的“父皇”。 “为何是摇光公主?平郡王不是还活着吗?” “太子殿下还在城头受苦,这公主竟投了敌,替雍国太子做事!” “可我怎么听说,公主为许多大幽旧臣求情,竟说动了那暴徒放人?” “唉,不管如何,周翰林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人们窃议起来,无数道目光钉在她身上,有疑虑,有鄙夷,也有感怀。 俞瑶无察,赤足踏过玉砖,步履平稳,仪容整肃。 宁祎已立于高台之上。 宁祎一袭漆黑轻甲,腰佩长剑,负手垂眸远望。然而纵是轻甲,对于这幅受伤的身躯而言还是有些累赘。他极力控制着呼吸,忍下肋间刺痛,看着那个柔弱的身影出现在宫门之下,而后随着礼官唱和,依礼下拜。 一呼,她拜,一吸,她起,动作似与他遥相呼应。 宁祎不自觉地眨了下眼。 【咔嚓】 高墙荫薄日,寒芒透低云。五彩翟纹黯难飞,阶上阶下,墙内墙外,万里人皆静,唯此独身禹禹行。 青衣落满白玉砖,似浓墨一滴浸透素绢。更有朱砂两笔,沿滚边勾描胜血。她叩首,脖颈纤柔,直身时,脊背却挺拔如松。 听到83分的电子音,俞瑶内心不禁有些惋惜。礼官只许她穿这身揄翟,却没同意她梳妆,因此造型分便低了不少。 可她一时找不到其他穿深衣的理由,只能抓住这个机会。毕竟深衣乃是前朝特色,但自九州分裂以来,诸国服制风气各有分化,只有礼装还默契地维持着前朝的规制。 她收敛心神,一路走向宁祎,于丹墀数步之遥处站定,放下灵位,缓缓行礼。 早有礼官捧着降表,躬身候于旁侧。俞瑶伸出双手,将降表稳稳捧起。只薄薄一层,却重如千钧。 她从容展开帛书,目光落在工整的字句之间。 偌大的广场寂静无声,风止,幡静,人皆屏息。 “罪女,幽国俞氏瑶,谨代表幽国国祚,泣血顿首,告罪于雍国国主、太子殿下驾前。” “自先祖开国,享祚二百三十七载,然至末途,君昏臣庸,弊政丛生……” “……伏乞殿下,念在苍生无辜,宽恕幽地遗民。自此,幽国国祚断绝。罪女俞瑶,谨奉降表,听候殿下发落。” 尾音落下,俞瑶双手将降表高举过顶。广场上,哀恸之声四起,旧臣遗宗掩面涕泣,黎民黔首呜咽相鸣。 亲兵上前捧过那卷降表,奉予宁祎。礼官又奉上一匹白绫。俞瑶双手接过,缓缓将白绫两端展开,圈圈绕过脖颈。看似紧缚,实则松散,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请死姿态。 而后,她执起白绫两端,向宁祎方向递送,安静等待。晨光恰于此时照在阶前,勾勒出她素净的侧脸和脖颈的线条。 按流程,此刻宁祎应抽出佩剑,以剑尖轻挑,将她手中的白绫割裂,象征“赦免不死”。 宁祎的目光落在她衣摆五彩翟鸟上,眸中掠过一丝玩味。 裁断? 不,他反要缠的更紧。 宁祎并未抽剑,反而缓步迈下高台,来到她面前。见那皂靴不紧不慢步下玉阶,俞瑶瞳孔微微缩。 仪程没说有这一出吧? 接着,便见宁祎弯下腰。 阴影笼罩在俞瑶额顶,带着矜贵的冷香。几缕碎发垂落额角,令那副面容略减些许威仪,平添几分散漫,连带着眸中的赤色都淡了些。他伸出手,没去碰她恭敬捧着的绫端,而是径直探向她颈侧。 “怎绕得这样紧,”他面带戏谑,声音极低,只在二人之间,“公主这是要自缢于孤面前吗?”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似是在忍肋痛,无端带了些细碎的暧昧。俞瑶耳根发热,手上维持着呈递绫端的姿态,却因他的迫近而回缩几分。她没敢抬头,视线死死盯住他前襟。 不及俞瑶反应过来,他指尖已探入绫锻,屈指轻轻撑开一侧,另一侧却勒得更紧。指腹贴着绫缎下缘慢慢滑动,薄茧擦过她颈脉,将绫锻与肌肤间拓开寸许宽隙。 感受到那股生命的搏动,宁祎恶劣地刮蹭几下。俞瑶浑身一僵,只觉那摩挲要害的并非指尖,而是某种冰凉滑腻的鳞片。 略略扯松白绫,他才捉住绫端,一圈一圈回绕。因着肋伤,他动作很慢,回环往复。绫缎层层松开,俞瑶逐渐回神,呼吸不由自主地凝滞,静观他衣袖在眼周晃动,不时拂过她鼻尖与颈窝。 时间被无限拉长。 直至最后一圈白绫离开她的肌肤,俞瑶只觉颈间一空。他温热的掌心甫一抽离,凉意便骤然钻入衣缝。 解罢,宁祎将白绫随意抛在地上,又瞥俞瑶一眼,才缓缓直起身,复回到高台中央,仿佛刚才那番近乎狎昵的举动并未发生。俞瑶竭力抑制住遮掩脖颈的冲动,重新摆好恭敬的姿态,只是下颌收得更紧。 一切不过几息。旁人只诧雍国太子宽仁至此,竟亲为幽国公主解缚,谁也不解个中旖旎。 宁祎的面容已恢复了严肃。 “幽国之过,积弊已久,非一日一人之失。”他声音沉稳,一改往日轻慢,“尔等穷兵黩武,屡衅我大雍边境,此两国交恶之底薪。” “然,”他话音一转,“汝既知罪请降,我大雍亦非嗜杀之国。上天有好生之德,孤亦有容人之量。” “俞瑶为国请罪,实乃明大势,识大体之举,孤心甚慰。今准尔所请,免幽国遗民死罪,俞瑶……”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台下低眉顺眼的女子。 “册为太子妃,以昭两国之好。幽国既降,便为我大雍子民。旧日恩怨,到此为止。望尔等今后,谨 守本分,顺天应命。” 俞瑶心底又是一番惊愕。 宁祎要娶她?昨天也没说啊! 周围观礼的群臣也是一阵喧哗,显然是对宁祎的待遇出乎意料。俞瑶抬头,撞进宁祎带着警告的目光,连忙调整好状态,依礼下拜,声音恢复宁静:“罪女俞瑶,谢殿下恩典。代幽国遗民,叩谢殿下不杀之恩。” 言毕,仪式继续。宁祎按流程一一走过,再无出格之举。 末了,随着礼官唱和,象征性的赏赉赐下:素帛三尺,稻米一斛,意为“留生路”。 俞瑶双手接过。 素帛三尺,轻若无物。稻米一斛,重似千钧。擂鼓九通,仪典完成。 广场上渐渐归于寂静,俞瑶捧着那微薄的赏赐,缓缓起身。她能感觉到周围犹有许多不甘的视线,但无论如何,这场降礼,总算以相对体面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礼毕,宁祎在亲兵簇的拥下往广场外走。俞瑶小步跟上他,一直来到一处配殿。他在殿门口站定回头,目光在她周身打量一番,向身后配殿抬了抬下巴:“去换衣服。现在,该回归你真实的身份了。” 俞瑶垂首应下,小步迈入配殿。殿中烧着炭火,驱散了周身寒气。 北侧案上摆了个托盘,她一边解着大带,一边靠过去,却见托盘上叠放的不是先前那套粗棉襦裙,而是一套更漂亮的衣衫。虽然款式简约,但却是以浣花锦裁成,做工也明显更精致。 她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宁祎慢悠悠迈步进来,合上门。 他伸手拎起那件短襦,在她身上比划了一番,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你既将成为孤的太子妃,总不能再穿那些粗衣。这身衣裳,是孤命幽国工匠连夜赶制的。试试,合不合身?” 听见脑海中【收集度+3】,俞瑶眼睛一亮。她接过短襦,声音有点激动:“谢殿下!” 这意味着这件衣裳已经从概念上归属于她,即使没穿在身上,也能计数据! 宁祎面色微滞,随后别开眼哼了一声:“抓紧换,孤就在这里等着。” 他缓步靠到一旁,抱臂看着她。 眼看那属于她旧日荣光的锦绣华服层层褪落,而后是代表他恩馈的衣裳重新覆盖她的身躯,他眼底愈发满意。 待她系好系带,反手去撩长发时,宁祎心头微痒,慢悠悠走上前,伸手搭在她肩上。 面前的身躯猛然一僵。 宁祎微微勾唇,垂眸看向俞瑶后颈。她长发尚未绾起,几缕青丝掖进衣里,素白里衣压在蜜合色的襦衫之下,隐隐露出领口交叠的半寸。 他喉结微动。 “别动。孤来帮你挽发。” 发顶落下一个轻佻的声音,而后,一截小指仔细勾出她掖进衣领的发丝。 感受到那指节轻轻刮过后颈,俞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宁祎轻笑一声,五指从发顶徐徐下划,一点一点梳开她的长发。 俞瑶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良久,忽然听见那声音再度响起: “俞瑶,你可知孤为何要立你为妃?” 6. 旧衣 听他谈及这个问题,俞瑶心底确实有些疑虑,背对他极轻地摇摇头。 “还请殿下赐教。” 宁祎一边顺着她的发丝,一边叹了口气。 “俞玟民望太高。就算孤杀了他,幽臣也很难诚心归顺。可若此时新朝有一半幽国血脉,一切就不一样了。” 俞瑶不算意外,原来是要借她这张招牌稳住幽地人心。确实,如果宁祎娶了她,那么两国便成了名义上上的同盟,归顺雍国也不算是背主,心态上会更容易接受。 只是……他立一个敌国遗脉为妃,真的不会在雍国引起异议吗? 思量再三,俞瑶还是决定不探究宁祎的政治考量。只要不影响她的任务推进与人身安全,她就老老实实当个象征幽国归顺的傀儡,宁祎说啥就是啥,反正她也没大可能和他解绑。 她柔顺应声:“殿下深谋远虑,俞瑶自当尽心侍奉,为幽地之表。” 宁祎垂眸盯着她乖巧的眉眼,眸中赤色渐深。 前世今生,此女一直被幽帝养在深宫,以至于他仅仅只是知晓有这么一个公主,模糊地听说过一些“美貌”“柔婉”“受宠”的传闻,对她的真面目却一无所知。 这幅模样,乍看与那些说法并无二致。但再怎么听话识趣,也该对故国有几分眷恋,怎可能这般欢欣鼓舞地接受敌国的衣裳,乃至主动顺应他控制幽地人心。 他手上力道加重了些,将发丛紧紧盘了一圈,冰凉的玉簪贴着头皮贯入她发间。 “俞瑶,告诉孤。” 他掰着她的肩窝转身,紧紧盯着她浅茶色的双眸,眼底阴鸷。 “孤让你穿雍服,你为何如此欢喜?” 俞瑶抬眼撞进他瞳中翻涌的暗赤,有些迷惑他对这个答案的执着。 她揣摩着真公主的性情,试探着开口:“因为……我爱美!” 宁祎眉心蹙起。 俞瑶面上故作些失落:“前几日,殿下让我穿那么……素的衣裳。我还以为,以后都这样了,心中很是难过。” “没想到,殿下往后还许我穿这些漂亮衣裳,我自然欢喜。”她又拈起衣摆晃晃,状似有些雀跃,“至于衣裳本身,幽服也好,雍服也好,在我眼中本没有什么差别。只要好看,我都高兴。” 宁祎盯着她一副羞怯模样,指尖微微收紧。他垂眸看了她片刻,唇角又勾起一抹戏谑。 “说得也是。公主这般美人,合该穿最漂亮的衣裳。”他轻轻捏捏她脸颊,“待回了雍都,孤再着人专门给你裁些漂亮衣裳,如何?” 哦!收集度也送上门来了! 俞瑶心里那叫一个欢欣鼓舞,面上却只露出个恰到好处的期待:“那我就先谢过殿下了。” 她觑着宁祎神色,又试探着开口:“殿下,我……能不能收拾点我宫里的衣裳带走呀?” 宁祎眼底微冷,唇角笑意不减,声音却带上了压迫感: “舍不得你幽国旧衣?入了我大雍,女子皆着雍国装束,你却硬要标新立异,是怕旁人不记得你来路吗?” 俞瑶心底一凛,立刻垂眼道:“殿下误会了。我想带走的,其实并非幽国旧衣,而是一身扬国的衣裳。” 宁祎眉梢一挑,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你一个幽国公主,为何会在意一身扬国的衣裳?” 俞瑶飞快转动着思绪,斟酌开口: “殿下有所不知,三年前,我……得了心疾,在宝华寺礼佛,遇到了一名扬国行商,赠了我一身衣裙,说能……助我开悟。” 她微微偏开眼,似乎因提及旧疾而有些为难。 “此后,我便慢慢痊愈了。那衣裳虽然没再穿过,但一直在我柜中放着,以防我某日旧疾复发。故而,我想带着它一起去雍都。” 宁祎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审视愈深。但左思右想,也没猜出一个人有什么为衣服扯谎的可能性。 他慢慢松开她,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是吗,那便让孤也见识一下你那能治心疾的神衣。” 他转身走到案旁,捞过她换下的揄翟,丢入炭盆。 火光中,彩翟化羽。 俞瑶垂眸看着那华服渐烬,轻声应道:“谢殿下成全。” 宁祎没再看她,转身向殿外走去。俞瑶跟上他,往摇光公主的瑶华宫走。 昔日华美的殿宇如今已全然变了模样。值钱的物什几乎被宫人洗劫一通,只剩些家具大件。几只箱奁锦盒掀翻在旁,满地碎瓷裂绸,废纸残章,几乎无处落脚。 宁祎没进去。他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品味着这幅景象,冲俞瑶随意抬了抬下巴。 “一炷香。” 俞瑶应声,小步迈入殿中,谨慎避开地上的碎片与脏污,最终在一只雕花衣橱前蹲下。她拨开凌乱的锦绣,从底部暗格里翻出一套衣裙。 一件藕粉镶花单衣,一件棠红抹胸,一条鹅黄裆袴,一双月白弓鞋。 正是她穿越时所着。 扬国与幽国邦交尚可,故而她穿这身被人发现时,倒没被当成什么奸细。但两国审美风气不同,衣饰也有所差异,俞玟曾斥这装束不成体统,当即就要命人烧掉。她为了保下这身衣裳,也拿出那套治病的理由,好歹是留了下来。 既然不能打包一堆袄裙凑收集,把这套衣裳带走,也算留个念想。 俞瑶指尖探入衣领,摸到残存的标签根部,鼻尖微酸。 那是被她悄悄剪掉的。 这一年来,她一直小心翼翼保护着自己的身体,宁愿受点委屈也不愿生病受伤,就是为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还好,她终于等到了那一丝希望。系统虽迟但到,任务也很简单。 俞瑶捧起衣裙,绕到破损的屏风之后,珍之又重地换好衣衫。久违的布料沾肤,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踮脚转了一圈。 转过半身时,脑海中响起一连串电子音: 【“咔嚓”——天道主题“褙子”已点亮。评分:58。奖励:积分+58。“服章”图鉴点亮进度(4/4)。】 【星谱图鉴一:服章-已集齐。激活梦境:服章之美。】 【宁祎好感度+5】 俞瑶愣了一瞬,站定看去,见宁祎不知何时已靠在了窗外,眸色沉沉。 不是,这人怎么还带突袭的啊? 俞瑶懊恼地调出相册,果见背景破破烂烂,光线半明不暗,动作完全凌乱。不过宁祎这双眼睛的动态捕捉能力还真是不错哦,她转着圈都能精准抓拍,成片一点没糊。 “激活梦境是什么意思?我今晚会做梦吗?”她在心中问。 【宿主集齐单张图鉴后,天道将在荧惑之主梦境中映射美学锚点,于潜意识中推动荧惑之主的理念变化。】 俞瑶撇撇嘴,原来不是给她的奖励。她压下心中的腹诽,小心避开地上凌乱,折身绕至殿门,在宁祎面前垂首站定。 宁祎目光扫过她身上每一寸布料,喉结微动。 雍国也有不少扬国行商,故而这样式倒不算稀奇。可她方才那一旋身,却与前几日的她都不同。 他眼底一时萌生出强烈的占有欲。这样的她,也合该归他所有。 他伸手撩起她衣摆,沿着滚边上的兰草纹捋了一圈。 “不错,今日特许你穿这身伺候。” 他轻撩衣角,转身向宫外行去。俞瑶收敛心思跟上,随他回到行宫。有将领见他回来,立时上前禀报,声音激动:“殿下,果然不出您所料!那些幽国残部趁降礼动手营救俞玟,被末将斩首二十,生擒十二,请殿下指示。” 宁祎“嗯”了一声,继续往书房走:“残部秘密处刑,俞玟厚葬,面子做好,让人知道我大雍礼遇手下败将。” 俞瑶脚步微顿,随即低头跟他步入房中,面上作出些不忍,却未出言阻拦。 宁祎坐到案后,余光瞥见她神色,心底掠过一丝讽刺。 确实是个怯懦自私的女人,就这么看着亲兄长在城头挂了一日,竟然一句情都没敢求,却会为着一件衣裳喜笑颜开。 不过,愚蠢些,虚荣些,才好掌控,不是吗? 他勾起唇角,轻拂衣角在案前坐下。 “磨墨。” 俞瑶应声靠近,执起墨锭轻轻打转。 没过多久,那将领又从门外急匆匆闯进来,大步一滑跪在殿中,声音惶然:“殿下!大事不好!末将方才去处决俞玟时,发现他、他被掉包了!” “当啷!” 玉镇纸狠狠撞碎在金砖上,宁祎一撑桌案起身,动作牵扯肋下伤口,眸中戾气翻涌:“把人押过来。” 将领连声应是,躬着身退出去,没片刻,便有几个兵士拖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残躯过来。兵士抓着那人后脑抬头,露出一副与俞玟有七分相似的面容。他面上的脏污已经被洗净,浑浊的双眼仍恶狠狠瞪着宁祎: “幽贼……你们……不得好死……” 宁祎阴鸷的目光扫过那囚徒,忽然冷笑一声,抽出佩剑,缓步上前。 这柄佩剑不过二斤重,乃是专依着他的体魄打造,但此刻他有伤在身,动作间难免牵扯,令他眉心又添几抹戾气。 “宁祎!你这个狗杂种!殿下一定不会放过你——” 叱骂骤止,血气瞬间弥漫。满室死寂中,他缓缓扭过头来,看向面色惨白的俞瑶,剑指,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你,明日葬礼上,好好哭。若露出一丝破绽,孤不介意让你去陪他。” 见她颤着肩膀低头应是,宁祎面色稍缓。他缓缓放下佩剑,走到俞瑶面前,伸手撩起她鬓边碎发,语气敷衍地温和了些: “莫怕。你兄长的罪行与你无关。只要你好好配合,孤仍会立你为妃,保你余生荣华富贵。” 俞瑶垂眸,面上做出些感激之色。宁祎心底掠过一丝算计,慢悠悠开口: “其实孤原本派了人去劝你兄长。