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在逃剑宗大师姐》 1. 剑宗我来了! “听说了吗?剑宗死了十几年的大师姐有消息了!” “凤穗仙君?她不是同那魔头同归于尽了吗?我有相识的道友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见她道侣一剑捅穿了两人,旁的都来不及拦就又一剑封喉自刎了。那仙剑专斩妖邪,魔头登时就魂飞魄散。她道侣倒是被两人的两人的师父赶忙救下,但仙君却因魔头反噬无力回天。修士不入轮回,怎么可能还回得来?想必又是像之前的假消息,令人白白期待一场。” “哎呀,你信我,这次真不一样!就在几日前,先是仙君的契约兽突然躁动,十多年来头一次离开仙君的洞府;后又是仙君的灵剑重新蕴育灵气,几次快要突破结界而去。仙君定是回来了!” 这话一出,质疑的人也有些犹疑。 “回来又怎样?还能是同一个人吗?你看那剑宗掌门的小弟子,凤穗仙君的道侣——游归仙君。如今听说是喜怒无常、冷酷无情,最是听不得别人把他当作自己的前世。” “依我看啊,这游归仙君前世一副君子做派说不定就是装出来的。他师姐将他从北荒带回来,亲自教他识字修行,带他四处历练,可谓恩深似海!后来两人甚至向天地立誓结契,成为道侣,共度此生。他倒是狠心,毫不犹豫地就大义灭亲!真真是冷血!” “这位兄台,你这话就不厚道了!虽然换做我未必能下得去手,但如果不是仙君,你还不一定有命在这里骂他呢。这人都转世了,前世的记忆情感全随着肉身消散,倒也确实不能说是一个人。不知道当年那位惊世天才的少女,如是何模样?” “你说剑宗掌门前几日外出,莫不正是寻弟子去了?连着一年一度的招生大选也不顾了?” “那倒不是。我族里有一位长辈就在剑宗。听他说掌门是和佛门几位长老一起去清除当年那魔头在东土养的活死人残余了。” “那等邪物不是十多年前就被清除了吗?怎么又冒了出来?” 一位少女激动地揪住说话的人衣领,眼眶通红。周围人看着十多岁的年纪,想着应该是当年遇害的那一批的后代,倒也没计较她的失态与无礼。 “姑娘你先冷静!这我也不知道啊!” “哎!西沙疫病卷土重来,东土活死人又起,莫不是那魔头没死,又开始在暗里搞鬼?” 一边爬梯一边窃窃私语的几人默了,十几年前的事还没人忘,触目惊心,把正在偷听的柏茵勾的心痒痒,继续聊啊!她还没偷听,不对,是打听够。 “行了行了,别瞎聊了,也别瞎想,还在试炼呢!不是自己的事少操心!” 柏茵叹了口气,没得听了,老老实实地继续爬楼梯。 东土会泽之地正如其名,汇聚着多条河流,穿过如画的层峦叠嶂,在一览无余的平野上收束成一条泱泱大河,滋养了无数生命。剑宗就建于此地,驻守一方。 今日正是剑宗举办招生试炼的日子,除却灵根测试之外,剑宗最是看重弟子心性,问心梯便是最后一道测试,排奸恶与心境不稳之人。候选弟子需限时爬上剑宗主峰方可进入剑宗。 柏茵自爬梯开始,见过了幼时对她恶语相向的孩童,见过了读书时试图对她拳脚相加的同学,见过了养济堂里排挤小茵的孤儿们……但那又怎样,再奖励一次报仇的机会吗? 日头渐渐晒了起来,原先明媚的晨阳变得刺眼,柏茵穿着一身古色古香的统一服饰,只觉后背渐渐湿濡粘腻,汗珠滑过肌肤的感觉格外清晰,碎发粘着额头,将要挡住视野。 好啊,她算是明白了,这千层问心台阶考验的不止心性,还有体力! 要是原先自己的身体也就罢了,她翻几座山都不在话下,可她偏偏是魂穿到了原身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原身叫小茵,她叫柏茵,还都是无父无母,挺巧。走着走着,柏茵还是渐渐到了上山人群的前部,因为回头一望,多的是挣扎在幻境里的人,滞于原地,滞于过往。 之前与柏茵结伴同行的人也落在了后头,那个心有执念的姑娘已经和她从南泽走到剑宗山下了,她相信她能爬上来。 转身欲继续赶路,眼前大雾忽起,死一般的静寂剥去周围一切的声音——风声、叶声、人声。背后毫无声息靠过来一人,脖子被一柄利刃抵住,危险的呼吸扑在柏茵的脖颈,她泛起一身鸡皮疙瘩,原本热乎乎的汗瞬间冰凉。 怎么会?她竟毫无察觉地就被挟持了,除非这人的实力远远超过她! 迷蒙的大雾来的得快,散得也快,露出了阴沉的天、隐匿的日,很是压抑的呼喊声也随之而来。一众各色服饰的修士全身逸散着蓄势待发的灵气,忌惮地望着柏茵。不对!有的人望着的是她,眼神含忧,忌惮的视线完全是朝着挟持柏茵的人。 柏茵没有轻举妄动,幻境而已,她分得清,但这明明不是自己的记忆吧。 “放开她!”站在最前方的男人嘶声喊道,眼里是近乎绝望的恐惧,右手惨白地紧握着一柄青玉宝剑,被周围的人死死按住。 “我可以放了她,只要你当着我的面,现在就毁掉你手上那把剑。否则,我就是死了,也要拉上手里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君大人,一起去死!我似乎记得,你们这些修仙之人,一死就是神魂俱灭,不入轮回是吗?” 阴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激得柏茵一震。 放在柏茵脖子上刃紧了紧,那刀刃不光锋利,更是缠上一层恶心的黑雾,逼得她的头被迫后靠,却又更贴近了后方腐朽阴暗的气息。 柏茵作为当时人并没有配合演出,脑子里胡思乱想,发誓自己绝没有这段记忆,那就一定是原身的记忆,可是原身怎么会见过这种大场面?高高在上的仙君,难道不是乡下养济堂的小孤女吗? 但是,这个场景与情节很是眼熟,她似乎都预见了结局。 “小茵!”一位仙风道骨的仙长站在男人旁边,竭力保持镇定,却难掩苍白的脸色。 “没用的,我已经被他缠上绑了契约。趁他刚刚和我争斗虚弱,我……就算他不杀我,想要除掉他,我也会死。我想——” 柏茵没有张嘴,但听到了自己在说话,周围人也似乎没有察觉,只有对面那个男人脸色一变,几乎站不住脚,苦笑着看向她,一滴泪在闭眼前瞬间落地,像是猜到了柏茵后面的话。当面密谋这种事太愚蠢了,后面的话自然是接着传音做到的。 “我想你杀了我们。用手上的剑。机会难得,他今天要是逃走,不知道世上又要出现多少无辜亡魂。” “那我呢?那我怎么办?”男人连传音都几乎失声,艰难地挤出了两句话后,睁眼开见了笑着望向他的师姐。没等回答,在谁也没想到的情况下就一闪冲了过去,一剑贯穿了两个胸口。 多年过去,那时的凡人少年早就长成了可以和她并肩的剑修天才,一招一式在她的影子上摸爬滚打出了自己的样子,方才却完全称不上什么剑招。也就因为柏茵背后的人完全没想到他会不顾及人质,才给了这拙劣的一招机会。 柏茵没看清身后的人,只觉他不可置信地松了手,剑与刀刃一齐落地,发出两道清脆的响声,一缕缕令人厌恶的黑烟自身后传来,飘向远方,渐渐消散。 血红的鲜血汩汩而出,浸染了白玉的剑,划过剑身,惊心触目。 柏茵感到一阵剧痛,脱力到地,被对方小心托住,轻柔地护在怀中。没等她开口安慰对方,男人捡起剑,唰的一下就给自己脖子开了个口。 几滴血珠朝着柏茵脸上溅来,她下意识的闭眼,再睁眼又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不停往上爬的人,令她既松了一口气,又双腿一酸。方才所有人的长相都变得模糊不清。 管她呢。爬上去再说,进不了剑宗,一切都是虚的。 把刚刚的幻境抛掷脑后,柏茵好容易才随着人群爬到了阶梯尽头,看见了高耸的剑宗大门与两边威武的守护兽石像,放松地向前走去。等今天的试炼结束,她终于可以拜入剑宗,放心地潜心修炼,然后再天高任鸟飞! 人群激动地朝前涌动,柏茵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前人。谁料踏过大门的那一刻,异象突生,一道绿光自剑宗大门射出而升空,一声清脆愉悦的凤鸣在空中久久回荡。好几位身着剑宗门服的人激动地冲出来,视线向下寻找。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问道。 柏茵心想,总不能是庆祝他们试炼成功的方式吧 ? “我就说,我就说!” “你倒是快说啊!别卖关子了!” “凤穗仙君回来了!她就在我们这群人里!仙君的师父——剑宗掌门,在这门上亲自设下了一道法阵,只要检测到仙君的气息就会发送信号。仙君就在刚刚走过山门的那批人里!” 明媚的大晴天好似突然从空中降下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到柏茵脑门上,这时候她总算想到了方才幻境到底那里眼熟了。那同归于尽的结局!那爱人殉情的情节!不正是刚刚聊天里讲的情景吗! 还敢再狗血,再凑巧一点吗?柏茵懵逼的同时都要气笑了,就不能在山脚下搞这什么阵法吗?我都累死累活爬上来了,你给我来这一死出。 “敢问这仙君真名是哪几个字?我在想,不会有人转世重生也依旧用的是前世姓名吧?那正好方便了剑宗寻人,哈哈。” 柏茵回想起幻境里那一句“小茵”,眼巴巴地凑近八卦中心,冷不丁丢出一句话,沉默了众人。 面对一堆人脸上摆着的“你是哪个犄角旮旯出来的乡巴佬”,柏茵继续腆着脸求答。一个长得老实巴交的汉子一脸真诚地思考片刻,“是啊!万一仙君还叫柏茵呢?”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不过没有证据,也不能逮着同名的人就强按头吧? 为什么柏茵如此抗拒这个可能的身份呢?因为她又不是原主,她也是莫名其妙就来到了这具身体。这是修真界,万一大佬们看出她里外不同,而原身这个真正的大师姐说不定已经死了,把怒火都发在她身上怎么办? 柏茵啊柏茵,要你不画重点!要你把知识点当八卦听!遭报应了吧!怎就如此巧合啊!如果被当成是夺舍的妖邪那可不得了!如果对方要证据,她不能说自己就是睡一觉就换了副壳子啊!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迟来的真相令柏茵如芒刺被,恨不得此刻连滚带爬地跑下山,离剑宗远远的。 “那这么多人,剑宗怎么找?”柏茵看向这个问出她心头大患的人,对方一头色泽偏棕的黑色长发,密长的睫毛时不时的轻轻抖动很是明显,左眼正下方有一颗红色小痣,似一滴朱红血泪迟迟不下。 “把凤穗仙君的道侣转世带过来认呗。两人前世结过契,虽然转世削弱了契约,但还是存在感应。” “这,那位能答应吗?那转世每每听到这些,都一脸不耐,转身就走。只怕他听到刚刚的动静,这会儿已经跑了。” “是啊,都是弟子,掌门也难做……” 柏茵正想浑水摸鱼混入聊天,问一句“所以这掌门更偏爱哪个弟子”,就看见好几人御剑疾驰而来,凑近一看,一人是被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带至此。那人一身剑宗统一的玄衣弟子服,戴着面具,颈间缠着一道黑布,从露在外面的凌厉的双眼与紧抿的嘴唇就可以看出他的抗拒。 “师兄,我也是奉掌门命令行事,你切莫怪罪。” “和他废什么话。要不是他,大师姐哪会……” “谨言慎行!” 被捆住的男人哼笑了一声,道,“活着时没看见对人家多好,死了就成了剑宗人人爱戴的大师姐。” 男人带着一张金属面具,没有丝毫装饰。唯一露出的几处,眼睛闭上了,嘴巴厚薄始终,看起来很…… 见鬼了。柏茵瞪大眼睛心里暗道,原身你要是还活着就吱一声,不要控制我潜意识,我奶奶说我修的无情道,我…… “为何只是让这游归仙君认个人他都不肯?好歹两人还有一世情缘啊!这也忒狠心了!” “前世两人死时,契约受创封印,想要认人就要让契约重新生效,绑定两人。这厮连前世的自己都厌恶至极,跟别提前世道侣了。与其指望他,不如等掌门明日回来,破除结界,放出仙君佩剑认主。” 再多的柏茵也没心思细听,只是祈祷那位能有骨气的抗住,坚守自己的底线。后来到底是没谈妥,候选弟子们被安置在山腰上的院里休息等候。 为此,柏茵对素未谋面的游仙君十分感激,收拾了行李打算连夜跑路下山。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啊!再见了剑宗!再见了,见鬼的前世身份! 2. 剑宗我走了! “小黑,放火。” 柏茵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两名成年男子,一壮一瘦,面目狰狞。两人胸口都被洞穿,留下一个圆柱形的口子,身上仙门统一发放的衣服浸血。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后,柏茵随手把作案工具在草丛里蹭了蹭,视线扫过衣袖,发现沾上了血迹,心里一揪。 柏茵从来没想过,第一次杀人的自己还挺熟练,除了嫌弃衣服脏乱以外,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好像她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倒也不怪她心狠手辣。没办法,一来这套衣服是她目前为数不多的财产了。她现在还没有灵力,用不了净身咒,只能手洗衣服了。一想到这,柏茵头就开始痛起来。 二来,她几天前刚刚穿越到原主身体上就泡在湖里,原主被淹死了,凶手就是地下这两位。两方也没什么别的仇怨。同为养济堂收养的孤儿,对方仗着自己身高力壮,尤爱欺负有着智力缺陷的原主。 一只拳头大小的黑鸟立在她肩头,除了头顶的一根呆毛外,全身都是毛茸茸的。听到柏茵的命令后,小黑鸟羽毛微炸,愤怒地冲着柏茵啾啾了几下。 柏茵好笑地挑眉,“怎么?没干过杀人放火的事?觉得我不像你那高尚圣洁的前主人?觉得我残忍狠毒?那正好,你别再缠着我,咱俩趁早分道扬镳。” 她早就看这小黑鸟不顺眼了,几天前莫名其妙地飞到她身边,眼泪汪汪,赶也赶不走,结果过了没一会儿,属性就暴露了,要他做事就磨磨唧唧的,还老是叽叽喳喳,吵得柏茵头疼。 这小黑鸟在她靠近剑宗时忽地消失了,又在她刚刚收拾东西跑路时回来。柏茵不知道说了多少遍,自己不是他的前主人,但这犟鸟就是觉得柏茵脑子坏了,赖着不走。 柏茵抬手弹了一下愤愤不平的小黑,砰的一下,给它直接飞了出去。小黑团子好不容易在空中稳住身形,骂骂咧咧的声音更大了。气得直接开口说话。 “我管你是怎么样的人?你这话说得好像你没失忆之前是什么好东西!我呸!你就是一个道貌岸然、整日压榨我的、的……臭剑修!就这两个丑东西,凭什么用我的火烧!” 柏茵听完,眉头微挑,赶不走小黑鸟在她的意料之中,但这只鸟的回答还真跟她想的不一样。这死鸟的话怎么和其他人对他前主人的评价大相径庭啊?道貌岸然?压榨他?听他的口气,这前主人也不是什么纯白之人。管他的,了解一个死人对她现在的处境没有任何用处。 剑宗主峰的树林里,一道火光在漆黑中燃起,火焰干净而猛烈,将冷透的尸骨片刻烧尽,恰好吸引了正在四处“游荡”的人。 柏茵正准备下山远走,忽地转身,一手拔“剑”,直指前方;另一手迅速地把回到她右肩的小黑丢到了袋子里关上,免得坏事。 “敢在剑宗眼皮子底下杀人,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一柄长剑在月光下反射出凛凛银光,剑尖直指柏茵首级。 来者一身墨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枚暗银令牌,明明是一副温润君子的长相,偏偏脸色奇臭且凶,正是白天把人绑过来中凶巴巴的那个。 柏茵面上不显,内心却有些打鼓。修仙者五感极佳,她悄悄瞥到了令牌上对方的姓名——焦梓吾。没听过,不过这人腰间佩戴的令牌既不似一看就在剑宗地位非凡,她不知道自己打不打得过,尤其是现在手里只有一根破竹子! 这还是她刚刚随手捡到,对付两个凡人自然是没问题,但现在…… 柏茵自觉胜算不大,只得想被抓的后路,人赃并获是一个麻烦。虽然她是正当防卫,但人都死了,也没证据。所以就算她解释了,最好的结果也是把她抓起来待审。想到自己与剑宗的关系,柏茵把解释放在了下下策,抬手扶正脸上的面罩,准备迎击。 柏茵在思索的时候,对面的青年脸色很是难看,似惧似怒,看了眼已经烧没了的空地,又打量着对面这个凶手。 焦梓吾本来就因为没找到人心情不好,又碰上这档子破事。上午她回来的消息才证实,晚上就出了命案,这人绝对不能放走!他审视地看着眼前的人,身量瘦小,头发枯黄,脸上紧裹着面罩,不像宗门弟子,倒像是今天来招生考核的凡人。 一瞬之间,两人同时移动,树枝轻颤,刀光竹影,迅疾带风。柏茵手持绿竹,身法变幻莫测,像是完全随心而挥,没有章法。但每一挥、一挡、一提,暗含千钧之力,稍有不慎,便会被抓住破绽。 焦梓吾一开始明显不把柏茵当回事,连灵力都没有动用,想速战速决。结果轻飘飘的几剑下去后,身上差点多了好几道口子。这人剑法老道,但显然没什么实践经验,周身也没有灵力波动,竟是个凡人。他眉头微松,眼神流露些许诧异与惊讶,开始稍稍认真。两人一来一回,彰显出明显不同的剑风。 焦梓吾的风格明显不同于柏茵,很是板正有格。 “所杀何人?” 他冷不丁地开口,让柏茵都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第二次问,她才回道,“仇人。” 到底随手捡的竹子敌不过经过不断淬炼的长剑,焦梓吾认真后,可怜的竹子没几下就被削掉了。柏茵想跑,焦梓吾就拦,于是只好躲来躲去。没几下,柏茵就看出了这人完全没有下杀手的意思,只是逗着她玩。 柏茵很是无语,但也无可奈何,克制住冲动,换上笑脸,试探地问道,“阁下既不想杀我,不如放我一马。我方才杀人实属只为自保,绝非作恶。” 焦梓吾脸色早就由阴转晴,听此,不觉又皱眉,“我信你,但放你走是不可能的,柏茵。”说完,青年眼神带上些许躲躲闪闪,手上动作却一点不含糊。 柏茵早就猜到了这个回复,一手背身偷偷掏出一张符纸,继续 用话转移对方注意。 “既如此……等等,你叫我什么!”柏茵忽然意识到对方最后的称呼,见了鬼似的望向对方。她哪里暴露自己了? “师父和我找了你十多年了,我们不相信你死了!” 就趁愣神这一刹那,柏茵感到右腿被猛一击到,身形一踉跄,柏茵没能躲开,眼看就要撞上焦梓吾的剑。对方也没有料到这一变故,全力收剑,青筋爆出,脸色骤白。柏茵眼看着剑都要穿过自己了,还是冷静得可怕,她看出焦梓吾脸色苍白并不是惊讶或吃力,而是明晃晃的害怕。 接着,柏茵感到腹部一阵尖锐的刺痛,用尽最后力气启动符纸,白光乍现,再暗下来时,人已不见踪影。柏茵再睁眼时周围还是一片漆黑,竟还是在剑宗主峰上!不要问她为什么知道,因为她白天路过了这里。 耳边还徘徊着青年刚刚的话语,柏茵无奈心道,哎,你们能早点找到原身就好了,但现在她已经淹死了。 “柏茵啊柏茵,你说你折腾这么多干嘛呢?不就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师父?不就是一大堆并不认识的师兄弟?不就是一个也是转世失忆并且讨厌你的道侣?” 沉默片刻,柏茵承认自己再选一次也还是这结果。她连替身都不是,只是一个窃取了别人躯壳的异世来客。 借着穿过树林缝隙洒落的零碎月光,柏茵苍白着脸,靠着一棵粗树,忍着痛从衣服上撕了块干净的布,给自己包扎止血,手上忙着,心里也不忘吐槽:有没有搞错!这符纸的传送距离这么近!奶奶啊,你就这么坑我! 还有,到底是谁在传送前暗中伤我?仇人?谁的仇人?不可能是我的,这一路上我应该没有得罪谁。要么是原身的,要么是原身前世的。如果真的是仇人,那一击不中必有后招。 柏茵目光一冷,如果非要你死我活,那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从小柏茵就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但她莫名地很熟悉忍受疼痛,包扎倒是奶奶教的,现在正好用上了。哎,明明几天以前,柏茵还生活在一个宁静的山村里,和从小抚养她的奶奶相依为命,现在却沦落为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浪汉。 现在想想,还真是一切皆有预兆。 柏茵毕竟还是凡人之躯,经过一番打斗,浑身狼狈不说,现在又是深夜,累得要昏过去了。 挣扎一番,柏茵把小黑放了出来。 “小黑,你帮我望一会儿风,我现在引气入体。我现在也走不远,你又和我一样失去了修为。等我引气成功,借灵气缓和伤口后,我俩就立马下山。” “你才小黑!我有名字的!告诉你多少回了?凤游!凤游!明明还是你帮我取得……” 柏茵没再掰扯,也没听见凤游小声嘀咕的最后一句话,直接开始了修炼。 眼睛一闭,身体开始感受周围灵力波动,柏茵就这么——睡过去了! 3. 北荒我来了! 迷迷糊糊睡了许久,柏茵听到了有人在喊她,声音不大,也不急切。 “小茵,起床了!” 柏茵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小木床上起身,努力挑眉想要睁眼,手掌下意识挡在眼睛,盖住薄薄晨阳。 适应后,她放下手,眯着的眼看见了微笑地望着她的奶奶,一头黑白交杂的短发,皱纹遍布历经沧桑的面庞。柏茵喜欢盯着奶奶的眼睛,不像普通的老人一样浑浊而疲惫,而是一种佛教中人的空然。 柏茵一直觉得自己的奶奶很奇怪,在各方面都是。 奶奶孑然一身生活大山里,她说自己是在山里捡到的柏茵。小时候的事,柏茵记不起了;但自她有记忆起,奶奶就格外“与众不同”。 寻常的村里老太太,左邻右舍总是熟络的,但奶奶很少出去走动,总是呆在家里。之前柏茵还脑补过什么狗血的仇怨旧恨,但并没有。不过,在她和左邻右舍的小孩起了点冲突后,她也不怎么出去找人玩了。 奇怪的不止这一点,从小到大,她就没怎么看见奶奶劳作。家里的活物只有她们两人,不像其他人家,养了些鸡鸭鹅猪之类的。每年一到时候,她总能看到村民们在土地上忙来忙去,她却从没见过她们家的地。以至于她还有过奶奶是富翁来乡里安度晚年的猜想。 奶奶并不重视她的学习,从没给过她任何压力,反倒从小丢给她不同的剑谱与修炼入门手册,让她每天都拿着一柄小木剑挥来挥去,绕着她们家后面的山跑,说是锻炼身体。剑谱什么的就算了,柏茵一学就通,但每天巨大的运动量让她晚上只想睡死在被子里。她怀疑奶奶压根没把她当小孩看。十岁左右,她早就可以御剑飞来飞去了,只不过每次她想飞高一点都会打雷,有时甚至晴天霹雳,只能作罢。奶奶不准她乱用灵力,要她保证只在一个人的时候才能用剑。 她本来以为修炼在这个世界上是正常的,就像喝水吃饭一样,直到她被误闯进她家的小孩子当成怪物。这是柏茵和村里的小朋友的第一次正式相处,柏茵很伤心自己被这么说,然后就瘪着嘴巴把他们揍了一顿。 想远了,柏茵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回过神。昨天晚上她到底干了啥,一早上起来感觉浑身疲惫,尤其是肚子这一块,好疼!对了,好像她刚刚高考完,准备好好休息。 昨天晚上她很累,不是体力不支,纯粹是坐车坐晕了。考完了试,她就马不停蹄地一路奔波赶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几趟公交后又坐上了大巴,然后慢慢走到山里。她一到家就先瘫在床上睡觉,结果被奶奶叫过去一直聊天,黄昏到夜深,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比平常聊天晚了很多,简直就像第二天就见不到了一样。 什么,“虽然比起之前差点,但好歹能自保”“你长大了,自己以后一个人好好的”。 “柏茵醒醒!醒醒!” 柏茵听到喊声,大声回道“好啦好啦!我起来了,奶奶!” 下一秒,一个毛茸茸的巴掌“狠狠的”甩了过来,“醒你个头!你倒是把眼睛睁开再叫啊!还叫起奶奶了!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引气入体都要趁机睡觉!懒鬼投胎啊!” “呸!呸!呸!”柏茵把飞进嘴巴的一根羽毛吐了出来,“死鸟!你洗澡了没,就把羽毛往我嘴里甩!” 等等,柏茵动作一顿,不是做梦,她就是穿越到这个鬼地方了!刚刚回家才是做梦! 柏茵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象征性伤感一下,恹恹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凤游翻了个白眼,“有人要来了。赶紧把你这小身板藏好吧。” “啧,麻烦。” 柏茵身上防身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全是奶奶在穿越前一天晚上塞给她的。一次性的符咒用完了,还是暂时不要动别的东西了。 柏茵又轻轻碰了碰自己受伤的地方,动用刚刚才修炼出的灵气,咬牙挪到了树上,“你能变身了吗?不是说自己是黑凤凰吗?怎么长得跟个乌鸦没两样?” “还不是赖你!你个麻烦精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当初为了救你,哥现在还是堂堂鸟族一霸!为了救你,我……”苦苦修炼了那么久的灵力全被封印了,沦落到人尽可欺的地步!呜呜呜~ 凤游幽怨的豆豆眼狠狠地瞪着死鱼眼且犯困的柏茵,“反正,我灵力暂时也恢复不全,只能随着你的修为进阶慢慢恢复。” 柏茵暂时没兴趣了解过往,默声等待路人走过。这个世界很像柏茵之前世界里想象的修真界,有各类修士、鬼怪、妖精。剑宗是令许多修士神往的大宗门之一,其余有五灵宗,剑宗,御兽宗,锻体门,医阁,佛门等。它们各自分布于大陆的南泽、北荒、西沙、东土四部分。 来者稍微有点实力,想要弄死他轻而易举。 柏茵看见三个男人朝这边走来,两少一老。走在前面的看起来像是最靠谱的,走在坎坷不平的山间野道也不像后面那两人散漫随意。在里柏茵栖身的这棵树距离渐近时,带路的那个最高的青年步子减缓,回头不知道做了什么,三人站得紧了许多? 柏茵心道,难道是发现我了? “最后一个人好眼熟啊!” 寂静中的一嗓子激得柏茵抖了一下,唰唰唰——树叶无风掉落,好了,这下真要被发现了。 “死鸟!我就不该把你留下来!”柏茵恨恨地伸出中指,轻弹凤游脑袋上顶着的呆毛。 “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会被一个传音吓到……再说了,你明明是甩不掉我,我是靠自己本事留下来的……”柏茵刚刚才引气入体,也算是一个修士,两人借契约传音的能力也才恢复。 “嘿!你死皮烂脸还有理了……” “阁下还不现身吗?”柏茵正要接着传音开炮的心思被迫斩断,思来想去,还是顾着伤口下了树。 柏茵一边观察对方三人,一边向凤游传音,“你说的眼熟是什么意思?是敌是友?” “我靠!那好像是你师父!。” 对面站在前面的是一位白衣束冠的青年男子,身材高挑,五官的妖艳被一身的正气硬生生地压了下去,眼神冰冷地射向柏茵;中间的是一位同样发型的小少年,腰间系着一个小袋子,一身黑衣,身形较小,长相柔和;最后是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眉眼难以分辨,也难为凤游能看出来她和那便宜师父相似。 看见对面只是一个衣衫沾血,身形矮小的十多岁孩子,青年稍稍放松,但对一个深夜藏在树上带着面罩的陌生人,还是保持了理智与警惕。 “我师父?” “对,不过,就过去了十多年。你师父还真是历尽风霜啊!明明上一次见面还是衣冠楚楚、道骨仙风的剑宗掌门,怎么变成现在这个埋汰样。” “这怎么可能是剑宗掌门?!”柏茵不解,柏茵震惊。 “确实有点蹊跷,说不定只是失散已久的亲兄弟?” 没等双方开始质询回复环节,最后那位大叔一改懒洋洋的态度,几步行至柏茵跟前,瞅着凤游看了许久。 “师父!”青年看着毫无防备的师父,忍不住叹气,手中的剑也放了下去。 “这人干啥呀!不会认出我了吧?”凤游有点紧张,缩着圆溜溜的小脑袋,脖子都要看不见了。 “小友为何深夜在此?”男人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带着些许沙哑与苦涩的酒味。 两道句话同时发出,柏茵没管凤游的传音,后撤一步,开口解释,“我叫莫詹边,本是南泽的一名凡人,无父母依靠,想要拜入剑宗求学,随着驻守南泽负责招生的仙长来此。谁知,路上不幸得罪了一伙同来求仙的人,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将我刺伤后,又把我丢到了剑宗设下的守护结界之外。我不认得路,只能乱走,听到有人靠近就忍痛爬上了树。” “哦?已经引气入体的凡人?”大叔继续道,明明满是质疑意味的话,语气仿佛是真心实意的疑惑。 柏茵正想解释,大叔就堵住了她的话,“你准备离开剑宗?此山虽为剑宗主峰,但有许多灵兽栖息,对你一个方才引气入体的修士来说还是危险。若你暂时没有打算,可以和我三人同行。” “师兄,难不成师父又要收弟子了?你是师父捡的,我是你捡的,再收弟子不应该我来捡一个吗?”少年身形被他师兄挡着,只听见这句 似是疑惑似是遗憾的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柏茵现在确实没什么好去处,还有伤在身,不如跟着这个人。如果他们想加害她,完全现在就可以动手,三个修士对一个伤患,胜算十足。 “多谢收留之恩!来日有需要我的时候,必定在所不辞!” 第二次了,这是柏茵穿越后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修士只有一世,所有因果缘分都在这一世产生、纠缠、结束。”男人丢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转身走到不远处等候,“柏简,帮她处理一下伤口。” 神神叨叨的怪人,柏茵目前见过很多,倒也习惯了。 青年带着一抹疏离的微笑朝柏茵走来,从背后的包里取出一些瓶瓶罐罐,翻找一通后,拿出一粒小药丸给了柏茵。 “我师父叫柏清仁,我叫柏简,后面那个小孩是我师弟,叫柏宋。我们师徒三人都是散修,这次来是为了祭拜故人,然后打算去北荒。” “柏清仁!” 凤游又突然传音,这次柏茵已经习惯了。 “你认识?” “不认识。” 柏茵无语,“那你叫什么?” “你师父叫柏清德。” 柏茵眼睛都要瞪裂了,这两个名字没有点关系谁信啊?真被这乌鸦嘴说中了不成?大叔是原身师父失散已久的兄弟!算了,且行且看。 柏简正要处理柏茵的伤口,却忽然捉住她的手腕,然后又将手掌放置她腹部伤口的上方。柏茵只感觉到了一阵温暖的气流在伤口处流动,柏简的那只手掌散发这莹白的光。 “你是医修?” “算是。会一点医,也会一点剑。” 结束后,柏茵拆开包扎,本就不深的伤口已经消失。她伸出手指,乱戳了好几下都没有丝毫感觉。 四人一鸟继续上路。 他们没有走剑宗修筑的道,在林子里窜来窜去,时不时碰到枯枝野草,身上也沾染了林间的气息。 一脚浅一脚深的小路上,柏宋走了一会就嫌累,耍无赖地让他师兄背着走。柏清仁和柏茵走在后面,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 没多久,地方就到了。柏茵往前一探,只见一座简陋的衣冠冢。周围没有什么杂草,只有一丛有些枯萎的淡粉色木槿花。冢前摆着几叠点心,与一盏酒杯。杯中酒已尽,点心也早已发霉。 两个小辈祭拜以后,柏简望向柏茵,正欲开口,柏茵就心领神会,下意识也走了过去祭拜,留下柏简一句“我们先走,给师父独自待会儿”压下喉咙。 冢上没有任何一个字,干干净净。拜完后,柏茵就跟着他们师兄弟两个走到看不见冢的地方。柏宋靠着一棵树就一屁股坐下,没个正形,从腰间的小袋里掏出一只玉簪看。柏简靠着树,双手抱胸站立,低头若有所思。 柏茵觉得他两咱现在都不想聊天,也靠着树坐下,一条腿屈起,另一条随意耷拉着。 “凤游,你给我讲一下北荒是怎么样的。” 小黑鸟立在柏茵的肩上,柏茵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听得出他的声音很是怀念。 “北荒人烟比南泽与东土要少,但也不是荒地。其北部是极寒之地,夏时也是冰雪千里。御兽宗和医阁都是驻守北荒的仙门。当年我们在西沙之地遇险,危在旦夕,性命堪忧!幸好在关键时刻,本鸟彻底爆发,一把将你救下……” “停停停!你好好介绍,别夹带私货。” “我这不正要讲重点吗!救下你后,你在失去意识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启动了一件宝物,我俩就被传送到了北荒,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再回的剑宗。” “走吧。” 柏茵他们坐的地方正好是一出枝叶稀疏的空地,银白的月光穿过云层,洒落一地。柏清仁从远处走来,声音平静,站在树下阴影处,难辨脸色。 也是奇了怪了,柏清德是剑宗掌门,柏清仁却是散修。两人看似没有交际,柏清仁又偏偏有故友在剑宗主峰上埋着。这么多年,她就不信两人没有碰到过一次,至今没有相认。但跟在掌门弟子身边的凤游却并不认识柏清仁。有故事啊,有故事。 4. 玄机阁我来了! 从东土到北荒,光靠一双脚,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修士可以通过御剑,灵舟,法阵赶路,少则片刻,多则几日。 这师徒三人四海为家,常年到处斩妖除魔,在历练中修行,居无定所。不过最近这小徒弟天天晚上心神不宁,无论是做梦还是入定都看见一女子面带血泪,无声哀怨,实在难堪其扰。 做师父的算了一卦,发现是小徒弟尘缘未了,被因果缠上了,这才打算三人一起去一趟当初捡到柏宋的地方——北荒。 “你家师父还会算卦!” 柏宋恹恹道,“这有什么?我师父除了剑术不佳,其余都会。怎么样?” 柏茵闻言半信半疑地把视线转移到柏清仁身上,头发毛糙,饱经风霜的脸上胡须肆意地生长着,一身麻布旧衣,脸上总是挂着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表情。 柏茵心道,确实有点隐藏中的高手的意味。 由于师徒三人剑术不精,柏茵又没有剑,他们天一亮就去了一趟附近的传送阵点,花了点灵石传送至北荒。远距离传送极其耗费灵石,个人传送,如果不是钱多得慌,就会选择去世家开设的传送阵点,每个人交点灵石,凑一起传送。 传送阵点在修士市集里,由当地的头等世家大族掌控。柏茵从柏宋那里打听到,厉害的修仙世家往往有一位大能先祖,传下的功法由弟子代代修习,只有少部分特殊情况才会入宗门求学,像剑宗、御兽阁、锻体门之类的大宗门,招收的大多是散修或凡人。 家族往往会重点培养嫡系血脉,而宗门强者为尊,各凭本事。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下一瞬,周围就变了个样。北荒空气比东土要干,日头也更为毒辣。传送阵将他们传送到了北荒的修士市集,同样人声鼎沸。卖符咒的、卖灵器的、卖灵宠的比比皆是,吆喝声此起彼伏,引得柏茵边走边左瞅右瞥的。 “我什么时候才能攒够灵石买一把剑啊!”柏茵这几日天天没有荒废修习,无论是剑道还是灵力,只是却一把趁手的好剑。 她眼神停留在一把锋利崭新的铁剑上迟迟不肯离去,一人一鸟靠传音聊天已成为习惯。至今柏宋和柏简还以为凤游就是一只未开灵智的凡鸟。 “姑娘,买剑吗?我这些可都是上等货色,由极寒之地找到的玄铁为原材料,请炼器大师花上好些日子锻造的。物美价廉!” “呵呵,再便宜我也买不起,我身上的衣服还是借了柏简的钱买的。”柏茵笑着在心里苦涩的嘀咕,两辈子都没这么穷过。 “想要剑还不容易,我晚上教你。”凤游得瑟的声音传到柏茵耳边,让她双眼一亮,“你还有这本事!” “小菜一碟!” 这修士市集与凡人市集差别不大,除了售卖货物不同,装饰更加繁华,时不时到处冒出各色的灵力波动。 柏茵跟着柏宋他们走进一栋高耸华贵的楼,楼是多重琉璃瓦圆顶,顶部冠以鎏金宝顶,汉白玉筑基座,表面光滑,一尘不染。大门上挂着一个门匾,上面有着灵光闪闪的“玄机阁”三个大字。走进大厅,正面是一个大型的矩形悬赏任务单,周围多是修士来来往往领取任务或奖赏。 凤游在柏茵脑子里好奇地出声,“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柏茵翻了个白眼,对臭鸟的智商表示怀疑,“除了接任务还能干嘛?你以为散修怎么来钱?又没有宗门给月钱。” 柏简让他们呆着原地,自己上前台去接任务。柏茵闲来无事,急着赚钱,忙跟了上去,道自己也想接任务。 柏简眉头微蹙,脸上露出犹豫,“但你目前修为低微……罢了,倒是也有简单采摘药草的任务。来吧。” 悬赏任务单跨越楼层,上面挂着许许多多的木制任务牌,修士可以任意挑选,但越往上的任务越难。低级修士基本在一楼接取任务,修为越高的,越往楼上去。每层也都有相应的管理人员,负责给出木牌与发放奖励。 柏茵放目远眺,好奇地朝着顶上方前三个额外放大的任务看去。第一个任务是取北荒极寒之地的纯阴冰晶;第二个是取西沙炎地的赤金炎晶;第三个是查清西沙的疫病源头。这些既然都放在了前三的位置,那就都不是她现在可以考虑的。 到了台前,柏简很快挑好了任务,向前台确认,取下任务牌。柏茵瞄了一眼,是一个消灭怨鬼的任务。 这个世界,死后仍有强烈执念的人会化身为鬼,但鬼也分很多种,有跳脱轮回进入仙途的鬼修、有束于一地的缚地灵……其中有的害人,有的不害人。 仙门简单地为鬼由强到弱赋了个等级,分别是怨鬼、厉鬼和鬼王。怨鬼经常可见,厉鬼可屠凡人城池,鬼王很是罕见,出世则为害一方。 柏简这个任务不是很难,报酬也较为丰厚。 柏茵扭头继续看着任务单,刚挑好了几个采药的任务,正准备在相应的地方按下手印,身形却一踉跄,被人撞得向桌子扑去,手向前伸出,勉强撑住没摔到,柏简也赶紧扶了一把。 还没待柏茵看清是哪个走路不长眼的,对方倒是先发制人。 “没长眼睛吗?啊!不知道站边上点让路吗?” 柏茵没有管对方的叫喊,急忙看自己的手按在了哪里。任务单上她原先选定的地方干干净净,视线向前,向前,再向前,大气也不敢出,只见第三个任务上挂着清清楚楚的指纹印,是她的。偏偏这时男声继续砰地在柏茵耳边炸开,她条件反射地就擒住对方朝她伸出的手,唰的一下丢了出去,尤不 解气。 原来声音嘈杂的周围顿时鸦雀无声,后又故作自然地继续交谈,但响起的窃窃私语让柏茵意识到对方好像有点来头。 “好了,别吵了,去交任务,我累了。” 话音伴随着先前那位的落地声一起出来。 说话没听见回复,转头发现人不见了,面色不善地看过来。看打扮,这应该是一位地位较高的修士,腰间系着一枚暗紫色玉佩和一个小袋,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翱”字。 对方身着一身紫色衣裳,上面绣有兽纹,似是鸟雀之类的。修仙者难以看出具体年纪,柏茵只能据其长相唤作青年。这青年一脸倨傲,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柏茵刚刚也是下意识的举动,没过脑子,这会暗暗叫苦。 说不定对方讲道理呢? “你信吗?” 小黑看透了柏茵的表情,戳破了她的幻想。 “这是御兽宗少宗主余翱,从小就展露了强大的御兽天赋,极具亲和力,深受门派看重。缺点是脾气不好,喜怒无常,在众仙门有一位极其讨厌的同辈对手。” 柏茵战术性后撤几步,在背着悄悄打了个手势让柏简先走,观察着余翱的脸色。听到凤游的话,虽然已有预感,但还是抱着希望地问道,“那人是谁?” “当然就是剑宗大师姐,凤穗仙君你啦!快跑啊,蠢货!” “我难道不想吗?你觉得我跑得掉吗!” 摔在地上的那位跟班哎哟哎哟地爬了起来,连滚带跑地跑到余翱身后煽风点火。 “你这只鸟是哪来的?”余翱完全没听他的跟班说话,伸手想要抓起凤游,却被黑团子灵活躲过。他的视线在柏茵很凤游上来回切换,忽的一笑,“借一步说话?” 明明是夏天,柏茵感到一阵凉意。 “他不会认出来了吧?我现在的身体和前一世像吗?” “不像。你现在瘦巴巴的,脸都没长开,还蜡黄蜡黄的,虽然前世也就,也就那样,但好歹还有个‘剑宗一枝花’的称号,比你现在好多了。” 柏茵:零个人想要这个称号。 柏茵权衡一番,还是冲着余翱点了点头,两人朝着玄机阁提供短暂休憩的包房走去。柏简想要拦下,看到柏茵摇头后还是咬牙在原地等候。那个跟班想着柏茵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倒是得意洋洋。来往的人虽然都故作不在意,但柏茵明显感受到许多按捺不住的视线。 毕竟北荒是御兽宗的地盘,御兽宗少宗主就是下一任的掌门,自是焦点人物。 刚一到包房,余翱就设下一道结界,方才开口,几个字就差点让柏茵的扑克脸功亏一篑。 “好久不见。” 柏茵真服了?怎么谁都能认出她! 5. 我的剑回来了! 承认是不可能的,柏茵疑惑地皱眉,惊讶地张嘴,“我们认识吗,这位道友?” “别装了。你这副灰扑扑的模样确实让人认不出,但你肩上的黑凤凰我不可能看错。除了你,谁碰他都要被啄一口。之前骗了我那么多灵石药丸,你一喊他就屁颠颠地跑了。说你不是他的主人,谁信?” 余翱一脸戏谑地看向柏茵,忽地笑了,“前些日子你应该是去了剑宗的招生大选吧?怎么又跑到北荒来了?我不信凤游没有告诉你前世的事,那就是你不想待在剑宗。不会是像那个不知好歹的野小子一样讨厌前世的身份吧?” “这位道友,你这一番长篇大论,我属实没听懂几个字。什么黑凤凰,白山鸡的,我一点也不知道。这就是我在路边捡的一只野鸟,叫小黑。什么野小子、凤游,我也通通不认识!我承认刚刚动手有点突然,没给那位嗓门比眼睛和心眼加起来都要大的……人准备好落地的姿势。但我现在还因为他接了个排名第三的任务呢!” 柏茵一脸“别再无理取闹”地皱眉斜视余翱,“你要是对那什么黑凤凰求而不得,自己上剑宗要去,别在这里死缠烂打。我是从南泽九江到的这,从未去过剑宗。” 余翱没有作声,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敲腰间的玉佩。这厮神色实在太过坦荡自若了,难不成真的没恢复记忆?可前世,这人就凭着这副模样不知道骗过自己多少次!每次都是吃一堑,长一堑。 玄机阁的包厢很是宽敞,单人间都足足够好几人使用。躺椅、桌子、床榻在室内规整地摆放,一尘不染。桌上摆着熏香,袅袅连续的青烟自其间缓缓升起,将整个厢房都染上一股清甘的药香。 两人此刻都没心思坐下,站着无声对峙。思维飘散,柏茵想到了自己那误选的任务,头疼得厉害。见这人似乎不太在意他被打的跟班,柏茵试探开口,“既然是误会一场,那在下就告辞了?” “哼!我倒要看你能装到几时。剑宗传来的消息是信号没发错,人却翻遍了整座山也没个踪影,只知道是个身形矮小的十几岁少女。姓游的那小子也给没留神放跑了,你们还真是般配啊!”余翱咬着牙狠狠道,一句话恨不得拐八个音,死死地盯着看似扮作傻鸟,实则不装也傻的小黑。 这句话没有阻拦的意思,柏茵就一步步地望着他,慢慢挪到了门口,然后快速开门离开,留给余翱哐的一声。 “没想到你和他还有这么一段啊?与其说我和他是有仇的对手,不如说是你这个蓝颜祸水惹的麻烦。我还以为他会动手,幸好只是怀疑。” “滚一边去!他那灵石与药丸是自愿给我的,我又没有承诺什么,怎么就叫骗?他和你有仇倒是真的,但你毕竟是剑宗的人,他毫无理由地伤你,自己也要惹上一屁股的麻烦。”凤游用翅膀给了柏茵一个毛茸茸的巴掌,嫌弃道。 “他不会把我的消息告诉剑宗吧?” “不知道,大不了快点解决这里的事,跑到西沙去呗。” “你也不想回剑宗?” “剑宗唯一和我相干的就是你。你都不想回去,那我回去干嘛?” 柏茵轻轻顺着凤游五彩斑斓的黑羽,向着柏简走去,路过一脸不可置信的跟班时,随口问候了一句,“下次起飞的时候看点路,免得砸到别人就不好了。” 没等对方回复,柏茵和柏简一起走到前台,问了误领任务的解决办法,几经纠缠,还是只得到了以下回复。 “玄机阁任务选定是一种受天道感应的契约,没办法取消。不过鉴于特殊情况,我们这边也不强制性要求您完成。只要能提供相关的线索,就能帮您按照任务完成结算。对于刚刚那位修士,他的不良行为影响了玄机阁正常工作,我们这边会将他驱赶,若再有此类行为,终身不得再进入接领任务。” 柏茵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接受喽。 正准备离开,一只手伸到她的肩头,轻轻的拍了拍以作安慰。柏茵知道是柏简的手,压下了自己的条件反射,身体变得些许僵硬。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等我们处理完北荒的事后一起去西沙。这些年我们师徒到处历练,西沙也去过很多回,还算是熟悉。” 柏茵没道理拒绝,感激应下。 “不过,这玄机阁到底是什么来头?任务接领竟是由天道见证,御兽阁弟子也是说处置就处置,丝毫不怕得罪人。”柏茵对这个世界许多常识毫无了解,只能求助柏简。 “玄机阁是各大宗门一起创办的,为各地散修提供一个资源交换的场所。北荒的玄机阁受御兽宗与医阁掌管,东土的归剑宗独管,西沙是佛门与锻体门,南泽是五灵宗。所以,玄机阁对那身着御兽宗弟子服饰之人的处置没有丝毫顾虑。 两人这才与柏宋他们会合。问起为何耽搁这么久,柏茵也没隐瞒,反正柏简都知道。听到原委,柏宋原本还在犯困,这会已经气冲冲地想要找那个人的麻烦。柏清仁也一脸凝重,倒不是担忧得罪了那个人,“西沙的瘟疫最近才起的,但传播得极快,一旦染上就几乎没有任何办法。你这个任务是个麻烦。” 柏简无奈地死死拽住柏宋的衣角,一下一下地顺毛,动作熟练得很,“好了好了,人家莫姑娘都没你生气。你等会要是打不过,我可不管你了。” 柏茵见状也附和了几句。一行人这才动身离开了市集,往着当初捡到柏宋的地方行路。 虽说修士基本不用睡觉,但一路奔波到底还是有些疲惫。四人随意进了家装修简单的客栈,挑了四间房打算修整一晚,睡觉的睡觉,打坐的打坐。柏茵和柏清仁都是一人独间,柏简和柏宋住一起。两人从小一起住惯了,再加上柏宋最近老是梦魇,正好节省点钱住一起。 柏茵进房后先环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异样后再给门上了栓。房间很是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和两把木椅,床上的被单也还算整洁。 给自己施了个净身咒后,柏茵迫不及待地一把扑到床上。这几天不是站着就是走,都没坐几下,更别说躺了。这个晚上她要美美睡觉! 哐当一声响忽地出现在寂静的空气里,是清脆的玉瓶声,柏茵一下有点愣住了,什么东西? “你这穷酸家伙身上还有东西?莫不是那时候趁着打人从别人身上顺的吧?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放过那个人,你的小心眼我懂。” 凤游贱兮兮地望着柏茵,咧着个大嘴笑,都不看着点哈喇子。 “懂你个头!这到底是什么?”柏茵疑惑地从身上掏了掏,摸出个白色的小玉瓶,左右反转瞧了会儿。看见瓶身正反两面分别雕刻着精致的草叶纹与松柏纹,柏茵才恍然大悟,这还是奶奶在她穿越前一晚给她的,说是向村里祖祖辈辈学中医的人家讨要的秘方,治她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从明天要开始每天吃一粒。 当时柏茵还嫌弃,觉得是奶奶被骗了,买了瓶三无假药就给她,现在倒成了唯一的念想。 凤游看着那个小瓶子,疑惑开口道:“你哪来的这个东西?” “我奶奶给我的。” 顺口而出的话愈发引起了凤游的疑问。 “你哪来的奶奶?你不是孤儿吗?” 慢着,柏茵动作一僵,转动药瓶的手也突然停下。是啊,奶奶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是魂穿,那这瓶药是怎么回事?见鬼了。 但,既然是奶奶给的,肯定不至于是追到这个世界来害她。柏茵忍不住脑洞大开,难不成奶奶知道她会穿越,所以卡着前一天晚上的时间给她送东西? 柏茵还是没有回答凤游,而对方也早就习惯了她这样的,没再追问。 虽然柏茵目前还没 发现自己有什么病,但奶奶总不会害她。那就,吃一颗试试? 打开瓶子一看,里面全都是圆乎乎的透明丸状药,一个约莫指头大小,倒出来一数,大概五颗。 选了一个丢进嘴里,另外的放好,柏茵这才准备睡会儿觉,忽地感觉忘了什么。 听到旁边传来连连的哈欠声,柏茵将目光转移至凤游身上,猛地想了起来,“对了,你不是说好了要帮我弄一把剑吗,来来来!” 柏茵还是头一次对凤游露出如此殷勤的一面,小黑鸟当即下巴一抬,脑袋一仰,小鸟得志姿态尽显。 “把你的白眼给我憋回去!还想不想要剑了!” “好好好,你是大爷行了吧,快点给我弄剑。” 柏茵虽然修习剑术已久,却悲哀地从未有过一把正式的剑。在山里用的是自己一刀一刀削的木剑,在剑宗是随意捡的一枝竹子。不是她不想要,是刀具管制条例与贫穷的限制! 耐心掰扯一番,凤游终于开口,“首先,你闭上眼。” 柏茵立马照做。 “再排除一切杂念,凝神聚气。” “嗯嗯。” “心里默念——剑来!” “你滚!” 柏茵听到凤游最后两个字,给这只不靠谱的鸟气笑了,“我看起来是什么很蠢的人吗?你说剑来就剑来啊?我还让你滚呢!要是这样真能有剑,那人家买剑的是傻子不成,两个字就能解决的问题,偏要花那个冤枉钱?我看你是长本事了,把我真骗过去了。” “真没骗你!试试呀!” “一边呆着去,谁信谁是傻子!” “哼!这下可不怪我了……” “你嘀咕什么呢!” “没有没有” 柏茵将信将疑地打量凤游,算了,不和这死鸟计较。 晚上熄灯后房间里又黑又寂,白纱似的月光成为了唯一的亮色。伴着断断续续的鸟啼,柏茵拢了拢身上的薄被,准备入睡。纵使天气燥热,她还是不习惯将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外,总要盖着被子。 没过一会儿。 “我靠啊!这是什么!” “怎么了,怎么了?” 凤游听到了柏茵的叫声,当即朝着蜡烛吐了一口火,暖色的光蔓延着点亮了整个房间,昏暗但清楚。 “我睡着睡着,床上突然多了一个又凉又硬的东西。” 边说着,柏茵边向那看去,一把古朴坚硬的长剑无辜地躺在她的枕边。 柏茵正要心道不好,她担心的已经发生了。 “欸哟喂!谁信谁是傻子?” 凤游只阴阳怪气了这一句,然后一张鸟脸就这么直勾勾地怼到柏茵面前,胜过千言万语。 “我只是刚刚回想的时候不自觉想到了这两个字!” “哦!谁信谁是傻子。” 柏茵真没想到,就那两字还真能换一把剑,看起来质量还挺好。 “行,我承认我错了。我不该因为你不靠谱的外表与劣迹斑斑的过去武断你在骗我。对不起,凤大人!” 凤游自然更气了,一身火气没处发泄,这人又不理他只顾看剑,自己气呼呼地回去睡觉。 柏茵左手握着冰凉的剑身,右手不住地摸索着上面的雕纹,心里激动得不得了。此剑一看就是上好的材料锻造,大概锻成后还经过了不断淬炼,剑上刻着两字——问苍。 呼的一声,唯一的亮光消失,屋里又是漆黑一片。是凤游实在气不过,一口又把火光吞回去了。 小气吧啦的鸟。 不过剑都到手了,也不急这一会儿,柏茵就没有同正在气头上的凤游计较,把剑放在了床头就睡了过去。本来她还想着打坐,但吃了那粒药后实在是太困了,这次先睡,下次再练! 6. 回到刚刚穿越时 柏茵感到脖颈一痛,眼前一黑。再醒时,她迷迷糊糊地起身,头顶一疼,原来是撞到了床板。好疼啊,眼泪就这么源源不断地夺眶而出,很快滴湿了地面。没有哽咽哭出声,也没有抬手擦拭,柏茵四肢并用地挤出床底,踉跄地跑出房门。 遍地横尸,血染黄土,残阳挂在天边,压得人心慌。没有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人在动,只有风在呼啸,草在摇晃。离柏茵最近的是房前倒着的一对夫妇,还很年轻,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衣着朴素倒也体面。两人闭着眼,紧紧环抱在一起。 柏茵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她不知道这些是谁,她在哪里。但她的心好痛,像是还没愈合的伤口又被狠狠地撕开了一次,任由鲜血淋漓。好眼熟,每一个人都好眼熟,她想叫,但喉咙好像被挂上了一个铁秤砣,死死地抑制着她。 后来有人来了,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上许多。问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就是呆呆地点头,僵直地站着,一言不发地流泪。 然后她就被带走了。快要到地方了,她才看清了抱着她的人,是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男人,很是怜惜地看着她。男人教她剑术,带她入道,谆谆教诲,细心照顾。 眼前又是一黑,再次睁眼,眼前又是一片血色,仿佛是一个无法摆脱的囚笼。不同的人以同样的方式倒在地上,有人在呼喊,有人在绝望地哭泣,有人紧紧地抱着家人等待最后一刻的降临。 柏茵这次想也没想,飞身而上,剑从背后跃至手中,一剑砍下了作恶妖兽的脑袋。血溅了她一身,在脸上滑落,犹如血泪。过了一会,有人过来,在她身前跪拜。 柏茵听到自己说,“大家快起来。当务之急是查看伤者情况,送医的送医。” 作恶的妖兽是只赤羽大鸟,有九只脑袋,十八只晶黄色的眼睛死不瞑目。柏茵本就是路过此地,此刻抬腿欲走,被一个孤零零的小女孩吸引了。她还是走了过去。 “你的家人呢?” “我爹娘今天上山去了……爷爷奶奶早就没了。我没有别的家人了……” 女孩的声音很是哽咽,胸膛止不住的颤抖,几乎难以完整地说完一句话。 柏茵没有再说话,这只鸟就是从山上下来的,而女孩似乎也知道了父母的结局。 女孩小手使劲地擦着通红的眼眶,扯住柏茵的衣角,“姐姐,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会乖乖听话的!我想和你一样强。” 柏茵一把抱起她,“好,不过姐姐现在有非常重要的事。我先把你送到养济堂,等处理完后,姐姐立马来接你好不好?这个千纸鹤给你,如果过了很久我还没来,你就对着纸鹤说话,它会飞到我身边提醒我的。” “嗯嗯!” 柏茵抱着小女孩,对这陌生的一幕感到无比的熟悉。千纸鹤、小女孩、九头鸟。 “你是不是叫柳盈?” 眼前一切瞬间破碎,柏茵猛地睁眼,眼前还是那个客栈的天花板。刚刚都是梦吗?虽已醒来,柏茵胸口还是闷闷的,一低头,很是无语,咬牙切齿地将身上的胖鸟甩在一边。 “嗯嗯嗯!干啥呢?呜啊——” 凤游睡眼惺忪地倒在了一边的被褥上继续睡。 没再管他,柏茵继续回忆刚刚梦里的场景,很清晰。 “柳盈?” “咳咳……唔唔!” 身下床榻忽然消失,一阵失重感猝不及防袭来,下陷,沉溺,窒息。一瞬间的冰冷让柏茵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脑袋全然一片空白。呼吸被阻止,胸腔被骤然挤压,水流侵入鼻喉与双眼,想要咳嗽,却被两只手死死按住脑袋始终无法爬出水面。 “柱哥,她这样不会死掉吧?” “你多嘴什么?死了又怎么样?堂里正好还少了一张吃饭的嘴。” “就是就是!最后一次了,不得好好玩玩!” “行了行了,别管了,我们还要赶路呢。别因为她没赶上报名。” 好几道不同的男声在叽里咕噜地交流,柏茵在水下听得模模糊糊的,也没办法抬头看到底是谁要置她于死地。 人渐渐都走了,但柏茵也撑不住了。 挣扎幅度越来越小,双眼欲闭,意识渐渐迷失,柏茵即将向深处下坠。 手腕处却忽然感到一阵温热,有一股力正扯着她的整个身体倾斜着向上浮去。只是一道微薄的力量,柏茵抓住了就继续咬牙往上游。 “小茵!” “咳咳咳!呼呼——”脑袋终于露出水面,有着劫后余生的轻松,柏茵用手使劲地擦着双眼,终于能勉强睁开。 手攀住坚实的岸边地,就着来人的帮助,一按、一蹬,滚上了地。她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身上粘着绿色的漂浮物,四肢无力地瘫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天。 咽喉部位依旧难受,想咳出或擤出呛进去的水,全身的肌肉也是无比乏力。 过了好一会儿,柏茵死机的大脑这才开始转动。 她在哪?她怎么就落水了?刚刚水里谁在讲话?刚刚是谁在叫我?又是谁救了我?好乱。 脑袋里无数的谜点在打转。 “小茵,快起来,我带你回去换衣服,不然你该着凉了!” 又是刚刚那道声音,里面带着些许焦急与担忧。 柏茵费力支起身体,正要望向叫自己的人,眼前突然就是一阵眩晕,紧跟着的一片漆黑。 在一片漆黑中,又是无数的画面朝着她袭来。她现在身体的原主人是一个叫小茵的女孩——一个普通的凡人,从小痴傻,是个孤儿,从小生活在南泽九江的一个养济堂。 柏茵再醒来就感觉头脑发热眩晕,鼻子更是堵得呼吸不了。她发现救下她的女孩正背着她往养济堂走,一路颠簸着,头越发天旋地转。一阵两份吹来,柏茵不自觉扒紧了对方。 “谢谢你,柳盈。” 在柏茵脑中,这个陌生的名字十分自然地脱口而出,接下来才是对这个名字的回忆。 “……不用谢。” 无言良久后,柳盈才回出三字。 柏茵知道她为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做声。 经历落水和湿身吹了十来分钟的风后,小茵这具本就孱弱的身体毫无意外地发烧了。整整一天,柏茵就躺在一张摇摇欲坠又硬得硌人的小床上,其间一直是柳盈照顾她。 一道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接着是一道较为轻盈的。 柏茵认出来后面这个人是柳盈。正当她在猜测前者的身份时,两人开始交谈。 “她身体怎么样了?” 明显的中年男人声音,语气冷漠,不带任何关心与担忧的语气,像是询问一件商品的价格。 “快好了。” “最好是。张屠那边说后天就要两人成亲,这几天你帮她好好准备一下,别出什么岔子。” 闭着眼在床上装睡,柏茵心里掀起阵波澜,堂里这是要把她卖掉。那她得先跑一步了。 晚上,正要跑路的柏茵遇到了在后门等着她的柳盈,也背着个小包袱。 没等柏茵开口,柳盈就先说,“我知道你想去剑宗,两人结伴总好过一人独行,你觉得呢?” 柏茵作为这个世界的异乡客,当然没理由拒绝,一个人走的话,她找路都要花上好些功夫。 柳盈知道她要离开养济堂不 算难,因为今天她正好撞见了柏茵清理东西,再加上这些天柏茵和她的聊天内容多半是剑宗。 但她没想到柳盈不仅没揭发她,还打算和她一起离开。 从城镇到乡间的路不算短,几乎要花上整整两天,这还是她们打算走山路抄近道的估算。 这里没什么匪乱,顶多就是有几个自给自足的寨子,里面都是安分守法的良民。因为这里还算仙门管辖的地区,即使是边缘地带,也没谁想要和仙人们对着干。同样,这里妖兽伤人的事也较少,所以柳盈才敢带着柏茵走这条路。 五更左右,柏茵和柳盈,以及柏茵肩膀上甩也甩不掉的那只黑鸟正好走到了山脚,先找了一家客栈果腹歇息片刻,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吃过饭,又坐下歇了一会儿,两人买了些方便携带的干粮,便带着包袱准备继续朝山上走去。 小二正收拾另一桌碗筷,瞧着她们走出客栈,准备上山的样子,忽然想到什么,冲向门口,手已经抬了起来,呼叫刚要出口,又咽了下去,叹了一口气,接着干活去了。 这座山叫姑获山,山上树木丛生,各色鸟类在上面安了家。 晚上,两人幸运地找到了一座小破庙,虽然有点脏乱,但应该之前还是经常有人来参拜的。 庙里只有一座雕像,无名无介绍,雕像前摆了几朵已经不新鲜的野花和几块已经长霉的糕点。 柏茵和柳盈,甚至是小黑,一进门就不自觉被这座雕塑吸引。