可惜,他还是太自私了些。” 他眼底露出些惋惜之色,“待孤一统九州,你为后,这江山怎么不算是有你俞氏一半?但你兄长却只想着保全自己的尊荣,不明白九州太平的可贵。” “先前你还是他皇妹,他尚能下得去杀手。若真让俞玟成了事——”他俯身靠近她耳畔,声音如恶魔低语,“你说,他会如何对待仇敌之妻?” 俞瑶面上做出一副惊惧的模样,心中却掠过一抹了然。 宁祎的意思是,她的前程已然与他绑定,借此警告她不要妄想投向俞玟。 但她的任务本来也没法离开他——的眼睛,所以这话对她就是句废话。除非她和宁祎的关系崩到再不跑就会被他捅刀子的地步,否则,她原也打算守着他做任务,早点做完早点跑路。 她掐着点鼻音,惶恐应声:“殿下说的是。我能容此身,全赖殿下庇护,绝不敢有二心。” 宁祎盯着她颤抖的眼睫,心中冷嗤。 今日先到这里。他会慢慢让她明白,她早已毫无退路,唯有依附他。 7. 梦境 当晚,宁祎做了个梦。 入眼是一片荒原,无山无水,无草无木,无日亦无月。唯有大群大群的泥俑,一齐演绎着盛大的乐舞。 这场乐舞不算难看,甚至泥俑的技巧也堪称高超。然而泥俑的造型千篇一律,仿佛全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舞姿更是如出一辙,佣间没有丝毫差异,行列如棋盘般整齐,向荒原的四方无限延伸,整个梦境空间透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他们就那样舞着,舞着,将同一套乐舞演了成千上百遍,仿佛要一直舞至时间的尽头。 宁祎却未流露丝毫腻烦。他慢悠悠穿行在群俑之中,步履轻盈,神色舒畅,不时拍手称好,如同在欣赏什么绝美的视听盛宴。 毕竟,这正是他心中最理想的九州。 所谓一统,就是要所有人、所有事都按照他定好的规矩运转,如同这套规整的乐舞,就连泥俑的每一个微笑,每一个旋腰,都是那样恰到好处地符合他心中的尺度。 无边的虚空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宁祎愉悦地品味了许久,直到相同的乐舞演过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回,终于有一个泥俑露出些不一样的神色。它试探着调整了一下舞姿,泥袖扬起的弧度比旁的泥俑更飘逸了几分。 其实它这点小小的改动颇有韵味,但宁祎并不满意。 他眯起凤眸,伸手在虚空一抓,便掐住那泥俑的脖颈,扯至身前。泥俑惊恐地挣扎起来,泥捏的口齿拼命开合,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宁祎冷哼一声,神念微动,掌心便窜出一簇火苗,将那泥俑生生烧化,连片灰也不剩。他未看一眼,继续绕着群俑闲庭信步,欣赏着愈发整齐的乐舞。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隐有一片柔光。宁祎微微挑眉,神念一动,周遭空间急缩,眨眼间,人已在柔光边缘。 原是片空地。仍旧无日无月,但连泥俑也没了。 空地中央有一个人。 确切来说,一尊玉像。 祂通身莹白,似是以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长发半绾,身上只刻出一件素衣,亭亭而立,体态轻盈,衣袂飘逸,面容却模糊成一团。宁祎将神念投去,依旧什么也看不清,但能感觉到祂很美。 他心口隐隐泛起一阵悸动,忍不住想要看清祂的面容。 宁祎凝神于一点,一寸寸拂过祂面庞,能清晰地摸出祂的眉骨,鼻尖,下颌。然而神念抽离时,脑海中依旧是一片虚无。 这种体验很奇妙。作为梦境的主人,他本该无所不能,此刻却拼不出一张脸。 他试着用神念去摸祂的眼睛。 一双美丽而空洞的眼睛。 正此时,空中落下一片羽毛。宁祎抬头去看,见无数只鸟儿从四面八方飞来。那些鸟儿色彩斑斓,身形各异,唯一的共同之处,便是口中都衔着一件衣饰。 襦衫,马面,褙子,曲裾,绣鞋,步摇,耳珰,璎珞……一件又一件,往玉像身上遥遥一丢,便如同变戏法般穿戴在了祂身上。 转眼间,玉像身上的衣裳越来越多,却丝毫不显臃肿,仿佛那些布片都没厚度似的。只是各式衣饰毫无章法地叠在一起,多少有些怪异。 可即便如此,祂仍然透着一种惊人的美感。 宁祎微微皱眉,当空信手一抓,便把只鸟儿抓在掌心,轻易抢走它口中玉簪。 血花飞溅。 他嗤笑一声,随意把玩着玉簪走过去。 “这是你丢的发簪吗?” 玉像不答,他也不恼,慢慢行至近前,指尖轻轻勾过祂下颌,又描摹祂模糊而美丽的眼眸。触感冰凉细腻,似那有清泉长年流过的滑壁。 “孤帮你。” 他一手扶在祂颊侧,拇指无意间拨动祂耳珰,另一手举起玉簪,贴着祂玉雕的发根,神念用力,一点点穿透。 就在这时,玉像的面容渐渐变得清晰。 眼眶圆润,眼角微微下垂,柳眉弯开,两排嫩草般的睫毛钻了出来。 俞瑶。 看着那面上逐渐绽开一个柔顺的浅笑,宁祎心底闪过一抹了然。 怪不得今日会梦见一尊玉像,原是近日新得的玩物落进了梦里。 不过,既是他宁祎的玩物,又如何能随心所欲穿这些衣裳? 宁祎信手捏住她脑后一条发带,轻轻一拽。 接着是项圈,玉镯,陌腹,披帛,短袄,褶裙……剥掉一层,下面还有新的一层。他渐渐有些急躁,双手与神念并用,直至最后一件衣饰落地,只剩一身玉雕的素衣,和那支玉簪。 她姿态未改,面上仍然是那副笑意,眉眼弯弯,好似对周遭一切变化浑然无察。 该如何打扮她呢? 宁祎垂眸环顾一地衣饰,神念招来一件,又烧烬一件,挑来拣去,总觉不甚如意。 他余光瞥见自己衣角,忽然福至心灵,解下外袍,抬手拢在玉像肩头。精美的玄锦顺着玉肤滑下,堪堪遮在她膝弯。 依旧很美。但这回,是他按照他心意安排的衣裳。 宁祎眼底掠过一丝灼热。他信手扣在她后颈,覆唇上去—— 玉质冰凉,他却吻得滚烫,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一并浸染她。慢慢地,玉像似乎真的染上了一丝温度。然而玉像毕竟是玉石之躯,唇瓣间并无缝隙。他愈发萌生出强烈的征服欲,神念在舌尖凝结,试图以蛮力侵入。 就在这一瞬间,玉像的胸口陡然窜起一簇火苗! 那火势蔓延极快,瞬间便舔过她的锁骨,卷上肩头,将莹白的玉雕烧得寸寸龟裂,刹那间玉屑纷飞。宁祎面上大惊,神念四处搜寻着想要挪些水来,却发现梦境中只有荒原,与泥俑。 他试图去扑,去压,用尽全力拥紧她的躯壳,想用自己的身体把火压灭。可火焰却像有意志,只烧她,不烧他。他眼睁睁看着火舌爬上她的脖颈,马上就要烧到她那摄人心魄的容颜。 宁祎再顾不得许多,拔下玉簪刺破心口,引动滚烫的鲜血向着她周身浇透。 那一瞬,火焰竟真的熄灭了。 他伏在玉像的肩头剧烈喘息,心口仍然血流汨汨,浑身如同撕裂般剧痛,却强撑着维系那 抹神念,不肯抽离这荒谬的梦境。 宁祎缓缓抬手,指尖颤抖地拂过她满身裂纹,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懊恼。 他把这样美的东西弄坏了。 “为什么不烧孤?”他偏头对着她耳垂咬道,“你不恨孤吗?” 玉像依旧不答,下颌已然爬上了浅浅的裂纹,像几缕可笑的胡须。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是美的。仿佛那份美感源于玉石内里的真质,而非这因外力而雕琢出的美人之姿。 宁祎盯着她唇边未改的浅笑,强忍下心口那阵剧痛,低头小心去覆。 然而就在他将触及玉唇的刹那,她动了。 “殿……下……”玉像的口齿开合。 宁祎一愣,随即听到那声音更为清晰: “殿下!” 他猛地睁眼,正对上俞瑶那双带着担忧的茶色双瞳。寝帐边烛火未灭,在她颊侧映出一片莹润的暖意,如同上好的软玉。她立在榻边微微俯身,身上只披了那件褙子,睡眼惺忪,鬓发还有些凌乱: “殿下可是魇着了?” 宁祎没说话,更没起身,只依旧平躺在榻上,定定看着她。 他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个未尽的愿望……与她相关…… “殿下?”她又唤,“您要用些茶水吗?” 未得他回应,她起身就要去端茶,却被他伸手攥住手腕。 “谁准你自作主张了?” 他冷哼一声,拽着她小臂往下拉。俞瑶吓得困意全无,手忙脚乱地撑在他床边,堪堪支起半尺距离,好歹没压到他肋伤。 “殿下小心!”她声音里有些惊慌,“别扯动了伤口!” 宁祎松手,顺势捏在她下颌,将她微微再扯低些许,鼻尖几乎相触,呼吸纠缠。 就在这一瞬间,宁祎心中恍然。 他捏着她覆向自己唇齿。 “殿……!” 俞瑶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撑直双臂,却反而被他扣住后颈压实,肩背躬起一个不自然的半圆,恰恰被一对衣襟垂覆。 面前的唇瓣温软,还生着细腻的纹理,与梦中某个模糊的情景隐隐有些相似,但又不同。宁祎并不急于深入,只是沿着她唇形轻轻描过,视线紧锁在她面庞,不错过她一丝表情变化。 她会作何反应?抗拒、羞怯、顺从,还是……迎合? 哦,是顺从。 身上人的紧绷只有一瞬,随肩背慢慢柔软下来。她眼眸半阖,睫毛微微颤抖着,似是有些羞怯,却并无抵抗之意,甚至挪动着找了个舒适的姿态,但仍小心未曾压到他。 宁祎眼尾微扬,只觉胸口的灼痛都减轻了。 “嘶——” 见他忽然皱眉呼出声,俞瑶一吓,连忙又支起一个大半圆,才欲道歉,便听他轻笑一声。 “骗你的。” 俞瑶面上僵住,有些迷茫地眨眨眼,不知他究竟是何用意。宁祎松开了钳制,指尖随意滑至她腰后,仰脸看着她,眸中戏谑。 “下来。” 8. 引诱 “殿下……您有伤在身。”俞瑶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试着婉拒一二。却听他轻笑一声,语调揶揄: “怎么,你觉得孤会在这时候要了你?” 俞瑶一噎,随即反而松了口气。听这情况,至少他不会在伤好前乱来。 她犹豫了半晌,听见宁祎鼻腔中“嗯”出一扬声,似是有些不耐,只好眨着眼慢慢俯身,重新触及他唇。 宁祎不满这点轻飘飘的触碰,引颈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舌尖顶开她唇缝长驱直入,在齿颚间攻城略池,蛮横地攫取她每一寸气息。然而那吻中依旧没有丝毫情欲,唯有赤裸裸的侵略意图。 俞瑶努力忽视他的动作,全副精力都用来支撑上身,避免一脱力栽到他身上。却渐渐有些喘不上气,齿间溢出几声含糊的呜咽。 这系统到底是给宁祎造了个什么梦啊!怎么醒来就突然开始亲她! “殿下、我、我快没力气了……” 俞瑶的声音已然染上哭腔,肩膀微微颤抖着,周身气力已然维系到了极限,似乎下一秒就要塌落下来。宁祎抬手扶住她两胁,齿间含糊着出声: “撑住了。再伤到孤,就教你也断上三根肋骨。” 他话里威胁得狠,动作却有意放轻了些,不再是方才那般强势的进攻,反倒多了几分缱绻的意味,拇指有些恶劣地轻揉慢压,惹得她呼吸一阵急促,手上无意识地攥紧锦被。 呼吸一时纠缠。 良久,宁祎才抻直胳膊,支起俞瑶,仰面看向她双颊的绯色,舌尖捋着唇缝慢慢舔过。 俞瑶愣愣地看着宁祎,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她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宁祎生得极好。 眼尾不染而绯,唇角未勾先笑。颈下半隐玉圭,前襟一点荧惑。 只是他往常眼中总带着倨傲与凉薄,叫人不敢仔细欣赏这幅皮囊。然而此刻他故意模仿那旖旎做派,倒让她心底生出了几分异样的波澜。 面前的少女双颊绯红,眼波朦胧,樱唇微启,轻轻喘息着,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情动。 宁祎心底不禁泛起淡淡的讽刺。 对着自己的灭国仇人,居然也能露出这般情态,真是——不知廉耻。 不过,她竟然能对着他动情,心防倒比他想象得还要脆弱。说起来,此女不过是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一个无知的娇宠公主,国破家亡,正是最彷徨的时候。只要他适当调|教一二,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何愁控制不了幽国。 这般想着,他面上反倒温和了不少,指腹轻轻蹭过她唇角,声音里带着诱哄的意味。 “莫怕。待到雍都,孤会好好怜你。” 俞瑶回神,适时垂下眼,露出一副羞怯的模样。宁祎意味深长地扫过她面庞,伸手拎住她衣角,往榻里撩了一下。 “上来。” 俞瑶低应了一声,解下褙子叠在一旁,顺便捋平凌乱的锦被,这才扶着榻边慢慢爬进去,鼻尖贴着内侧躺好。 “转过来,靠孤近些。”身后响起宁祎懒洋洋的语调。 俞瑶依言转身,往他那边挪了挪。宁祎也没多动作,依旧平躺着,只微微偏头看她,眼眸半阖,不知是刻意眯着,还是单纯乏了。 ……应该是刻意眯着,毕竟他此刻还有闲心思摸自己的脸。俞瑶闭上眼,努力忽视五官间描摹的指腹。 某种意义上来说,还得感谢自己当初砸断他三根肋骨,让他必须调养两个月。不然,此刻怕是没法盖棉被纯睡觉。 虽然也有点介意不能同喜欢的人在一起,但说到底,她身不由己,能苟活已是万幸,更难要求其它。但考虑到宁祎是个封建贵族,后院难免有一二侍妾通房,俞瑶还是有些芥蒂,只能劝说自己至少是名义上的正妻。 宁祎指节在她颈间辗转游移,最后轻轻按在她心口,感受着她急促的心跳,心底慢慢盘算起来。 要调|教一只落魄凤凰,就该先给些甜头,诱使她为了更多的好处,一根根奉上自己的彩羽。直到她亲手将自己剥|光,只能披着他恩馈的衣裳蜷缩在他打造的笼中,彻底沦为他的玩物。 他这般想着,思绪慢慢下沉,不知不觉间,心口的隐痛也消失了。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 察觉到身前均匀的呼吸,宁祎愣了一瞬,抬眸看去。 晨光落在俞瑶颊侧,为那副柔和的面庞镀上一层浅金。她眉头微蹙,唇瓣还残留着昨夜他恩泽的余韵。 他微微勾唇,伸手挠了挠。 “瑶瑶。” “唔……” 身旁响起少女含混的声音。俞瑶迷迷糊糊醒来,慢吞吞爬起:“奴婢为殿下更衣……” 宁祎仰脸看了她片刻,捏着她的下颌又覆下来。 俞瑶胳膊一抖,连忙使劲撑起身子,却见他只是轻轻一啄。 宁祎推起她,声音懒洋洋的:“睡糊涂了,还奴婢呢?该改口了。” 俞瑶愣了愣,随后试探出声:“……臣女,为殿下更衣?” 宁祎啧了一声,倒没再逼:“起身罢。该去给你兄长‘送葬’了。” 俞瑶连忙应是,小心翼翼爬下床,扶着他慢慢起身,打水时暗自拍了拍脸颊。 一番梳洗更衣,二人出了寝宫。行至宫门口时,俞瑶忽觉颊侧落下一丝凉意。 下雪了。 宁祎亦感而抬眸,一片雪花恰巧沾在睫上。他一眨眼,那点晶莹便融作淡淡的潮气。 “下雪了!” 身旁的少女激动呼出声,又连忙收住,小声道:“我回去给殿下拿件氅衣来。” 她转身正要往回跑,忽然被宁祎伸手拉住。 他目光扫过她身上单薄的襦裙,还有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伸手拎起她霞色的裙摆,搓了搓。 “冷吗?” 听他忽然没来由地问了这么一句,俞瑶愣了一瞬,老实答道:“屋内烧着炭还好,在外面走着是有点冷。” 宁祎眼底有些沉思。 半晌,他松手,抬了抬下巴: “去吧。” 俞瑶应了一声,转身小步跑向寝殿方向。宁祎看了片刻,想起前世的一个冬天。 幽 地雪灾,冻殍数千。 幽地新附初年,便出了这等天灾,可想而知,那本就浮动的人心该会是如何怨怼。他那时动了怒气,一边着手赈灾,一边严查幽地官员贪腐,一边镇压流民叛乱,忙得脚不沾地,乃至病了一场。 但,前世吞并幽国,是二十五岁的仲春。 他那时倒没觉出什么。然今生于初冬时节来到此地,却忽然想起钦差调查文书中的一句话: “……幽地素来冬寒,衣冠亦以宽厚为要;而幽人初改雍服,习惯多有不适之处……” 虽然只是缘由之一,如今想来,也不乏道理。宁祎收回神思,对左右亲卫道:“去给公主再备几身厚实的衣裳。” 亲卫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确定道:“殿下,是按雍制,还是幽式?” “皆可。”宁祎淡淡开口,“雍制来不及裁,先添几套幽服穿着罢。” 没过多时,俞瑶取了件雪狐绒大氅,又匆匆回到前院。她将那大氅仔细围在宁祎肩头,而后扶着他乘上马车。 他身子不便,不会参与“葬礼”的全程,只在皇陵前等着。 目送那辆华丽的车架离去,俞瑶转身,在亲卫监视下来到灵堂。“俞玟”的灵柩已经停放在此,而她要做的,就是将这灵柩送到皇陵。 她正要到后堂更衣,忽见几个兵士搬着一只大箱笼进来,对她道:“公主,这是殿下吩咐为您收拾的衣裳。殿下说,近日冬寒,让您多添些衣物,莫要受凉。” 俞瑶怔了一瞬,随即听见脑海中响起电子音: 【收集度+82】 喔!收集度这就送上门来了! 她眨了眨眼,上前掀开箱盖,发觉里面竟然是满满一大箱厚实的衣装,有比甲、披风、夹袄、膝裤等,还兼有不少宽大厚实的袄裙,心底顿时激动万分。 紧接着,她脑海中又响起一串电子音: 【检测到宿主服饰收集度超过100,解锁星谱图鉴二:礼仪。主题星元:祀服,朝服,便服,丧服。】 俞瑶震惊。 便服和丧服好歹还算平民能接触的概念,可朝服?祀服?那不都是皇亲重臣在上朝、祭祀等重大场合才穿的吗?她一个俘虏,上哪儿搞去? 身边的礼官在催促,俞瑶收回心神应了一声,从箱笼中挑了身厚实的里衣穿在内层,又一件件换上斩衰,心中暗暗琢磨另外三个主题。 这图鉴来得倒是巧,丧服待会见面就能拍上。便服也好说,随便一身日常装就能拍上。可祀服和朝服实在难办。硬要说的话,如果她真成了宁祎的太子妃,可能有资格参与祭祀,但这个饼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装呢。 至于朝服,这个时代倒是有女官,但也得品级足够高才能上朝。只是现在这个状态,她若提出入雍朝为女官,怕是会被认为别有用心。 俞瑶心底有些犯愁。这组图鉴短期内估计不好拍。本以为这系统任务就是让她搞搞衣服摆摆pose的事,没想到还会有这么难办的条件。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俞瑶换好斩衰出去,面对棺椁,深吸口气,酝酿情绪。 9. 葬礼 天色阴沉。长街上,风卷白幡猎猎,雪落却无声。满城悲鸣中,一袭素衣扶棺而行。 俞瑶一身斩衰,头戴麻冠,面上泪痕斑驳,一只手紧紧扣着半开的棺椁,另一只手掩面不停啜泣,拖着步伐一点点往前挪,在薄雪中踏出一道浅痕。 她的哭声虽然有些夸张,其中悲伤却并非全然作假。想起在燕国深宫如履薄冰的一年,又想起自己如今又要踏入新的囚笼,俞瑶心中仍是难免泛起些许悲凉。 一时间,长街上的少女哭得更凄惨了,声声泣血啼啼哀切,如风过野落尽秋叶,谁人闻之不生悲绝。 幽国旧臣被兵士押在一丈之外观礼。有人口中咒骂着,拼命扑打着兵士,想闯进去看一眼棺中人。也有人看着隆重的葬礼面露感慨,连着对兵士说话的语气也软了几分。 宁祎一身玄色暗纹圆袍,肩披那件雪狐绒大氅,立在幽国皇陵之外静静等着。 亲兵为他打着伞,在纷扬的白雪中,点亮唯一一抹朱红。 冬风萧瑟,肋下的骨伤愈发刺痛。但这场戏由不得他松懈半分。他必须维持着最从容、最威严的胜利姿态,向所有人昭告,他,将宽仁地对待幽国的一切,包括他们的旧主,以及新臣。 宁祎微微阖眸,尽力调整着呼吸。 等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长街尽头才响起那个凄怆的声音。 而后是白中之白,哀中之哀。 他定定看了片刻,轻轻眨了下眼。 冬风猎猎,白幡漫卷,十里街前。有伶俜孤影,正逢亲绝。深檀扶皓腕,棺自行,人竟倚棺蹒跚。缟衣薄,难隔连天雪;麻冠轻,却压鬓云偏。 羽睫颤,染薄霜,融成水,落素唇。尝一滴清咸,吐气一缕便成烟。欲问她:假戏却向真客演,无悲何来泪如泉? 似是察觉他视线,素白的身影轻轻行礼,姿态隐约还有些颤抖,似是下一秒便要软到地上。 宁祎缓缓迈近,伸手扶住虚脱的俞瑶,反手解下大氅,轻轻披在她肩头。 俞瑶被这突如其来的体贴懵了一下,立刻便被大氅的暖意裹住。那染自他身上的药香钻入鼻尖,令她心里突然泛起一股委屈。 她揪紧领口,把脸埋进狐绒,带着鼻音含混回了句:“谢殿下。” 满场送葬的旧臣亦是愕然。 宁祎没说话,目光在少女周身轻轻扫过,看着她缩在洁白的狐绒之下,心口没来由地掠过一丝灼热。 【宁祎好感度+1】 俞瑶有些迟钝地抬头看向宁祎,不明白怎么就突然加了好感。 这幅呆愣的模样落在宁祎眼中,惹得他心中愈发有些痒。他强忍住刮蹭她鼻尖的冲动,示意兵士给她撑伞,转身面对棺木,沉声开口: “俞氏太子玟,守幽地十余年,爱民勤政。虽各为其主,终归是一世英杰,孤素来敬佩。” 话音落下,旧臣齐齐怔住,神色间满是不可思议。 “如今大雍取幽而治,孤不忍折辱英杰,追封俞玟为归义太子,按幽礼安葬于此。往后四时祭祀,皆由大雍朝廷供奉,望他泉下安息。” 话毕,他转身,随棺行了几步,示意兵士将棺椁送入皇陵。 俞瑶跟在他身边垂首走着,再未发一言,直到葬礼结束,才跟着他乘上马车。 车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略微驱散了周身寒意。她几乎是脱力般靠在车厢壁,面容苍白如纸,几乎与周身素色融为一体。 宁祎看着她这幅模样,眼底略过一抹算计。 他伸手从打开厢壁的暗格,取出一碟枣泥山药糕,搁在当中小桌上,声音温柔:“瑶瑶方才辛苦。饿了吧?先用些点心垫垫。孤已经命人煲下了暖汤,回宫便能用上。” 俞瑶羽睫微颤,抬眼看他,张了张嘴,有些虚浮地“哈啊”了口气音,好似还没暖回自己的喉舌。 宁祎心里微哂。他忽然伸手拈起一块山药糕,小指勾了勾:“过来。” 俞瑶怔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见他微微倾身,似是想凑过来喂她,同时皱眉“嘶”了一声。 她连忙伸手去接,嗓音还有些哑:“谢、谢殿下,我自己来就好……” 待她指尖触及糕饼的一刹那,宁祎的手腕却往后轻轻一收。 他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眸色很淡,唇角的弧度也很淡。 “孤行动不便,瑶瑶莫要为难孤。” 宁祎缓缓靠回厢壁,糕饼随着他的动作后移,最后停在他前胸,又晃了晃:“过来。” 俞瑶想说我不饿,看到他眸中的危险又咽下肚里,只好挪着身子倾过去,就着他的手咬了起来。 宁祎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眸色微深。 娇贵的凤凰在他手中啄食糕点,如同温顺的家雀。 她啄得很小心,沿着糕点的边缘一圈一圈啄下去,似是想避免沾到他的指尖,却不知自己的吐息早已被他收入掌中。直到那糕点缩成棋子大的小块,少女顿了一下,随即极为小心地去叼。 宁祎唇角微勾。他动了下手腕,将那点残糕径自送入她口中,指腹状似不经意地擦过她唇齿。 少女呼吸明显滞住,而后无意识地舔了下唇,随即顿时烧红了耳垂,讷讷道:“对、对不起……” 宁祎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又拈起一块,勾勾小指。 俞瑶无法,只好继续就着他的手小心咬下糕点,一口,又一口,一块,又一块。 宁祎似乎是来了兴趣,就这么把一整碟枣泥山药糕都喂完,又仔细刮过她嘴角的糕渣,这才收回手,摸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 俞瑶如蒙大赦,赶紧坐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听着马车辘辘轧雪而过,终于停在了宫门口。 她先下了车,转头去扶宁祎。觉察他指尖也有些寒凉,反手就要去解那件大氅,却见他摆摆手,懒洋洋道:“送你了,孤又不缺这一件。” 【收集度+1】 她手一顿,不客气地谢了一声,裹紧自己。 回到行宫时已至未时末,雪势稍歇,天色却依旧阴暗。俞瑶陪宁祎进到书房,福身行了个礼,到后殿去换下斩衰。 她换上先前那身霞色襦裙,又仔细将鬓发重新梳过,最后在内心反复规划了几遍宁祎的视角,而后款款迈出。 咦,宁祎人呢? 正此时,宁祎从门外走进来。俞瑶一个激灵,连忙转身调整神态动作—— 【咔嚓】 门外雪飘天光隐,殿中灯燃暖黄明。有女敛衽忽亭立,回眸浅笑正盈盈。杏眼微圆浅茶色,柳眉半舒,狼毫轻描,淡墨一笔入青鬓。 霞色长裙垂曳地,锦绣浣花,宫绦双蝶,正是泥君昨日礼。却问泥君谓何人?且看,玉卿瞳中独我形。 眼看那少女突然挺身站好冲他一笑,宁祎挑眉,目光在她周身襦裙扫过,眼眸微深:“不是给你备了幽服?” 俞瑶僵硬地眨了眨眼,斟酌着解释道:“昨日……殿下不许我穿幽服。我怕穿错冲撞了殿下,所以还是……” 宁祎颔首,对她的小心讨好颇为满意,勾唇露出个安抚的笑:“无妨,瑶瑶偶尔穿穿也无不可。左右你往后住在东宫,周围都是孤的人,只要孤点了头,便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他对一旁案上的暖汤抬了抬下巴:“汤要凉了,去用罢。” 俞瑶有些迟钝地谢了一声,心中还是有些肉疼。 虽然现在自带31好感加成,最终拿到88分也不低。但她原本精心准备了动作、构图,打算冲击满分。现在倒好—— 俞瑶看了眼系统相册里的任务照片。 因着宁祎的位置与预想不同,原定的机位发生了变化,背景变成杂乱的书案,门外的光线也被他挡住了一半。但说实话,人拍得还不算丑,倒像是张生活照。 事已至此,俞瑶只能认栽。她端起暖汤坐到一旁小几,低头小口啜着汤。暖意入喉,四肢百骸都熨帖了起来。 宁祎坐在案后,听着下属禀报俘虏押送和临时官吏的安排,余光慵懒地扫过那饮汤的少女。她正执玉箸拆着汤中的鸡爪,嘴上沾了点油光,茶褐的眼眸微弯,面色露出些满足。 棕赤的瞳仁中掠过一丝得逞的光。 他自是命人找了幽国御膳房的旧吏,特意按她的口味煲汤,果真合了她心意。 “殿下,按照荆、梁旧例,幽地临时政令已拟好,请殿下指示。” 毕竟还是少女心性,这般容易哄骗。想来不出多时,便会将他当作新的依赖。 “……殿下?”下属见他久久不语,试探着唤他。 宁祎回神,淡淡“嗯”了一声,随手翻过一页文书:“‘禁着伪朝旧衣’这条先免了。除入新朝为官者需按制着官 服,其余暂不强求。” 下属的目光里难掩惊讶,却没敢多问,只忙不迭应下,继续恭敬禀起旁的事宜。俞瑶心中也有些意外,须知,宁祎对早年攻下的败国皆要求衣冠改雍,今日却竟对幽国开了这个口子。难道,是因为那个梦的影响?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净过手,又到宁祎身旁侍墨。 “三日后,孤便要启程返雍。你亦需随行。”将领退下的间隙,宁祎忽然开口,“朝中或许有些异议,你不必紧张,听孤的话便好,孤会护你周全。待诸事稍定,孤便按雍礼立你为妃。” 俞瑶柔顺应声:“全凭殿下安排。” 宁祎支着额角,似笑非笑看她:“在幽国还有什么余愿未了,现在允你一提。毕竟山高路远,往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俞瑶面上露出些不舍,微微咬唇。 她对离开幽国确实没太大遗憾,但…… “殿下……”她声音里带了点哀求,“我……我想再去一次京畿的宝华寺。先前我就是在那里感受到了灵光,才治愈了心疾,故而临走前想再拜一次。” 宁祎眉梢微动,没深究,只追问了一句:“要准备什么?” 俞瑶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让我……换一身衣裳就好。” —— 故地重游,俞瑶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年不见,这个寺庙竟然破败至此。朱漆剥落见灰木,青石积雪白未扫。寒鸦啼叫,香火寥寥,唯有老僧一人,身上僧袍早已褪色。 见有人来,老僧回头看了看,未作言语,只合十低眉,复又转身抠洗佛像缝隙中的铜绿。 俞瑶穿着从现代带来的那身汉服,在这初冬时节有些怕冷,却仍强撑着没多垫里衣,只披了那件大氅。她缓步踏入,向老僧一点头示意,径直绕过正殿,来到后院一间偏殿前。 一年前,她就是推开了这扇门,来到这个时代。后来,她一直没有机会出宫,也就没能尝试这个法子。 俞瑶解下大氅,交予一旁亲卫。 “这地方脏,我怕污了殿下衣衫,有劳帮我拿一下。” 亲卫觑了眼宁祎的神色,接过大氅。俞瑶整了整衣衫,屏息,推门。 尘灰扑面,霉腥满肺。 她强忍着不适,抬袖掩住口鼻,迈步进去。 或许呢? 或许这样就能回家? 俞瑶慢慢敛着衣衫,在积灰的蒲团上跪下。 她在殿中跪了许久,直到屋中的阴冷将她浸透,尘灰混杂着霉味渗入肺腑,周遭的场景却始终没发生任何变化,唯有一个小小的佛龛,好似在嘲笑她徒劳的举止。 她开始冷得发抖,开始呛得连咳,眼睛迷了尘灰,溢出生理性的泪水,却仍固执地睁大眼睛,想要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异象。 是不是因为她的发型与来时不同?是不是因为她剪掉了衣服内的标签?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老去了一年? “孤竟不知,公主巴巴地跑过来,只是为了受冻。” 身后传来带着嘲讽的嗓音,随后,肩头落下一个暖融的触感。 大氅落地,拂起半室薄尘。 “拜够没有?回了。” 他伸手去拉她,动作却没多少力道,俨然只是在表达催促。俞瑶虚扶着他起身,低头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大氅,瓮着声音道:“谢殿下成全。” 谢他将她带到这寺中,彻底断绝这一念想。 宁祎扯了扯嘴角,伸手揽住她的腰,动作还算温柔。俞瑶随着他迈出破败的寺庙,望着山脚灰蒙的城郭,一时怔住。 是啊,她出宫了。 甚至出京了。 不由自主地,俞瑶心底漾起一丝浅浅的期待。 穿越一年,她被困深宫,如履薄冰。 可今日她出京了。 俞瑶扶着褪色的栏杆微微站定,将双眼对准那轮白日,在心中道: “系统,拍照。” 【咔嚓——画面记录完成,已保存至本地相册,宿主可随时调出查看。】 自由拍摄模式,这是系统的功能之一。系统可以以她的眼睛为机位,拍摄眼前景象,无评分,无奖励,仅供她自己欣赏。本觉得这功能鸡肋,但她此刻却很想记下这一幕。 她又回眸望向银白的远山,一眨眼。 【咔嚓】 10. 刺杀 两日后,天色未明,西城门喧嚣便起。 军旗招展,铁甲铿锵。城头血印未干,寒风犹卷哀鸣。宁祎对几个驻留官员交代几句,转身登上华贵的车架。 中军自幽京启程,直向雍都。 俞瑶坐在宁祎对面,身上换成件雪青袄裙。她垂眸任由宁祎打量,却在心中调出系统。 只见面板上清晰标注着: 荧惑之主:宁祎。 好感度:32。(含新手滤镜加成20点,剩余生效时间:50日。) 收集度:123。 积分:463。 任务列表:【星谱图鉴二:礼仪(2/4)】 这两日,宁祎倒是又给她置办了几身换洗的衣裳,但收集度短期内也涨不到200。不过,反正她也拿不到朝服和祀服,索性就暂时搁置了任务,将刷好感作为主要目标,最好能保证滤镜失效后依旧能维持至少二十的保底分。 微风拂过,将车帘吹起一角,带来淡淡的泥腥。俞瑶轻轻扭过头去,向外望了一眼。 晨光熹微,雪霁天明。大片的农田与林野覆在银白之下,有枯枝恣意舒展着,如同素帛上的墨笔。偶见鸟雀扑棱棱掠过树梢,撩起一蓬碎雪。远处一轮白日方升,一辰之隔,一颗米粒般的星子泛着微弱的青光,将隐未隐。 俞瑶一时兴起,扶住车帘,将双眼对准那轮白日,在心中道: 【咔嚓】 “舍不得走?”对面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 俞瑶含混应了一声,收回脑袋。 这一路山水风物,她总有赏玩的机会。 暮色四合时,中军在水边扎营。兵士们有序散开,营帐连绵而起。俞瑶扶着宁祎下车,稍事安顿,又随在他身后巡营。 营地里篝火通明,兵士们纷纷行礼。他步履平稳,不时停下来询问岗哨,检查辎重,面色是俞瑶从未见过的严肃。 偶尔有兵士向她投来嘲讽的目光,俞瑶配合地露出屈辱之色。宁祎偏头瞥见,眼底染上一丝讥诮,口中却斥:“不得对公主无礼。” 兵士连忙低下头告罪,神色间收了那几分怠慢。俞瑶微愣,低声道:“多谢殿下。” 宁祎唇角微勾,没应她。 两人一路走到东侧俘虏营,宁祎掀起一个简陋的帐篷,却没进去。内里有七八个俘虏,有穿囚服的,也有仍着旧时官服的。门口光影骤变,几人下意识地抬眼,看见宁祎与俞瑶,神色顿时精彩起来。 有人立时骂了一句:“宁祎!你这狗贼,若敢欺辱公主,我定要与你拼命!” 宁祎也不恼,目光玩味地落在那男人身上:“陈少卿,听闻你素有腿疾,今日行军可还受得住?” 那男人冷哼一声:“不劳费心!区区千里,我还不至于走不了!” 有人盯着她身上雍国式样的衣裳,眼中闪过愤懑之色,不出一言。宁祎见状,故意沿着她衣摆撩了一把:“公主这衣裙皱了,孤给你捋捋。” “公主,您……过得还好吗?”也有人小心翼翼问出声。 宁祎挑眉,偏头看向俞瑶,眼底带着几分警告,声音却宠溺:“公主,你来说说,孤待你如何?” 俞瑶一愣,随即想起宁祎的计划。他要让她成为这些人的精神寄托,再慢慢掌控幽国旧臣的人心。 然而——在瑶华宫这一年,她几乎没见过外臣,只依稀听过几个响亮的名号。对于面前这些人,更是一个也不认识。 她面上适时浮现一丝谨慎,低声道:“大人放心,殿下待我很好。诸位大人也要保重身体,才能更好地为新朝效力。” 一时间,帐中响起压抑的啜泣。 宁祎面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又看向其中面色最平静的中年人:“王御史,听说你想绝食?怎么,是嫌这军中伙食,不如你夫人做的合口?” 