这是一座黑衣女像,头发高束,右手持剑前刺,面目模糊不清,整体具有威武肃杀质感,但左手放在身后,像是在保护身后的什么似的。 女像雕刻得比较粗糙,看起来像是民众自发做的。 原本挺安静的,小黑突然就冲到雕像前,疯了一样地朝着柏茵叫,“啾啾啾”响彻整个小庙。 柏茵无语扶额,上前一把揪住鸟嘴,强行闭麦。 柳盈本来还在仔细端详着,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抿嘴低眉,不再去看,只是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饼,认真地放在了贡台,将灰尘与其他贡品清理了一番,转身朝庙门右边墙角走去。 柏茵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变化,瞥了眼雕像,又瞥了眼柳盈的脸,跟了上去。 “柳盈姐!你看出什么了吗?” 柳盈没有看柏茵,她在墙角坐下,准备休息。 “没。早点休息吧。明天早点出发。” 柏茵不是个喜欢对别人私事刨根问底的人。两人就这么席地而坐,沉默半晌。 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 “小茵,你觉得如果……” 柳盈猝然一句话打破了凝固的气氛,却又被庙外一阵哭声打断。 声音有男有女,稀稀拉拉的。两人凝神听了一阵,除了哭,没有一句透露信息的话。 两人没有轻举妄动,透过庙门与墙连接处的那道窄缝向外观望。 门外是十几个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聚在一块哭,边哭边走在树木环绕的小道上,一袭长衣拖地,看不见脚,也看不出走路应有的起伏。天很黑,看不清门外人的长相,柏茵收回眼神,却见柳盈一副皱眉忧虑的样子。 柳盈解释这不是人,而是一种类人的精怪,只出没在南泽九江的山林上,妖力低下,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又非常讨人厌。因为只要有人看见了他们,必定会有死人。哭声越大,死的人越多。 这伙妖怪在十多年前,大概时柳盈四岁左右时,最是活跃。几乎人人都见过。现在是天下太平,妖物隐匿,他们的出现很是蹊跷。 “总之,我们明天得赶紧翻过这座山进城。希望不要惹祸上身。” 7. 突遇怪鸟 两人正准备歇息,结果又是一阵哭声从门外传来,不妙的是,声音竟然越来越近! 又来?! 两人皆是大惊失色,靠着墙角,紧张戒备着。 两人心高高的悬起,看见一条腿跨了进来,稍微放松了。 是人。 一大群面容焦急、悲痛、担忧、害怕……的人走了进来。他们一进门就到处翻找,有的人则向女像祈愿。这件小庙总共就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摆着一个雕像,一座贡台,因此两人一鸟瞬间就被发现了。 柏茵本来看这些人应该就是普通寨民,暗暗松了口气,结果不知是看见了什么,一个怒气冲冲的高大年轻寨民指着柏茵叫了起来,“就是她!就是她!快抓住她!抓住这个妖怪!” 什么鬼!? “大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只是过路的,今天才进的山,根本不认识,也没见过你们啊!” 柳盈见状拦在柏茵身前,对着领头的人说。 “就是这只鸟!我不可能认错!除了它,还有哪只鸟的羽毛长这样?肯定就是这只姑获鸟把寨里的娃娃抓走了!” 说着,那个年轻人亮出了手里的羽毛,乌黑发亮。按道理来说,长着黑毛的鸟到处都是,但这根羽毛黑得五彩斑斓,润泽且又暗暗闪着光,很像之前柏茵路过修车厂时,看见地下有一摊混着汽油的水在光的照耀下的颜色。 原来说的不是她,是它?姑获鸟?这又是什么? 盯着那根羽毛,柏茵回想片刻,小黑是昨晚碰到她的,那如果它是傍晚从姑获山一直向她的方向飞,时间上大概也对得上。但,好像总有哪里不对劲…… “等等!我们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我们现在也跑不了,就不能讲清楚吗!” 柏茵看了看已经懵逼的小黑,靠着墙角无路可退。 领头的稍微理智一点,为难地看着柏茵,“田小子,你来讲一下吧。李刚,你也冷静些,姑获鸟早就死了,根本不长这样。” 那个年轻的寨民攥紧了拳头,十分想直接上前动手,见状怒不可遏,“寨主!这还有什么可讲的!你昨天可都看到了!这些羽毛就落在昨天发现……发现我家妞妞被撕破的衣服旁边。而且,它都是妖怪了,化形伪装还不简单!” 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声音都哽咽了。 这时,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脸上的泪痕都没干,眼睛红红的。 “昨天,我和其他人在——傍晚时来这一块捉迷藏,狗蛋就在平常我们经常去的那颗樟树下数数。当时我立马想到了跑来这个庙里,就,就藏在庙门后面,什么声音也没听到。后来,因为一直没人找到我,我太困了,就不小心睡着了。第二天很早,我就醒了,本来我还以为他们已经回到寨子里了,生气他们把我忘记了,结果才知道他们还没回。” 男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勉强解释了缘由。 寨主接着话头继续说,“然后我们白天就一直在找人,只发现了几条被撕烂的破布,是李刚家小妞的,布料旁边就是你旁边那只鸟的羽毛。不管到底是不是你身边那只鸟干的,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还跟她们废什么话!直接抓住这只鸟,要它把妞妞他们交出来!这只鸟既然跟着这两个人,这一男一女跟这只鸟肯定是一伙的!说不定就是他们指使!” 虽说寨主的话又一定分量,但丢了孩子的寨民又哪里听得进去呢?李刚煽动着本来就蠢蠢欲动的寨民们,成功点燃了“引线”。 情势变得无法控制,几个人冲上来就要把两人往庙外扯,柏茵下意识地就把小黑护在了怀里。两个姑娘的力气哪能敌得过一群寨民,柏茵只能尽量顺着他们,避免拉扯受伤。 “哇——哇——哇!” 就在柏茵踏出庙门的那一刻,好几道小孩的哭声远远地从天边传来。 “是我家狗蛋!这是我家狗蛋啊!” 一个满脸憔悴的女人边叫着,边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踉跄跑去。 大晚上的,除了村民手里的火光,前方漆黑一片,只有阴森的树林与未知。 只听见声音越来越近,却始终不见小孩的踪影。部分寨民,尤其是家里丢了小孩的,跟在女人身后向前走去,边走便呼唤着孩子的小名。剩下一部分则是继续看守着柏茵等人,渐渐的,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那,那是什么?” 站在柏茵身边的一个青年眼尖,看见漆黑的夜里一个东西正快速往这边移来,害怕地后退。 等所有人都发现时,已经迟了。 最开始的那个女人被一只极速飞来全身漆黑的大鸟俯冲着抓住,再高高飞起,从高空砸在了地上。女人口吐鲜血,四肢扭曲,胸口一个大洞,脸上还保留着死前惊骇的样子。 在场的胆量小的不是脚软得跪下呕吐,就是直接晕了过去。其他还能动的连滚带爬的往反方向逃窜,已经没人有闲工夫去管柏茵她们了。 “啊啊啊——救命啊!” 人们这才发现,这只大鸟竟然有九只脑袋,之前听到的小孩的哭声就是从这九只脑袋里发出来的,十八只晶黄色的眼睛朝着人群扫视。 这只鸟刚刚出现,有一些人,包括柳盈在内的,已经认了出来。 “姑,姑获鸟!” 柳盈隔柏茵很近,因此柳盈的震惊的喃喃自语被柏茵听见了几个字。 “姑获鸟!不是被……死了吗?” 柏茵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的暂时无法思考——失踪的孩子、幸存的田家小子、小黑的毛、刚刚出庙就立马出现的姑获鸟、还有柏茵从没见过的尸体。 深呼吸后,柏茵抬头准备观察姑获鸟的动态,结果正好对上了其中一只脑袋的视线!更绝望的是,柏茵觉得姑获鸟的怒气值好像一下子满了,九只脑袋全都转了过来,死死盯住柏茵,发出一声小孩凄厉的尖叫,就朝着柏茵冲了过来。 “为什么啊!怎么就冲我跑过来了呢!” 柏 茵虽然武力值不低,但现在修为全失,又手无寸铁,怎么敌得过这只怪鸟!一爪子下来,说不定连她肠子都掏得出来啊! 柏茵咬了咬牙,把肩膀上的小黑往柳盈怀里一塞,朝着不同人群的另一方向逃跑。她拼了命地摆动着双腿,喉咙嗬嗬地喘着粗气,心脏都要爆炸了。 但人哪能跑的过飞的鸟呢? 柳盈接过小黑后,下意识紧紧抱着挣扎的小黑跑出一段距离,结果往旁边瞥去却不见柏茵的身影,忙的回头,发现了远处即将被姑获鸟锋利的爪子钩住的柏茵。 “不要!” 小黑瞬间挣脱了柳盈的手,小炮弹一样的向柏茵冲去,然后中途又生硬地打了个急转弯,闪身飞走了。 锵—— 一道剑影飘过,正好挡住了姑获鸟的袭击。 柏茵依着惯性往前一扑,眼看着就要倒地,背后却传来一阵拉力,虽然姿势不得劲,但好歹没有摔。挣扎着站稳,一股清甘的药香似有似无,柏茵转过去一看,迎上了一双直直望向她的桃花眼,柔而不妖,是男子平平无奇的脸上唯一的亮点。 恩人大概十八九岁,一身黑衣,剑修,脖颈处缠着黑纱。 灰尘扬起,对方顿时虚弱地咳了几下,听得人心揪。 柏茵其实只匆匆瞟了一眼,她还记着姑获鸟呢,连忙起身,转身查看情况,发现刚刚闪过来的那柄剑正和姑获鸟缠斗。 似乎也不是很急,柏茵再看了下柳盈那边,嗯,也是安全的。不过应该是刚刚激烈运动了一阵,此刻劫后余生的柏茵看着少年,心脏还在阵阵地跳动,难以平复。 作为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柏茵学着印象里的样子,双手抱拳,“谢恩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下辈子在下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恩人以后有用的上我的地方,在下一定全力相助!” 笑道,“嗯,那我可记下了。不过,请姑娘先离远些,避免等会打起来受到惊吓。” 说完就转身飞了上去,长剑立马入手,不到一会,就将利落地姑获鸟斩落。 大鸟坠落在地,伤口流出的不是血,只是一缕灰烟,片刻,这姑获鸟尸体竟变成了皑皑白骨!没等柏茵仔细观察,就见一人冲了上来,狠狠地踹了一脚骨架,这尸骨就似流沙一样散落,不复原形。 柏茵皱眉看向那个上前的人,原来是李刚,他一脸悲痛,涕泪横流,柏茵怀疑要不是有人扯着,他还要发疯。 “畜生!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啊!” “呜呜呜——” 又是这样,又是这一幕。三次相似的场景,像个循环的囚笼。 三次?她怎么会想到三次?她不是刚到这个奇怪的世界吗?哪来的三次? 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周围人的五官也渐渐难以分辨,狰狞地朝着她望过来。 “啊啊啊——” 柏茵听到一阵呼喊,是谁在叫? 下一瞬,一道毛茸茸的巴掌狠狠地甩在了柏茵脸上。 8. 重逢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力道。 柏茵被扇醒了,又是做梦! “这么能睡!这么能睡!给老子醒啊!” 柏茵睁开眼,这次终于看到了正在努力折腾的凤游,黑羽微微炸开,有点慌张。 “醒了醒了。”刚刚睡醒的声音有点干涩,缠绕着些许慵懒。晨阳穿过窗子落到柏茵的脸上,稀落几句男女老幼叫卖声闯入耳中,柏茵终于确认此刻的真实,长舒了口气。 凤游被一只突然伸出的手握住,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柏茵已经醒了。 “你睡得死就算了,还一直面部狰狞,额头上黏糊糊地发汗,你到底梦见什么了?算了,先起床,那师徒三人好像已经下去了。” 小肥鸟绒呼呼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所幸眼睛里戏多得很,于是柏茵透过这扇狭小的心灵之窗惊讶地看到了担忧与焦急,待到发呆的凤游回望时,她又撇过头去,跳下床,开始收拾准备。 柏茵把小肥鸟放在被褥上,边动边回忆着刚刚梦到的一切。 第一个场景中,柏茵是亲历者,也是幸存者。整个村子被妖兽屠光,留她一个藏起来,等到了路过的仙长,留了一命拜入仙门。第二次,她学有所成,路过了被姑获鸟残害的村子,成了当年的那位仙长,救下了柳盈。第三次是她刚刚穿越,赶路去剑宗的时候。 梦中的场景已是逐渐模糊,柏茵绞尽脑汁才记起了一些片段。那个救她的仙长生的与柏清仁很是相似,是原身的师父——剑宗掌门。所以第一个场景是原身前世拜入剑宗前,第二个场景是原身救下了柳盈所在的村子。 柏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原身前世的记忆。柳盈心心念念的那个仙长竟然就是她看着长大的原身?难怪那只鸟当时死命地追着他,看都不看其他人。 难怪柳盈说,“那个人从没来过,一次也没有。我试着对着纸鹤讲话,结果它颤颤巍巍地碰到了经过我房间的小茵后就落下了。” 真是造化弄人。柏茵也猜想过对方毁诺的原因,却没想到竟是…… 但为什么那只姑获鸟被原身斩杀之后又活过来了?前世姑获鸟死的时候还是正常的一具尸体,这一次死后直接变成了黑烟。黑烟?柏茵觉得自己见过这一幕,但无论多么呼之欲出,答案就是一直在脑子里打着转,不肯老老实实的出现。 “记忆力差就直说!还怪起答案不肯自己出来。你怎么不怪自己灵石不自己跑到你袋子里?你怎么不怪灵力不自己跑到你身上?” 凤游听到了柏茵在思索时的喃喃自语,憋了没几秒就忍不住出声。柏茵的思路一断,正准备拌嘴,忽地被凤游的话点醒,感觉到异样,抬起双手,诧异地打量起自己全身上下。睡了一觉不光做了个梦,灵力竟然恢复到了她原来的三分之一。 随意凝聚起一团灵力,柏茵新奇地在手上颠了颠,挑眉朝着凤游看去,“谁说灵力没有自己跑到我身上的?” “你怎么能凝聚灵力了?你,你不是才引气入体吗?难不成你现在真的靠睡觉修炼?” 凤游见了鬼似的,绕着柏茵飞了一圈,声音都变了调,最终接受了这个事实。 “傻鸟。我这晚上的经历怪异得很,若说睡前有什么不同,应该就是那粒药!不过那药的来源我信得过,今晚奇怪归奇怪,倒也没什么坏事。罢了” “既然我的灵力提升了,那你的部分实力应该也恢复了吧?” 柏茵轻敲小呆鸟的头,不住地摩梭着它头上的一根呆毛,后腰侧却传来冷冰冰的触感,扭头一看,竟是昨夜突现的剑,像只小狗一样不停地贴贴吸引柏茵的注意。 放过凤游,柏茵转身握住把自己送到她手里的剑。仔细一看,这剑身噌的发亮,与昨晚已是判若两剑,周身灵气萦绕。 “凤游,这剑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会被我招来,而且还这么粘人?” 刚说完,柏茵脑海中就猛地冒出一个猜想,自觉方才的问题蠢。 “这不会是你前主人的剑吧?” “这就是你的剑啊。契约剑。小虫子,我可对你仁至义尽了,告诉了这厮召唤你的方法。他认不认你就不怪我了……谁叫你不会说话……嘻嘻……” 柏茵没听见凤游后面几句碎碎念的话,耳边只是不断回荡契约剑这三个字,恨恨地给了自己脑门几下。就是了,能被她召唤来的还能是谁的剑?这不靠谱傻鸟的前主人这么有名,她要真敢用这把剑就等于宣告自己这具身体就是仙君转世。况且好好的剑不见了,想也知道大概是收到了主人的召唤,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找过来。 柏茵攥着剑的手越来越紧,这死鸟一个没留神就给我找麻烦!真是不教训一顿不行了! 柏茵嘴角弯成一道完美的弧线,配上含带杀意的眼睛,转身寻找小肥鸟的身影,却只见一个背对着她的黑衣少年。少年一身华丽的黑缎衣裳,上面缀着许多羽饰。身形似是十五岁左右,跟柏茵差不多。 “凤游。” 少年还是没有转头,对着一面粗糙的镜子如痴如醉地欣赏着自己,无法自拔。 没眼看,柏茵对这只鸟完全没眼看,信手凝起一团实体灵力,二话不说就搜的一声砸过去。 “诶哟!干嘛干嘛!” 一对狭长的凤眼委屈地瞪了过来,与柏茵想象中的贱兮兮不同,凤游这小子长大很是单纯无害。一张小脸长得很是水嫩,偏厚的嘴唇上还有不甚明显的唇珠。 算了,柏茵心想,还是个孩子。 “你就算羡慕我现在比你好看,也不能打人啊!放宽心,虽然你现在脸色蜡黄,身形干瘦,五官啥也没张开,但我勉为其难地承认,你以后会——略逊我一筹。” “有病就去治。一身的营养全用在脸上了。长脑子了吗?” 她是疯了才觉得这只贱鸟还是孩子。 “这把剑还能送回去吗?” 凤游瞧傻子似的睨了柏茵一眼,“你说呢?说要的是你,说不要的又是你,我发现你这人真难伺候。” 友好交流一阵过后,柏茵将剑放进了凤游刚刚恢复的随身空间。 商量了一阵,凤游决定继续以人形示众,稍微改变了面容,以免有人认出身份。虽然两人吵吵一早上,但距柏茵醒来也不久,想到柏宋他们三个已经在等,柏茵火急火燎地就要下楼。 这间客栈不光装修简陋,许多基础设施也很是破旧,例如楼梯就很是窄小,堪堪容两人侧身而过,甫一踏上便自动触发嘎吱嘎吱的音效。 这回因为着急,柏茵也没注意分辨是否有人就急匆匆地向下赶,结果就是在转角的地方迎面撞上了别人,猝不及防地扑进了一个温热的怀中,鼻尖捕捉到了淡淡的草药香,伴随一声虚弱的闷哼。 柏茵默念,失礼失礼,慌忙地往后一退,又狠狠的踩着了凤游的脚。 “啊哟!” “抱歉!” “姑娘,没事吧!” 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凤游的痛呼,柏茵的道歉,男人的问询。男人说话的声音很是温吞,慢悠悠的,听着让人不自觉舒缓了。 “是你?” “是你!” “是你。” 看清各自的脸后,三人异口同声。 男人一身白衣,头戴玉冠,面如皎月,一双上挑的桃花眼含着一汪春水,脖颈处缠着一层白纱,一脸惊讶地望着柏茵。虽然长相比起上次是天差地别,柏茵还是凭着这双眼睛认出了这人是将她从姑获鸟手上救下的人。 这尴尬的重逢让柏茵的心跳越发加快,简直像在打鼓。 “你认得出我?” “嗯。” “上次见面比较匆忙,没能好好道谢,在下莫詹边。“ 对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嘴角不住的上扬,掩面徐徐咳了几下。 出于礼貌,柏茵关心道,“没事吧?” “无碍,老毛病了。我叫邹楷滇。” “咳咳——我还在呢,两位!” 一直充当npc背景板的凤游终于憋不住了,给了邹楷滇一个莫名的眼神后,拉着柏茵就要走。 “你不是有事吗?快走快走!” “这位是?” 柏茵啪地拍开凤游的手,训斥他不要在公众场合抽癫,转过身不好意思地对着邹楷滇笑意盈盈的脸,解释道,“这是我不懂事的弟弟,小时候脑子被火熏过,有点不正常,真是抱歉。” “没事,倒也是可怜。” “嘿!” 凤游袖子一撩就要上前好好的“争辩”一番,连忙被柏茵拦住。 “行!我就知道你两一条心。” 柏茵觉得自己不是养了个契约兽,是找了个活爹。但凤游说得也不无道理,他现在确实该走了。但毕竟人家救过自己,不报答点什么好像也说不过去。 脑中灵光一闪,柏茵想起来凤游自己的随身空间里有许多宝贝,传音问他讨要个信物或宝贝。欠这傻鸟的比要她欠别人一份情更自在。 “我脑子不正常,不会打开随身空间。” “我错了,凤老大!我是说你足智近妖的不正常!” “我本来就是妖。” 没文化的就连听别人夸他都听不明白!柏茵无能怒吼。 “算了,饶你这一回。喏,拿去。” 柏茵一只手背过身去,摸到一只类似布袋子的东西,以为是里面装了宝贝,也没多检查就递了过去。 “邹道友,我现在确实有事先走。但我现在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作为谢礼,以表感激。” 不知到底是什么,柏茵发现邹楷滇的神色略显矛盾,低头一看,柏茵终于发现自己手上拿着的是个绣工粗糙的香囊! 死鸟! 9. 潭川鬼事 柏茵抬手就要收回,香囊却已被先一步拿走。 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这份别致的谢礼。” 粗糙的香囊静静地躺在男人修长白皙的大手上,营造出强烈的反差感,像是初学者一针一线一血珠绣出来的,上面的图案也很难分辨。柏茵有些心虚,第一次答谢给了别人一句空话,第二次又送了丑兮兮的手工,在不熟的情况下实在是挂不住脸。 “我要你给我个宝贝!你给了个什么?什么!你是哪门子的火凤凰,就一铁公鸡!” “差不多,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看他那一副药罐子样,能活到现在肯定不穷,还缺稀罕物?” “你吃火药了?这丑东西到底哪来的?” “丑东西?这可是你说的,和我无关。” 凤游摊开手,坦坦荡荡地回视。 “莫姑娘既然有事就先走吧。日后有缘再见。”邹楷滇莞尔点头,侧身让开。 “有缘再见!”柏茵也没有多说什么,行了一礼后侧身下楼,直到身后重新传来嘎吱的响声,身体顿在梯间,想后方望去。柏茵承认,这个姓邹的真是照着她的审美点长的,令她刚刚脑子一热,现在才发现对方的古怪。 男人没再停留,转身上楼,肩背挺直而不死板,爬楼梯这个活都做得赏心悦目,颇有大族公子的风范。 “莫詹边!再不下来我们可要先走了,你还站在楼梯间干嘛?” 柏宋的声音自不远的下方传来,将柏茵从思绪里拽出来。算了,以后还不一定会见面呢,管别人作甚? “来了来了!真是抱歉!” 柏茵几步跑下楼,轻易地在窄小的屋里看见了围坐在一张小木方桌边的师徒三人。柏简正在闭目养神,柏宋无聊地靠着对方打着哈欠,两条腿不安分地轻晃。柏清仁坐在正对着柏茵的位置,看清她后伸手招呼着人过来。 柏宋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眉头惊讶的抬起,“一夜不见,莫姑娘竟明显长高了。” “何止啊,还漂亮了不少!”柏宋补充道。 “是吗?谢谢。” 嘴上说着谢谢,柏茵心里一警,照凤游的意思,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长相和原身前世差不多,只是还没完全张开,得藏一藏了。等她以后实力强到一定的地步,她再光明正大地四处溜达。 一想到凤游,柏茵扭头招呼这人过来,向坐着的三人介绍,给凤游暂定了一个老乡加修仙者的身份。 “他本来是要去西沙的,听说我接的任务后决定和我一起走。”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不如我们四个同路,也好有个照应?小茵是我的朋友,这是感谢你们这段时间对她照顾的礼物。请你们一定收下。” 两人一应一和的,实则内心早就打定主意,不同意大不了就让凤游变回鸟型。不过柏茵倒是没想到,这厮在外人面前装得还挺人模人样的。 凤游说完自手中拿出一个简单的药瓶,双手递了过去。柏简想着应该也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就接了过来,对于多一人同路也表示没意见。他们三人之前也不是没有和其他散修同路的经历。 因为这件客栈房客很少,所以它还兼职干着早餐店的活,周围几张桌子都坐满了食客,食物的香味勾的柏茵的肚子委屈地大哭。 “给你点了一碗素面,趁着还热乎吃吧。你辟谷没几天,还是吃点东西垫肚子,方便等会赶路。” 柏简伸手将桌上唯一的碗推了过去。面条很是清单,配上一个荷包蛋,当早餐再合适不过。 从桌上摆放的筷桶里抽出两双干净的筷子,柏茵也没有矜持地就吃了起来。许久没有吃到热乎的食物,油腻的桌子也丝毫不影响她的胃口。 满足地擦完嘴后,五人终于上路。这次去的地方还是有些远,但附近也没有合适的传送点,于是四人决定御剑飞行。但这三人,据他们自己介绍,一个是除了剑术什么都会点,一个是会御兽略通剑术,最后一个医修也是略通剑术。柏清仁更是多年不曾碰剑。 柏茵真怕他们飞着飞着掉下来,可偏偏在场有配剑的还就他们三个。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凤游自己御柏清仁的剑,柏简带着师父,柏宋带着柏茵。 柏茵悄摸摸地传音,“你会御剑吗?” “当然!你可以质疑教我御剑的那人水平,不能质疑我的剑术水平!剑宗第一鸟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还是那个熟悉的臭屁精。不过确实是嗖的一下飞上去了。 师兄弟两人各自取出自己的配剑,柏简使了两遍口诀后,剑才晃悠悠地逐渐升空,这边的柏宋却是毫无进展,剑躺在地上很安详。 柏茵简直没眼看,心道这师徒三人的剑术还真是有点说法。叹了口气,柏茵认命地在柏宋再次念口诀时暗自驱动了剑。灵剑认主的程度受很多因素影响:灵剑的品质、主人的使用频率等等。 柏宋不主修剑,自然他的剑认主的程度偏低。 三把剑终于一齐升空,朝着远处驶去,划过湛蓝广阔的天际。 北荒偏北的地方,有一座叫潭川小城,这座城不大,来往的人也不多,生活节奏慢得舒适。很多本地人年轻时南下打工闯荡,老了、钱赚够了,就回到家乡盖房养老。 大概二十年前,潭川还不是这般光景。它被一条重要运河的自中间穿过,划为河东、河西两块地。那时候这座小城整日挤挤攘攘、热闹喧嚣,城里到处是做生意搞运送的外地人,河边几个码头摆满了各式的小摊商铺。 后来新的运河建起,旧的渐渐废弃,潭川不再是一个重要到交通点,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少。这座城像是迎来了自己的安宁的暮年,归于沉寂。 柏茵他们此次要来的便是这里。甫一下剑,柏清仁就脸色苍白的要倒地,连忙被柏简扶住了。 没等柏茵问候,柏宋就颇具得意地开口,“师兄,这次我御剑可稳了!柏茵一点事也没有。你还是得多练,看师父被你晃成什么样了。” 破案了,原来柏清仁是晕剑。所以说,人有时候晕车、晕船,不要只是怀疑自己的身体素 质问题,司机也有锅。没忍心揭穿柏宋,柏茵了过去。 柏简他们这次接的任务是除掉一只怨鬼,地点就在潭川,也是当初捡到柏宋的地方。 任务是前几天发布的,据描述,这只怨鬼是不久前突然出现在镇子上的。没人亲眼看见过,因为撞见鬼的人都被杀了。之所以知道是鬼魂作祟,是因为有人在死者的尸体上发现了明显的怨息,此外尸体的死状也是千奇百怪,不像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 怨鬼杀人的对象有老人、有男人、有女人,似乎没什么规律。经过调查,有些死者生前甚至没有什么仇家。因为杀的人不算多,作乱的时间也不长,经常杀掉一人后消失很久,最后这只鬼的级别被初步定为了怨鬼。 发布这个任务的是潭州一个姓祝的大户人家,按照惯例,任务者进行任务时的住宿问题由发布方安排,完成任务再付清悬赏,任务失败则要赔付发布方损失。柏茵等人准备抓个人问路,但应该是鬼怪的缘故,镇子上人烟稀疏,见到生人也很是避让。 问了好几个人后,五人终于得到了精确的位置,马不停蹄地朝着目的地走去。 几分钟后,一行人终于看见了挂着祝府两个大字的牌匾。楠木做的黑色大门紧紧地关着,其上雕着些许图案,金属门环展现出受尽时间蹉跎之感。 柏简走到前面,轻轻叩响了大门,然后站退几步,静候人来。 “嘎吱——谁啊?” 门缓慢地向内打开了,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庞,是一位白发斑斑的老妇人,谨慎地缩在门后,眼神昏浊地打量着柏茵等人。 柏简抱拳解释,“我们是接到任务的修士。” “啊,仙人们请进,我家主人刚刚外出,应该过会儿就回来。” 老妇人换上亲切的笑容,门被彻底拉开,她向后退去,侧身请一行人进门。柏简带着头,先一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陆陆续续的,五人都将进门时,走在最后的柏宋突然被猝不及防地一把拽住。 柏宋没忍住,诧异地惊呼出声,走在最前面的柏简立马回到队伍最后,抬手掐住老媪拽人的手。 “二小姐?是你吗,二小姐?” 一手抓着糖葫芦,另一手拿拨浪鼓的纯爷们柏宋一脸莫名其妙地瞪大了眼,“老婆婆,你认错了吧?我是男的!” 老媪如梦初醒,连忙松手,不住地说,“是我老婆子糊涂了!老眼昏花!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失礼了。”话这么说,老妇人的视线却没从柏宋的脸上转移,盯得柏宋鸡皮疙瘩起来,最后还是柏简用身形挡住了。 小插曲过后,几人被带到厢房休整。 “几位仙人请在此稍作休息,夫人一回我便立刻通知。”说完便转身走了。 五人待了片刻,聊天的聊天,发呆的发呆,睡觉的睡觉,还有一个悄咪咪地开始修炼。大概十多分钟过去,门口传来三道脚步声,引得屋内众人抬目望去。 门帘被一只手掀开。 “又是你!” “是你。” 10. 潭川鬼事2 来者戴着一张粗糙的木制面具,衬得一双含情眼尤外引人注目、勾人心弦。面具虽然保存到良好,但仍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木头原本的颜色渐渐退落,原来的光泽已然消失。男人颈间同前两次一样,随意地缠着一道白纱,配着一身不知何材料制成的白衣,搭配头束玉冠,活脱脱一个清良学士。 柏茵早在听见有人之时,就让凤游从空间里翻翻找找,也弄了一副面具带上。此刻两人两目相对,惊讶自己竟与对方如此之有缘。柏茵是通过对方的眼睛和别具一格的打扮认出了对方,但实在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然而还没完,邹楷滇进来后,另一个人昂首阔步、旁若无人地就进来了。 