那中年人眼眶一红,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宁祎喉间溢出一串闷笑,努力控制着胸腔振幅,才没牵动伤口。他揽着俞瑶转身离开帐篷,又来到旁边一处独立的小帐,径直走进去。 一个灰袍青年正伏在一张矮几上写字,听见动静抬起头,脸色顿时沉下来。 “久闻周翰林才学,孤有些等不及了,便来瞧瞧。” 周翰林?俞瑶耳朵一动。这个名字她熟悉,幽国大名鼎鼎的才子,周岚。 得知他也免于一死,俞瑶心中一时松快了不少,随着宁祎走进去,见他捡起一张墨迹未干的纸,对着油灯细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 “《为雍军平贼赋》……呵,这行文太过工整,未免失了些灵气。看来周翰林写策论是一把好手,却不太擅长诗赋啊。” 周岚脸色铁青,咬着牙不说话。宁祎放下那张纸,又拿起另一张,念出声来:“‘殿下仁德,泽被苍生’……啧,周翰林这‘仁德’二字,写得颇有些潦草。莫非……令尊教你习字时,独独没教这二字的笔法?” 周岚猛地站起来,眼底一片赤红: “宁祎!你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辱?” 宁祎看着他,眼底溢满嘲讽。他转向俞瑶,语气轻快: “公主,你学学周翰林,这才是国破家亡之人该有的态度。哦,他比你还幸运些,周氏满门都还在呢。” 俞瑶适时咬唇,面上露出些痛苦之色。周岚面色一僵,死死抿住嘴,未再出声。 宁祎这才愉悦地收回视线,转身向外走去:“周岚冲撞主帅,着,罚跪一个时辰,就在俘虏营前。另需重作赋文,明日开拔前呈上。” 俞瑶有些担忧地看了周岚一眼,才匆匆跟上宁祎,小步缀在他身后。 夕阳西沉,宁祎慢悠悠走在营中,面色舒畅,瞧着心情极好。 就在此时,营外远处灌丛中响起极轻微的绞弦声。亲兵首领面容一凛,拔刀暴喝一声: “护驾!” “嗖——” 亲兵首领话音刚落,便陡然有一支弩箭破空袭来,呼啸间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不过没等宁祎反应过来,众亲兵已迅速涌向了他,更有人迅捷扑向弩箭来处。俞瑶心里一紧,思绪飞快转动。刺杀?挡刀能刷好感吗?可她的千金贵体…… 可眨眼间,那点寒芒竟然逼近了她! 俞瑶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一转身,就往宁祎—— 背后躲。 宁祎象征性往佩剑按的手僵住了。 他扭头一看,只 见俞瑶半个身子都缩在他身后,头也不敢抬,眼底闪过一抹愉悦。 正此时,宁祎的亲兵从灌木后拖出一个刺客,一身墨色曳撒,明显是幽国装束。 俞瑶眼中微惊。 “殿下!刺客只有一个!” 刺客抬起凌厉的双眼,视线恶狠狠刺向俞瑶: “叛徒!殿下绝不会原谅你!” 甚至带着幽国口音。 俞瑶看着他眼中的毫不掩饰的鄙夷,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为……” 她下意识地想上前质问,却被宁祎伸手拦了一把。他面上绷着严肃,向亲卫抬了抬下巴:“审。” 亲兵神色一凛,连忙将那刺客拖了下去。宁祎看着俞瑶恍惚情态,微微勾唇,转身慢慢往军帐走。 走了几步,扭头,语调轻慢:“还不跟上?” 俞瑶僵硬地跟上他,走回主帐。待帐帘落下,宁祎站定回身,伸手捏起她的下颌,眸中带着淡淡的怜悯: “看到了吗?你那亲亲兄长不要你了。” 俞瑶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殿下何必多此一举。自打兄长险些杀我那次,我同他的情分就已经断了。” 宁祎目光微讶,随即愉悦地轻笑出声。 “公主倒是聪慧。不过,你这回可实在是误会孤了。” 他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 “孤不过是给那小贼漏了点机会而已,也好叫你看看俞玟是什么嘴脸。” 俞瑶心头一震,抬眼望向他:“……什么?” 宁祎随手捏捏她的脸,语调满是漫不经心。 “你还不知道吧?这几日,孤可是帮你挡了不少明枪暗箭。若论救命之恩,公主大抵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转身,从行军案边抽出一沓密函:“自己看。你应当还不至于不认识自己兄长的字罢。” 俞瑶压下心底的惊疑,接过那些密函,看见上面熟悉的字迹,心中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吾妹,幽国俞氏女瑶,不幸落入敌手,孤心亦悲。只是其身陷敌营,犹未自尽,实为失节。” “……为国纲虑,卿不必再顾念旧谊,见即诛之。” 她自然知道,俞玟想杀她,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但作为他的“妹妹”,她还是要装作难以置信的。 宁祎瞧着她颤抖的眼睫,眸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的玩物就该割舍那些可笑的旧情,才能全心全意地依附于他。 这般想着,宁祎声音反而温柔了不少。 “其实,俞玟是把你当成了对手。” 俞瑶捏着密函,疑惑地抬头看他。 就算她不想帮他,又哪里同他作对了? 宁祎面色慢慢浮现一丝玩味。 “他要光复大幽,要的是他自己登临九州,而不是一个不相干的外甥登临九州。” 俞瑶微怔。 不相干的……外甥? 宁祎将目光落在她小腹,轻嗤一声。 “公主是真想不到,还是装想不到?只要你生下一个带着俞氏血脉的孩子,再联络旧臣推他上位,不就能兵不血刃夺走我大雍江山?” 11. 血脉 孩子?! 俞瑶心头一时有些呆滞。 “可我……没……” 宁祎看着她眼中的迷茫,面色里有些意外,语气温和了些。 “孤知你诚心归附,自然不会背叛。但难保他不会这样防你,毕竟,幽国旧臣中这样想的,可不在少数。” 他松开她,慢悠悠靠着榻沿斜躺下,姿态又恢复了惯常的散漫。 “如今你在明,俞玟在暗。在绝大多数幽国旧臣眼里,俞玟已死,复兴幽国便只剩下你这一条路。他们定会支持你,怂恿你,好借你的名号行复辟之举。至于俞玟,就算他养精蓄锐后冒头,也会被孤打作赝品,暗中追杀。” 看着他冰冷的神色,俞瑶不禁打了个寒颤,却又忍不住萌生一丝期待,嗫嚅着开口: “那,殿下还会与我……同房吗?” 宁祎弯起眼睛,绷紧嘴角闷闷地笑起来。 “莫怕,只要你安分侍奉孤,这点体面孤还是会给你的。” 俞瑶眼底黯淡了些,然而仍未死心,试探出声: “可,殿下又怎么保证……” 宁祎眉头微皱,伸手招了招,示意俞瑶过来。俞瑶勉强压下心底的忧虑,挪着身子靠近他,却没像像往日那般柔顺地跪坐,只是垂首立在他榻边。 “孤会赐你避子的汤药。怎么,不满意?” 宁祎冷哼一声,揽着她的腰,将她往榻上按。那人却似乎有些恍惚,没再小心控制与他的间隔,若不是他及时撑住她的肩膀,险些被实打实砸个满怀。 “也、也不是非得喝吧,其、其实……”她小声解释道,“臣女还有些旁的方法,可以……可以不必用药……” 觉察她话语中的祈求,宁祎声音阴冷了几分。 “俞瑶,孤劝你别想心怀侥幸。孩子,绝无可能。药,必须喝。就算有个万一,也得落掉。哪怕你瞒天过海生下孩子,孤也会亲手掐死他。” 宁祎指尖从她腰间向上,肆无忌惮地游走。感受她身子轻轻颤抖,面色愈发灰败,他嘴角忽然又勾出一抹温和的弧度,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语气放软了些: “好啦,就算没有子嗣,孤也不会亏待你。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大雍的后位,永远是你的。” —— 车马辘辘,雍军稳稳行向西南。道旁景致逐渐变化,积雪消融,沿途城池皆改作雍国旗帜。宁祎每至一城,必检视城防,清点军资,安插属官。时遇零散抵抗势力,清剿从不留情面。 四十日后的下午,雍军终于抵达雍国京畿。宁祎下车时,官驿内外跪倒一片,气氛肃穆,与沿途城池降臣的惶恐又自不同。 俞瑶来到上房时,宁祎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卷帛图。听得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俞瑶脸上,面色是惯常的嘲讽。 俞瑶屈膝行礼,语气恭敬:“臣女见过殿下。” 宁祎却没令她起身。他慢悠悠向后靠进椅背,并不急于开口,就这么任由她维持着行礼的姿态,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周身。 自他明确禁止她为他育嗣起,这女人的态度就明显变得疏离了许多。虽然面对他的要求依旧乖巧识趣,被他撩拨时也依旧会红了脸颊,言行间却似乎少了些……逢迎。 看来她心中真存着凭子嗣上位的念头,故而才会对此感到失望,放弃邀宠讨好的计划。 思及此,宁祎心中微冷。许是前些日子,他待她太温和,竟叫她开始萌生这般不切实际的想法,乃至忘了一件最基本的规矩:她的生死还握在他手里。想活,就得取悦他。 既然到了雍都,也该让她体会一下雍人的恶意。如此,她才会明白,在这异国他乡,唯有他能护她周全。 待俞瑶面上露出些惶恐,他才慢悠悠开口。 “明日,孤将献俘于御前。你,摇光公主,便为众俘之首。知道该怎么做吗?” 俞瑶配合地露出屈辱之色,声音微颤:“明白。” “想清楚你该有的表现。”宁祎盯着她,语气加重,“惊惧,哀戚,颓丧,甚至桀骜与怨恨,都可以有。唯独不能像平日这般……”他意有所指,“识时务。” 俞瑶心领神会,自己向宁祎投诚这件事暂时不能摆到明面上。作为一个俘虏,她和宁祎的关系若是太平和,反而会惹人疑窦。她得表现出肤浅的屈辱和抗拒,却又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才是雍人眼中合理而安全的状态。 “是。”她低声道,“定不会让殿下为难。” 宁祎招招手,将俞瑶招至近前,轻轻捋起她袖管,细细抚摸那片光洁的肌肤。 “太干净了。”良久,他叹了口气,信手抽出腰间匕首,“得给你来几道,才能叫人信服。” 俞瑶的血液顿时凝固了。她下意识地想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森森寒刃虚横于她臂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殿……殿下轻、轻点……” 宁祎玩味地看着她恐惧的表情。 他将刀刃缓缓下移,如愿看到她脸色越来越白。直至刃口距她细腻的肌肤不足半寸,忽然翻转手腕,用刃面轻轻拍了拍她。 “对。就是这个表情。明天记得好好演。” 宁祎愉悦地轻笑起来,收了匕首,起身往榻边走。 “伺候孤就寝。” 俞瑶只觉心跳的余韵还未散去,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依言走到榻边,轻轻为他褪去衣衫。 宁祎垂眸看着她动作结束,而后下巴往旁边一抬。 “今晚别睡了,杀杀精神,免得成日里气色那么好。” 俞瑶肩膀微垮,但想到他说的也有道理,只好低声应下,站到一旁窗边,找了个舒适的姿势。 “站直了,别靠墙。”宁祎余光瞥见她小动作,冷嗤。 着雪青袄裙的少女低下头,依言往前挪了挪。 宁祎心中泛过一丝嘲弄,这才翻身上榻,伸手习惯性地往里侧一捞。 动作微顿,而后便自然地躺平,浅浅睡去。 俞瑶靠在窗边,打了个压抑的哈欠,将意识投入系统。 面板上清晰标注着: 好感度:30。(含新手滤镜加成20点,剩余生效时间:10日) 四十天降了2点,还在接受范围内。 自从宁祎直言要求她避孕后,俞瑶便决定暂停刷好感的进程。很明显,宁祎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甚至怀疑她有心利用子嗣上位。故而哪怕她告诉他自己有更安全有效的避孕方法,也难以让他信服,免不了被他一碗汤药杜绝后患。 而这个时代的避子汤实在太伤身,若非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想喝那些毒药。 初时,她曾对宁 祎的强硬态度感到悲观,但冷静下来之后,便发现了他话语中的一线生机: ——只要你安分侍奉孤,这点体面孤还是会给你的。 这说明他其实对自己没有多大兴趣,只是将同房作为对她识趣的一种“赏赐”。 这倒也符合一个未来帝王的脑回路。于是她反而打算钻这个漏洞,尽量降低宁祎对自己的兴趣,别给自己这份“体面”。虽然没兴趣不一定就不碰她,至少能降低频率,那种毒药能少喝一次是一次。 反正她现在是他控制幽国的工具人,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保个小命肯定没问题。至于好感加成……虽然有些可惜,但还是她的身体健康要紧,就先靠审美分做任务吧。若实在急需,也可以靠系统商城里的滤镜补一点。 理清思绪,俞瑶心里稍安。她关掉面板,去看系统相册。 除了六张任务照片,相册中还罗列着几十张风景。虽然她放风的时间不多,但只要有机会,她都会见缝插针地拍些风物,闲时便拿出来翻看。 系统性能相当高端,她动动意念,甚至能聚焦远方枝头的小雀。俞瑶一张张翻看着,心中微微放松。 子时初,宁祎从不安稳的梦境中睁开眼。这一路,他的肋伤已经好了大半,今夜却不知为何,仍觉得心口有些隐痛。 他盯着帐顶看了片刻,又偏头看向窗边的少女。 她发髻映着淡月,双颊染着暖烛,冷暖交叠间,脑袋渐渐垂落,一点,一点,如同小鸡啄米。 “俞——瑶——”他扬声唤。 俞瑶猛地惊醒,腰背下意识挺直,双眼迷蒙看向他,声音里有些含混:“殿下可是要用茶水……” 宁祎心底微哂。 “过来。”他眼神往榻里一扫。 俞瑶心头一跳,只好慢吞吞挪到榻边,脱下外袍爬进里侧。宁祎翻了个身,伸手揽住她的腰,有些恶劣地捏了捏。俞瑶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听见他威胁的声音响起:“再动,就出去站到天亮。” 比起罚一晚上站,确实还是躺着舒服些。俞瑶还不至于为了控好感而委屈自己,于是便识趣地不动了,尽量放松身子由他揽着。宁祎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指尖随意摩挲着她的后腰,心头思忖。 因着幼时一场大病,他习惯了养生,对美色确实没什么兴趣。但前世一统九州后,也想过培养个继承人。只可惜还没来得及立后纳妃,便被俞玟的旧部刺杀了。 呵,他那愚蠢的皇兄必然守不住江山。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统一九州,最后被俞氏摘了桃子,宁祎心里就恨得发痒。 故而今生决不能给俞氏血脉一丝一毫上位的机会,更要牢牢限制她的权与利,让她没有哪怕一点点与他抗衡的能力。 但,既然他不许她生下子嗣,也不许她染指权柄,又该如何牢牢掌控此女的意志,让她完全为自己所用呢? 自然是靠君王的恩威。 他要驯化这只凤凰。 宁祎慢慢盘算着,感受着怀中温软的气息,心口的隐痛也慢慢消褪。 是了,这一个多月行军,他都是拥着她入眠。方才胸口突然失了三分暖意,自然就寒气入体,刺激了骨伤。 他不由得笑了自己一句,看来近期确实有必要找个人暖床。若是能磨好此女的心性,倒也免得再另挑听话的人选了。 12. 凯旋 冬月初八,雍国国都,东城门外。 旌旗蔽日,甲胄生寒。大军于都城外列阵,军容肃杀,鸦雀无声。城门洞开,两队官员分列道旁。鼓乐声起,随着礼官高声唱喏,领头人一骑骏马,一袭漆黑轻甲,一道赤红披风,引一串威风凛凛的兵士缓缓入城。 道旁挤满了人。雍国百姓在道旁使劲抻着脖子,达官显贵则在酒楼雅间探头探脑,又敬又畏地看向当头那个矜贵的身影。 大雍当今的太子,宁祎。 “太子殿下真是天纵奇才,十五岁灭梁,十七岁破荆,二十岁扫平北幽,只等南扬也俯首称臣,这九州就尽归我大雍了!” “啧啧,这幽国公主果然貌美无双。只是……听说殿下属意立这幽国遗脉为妃,可别是……” 先说话那人鄙夷地瞧了眼街心的囚车。囚车中的女子似有所察,死死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副屈辱又恐惧的模样。 “要我看,殿下也就是借这女人笼络幽地民心罢了。若是真宠爱她,会让她在这游街遭人耻笑?” “也是,听说殿下命这公主为婢,一路端茶倒水,一点怜惜没有。等这女人失去价值,后位的人选还不一定呢……” 俞瑶顶着周遭的嘲笑,装出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实则困得不停点脑袋。 ……还好,囚车能坐。 宁祎姿态如常,面上不显丝毫疲惫,唇边还噙着惯常的浅笑。他策马踏过长街,直行至太庙之前。太庙广场早已戒严,旌旗林立,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踏过白玉转,走向丹墀,最后在御座前站定。 他垂首,恭敬行礼:“儿臣幸不辱命,大破幽都,生擒幽国宗室君臣七十六人,特献于太庙列祖列宗之前,请父皇圣裁。” 御座之上,雍帝身着十二章衮冕,须发半白,目光透过旒珠落在宁祎身上,面色含笑:“太子战功卓著,为我大雍又添千里疆土,朕心甚慰。只是听闻你攻城时受了伤,可好些了?” 宁祎恭敬垂首,姿态谦逊:“谢父皇关怀,不过一点小伤,儿臣已大好了。令父皇担忧,儿臣心实惭愧。” 雍帝叹了一声:“也罢,你近日好生休养便是,新附地诸多琐事,就先交给丞相与兵部共议罢。” 宁祎心中微嘲。兵部尚书是他的人,但丞相一向中立,明显是想制衡他对幽地的控制。 他年幼时,幽国势大,接连吞并了周边小国,隐隐有问鼎九州之态,雍国朝堂忧惧万分。故而他显露才干后,父皇对他相当支持,放手让他整饬军备,改革吏治,才让大雍有了抗衡幽国的实力。 但今生他做到这一切时,父皇却还健在,反而带来了新的问题——少了幽国这一大劲敌,父皇开始忌惮他了。 宁祎听着礼官宣读诏书,待雍帝赐下金帛、玉璧,而后单膝跪受,庄重谢恩。宣毕,他起身,自礼兵手中接过一个托盘,“此乃幽国国玺及降表,请父皇验看。” 雍帝接过,拿在手中仔细把玩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放回托盘上,示意礼官继续流程。 “献俘。” 礼官依着流程高声唱赞,几名甲士应声上前,推着囚车一步步走到丹墀之下。 排排囚车打开,数十名幽国降俘被押解而出,按照品级高低排成数列,跪伏于地。俞瑶正在队列最前端,神色是恰到好处的凄惶。 她一身素衣,面上无粉无饰,无珠无钗,长发披散在肩头,在寒风吹拂下已然有些凌乱,却难掩那副娇美的容颜。 高台上,雍帝的目光落于玉阶正前那个单薄的身影,一抹贪婪悄然掠过心头。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俞瑶暗中掐了自己一把,给自己疼出三滴眼泪,才缓缓抬头,心中不由得一惊。 老人的眼珠已然有些浑浊,但目光中分明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像是要用视线将她紧紧缚缠。俞瑶强压下心头的不适,维持着泫然欲泣的模样,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 雍帝捻着胡须,视线在俞瑶面上绕了又绕,瞧着她泛红的眼角与面上要掉不掉的泪珠,心中愈发泛起痒意。他清了清嗓子,尽量放柔声音开口: “莫怕,既已归降,便是我大雍子民。两国旧怨与你无关,往后就在宫中安稳住下,朕自会好好待你。” 俞瑶面上愈发惶然,低声回应:“谢……谢陛下隆恩。” 住在宫中?这……这老皇帝,总不至于…… 惊疑才起,便见宁祎不紧不慢走到她面前,拱手道: “父皇宽仁之心,儿臣素来敬佩。只是此女毕竟代国归降,臣心诚明。若贸然接入宫中,却不能给予合理的名分与礼遇,恐令幽地遗民生怨。儿臣已向幽地许诺,以正妃之礼迎娶摇光公主,还望父皇成全。” 雍帝闻言,笑意微滞。 确实,这俞瑶可不是普通的亡国公主。根据奏报记载,她在幽京又是归降又是送葬,其象征意义已近似幽国社稷。若是纳入宫中,总得给幽人面子。 但他如今四妃齐全,封嫔太低,封后却也万万不可。目前最合适的……还真是太子妃。距离后位一步之遥,能吊着幽人的胃口,废黜起来也方便。 雍帝轻咳两声,声音也沉了些:“太子言之有理。只是这太子妃之位,事关未来国母,未免也优容过盛。不若就封为洗尘真人,赐居白云观清修,待考校其行止,若无悖逆,再另议其去处吧。” 宁祎眼底略过一丝嘲讽。 白云观是御观,与皇宫只有一墙之隔。把俞瑶安置在白云观,其心昭然若揭。 不过他本就预料到朝中阻力,立妃之事也不急于这一时。何况此女的心性,确实也该再磨一磨,怎能立刻兑现诺言。宁祎垂首回话,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父皇教训的是。只是儿臣以为,白云观离宫禁太近,恐惹非议,平白损了父皇声名。不如暂将摇光公主安置于京郊别馆,由儿臣派人看顾。毕竟,是儿臣受幽人所托照顾公主,自该由儿臣尽责到底。” 周遭礼官听着二人交锋,无不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一声。 这话面上漂亮,实际却暗含几分挑衅——幽地是我打下来的,人也是我俘虏的。雍帝若执意插手,反倒像是在抢功。 雍帝眸光渐沉,看着玉阶下瑟瑟发抖的柔弱身姿,心中着实有些遗憾。 眼下九州未定,还用得上这个能干的太子,为一介女人和他起冲突,确实不值。何况他已退了一步,来日方长。 他拈着胡须沉吟半晌,才笑道:“太子确实思虑周全,朕岂有不允之理?便依你所奏,令摇光公主暂居京郊别馆。只是——” 他意有所指:“太子可须将公主看顾好,若是公主有什么闪失,朕可就得另派得力之人照顾了。” “儿臣遵旨。”宁祎躬身应下,姿态依旧谦恭。 雍帝挥挥手,让礼官继续流程。 俞瑶听着礼官的唱喏,心里却有些忧虑。 赐居京郊别馆?不是东宫?那她怎么接近宁祎、怎么做任务? 她悄悄瞥了眼宁祎的神色,他正按着仪典流程一环环走过,似乎全然不在意与她分开。 往好里想,这也意味着短期内不用与他同房。可惜,她的新手滤镜就快结束了,还想着尽快开启下一张图鉴,蹭20加成多拍几张呢。 献俘礼流程冗长,所有仪程走完已是午后。礼官朗声道:“献俘礼毕,请太子殿下及众将士移步太极殿庆功。” 俞瑶长舒一口气,挪动着酸软的膝盖起身,正欲钻回囚车,忽闻礼官带着轻蔑的声音响起: “陛下仁德,特许公主列席庆功宴,请随我到偏殿更衣。” 俞瑶内心一紧。昨晚没说有这流程啊? 她偏头看向宁祎,却见他神情自若,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俞瑶心中稍安,默默收回目光,跟上礼官。 —— 太极殿内金碧辉煌,灯火摇曳,丝竹管弦之音交织,满殿皆是雍国重臣。 俞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大殿末席。面前陈列的菜肴极尽精巧,其中却隐藏着诸多暗讽:有雕成城墙的嫩豆腐,寓意“俘”,有带着血丝的炙鹿肉,寓意“虏”,还有拔掉翅膀的鸽子盅,谐音“俞”的鱼羹…… 周遭不时投来嘲笑的目光,俞瑶配合地面露屈辱之色,却悄悄咽了咽口水。 行军一个多月,她吃的都是干粮腌菜,最好的时候也不过蹭宁祎两片酱牛肉,眼前这一席,实在太诱人了! 俞瑶规规矩矩跪坐着,却暗中对着满桌佳肴,心中默念:系统,拍照。 【咔嚓——画面记录完成,已保存至本地相册,宿主可随时调出查看。】 待宴席开始,她执起玉勺,先尝了一口鱼羹。鲜甜滑嫩,温度正好。 她又夹起一片炙鹿肉,送入口中,满足地眯了下眼。焦香扑鼻,口感脆韧。</ p>俞瑶心想,她可得抓紧享受,京郊别馆的饭食还不一定什么样呢。 殿中舞姬翩跹,水袖翻飞,莲步轻移,乐声悠扬。她悄悄抬眼看去,不禁心旌神摇。 【咔嚓】 美食当前,解了整日疲乏。俞瑶虽然还有些困顿,心态却轻松了不少,克制着动作幅度小快朵颐。 然而席间暗流从不曾停歇。宁祎坐在雍帝左下首,已换了身庄重的朝服,身着绛纱袍,头戴远游冠,腰佩玉具剑,嘴角挂着惯常的浅笑。 雍帝笑着开口:“太子此行,功勋卓著,实乃我朝栋梁,朕心甚慰,来人,赐金樽一盏。” 宁祎起身,双手接过内侍奉上的金樽,仰首一饮而尽:“蒙父皇厚爱,儿臣愧不敢当。” 雍帝笑意更深,目光却投向一侧的红袍官员。官员会意,颤巍巍起身,躬身奏道:“太子殿下功高盖世,老臣钦佩。只是臣听闻殿下回程途中颇不太平,可别待敌过于严苛,激起了幽国遗民的反心啊。” 宁祎面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冷了几分。他轻轻扶盏,席间立刻有官员扬声道:“些许跳梁小丑,何足挂齿。幽人大势已去,余孽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就是,殿下待幽地如此宽厚,假以时日,幽地民心自然归附。” 几个太子党官员纷纷应和,一时掩去了争议。正此时,一位青袍官员笑着接口:“臣听闻,幽国城破之日,殿下竟亲自策马,于万军之中接住了不慎坠城的摇光公主。可见太子殿下不仅庙算过人,更有仁勇之心,臣着实感佩。” 不少目光隐晦地投向末席。俞瑶面色适时僵硬,一副耻辱难堪的模样,内心却有些警惕。 平白提她干嘛?她只想好好干饭。 “殿下怜香惜玉,竟不惜自伤。”那官员语气暧昧,“也难怪幽国都城破得那般顺畅。想来殿下姿容气度,自是能得公主倾城相随。” 周遭一时有些骚动。这话着实危险,分明是在暗示宁祎与俞瑶早有私情,甚至是勾结了幽国势力。宁祎心中冷嗤,不待太子党替他发话,便淡笑开口: “张大人有所不知,公主并非‘不慎’坠楼,乃是被其父亲手推下来的。” 一时间,满殿目瞪口呆地看向俞瑶。 宁祎放下酒盏,目光带着淡淡的讽意:“城破那日,孤亲眼看着她在城楼之上与那末帝起了争执,随后便带着哭腔掉了下来。孤想着,此女在幽国怕是受尽苛待,于心不忍,便顺手接了一把。” “果不其然,公主甫一归降,便认清了其幽国气数已尽的事实,将其兄逃逸的方向一五一十地供认而出。公主,你说是不是?” 听见她“出卖亲人”的事迹,周遭的目光顿时化作毫不掩饰的鄙夷。俞瑶浑身一颤,脸色煞白,状似对自己过往所为感到无比悔恨。 雍帝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面上笑着打了个圆场:“太子有这份仁心,朕心甚慰。公主既然已归降我大雍,便安心待着,不必多虑。来人,赐膳。” 俞瑶连忙行礼,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还未起身,忽听一姿态风流的青年笑起来: “父皇仁厚,确是公主之幸。”他目光在俞瑶身上轻浮地转了一圈,“说起来,本王旧日游学幽国,曾见过幽国舞姬惊鸿之姿,着实怀念。今日两国既已归一,公主何不为新朝和平一展风姿,以贺两国之好?” 喔,经典的献艺羞辱,想来叫她列席就是为这个。俞瑶心头飘过一丝无趣,面上却故作难堪:“臣女蒲柳之姿,技艺粗浅,恐污了陛下和诸位大人的眼……” 面色隐忍,姿态卑微,仿佛下一刻便要落下泪来。 那亲王呵呵一笑:“公主过谦了。公主乃金枝玉叶,岂有不通歌舞之理?莫非是看不起我大雍,不屑为新朝献艺?” 他看向雍帝,笑容满面:“父皇意下如何?” 雍帝眼底也闪过一丝期待,面上却沉吟片刻,才微微颔首:“康王这么一说,朕倒也有些想看幽地的礼乐风采。公主不必拘束,随意舞上一场,助助酒兴便是。” 俞瑶又抬眼看向宁祎。他斜倚在席上,神色戏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那就是不反对咯。 她咬了咬唇,掐着鼻音开口:“臣女……遵旨。” 却在心中飞快对系统道:“系统,兑换舞蹈‘月下孤鸿’!” 【动态动作-月下孤鸿-已兑换。积分-68。】 13. 孤鸿 殿内灯火通明,殿外清辉如霜。一双朱袖破空而起,引动那袭月白留仙裙,漾开圈圈雪浪,映照煌煌烛光。 只见那少女面色欢欣,步履轻盈,腾挪回旋于画栋雕梁之间,似乎此处不是异国他乡,而是她自幼长大的宫阙。 宁祎摩挲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明明只是寻常舞衣,经她一转,却像是将满天云霞都披在了身上。 他内心泛起一股不明不白的烦躁,想扰乱她的舞姿,想撕碎她的衣裙,叫她此刻不能对外人露出这般灵动的情态。 正此时,俞瑶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状似无意地舞至殿门口,一吊腰翻越门槛。那灵巧身影自宫灯暖晕转入暗夜之中,忽然顿住,怔怔地立在殿外,朱袖逶迤垂地,似两道血痕蜿蜒拖出。 月华如注,为她周身镀上一圈银辉。 俞瑶引颈向上看去,神色惊愕,仿佛透过那轮明月,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乡。 静立良久,她忽然振袖,红绸如一双染血的残翼,拖着纤细的身姿向上飞起,似乎想要去触碰天边那轮满月。 就在最接近月光的那一瞬间,她身子陡然一沉! 殿中响起一阵惊呼,看着那只孤鸿重重坠落在地,如同瞬间失却了所有的力气。朱红水袖与素白单衣堆叠在一起,月光下,一地乱红。 她伏在冰凉的白玉砖上微微喘息,而后一点一点旋绕起身,双臂却像是失却了所有的力量,虚垂在两侧。那对水袖随她动作慢慢缠上月白裙摆,恍若被缚住双足,最后缓缓倾身于这陌生殿宇之前。 满座寂然,丝竹凝遏,觥筹停滞,一时无声。 “好!” 康王首先打破寂静,随后是雍帝温和的笑声:“果然是幽国灵秀之地养育出的人物,舞姿清妙,意境悠远。赏!” 俞瑶连忙谢恩,面色惶恐,内心却在疑虑。 自她献舞开始,宁祎的好感度就不停波动。先是升了点,结果又开始一点点往下掉,最终停在27。 是不满意吗?她分明觉得这套舞蹈的意境特别合适,起时显得天真无知,中段插入短暂的乡愁,最终落幕于折服的姿态,正像是一个认命的亡国公主。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狠心花掉68积分兑换。 俞瑶悄悄抬眼去看宁祎的神色,见他面无表情,连应酬的假笑也无。 她心头一跳。 宁祎慢条斯理地站起,轻轻举杯,眼底阴沉: “公主这一舞,当真是……识大体,明是非。” 他兀自饮尽杯酒,酒盏轻轻磕在案上。 “孤敬你一杯。” 俞瑶接过内侍端来的酒盏,辛辣的酒液入喉,腹中略生暖意,后颈却冷汗直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宁祎显然很生气。 她斟酌着开口,试图补救:“殿下谬赞,我不过是……不过是感念大雍的收容之恩,才斗胆献丑罢了。” 话音刚落,脑海中响起【宁祎好感度-1】。 俞瑶头大如斗,这厮到底是哪不满意? 僵持间,康王轻咳一声,举杯道:“公主赤诚之心,实令本王动容,本王亦敬你一杯。” 俞瑶连忙端起酒盏,却见宁祎凤眸微眯,周身寒气逼人,一副“你敢喝就让你好看”的表情。她左右觑了眼宴席,一咬牙,还是仰头饮尽,果不其然又听到【好感度-1】的提示音。 不知是酒劲太大,还是过于紧张,俞瑶觉得有些目眩。她勉强支撑着落座,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皇兄有所不知。公主身子骨弱,怕是经不起这连番劝饮。”宁祎带着压迫感的声音响起,“来人,扶公主下去歇息。” —— 俞瑶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左右一片黑暗,屋里没点灯,连门窗也关得严严实实,只有细细的月色透过窗缝。 自己这是……喝醉了?可是她酒量再差,也不至于两杯倒吧?俞瑶心中一紧,伸手一摸,发现那身舞衣已被换下。她又左右摸了摸,周身并无不适,心中暗舒。 被褥柔软,空气温暖,鼻尖隐约能闻到一股清贵的幽香,至少是个正经屋舍。 或许,就是那京郊别馆? 思及此,俞瑶内心稍安。宫宴上,宁祎阴冷的神色尚在脑海中盘桓,她还真怕他秋后算账,将她扔进小黑屋里恐吓一番。 俞瑶拢着锦被慢慢爬起,打算探索这处陌生的房间,才挪到床边,便撞上一具温热的身躯,那股幽香便源自于此。她呼吸微滞,那人身上还混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但四周太暗,她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方才还当是个柜子。 “醒了?” 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惯常的讥诮。俞瑶向后缩了缩,轻声道:“殿下。” 宁祎没有回应。俞瑶摸不准他的用意,小心斟酌着开口:“臣女……有错,请殿下责罚。” 宁祎低低笑了一声。 “那你倒说说,错在哪。” 俞瑶头皮发麻,只好开始排除法:“我不该接康王殿下的酒?” “还算有点脑子。”宁祎声音平静,“继续。” “我……我不该表现故国之思?” “错了。”宁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再想。” 俞瑶实在想不出来了,总不能说她不该表达归顺之意吧。 “臣女愚钝,请殿下明示。” “孤说过,”半晌,他才慢悠悠道,“你不能太识时务。” 俞瑶想起入京前夜的谈话,脑子一懵。就算如此,她也不能态度过激吧? 她犹豫着问:“当着大雍满朝重臣的面,我若是表露怨怼……” “怕什么?”宁祎打断她,“当孤保不住你?” 