对方黑发紫衫,全身上下的衣饰都展现出柏茵难以追赶的财力,眼神凌厉地扫视房间,平等地对每一个人都臭着一张脸,正是前几天遇到过的御兽宗少宗主——余翱。 柏茵心里一咯噔,这家伙不会还认得出我吧?对了!他不会还认得出凤游吧? 房间就这么大的地方,门被这两个家伙堵得死死的,柏茵跑又跑不掉,藏也藏不了。幸好,这人面色如常,点头作为简单问候,坦明自己身份后就站在一旁。 “在下邹楷滇,是游历至此的散修,碰巧遇到了被宗门派来协助解决潭川怨鬼的余道友。我虽修为不高,但愿为此事献出绵薄之力,于是一起来到了祝府。各位道友既有着相同的目的,我们不如一起合作,分享目前收集的信息?” 柏茵等人对于有人帮忙这等好事没有拒绝的道理。柏宋正忙着吃自己快要融化的糖葫芦,对于这种事,他向来不怎么操心。柏清仁瞥了一眼说话的邹楷滇后,继续闭上眼休息。 最后还是柏茵、柏简和他们两人交流起来。 由于怨鬼作乱,有相当一部分人从潭川搬走,其中就包括很多死者的家属。目前打听到家里人还在本地的死者只有四人——李家大娘、张家儿媳妇、冯家小儿子,还有刘家小孙子,真真是集齐了男女老少。本地人猜测作恶的鬼说不定是有意识地挑选下手对象,为了完成某种祭祀而人为地制造灾祸,就像当年东土的活死人、西沙的疫病。 柏茵将这个打听到的猜想说出来时,一直面无表情的余翱头一次笑了,不过是嗤笑。 “怎么可能?且不说东土和西沙的灾祸和这个小鬼作祟完全不具有可比性,那先前作乱的罪魁祸首死了都几十年了,尸体和魂魄都一并湮灭了,哪还能再重现?” “虽然话这么说,但还是小心为好。莫姑娘也只是分享他人的猜测。” “邹兄说得是。” 现在天也还早,四人决定即刻就去这些死者邻里打听,留下其他三人继续等祝家主人。但凤游不干了,嚷嚷着要一起出来,柏茵拿他没办法,最后变成了五个人。余翱走在最前面,一路无话。 兜兜转转,四处打听,一行人才终于得知李家在城西的菜市口。 这就好办了,直接问李家人,他们说不定还会对事情有所隐瞒,对于死者的描述也不免带上情感滤镜。但李家在菜市口的话,直接上菜市场逛几圈,买菜时候打听闲聊几句,总能有点收获。 五人刚走到菜市场大门口,一股交织混杂的鱼腥味、家畜味扑面而来,顿时逼退了两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凤游和余翱连连后退,一手使劲在面前扇着风,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巴。 “这什么,呕——鬼味道!这比我师父炸了锅的丹药还,呕——恶心!” “呕——” 这下余翱形象也不要了,架子也不端着了,“我们还是分头行动吧,效率高点。我和……这位先去调查其他受害者,你们去菜市场。” 最后,凤游去张家;余翱去了冯家;柏简去刘家;柏茵和邹楷滇继续在菜市场探查。前三人因着各自都不熟悉,就没有结伴的想法。剩下一个遭人嫌弃的菜市场,柏茵应了下来,邹道友觉得都到门口了,懒得再换地,就拒绝了余翱的邀请。 最后,两人在其余人微妙、佩服的眼神下,悠悠逛进去了。对于菜市场,柏茵其实很是新奇。虽说里面的菜类家畜她在山里见的不少,但她几乎没怎么逛过集市,之前的修士集市算一次,这大概算第二次。主要是因为奶奶不喜欢热闹 一想到这,柏茵不免眼神暗淡,雀跃的心也落了下来。之前是因为急着赶路,忙碌把所有的烦恼都驱逐脑外,现在稍微安定下来,柏茵还是挺想她奶的。虽然奶奶现在迷点重重,但她将她养到这么大的辛苦与关爱是无可辩驳的。 “莫姑娘怎么了?似乎情绪有些低落?” “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个人。” 邹楷滇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现在这个点快到中午了,菜市场的早高峰约莫过去,摊上的品类略少,一眼就能望到零星的烂菜叶。小贩们见到有人路过,拼命地吆喝,想在收工回家之前卖掉剩下的。 两人逛了一大圈,手上多了各种两人认不清的蔬菜、提了一篮水果,甚至还有一块猪肉。关于这李奶奶的故事,各说纷纭,少有一致的地方。 “这李大娘人可好了!经常来我家帮忙。要不是她,我真不知道拿我家那婆娘怎么办!怎么就这么去了呢!哎,好人命短!”这是柏茵她们在一个卖猪肉的屠户那里听到的。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被问后,脸色骤然一变,本来和和气气的一人,顿时横眉吊眼,气不打一处来。 “哼!要我看,就是那李老婆子平日里不积口德,到处说三道四惹的祸!这鬼十有八九看不惯她那副做派下的手!” 总之,关于这李大娘,菜市口的人有夸有骂。两人又去了一趟李家,表明自己身份与来到潭川的目的,希望能知道李大娘死前做了什么,以及那天的时间地点。 “哎——”会话的是李家大儿子。 “我娘是大早上在后山被害的。那天,我媳妇和她老人家一大早去山上,打算挖点野菜,顺路割点猪草……” “哼!”男人话还没说完,站在他旁边的一个衣着朴素、面带疲色的女人就翻了个白眼打断。 李家大郎难为地看过去,停了片刻才开口,“这是我媳妇,她当时就在附近,知道的比我多。你们直接问她吧。”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 “虽说人都死了,做媳妇也不该在外人面前说三道四,但我家那婆婆实在是——哎。我家婆婆对待自己儿子是没话说,但对我们这些做媳妇的是想尽办法折腾,一有地方不合她的意,她就要想尽办法,百般刁难 。” “那一阵子我刚刚生完孩子,身子虚的很,家里的活都被我男人揽下了。但她看不惯我,觉得我整天好吃懒做,天天在家门口叫唤,嚷嚷得邻里尽知。有一天,她实在气不过,一大早把我从床上叫起来,拉着我就要上山采野菜。我男人那时候已经出门了,我拗不过她,只好大早上跑到山里。上山路上她走到比我快,隔一段时间就要骂我耽搁时间。我就这么晕乎乎地走,过了好一阵才意识到前面没声音了。我想着她毕竟是我家男人的亲娘,着急地上前,就看到,” 女人的声音停住了,像是又想到了当初那血腥的场面,“就看到一地的血。她倒在地上,一脸的惊恐与求饶。她的舌头被生生地扯了下来,满口的血,流了一身。两只眼珠子也被扣了一半出来,碾得稀碎,成了混在一坨肉渣子。” “我当时吓得在地上瘫了好一阵,恶心得只想吐,但肚子里又没什么东西。缓过神后才下山叫得人。原本有人还疑心是我因着怨愤杀了婆婆,幸好有懂点门道的人看出了这是怨鬼作祟。我就知道这么多了。那天她上山前也没做什么特殊的事,我甚至没听到她的呼救与哀叫。” 两人道谢后就转身离开,向着祝府走去。 “你有什么想法么?” 柏茵若有所思地看向邹楷滇。 “有一点,但不确定。你呢?” “对于这个李大娘的评价,众口不一。但从李家媳妇和其他几位妇人的话中可以看出,李大娘是个喜欢刁难媳妇、对邻里说三道四的人。之前那个屠户不是说‘多亏了李大娘,不然他不知道该拿他媳妇怎么办?’我想这李大娘的办法十有八九就是帮他一起对付自己老婆罢了。” “李大娘是惨死,尸体被拔舌,扣眼。让我很难不联想到她在别人口中的性格。但信息还是太少了,不能就凭此判断怨鬼的动机。” “莫姑娘和我想得差不多。我们回府等其他人的消息吧。” 柏茵对于“莫詹边”这个临时起的名字还是不熟悉,要不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她都意识不到邹道友实在对她说话。而且每次听到对方叫她这三个字时,柏茵总是心里痒痒的、虚虚的 一上午都在赶路调查,柏茵现在已经有点饿了,望着邹楷滇手里提着的菜和水果,脑子里已经滑过了多道菜肴。她用余光关注着邹道友,趁着他不注意时偷偷地咽了咽口水。 刚一收回眼神,对方就捂着脖颈轻轻地咳了咳,身形轻晃。 柏茵注意他脖子的这道纱很久了,每次听到对方咳嗽,她的心也下意识揪起来。不是因为声音刺耳,甚至咳嗽这个行为搭配上对方一张美人脸和悦耳的声音,完全可以称得上赏心悦目,柏茵觉得自己真的很莫名其妙。 柏茵这人很容易发散思维,也没再想着自己饿了,开始思考自己为何每次遇到这位道友就开始莫名其妙。也许是这个人长得太符合我的点,然后由荷尔蒙之类什么乱七八糟的因素引起的反应? 两人在窄小的街道上靠右走着,有时要避让着迎面而来的路人和一些摆到路上的小摊,身体也不免磕磕碰碰。约莫十多分钟后,两人终于到了府上,刚进门就看到了面色异常的柏宋和他旁边依旧人淡如菊的柏清仁。 这是发生什么了? 11. 潭川鬼事3 “阿宋,这是怎么了?” 没等柏茵问出声,她身后就传来一道男声,是柏简回来了。 祝府的厅堂很是宽敞,正对门摆着两具上好檀木制成的座椅,中间是个四四方方的小木桌,看起来历史可以追溯到好几代人以前。堂屋的四周有序地摆放着大大小小、花式各异的装饰品,使整个厅堂不显老旧,反而颇具历史的韵味。 此刻有十来个人都挤在这儿——刚刚回来的柏茵他们、柏宋师徒俩、一位衣着打扮明显讲究的夫人、几个丫鬟、还有之前那个老妇。 那位夫人应该就是祝府的主人了,头上束着柏茵并不认识的发髻,插着一两支玉簪,微微着妆,经过岁月洗礼的容颜添上了一份沉稳与韵味。祝夫人身着浅青色衣裙,面色淡然地立在中间,与柏宋藏不住心思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柏宋听见柏简的问话后,下意识地转头,无言片刻依旧面向祝夫人,没有回答。倒是祝夫人见到人回来,微微转身露出淡笑。 柏茵终于完整地看见了祝夫人的全貌,不像一位深居后宅的妇人,倒像是掌权人,柔中带刚,就连柔化了面庞的微笑都像是格式化的,遮住微弯的唇角便可以看见眼里的距离感。 领他们进门的老妇人站出来介绍柏茵他们的身份后,祝夫人问了他们是否需要午饭,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后,一边招呼着右边的丫鬟去端上准备的饭菜,一边吩咐左边的小丫头带他们去坐下。 一般修士是不用进食的,除非馋得慌,或者像柏茵这种辟谷没几天的。 众人准备移步时,一直沉默的柏宋终于开口,对着祝夫人问道,“所以您是我母亲的姐姐吗?” 已经转身的祝夫人身形一滞,不知是否是柏茵看岔了,祝夫人笔直的背无力地塌下来,胸口一缩,但转眼又如初,只丢出冷冷两个字。 “不是。” “各位仙长,今日我有些身体不适,先回房休息了。希望仙长们见谅。有任何需要可以找乐婆婆。” 乐婆婆就是待在祝夫人身边的老妇,怔怔地望着空地,直到被旁边的丫鬟轻拍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冲他们示意。 最后柏茵、柏清仁和凤游决定先去吃饭。柏宋没有心情,柏简陪着他师弟,刚刚回来的余翱则是对他们这种抵抗不了口腹之欲的人表示鄙夷, “都已经是修士了还不能辟谷,真是没……” 凤游听到后实在是忍不住背过去翻了个白眼。 “我也去。” 邹楷滇的脸上似乎永远都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真诚无比的话打断了余翱的攻击。 余翱表情破碎一刻,无人在意地咳了几下,“既然是出来做任务的,还是要有点仪式感和团队精神。”发现没人理他后,余翱灰溜溜地跟在了队伍后面。 柏茵跟在乐婆婆身后,旁边就是邹楷滇。她对余翱此人能屈能伸的程度表示敬佩,而且还挺眼熟。 她冲着邹楷滇丢过去一个眼神,成功吸引对方后,两人凑近窃窃私语。 “你和余翱到底是怎么碰上的?我就没见过他对别人有这么好的脸色。” 邹楷滇扶着脖颈,似乎身体不适地轻咳了几声,声音清弱,“就是遇见他被一个怪人攻击后出手相救而已。” 柏茵看他似乎犯病不舒服的模样,也没心思继续管余翱,反而被提醒了她一直很好奇的地方。她观察对方的神色,试探性地开口,“从初次见面起,你好像就一直缠着白纱,是有什么旧伤吗?” 柏茵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示意,“当然,我只是好奇,你不方便就不提!” 邹楷滇望着柏茵脸上微微皱起的眉角,眉眼弯弯,“嗯,之前被一个讨厌的人划伤了。我师父费了许多功夫才将我救起。现在还有些不利索,总会有些咳嗽和疼痛。所以平常很少大声说话。不是什么不方便的事,我都已经记不大清了,都过去了。” 在自己的喉管子上来一刀这种事,柏茵想想就疼,没有多提只是表达了自己的歉意,毕竟是别人的私事。 祝府准备的饭菜虽不是山珍海味,但也非常丰富,尽足了主人之礼。 几人吃过饭后回到一间客房休息,打算各自交流一下上午的收获。进屋的时候,柏简坐在床边,柏宋侧躺在床上,头倚在柏简的腿,朝着里面看不见表情。听见有人进屋后,柏宋弹得一下就坐了起来,分不清脸、耳朵还是眼眶更红。好在除了打头的柏茵,后面的人都没看见这一幕。 其实柏茵敲了门的,但里面的人不知没听到还是怎的,她就探头进来了。 七个人坐好后,柏茵先讲了自己上午和邹楷滇打听到的消息,然后是凤游。 凤游调查的是张家媳妇,打听了半天,就从邻里得知也是个爱讲闲话的女人。他脑袋一转,推测道,“张家媳妇和李家大娘都有这样的特点,会不会鬼就是专门挑这样的人下手?” 余翱调查结果比凤游靠谱点,打听到的消息丰富多了。 他一脸厌恶的开口,“这冯家小儿子死的时候二十岁出头,有一个儿子和一位夫人。他一死,这夫人儿子立马就卷钱跑路了。我在他家周围一打听,可给我恶心吐了。原来那位夫人是富商之女,他是他夫人家管家的儿子,两人从小青梅竹马。” “两人开始算是两情相悦,但富商不同意,看不上冯家小子的为人。后来不知怎的,就爆出来这富商之女怀上了对方的孩子,富商也是无奈,只好把女儿嫁过去。结果没过多久富商就病死了,家产落到了冯家人手上。钱财到手了,这冯小子就不装了,开始天天流连烟花之地,挥霍岳丈的财产,把自己身怀六甲的夫人关在后院。” “更恶心的是,这冯家小子经常仗着有点闲钱、长得端正,哄骗一些不知道他为人与家世的姑娘,害得很多人受不住流言碎语自尽。这男的是晚上被鬼杀的,刚刚从当地有名的青楼出来,一晚上没回去,但因为家里人都习惯了,也没人发现异常。第二天终于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人都在一条巷子里死透了。” “听一位大娘形容,那男的心被生生掏了出来,只留胸膛一个破洞,血流了一地。四肢也都被从关节处扯断,那玩意也被扯掉了。” 一个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哪个地方应该消失呢?在场的基本都听懂了。 听罢,柏茵开始思考,前两个受害者都是女人,而且都有明显的相同特点。这个姓冯的倒是很不同,不过他最该死。而且看起来他与前两者没有任何相似,但稍微联想,也不难推测怨鬼下手原因。现在还剩最后一位死者,看看能否印证。 柏茵点点头,将目光转向柏简,“柏大哥,你 打听到些什么。” 柏简表情严肃,停顿片刻整理思路后开口,“刘家小孙子才八岁,平日里没什么异常,就一个正常的小孩子,顶多和伙伴打打闹闹。我找到他家里人问的时候,他娘和他爹都泣不成声,告诉我儿子死的那天傍晚还在和邻家的朋友玩。” “我看他家里人实在难过,而且只知道这么多,就转身去找了死者那天最后见到的小孩。那小孩也有点害怕,但在父母的鼓励下回想了那天的结果,说他们那天在院子里玩游戏唱歌,太阳下山后就各回各家了,没什么不同。” 柏茵皱着眉低头沉思,前三个都能连到一起,这第四个实在没什么可联系的,总感觉有一个点。为什么偏偏对刘家小孙子下手?”其余人也都是一脸苦恼。 这时候,门口传来几声缓慢的敲门声。 “请进!” 乐婆婆笑脸盈盈地走了进来,向身后示意后,几位丫鬟端着茶就上来了。 “打扰了,这是我家夫人从南泽云乡买回来的上好茶叶,凡人和修士喝了都能提神养性。我们家夫人说,各位仙长有什么想问的、需要的,都可以尽管来找我。老婆子在这里活得久,见得多。” 柏茵没客气,尽快帮人家解决这件事就是最大的客气。 “乐婆婆,所有被害的死者里有什么共同点吗?或者有哪一类共同特征的人死得比较多?” 乐婆婆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我知道的里面好多都是平日里爱讲闲话,对别人指指点点的,无论男女老少。你还别说,后来我们这爱说三道四的人都少了,我耳根都清净不少。” 余翱听到后说:“这个怨鬼会不会就是一个被负心汉骗了后被闲言碎语逼死的女子,因着怨恨成了鬼,到处杀那些负心汉与喜欢审判受害者的多嘴之人。这种类型我之前就见过几个。” 柏茵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那个刘家小儿子的死让她很是疑惑。 柏简也提出了自己的困惑,“那为什么怨鬼每次作乱后都要间隔一段时间?那个刘家小孙子又为什么被害?” 显然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现在也没什么别的线索,柏茵想了想,冒出了一个主意。 “我们先试着把这个鬼引出来吧。” 凤游问道,“怎么引?”柏茵无语地看着这只似乎吃饱了脑子也变傻了的鸟。 邹楷滇倒是想到什么好笑的,看向柏茵,“我们装成这些受害者的性格,演上几日?” 柏茵点点头,“我们几个人派一个演负心汉,一个演被伤害的姑娘,其余都是爱讲闲话的。” 其余人都表示没有异议。 柏简看向柏茵说,“我们里面只有莫姑娘是女子,而且怨鬼应该不会主动攻击被伤害的姑娘,由你来扮演再适合不过了。” 柏茵觉得没问题,应下来后柏简继续开口,“那负心汉这个身份……” “我来吧。这种类型的怨鬼这些年我碰到的多,比较有经验,而且修为足够自保。” “那就拜托邹道友了。” 柏茵惊讶地偏头看向邹楷滇,觉得这个身份和他的违和感太大,却撞见了盛满一片笑意的眼睛。算了,这鬼说不定分不清真假,再说了,不是还有这么多演说闲话的人吗。肯定不会出错的,就这样吧。 12. 潭川鬼事4 众人打算傍晚开始演,现在各自回房或出去逛逛做准备。邹楷滇最后一个走后,屋里就剩下了凤游、四个姓柏的和乐婆婆。 柏茵瞥了一眼已经恢复正常的柏宋,招呼着乐婆婆坐下后开口,“婆婆,一直没听说祝夫人的丈夫,是去外地做生意了吗?” 乐婆婆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珠里流过一瞬哀伤,“我家夫人不曾婚嫁,这几十年来一直是独身管理家业。我前主人就是夫人的父亲和母亲,潭州有名的富商。” 柏宋明显被吸引了,急得比柏茵先一步开口问道,“婆婆,你们府上之前是有位二小姐吗?” 乐婆婆听到话,眼眶渐渐湿濡,“孩子,你当真是我家二小姐的孩子吗?” 柏宋犹豫了,他被师父和师兄捡到时情况很不好,大病了一场,把之前的记忆也丢了。 他只知道师父是在潭州郊外捡到的他,他当时一身的血迹,刚刚几岁的年纪,被吓坏了,呆呆愣愣地在原地打颤,认不得人,只是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只白玉簪。 师兄见他可怜,将他背回了附近的一家客栈,帮他洗漱治疗,哄他先睡一觉缓缓。听说他当时生得很是细皮嫩肉,不像流浪儿,师父他们原想着等他醒来问他家里人的消息。但他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只是依旧攥着簪子,挂着眼泪紧跟着师兄,寸步不离。 当时两人没办法,只好带上这个小拖油瓶,他就成了柏清仁的二徒弟。 他虽不记得过去,但心里暗暗藏着一股执念,他好像答应了别人一件事。尤其是最近被梦魇困扰,他心里的不安与执念愈发强烈。 听到乐婆婆说自己像祝府二小姐,他起初没在意,以为是老人家认错人了,但他刚见到祝夫人时,他也明显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愣怔与更加复杂的情感。 方才回到房后,柏宋像掏出那根白玉簪看看,结果平日里冰凉的簪子不知是何缘故,竟发起烫来,过了一阵才正常。 对了!柏宋猛地一拍坐在他旁边的柏简的大腿,对着乐婆婆激动道,“婆婆,我有跟簪子,应该是家里人给的,请您看看是否认得。” 柏简望着自己家傻师弟无奈一笑,“还是这么不靠谱。” 柏宋从腰间一直挂着的小袋里搜罗片刻,终于找到了被干净布条包好的玉簪,打开后递给了乐婆婆。 乐婆婆看见这只簪子,在眼眶里流转的眼泪终究止不住了,轻轻拿起簪子,久久摩挲,嘴唇激动地张张合合,“这正是我们祝家的簪子!我家夫人和二小姐各有一只。” “孩子,你一定就是我们二小姐当年的那个孩子了。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柏宋看着过于激动的乐婆婆,担忧的同时心里涌上一阵喜悦。 “我不知道怎么的,生了一场病。后来被我师父救下后就随着四处游历,师父和师兄都待我很好。” 乐婆婆看着已经一表人才的柏宋,欣慰道,“好,好。你母亲已经不在了,老婆子就代表我家二小姐感谢仙者对她儿子的救命之恩。你以后就好好跟着仙长修习,你母亲要是知道,她一定比我更高兴。”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你收好吧。” 柏宋连连点头,结果乐婆婆递过的簪子,继续道,“婆婆,我想知道我母亲的事。为什么我当时会被丢在郊外?母亲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为什么祝夫人不认我的母亲了?“ 两个姑娘都是乐婆婆看着带大的。一个性格大变,独身过了半辈子;另一个更是早早离世。老人家身体比年轻人吃力,激动一会儿就要缓缓,她看着那双和二小姐如出一辙的眼睛,闭上眼。 “我前主人是潭州有名的富商,家境殷实。夫妻俩很是恩爱,守着彼此过了一辈子。两人只生了一个女儿,就是我家夫人,名唤祝漾欢。” 柏宋听到这里,瞪大了眼睛,但憋住了疑问,继续听老人家讲述着过往。 “大概到了七八岁的年纪,二小姐来了,也就是你的母亲——祝依言。你母亲原是我家老爷一位朋友的孤女,两人是生意上的伙伴,年少时一起到处闯荡做生意,结为兄弟。后来,我家老爷回到了潭川娶妻生子,那位朋友在离潭川不远的地方定居。几年后,二小姐的生父重病将要撒手人寰,她生母又早亡,也没有继母和其他亲戚,家财也在长年的治病与买药上花的差不多,实在无奈,派人送信,求我家老爷收留你母亲。” “然后,你母亲就被我家老爷接了过来,认作养女。原来夫妻两还担心两个小孩相处得不好,但偏偏大小姐比我家夫人和老爷还要更喜欢二小姐。那段时间,家里好几个喜欢嚼舌根与使小绊子的下人都被大小姐赶出府或是发卖了。两个姑娘同吃同住,十多岁了还睡在一张床上,谁都插不进她们两个中间。” 柏宋歪头靠在他师兄的肩膀上,对长辈的过去感到很是新奇有趣,母亲和祝夫人好像现在的他和师兄,这么好的关系,多大的裂痕才会让两人走向冷漠。 “两人到了适婚年龄,夫人和老爷为两位小姐都备好了嫁妆,介绍了好几个青年才俊,希望两人成家。二小姐从小就失去了父母,虽然祝府的人对二小姐很好,但相比大小姐,二小姐还是更加内敛小心。两小姑娘那是还没开窍,都不愿意结婚,大小姐不光劝退了一批自己的追求者,还连带着帮二小姐把她的追求者也赶跑了,老爷夫人看着头疼,但也没有强求,觉得还早,再说了,家里也养得起两个姑娘一辈子。” 乐婆婆说到这,深深叹了口气,褶皱的面庞露出深深的后悔,清了清嗓子,柏茵见状立即递过一杯未动的茶水。 老人家讲到兴头上,接过水润喉后继续讲,“我当时还觉着姑娘家的,找个如意的夫婿是件大事,现在想想,我宁愿她们就这么单着一起过一辈子,也好过一个自己孤独地守着这么一大家,一个死在回娘家的路上。” 柏宋快要急死了,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没过多久,有位外地的大富商来到潭州,还是位年方二十的俊俏郎君,一到城里就马上提着大堆的礼物,上门向老爷求娶祝府千金。原来这青年十前家中突逢变故,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家产又被平日里根本没什么来往的亲戚瓜分干净,甚至想要把他也除掉从而更名正言顺地继承遗产。多亏了从小身边照顾的小厮通风报信,他一个小孩子从家里跑出来,四处流浪闯荡,后来成功发家,凭着多年积累的人脉与自己的手段,生生地之前那些人手里扣下来一大块肉,把遗产变相的抢了回去。“ “我家老爷夫人对这位年轻人是相当的满意,有魄力、有手腕、还有自己打下来的家业,家里还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唯一犹豫的,就是两人对这青年求娶自家女儿的目的不清楚。这青年的家底比祝府都要雄厚,没必要贪图自己的财产,若说喜欢,双方也压根没见过面,谈何心悦?” “这青年极有诚意,一直恭恭敬敬的,没等老爷夫人问起来就自己解释原因。说自己先前流浪、闯荡的路上,几次遇到过一位姑娘,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包子。他当时觉得人身没有希望了,拿着那个热乎乎的包子,还是塞回了对方的手里,站在河边就要跳下去。对方柔柔弱弱的一个姑娘,见状一惊,将他踹到地上,按住不许动,知道他的经历后,还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零钱,希望他好好活着,早日夺回家业。” “青年说,自那时起他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想着自己日后若能出人头地,就来找到人求娶。那天被救下来后,两人分别时,青年听到了有人喊对 方叫祝小姐,打听了一圈,才找到祝府。” “老爷和夫人已经满意了,问他可知道对方是大小姐还是二小姐。青年说自己不知道,但能认出来。于是老爷当即把两位小姐都叫了出来,说明来意。青年看见两位姑娘,很快便认出来自己心悦的是二小姐,也就是你的母亲。” “所以这个人是我的父亲吗?” 柏宋忍不住开口问,得到了乐婆婆的肯定。 “谁料,这一见面,大小姐和二小姐两个不开窍的,都喜欢上了这个青年,造孽啊!本来因为不想伤了姐妹和气,你母亲不同意这门婚事,但老爷和夫人已经铁了心,直接应了下来。后来成婚那一天,有混帐说大小姐因为嫉恨,要绑着二小姐离开潭州,阻止婚礼,我是不信的。但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最后一刻,二小姐才姗姗来迟,踏上轿子。” “成婚前那段时间,两位无话不说的姑娘不是沉默无言就是恶语相向,没安宁过一刻。二小姐嫁到外地,除了回门没再回过潭州,唯一一次回来,大小姐提前离开潭州去了临近城镇游玩。老爷和夫人也一直很头疼,两个一起养大捧在手心的女儿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而且,大小姐连带着把他们也恨上了。” “后来,夫妻两想去探望二女儿,正好顺路又有一单大生意,结果在路上碰到了山贼,不幸遇难。大小姐从前最是活泼调皮的一个人,自二小姐成婚后愈发沉默,突闻噩耗更是像变了个人,从不靠谱的小女孩一下变成了将祝府扛起来的掌权人。唯一一次失态,还是哭着对赶回来奔丧挺着大肚子的二小姐喊滚” 乐婆婆声音已经越发哽咽,多年积攒的难过没有消失,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爆发出来,“二小姐没待一会儿,对着两道黑漆漆的棺材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就离开了祝府。这些年两姐妹从来没联系过,但二小姐偶尔会给老婆子我带信。后来你就出生了,等你五六岁时,二小姐终于想开了,写信告诉我想回来看看。可我等了又等,始终没等到人,写信过去,结果过了几日你父亲便来了,说你母亲已经带着你动身了好几日,他以为你们母子两一直在祝府住着。” “大小姐和你父亲立即派人到处搜罗,最后在郊外一间破庙找到了你母亲的尸体,凶手不知是谁,而你却不见踪影。在生离死别面前,多年的姐妹情谊到底胜过了隔阂,你父亲和大小姐都伤心欲绝,而大小姐死活不肯把尸体交到你父亲手里,于是就在老爷和夫人附近的那块地下葬了。” 信息量巨大到在场除了两位长辈,其余人脑袋都有点死机。 柏宋脑袋更是被搅得生疼,手无意识地紧紧握住簪子,勒出明显的红痕,被柏简轻轻掰开才意识回笼。凤游全程震惊脸,人族的生命最是短暂,感情纠纷却要比许多的妖兽复杂的多。 柏茵则是非常的不解,觉得整件事情很多细节都让她无法理解,但这又都是人家的家事,自己在这里听起八卦就算了,还是不要找茬。 柏宋朝着乐婆婆深深鞠了一躬,“婆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想去母亲当初尸体所在的那个庙,您能告诉我具体位置吗?” 乐婆婆泪眼涟涟,“好孩子,我告诉你可以,但你要小心。你母亲当初的死很是蹊跷,不像是凡人所为。尤其是近些年,那座破庙怪事连连,周围居民同样请了修士帮忙调查,目前还不知缘由。” 柏宋乖巧地点了点头,保证,“我会注意的。” 柏简看着他一脸的急切,担忧道,“我陪你一起去。” 柏宋没有作声,只是把晕乎乎的脑袋狠狠地撞在对方的撑着椅子的手臂上,难过地闭眼。 柏茵听见后倒是若有所思,两地隔得如此近,这里的怨鬼会不会和那里的异常有关系? 13. 往事回忆 乐婆婆讲完后,眼神不舍地停留在柏宋那张脸上,真的很像他的母亲。 柏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道,“婆婆,我的父亲还在吗?” 乐婆婆对这个男人的情感很是复杂,凭心而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但偏偏又是因为他,婆婆这辈子当自己女儿照顾的两个姑娘反目成仇,生离死别。 “你父亲自你母亲去后,很是伤心,没过多久也郁郁而终,死前将家财赠予了祝府。” 柏宋原本以为,只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他就有机会能见到自己的亲人。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柏宋胸口堵了一口郁气,吐又吐不出,吸进去又难受。一只大手轻轻揉过他的脑袋,柏宋抬头望向一脸心疼地看着他的师兄,至少他还有家人,他有师父和师兄。 柏简另一只手伸出,轻划擦过柏宋的脸颊,拭掉本人都不知存在的泪。 等乐婆婆离开后,房间里谁也没有说话,唯一作响的是柏清仁摇椅的嘎吱声,来来回回地作响。他躺在竹编的摇椅上,眯着眼看见小徒弟不复往日闹腾的沉默,又把眼睛合上,叹了口气,一只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动了动,道,“去吧,现在就去庙里看看吧。让师兄陪着你一起去。” 柏宋使劲眨巴着眼睛,听到师父说出的话后,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溢出来。记忆与经历带来情感,但有时候,哪怕记忆被封藏了,身体反应也在诉说一个事实,他很难过,他失去了两个很重要的人。 柏茵和凤游早就和乐婆婆一起离开了房间。祝府给每一位客人都备了一间客房,柏茵踱回自己房间,把粘着她的凤游赶了出去后,没骨头似的倒在床上,眼神失焦地望向窗外。视野被一颗老树和缠在上面的旧风筝吸引,柏茵脑子里却全是怨鬼和祝府两位小姐的事。 下午这么长,要等到傍晚才有活,柏茵决定打个坐入定,习惯一下刚刚恢复的修为。想到这,她又掏出奶奶给她的神秘药丸。上次吃了后,柏茵做了一晚上的怪梦,还白得了一身灵力,这次要同这个世界的鬼怪交手,还是再吃一颗为好。 她从玉瓶里在倒出一颗小丸子,上次没怎么检查,因为是奶奶给的东西,她直接就一口吞了,这次柏茵用手捻起来,大拇指和食指滚来滚去,还真发现了一处不同。棕褐色适中大小的药丸上有一处凸起,仔细分辨,柏茵认出了是个“缘”字。 药丸味道清苦,和奶奶身上淡淡的气味很像,就连药丸上刻着的字也很是眼熟。柏茵小时候溜进奶奶的房间,低矮的木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没有封面和精美的包装,像是奶奶自己一字一字写在纸上订好的,上面的字迹和这个药丸上的字明显可以看出是一个人写的。 难道是奶奶自己制的药丸?想到这,柏茵视线收回,仰躺着,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唇角不觉弯了起来。 她奶能把她好好养大也算是个奇迹。柏茵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的爸爸妈妈和爷爷,她有记忆起,唯一的亲人就是奶奶。奶奶不会做饭,看见饿得哇哇大哭的她,在学做饭和请人做饭之间,选择了让她赶快修行辟谷,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在大山里跟着奶奶生活了几年后,奶奶就把她丢到了寄宿学校,叮嘱她,学的怎么样不重要,但切记不能把修行和剑术落下! 柏茵得空时经常在村子里溜达,每次都会听到哪家小孩因为不努力学习挨打,别人父母长辈的谆谆教诲,挨打的小孩不一定听进去了,柏茵倒是牢牢记在心里。 她一边得瑟自己奶奶疼她,一边又犯愁奶奶不知道知识才能改变命运,自己可劲地学,课余就锻炼身体,免得奶奶的抽查不过关。 但她从那时候才发现,原来在这个世界,修行是一件小众的事。她和其他人没什么共同话题,她不知道手机有什么牌子,不知道流行的玩具有哪些、不知道什么是选秀打榜。 其他同学把她当作怪胎,对她指指点点,她的同桌也害怕自己被排挤而搬走了。寝室里也是这样,每次她锻炼回来后,原先闹哄哄的场面会一下沉寂,没等她上床,其他人就已经关灯。 甚至有一次,柏茵起床洗漱,回来就发现自己放在床头的书包全湿了,她很是无措,不知道怎么办,得到了一句,“对不起啦,我大冒险输了。” 柏茵当时听不懂,现在想想自己当时就是还没开智,啥也没说就一个人背着湿掉的书包走了几里路回家,课也不上了。奶奶看见她也没说什么,让她好好修习,给了她另一本书。 柏茵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什么话也没说,眼睛掉了好久的金豆豆,翻开奶奶给她的书一看,想通了。 书里写得当然不会是什么:要么孤独要么庸俗;不要为他人的话语流泪;勇敢做自己,才是真道理。书上全是手写的字,字迹狂放不羁,现在想想真是很贴那本书的内容,各是稀奇古怪的小法术——禁言、拉肚、放屁、口臭、短暂失明,总之是损人利己、舒心解气的必备小妙招。除了恶心别人,没什么别的缺点。 柏茵回到学校,用的那叫一个顺手啊。她记得她那天是下午回的学校,老师应该是不记得有她这个学生了,对她突然出现又消失没有任何反应与表示,按例宣讲了各种安全警示和反对校园霸凌后就宣布放学。 班里的走读生急匆匆地夺门而出,几个寄宿生慢慢悠悠地收拾东西,那个泼了她水的室友翻着白眼扭捏着走了过来,一只手横放着,肆意地扶着另一束着的手肘,像一只毛都没长开的孔雀,又像村里的大白鹅,走起路来屁股总是扭来扭去。 胶粘的嗓音骚扰着小柏茵的耳膜,“喂,你下午干嘛去了?别这么小气,不就和你闹着玩吗?这都玩不起。” 柏茵丢下一个禁言咒转身就走,一个眼神也不想再给对方,她和这些人玩不到一起,只要互不打扰就好。 那女生被无视,气不打一处来,就这没人理的怪胎还敢给她甩脸子?幼稚的脸上略显扭曲,白眼一翻嘴一撇,她伸手就想从后方掐住柏茵的脖子。 后来,柏茵记得自己应该是直接回握住对方的手,送了个过肩摔。小女孩哪里被人这样欺负过,平常被骂狠了都要哭,更何况一下摔懵了。在学校里,有人哭是件同学眼里的大事,有人立刻跑去找了老师,其余人怯怯地看着突然爆发的柏茵。 再后来,柏茵记得应该是 自己用了书上的一个小法术,让这些人把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了。不枉她在家花了一个下午学会了整本书,熟得像是她自己编的书。 自从班上谁欺负她谁倒霉的现象不停,还有一串的诡异事件发生后,虽然依旧没人靠近她,但也没人再动歪脑筋了。 又回顾了一边糟心的校园生活,柏茵撇了撇嘴,抓着丸子,带了点气性地扔到嘴里,调整姿势坐好,驱除杂念。 闭眼后,嗅觉愈发灵敏,淡淡的草药香萦绕,周围一切似乎被剥离,只剩柏茵一人。 “恭喜,年轻人你已经通过了试炼。现在,你可以从这里挑选一件东西带出去,只有一件!” 一道空灵而悠扬的声音从头上传来,柏茵眼前恍然一亮,一片陌生。 这是哪里?她是谁?柏茵什么也不记得了,扭头观察四周,只看见成堆摆放的物品,还以为到了哪家废品场,定睛一看,竟然都是些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柏茵记起刚刚那道声音,忙抬头看,只剩一片空白。 她躺在几堆宝物中间的空地上,伤痕累累的身体正在不断地修复,疼痛交织着酣畅淋漓的刺激。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没有其他的人。 柏茵想着,那就按照刚刚那人的说法,挑一个最想要的走呗。她抬手想撑着站起来,却发现原来手中竟然还握着一柄长剑,很熟悉,但她并不认识。 柏茵虽然没有记忆,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她想要的是对面那堆最上面的那个。她准备起身去取。 “等等等等等!!!” 谁在叫? 一道幼稚的童声尖锐地响彻空间,自己给自己充当了回声。 柏茵警惕地爬了起来,环视四周,“谁?不会还有考验吧?” “没有没有!不是的!我只是想要你带我出去。” 男孩的声音很是紧张,可怜巴巴得令人心软。 柏茵心想,可惜碰到了我这心硬的人。 “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出去,我已经有自己想要的,你有什么理由值得我放弃?” 柏茵始终见不到对方在哪,只能听到小孩在说话。 “我也很厉害的!我保证我有用!求求你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没人说话,也没人陪我。你带我出去,我一定为你做牛做马,你让我往东我就不往西!” 柏茵没有说话,垂眸听着对方喋喋不休地请求与诉苦。 “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见到活人是什么时候了。他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漂亮又广阔。北荒有不尽的雪;南泽有纵横交错的川;西沙有无垠的大漠;东荒有连绵的峰峦和一览无余的平野。” “你选择我的话,什么类型的契约我都答应!我会一辈子紧紧跟着你,无论你去哪!绝无二心!绝不叛主!若有违誓,不得好死!” 柏茵心想,这小孩嚷嚷了一大堆,重点没讲分毫,自己的价值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也难怪上一个人没选他。衷心与誓言这东西的可靠程度完全看个人的人品,而卖可怜、博同情也完全由对方的心软程度决定效力。 真是个傻乎乎的小孩。 14. 修为加一 南泽暑日的热让人压根不敢在暴晒后的地面上打赤脚。除非必要,日头最毒辣的午间也没几个人到处走动,只有阵阵热风扰人。小孩被长辈关在房里,压在温热的竹席上午睡。 等到烈阳终于落下,只留些许余晖之时,许多得闲的大人带着自家的小孩,衣服一扒,就跳进了仍旧温暖的河水里嬉戏。 柏茵走在岸上,瞧着被残阳烧红的长河,阵阵河浪层层叠叠地向河岸袭来,伴随着格外清凉的风。她把腰间挎着的袋子打开了大半,轻轻拍了几下,徐徐前行。 柏茵腰间的布袋简洁朴实,没什么特别的装饰,鼓鼓囊囊的,有一个小南瓜那么大。袋子打开后,有路人好奇地往里一瞅,满脸惊讶。 旁边路过的小孩子正是好奇的年纪,悄咪咪指着柏茵的袋子,眨巴着眼睛就仰头朝着自家爹娘细声问道,“为什么那个漂亮姐姐袋子里的大蛋是黑色的?” 只见过鸡鸭鹅之类小蛋的汉子干咳了两声,把自家女儿的小手按了下去,妇人轻笑几声,一把将自家女儿抱起,“你不是常说隔壁何家哥哥见多识广吗?待会见着了你考考他。” 小女孩被提醒后一下着急了,被轻轻放下以后扯着自家娘亲的衣角就往前冲。 “你这丫头慢些跑,小心摔着了!刚吃完饭跑步,肠子会断的!” 柏茵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看着自己包里一动不动的黑蛋,幽幽出声,“我都想好那个小姑娘问我的时候该怎么胡诌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连他是什么都不知,确定选他吗?想好了,只能带一件宝物出去。” 神秘的声音再次自上方响起。 柏茵还没回复,有人却等不及了,本来寂静的空间忽然传来叮叮哐哐的响声。柏茵闻声望去,一颗黑漆漆的蛋正从一堆宝物的顶端朝着她这个滚过来,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狠狠撞进了她的怀里。 运动过后的蛋微微发烫,里面传来深呼吸的动静,蛋身微微发颤。 柏茵嘴角挂起一抹浅笑,“就他了。” “我只再提醒你一点。这方空间诞生时,这个小家伙就已经是一颗蛋了。因着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它才迟迟没有孵化,靠着充裕的灵气维持苏醒状态。但外面的世界比起空间来说,灵气很是稀薄,莫说孵化,它连清醒的状态都难以维持。你若带它出去,它恐怕会陷入长久的沉睡。你确定选择带它出去吗?” 蛋抖的更厉害了,柏茵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小孩开口,也不打算继续逗他,利落道,“多谢前提醒,就他了。” 说完后,柏茵一手抱着蛋,一手伸出食指,准备滴血结契。牙齿都快咬上去了,余光一瞥,她发现自己衣衫上正好有刚刚打斗受伤时未干的血。 她动作一停,拿着蛋又想往血上按,不对,这血万一不是她的,是那些妖兽的就糟了。 这一来一回的,柏茵觉得没过多久,黑蛋好像觉得柏茵是后悔了,抖得更厉害了,蛋壳表面渗出密密麻麻的小水珠,滑溜溜的。 “哎哟哎哟,你别急啊,我这就带你出去。” “去哪?” “我领了一个南泽的任务,出去一阵。” 青年生硬而笔直的矗在柏茵前面,看着腰间背着一个大布袋子,一只脚已经跨上剑的对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头离开。 才走出几步,焦梓吾犹豫着回头,人已不见踪影。 柏茵从空间出来后就御剑回到了剑宗,休息了几天,将这阵子遇到的收获都整理好,又接了几个会泽附近的小任务,一路游山看水。往日不觉这寻常的景色多美,带着不同的心境来看倒别又一番滋味。 剑宗没什么好呆的,需要学的基本功法她都会了,师父作为一宗之主常常忙碌,于是柏茵抱着这颗蛋就接了个南泽的任务就跑了。 能在那个空间充数,这颗蛋必然不是凡物,但到底是什么?柏茵觉得自己也是傻,在空间里的时候莫名涌起一股激情,死装地不问清楚。算了,反正是我的蛋了,养着吧,也不用吃喝拉撒,比灵宠省事。 现下柏茵已经把任务弄完了,闲来无事,她瞅着黑漆漆的蛋,约莫一个小南瓜那么大,脑瓜子一转,脚步一转,踩着碎石杂草稳健地走到河边。 河边的水还算干净,不论过往多少脏污倾进,不停的水流终究慢慢地将其带走。柏茵在离着水几步远的距离下蹲,把衣服圈在腿间避免沾湿,掏出温热但死寂的蛋,两手托住浸入水中。 咕噜咕噜的声音微小但依然被柏茵捕捉到了,莫名的愉悦。 河两岸不算远,一眼可以望到头,但也不窄,坐船也要花上几炷香的时间。 柏茵敞着腿坐在一块算是平整的石头上,黑蛋放回了袋子里,很是安详。 去哪好呢?不想回剑宗,没意思。 天色渐暗,暖色调的晚霞被昏蓝代替,静了许久的人坐上冰凉的剑,慢悠悠地飞到了河中央,离水面只约有三尺的高度,沿着不息的流水,一路向西。 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在江河面前都是渺小的,至少在体型上。 “小黑,怕不怕和我一起翻剑掉水里?” “哼,要真翻了,算我几十年的剑白学了。” 原本较为平静的江面泛起阵阵涟漪,河中央传来“扑通”一声响。 柏茵一时没有防备,拼命地扑腾着,觉得自己都要喘不过气,扭头到处找蛋,要急死了。就小黑这实心蛋,没一会就要沉底。 “我真服了你了。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能睡!你是一点也不挑啊!每次还睡得跟死猪一样沉,就是有人趁你睡觉把你砍成臊子,你怕是都没点反应!” 柏茵听到熟悉的声音蓦然一惊,猛地坐了起来,头砰的一声撞到了一个硬物。 比柏茵痛呼声更大的是咬牙切齿的大叫。 “老子的头啊!柏茵!” 这一叫彻底把柏茵叫醒了,河水散尽,周围仍旧是祝家的客房,加上一个着脑袋,死死瞪着她的凤游 。 从噩梦里清醒后,柏茵的第一想法是,我刚刚竟然蠢到摔下水,这就算了,闭水咒也忘了用,就那么傻不啦叽地划水。幸好没人看见。 “醒了醒了,找我什么事。” 没等凤游开口,柏茵就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之前吞下一颗药恢复了她原先修为的三分之一,现在又吃了一颗,果然又涨了三分之一。 还有一段陌生的记忆被强行塞进了她的脑子里。 到底是为什么? 柏茵自穿越来就被迫到处奔波,至今没能细究各种疑点。她到底属于哪个世界?她原本以为奶奶在的世界才是她的原世界,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奶奶从小教她的东西,现在看来,都是为了来到这个世界做准备。穿越前一晚给她的符咒与药丸更是不用多说。 原主叫小茵,前世叫柏茵。各种莫名的记忆与突然恢复的修为,缠着她不放的前世契约兽,都让她不得不多想。 她原本想着,自己慢慢修炼,等到强大了以后,总能触碰到时空的规则,到时候就能回去,回到奶奶身边,但,那真是她原本属于的世界? 罢了,等这里和西沙的事情结束,她回一趟剑宗,把事情搞清楚。 柏茵垂眉看着再次长高一点的身体,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你听到了没有!我刚刚说了这么久,你全给我当耳旁风了?装什么由于深沉呢?” 凤游的声音愈来愈大,终于忍无可忍,准备重拳出击。 “咚咚。” “莫姑娘在吗?” 敲门声停,邹楷滇偏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啊,在的在的,怎么了?”柏茵语气里带着疑惑。 “过会就要试着吸引怨鬼,我们几人想着先凑在一起,商量商量细节,免得穿帮或出岔子。方才叫凤公子去叫你,我看你们过了好一阵也没来,就找了过来。” 回答立刻自门外传来,柏茵听着这声音,总觉得比方才又温柔许多。应该是她多想了吧。 柏茵一把推开一脸幽怨望着她的凤游,麻利从床上爬起,稍微扯了扯刚刚压到的衣服,心虚道,“实在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我这就过来。” “大家就在方才那间客房。” 说完,门外传来渐远的脚步声,邹楷滇走了。 “哼!实在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凤游的阴阳怪气虽迟但到,声音别扭地绕了山路十八弯。 “也亏得你倒听他的话,我刚刚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见色忘义!” 凤游白眼飞到天上去了,气得不轻。 “别胡说八道!就算邹道友称得上‘色’,那你也和‘义’不搭边。我承认刚刚走神了……” 柏茵推门而出,和凤游边聊边走,毕竟不好再让他人久等。 一句“对不起”没来得及说出口,她想到了自己走神的内容,接着又有了一个可怕而难以置信的猜测。 15. 上山 柏茵记得自己在方才的梦里又变成了原身的前世,梦里的场景也都还历历在目。她当时弄来了一个大黑蛋,一直带在身边,还结了契。可现今,那位剑宗大师姐的众所周知的契约兽就那一位。 柏茵此刻受到的冲击几乎不亚于当时爬上剑宗后发现自己触发了那道结界,她不由得停下来,侧过身来再次细细打量了旁边这货一番。凤游比她高上一个头,一袭墨色披散的长发,黑衣,脸色如常的臭,一双丹凤吊梢眼,对着柏茵的时候似乎无时无刻都在翻白眼。 柏茵回忆了一番当初小黑乞求她时那可怜巴巴的语气,再次上下打量了此刻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皱眉停下等她的凤游。 “又怎么了?还不走,你舍得让那谁久等?” 凤游被她看得全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道,“把你这恶心的眼神拿开点。就算我长得天上地下仅此一位,你也不能就这么盯着我不放吧!……要是那谁又知道了,我的毛又要遭殃了。” 柏茵没有听清凤游最后一句碎碎念,她还是无法理解,垂首摇头叹了口气。她那么小那么可爱的一个黑蛋,怎么就变成了这气死人不偿命的糟心货?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黑蛋?” 实在不死心,柏茵小声冲着凤游向前走的背影喊道。 祝府的廊道不算窄,地面是三合土,大部分都是平整坚实,只有少数地方因为年久而不免有些坑洼。凤游在平地打了趔趄,回头时一双眼睛瞪得像要吃人。这小子这时候甚至顾不上自己丢没丢脸,扶着墙就赶紧站好,背着柏茵定了一会,再转身急匆匆地快步走到柏茵身边,围着她转来转去地打量。 他语气抑制不住的上扬,“你,都想起来了?” 柏茵摇了摇头,“只想起了一部分,见到了你还是颗蛋的样子,比现在顺眼多了。你,这些年不好过吧?” 凤游没说话,选择性忽略了柏茵后面的话,垂眸低首,过会儿再看似不经意地开口道,“那你到底是怎么恢复记忆的?真靠睡觉?” 柏茵继续朝前走,随口道,“捡了瓶药,吃药就恢复记忆。” 好不容易,柏茵才勉强打消了凤游将药抢过去全部塞她嘴里的念头,两人也终于走到了房间。 余翱、邹楷滇、柏简三人已经在交谈,叽里咕噜的,柏茵一个字也没听清。其实柏茵觉着演戏这一招悬得很。潭州这么大,也没见每个嚼舌根和负心汉都被害。但现在也没别的法子,这怨鬼久未现身,也没有别的线索。 “哟,终于来了,可让我们好等啊,大小姐!” 余翱用余光瞧到了姗姗来迟的柏茵,面上抹开笑容,话里语气却像是塞满了。 身边已经有一个刀子嘴的柏茵免疫了这句话,面不改色地赔罪后落座。 柏简点头以回应,邹楷滇坐在柏茵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一张小方桌。等柏茵坐稳,他伸手推过一盏凉茶,道,“没有很久,我们也才讨论完地点与大概剧情。莫姑娘刚刚睡醒的话,喝盏凉茶会好受些。” 凉茶里飘着散开的菊花和黄栀子,闻起来有淡淡香味,柏茵接过后道了声谢,端起茶盏来喝。茶盏盖住了她大半张脸,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向着邹楷滇望去,本想偷偷打量,却撞见了对方眼里的正在偷看的她。 三人商量的地点是李家大娘死的那座山,地方较偏远,不至于误伤民众,再加上树木丰茂,多荫蔽,阴气足,易引得怨鬼献身。 柏茵睡了一个下午,现在天渐渐暗了,几人打算先去山上到处逛逛,等到天彻底暗下来,就开始演。柏茵是痴情不悔投奔情郎的少女,邹楷滇是得到对方后已经厌倦准备丢弃对方的富家公子哥,其余三个是路过见着两人拉拉扯扯,当即指指点点的路人。 用凤游和余翱的话来形容,“天上地下,再找不到比这更烂的剧本。” 讨论的差不多后,柏茵想了想开口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得搞清楚那个刘家小孙子遇害的原因,单靠演戏还不知道要等到何时。而刘家小孙子应该不可能属于负心汉那一类受害者。一个小孩子,如果不是长辈影响,和什么坊间传闻八卦应该也没关系,找到他遇害的原因,说不定能找到旁的更快找出怨鬼的方法。” 柏简不是没想过这一点,他当时能问的都问了,实在没什么头绪。既然柏茵提了出来,他自然也是认同的。 “我们明天再去一趟吧。” 邹楷滇看着都表示赞同的大家,一锤定音。 柏简向师父打了声招呼后,几人走出祝府,朝着山上走去。 潭州的傍晚人很少,不似柏茵之前在南泽,许多人家吃完饭要出来散步。空荡荡的大街只闻饭香与屋内传来的闲聊,风携着晚饭的油烟味在四处流动。纵使怨鬼已久未出现,没有它被彻底消灭的消息,民众还是惴惴不安。 也许之前不是这样,第一次死人时,众人不以为意,只是想着死者家真是倒霉,偏偏挑中了他。好久过后,怨鬼一直没出现,于是他们渐渐忘了。第二次,众人有些慌了,记起了之前的事,但终归隔了这么久,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又过了很久,居民终于松了口气,结果第三个死者又出现了。大部分人开始上心了,搬走的搬走,时常敞着的大门也终于习惯性关上。到现在,无论怨鬼多久没出现,恐惧的种子已然深深扎根,难以连根拔起。 朝着山上走去的路上,少数不多的声响是树上的蝉鸣和路旁草丛的蛙叫。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坎坷不平,这里一块土疙瘩,那里一块大石子,令人不得不分更多心思在看路上。肆意生长的野草划过衣摆和小腿,挠得人身上痒痒的,心里毛毛的。 因为不识路,几人一路摸索才走到山上。准确来说,是靠余翱的灵犬一路摸索。 灵犬几乎算是御兽 宗的标配灵兽,既能识别阴气与旁的不详气息,又能陪着主人外出历练时解闷。虽然战斗力不高,但很多弟子都会认养一只。柏茵原先还奇怪这御兽宗少宗主身边竟没有一只契约兽,问出声才得到了解释。 地点气氛已到位,余翱也没再像平常一样阴阳怪气,正色解释道,“应该是受怨鬼阴气影响,临近潭州时,许多我的契约兽就不受控制地陷入了沉睡。再加上之前遇袭,部分契约兽受伤,我就没让它们出来。灵犬也是刚刚才醒的,正好叫它出来探路,不过它和之前相比,这次有些畏畏缩缩的。” “嗷~~”坐在地上的小黑狗朝着主人软乎乎地嚎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主人,身体明显紧绷着。 余翱蹲下身轻揉了灵犬的头几下,另一只手一遍用又一遍地顺着灵犬柔顺的毛发。 柏茵看他这样子实在不适应,扭头想和凤游对视,发现凤游还在呆呆地看着余翱和他家的小狗。 这家伙,难道是吃醋了?因为余翱对这只可爱的小狗这么好,把债孽累累的小凤凰忘了? 获得凤游的无视后,柏茵郁闷地转头看向柏简,对方一脸如常,对于余翱的反常并不在意,而是沉浸在话里的信息中。 柏简点点头,道,“灵兽受到的影响这么大,这次要解决的怨鬼应该不简单,要加倍小心。” 柏茵只好把视线投向在场的最后一个人,那个人却像是早就发现了她的小动作,笑眯眯地等着她看过来。 一群无趣之人。 柏茵被看得受不了,飞快地回头,朝着余翱道,“我们试着看能不能先找到李大娘遇害的地方吧,那里说不定会有线索。这小家伙能找到吗?” 余翱站起身来,道,“试试吧。但过了这么久,案发现场的痕迹差不多都消失了。” 柏简也出声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去看看总没有坏处,实在找不到就算了。对了,它有名字吗?” 听到柏简的询问,余翱默了一会儿,咬着牙丢出两个字,“小翱。”他倒不是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就是烦一些无聊的人老是拿这事打趣! 这名字其实也不是余翱取的。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小翱,家里长辈要他取一个名字,可他一直犹犹豫豫想不好。小孩子识的字不多,对于灵犬又很是稀罕,不想随便取一个,这事就拖了好几天。这段时间,余翱每天抱着小狗走来走去陪自己玩,遇到了长辈总是小翱小翱的叫他。于是几天后,余翱决定用自己精心挑选的几个名字喊小狗,看它喜欢哪个就叫哪个,结果小灵犬对每个名字都没反应,直到路过的人喊了声小翱。 余翱见小灵犬已经认了这个名字,虽然有点难受失望,但也只好接受。家里长辈也就因为这事老是逗小余翱,碰到一人一狗就小翱、小翱的叫两声,经过他好长一段时间的抗议后,他们才答应余翱不再叫他小翱。 16. 目标疑似加强 果然,柏茵立马笑嘻嘻地冲着余翱叫了两声,声音抑扬顿挫。 好幼稚,好爽。 “小翱~小翱!” “嗷!嗷!”小翱冲着柏茵龇牙咧嘴,发出警告的吠声。 “我哪得罪你了,小翱?” 挑衅是不能停的,柏茵蹿得像道闪电似的就朝着凤游的身后躲去。这不是害怕,只是不想惹小狗生气,她可不想要小灵犬罢工了。 凤游都看不下去了,逗狗有这么好玩?他侧身将柏茵的视线从小翱身上隔开,没好气道,“我的姑奶奶,我求您快点开始搞正事行不行?” 余翱不再忍耐地白了柏茵一眼,这人真是给她点颜色就敢开染坊。不过话说回来,余翱微微歪头,右手托着下巴,朝着柏茵投去疑惑的眼神,目光在柏茵和小翱之间流转,不解地开口,“我家小翱脾气最是温和,往常有人这样叫也不会生气,顶多因为我的不高兴不理人,还没见过它对人这么凶。” 柏茵还以为这小灵犬就是这小辣椒脾气,结果竟然只是对她一个人凶吗?换了个世界和身体,猫厌狗弃的体质竟然还没变?柏茵逗弄人的心思都消减了些,郁闷开口道,“真的没有吗?” 不待余翱回答,凤游脸上如同笔墨入水般舒展开,微微上扬的嘴角被死死地压住。他两只手覆上柏茵肩膀,推着对方往前走,“有又怎样,没又有怎样,快走吧!正事要紧!” 柏简已经默声等了一阵,跟着就走。邹楷滇走在末尾,视线落在凤游和柏茵两人身上,久久不移。 余翱扶着下巴思索片刻,看着没人在等他说话,就放弃了继续回忆。他其实记得,小翱确实也有一个很讨厌的人,随了他。还别说,柏茵和他前不久见过那人越来越像了。想到这,余翱一激灵,再次回忆起对方一路的表现。 虽说莫道友没有那人行事那么嚣张讨厌至极,但那股气质与两人自见面起就不合的磁场告诉余翱,这人极有可能就是柏茵那个二货!没等余翱再次深度思考,他视线一转到走在最前面的柏简,记忆一下清晰了起来。 这人不就是不久前和柏茵结伴领任务的那个男人吗?柏简五官浓艳似妖,一脸的正气却让人一眼就觉得这人绝对是个翩翩君子。这么有记忆点的一个人,他这个猪脑子居然才认出来…… 那旁边那位姓凤的道友应该就是那只坑蒙拐骗毫无良心的小凤凰了。余翱又看了眼凤游旁边矮小瘦弱的柏茵,哼,戴了张烂木头面具就想装作不认识我。没门! 五人一犬继续赶路。 荒山野岭再加上渐沉的天色,仿佛滞住的空气逼得柏茵深吸一口气,生怕冷不丁就窜出一个鬼。上回遇见的鬼没啥攻击性,而且身体完整,这次她相信绝对不会有上次那么好运了。 终于,在又一次被突然从树上惊起的小鸟吓到后,柏茵战术性清了清嗓,试探道,“余道友,这潭州怨鬼案搁置许久,为何突然派你来协助处理,也没个人作陪?” 余翱本就一直在注意柏茵,被她那怂兮兮的样子逗乐了,抬眼调笑地对视上对方,道,“可能是因为宗门怕接任务的人不太靠谱,夜里走山路这样的事也要提心吊胆。” 