俞瑶忍不住腹诽,就算你确实权势滔天,但真会为我一个小小降臣周转吗?面上却应得乖巧:“不敢。” 宁祎显然听出了俞瑶话里的敷衍,黑暗里传来一声轻嗤,随后是布料摩擦的动静,沿着她左侧攀上来。 一段冰凉的指节骤然点在她额角,俞瑶被激得一颤,转眼间,那指尖便顺着耳侧下滑,捻起了她的下颌。 宁祎的气息忽然靠得极近,几缕发丝垂落她身侧,沾着潮意, “俞瑶。”他唤她,“你给孤听清楚。” 俞瑶内心一紧。 “你的国是孤灭的。”他一字一句,“你的命是孤救的,你的名分是孤给的。” “你该臣服的是孤,而非雍国。” 俞瑶的脑门在黑暗中冒出一个大问号。这有什么区别吗? “可你今晚在做什么?”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 犯的恼怒,“一会儿‘谢陛下’,一会儿‘谢康王’,一会儿又‘感念大雍’。就这么着急向旁的主子投诚?” 俞瑶的脑门又冒出一个大问号。就算他们内部有党争,可雍国总归是他的国土吧? 她小心问出声:“殿下贵为雍国太子,这……臣服殿下与臣服大雍,又有何分别?” 宁祎的手腕轻轻一转,俞瑶被迫偏过头,感受到他带着酒意的吐息喷在自己耳畔。 “自然有分别。”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这帝位上坐的,还不是孤呢。” 俞瑶心头剧震,这人是喝醉了吗?她在黑暗中瞪大了眼,努力想要分辨宁祎模糊的神色,好确认他究竟是醉了,还是在试探自己。 她艰难开口:“殿下文韬武略,又新立战功,深受雍国上下拥戴,将来必然……” “俞瑶,”宁祎叹了口气,“你还没听明白。” 她感觉到他的手落在她肩头,随意捻起一缕发丝。下一息,一阵尖锐的刺痛袭击发根,俞瑶“嘶”了一声,下意识地向前一倾,正撞在宁祎胸口。 危险的声音自她发顶落下。 “你的生死都在孤手里。旁人不满意,尚有孤保你;孤若不满意,你即刻便死。” 俞瑶心头一跳。 “往后,不得再对旁人摆那摇尾乞怜的姿态。” 明明是威胁的语气,俞瑶却无端听出几分安抚之意。她心中微暖,低声应道:“我明白了。俞瑶之于雍国,乃是敌裔,应怀傲骨;之于殿下,方为降臣,唯有诚服。” 宁祎轻哼一声,抽回手。俞瑶只觉被褥稍松,随后是布料摩挲,锦靴轻踏在地面上。那团模糊的黑影挪至窗前,伴随着吱呀一声,月光洒入内室,她的视线才逐渐清晰。 宁祎仰头立于窗前,眉目依旧有些朦胧。他身上衣袍亦非宫宴时那件,浅色绸衫半敞,墨发随意束在脑后,似乎是梳洗过。 窗边摆着张半人高的书案,案上空无一物。四周也没有帐幔,远处隐约有屏风和橱柜的影子,陈设简洁,大抵是才临时收拾出来。 “今日起,你便住在东宫偏院。一应用度,自会有人送来。” “东宫偏院?”俞瑶又是一阵惊疑,“殿下不是说……” 宁祎轻轻偏头看了她一眼。 俞瑶立时闭嘴了:“任凭殿下安排。” 宁祎不欲再言,转身向门口走去。月光疏朗,勾勒出他半边身形,另一侧仍然隐没在黑暗中。 俞瑶忽然想到,虽然这东宫偏院确实离宁祎近些,但也不是天天都能见到他吧?她以后要怎么接触宁祎?怎么做任务? “殿下!”她急忙出声。宁祎身形一顿,微微偏头,声音玩味:“怎么,舍不得孤走?” 俞瑶斟酌着开口:“殿下可还需要……奴婢服侍?” 宁祎沉默了一瞬,语气带着怪异的腔调。 “你很想服侍孤?” 俞瑶有点心虚:“殿下此前命我为婢,这差事……” “免了,”宁祎懒散地摆手,“东宫有的是得用的人,不缺你一个。” 屋门开合,脚步声渐渐远去。俞瑶盯着虚空发了会呆,才缓缓躺下,突然用被褥埋住自己,舒服地打了个滚。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14. 软禁 俞瑶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她随意梳洗收拾过,打开门,端起凉透的食盒。 两只蒸饼,一碟清菘,一碗茶汤。自然不比宫宴,但也不霉不馊,分量管饱,俞瑶心里安定了不少,看来宁祎还算人道。 用过早餐,俞瑶在偏院转了一圈。正房一间,耳房两间,她的行李都放在里面。院角一棵梧桐,姿态挺拔,颇有风骨。没有侍女,只院门口站着两个守卫。 虽然不比幽国深宫里锦衣玉食,仆从成群,但也无人打搅,无人约束,反而让她久违地松了口气。最关键的是,不用起早贪黑伺候宁祎啦! 俞瑶开开心心回屋坐下,调出系统面板。 然后就不开心了。因为面板上写着: 好感度:25(含新手滤镜加成20点,滤镜剩余时间:9日。) 她确实是想给宁祎好感控低一点,但也不能太低啊。这个数值有点危险了,若是真低到0以下,谁知道负好感的宁祎会是什么态度。 还是得尽量刷回来点,以防万一。 俞瑶披了件外衫,试探着摸到门边,小心问守卫道:“这位大哥,劳烦通传一声,我……有事想与殿下商议。” 守卫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俞瑶叹了口气。 目前看来,除非宁祎主动来找她,否则她便没机会接触他。 虽然见不着宁祎,但应该也不至于隔空掉好感。既然如此,那她不如先安顿下来,把日子过好,再慢慢筹谋任务,反正祀服和朝服都不是她一时半会能搞到的。 俞瑶进入耳房,把自己的行李抱出来。她换上最初那身粗棉襦裙,把东西仔仔细细整理了一番,将简陋的家具认真擦洗了一遍,几件常穿的衣裳在衣橱里整整齐齐码好,又特意把自己从现代带来的汉服小心藏在床下。 还有那只装着幽国衣裙的箱笼。 俞瑶掀开箱盖看了眼,便合上。 她带这箱衣裳来主要还是为了凑收集,最多预备以后的相关任务。毕竟两国审美风气不同,在雍国的地盘,她还是不打算天天穿这些衣裳招惹非议。 俞瑶想起降礼那天,宁祎曾说要给她送雍国衣裙,不知还算不算数? 不过就算他真肯送,也不可能一口气给她送到900件。未来,她势必还要想别的办法凑收集。 收回思绪,俞瑶又要来热水,给自己仔仔细细洗了个澡。 忙活了大半日,俞瑶总算得了些空闲。她从正房的橱柜里翻出一套粗劣的笔墨纸砚,铺在窗前案桌上,开启了一项极为重要的日程—— 练字! 在幽国皇宫的那些日子,俞瑶就经常练字。初时练字,是为模仿真公主的字迹,但后来,书法慢慢成了她调节情绪的重要法门。墨香袅袅间,心境随之沉淀,异世的彷徨也好,回家的渺茫也罢,都暂时抛诸脑后。 一连五日,俞瑶都没见到宁祎,干脆也就躺平了,每日除了吃睡就是练字,时不时还来些逸兴,在偏院四处拍照。 拍梧影横斜,苔痕上阶。摄云卷云舒,月升月隐。鸟雀窥檐语,草虫灯下鸣,皆成眼中景。此间光阴仿佛凝滞。高墙外,东宫里,朝堂上,是非风雨,皆与这小小偏院无关。 结果第五日晚上…… 【宁祎好感度-1】 俞瑶:…… 怎么还真能隔空掉好感啊! —— 几墙之隔的永寿宫,宁祎懒懒倚在软榻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面前翩翩起舞的身影。 “殿下有所不知,这支舞,是小棋为了庆贺殿下凯旋特意练的。”许贵妃在一旁殷勤笑道,动作间又为宁祎添了杯茶。“本宫这侄女啊,性子憨了些,却最是乖巧知趣。殿下不在的这些日子,她时常入宫相伴,慰我思念之情呢。” 宁祎随意应了一声,面上挂着淡笑,低头呷了口茶,赞声:“母妃这茶不错。” 殿中少女舞步微顿,随即愈发卖力地旋身扬袖,随着宫人的奏乐轻移莲步,慢旋腰肢,裙裾翩飞,十二月华裙流光溢彩,真有几分白鹄振翅的雅韵。 宁祎耐着性子瞧着,眼中却总浮现另一只月下孤鸿。 真叫人生气。有如此舞姿,不想着用来取悦他,居然就那般随意跳给满殿人看了。 更气人的是,本想晾她几日,磨磨她的心性,谁知她却在偏院过得怡然自乐,胃口好,睡得香,不时在院里溜达一圈,神色舒畅,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一舞终了,少女胸脯微微起伏着,向宁祎福身行礼,面上薄汗半透,更添了几分娇媚。她抬眼偷觑宁祎,见那副昳丽面庞正浅浅笑着看自己,心跳得更快了。 宁祎瞥见她这副情态,心底愈发讽刺。 一样肤浅。可惜,逗弄寻常家养的蠢雀,哪有调教落魄凤凰有趣。 “果真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许小姐有心了。” 他声音清润如珠落盘,听得许棋耳根发软,身子都几乎站不稳,只低着头连连说不敢当。许贵妃坐在上首,看着两人这般情形,嘴角噙笑,心里那块石头却怎么也落不了地。 她斟酌着开口:“太子先前忙于征战,一时顾不得打理后院,情有可原。但如今征战稍歇,本宫想着,也是时候选些良人填进东宫,开枝散叶了。不知殿下心里作何打算?” 听见这话,许棋眼中立刻便漾起了期待,眼眸亮亮看着宁祎。宁祎慢悠悠饮下杯茶,搁盏,缓缓开口: “多谢母妃关心。只是儿臣肋伤初愈,太医吩咐了还需静养些时日,暂时不便考虑子嗣之事。且临近年关,国事繁杂,实在抽不出精力打理后院,此事还是等明年开春再议吧。 许棋面上顿时浮起失望,许贵妃也有些气馁,却仍是试探着补了一句:“不知殿下可有心仪的人选?便是一时抽不出精力筹备,本宫也可帮忙相看一二。” 宁祎似笑非笑地看了许棋一眼,直将她看得面色涨红,才慢悠悠移开眼,语调微扬: “儿臣自然想同母妃亲上加亲。只是不知,儿臣此番伐幽期间,母妃可有按时服药?” 许贵妃面色一僵。 她勉强笑了笑:“太子不在京中,太医依旧每月送来,本宫……自然是喝的。” 宁祎笑意未变,眼底却带着深深的审视。许贵妃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忍不住低声辩解:“太子也知道,本宫这永寿宫,陛下一年也来不了几回。本宫……喝不喝的,其实也无甚要紧……” 宁祎的声音泛起凉意。 “母妃说笑了。药怎能不喝?儿臣可是盼着母妃长命百岁呢。若母妃养好了身子,给儿臣添个皇弟,儿臣自然也会……好生关照他。母妃说,是不是这个理?” 宁祎招招手,内侍适时端上个药碗,许贵妃盯着那浑浊的汤汁,浑身发冷。 殿内寂静得可怕,宫人皆垂着头缩在角落,将呼吸放得极轻,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唯有许棋面上带着些迷茫,看看许贵妃,又看看汤药,不明白话题为何突然转到这上面。 宁祎也不催,只是状似随意地扶了扶药碗。 许贵妃深吸一口气,才端起药碗,仰头一口饮尽。 她搁下碗,脸上已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模样。 “太子这般孝顺,本宫心实宽慰。本宫定会养好身子,不辜负太子一番心意。” 宁祎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既如此,孤便不叨扰了。母妃好生歇着吧。选妃一事,孤开春自有决断。” 许贵妃端着仪态起身:“太子政事繁忙,也要注意休息。小棋,替本宫送送殿下。” 许棋连忙应声,提起裙摆跟在宁祎身后,一路随他朝殿外走去。宁祎也没拦,径自慢悠悠往外走,但许棋几次三番找话题开口,都被他轻飘飘几句堵了回去。 到东宫门口,他才随意挥挥手道:“你回吧。改日孤去许尚书府上,再约许小姐一同品茗。” 许 棋听罢,面上立时便露出些期待,连忙行礼:“臣女告退。” 宁祎缓步迈入东宫,穿过长长的宫道,步子不紧不慢。亲卫紧紧缀在后面,严密地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他想起前世,许贵妃四旬得了亲子,许家便开始蠢蠢欲动,暗中为亲外甥铺路,险些乱了他的计划。 这一世,他不会再给她那个机会。 宁祎并不急于回前殿,脚步随心而动,穿过重重月洞门,又绕过一座假山,最终停在那个清冷的院落前。 他止住护卫行礼的动作,抬头看去。 仲冬时节,天色暗得愈发早了,刚过酉时,院中已是一片昏暝,衬得那院门更加窄小。院墙斑驳,墙根爬着三寸青苔,屋瓦残破,只一角梧桐树伸出几支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颤巍巍晃着。 这巢穴,比她旧日寝宫自然是寒碜多了。 不过,只要她学会取悦他,他不介意给她几分甜头。 想到那个柔顺的身影,他心口泛起一丝浅浅的期待。 宁祎未叫人通报,只轻轻推门进去,见俞瑶正蹲在梧桐树根处,不知在看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扭头看来,眸中露出惊喜,连忙起身行礼:“殿下!” 瞥见她面上喜色,宁祎心底那点郁气略微消散了些。 瞧,这不是很期待他来吗? 许是行军时日日相处,叫她不懂得珍惜陪伴自己的机会,开始耍那些小性子。如今被晾了五日,内心才显出真实的依恋来。 宁祎慢悠悠踱至她面前,目光扫过她身上粗布襦裙,皱起眉。 “穿这身作甚?不是嫌这衣裳素吗?” 俞瑶一愣,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柔顺应声:“臣女不知殿下何日来,恐平日里不慎弄脏殿下赏赐的衣衫,故而暂着此衣活动。殿下若是不喜,我这就去换。” 宁祎眯起凤眸。 “去换。不知孤何日来,便当成孤日日要来。怕脏就注意些,省得污了孤的眼。” 俞瑶乖巧应下:“殿下教训的是,我这便去换。” 心中却有些叹息,看来以后不仅练字要小心墨渍,日常更要控制活动幅度,避免出汗。 寒冬腊月里,没有侍女,洗澡还是很麻烦的。 她回身行至里屋,换上那件霞色襦裙,出来时正见宁祎坐在桌案前,手中拿着她那些字稿随意翻动着。 “瑶瑶倒是闲情逸致,还有心思写这些闲字。” 他晃了晃手中字稿,随意拍在案上,抬眼瞥向俞瑶,看见她身上所穿,眼底露出满意。 “让殿下见笑了,我也不过是胡乱打发时间。” 俞瑶翻出个粗瓷杯,给宁祎端了杯温水。他倒没推辞,接过抿了一口。俞瑶站在他身侧,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宁祎抬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眼底微扬:“怎么?嫌孤来的晚了?” 俞瑶连忙摆手:“不敢!殿下日理万机,能抽空来这偏院,是臣女的荣幸。只是……总怕殿下忘了臣女。” 她声音渐低,一副失落的模样。宁祎看着她那低垂的眉眼,唇角微勾。 他拍拍手,两名宫女应声而入,手中各自捧了个托盘。 左边那人捧着的是一袭华美的衣裳。那衣裳乃是以香云纱裁制而成,长袖白中透红似桃花流水,裙裾层层叠叠如牡丹绽放,衣襟金线描出流光云纹,在烛火映照下灿若烟霞。 右边那人捧着的是大大小小十余环佩,金钗银镯玛瑙玉石琳琅满目,一时映得满室生辉。更有妆奁一匣,内里小格中分门别类安放着胭脂水粉,一看便知都是上品的宫制。 俞瑶小小“哇”了一声,遂又疑惑地看向宁祎,听他漫不经心开口: “换上它,为孤独舞一支。跳的好,孤重重有赏。” 与此同时,俞瑶脑海中响起一声: 【收集度+17】 15. 独舞 这么多部件!俞瑶忍不住眼睛放光,小心翼翼看向宁祎:“殿下,就跳先前那一支吗?” 宁祎在榻上懒懒支颐,看见她那副惊喜的样子,眼角微扬: “瑶瑶若会旁的,都一并跳了也可。” 俞瑶摇摇头,眸中有些狡黠:“我倒是还会另一支舞,只是……”她故作有些为难地看了看那华美的舞衣,“恐怕同这衣裳不甚相配。” 宁祎闻言,忍俊不禁。 “哦?瑶瑶想要什么样的衣裳?” 俞瑶算了算下一档收集的缺口,试探着出声:“要广袖襦的式样,但上衣和下裳都拆做十层,披帛也要至少五层。袖口从内到外渐渐宽大,裙摆从内到外交错掩映。每层的颜色都不一样,从月白到鹅黄、到棠红、再到天水碧……” “停。”宁祎扶额,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古怪,“穿这么多,你还跳得动?” 俞瑶眨眨眼,状似有些失落:“啊,这种衣裳是不是很难做……” 宁祎看着她清澈的眉眼,忽地低笑一声:“你且先跳这一支,若是让孤满意了,便给你机会跳下一支。” 俞瑶眼睛一亮,连忙福身:“谢殿下!” 她转身去屏风后更衣,又在宫女服侍下挽了高髻,扫了胭脂,这才拈着裙裾款款转出,步下石阶,在院中站定。 内心道: “系统,使用动作‘月下孤鸿’。” 【请宿主放松身体,系统会牵引您的四肢完成动作】 熟悉的轻盈感袭来,恍若有上千股无形的丝线勾起了她的关节。 袖动。 冬月千里清辉,在这十丈见方的小院中洒落如练霜华,也为那翩跹的身影镀上一层柔晕。香云纱随风舒卷,如彩云追月,又似桃花逐流水。层层裙摆旋散开绽,腰间环佩叮当作响,清鸣若凤吟。 宁祎倚在廊下看着,眸中赤色微深。 他缓缓抬手,拢成捧水之姿,托至鼻尖,与面前的身影相合。 正此时,她仰首,怔住片刻,忽地提腰一跃,仿佛要腾云而去,却终究是坠落在他掌腹之中,怎么也飞不出这一方囚笼。 他合掌。 ——正该如此。 “啪,啪,啪。” 宁祎轻轻拍了三下手,掌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俞瑶轻喘着向他看来,面上喜色未褪。 刚刚竟然涨了1点好感! “跳得不错,当赏。”宁祎伸手向她招了招,唇角挂着浅笑,“过来。” 俞瑶脆应一声,敛衽垂首行至廊前。宁祎满意地揽住她的腰,朝屋里走去,动作颇为温柔。 “既然瑶瑶挂念孤,孤今夜便宿在这里,如何?” 俞瑶:…… 这就是“重重有赏”吗? “殿下……”她试图找借口推辞,“臣女如今只是一介降虏,身份不明,若是被人知道了,恐污殿下声誉……” 宁祎察觉她后腰的紧绷,心中微哂。 他的声誉有什么好担心的,这是在担心自己的名节呢。毕竟在那规矩森严的幽国长大,怎能接受无名无分地委身。 他故意揶揄道: “这是孤的东宫,谁敢说出去?” 他不由分说揽着俞瑶进了屋,反手关上屋门,俯身将她按在门板上,看见她垂着眼睫,身子微微颤抖,心中愈发泛起恶趣味,抓着她手腕扣在自己领口。 “瑶瑶在怕什么?” 俞瑶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回挣,却被他抓得更紧。 “瑶瑶迟早要给孤的,如今,又何必在意这些虚礼?” 宁祎看着她咬唇不语,面色泛白,唇角的笑意愈发恶劣。他继续拨弄着她的手指,勾开领口的结扣。 “不过今晚,孤只是打算留下陪你而已。”他语气戏谑,“瑶瑶想到哪去了?” 俞瑶呆了片刻,耳根顿时红透。 他、他说的确实是“宿在这里”,却也没说要她侍寝。是她太担心喝药的事,草木皆兵了。 见她这幅窘迫模样,宁祎眼底愉悦更浓。他解了两扣,前襟斜翻,便松开手,双臂微张。 “替孤更衣。” 俞瑶抿了下唇,尽量稳着指尖伸向他腰际,却不知为何有些笨拙,弄了半刻才打开带扣,随后又颤巍巍地解下他的外袍。 拇指勾开中衣的前襟,轻轻刮过那一颗朱砂痣,烫得她指尖一缩。 宁祎垂眸看着她脑后的云髻,发间的金钗,眉心的花钿,还有耳边轻晃的明月珰,唇角微勾。 给宁祎褪下中衣,俞瑶抬头要为他解发冠,忽然对上他瞳中意味不明的暗赤,心里一惊,指尖不由得顿住。 “殿……” 宁祎挑眉笑了一声,抬手勾起她下颌,低头吻下去。 微黏的触感沾上唇齿,是他着人置办的胭脂。这南海紫胶虫价比千金,就连许贵妃每年也只能得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他给她带了一整盒。 毕竟是自己要吃的东西,自然该用最好的规制。宁祎轻轻阖眸,仔细品尝那淡淡的涩味。 俞瑶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 这人不是才说不碰她吗?! 不、不,或许他又在玩什么文字游戏,毕竟宁祎也没明说“不碰她”这句话……俞瑶下意识地推拒,却被他另一只手扣在后腰,将她整个人向怀里又送了寸许。 “别动。” 他声音里带着警告,沿着她唇瓣轻轻吸吮。俞瑶身子僵了一瞬,随后慢慢软下来,仰首接着他的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中衣的襟口。 毕竟这里他最大,就算他真要变卦,她也没办法。除非到最后那一步,她还是暂时顺着宁祎的意思来。 不然会掉好感的,她试过。 但唇上的触感温热而轻柔,面前的眉眼又专注而昳丽。饶是她想逢场作戏,胸口也难免涌上几分热意。 宁祎察觉她的顺从,唇角微扬,在她后脊褒奖般一下一下抚着。 “真乖。” 他的吻从唇角移到唇心,又移到另一边唇角,浑然未曾往复,似乎有特定的意图。俞瑶恍惚觉得,他好像在品尝她唇上的胭脂。一口,又一口,直到那层薄薄的口脂被他尽数吃净,唇瓣只剩下浅粉的本色。 宁祎这才睁开眼,垂眸看着她眼底朦胧。 果真又情动了。 他眼底浮起胜利者的得意,松开手 ,拇指在她唇下重重碾过,蹭来一抹残存的殷红,而后递到自己唇边,轻轻舐去。 俞瑶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宁祎慢条斯理地咽下那点胭脂,才缓缓直起身,松开圈制。 “就寝。” 俞瑶如蒙大赦,连忙从他身侧钻出去,卸妆更衣。宁祎兀自翻身躺到榻上,臂肘枕在脑后阖眸小憩。 眼皮忽然暗下来,是灯烛熄了大半。随即,被褥微沉。 温热的身躯小心翼翼爬过他,在里侧躺下,却颇有些不识趣地拿后背对他。 “转过来。”他没睁眼,只不轻不重出声。 俞瑶顺从地翻了个身。 行军一个多月来,俞瑶已经摸清了宁祎掉好感的逻辑。她若只是暗戳戳地不迎合他,并不会掉好感,至多招来一句带着轻愠的明令;但直接忤逆他的意思必然会掉好感。说白了,她可以当块不解风情的木头,但不能当只不服管束的刺猬。 宁祎果然没说什么,微微侧过身子,左臂自然地环上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这床榻太窄了,还硬。”他懒懒抱怨了一句,“孤明日叫人给你换新的来。” 嫌窄就回自己屋睡啊。俞瑶内心腹诽,面上却不敢说,只是悄悄挪了挪腿,在他臂弯中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臣女这里不比殿下寝宫轩敞,委屈殿下了。” 宁祎却像是听出了什么别的意思,轻笑。 “想去孤的寝宫睡?” 俞瑶:“……臣女,不敢逾越。” 宁祎睁开眼看她。 晦暗中,背后只有一盏夜灯,在素白的里衣上晕出层叠的暖灰,领口微敞,又透了点深蜜的肌肤。少女阖眸蜷在他怀中,小心翼翼缩着手,好像在极力遮掩那一线春光,又好像怕被他衣襟烫着似的。 宁祎微微勾唇。 三番五次暗示自己身份不合适,正是在提醒他娶她呢。 他随口安抚一句。 “瑶瑶莫急。立妃之事,孤已经在周旋了。最迟来年开春,孤定会给你一场风风光光的册封大典。” 经他这么一提醒,俞瑶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的任务,心里有些失望。 在立妃大典上,她有机会穿太子妃正服,那衣裳也有助祭的功能,应当算是祀服。但她的滤镜只剩四天,怕是来不及蹭这20好感加成。 她柔顺应声:“殿下金口玉言,我自然信得过。” 宁祎没错过她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心中愉悦。 “睡吧。” 撂下这两个字,他便不再发话,阖上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她的后腰,隔着薄薄的里衣感受那温热的肌肤。 少女呼吸滞了片刻,似是有些羞怯地抿起唇,却终究抵不过困意,呼吸逐渐绵长。 他心底不禁涌起淡淡的讽刺,和得意。 是了,就是这样。 先给她几分甜头,施舍她几日温柔,令她欢欣鼓舞,满怀依赖。再适时斥责几句,冷落几日,令她患得患失,望眼欲穿。喜怒哀乐,全在他一念之间。 如是,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失去自我,成为他控制幽国最好用的傀儡。 16. 春意 寅时,内侍在门外轻敲:“殿下,该上朝了。” 宁祎睁开眼,窗外天色朦胧,帐内暖意融融。怀中人还在熟睡,呼吸均匀,双颊透着柔和的红晕。乌发散了满枕,有一缕缠在颈间,似蛇蜿蜒。 有点好看。 他勾指撩开那缕发丝,又捏了捏她的脸:“起来,替孤更衣。” 俞瑶被捏疼了,迷迷糊糊地哼唧一声,才不情不愿地掀开眼皮。 连睡五天大懒觉,又得给宁老板打工了。 她意识模糊,一时没及遮掩那份不耐,被宁祎清清楚楚看在眼底。他眯起凤眸,语调泛起凉意: “怎么,让你歇了五日,反倒养回公主脾气了?” 俞瑶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 “殿下恕罪!” 她连忙起身下床,目光扫过一旁案上摆着的绛纱单衣与远游冠,面色微怔。 这、这是…… 朝服!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萌生了借衣服的冲动。 不不不,太冒犯了。俞瑶收敛心绪,接过宫女捧来的水盆,规规矩矩地替他梳洗。而后套上绛纱袍,扣好钩?带。 宁祎张开手任由她摆弄,看着她取过远游冠,踮起脚尖,替他端正戴好,眉头这才舒展了些。 “送孤。”他命令。 俞瑶应了一声,也快速梳洗一番,穿上厚实的衣裙。 “早上寒,穿多些。”宁祎下颌点了点衣架上的雪狐绒大氅,语气稍温。 俞瑶从善如流披上大氅,跟着宁祎出了内院。 雍都的冬日似乎没有幽京那么冷,但晨风还是凉飕飕的。俞瑶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雪绒,提着灯在宁祎身侧引路。 宫道上,赤白二人缓行,一时寂静。 到东宫门口,宁祎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回吧。孤晚上再去看你。” —— 返至偏院,俞瑶倒头就睡了个回笼觉,日上三竿才醒。 她伸个懒腰坐起来,慢吞吞地穿衣、洗漱,随便盘了下头发,推开门去迎接早饭。 然后她愣住了。 门外乌压压排了一堆箱子,和人。 打头的是孙嬷嬷,平日里负责给她送饭,但一向拿鼻孔对她,明显是看宁祎的态度行事。此刻见她出来,却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奴婢给俞姑娘请安。”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孙嬷嬷,这些是?” 孙嬷嬷仍躬着身,堆起一脸笑,沿着身后箱笼分别介绍道:“姑娘,这些都是殿下吩咐送来的。这两个是拨给姑娘的宫女,这两箱是家具,这一箱是铺盖被褥,那箱是茶具炭炉,还有这些……” 她报菜名似的巴拉巴拉念了一大堆,俞瑶只听见了两个字:衣!裳! 【收集度+135】 【检测到宿主服饰收集度超过200,开启星谱图鉴三:四季。主题星元:春、夏、秋、冬。】 俞瑶的眼睛蹭地亮了。 莫非,是因为降礼那日的承诺?那宁祎还真实诚啊!不仅言出必行,而且送这么多! 她拢了下衣襟,抬脚径直朝那些装衣服的箱笼走去,蹲下身仔细翻看。 令她意外的是,虽然大多数衣裳是雍制,其中也不乏扬国乃至前朝的款式,更有部分已灭亡的小国演化出来的独有式样——就是她穿越前,在雍幽争霸中被吞并的那些国家。如今除了扬国,都已经归入了雍国的版图。 至于幽国特色的袄裙,许是觉得她已经有了一大箱,又或许是因着两国融合尚浅,还要避一避争议,这回倒没追加。饶是如此,俞瑶也看得心花怒放。有这么大的衣柜,以后的造型余地可就大多了。 孙嬷嬷跟在她身后,继续介绍:“殿下一回朝,就吩咐了让尚衣局赶制这些衣裳,都是照着大雍最时兴的样式赶制出来的。还有这些脂粉首饰,都是极好的用度……” 俞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琢磨着新图鉴。 四季,听起来至少比礼仪好办。现在正好是冬天,那她穿冬装应该符合主题吧? 趁着还有20滤镜加成!开刷! 她忽然一把拉住念念叨叨的孙嬷嬷,面色热切:“殿下厚赏,我感激不尽,能否请嬷嬷回禀一声,容我当面谢恩?” —— 前院书房里,宁祎盯着面前的女官,淡问出声: “……上襦十层,下裙十层,披帛至少要五层,每层颜色都不一样。这样的衣裳,可做得出来?” 尚衣局的女官面露菜色,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女官退后,宁祎又看了几份奏折,忽见内侍蓝玉敲门进来,低声禀报:“殿下,偏院那位……又求见您了。” 宁祎眉梢一挑,面上似笑非笑,“哦?她又求见孤?” “是,”蓝玉垂首道,“俞姑娘瞧着……似乎十分喜爱那些衣裳,硬是缠着孙嬷嬷回禀,说要当面谢恩。” 宁祎放下文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问:“她今日如何?” 蓝玉会意,低声道:“回殿下,俞姑娘是巳时起的,见了那些箱笼,很是欢喜,连早膳都顾不得用,便急着要见您,此刻正在张罗着打扮呢。” 宁祎听着,眼底愉悦更深。 果然是女为悦己者容。 他轻搁茶盏,淡淡道:“传。” 蓝玉应声而退。宁祎靠进椅背,闭目养神,思忖着朝中局势。 自他此番回朝,皇党比以往活跃了不少,已经借着俞瑶之题发挥了许多次,就等着盯自己错处。虽然如今朝中七成都是他的人,强行立俞瑶为妃倒不是难事,但他也不打算为这种小事给人送把柄。毕竟,还要吊一吊那几个降臣。 宁祎又看了几份文书,俞瑶还没来。他等了许久,等到有些不耐烦,俞瑶才姗姗来迟。宁祎抬眼看去,目光微讶。 他一眨眼。 【咔嚓】 鹅黄半臂,滚边细细绒;针织披帛,揽肩暖暖融。曾见雏燕窥人寝,腹羽莹莹生新茸。一条宫绦束柳腰,两端垂穗春絮蓬。低头时,罗裙浮波,丝履绣凤,碧水半池茵浓。 玉蝶鸦鬓,粉腮褐瞳,盼来是、韶光先入我眸。非妄语,君不见:门外冬风,门里东风,寒斋冷舍春融。 宁祎上下打量她一番,嘴角下意识勾起轻佻:“看来孤送的东西,瑶瑶倒真是喜欢,还这般精心打扮,可让孤一阵 好等。” 俞瑶垂首应道:“我……恐在殿下面前失仪,故而在偏院里仔细梳洗了一番,这才耽搁了时辰,还望殿下恕罪。” 她心中却有些惊异。虽然拿到满分很开心,但……自己明明穿了一身冬装,方才为什么拍摄了“春”的主题?难道……这一身还是薄了点,适合初春? 宁祎轻哼一声,似是心情颇佳。他向她勾勾手,少女顺从地绕过桌案,来到自己身边。 他拉过俞瑶的手,捏了捏,状似无意开口: “听说瑶瑶还没用早膳?” 俞瑶腹中刚好应了一声,面上于是浮起羞赧:“我……起得晚了,觉得没过多时便可用午膳,于是只吃了点糕饼。” 宁祎唇角绷起一抹笑,只觉看破不戳破。 “刚好,孤也该用午膳了,瑶瑶便陪孤一起吧。” 他拂衣起身,牵起她的手,沿着回廊走到暖阁。午膳已摆在案中,简单而不失精致,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咔嚓咔嚓咔嚓。 俞瑶对着这一小桌漂亮饭,兴致勃勃拍了一通。宁祎看见她频繁眨眼,不由得挑眉: “瑶瑶眼里进沙子了?” 俞瑶回神,赶紧揉揉眼掩饰:“是、是有点。” 她看着宁祎落座,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侍立在他身侧,执起公筷要给他布菜,却被他伸手拦住。 “坐,同孤一起用。” 他掌根抵着她后腰,往桌对面推了推。俞瑶一时有些受宠若惊,顺着他的力道小心坐下,一时没敢动筷。 宁祎执起银著,夹起一只虾仁,含入口中,一抬眼皮见她还没动弹,咽下虾仁,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要孤喂你?” 俞瑶赶紧拿起筷子。 起初,她还很紧张,颇有些食不知味。毕竟从被俘到行军近两月,她都是在一旁看着宁祎用膳,待他用完再吃自己的份,今日却是头一回与他同桌。 但等她多舀了几颗自己喜欢的酒酿丸子,悄悄觑着宁祎并无异色,面上便放松了不少,手上也活泛了起来。 宁祎看着她微微弯起的眼睛,眉梢轻挑,把剩下半碗丸子都推过去:“吃吧。孤又不缺这口。” 俞瑶着实震惊了。 宁祎今天……是不是太好脾气了些? 她低声地谢了赏,小心继续用膳,慢慢把丸子都舀尽,却没好意思端碗喝汤。宁祎心中微哂,也没再戳破,兀自盛了碗鱼汤,偶尔同她说几句闲话。 吃到一半,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午后孤要出宫一趟,晚上再去陪你。你在内院安分待着,若有要事,便差人传话。” 俞瑶停住筷子,略一思索:“殿下……几时回来?” 宁祎眼底闪过一丝愉悦:“孤怕是回得晚。你晚上不必等,自己先歇。” 俞瑶乖巧道:“那殿下也要注意身体,莫要太操劳。” 深夜……屋里……光线……背景……她心思飞转,琢磨着下一次亮相适合拍摄哪个主题。 用完膳,俞瑶把宁祎送到门口,目送他乘上华丽的车辇,转身,斗志昂扬。 吃饱喝足,睡个午觉,养足精神迎接今夜的时尚大片! 17. 冬暑 子夜时分,宁祎下了马车,眉宇间凝着几分烦躁。他缓步迈进东宫,边走边问:“偏院今日如何?” 蓝玉迎出来,恭敬答道:“回殿下,俞姑娘午后睡了两个时辰,用过晚膳,又开始张罗着换衣裳,折腾了好一会儿。” 宁祎脚步微微一顿,侧目看他:“大晚上,换衣裳?” 蓝玉垂首:“是。” 宁祎心生疑惑,倒没再问,只是步伐快了些。穿过重重院落,远远便看见内院透出暖黄的光晕。他眼底那些烦躁,逐渐转化为一抹愉悦。 她果然在等他。 宁祎抬手止住亲卫的动作,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靠近正屋。将门轻轻抵开一条细缝。他微微侧首,目光钻进去,只看见半边面容。 俞瑶脑袋歪斜,眼睛闭着,似乎是趴在坐榻上小憩。 宁祎慢慢将门推得更开,待那视野逐渐扩大,显出女子的全貌。 她身着一袭藕粉齐胸襦裙,臂上拢着浅碧披帛。裙摆铺散满榻,如同一朵初绽的莲花。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宁祎认得出,这明显是一身夏装。料子是轻薄的绫罗,领口开得偏低,袖子也只到小臂一半。 