这句话的指向性强到柏茵相信在座各位都能听懂,但她就要装作没听懂。 不是点名道姓的嘲讽,柏茵就将一律忽略。 好在余翱也没有继续深入探讨这个话题,他一脸坏心思地咧嘴道,“其实接到这个任务的不是我。原本鉴于我们宗门调查到潭州这个任务涉及的死亡人数较多,但本质也只是怨鬼作乱,几位长老简单商议就派了一位我熟悉的师叔来帮忙,方便情况有变时联络御兽宗求助。” 晾了柏茵几秒,他继续道,“而我呢,前不久正好在玄机阁碰到了一位思念多年的旧友,准备领个任务借机寻人,恰巧碰到了那位师叔就把任务抢了过来。” 柏茵听到对方语气在“思念多年”和“旧友”格外加重,忍不住嘴角抽搐了几下。没等她开始试探,对方又道,“莫道友觉得我能找到我的那位好友吗?” 柏茵看着对方二百五似的笑容,得,这傻子应该是认出我了。 “咳咳”,战术性清嗓后,柏茵三百六十度环视了一下暗沉沉的四周。嗯,这周围好多树啊,还有点雾,大自然真美好。 品鉴一秒后,柏茵转换对象继续开口,“邹道友,你先前说是游历途中偶遇余道友,见对方遇险后出手相救,这才结伴而行。” 邹楷滇淡淡回了个“嗯”。 “那你还记得当时余道友遇到的是什么东西吗?是在临近潭州的地方吗?” 同样带着“烂木头”面具,柏茵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密密高林间本就视线不佳,渐起的雾气更是阻碍了众人的视线,黯淡的霞光也被挡得一干二净。 柏茵只见原本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男人停滞一瞬,接着又转过头来,墨绿眼眸里沉静如水,温和道,“莫道友是想问余道友遇到的是否和潭州怨鬼有关?” 柏茵点了点头,紧张归紧张,她方才一路上还顺便理了理来潭州后的所有事。她原本对余翱还心存疑惑,一个堂堂御兽宗少宗主,亲自来协助一个小小怨鬼案,还碰巧三番两次遇到了他们。余翱方才的回答她姑且信了,但她有点好奇,“是何方妖魔鬼怪竟然让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宗主大人无计可施?” 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余翱脸上泛起咬牙切齿的红色,道,“闭嘴,我那是被偷袭的!” 柏茵丢给他一个戏谑的眼神,脸上明晃晃写着“开始挽尊吧,少年”。 “我真不是——算了,懒得和你计较。” 余翱放弃和柏茵纠缠,放慢了步子,开始回忆道,“我当时临近潭州边界,因为灵兽们的状态都不好,我就将载我过来的玄鸟和其他灵兽都收起,打算步行。当时我才走片刻,就远远看见一个荒庙,准备进去看看。还没走近,就见到前方有个老伯倒在地上,吃力地挣扎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玄鸟竟也受了影响。” 柏简原本默默听着余翱讲述,突然冷不丁插了句话。 余翱点头道,“是,虽然玄鸟的症状比其他灵兽要好,但还是受到了影响。” 柏简没有再作声,但心态已然不像一开始那样镇定。他们师兄弟两个,一个学医,一个修习御兽之道。平日里也经常听柏宋念叨,自然了解玄鸟,连它都受到了影响,这潭州的案子不简单。 柏茵不知道玄鸟是什么,她现在听懂了事情变严重了,但不知道事情变得有多严重。这种一知半解的状态很不爽,于是她悄摸摸地传音问凤游,都是鸟类,小黑绝对比她熟。 要想了解玄鸟,就避不开御兽宗这个存在。于是柏茵一边在树林里漫步,一边又在知识的海洋里徜徉了一阵。 总的来说,这个世界的宗门对所有具备修炼天赋的人开放,通过测试就可以加入宗门,获得资源与庇护。与权利不可分割的是义务,成为宗门弟子必须遵从师门安排,守卫一方和平与民众。御兽宗就是如此,宗门内部靠着竞争与实力分配资源,具体形式比较复杂。凤游的意思是,余翱这个少宗主的位置可不是靠继承得来的,可以说有一半是靠玄鸟。 御兽宗创建之初,开创门派的几位大能不仅传下了自己所有的御兽诀与灵兽百 科,还留下了一颗未能孵化的玄鸟蛋。 “等等,你们鸟类都喜欢呆在蛋壳里好几千年再出来吗?” “额,我和他算例外。” “哦~你认识他?” “讲正事!总之,玄鸟血脉仅次于我。像我俩这个级别的兽,大多存在上古时期。现存的除我两外不知道还有几个在什么传承秘境、秘宝秘境里躺着。” 余翱这人有傲气,但也确实是宗门里的佼佼者,学得快,懂得多。他年少便得了机缘,唤醒了玄鸟,还成功契约了对方,完成了宗门创立者没有做成的事。 柏茵和凤游激情私聊时,余翱见柏简脸色变化,想着几人还要合作解决这件案子,不熟练地开口安慰道,“玄鸟不舒服应该和怨鬼关系不大。这家伙——精得很!经常偷奸耍滑,说不定是看着其他灵兽不舒服休息眼红,自己装病。再强大的怨鬼也不可能让这家伙受影响,除非是快要成为鬼王的厉鬼之类。” 方才余翱话讲一半被岔开,缓了一会儿后,他脸上浮起难掩的嫌恶,继续道,“就我刚讲过的那个老人,走近后,我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也没说话,只是继续别扭地摆动四肢。我以为是老人家没听见或说不出话,直接上手给扶了起来。” “还没和那人对视,我就感到手上一阵湿腻腻的。当时我还没意识道接下来的事,低头一看,满手粘腻的绿色汁液,我甚至感觉那玩意在我手上蠕动!呕——这时候我已经预感不好了,转头一看,毫无防备地就对视上了好几朵鲜艳的小花和绿枝。呕—从那人嘴巴、眼睛、鼻子各种难以想象的地方窜出来的啊!。” 柏茵打了个颤,草木环绕的周围突然变得更加的阴森森,每一棵平静的植物似乎都会在下一秒张开血盆大口或发动漫天触手将她吃干抹净,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后面的过程我就不加以赘述。总之,我觉得我遇到的那个东西和潭州怨鬼案应该关系不大。那怪东西不似鬼类。” 邹楷滇附声道,“确实。” 向前走的柏简也停住了脚步,他转身看向余翱,道,“余道友方才说的症状我也见过。” 余翱双眼微微瞪大,忙问道,“在哪?在北荒呆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这鬼东西!” 柏简吐出两个柏茵并不陌生的字,“西沙。” 柏茵像是想到了什么,如临大敌,怀着最后一点希望,紧张问道,“这不会和西沙的疫病有关吧?” 令人心碎的话语无情地落下,“这就是疫病的症状之一。但自疫病爆发后这些年里,从没听说过西沙以外的地方出现了疫病感染者,这应该是第一次。实在古怪,说不定是疫病出现了新的异化。” 余翱狠狠一拍自己脑袋,“对啊,那人的症状同我听长辈和医阁弟子谈起的西沙症状确实极为相似,但因为疫病确实没有过在其他三方出现的痕迹,我竟没往那方面想。这事关重大,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会立刻向宗门禀报!” 柏茵想起自己被迫接下的任务,这一刻想刀了余翱的心到达了巅峰,瞧傻子似的望着对方,用着对仇人一样的语气开口道,“你为什么不现在就联系?迟则生变懂不懂?这么大个宗门,连个传音的工具都没有?” 三连问一下子把余翱气得想要争辩,又苦于自己造的孽。这欠揍的语气,这讨厌的反问句,这人死了一次都不肯丢啊! 半晌,余翱无奈地干巴巴解释,“出门急。忘带了。” “就知道你靠不住,算了,先赶紧把眼前这件事解决了。走了这么久,你的小翱找到地方了吗?” 话音刚落,灵犬就停止不动,坐了下来。 17.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几人立马停下脚步,向彼此缓步靠近,视线专注地扫视四周,捕捉着任意风吹草动。高大的林木上,树叶摩挲微晃,像一个个手舞足蹈的妖精小人,注视着、包围着柏茵几人。 确定灵犬没有继续前行的趋势后,余翱就将其收进了契约空间。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温热的夏风此刻竟也带上了凉意,像被游荡的阴魂贴着耳畔轻轻地吹气。四周除了茂密葱郁的树木花草外,既没有生人,也没有“死物”,倒是长着许多柏茵小时候吃过的野菜,格外多且生机盎然,像是比周边稀稀拉拉的野草多了营养滋补。 片刻后,没有发现异常的几人暂时放松了警惕,柏茵于是提议道,“既然没有找到地方,不如我们先开始演戏?” 获得肯定回答后,没有任何情感经验的柏茵目前是大脑空空。就在她还纠结该怎么演时,邹楷滇已经从容地拿出了自己的储物……香囊? 为什么用问号呢?因为那香囊长得实在难以言说。除此以外,柏茵越瞧这香囊越眼熟,上面绣着一只黄色的四脚兽,旁边歪歪扭扭的几个线条柏茵实在看不清了。 “眼熟就对了,那是你之前在客栈送给他的香囊。这小子手还挺快的,才几天工夫就炼成储物器用了。” 凤游突兀的传音给柏茵吓得一震,接着听到这个香囊是她送出去时,柏茵无措地立在原地心情复杂,大概像自己觉得如同狗屎一般的作业获得了家长的表扬,并且家长还大大方方地展示。 柏茵不解地发问:“香囊也能储物?” “当然可以,锻造储物器是将一个储物空间附上你选定的物品。只要你想,鞋子、桌子、椅子也能储物。” “行吧。” 邹道友有勇气用这个储物,柏茵都没勇气承认这是自己送的礼物。幸好对方翻找了一小会儿就取出一本书后就把香囊收了起来。 不等柏茵发问,邹楷滇就走了过来,面上一本正经,语气自然中含带不可掩盖的羞意道,“在下对这方面的感情之事不甚了解,更没什么经验,又怕临时扮演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所以方才下午出门买了时下一本流行的话本子。老板介绍时说是有一段渣男痴女的情节,我觉得不如就照着那个情节演。姑娘意下如何?” 那当然是同意咯。检查课业的时间都到了,自己只字未动,现成的答案递上来,哪有不抄的道理。 柏茵伸手接过书,不免地碰上对方托握着书的大手,羞赧一笑道,“行,其实我也没经验,照着演肯定比自己编出来的像样。” 得到赞同的邹楷滇眼唇都不自觉地微弯,道,“嗯,有关情节的那几页我折记过了,内容与台词我下午都背下了,你先看会儿。” 柏茵答了声好,但这时天色已黑,修仙者再怎么感官灵敏,在暗夜里看书也是太为难人了。她转头欲张口,使唤凤游打灯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道明亮又不刺眼的光已经闪在了柏茵眼前。 邹楷滇脸上带着懊恼的歉意,手上托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正是光源,不好意思道,“抱歉,我应该早点问你的,方才路上一直在注意四周,都把这件事忘了。现在天这么黑,我托着这颗夜明珠帮你打光作为弥补,可以吗?正好我顺便也一起再回顾一下情节。” 凤游和余翱那样“尖酸刻薄”的男人见多了,柏茵现在看善解人意、脾气温和、温润如玉、通情达理、做事靠谱的邹楷滇就像看天使。对方都这么说了,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两人就着一本书看其实是件挺不自在的事,书捧在对方手上,不想斜视就得站在对方身后,伸着脑袋从对方肩旁或上方看书,幸亏邹楷滇身高比柏茵还高出不少。而另一方面,托着书的人难免会被另一人圈起来,心思时不时被身后传来的温热与呼吸勾走,似乎一身都要染上对方的气息。 柏茵现在就有这样的感觉,清苦的草药香一直在鼻尖萦绕,久久不散。捧着书的手一直僵着,怕突然的动弹会打扰到正在看书的邹楷滇,身体也微微紧绷,唯恐抖动余后靠会碰上身后的温热。 但她不知道的是,身后的人自从书拿出来后,视线就再没落到书上。而两人的距离倒也没有柏茵想象的那么近,邹楷滇从上往下望去,柔和的眼神里映着少女乌黑的一头长发与认真的侧脸。 余翱沉思地看着“认真钻研”的两人,从地上随意扯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搓来搓去,半晌后,手里的草被猛地从中间掰断,往草丛一丢。 凤游正靠着一棵老树,一条腿立着,另一条曲起踩在树上,无聊地等待着。 “凤道友,我问你件事。” 凤游偏头一看,只见余翱一脸欲掩难藏的幸灾乐祸,来了兴趣。 “你问。” “你和姓——莫姑娘很熟吧?” 余翱姓柏的三个字都跑到嘴边了,硬是吞了回去。哼,莫詹边,莫沾边,亏她想得出这么个名字。 凤游心里好奇这家伙的兴奋劲,嘴上不假思索道,“当然了。我认识她很久了。” “那你知道她和邹道友是什么关系吗?我原本觉得这两人间一直怪怪的,明明是我先认识的邹道友,他两的相处却总比和我的自然亲近,还老是凑一起。我看他们一同看书的氛围,莫不是两人好上了?” 凤游一脸诧异地看着对方,这人竟然才看出来不对,他还以为这两人挺明显的。尤其是那男人,孔雀开屏就没停过。难道是我太了解这两人,所以看着明显?不过这又什么好兴奋的? “不好说,但我感觉极有可能。” 开玩笑,这两人不锁死对方还想祸害谁? 余翱心中的猜想得到验真,连忙转过身去,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发自内心的笑声泄出。原本跟他不对付的只有柏茵一个人,但后来这厮有了道侣。这就算了,但那瞎了眼的男人学着他家小翱,“恨乌及乌”,只要碰面就要戏耍他,然后再向媳妇邀功。把我当什么?把我当什么!你们道侣情趣的一环? 而且那男人坏得很,惯会装模做样,无辜的外表下阴的沾上得人都要得风 湿病了!每次把他坑得有苦无处诉!哼,怎么样,媳妇被抢了吧!就是可惜邹道友那么好一个人,栽在柏茵身上了。 几分钟后,柏茵看着那本书,如坐针毡,脸上泛起难色。哪来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形容词和动词!什么眼波似水、睫羽轻扇、眸光骤缩,还有柔情似水、心灰意冷声音发颤一类的语气要求。戏这么多,就该让…… 谁,她刚刚想说谁来演?明明不记得人,但总觉得见过有人在她面前做过所有的这些表情。 “是看完了吗?” 邹楷滇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柏茵在发楞,怕对方是看完了在等自己,就先开口询问。 “啊、嗯嗯,看完了。” 柏茵其实只是大概扫了一眼,她早就打算好了,等会将书递给凤游,自己跟着凤游照着书读的传音念台词,目前她只记住了貌似这话本子的作者还挺有文采,那描写的叫一个生动。 柏茵拦下了邹楷滇打算将东西收起来的打算,拜托凤游保管话本子和夜明珠,美名其曰这样等会儿忘词需要温习时,就不用再麻烦地从储物香囊里掏出来。 凤游知道柏茵的鬼主意后,深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狠狠接过书,好歹还是答应了。 黑夜无情,凉风飒飒,痴情的女郎苦苦哀求着昔日恩爱的情郎不要无情地抛下自己? 凤游一手捧着话本,一手照着夜明珠,黑着脸,开始没好气地按照话本一字一句地传音。余翱见他看得“津津有味”还惊讶地调侃了一句,“我没想到你还喜欢看这种话本。” 男女主角摆好站姿,柏茵轻拽着对方一片衣角,面露痛苦,眼中含泪。邹楷滇背身而立,表情——未知,毕竟背着身柏茵又看不到。 余翱见到凤游认真地看书,就不再打扰,溜到神游天外的柏简身边,轻肘对方几下,等柏简看向他时,余翱一边看得起劲,一边朝着柏简唠嗑。 “柏——白担心一场,莫姑娘的演技真是令人叹为观止,难怪……” 柏简见余翱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过了几秒没等到后文,好奇道,“难怪什么?” 余翱气得牙痒痒,难怪之前柏茵干了坏事还倒打一耙在他身上时,都没几人相信自己! “没什么。”才怪! 这边仇恨值一直在增长,另一边的感情氛围也逐渐浓厚起来。 “一定要离开吗?我们就这么结束吗?不!我求你不要走好不好!” 柏茵声泪俱下地哀求,已然湿润的眼眶微微泛红,攥住衣角的手也在发抖,仿佛轻推一下,便会无力地倒地不起。 “对,这样就很好,接下来轮到对面发挥了。” “我的演技怎么样?不说满分,完美应该能称得上吧?” 凤游选择忽略。 柏茵牵着的人动了,没有回头,却是决绝而不可抗拒地将柏茵的手扯开。 同样哽咽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平日总是温和的语气变得破碎感十足。 “那你倒是和他断了。” 18. 晚山遇人 “对不起,但我对你的爱也是真的。” “什么鬼!” 凤游抬起头,看了一眼表情已然失去控制的柏茵,淡淡道,“你台词读错了。” 边上,柏简的表情有一瞬间裂开,而余翱压根就没缓过来,呆滞半天,他冲着凤游走了过来,嗖地把书一夺,开始一字一句地钻研。 啧啧啧。 凤游没了书,朝柏茵丢下一个爱莫能助的手势后就开始看起戏来。 柏茵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回忆,重复了一遍刚刚凤游提醒她的话。 好在邹道友还没有转过身,也就没看见柏茵刚刚的失态。 “对不起,但我对你的爱也是真的,” “你让我如何相信?我第一眼见你时就已倾心。一次次无法自控地接近你,我本意不想打扰你,只是想在远处默默看着你便好。是说你喜欢我,将我拉近,是你说想和我更近一步。我高兴疯了,家族要我联姻,我宁愿断绝关系也逃了出来。可你却和那个人……” 邹楷滇已经转过来了,往日总是充满笑意的双眼染上无尽的痛苦,直视着莫名心虚的柏茵,未尽的控诉是不愿再回忆一遍被背叛的绝望,本就恹恹的身体此刻在受不了一点刺激,甚至因为刚刚的语气过于激动,被白纱缠绕的颈间又开始痛起来,不住地轻咳起来。 柏茵:哥你别这么入戏啊!我接不住。 脑子虽然出戏了一秒,柏茵的手却下意识地想要轻抚对方正捂着的喉部,反应过来后,柏茵连忙左手打右手,背过身去,开始闭眼胡说。 “你别激动,对身体不好。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什么都可以怀疑我,就是不能怀疑我对你的真情。我和他只是权益之计。” 渣女竟是她自己。 这下换成邹楷滇来揪住柏茵的衣服了,凄怆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你为何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因为我怕破功! 还能说啥,来一句万金油吧。 “对不起。” “你至今连你的真实姓名都没有告诉过我。” 柏茵一惊,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他喊你的时候,是另一个名字,我不曾知道的名字。” 话说完,邹楷滇身体微晃,只手捂着喉间,另一只手仍不放柏茵的衣袖。眼看着就要倒地,柏茵心里猛地一慌,也顾不上能不能扶住,拉着人往怀里靠,竟也稳住了。 凤游实在看不下去,低声骂道,“狐媚子!就爱耍些这不入流的手段!死瞎子,一见到美人就丢了智!他要真站不住,你这么个小胚子能扶住他那体格?” 说完,凤游一把将看得津津有味的余翱扯过来,再戳了戳若有所思的柏简,看着两个不想正事的人,无语道,“该我们上场了!说闲话、戳别人脊梁骨,会吧?” 柏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余翱皱着眉毛,嘴抿成一条线,表示自己尽量。凤游虽然也不擅长,但打他从蛋壳里出来,碰到的这种事多了去了,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群猪狂奔。 “我先上,你们学着点。” 说完,凤游咳咳两声清嗓,瞄了一眼还靠在一起叽里咕噜的柏茵两人,顿时生出了真情实感的不爽,开始上前发挥。 “哟,这是哪家姑娘,大半夜不睡私会情郎?要是让家里人知道了可不得羞死。” 邹楷滇此刻还没有学会自己站立,听到凤游插了进来,偏头掩住表情,强撑着自己从柏茵的怀里离开,闷闷咳了几声,慌忙解释道,“是我自己出来……玩,到山上迷路了,姑娘只是路过,好心给我指路。我刚刚只是没站稳,她扶了我一下。” 柏茵那股莫名其妙的心虚和愧疚从一缸水涨到一池塘,不自觉就狠狠瞪了凤游一眼,手虚虚伸向邹楷滇,又醒悟地收了回来。 凤游感觉自己像是在外面帮主上干脏活累活的怨种,自己还在哼哧哼哧做事,看不惯主上被狐媚妖惑,奋力谏言,结果被无情地斥责。 他气得忍不住笑了几声,化身愤怒的小鸟,开嗓道,“谁信啊?大晚上不睡觉,来山上不是私会是什么!还有你,别以为晚上我看不清脸。明明自己都有未婚夫了!这是谁?我明天就告到你家,让你未婚夫把你们剁了,放两个坛子沉潭!” 柏茵原本想着,都修仙界了,咋还那么封建,私会个情郎都要说三道四。现在安个有夫之妇的身份,那确实不道德,算他合理吧。 凤游看着一直在点头表示支持的柏、余两人,觉得自己在一打四,“你俩倒是张嘴说话啊!怎么,你们俩也是一块上山散步迷路了!” 余翱已经学会了一点,精准朝着柏茵一个人丢了个嫌恶的眼神,道,“你说得对!就该把把这三心二意的女子沉潭!” 柏简:“嗯”。 这句话拉开了余翱的话闸,开始和凤游一起不间歇地攻击起来。 柏茵不知道怨鬼会不会出现,但她知道这两人演爽了,纯公报私仇来的。不过她确实也有点被骂醒了,从刚刚微微入戏中抽离出来。 “行了行了,别吵了!” 两人没停,这名正言顺、光明正大蛐蛐柏茵的机会可不多。 柏茵觉得刚刚邹楷滇靠她带来的那点温热已经消散,现在寒风一吹甚至更加冷了起来,明明方才还不觉得。 周围全是两人喋喋不休的职责,掺杂着梭梭的草木声,吵得柏茵头疼。 “别吵了。” “嘘。” 柏茵诧异地看向柏简和邹楷滇两个人,仁义啊! “听到了吗?” 柏简背对着几人,望着前方静听着。邹楷滇也站直了,一改神色,左手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安静,小声提示三个还在状况外的人。 玩归玩,闹归闹,正事总要放在第一位。叽叽喳喳的声音即刻停住,四周再次只剩下风声,但细细静听可以发现有细微声音随风而来。越来越大,那动静越来越大,像是稚嫩的童声,向来被形容作银铃般的歌声,此刻格外的惊悚吓人,像是夺命的催魂铃。 不止,柏茵眉头紧皱,偏头闭眼,再次认真地辨认,似乎还有水流的声音。 一座居民们不敢靠近的山上,夜里,遇见一名儿童。几人对视一眼,没有作声惊动那个东西,开始面对面传音。 传音这个功能只要对方愿意就能近距离使用,想要远距离传音只能通过契约或是结契。 几人一商量,对方实力目前未知,如果是普通怨鬼就没问题。余翱的灵宠还在恢复,柏简主修医术,剑术不精,安全起见,这两人站在后面。邹楷滇和凤游站前面。柏茵的话,她收敛了这几次恢复的灵力,几人只以为她是刚踏入修行门槛,才从凡人蜕变为修仙者,也将她列入了保护对象。 为什么五人上山敢带三个“累赘”呢?也不怪几人没头脑,根据玄机阁的评估,这个任务难度不大,只是简单的怨鬼作祟,往日柏简师徒三人也解决过不少,难度不大。如果是厉鬼案,他们就不敢乱碰。 “那声音好像在唱歌。” 柏茵凝神听了片刻,其他人也仔细辨认着声音的方向与内容。 “女儿贞,贵若金。” “守闺训,慎笑颦。” “宁为守义泉下鬼,如何失节须臾生!” 最后一个字声尖利得像是绣女手里的绣花针,轻轻戳了戳众人的耳膜。 童声越来越近,一下一下敲在众人心上,敲得心咚咚响个不停,似笑似哭似歌。 脚步声似有似无,柏简用手比了个二,示意对方有两人。 草丛摩挲,摇晃得几人身体紧绷,又渐趋平静,最后窜出来一个小腿高的小男孩,身后跟着一位老婆婆。男孩衣上沾了许多灰,是山下很寻常的衣服,闭着嘴,手紧紧牵着后面的老人,表情笑嘻嘻的。老人眼睛灰蒙蒙的,皮肤粗糙,手上有着厚厚的一层茧。 “哥哥姐姐们,我唱得好听吗?” 几人隔着小男孩有一阵距离,没有轻举妄动。 凤游诧异道,“我竟然感受不到这两人身上的任何怨气或鬼气。” 后面站着的几人也都没有感受到异样,点头 表示赞同,邹楷滇站在最前面,没什么动静。 “难道不好听吗?可我很喜欢唱这首歌,我还想教给我的朋友呢,可他们还没学会。” 小男孩难过地垂下眼眸,声音也变得低落。他身后的老婆婆还是没动,手依旧牵着小男孩。 “为什么不说话。好不好听?好不好听!好不好听!!” 原本低落的声音开始一句一句变大,最后一句时,小男童的喉咙似乎都要撕裂,震得柏茵耳朵疼。 邹楷滇站在最前面,却好似没有受到一点影响,也没有开口的打算,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的歇斯底里。 男孩的身体开始逐渐抽搐,胸膛一下一下的起伏,仿佛下一瞬就要暴起或者爆炸。 柏茵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未知偏鬼的生物,可她心脏仿佛消失了一样的。急促的呼吸、紧张的心跳、发软的四肢,一样也没有,仿佛她看见的是一只小蚂蚁。 几人后退几步,凤游背在身后的手已经聚起一团灵力,随时准备出手。 “好了好了,还闹就不乖了!叫你别唱这些歌了,大晚上的,会吓到别人!” 身后的老婆婆终究是开口了,声音经时间磋磨而变得沙哑,她轻拍了男孩的头几下,以示安抚。 “刚刚听到这边似乎有人在争吵,我怕是出了什么事,就带孙子来瞧瞧。你们是?” “迷路。” 邹楷滇平静答出简单两字。 柏茵觉得那老人家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再看却依旧是灰蒙蒙的,仿若幻觉。 看不出这两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几人就没有贸然上手,先静观其变。 老人家另一只空手轻拍了几下胸口,松了口气,道,“可给我这老人家吓到了,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刚刚隐约听到私会、沉潭这几个字,我立刻往这边赶!看你们穿的衣服还有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我劝你们啊,少谈些这话题,尤其不要多嘴,会惹上大麻烦的!” “你们迷路的话就跟着我走吧。我就住在山上,这么晚了,你们几个先在我家凑活凑活算了。虽然破点小点,总比在这阴森森的林子里呆着好。” 说完,老婆婆笑眯眯地看着几人,捏了捏孙子的手,两人转身欲带路。 邹楷滇跟着走了几步,凤游看着他走了,自己也跟上去。余翱一脸抗拒,上前想拽住邹楷滇的手,但落空了。柏茵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戳邹楷滇问话,却被突然停住的后背偷袭,但幸好两人的步子都不急,不至于重创柏茵挺翘的鼻梁。 “为什么跟着她走?” 柏茵也是傻,看着余翱刚刚的操作,一下忘了传音这个术法。 “斩草除根。” 向柏茵传完音后,邹楷滇又回到了那个温和的君子形象,自然地向着两位“热心的本地人”找话题。 “大娘,谢谢您肯收留我们。请问怎么称呼您和令孙?” 大娘走的步子很慢,听到邹楷滇的话,笑呵呵开口,“叫我李大娘就好了。我小孙子叫刘大宝,你们叫他大宝就好。” 听到话的几人顿时一滞,心里掀起些许波澜,只有邹楷滇继续如常地同老人交谈,仿佛什么也没意识到。 “到了到了。” 老人说完后,不远处立马出现了座座简陋的小木屋,像是刚刚从天而降一般突然。 “李大娘回来了!没什么事吧!” 热情的声音从最近的一座房屋传来,一个女人从门口伸出半截身子,向着柏茵这边望,一脸笑意。 “没事,就是几个年轻人迷路了。太晚了,我就带他们来我家将就一晚。” 女人原先满是笑意的脸添上担忧,道,“李大娘,这么多人你家能住下吗?分几个来我家吧,我家大,正好我男人在外地做生意,家里空房多!” 这片地方像一个小村落,间隔有序的木房里都亮着灯,似乎没有人家在睡觉。见到有生人来,许多人都探出家门,新奇地看着几人。 柏茵没再任何人身上看见怨气或鬼气。 19. 众人皆鬼 “行,那就麻烦你了!” “哪的事啊。” 李大娘看着对方着实在热情,就应下了,扭头面带歉意对着几人道,“不好意思啊,年轻人。大娘那破屋子小,只两间房,我和我孙子住一间的话,还剩一间,你们五个人住着太挤了。张娘子家里正好还有空房,不如你们就分两批人住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借宿的人也不好说什么,干脆点头商量起怎么分组。 但还没等凤游死皮赖脸地黏上柏茵,李大娘又开口道,“不如就你们小两口住我家,另外三个小公子住张娘子家吧。” 见众人一脸难言地看着自己,李大娘不知所措道,“这是怎么了?我见你们两人来的路上走得近,刚刚还听见说什么爱来爱去的,就连脸上的面具都是一对。难道还没戳破窗户纸呢?” 柏茵本来还在想小两口说的是谁,这下只想立刻摘下面具,但又不想坐实“还没捅破窗户纸的害羞小娘子”这个身份。 “她想必是断断续续听见了我们之前的台词,认定了我们是一对。你想认下还是解释?” 邹楷滇的眼神闪烁着,但柏茵此刻也没有镇定到足够关注这个细节,正要开口,又听见对方客观地分析。 “不过,我们几个里只有你一位女子,你一人一间房,说不定会成为怨鬼的首要下手目标。而且,其实我们晚上也不需要睡觉,只是打坐。你觉得……” 柏茵直接朝着李大娘“羞涩”道,“就,就按您说的来吧。” 凤游幽怨地被一个面无表情和一个面带期待的人带走了。 柏茵跟着慢慢走的祖孙俩到了一间破旧的小木屋。房外有一圈矮矮的围墙,圈起一片地,上面种满了新鲜的菜。柏茵仔细看过去,菜上还有新鲜的水滴,有的被扯过,应该是做饭的时候挑着采了点。 “你看出什么了?” 柏茵朝着邹楷滇传音,在场就属他最淡定,柏茵忍不住好奇询问。虽然知道事情不简单,但她肉眼实在看不出什么异常。按照凤游说的,能藏住怨气的至少是厉鬼。