宁祎愣了片刻,随即死死捂住口鼻,对着门外嗤出一连串压抑的气音,肩膀微微颤抖,眼底满是真情实感的欢愉。 虽然这衣裳不算露骨,但大冬天穿这么少……还能有什么意图?这幽国的小公主,莫非是真不知人事?竟连卖弄的手段都这般笨拙。 宁祎轻轻进屋,反手合上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方觉这屋里如同蒸笼一般,额角瞬间沁出薄汗,而自己身上还穿着件裘衣。 他扭头看去,见屋角足足烧了四盆炭火。宁祎心下了然,使劲憋着才没笑出声来。 又想穿少,又怕冷,于是便成了这么一幅不伦不类的景象:仲冬时节,满屋炭火,一身夏装。 宁祎没急着叫醒俞瑶,反而在榻边蹲下,偏着头打量她。 她身上也起了层薄汗,整个人倒真像是刚从荷塘里捞出来的。肌肤白皙,肩颈线条柔和,面容红润,眉目恬静,不似人间客。 如果把炭盆换成冰盆,倒真是一幅“仕女消暑图”。 他看了很久,从颈窝到腕骨,从耳垂到眉心,心中除了好笑,依旧没有旁的波澜。 宁祎忽然有些好奇——若是换做寻常男人,见着这般美人盛装打扮,点灯等着自己归家,乃至等到不小心睡着,会生出怎样的旖旎心思。 可惜遇上他这么个冷性的,属实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他想起太医的论断:肾水未亏,而思土不调。不过于子嗣无碍,刚好让他免于美色诱惑,他反而觉得是好事。 宁祎失却兴致,缓缓直起身,信手抹了把汗。忽然,他眼底又浮起一丝揶揄,解下裘衣,往她身上一盖。 裘衣乍一落下,便见她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没过多久,俞瑶的身子不安地动了动,终于被热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宁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俞瑶愣了半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撑着坐榻起身,裘衣滑落到腰间。 “殿下回来了……” 宁祎看着她这副模样,戏谑开口: “瑶瑶穿这么少,是想等着孤来给你暖暖?” 俞瑶才想起自己今晚的意图,连忙去脑海中查看。然而,“夏”的任务,依旧是未完成的状态。 难道是因为她睡着了吗? 她不禁有点失望,面上却迅速搬出先前想好的借口:“我瞧着这身衣裳,甚是喜欢,但又等不及入夏,故而就想多烧些炭火,提前试穿一下罢了。” 宁祎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底促狭仍未散去。俞瑶被他看得有点迷惑,又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除了反季,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她试探着开口:“那……我服侍殿下就寝?” 宁祎眉梢微挑。 他努力憋着笑,一本正经地张开双手。 俞瑶熟练地上前,伸手解向他的腰带。宁祎看着,等着,期待看到她因自己毫无反应而受挫,做出更主动的行为。 然而,俞瑶只是安静地替他宽衣,却没有丝毫逾越,更没有任何撩拨,一如往常。 宁祎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渐渐淡了。 许是熬夜困了,穿夏装的少女打了个压抑的哈欠。她低头告罪一句,在宫女的协助下换了寝衣,坐到妆台之前,取来帕子,蘸着温水,沿着自己的面颊,一点点擦去妆饰。 宁祎看了她片刻,轻嗤一声,叫人搬走两盆炭火,倚在榻上静观她动作。 就在她铅华褪尽的刹那,宁祎轻轻眨了下眼。 【咔嚓】 莲衫褪,雪藕出,玉骨却把秋韵存。素衣素手洗素唇,花钿败时,又散鬓云。潜龙何必笑冬暑,雏凤本自怀天真。看镜中倩影褪红妆,眉梢承新月,羽睫沾白露,眸中昴见晨。 少女的肩膀明显僵了一瞬。 她倏地睁大眼,有些迷茫地扭头看向他,眸中似乎闪着些不解。宁祎挑眉,勾勾手:“收拾完了?上来罢。” 俞瑶愣了片刻,才低应一声,老老实实地爬上榻,在里侧躺好。宁祎看着她依旧毫无波澜的眉眼,忽然有点想笑。 或许,那真的只是一身普通的夏装。即便是最轻浮的浪子,也不该对此产生一丝臆想。 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往怀中扣得更紧了些。 —— 次日上午,俞瑶回笼觉睡完,便坐在正屋里用早饭,身边还站着两个宫女,分别是雪绫和烟罗。 从昨日起,她的生活用度就提了个档次,至少洗澡特别方便,还有人帮着自己挽发。 在幽京那几日的任务,她基本都没怎么化妆,头发也是自己粗略地盘一下,反手编发总有些别扭。昨日有了这两个宫女相助,她拍“春”时的服装分直接就拉满了。 但…… “系统,你是不是出bug了?为什么 我穿冬装却拍上春,穿夏装却拍不上夏,穿个普通寝衣却拍上了秋呢?”俞瑶嚼着酒酿小丸子,在脑海中问,“之前不都是穿对应衣服就能拍上吗?” 【拍照仪式触发条件:宿主的造型在荧惑之主潜意识中产生对应主题印象】 “啊?你怎么不早说?”俞瑶震惊。 【重申新手引导:世事无常,阴阳逆转。有荧惑复明,芒犯紫微,将致礼乐凋敝,文艺式微。宿主需揣摩天道主题进行造型设计,合理运用摄影技巧进行拍照仪式,点亮十张星谱图鉴,恢复九州文运。】 俞瑶:……还真说的是“揣摩天道主题”,也没说必须穿对应衣服。 她隐约懂了:“就是说,是否触发拍照,与服装款式本身没有必然关系。举个极端的例子,如果我能把寝衣穿出祀服的气场,让宁祎在潜意识里产生‘祀服’的印象,那么即使没穿着真正的祀服,也能触发拍照。” 【肯定】 俞瑶在脑海中翻出“春”的任务照片,若有所思地揣摩起来。碧色罗裙,粉色丝绦,确实颇有几分春意,或许这便是昨日上午打卡成功的原因。 至于这个穿着寝衣背对他卸妆时的姿态拍上“秋”…… 她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宁祎为什么会觉得那是“秋”。难道是因为……卸妆后的素净感,带着几分萧瑟与清冷? 俞瑶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纠结。这些意外触发的拍照实在防不胜防,她又不是宁祎肚子里的蛔虫,谁知道他潜意识的脑回路是怎么运行的。她也不可能随时随地维持完美仪态,不如顺其自然,权当是宁祎瞎拍的生活照了。 不过,虽然系统指出任务主题与服装款式没有必然联系,但从先前那些任务看来,合适的衣服肯定还是更容易触发拍照。毕竟很多服装在人心中已有了思维定式,她就算把交领短袄塞进马面里,宁祎也未必会觉得她在穿襦裙。 所以,与其追求把寝衣穿出祀服的气场……还是不如直接搞祀服来穿稳妥。趁滤镜加成还剩三天,俞瑶打算优先把夏和冬的任务做出来,然后再随便试试这种取巧的思路。 用过早膳,俞瑶擦擦嘴,对身边的宫女道:“雪绫,殿下下朝了吗?” 雪绫恭敬答道:“回姑娘,殿下今日需去兵部点卯,怕是要午后才能回宫。” 午后啊……俞瑶揣摩着,最近太阳还不错,或许适合拍“夏”。 不过,雍都的冬天虽然比幽京暖些,但室外也没到能穿夏装的地步,还是得穿厚实些,通过营造印象来拍摄。俞瑶起身来到耳房,打开衣橱开始翻找起来。 雪绫跟在她身后,见状柔声问道:“姑娘是又要换衣裳吗?” “嗯,今天想穿得鲜亮些。” 俞瑶边找边答,从衣橱中抽出一条橙红间色裙,拎起来粗略在腰间一围,而后到一旁铜镜前转了一圈。 像太阳。 “就这条吧。”她满意地搭在肘间,“雪绫,帮我想想这件裙子搭什么好。” 18. 奏折 “参见殿下!” 见宁祎迈向东宫正门,亲卫立即行礼,声如洪钟。宁祎已改了一身常服,面上噙着惯常的浅笑,步履不紧不慢,往书房走。 迈过二进门时,便见院中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款款扶着假山前的棠树,像是在观察什么。 “殿下!” 见着他出现在门中,少女好似有些意外,随后便露出一抹灿烂的笑意。她提裙小跑两步,迎向他来,裙裾翻飞间,连周遭寒气似都隐隐退去。 他脚步微顿,不自觉眨了下眼。 假山前,晴光好,广袖轻扬翻杏黄。 帛纱透,日华浮,彩线云绣映金芒。 寒树自惭枝头素,请来玉人妆虬木。 谁知无花竟自绽,原是笑比榴花娇。 羲和永世无照处,阴苔暗妒檐上乌。 但见红裙轻一转,旋时拂过胜骄阳。 噫!鼠辈尔,安敢窃思炎夏暖?赤轮分明向我来。 看那团小太阳向她怀中扑来,宁祎眉眼微舒,张开双臂。 俞瑶跑到他面前站定,愣了一下: “殿下要更衣吗?” 宁祎:…… 他轻咳一声,放下双臂,面上浅笑犹存:“瑶瑶在这里做什么?” 俞瑶眨眨眼,脆生答道:“臣女觉得这儿阳光挺好的,就……想来晒晒太阳。” 阳光在哪儿不能晒。宁祎心里微哂,伸手揽起她的腰,往书房中走:“既然来了,便替孤磨墨吧。” 俞瑶从善如流跟上他,进到书房,靠到案边,目光触及一旁茶壶,先替他沏了盏茶,才取过墨锭细细研磨起来。她低着头,目光只落在墨锭和砚台之间,绝不往案上的文书瞟一眼,宁祎瞥着她情态,心中愈发满意。 “不过是些寻常文书,瑶瑶不必如此拘谨,”他顺手抽出几本,递到她面前,“说来,近日与幽国旧地相关的折子不少,你也看看罢,心里好有个数。” 俞瑶犹豫了一瞬,宁祎又轻叩两下,她才接过那几本奏折,翻开最上面一本。 “郾城……民舍损毁三百一十七,百姓流离者众。臣已搭置棚舍安置灾民,然建材短缺,工匠不足,恐难御冬寒……” 下面还有宁祎的批蓝: “调京畿营造司工匠百人,拨付冬青木三千方,冬衣三百件,粮米二百石。着户部三日办妥,不得延误。” 她露出个感激的笑容:“殿下仁心,我替旧地的百姓谢过殿下。” 宁祎摆摆手:“瑶瑶何必与孤见外。幽国既降,便为我大雍子民,令百姓安居,乃是为政之本。” 俞瑶又翻了另外几本奏折,内容大致相近,皆是幽国各城归附后的民生安置。也有地方藩王起义,当地守军镇压,宁祎的批语则更冷酷些,毫不留情下令清剿。俞瑶默默读着,虽然明白这不可避免,心里仍有些感慨。 半个下午过去,宁祎一直待在书房里,不时召见一二臣属。此时,俞瑶便会在他暗示下暂避,免得外人知道她在这里。 这半日下来,俞瑶倒也听说了不少前朝的事。似乎在那京郊别馆里另有个替身,在宁祎的授意下扮作被软禁的她,周围的监管者也都是宁祎的手下,借此演给外人看,却无人知真正的她在东宫偏院。 不过,有些话明显是给她听的。譬如谈论朝中有人对幽国旧臣的处置颇有微词,暗指宁祎优柔寡断,纵容外敌。也时常有宁祎的心腹提及立她为妃之事,语气颇含忌惮,似乎在担心宁祎耽溺美色,宁祎俱都不紧不慢地挡了回去。 俞瑶垂眸听着,手中研磨的动作未停,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宁祎这是在向她展示他对她的维护,借此警告她不要妄想投向他人。毕竟,托宁祎的福,她现在的政治意义近似于雍都里软禁的另外一位亡国之君,她的态度会明显影响幽国旧臣的人心。 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投向他人,这些话她听听就好。 “殿下。”蓝玉来报,“清竹馆那边……又一次提出要见俞姑娘,承诺只要亲见旧主安好,就应殿下的召令入雍朝为官。” 宁祎噙着笑看了她一眼。 “瑶瑶,帮孤劝劝周岚可好?”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俞瑶精神一振。 她立时柔顺应声:“遵命。只是,请殿下许我换一身故国衣衫。” 宁祎低头看了眼她身上的橙红间色裙,心底微哂。 “也是,这身着实张扬了些。”他伸手随意撩了一把,“去吧,想好你该有的表现。” —— 一个时辰后,俞瑶从偏院出来了。 她一件月白绣云纹短袄,配同色织银马面,外罩浅灰比甲,衣领与袖口皆缀了毛茸茸的滚边,肩上披着雪狐绒大氅,挽一对双鬟,发间还戴了一圈卧兔儿。她一边随着雪绫往宫门口走,一边琢磨着待会儿的背景动作构图。 此刻毕竟是冬季,虽然雍都还没下雪,不过cospy一下雪人,应当也算应景吧? 路过书房时她忽然站定,状似有些顾虑地靠近门口的亲卫,低声道:“我不确定这衣裳是否合适,能不能请殿下掌掌眼?” 亲卫有些不耐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是进去通报了。没想到片刻后,宁祎竟然亲自推门出来。俞瑶大惊,赶紧匆匆摆了个基础姿势,敛衽立在假山前。然而她等了三秒,脑海中仍未响起熟悉的电子音。 她心中有些失望,试着换了个姿势,侧身将那厚雪一样的大氅展露在外,伸手轻扶山石,向宁祎略一回眸,浅笑。 一秒。 两秒。 三秒。 怎么还没拍上!是姿势不够像雪人吗? 眼看着宁祎负手缓步下阶,离她越来越近,俞瑶连忙又蹲身下来,托腮,眼睛眨呀眨,在心中默念三声: 我是雪球,我是雪球,我是雪球! 宁祎看着她一身绒白在那里动来动去,面露怪异。 “你这是在做什么?” 俞瑶动作一僵,只好慢慢站起,努力挤出一个萌混过关的笑容:“殿下,我刚才觉得……脚有点麻!所以就、活动活动……” 宁祎似笑非笑地上下扫视她一圈,伸手往她额前毛茸茸的昭君套薅了一把,语调微扬。 “穿得和团白毛球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孤把你当兔子养了。” 俞瑶心里哀叹,原来是印象营造失误! 她面上不显,乖巧低头:“臣女只是觉得……现在还算是孝期,故而穿得素净些,以示哀思。” 动作间,脑后那对双鬟蹭过宁祎指尖。宁 祎只觉掌心痒痒的,心一动,便毫不客气地一捏。 “啊!” 俞瑶大惊,捂住脑门,面上带了点委屈,“殿下,您给我揉乱了,我怎么见人啊。” 宁祎忍不住轻笑:“就说是睡觉压的。好了,孤刚巧同路,送你一程。” 俞瑶扁扁嘴,反手摸了一下发髻,觉得造型还能接受,便乖乖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所到之处,百姓官绅纷纷避让行礼。道旁各式店铺旗帜招展,货品琳琅,透着浓浓的市井气息。俞瑶觑着宁祎神色还算温和,试探着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这就是雍国的皇都吗? 不同于受保护的古城肃穆威严,也不同于商业化的古街喧嚣浮躁,眼前的雍都,既有皇城根下的沉稳大气,又不失市井生活的鲜活灵动。俞瑶刚想同幽国对比一二,脑海中竟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一时恍然。是了,穿越后,她一直被困深宫,如履薄冰,哪里见过幽国的街巷。反倒是城破后,才忙忙碌碌往返过几回。然而周遭屋舍残破,百姓不出,她自然也浑然无心品味什么市井烟火。 如今虽然仍受人钳制,却着实安生了许多。 她心中宽慰,眨眨眼。 【咔嚓——画面记录完成,已保存至本地相册,宿主可随时调出查看。】 宁祎见她看得入神,心中不禁泛起些得意。他伸手撩开她的鬓发,语气宠溺:“这街肆人多眼杂。瑶瑶若是觉得东宫里闷,孤往后带你去些清净地方玩。” 俞瑶回头,对他露出个乖巧的笑:“东宫很好,有殿下陪着,我不闷。” 宁祎唇角微勾,没再说话。 车架停在京郊别馆门前。 “你就在这等着,稍后会有人把周岚带来。”宁祎声音还算柔和,眉峰却警告地沉下,“记住,这七日,你一直都住在这里。” 俞瑶应声,自己掀帘下了车,跟着迎来的侍从向内走去。 别馆坐落在京郊,门外一个牌匾,上书:玉竹馆。 门后是三进的格局,整个院落约莫四亩见方,清幽雅致,想来另外一位亡国之君也是住在这种地方。作为降臣居所,面子给得还算足,但比起旧日的宫殿难免寒酸。 俞瑶左右环视一圈,眨眨眼。 【咔嚓——画面记录完成,已保存至系统相册】 她随着侍从进入正院,雪绫跟在身后。屋内走出个清瘦的人影,衣着朴素,面色哀颓,身形与她有三分相似。见了她这身雪团般暖融的打扮,面颊红润,气色颇佳,眼中明显愣住。 那女子与雪绫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低眉:“奴婢玉竹,见过姑娘。” 俞瑶了然,看来这位就是负责假扮自己的替身了。只不过对方对于假扮的方向可能有些……误解。 玉竹并未多言,引着她进了前厅,带俞瑶粗略熟悉了一番陈设,免得稍后露出马脚。 没过多久,周岚来了。 他仍着一袭青袍,前胸绣着白鹇的补子,明显是幽国旧日的官服,只是衣摆有些发皱。没带乌帽,但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眼中含着几分忧愤,目光扫过这寒酸院落,眉头微蹙,一时倒未说什么。 待视线落在俞瑶身上时,那点忧愤骤然僵住。 “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