缚地灵只是执念未解的亡魂,怨鬼便可杀人,厉鬼往往会为害一方。柏茵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能不能全身而退,但邹楷滇这云淡风轻的样子总给她莫名的自信。 “想知道?” 邹楷滇罕见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卖了个关子,挑着眉,含笑的双眼望向柏茵。 要是让凤游听见了,一定会一边翻白眼,一边反问:“不然她问你干嘛?” 柏茵是个老实人,老实道,“嗯,想知道。” “李大娘、张娘子和这个小男孩就是我们调查过的受害者。” 这个柏茵也猜到了。 邹楷滇问道:“还记得柏简描述的刘家小孙子死前干的事吗?” 和小伙伴玩游戏,唱歌,回家,完全就是小孩子常见的活动。 等等,柏茵脑海中响起了一段前不久听过的童谣,稚嫩的童声说自己想教朋友唱,但他们还没学会。 知道了,“所以是那首歌惹的祸。” 邹楷滇点了点头,两人被祖孙俩带着来到了房间。这间房和祝府的客房实在是没什么可以相比的地方,倒是很像柏茵刚来时住的养济堂的房间。一张成人堪堪躺下的木床,靠放在粗糙的墙边,上面置着一床看起来都要发霉的被子。几张“缺头少尾”的木制凳子散在几个角落,不是这个靠背坏了,就是那个缺了腿。除此之外房里只有一张小木桌,也没有窗户,房间黑得像地牢,给了各类爬虫一个非常好的隐藏空间。 李大娘把他们领到这里,不好意思道,“房间简陋,你们就将睡一晚,早点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两人走后,就留下柏茵和邹楷滇面面相觑,倒也正好方便两人畅聊。一个人躺着勉强的小床却足够两个人坐下,柏茵正准备坐上去,却被邹楷滇制止了。 柏茵看着邹楷滇施了好几遍的净尘术,然后才示意柏茵坐了下来。木床不堪重负,发出咯吱咯吱的抱怨,摇摇晃晃,令人忧心。 柏茵本来打量着床不是很脏才准备坐下,见邹楷滇走进木屋后一直皱眉,问道,“很脏吗?你是能看见什么吗?” “想看吗?” 柏茵有点好奇,但她还没忘记李家人对李大娘死状的描述。她摇了摇头,道,“算了。” “他们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他们身上的异样。” 邹楷滇深深地看了柏茵一眼,道,“事情有点麻烦,但麻烦的不是他们。我之所以跟着他们回来是想确认一件事。” 柏茵对这个世界很多的常识都不了解,对很多事自然也没那么敏感。邹楷滇说得又云里雾里,她现在还是似懂非懂。 对方一眼就看穿了,耐心道,“别急,我慢慢说给你听。记得我们上山时遇到的雾气吗?” 柏茵猜测道,“是那些雾气掩盖了这些鬼身上的异样?那为什么他们刚刚不对我们出手?” “嗯,你们眼里正常的人,在我眼里一直是一具具直立行走的尸体。方才那祖孙两就没有一个有舌头,说话的时候嘴巴也没有动一下,老的那个眼眶里的眼珠也不见了。整个房子都是血淋淋的,刚刚那菜地上也全是残肢断臂,血肉白骨。你是不是看见菜上有水滴?那也是血。” “为什么你不受那雾气影响?那雾气又是怎么回事?” 邹楷滇只是沉默,半晌后,视线从柏茵身上转到门口,低语道,“因为我的契约剑有着看穿虚幻的能力。他们只是低级的怨鬼,没看出我们几个的修为,为了保险起见将我们骗到他们的主场好下手。至于拿雾气的来源,我也不敢确定,下山之后我会即刻禀明宗门。” 柏茵张了张嘴。 “对不起,是我欺骗了大家,其实我是一名剑宗弟子。初次相遇时,我被师门派去南泽驻守招生,当时是有村民求助,我才赶到姑获山除妖。这段时间我正好下山历练,在客栈确实是偶遇,后来遇到了余公子。除了身份与姓名外,我其余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柏茵其实也猜到了,这么雷人的名字,一看就是照着她的假名现 编的。虽然对方没说真实名姓,但是自己也没有,再说了,对方也没有哪里对不起自己,柏茵觉得出门在外用化名很正常。 不过,他是剑宗弟子。柏茵视线在对方全身快速游转一轮,心里有了猜测。 现在这个处境,真假身份的问题不重要,她总不能放着逐渐严重的案件不管,要先别扭地因为真假身份闹绝交。气氛很正经,但柏茵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画面。 柏茵想笑,但她憋住了。她挥挥手,表示没关系。 “其实我也没有坦白,我真实名字也不叫莫詹边。”但真实名字我现在也不想说。 对方忽然就开口:“我叫游过。” “啊,我,我姓柏,你叫我柏道友,柏姑娘都行。” 游过抿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嗯”。 说开了后,柏茵继续思考现在的问题。 这些人果然不对劲,应该都是被他们要找的那只鬼杀的。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他们也成了怨鬼的话,为什么不找罪魁祸首报仇而是缩居在这一块地方?难道一群鬼打不过那一个罪魁祸首?而且,鬼是有执念的人死去化成的,方才粗略一看就有好几十个,总不能那只鬼杀一个人就转化一个为怨鬼吧? 更重要的是,山下只有他们要找的那只鬼的传闻,对于山上还藏了这么多鬼,竟没有一点消息。这怎么可能,突然横死,这些鬼的怨气肯定也不小,怎么就老老实实待在山上守株待兔,而不是下山打开杀戒。 柏茵现在对玄机阁的办事能力表示深度怀疑,这一看就不简单的任务居然才得到那么低的评级,害得出入修仙界的小菜鸟来淌这趟浑水。 这一趟有收获,但也不多。柏茵再次扫视一圈狭小的房间,发现那张一直被忽略的桌子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于是起身走了过去。 一张纸静静地躺在凹凸不平的木桌上,上面画着一张像。柏茵想要看清上面的东西,但头却猛地一痛,视线也逐渐模糊,仿佛整个人要原地晕厥。意识到画有问题,她把游过叫了过来。 她招手道,“你来看看这幅画,看能不能看清楚。我每次想要细看就头疼,你也注意点,不行就别勉强。” 只见对方几步走了过来,视线放在纸上便没有挪开。 “纸上像是小孩子的涂鸦,用血画的,仔细闻会闻到腥味。很难说画得是什么,全是红色,糊成一团,太粗糙了。” 柏茵觉得好不容易来了点线索又断了,叹了口气,道,“这样啊,可惜了。” 游过却挑眉轻笑道,“不可惜,画画的人还在,问他们就好了。” 柏茵:“也是。但我们能打得过这么多的怨鬼吗?” “应该没问题,我已经联络了一位好友来善后。现在动手?” “这么快吗?” 游过解释道,“在这里呆的越久,受这些怨气与雾气的感染越深,身体会逐渐不适。而且,他们应该也要动手了。” 话刚刚说完,原本紧紧关起的门就被狂风刮开,摇摇欲坠的挂着。 20. 凶手微浮水面 柏茵震了一下,往游过身后蠕动几步,伸出脑袋从游过右肩角度望去。了解游过的视角后,她现在对这座房子也幻视一片血色,总觉得血腥味似有似无。 门口还是空无一人,那首童谣却又开始响起,这次的声音格外的凄厉,仿佛将嗓子劈成了两半,完全不像一个幼童的声音。不止数十道的脚步声在慢慢变大,应该来了很多人,来瓜分这难得一遇的“佳肴”。 数只接近青灰色的大手出现在门框上,鬼厉的笑声再难以克制。 柏茵正担忧在这窄小的屋子会限制发挥,然后轰的一声,墙就塌了。 “什么鬼!” 柏茵扯着游过拔腿就往外跑,这木房子本来就像危房,塌了一面墙后,整座房子都颤颤巍巍的,最后轰的一下压住了几个还没来得及露脸的怨鬼。 “柏茵,你们怎么样!” 塌下的墙面扬起一阵灰,散入夜幕之中,凤游捂着嘴挥手示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暴了柏茵的马甲,他身后的两人则是面无表情地装作没听见。 蠢猪! 柏茵想要找补几句,但刚刚还牵着手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冲进了鬼堆,泄恨一样地一剑带走一个,也不知道到底听见了没有。原本张着血盆大口、急不可耐的众鬼只抵抗了片刻便一下四散逃命。 “李老婆子!你哔——的带的什么人回来!人没吃到,鬼都做不成了。” “我哪知道啊!” 这些鬼弱得出乎柏茵的意料,但游过说他们身上都沾了活人血肉之气,已经作孽,留不得。游过穿梭在鬼群里,手持着一柄朴素的铁剑,冰蓝色的灵力在翻涌,激起一片黑雾。 “这家伙竟然恢复得差不多了。” 凤游在柏茵身旁呢喃,眼神直直地望着那边。 柏茵没听清,胳膊肘怼了他几下,道,“去帮忙,看什么戏,早点结束早点收工。” 自知理亏的凤游也不再掩饰,身上冒起黑焰就去逮那些跑远的鬼。 狗逼急了会跳墙,鬼逼急了也想鱼死网破。原本的苦苦哀求不见效果就转变成一句句狠毒的咒骂,表情也愈发狰狞,不怕死地反攻。有的鬼身上泛起了明显的红光,像是要从内里炸开,甚是可怖。 “杀了我们,你们这些修士也别想好过,我等着那个人来取你们的命!去死吧!” 有的见柏茵三人一直没动,和就近的鬼商量道,“这三人看起来好下手,不如拿他们当人质也许还有一条生路。” 瞬间,数十个怨鬼朝着柏茵三人扑过来,直抓门面。 “别弄死了!不然就没用了!” “柏茵!” 不远处干活的两人其实一直在关注这边,凤游了解柏茵的实力,放心交给她自己解决。但游过不知道,不顾喉咙疼痛,声音微微嘶哑地大声提醒,手中的剑早已掷过去,如利箭般疾驰穿过怨鬼脖颈又回到了手中。 想像中的鲜血没有溅出来,那鬼只是厉声尖叫后便化作一阵黑烟散去。柏茵往后一仰,躲过了一只穿过黑雾伸向她颈间的青爪,反身一脚轻轻将那只鬼踹到了数十米外的凤游面前,然后跑到了余翱身边。 柏简也躲在余翱身边,或者准确来说,余翱、柏茵和柏简三人一起正被余翱右肩上那只小黑鸟庇护。 柏茵心想,这应该就是玄鸟了。 哀嚎声渐渐变小,一直若所若无的雾气也渐渐散去,只留下一地残骸乱尸与被捆住的李大娘祖孙二人。 凤游理了理微乱的发型与衣衫,回到了柏茵和余翱中间。 “你们在姓张的那里打听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我们刚到房间坐下片刻,对面就迫不及待地下手,一路上还是我到处踹房子才找到你们俩。” 柏茵对此扶额不作表示,转向倒在地上的两只鬼,问道,“你们知道是谁杀了你们吗?刚刚有人说等那个人来取我们的命,那个人是谁?” “想知道?我凭什么告诉你们!我这些人被害的时候你们这些所谓的仙人在哪?现在我被弄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得往生,你们又来逼得我们鬼都做不成!你们到底保护了谁?” 李大娘伪装的和蔼表情已经一去无踪,只剩狰狞与怨恨,她身边的小男孩只是低头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是的,这些怨鬼之前也是人,也都是被迫害后成了这个样子。原先是人的时候没能等到救星,现在反而等来了结自己的人,这些人心里都烧着一团怨气。 余翱低下头,这算是他们宗门的失误。虽然之前也不是没人来管这件事,但接任务的修士不是始终等不到怨鬼现身,就是怨鬼作案太快,一下又消失了,最后一个个的放弃离开。 除了他外,其他三人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李大娘,凤游跃跃欲试地也想要变回小鸟立在柏茵肩上,但被制止了。 不到被直接揭穿的地步,柏茵不会放弃自己的马甲。 柏简是最先开口的人,他淡淡道,“你与其在这里怪我们这些想帮忙的人,不如早点交代罪魁祸首,早日报仇。你变成这样不是我们害的。你隐瞒真相的结果只可能是镇上又有人被害,可能是你的儿子,也可能是你还在襁褓里的孙子。” 游过冷冷道,“在吃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总有这一天?死到临头就开始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别人。不好意思,道德是给有人性的生物用的,你不配。” 柏茵心道,是啊,杀人的时候就忘了自己死时的痛苦,现在搁着还狡辩什么? 李大娘的气势顿时下去了大半,她想起了自己死时的痛不欲生,又想起了那些死在她手上的人,她佝偻着背,呢喃道,“我的儿子,我的孙子。” 过了一会儿,她灰蒙蒙的老眼闷出些许湿濡,声音颤抖中带着无法磨灭的恐惧。 “我那天上山后,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快到我根本没反应过来,然后就是一阵剧痛,再然后,我就死了,凭本能浑浑噩噩地飘到了这块地上。这里到处都是和我一样遭遇的人 ,下不了山,也走不出这雾气,只能等着有人闯进来。” 柏茵不死心问道,“一点都没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李大娘闭着眼睛,神色痛苦道,“是个女的,年纪应该不大,穿着一身红衣服,披头散发,看不清脸。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你去问问大宝吧。” 余翱思索着她方才的话,皱眉开口,“怎么会所有死的人都成了怨鬼?难道是有人要炼鬼?不行,我现在就得回宗门禀报。你们继续查线索,我坐着玄鸟先走。” 游过开口想要叫住对方嘱咐什么,又看着柏茵,沉默一瞬还是没有动作,将掏出的弟子牌又塞了回去。 玄鸟从余翱的肩上飞下,在地上骤然变大。余翱轻身一跃便稳坐其上,双翅开合,载着余翱极速驶向山下。 刘大宝依旧低垂着头,还是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从前一直跟着李大娘行动,现在李大娘没了动作,他就自己一个人发呆。 唱了一首歌就引来了杀身之祸,柏茵觉得自己以后还是要谨言慎行,修仙界天才多,疯子也多,不叫道理又恶贯满盈的疯子也不少。 然而没等几人问话,刘大宝倒是自己开了口,“新娘子。” “什么?” 这三个字引得几人怔愣一下,柏茵很快反应过来,“所以你看见的红衣服其实是嫁衣?” 说完这三个字,刘大宝突然就捂住脑袋,全身不住地痉挛叫起痛。柏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她第一次见鬼。 柏简是医修,虽然不知道对怨鬼有没有用,但他还是试探着用灵力缓解对方的症状。玉白色的灵丝从他身上链接到刘大宝身上,不过一会儿,柏简脸色也变得难看,眉头紧蹙。 再次睁眼,他眼神直直地瞪向刘大宝,嘴唇无意识地张开,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会?为什么?” “怎么了?” 游过静等着对方缓过来后轻声问道。 柏简还是难掩失态,失声道,“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她,她……” “她长得和我有七八分相似。我只能看,感受不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但给我非常危险的感觉。” 能说有七八分相似那就是非常像了,实在太过巧合。而柏茵来到这个地方,学会的第一个道理就是,一切的巧合都不是凭空而来的。往往你越担心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柏茵记得这句话好像是一个姓墨的人说的。 不过万一呢?柏茵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柏简,安慰道,“说不定只是巧合,长相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长得有他这般好看的人可不多。不会他们师兄弟都要找到亲生母亲了吧?” 凤游还没有贱到大声说出来,只是偷偷向柏茵传音。 既已找不到更多的消息,柏茵准备叫上三人下山,游过却道再等一会儿。 “还有什么吗?” 话音刚落,一道橙黄色亮光在暗夜里升起,点亮了一片狼藉,引得众人警惕望去。 21. 清冷剑宗仙君与佛门弟子之往事 亮光之中,一道高大的身影朝着四人的方向缓步走来,又是一阵曲调响起,伴随着有节奏的木鱼声轻飘飘游进柏茵的耳朵,仿佛心灵都受到了净化。周围散着一阵香烛味,柏茵大概猜到了来者的身份。 没猜错的话,对方应该就是凤游和她提过一嘴的佛门弟子,听凤游吐槽说是个个性情沉闷,像闷葫芦。 对方脸部渐渐清晰,果然是位身着素袍的高壮光头和尚,五官生得比常人要大,此时低垂着眼眸,手持木鱼一下一下地敲击,低声诵唱着柏茵不知道的佛经,浑身一股悲天悯人的气质。 暗夜深林中的具具残骸断尸仿佛停下了哀嚎,在世间停留的最后一刻忆起了人生最美好的时光、最真爱的事物,渐渐化成一道道白光,点点消散在空中。 没人开口打断,等最后一道光点也彻底消散后,和尚低声道了一句,“阿弥陀佛”,为这些惨死化鬼的怨灵们送了最后一程。 “他将这些怨鬼都超度了,避免四散的怨气干扰这一片的生灵。” 游过朝着柏茵解释道,“怨气极深的怨鬼或是怨鬼的数量极多,哪怕被消灭了也会留下怨气,每次普通修士碰到这样的状况时,就会联系佛门弟子前来超度净化。佛门也会就近派弟子前来及时处理。” 所有的佛门弟子都会超度净化,但有的主修净化,甚至可以直接压制怨鬼,有的则是侧重武修,各有不同,都以自己的方法求道。侧重武修的弟子一般都是一身腱子肉,简直就像隔壁锻体门的弟子。 佛门与锻体门都驻守于西沙,前者讲究清修,修身养性,后者门里却总是吵吵闹闹,喜欢到处找人切磋一番。由于习性相悖,两个门派的弟子隐隐有些彼此嫌弃,虽然主要是前者被后者嫌弃。 柏茵听到凤游的介绍,抬眼再次看向一本正经的儒雅和尚,心里猜测道,想必这位大师就是主修净化了吧? 然而,不过片刻,柏茵就见对方仿佛被夺舍般,迅速切换上另一副豪迈的笑容,几步就匆匆走到游过身边,不复方才的慢步,扬起一只比柏茵脸都要大许多的手,激动得一下就拍在游过的背上,惊奇道,“你小子,几年不见竟然长这么大了!这么多年,总共就联系了我几次,每次都要给你这臭小子擦屁股!怎么这副表情?哈哈——又想阴死谁?” 和尚一脸笑得像朵花一样,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柏茵这时想起游过对她说的,“有一个朋友会来善后这件事”,原来是这个意思。 游过被拍得身形一晃,柏茵目瞪口呆地望着与方才两模两样的和尚,连忙虚虚搀了下游过。是她有眼不识泰山了,这哪是主修净化,武修,绝对是武修!要是来早点,别说善后了,善前都不用他们几个操心了。 “别乱说!”游过没好气地背过柏茵,给了和尚一个警告的眼神,接着介绍道,“这是辛静,佛门弟子,我朋友。他性格大大咧咧的,脑子也有点疯,不用太在意他的话。” “嘿!你这小子就这么介绍你的救命恩人?良心被狗吃了?” 辛静故作恼怒地打趣道,但明眼人都看出,这只是他们的相处方式。辛静刚来,柏茵就能感觉到游过似乎变了,变得更加真了,不再一直戴着两张假面。 “这是柏茵,还有凤游和柏简——和我一起除妖的道友。” 两方打了一番招呼后,辛静一脸迷之微笑地看向柏茵和游过,给两人都看得不自然起来。 辛静虽然对关于自己的事情线条粗点,但一眼就看出了游过这小子和柏姑娘两人的异样。 “你这什么眼神?” “没,什么都没有,和尚我是出家人,不懂红尘情爱。” 游过嘴角一抽,他就不该多嘴,两只拳头暗地里硬了又松,硬了又松,恨不得一拳砸到这胡言乱语的和尚脸上。 “天色不早了,我们早点下山吧。” 方才经游过介绍,辛静也了解了他们这次遇到的事件,当即就决定留下来帮忙。 柏茵脸上还戴着和游过同款的木头面具,觉得脸颊闷得有点热。 她心想名字都暴出来了,这段时间剑宗那位仙君回来的传闻也早就传遍了,看样子她的身份应该是暴露得差不多了,于是直接把面具摘下丢进了空间里。 柏茵刚刚进入小茵身体时还是面黄肌瘦的,现在恢复了三分之二的灵力,皮肤已经水润了很多,五官也长开了,个子顺带地还长了些,目前完全算得上是一位美貌与实力并存的女子。 辛静与游过多年未见,两人下山路上一直闲聊着,虽然主要是辛静在扯话题,还时不时地问一下柏茵。 柏茵也不是迟钝的人,她能感受到游过对自己的心意,但她也看出了对方的身份。说来惭愧,第一次见到对方就应该意识到对方是剑宗的,喉间又围了一层纱,不正是她参加弟子大选那日被绑过来的人的样子吗?生活里哪有那么多巧合,全都是等她发现的线索。 所以对方就是这具身体前世的道侣,现在身上还绑着契约的道侣。柏茵知道自己对游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但那种感觉是受这具身体影响还是什么,她现在还搞不清。她也不知道游过对她的感觉是不是因为契约与前世的原因,哪怕对方对前世的一切感到厌恶,但是有时候控制情感的不只是记忆,还有身体本能。 柏茵脑袋很乱,她想,那就乱着吧,也不急,注定的不会跑,跑了的总会离开。 犹豫了半天,柏茵还是开口道:“辛师父是怎么认识游过的?” 游过正在走的身形不易察觉地停滞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凤游和游过这十几年里虽然一同住在剑宗,但却从未见到过彼此。凤游重伤在柏茵的洞府修养,而游过对那位前世道侣的所有避之不及。因此,虽然知道了游过的真实身份,但凤游对游过这十几年的遭遇完全是一问三不知,更别说游过是怎么认识辛静的。 辛静脸上似乎永远都是笑容,总是乐呵呵的,听到柏茵的问话,敛起笑容回忆片刻答道。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没多大,被一只小妖欺负得差点没了命,可怜兮兮的。当时也幸亏那小妖想多玩玩,才没一下把他杀了。但等我路过时,他已经浑身是血,一身狼狈,全身不知道骨折断了多少处。我问他什么,他都不回答,我还以为他被折磨傻了。” 接着辛静停顿了片刻,一手不着痕迹地覆上嘴部,声音略微不自然道,“我当时也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就觉得这小子看着投缘,洗干净还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可爱的很,就把他带回了宗门养着。那段时间我可是又当爹又当妈,一边尽心尽力伺候这祖宗,一边天天开导他,给他讲故事念佛经, 想帮他从痛苦中走出来,结果每次我才念了一会儿这家伙就昏睡过去了。后来好不容易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想着他吃了这么久的丹药补药,肯定腻了,就自己熬了一碗养生粥给他。吃了我亲手做的粥后,他终于对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柏茵听得很投入,没注意到游过越来越黑沉的脸色。 “他当时喉咙有很长的一道划痕,我以为是妖兽干的,导致他再也说不了话。结果他喝了一口粥后,嘴巴一直在抽,我激动地等他开口,然后就得到了一句嘶哑的‘你把屎放里面了?’” 柏茵还在艰难地忍耐,凤游就没那么多顾虑了,扑哧一声笑得眼泪水都要出来,被柏茵瞪了一眼后才收敛。 “我可是第一次熬粥,辛辛苦苦地按我师妹指导,每一个步骤都严格遵守,还被烫到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觉得不可能那么难喝,指定是小孩子嘴挑,不信邪地试了一口。其实‘小孩子不会说谎’这句话还是有点道理的,但我发誓绝对没有‘加屎’那么夸张!” 别说柏茵了,一直隐身的柏简脸都有点绷不住了。 “再后来他又不怎么说话,问他是哪里的他也不说,直到我终于决定给他剃发,认他为师弟,才被急急赶上门的剑宗长老制止。” 听完后,气氛变得有些沉默,凤游偷偷向柏茵传音,语气带着不解,“这家伙不应该被守着出不了剑宗大门吗?怎么会一个人在宗门外遇险,还是那么小的年纪?” 所以他在剑宗过得也没想像中的那么好吗? 几人糊里糊涂地走了一阵,还是没有下山,因为没人识路。上山靠的灵犬,现在余翱回宗门了,几人终于意识到了乱走不行,最后还是歪歪扭扭地御剑才下了山。 本来几人还愁着怨鬼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结果一敲祝府的大门,乐婆婆开门后眼巴巴地在几人间来回扫视,没发现自己要找的人后,脸上顿时着急了,手上不住得颤抖,连声问道:“小宋呢?柏宋那孩子没和你们一起吗?小宋呢?” 柏茵一头雾水,柏宋不应该好好呆在祝府吗?压根没和他们出来啊。 “好不容易找到了二小姐的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 老人的声音渐渐哽咽,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是祝夫人。 不复之前的冷静自持,祝夫人头发微微散乱也没有整理,脸上带着明显的慌意,身后侍女手持的汤药还剩了一半,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 柏简扶住身形不稳的乐婆婆,立马问道,“他去哪了?我们一路上都没看见有人,。没有碰到过他。” 看起来柏简是那个最冷静的的人,但细看他其实才是那个抖得最厉害的,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担心与害怕,是找人。 “他和我说是去庙里了。就是他母亲遇害的那个庙,在郊外不远处。” 柏简立即转身向着游过问道,“你认识路吗?我记得你救下余翱的地方是这附近郊外一座庙。” 祝夫人向柏简说道:“潭州郊区只有一座庙。” 话音刚落,游过点头表示自己还认得路,就被柏简直接拉走了。刚回来的三人面面相觑之后连忙跟了上去。 一路上没人吱声,每个人心里都有些隐隐担忧,潭州本来就不太平,半夜未归,说不定…… 22. 又入白雾 担心着柏宋的情况,几人直接用了缩地成寸的符纸,不过几分钟就赶到了郊外。郊外没什么路标,一眼望去都是大差不差的树,穿插着几条被踩出来的小路,仿佛每一条的尽头都通往怪物已经暗自张开的血盆大口。 很静,却不是安静,是死静。柏茵他们一到这里,就被一层不知从何而来的迷雾死死围着,周围都是一片模糊,只隐约听到细微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碎。 白雾仿佛有着自主的意识,察觉到了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悄悄地散去了一个小角落。柏茵第一个察觉,向着东南方望去,瞧见了一道不大的火光,是从一间屋子里渗出来的。再放眼望去,那正是一座荒庙,通向荒庙的小路寸草不生。 柏简急得就要直接往里冲,柏宋剑术不精,主修的是御兽。余翱的玄鸟都被限制了,他的肯定也会受到影响,要是一个人遇到山上那种情况完全没有什么自保之力。 他怕晚一点进去,就会看到浑身是伤的师弟,甚至更糟…… 其余几人走在后头,交换眼神后全身进入防御状态,这才走了进去。 荒庙很小,只有一个小小的龛台,上面摆放着的神像久未经保养,已经模糊了面部,身子也到处残缺,勉强地立在台子上。而进入荒庙的第一眼就不免直视到本该是神像眼珠的地方,甚是瘆人。 不高的墙体挤满灰尘,蛛虫因不速之客的来临,飞速地驱动数肢向着角落边缘移去。灰扑扑的黄土地面更是不用说,新鲜的脚印都隐约可见。久无人气的房子天然有一种阴森的感觉,而柏茵却感觉着远不止如此。 因为一进到这儿,一股妖邪之气就扑面而来,她扭头观察游过反应,果然也是面上不适。再往里处看,有一个人生死不知地倒在地上,正是不见踪影的柏宋。柏简跪在侧卧着的人身边,轻推拍叫,怎么也叫不醒,只有鼻尖依旧畅通的气息使他稍微安心。 “这地方有古怪,先背着他离开。” 辛静难得正经,朝着柏简说道。柏简心里着急,刚刚就试着探查柏宋的情况,无果后直接尝试最通用的治疗术,柏宋依旧没有丝毫反应。他立刻不再白费力气,配合辛静搭把手,将柏宋背着就准备走。 就在几人刚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柏茵仿佛听到了什么,鬼迷心窍地回头看了那座神像一眼,被狠狠吓了一跳,心脏狂震后背发凉。那神像竟是长出了栩栩如生的五官!甚至,柏茵觉得那神像在对着他们微笑。 下一刻,原本不曾侵入荒庙半步的迷雾争先恐后的涌入,灌满了整个空间。一般寻常的雾气只会遮挡远处的视线,一旦走进雾里,短距离还是可以一清二楚的。但柏茵此刻站在这小小的屋子里,竟然连几个周身的同伴都看不清了。 柏茵喊了几声,无人回应,意识到这样做是白费力气后,她提起步子就往前走。方才离门不过几步路,先出门再说,说不定门外的雾气薄些。 但走出十多米后,柏茵停了下来,看来这雾是不想他们离开了。明明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柏茵的眼睛越来越胀痛,耳朵也隐隐刺痛。好吵!雾里仿佛住着一个镇子的人,里面传来的声音与动静像是从黑夜终于迎来了天亮,人们开始活动,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柏茵忍不住捂住耳朵,接着眼前彻底一黑,晕了过去。这雾气仿佛真的是活物,轻扶着柏茵骤然失力的身体,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不远处有人朝着潭州方向赶路,走着走着终是看见了绕在这块久久不散的雾气,骂骂咧咧地就带着身后的人换了个方向进城。 “这雾气邪门得很,我们绕着走。”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再次恢复意识,柏茵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一双些许粗糙的大手紧紧包着。她怯生生地靠在一个人身上,却只到那个人的腰的地方。 这是哪?我是谁? 柏茵微微右仰,看清了身侧的人,是一位比自己大几岁少年。头微微疼起来,柏茵想起来了,自己真是糊涂了,这明明是和自己一起在养济堂长大的游过哥哥。 柏茵和游过都是没有亲人的孤儿,被养济堂养着,到了年纪就不该再留在堂里,所以游过带着柏茵出来做事。这里正在招工又待遇不错的大户人家就属祝家了。家里祝老爷和夫人两位长辈,膝下养着三位小姐。 大小姐性子活泼,最是惹得夫妇二人头疼;三小姐从小沉静,不喜见人,身子骨弱,有些打娘胎带出的毛病;至于二小姐,其实并不是祝家夫妇亲身的,只是祝老爷早年在外做生意结交的朋友托孤。两位老爷年轻时一起到处闯荡,又碰巧是同性,算得上是一生挚友。 这位二小姐不久前才被夫妇两人亲自接到祝府,为了让老友放心离去,祝老爷当即将其认作二女儿,因为年岁正好比大小姐小,又长了三小姐几月。二小姐被安置了下来,祝夫人派人修葺了一下闲置的一处院子,招了些人做事。 柏茵眼前是一位面无表情的婆子,头发黑中夹白,看起来应该当管事有些年头了,正在柏茵他们这批人里挑选合适的。至少比笑里藏刀的人好,柏茵心想着。 过了会儿,那婆子看向游过和柏茵道,“二小姐既然瞧着你们两个顺眼,那你们两个就去二小姐院里吧。记得好好干活,祝家对待下人是宽仁,但可不要仗着这一点害了自己。” “是,乐管事说的我们都记下了。” 柏茵跟着游过一起行礼示意。 吩咐完后,乐婆婆侧身点了点头,一旁候着的人就出来领着柏茵二人离开。先是在分给两人各自的地方安置了,再领着两人前往二小姐的院子听候分配。 一脚踏进院门,柏茵就注意到了坐在一棵桂树下的少女,看起来只有八九岁,比柏茵还要小很多。女孩一身素衣,头上戴着一朵白花,脸色苍白憔悴,眼 睛红肿不堪,像是以泪洗面了一段日子。柏茵猜她应该就是祝二小姐了。 女孩身边候着两人,一位是穿得类似的老妇人,另一位像是和柏茵他们一样的新侍从,和游过一样是个男孩。男孩可以说是紧紧地黏着坐着的女孩,就算察觉到了柏茵二人的到来,只是打量了两人一眼又继续看着女孩,一点也不嫌无聊。 应该是二小姐的吩咐,男孩手里拿着一本书,慢声地念着。 虽然状态很差,但还是能看出来二小姐五官和底子都很好,不是那种特别精致的长相,而是温柔和润,尤其贴合整个人的气质,给人非常舒服的感觉。 祝二小姐人如其相,温柔和善,简单叮嘱两句后,游过被安排在院子里打杂,而柏茵则是贴身伺候饮食起居。 现在还没到桂花开的季节,二小姐上方的那棵桂树枝头空落落的,柏茵总觉得缺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院子有极小的一方水池,水顶多到一个大人的大腿,里面有着几尾小金鱼,悠闲地在荷叶间游转。 柏茵好奇望去,觉得这水池也像极了院主人的性子,静得像一滩死水。柏茵正要细看那几尾小鱼,却被打断了。 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显得鬼鬼祟祟的。除了那位老妇人,院子里四个人都闻声而动。柏茵,游过还有那个小男孩朝着门口看去,同时柏茵注意到,二小姐的视线自然地朝着不高的墙头投去。 果然,有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悄悄伸出墙头,朝着院子里一通扫视,结果发现自己早就被发觉了。 柏茵也看见了,是个稍长二小姐几岁的女孩,看其衣着打扮,定是这祝府的大小姐了。游过已经跟着领他做事的人走了,柏茵和其余二人就站在二小姐身边侍着。 小女孩一般脸皮薄,见着自己偷偷打量别人被发现肯定得脸上一阵烧。但柏茵却见这祝家大小姐大大方方地和二小姐对视,扬起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脸就手脚并用地又爬了下去,带着自己的几个侍从就进门了。 二小姐原本靠在躺椅上,见有人来访就站了起来,又被对方摁了下去。大小姐倒是一点客气也不讲,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柏茵记得自己在养济堂看过一些话本子,里面就有讲养女寄人篱下故事的,不光是受尽养父母磋磨,还要忍耐下人看碟下菜的苛待。柏茵心想,按照那些不靠谱的剧情,按道理应该是亲身女儿给养女下马威的时候。 不过和柏茵想得一样,这祝大小姐既不像那些刀子心豆腐嘴的人,也不刁蛮跋扈。但寄人篱下的孤女总归是没底气,二小姐也露出欢迎的笑容,看起来其乐融融。 “难过的话就不用逼着自己笑了。” 祝大小姐严肃着一张软乎的小脸,把自己的笑容也收敛起来。 “我叫祝漾欢,你叫我漾欢就好。你呢?” “我叫祝依言。” 23. 失忆? “爹爹说认你做女儿,那你就是我的妹妹了。家里还有一个三妹妹,不过性子比你看起来还要静。这儿没什么繁复的规矩,你不用太担心,比我还能闯祸的人应该是没有的。对了,心情不好的话,一直待在院子里太闷了,我带你去熟悉熟悉家里怎么样?” 柏茵扭头看着祝依言,脸上的悲伤已经褪去很多,尤其是眼睛,像是点燃的蜡烛发出橙黄的光亮。柏茵能感受到,祝依言身上的真实情绪是喜胜于哀的。 “那就麻烦漾欢了。”祝依言没有柏茵想像中的拘谨,对祝漾欢自来熟的性子接受得很是自然,不显扭捏应和,也没有生分疏离。 “这有什么麻不麻烦的?正好我也显得无聊,三妹妹是个小呆子,多了个能陪我说话的人,我可高兴了。走走走!现在还可以去厨房提前偷吃点午餐垫肚子。” 祝漾欢的小嘴叽里呱啦地蹦出一大堆菜名,时不时偷偷咽起口水,见祝依言静静地听着她一直在说,一拍脑袋道,“诶呀,还没问你喜欢吃些什么。你尽管和我说,或者和膳房的婆婆们说也是一样的。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总有法子摸清你的喜好。”z 祝漾欢牵着祝依言的手就匆匆离开了院子,那个叫柏宋的小男孩立即提脚跟上。之后几人就看着大小姐带着二小姐四处溜达,逗弄府里的狸奴金鱼,煞有其事地介绍着各类的花花草草,然后被提醒纠正各种错误。 “这花花草草反正都长得差不多,是爹爹没给我讲清楚。欸,依言你懂得这么多,会不会识字算术啊?” “会的,爹爹身体好的时候就喜欢教我记账算术,书也读过几本,认得字。” 柏茵一路跟在两人屁股后,算是暂时摸清了这两个姑娘的性格。祝漾欢人如传闻,活泼好动,但也不是个粗心眼。至于祝依言,柏茵直觉她很复杂,不光是表面的温柔,而且对祝漾欢有着没来由的好感和不设防。 大小姐虽然比起二小姐要大,但看起来反而更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抓住祝依言的袖子高兴坏了,察觉不妥立马松开,神色依旧欣喜。两个人倾盖如故,早就把一些虚礼丢掉了。 “依言,我求你帮我看看功课好不好。我看着爹爹布置的那一大堆东西就心烦,听课太让人发困了,但做不好爹爹又要罚我。” 祝依言被祝漾欢故作可怜兮兮的表情逗笑了,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教你,不直接帮你或告诉你答案,不然……你一——后怎么办?” 柏茵眼睛无聊地望着地面,耳朵却将两个人的谈话一字不漏地收入,立即察觉到祝依言的改口。 祝漾欢瞪大了眼睛,脸蛋鼓鼓囊囊的,扯着夸张的音调道。 “好啊!你竟然这么想我!难道我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吗?我原本就是想要你指导指导而已。” “嗯,好姐姐,是我错了。” 话刚说完,祝漾欢就把身一背,拉着祝依言的手就往自己院子走,压着声音道,“快走吧,现在就去。” 两人迎来无言的半晌后,祝漾欢挤出几声细若蚊声的话。 “依言,你长得真好看,性子也那么好。比我可靠,比一见外人就全身发软的三妹妹胆大,以后我们祝家就靠你了。” 柏茵站在身后都听得一清二楚,身旁的人自然也是,不过这回祝依言没有作声,而是一直在身侧侍着的婆子劝着自家的小姐“别又开始胡言乱语。” “我不过晚来了几步,大姐姐就这样在依言姐姐面前说我!依言姐姐,你不要信她,她这个人天天没个正形,跟着她小心学坏了!” 又是几个人迎面走来,最前面的是一位比柏茵矮一个头的小姑娘,愤愤不平,但又因着声线实在是软糯,语气只能称得上嗔怪。 来者自然是三小姐,一身服饰明显比大小姐要讲究,从头到脚被爹爹和娘亲打扮得漂亮得体,正合了受尽宠爱的满崽身份。 柏茵心道,在外人面前发软的三小姐在家人面前倒是“硬气得很。”从她和两位姐姐的相处来看,性子与娴静暂且搭不上边,三人继续在府上散步,聊得天马行空。 如果祝漾欢说的三妹妹在外十分怕人是真的,那倒是奇怪,祝三小姐有着家人疼爱,又是从小娇养,不愁黄白之物,若是生性内向,那顶多是不喜见生,到怕这个程度一般少有。 到了用膳的时间,柏茵可算见齐了祝府的所有主人——祝老爷、祝夫人和三位小姐,都是面相和善的人。 祝老爷坐在主座上,年轻时闯荡积攒的气场在家人面前收敛得一干二净,只是一个笑呵呵关心女儿的慈父,时不时叮嘱祝漾欢细嚼慢咽。祝夫人则是处处关心留意着祝依言,一再说着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 天黑之后,大家各回自己的院子准备歇下。柏茵不负责守夜,二小姐让她回去休息,刚走到院子门口,便看到了带着被褥枕头兴冲冲进来的祝漾欢,侧过身等人走后再回了自己的分房。 洗漱过后,柏茵在床上坐了一阵,回想着白天的事。祝府确实是一个好去处,不过柏茵还是不习惯这样的生活,但谁叫她没钱没房。今天还没碰到过游过,不知道他都干些什么? 正想到这,窗口传来几声轻敲,很是细微,屋内的其他人都没有察觉,柏茵随意找了个借口就出去了。 果然,是游过找她。少年一身小厮装扮,干净利落,面上带笑不见疲态,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柏茵没太留意。 “今天还习惯吗?” “嗯,还算轻松。”别说累了,柏茵觉得这点事都不够她活动筋骨。 柏茵记得游过好像很久没有笑吟吟地和她说话了,他们最近经历了很多事。离开从小住着的地方,四处打听差事,虽然没有饥一顿饱一顿,但从熟悉的环境中离开也让小小年纪的两人有些许不适。 “那就好,这是今天上街买的小玩意。看着顺眼,觉得和你很是般配就买了。你收好,别弄丢了。” 游过说着就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少年布满茧子的大手上躺着一个东西。柏茵道谢接过,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香囊,做工用料看起来都不便宜,摸着很是顺滑,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一丛竹子。 “这个香囊好精致啊。”说完,柏茵凑近闻了下,一股清甘的草药香扑鼻而来,很是安神。 “好香啊,一点都不腻!” 游过明显的眼睛亮了,笑容不可遏制地扩大,道,“你喜欢就好。” “当然了,这比之前那只香囊好看多了!果然买的比自己做的好看。” 柏茵随口一说,真心觉得这只香囊好看,准备也做个…… 也做个什么?奇怪,她刚刚在想什么? 柏茵皱眉陷入思考,自然没注意到旁边的游过微微滞住,脸上的笑容淡化。 游过试探着开口道,“你说什么之前的香囊?你想到了什么?” 这么一说,柏茵又被岔开了注意,是啊,她刚刚到底怎么了?胡言乱语鬼上身?可是脑子里真的似乎有东西呼之欲出。 “没。可能是记岔了吧。” “不早了,休息吧。明天继续干活,要是真有什么不记得,那就好好想想吧,一直忘着也不是个事。” 游过留下一个在柏茵看来莫名其妙的眼神就匆匆离开了。 睡觉睡觉,天大地大,休息最大! 几个月过去,院子里那棵桂树终于开花了,枝头挂满了嫩黄的小花,十里飘香,但柏茵觉得还是缺了什么。 府里的三姐妹已经熟的不得了。但大小姐和二小姐更为亲近,平常总是黏在一起,吃饭睡觉玩耍学习,三小姐因着喜静,活动得少。祝漾欢带着祝依言四处玩闹,但倒没像从前那般总是惹祸,柏茵跟在两人身边,很清楚这是祝依言在兜底,拉着祝漾欢不过线。 祝依言教着祝漾欢读书算账,虽然祝漾欢依旧头疼,但好歹还是学进去了,祝老爷和夫人看着心里高兴,夸她终于懂事了。 三小姐虽然不怎么出门,但两位姐姐时常带点外面的新鲜玩意,小吃、话本、玩具,数不胜数。柏茵看着很是眼馋,不过每天晚上游过也会塞很多他出去办事带的东西。 柏茵很是好奇他的差事,但每次的问话都被忽悠过去,既然对方不想说,她也没打算刨根问底,有甜头已经甚好。 中秋佳节将至,府里为着节日开始张罗筹备,提前打听了祝依言的口味就开始按照往常做月饼。城里也是一片节日气氛,小孩欢呼节日带来的平常不多见的菜肴和玩意。 听闻很多人在河里放灯祈福,心痒痒的祝漾欢自然兴冲冲地拉着祝依言往府外跑,按例被三妹妹拒绝后,两个小丫头带着柏茵、柏宋、游过还有一些侍从就出去了。 24. 中秋花灯 因着是傍晚时间出门,天色昏暗,祝夫人叮嘱了许久,又派了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跟着,这才得以出门。 花灯的种类看的人眼花缭乱,散在河里,比黑夜里的繁星还要密,点亮一片。花灯有专门请人做的,精致结实些,也有自己用心做的,以表心意,上面写着或画着一心所求。 祝漾欢平常兴致来的快,去的也快,这次却重视得不行。不光早早就在府里自己做了一天的花灯,还翻了好几本书,文邹邹地往上抄了句诗,又自己写了一些话。一改往常什么都要分享的死皮赖脸,好说歹说也不让祝依言看。 “谁稀罕了。写了那么多话,小心花灯托不起。” 祝依言也变了性子似的,气得怼了两句不够,还气呼呼地戳了对方手里的花灯几下。 “呸呸呸!不行!你快说刚刚是在乱说!我写的一定能实现。” 柏茵看着那船的样子,虽是花了一天时间做的,但她觉得能不能浮起这件事还挺悬。 到了河边,几人找了一处有空的岸边,祝漾欢小心翼翼地将花灯托入水中,等到浮出一段距离以后才放心。两人的花灯都各自下了水,上面的内容都只有自己知道。 祝漾欢准备去看街上的表演,祝依言要她先走,自己想独自看会儿水,留着柏茵、游过和柏宋跟着自己就够了。 再三确认犹豫后,河边就剩了留下的四个人。 “小姐是想在水边祭拜亲身父母吗?” 柏宋对着祝依言几乎没什么防备,更没有谨言慎行的意识。 “算是吧。” 轻声回答后,一阵风起,河水微微掀起波澜,祝依言俯下身拿起漂在身前的一座花灯,定眼一看,竟是祝漾欢方才亲自送入水中的那只。 应该是方才起风漂了回来。 也是见鬼了,柏茵心想,这么多灯,似乎也只有这一只漂了回来,还正好漂到了祝依言手里。 柏茵以为祝依言也就只是抓在手里看一会儿,应该不至于拆开,但显然她以为错了。祝依言毫无犹豫地就拆开了那盏花灯,柏茵离得近,同样看清了上面的内容——一片空白,什么字也没有。她视线又转移到祝依言的脸上,毫无反应与意外,仿佛这花灯本应如此。 “这不应该啊。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就是被水打湿了也该有点墨痕。” “兴许是连墨痕都散入水中了吧。所以想做的事不要等太久,它可不一定会等你。” 柏茵不是很懂这是怎么扯上的,也不理解祝依言为什么这么想看花灯上的字。 “你们也有花灯要放吗?有的话现在可以下水,然后再去找漾欢他们。” 祝依言笑眯眯地看向他们。 “没有。” 游过第一个开口,然后也看向剩下的两个人。愿望这个东西人人都有,但不一定都想说出来,至少游过暂时不想。在这儿花灯都能倒流,他可不想被别人窥窃。 “稍等。” 这次开口的是柏宋,小少年略带羞涩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略微褶皱的花灯,做工粗糙,应该是榨干了休息时间赶制的。 柏茵就不一样了,她本来对这种将希望寄托在形式上的活动没什么兴趣,但在路过一个摆着花灯的小摊子时,突然就鬼迷心窍,鬼鬼祟祟买了一只。 “那我也放一个吧。可惜没来得及写字。”毕竟买都买了,形式要做全才好。 柏茵手都已经要伸下去了,一只蘸着墨水的笔就伸了过来。 “正好带了只笔,你慢慢写,不着急。” 笔是祝依言递过来的,柏茵直直地愣在原地,过一会儿才道谢接过。 写些什么好呢?柏茵觉得自己既然当时买了这盏灯,那应该心里还是有所求的,她脑袋转了转,在心里唾弃自己,别装了,你想写什么自己其实很清楚。可是……柏茵刚刚有点失落,算了买都买了,管别人作甚。 柏茵躲着三人的视线匆匆写了几个字,动作称得上粗鲁的将花灯送入水中,没注意到后方不自然的咳嗽声。 接着祝依言就开口:“其实花灯写的东西大多是主人的内心的隐私,既然选择放入河里,而不是宣之于口,那便应该尊重而不是绞尽脑汁地探查。” 道理借着稚嫩的声线从一位小姑娘的口中抛出,柏茵只觉得割裂,刚刚将人家送下水的花灯拆开的是谁?难道还有人想要干这样缺德的事? 又是一到咳嗽声响起,更加明显,柏茵回头诧异道,“游过,你身体不舒服?” 游过微笑回答:“没有,只是喉咙有点痒。” “好吧。” 柏茵还没说什么,祝依言就莫名其妙地丢出两个字。 柏茵觉得今天的很多事都令她摸不着头脑,但反而使她脑海里的有些东西更 正要离开,柏茵余光瞥到了岸边上一个和游过一般大的少年。 可以说是衣衫褴褛,浑身狼狈,脸上灰尘和污迹将五官都遮住了,但身形又完全不像饥一顿饱一顿的穷苦人。对方可以称得上的虔诚地将一盏花灯托入水中,但花灯的材质很简陋,像随意在地上捡起的,一松手便想沉入冷水。 最后少年一脚迈入河中,用手捧着花灯,渐渐地就要跟着灯就要没入水中。 柏茵见状连忙就要跑过去救人,手臂却被擒住了,皱眉一看,游过在拦着她摇头。 “干什么!那有人要死了!” 没等柏茵甩开游过,已经有人上前一把将对方拽上岸。 柏茵从没想过祝依言这小姑娘力气这么大,那少年没得防备就被一把拽过来,呛了口水,在地上不停地咳着,咳得撕心裂肺,咳得自然。 花灯还被紧紧攥在手里,糊成一团没法看。 柏茵以为少年至少会对祝依言有点反应,结果好不容易喘口气,对方只是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花灯,脏兮兮的脸部被河水冲得勉强能见人,过了会儿,脸上露出两道长条状的干净地方。 柏茵看着红了眼眶的陌生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视线开始来回在在场的三个人中间流转。无论怎么看,祝依言、柏宋和这个男的,长得都很像啊! 不对,与其说三个人很像,不如说柏宋跟其余两个人很像。这更奇怪了,三个人长得像可以说是亲戚,一个人长得像两个,要么柏宋是这两个人的儿子,要么柏宋 是大众脸。 柏茵没有作声,她没兴趣弄清这件事。 “每个人想死都有理由,太累了,活不下去了,甚至觉得无聊。是活着的理由没有想离开的重要吗?” “哪有什么想活的理由?” “饿了吗?我这还有个包子,就是想上路也要别做个饿死鬼。” 祝依言手上拿着的包子本是准备祝漾欢饿了的时候拿出来,但现在看着对放异常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直接塞到了对方手里。 少年没说话,只是静静的感受着久违的温热。虽说中秋时节天气依旧燥热,但晚上的河水冰凉刺骨,哪怕是热风,吹过湿透的衣衫也是冷得呼吸困难。心脏猛烈地跳动,反而激起了这些日子一直压抑的情感,原本无声的两行泪化作了压抑地呜咽。 几人静静地等着对方哭了片刻,见少年起身朝着几人行礼,以为事情好了,结果少年将包子一塞回去,转身就又要朝着河里投去。 祝依言立即上前,一脚将起踹得往一侧倒去。 柏茵心道,这一脚,真有力气啊! “真活不下去了吗?” “就没有事情还在等着你去做吗?就没有人还在等着你吗?” 少年以掌覆面,不见神色,声音低哑,“没了。我也累了。我只想去陪着他们。” “你既然想去找他们呢,那就说明你们感情很好。你爱他们,舍不得他们,他们肯定也爱你,舍不得你去找他们。事情还没有到绝地,你有手有脚、身体健全,只要努力活下去不成问题。” “我也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能看出你这衣服原本也是华贵的料子,如今这样……” “若是天灾,活着可以是为了父母的期待;若是人祸,那便活着想办法,人生还有这么长,总有大仇得报的一天,哪怕只是活得比仇人更久。死了就是黄土一抔,轻松的很。活着很累,靠理由活着更累,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抱歉,话多了。我也没有亲人了,父亲临终前再三叮嘱我的只有一句话,好好活着。但现在没有亲人,没有挂念的事,活着活着,总会有的。” 少年还是不作声,只是开始一口一口咬着又递了过去的包子。 柏茵看着对方嚼着生硬,准备递过随身带着的水壶,却被游过抢了先。 柏宋瞪了游过一眼,因为对方二话不说就抽走了他的水壶。 “谢谢你。谢谢有人能拉我一把。” 柏茵觉得看样子应该是说服了,松了一口气。 少年深深地望了祝依言一眼,拱手道谢,转身欲离开,又被祝依言塞了一个钱袋。正要还回去,祝依言却道,“人人都有困难的时候,不用多想。” 话说完,远远便传来祝漾欢的喊声。 “依言!你好了没!再不来精彩的部分都要结束了!” 祝依言颔首转身离去,三个人正要跟上,柏茵却被少年叫住。 “敢问那位姑娘贵姓?” “姓祝,祝愿的祝。” 柏茵看着郑重行礼后离去的少年,心里一下转过好几个类似是的话本故事,感叹道,故事果然来源于生活。 25. 假情真心 “你方才做什么去了?看河看了这么久,错过了可多精彩的地方。不过,晚上你去我院子住,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见祝依言终于来了,祝漾欢让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占着前边的位子,自己挤出人圈去牵对方,边走边唧唧呱呱的。 “方才遇到了一个投缘的人,多聊了几句,所以耽误了一会儿。好啊,你给我讲表演,讲累了就换我给你读话本。” 祝依言年幼时,父亲身体还算健朗,做生意喜欢带着还是小娃娃的她一起,各种各样的表演也都见过,还喜欢刨根问底,表演的诀窍和道理也略晓一二。因此她对这些表演没太大兴趣,不过祝漾欢喜欢,就陪着看了一阵。 中秋明月夜,有人热闹游街,有人静坐赏月。明明天已经暗了,潭洲城的灯笼也亮起了一片天,人声鼎沸,街边小贩趁着节日人流来往多,开张到很晚才收摊回家。 直到夫人派的几个婆子紧催不停,两位小姐才姗姗回家,大人们这才安心歇下。灯一盏盏地熄灭,城里又恢复成熟悉的黑夜与静寂。两个小丫头人是回家了,心却还留在热闹的那一刻,不知道会聊到多晚。 柏茵终于得空休息,好好洗漱了一番就准备往床上一躺,结果门口又传来熟悉的敲击声。行吧,思想斗争一番,她决定还是出门赏月。 晚上天气凉快,柏茵批了个外套才出门。院子里却不见人影,只有几颗树和一院的月光。这间院里住着的人偷懒,一地金黄的桂花没人去收拾,但闻着飘入窗内的花香,柏茵这几天睡得都安稳许多。 “上来。” 柏茵到处没见着人影,听到声音向上方一看,游过正屈膝躺在坡屋顶上。 柏茵正要问怎么上去,顺便好奇他怎么上去的,游过就直接跳了下来,一手揽过她,然后柏茵就发现自己也站在了屋顶上。动作快到她甚至来不及感受…… “上屋顶干什么?” 游过一本正经道:“今天月亮很圆,很亮,想和你一起看看。” 柏茵在破坏气氛上是个能手。 “明天不还要干活?睡这么晚,小心明天起不来。” 游过没有回答柏茵的话,开口问道,“你在祝府呆了这么久,就没什么想法或念头吗?” “挺好,但我觉得我不想做这个。” 柏茵觉得作为主家,祝府的待遇是没话说的,但她总是怪空虚的,觉得自己应该干点别的事情。 “那你喜欢什么?” “不知道,你呢?” “你。” 高悬的明月照着静默无声的二人,细看,那月亮又仿佛是一团看不清的雾。 柏茵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回顾了一遍对话,后知后觉。心也后知后觉地猛跳起来,一下一下撞着喉咙,逼着自己开口。 “哈哈——这月亮圆得像假的一样啊!真亮啊!” 游过抬头看了眼月亮,默了一阵,道,“假的吗?假的啊。早点睡吧。” 柏茵进屋前还没缓过神,耳朵听见了游过嘀咕了一句话,脑子却没听见。 “是假的,也是真的。”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在院子里放风筝吧!” 第二天一早,祝漾欢就拉着祝依言上街买风筝,挑挑拣拣后选了自己喜欢的一个。 祝依言的风筝迟迟没有选定,直到一个老妇的摊子前,柏茵瞧见一个熟悉的风筝,莫名觉得就是它了。果然,祝依言没有犹豫地买了。 潭州今年的这个时候还是格外地炎热,居民自制的蒲扇还没收起来,一下一下的扇着。 祝漾欢在祝依言院子备好了剪刀,两人打算在风筝上写些一样自己最不愿发生的事,等风筝飞得足够高了,就一剪刀剪断,让风筝带走晦气。 小小一方院子里延伸出两只精致的风筝,挂在高远的天空上,又细又长的线,一段连接着站在地上的小人,一段接着随风而起的纸鸢。 “再见了!这辈子也别来找我!” 祝漾欢说着一把将风筝剪断,须臾,那纸鸢就无影无踪了。她把剪刀递给祝依言,自己坐到了桂树下的椅子上。几把椅子中间放着一个石桌,上面备着放凉了的茶水,祝漾欢玩得渴了,就端了杯水一饮而尽。 两只风筝上的字都是她们自己写的,柏茵也不知道上面有什么,她呆呆地望着仍在天上的那只风筝,总有种莫名的预感。 见祝依言还没有动作,柏茵仰着的头又放了下去,发现祝依言也心不在焉,握着剪刀的手迟迟不肯下去,仿佛剪掉的不是风筝,放飞的也不是晦气,而是希望。 终于,明明祝依言离那棵静立的桂树很远,下定决心剪断线的那一刻,一阵风起,原本飞得好好的风筝不断地晃着,不但没有飞出院子,反而还缠住了枝繁叶茂的桂树,挂在了枝头。 “哎呀!怎么这么凑巧,这讨人厌的风!早不来晚不来的!没点眼力见!” 相比祝漾欢臭着脸不爽,祝依言倒是看得开,一脸无所谓道,“没事,不过是个放飞纸鸢本就只是个仪式,算不得真。该来的总会来,不会因为一只纸鸢就放过我。” “呸呸呸!” 祝漾欢就见不得祝依言这样子,上前愤愤地戳了对方并没什么余肉的脸颊,一把捂住嘴巴,道,“尽说些我不爱听的,那天让你再也说不了话!” 柏茵无语,心里暗暗吐槽,也不知道你俩谁的话更不吉利。 下面两个人的话都被她忽略掉了,她视线不自觉被那棵树上的风筝吸引。她之前一直觉得那棵上少了什么,现在有了风筝,只觉得本该如此,就是那风筝太新了,还不够破旧。 脑海里呼之欲出的东西愈发蠢蠢欲动,却被一道新的交谈声打断。 “这几天你一直往府外跑,是什么把你的魂勾走了,都不再整天黏着我了。” 她定神一看,祝漾欢方才被祝父叫走了,留下祝依言一个人在院子里。 凑巧,一大早就出门的柏宋回来了,手里紧握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上面已经咬掉了几颗,另一只手里也提了很多小玩意。勉强拿住的拨浪鼓因为走路的缘故,咚咚响个不停。 中秋节没过几天后,柏宋只要一得空就往府外跑,不知道被什么勾得魂不守舍,也就祝依言对他放纵得很。 “没什么。就是,就是交了一个朋友。” 柏宋罕见地忸怩起来,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祝依言的眼睛。 祝依言也没有在意,反而出声道,“现在院子里没什么事,你们都先下去吧。柏茵和柏宋留下来陪我聊天解闷就够了。” 话一落地,其他人飞快地就出了院子,柏茵有点羡慕,她也想休息,不过有八 卦聊天也行。 祝依言笑吟吟地看向柏宋,开口道,“交朋友是好事,平时你在院子里,也就和柏茵能聊几句。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哪里人?这些是他和你一起买的?” 柏宋点了点头,乖乖地按序回答。 “他叫柏简,也是潭州人,这些都是他送给我的礼物。” 下面说的话,柏茵都没再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柏简这个名字,铛铛地撞着她的脑子,把所有被埋藏的记忆都吐了出来。 熟悉的名字,树上的风筝、之前救下的少年、祝家的人,一桩桩一件件,她竟然才记起来,真是和凤游那家伙呆久了,傻了不少。在这个未知危险的地方,无忧无虑地打了一个月左右的工,真算她命大! 都记起来了,柏茵根本就不是什么孤女,来到这里也是因为白雾,那这里应该只是幻境,是十多年前的祝府。 幻境里应该至少有六个活人——自己、凤游、柏简、柏宋、游过、辛静。幻境的主人目前还不知道是谁。不过,虽然幻境可以凭空捏造,但显然,这个幻境几乎完全贴合了祝府十几年前的事,那应该就是幻境主人按照自己或入境者的记忆造的。 目前出现的四个人,三人和祝府有关系,柏简不知道为什么没分到祝府,但祝府的故事是幻境的主线这件事可以确认了。 不过,他们几个都只是听乐婆婆说过这件事,而生成的这个幻境十分具体,明显不可能是借着他们只是听说的记忆造的。 那幻境的主人,要么是亲历者,要么这幻境里还有他们不知道的人,并且那个人为幻境主人提供了这些记忆。 她已经恢复了记忆,但看起来柏简和柏宋并没有,不然早就来找她了。凤游和辛静人都不知道在哪里,应该靠不住。 游过应该是恢复了吧?之前明里暗里问她奇怪的问题。回忆起两人的相处,那一天的对话又再次萦绕耳畔,像黑夜一样朴实无华,却至今纠缠着柏茵。 不管了,柏茵晃了晃脑袋,好想要把这些麻烦与困扰全都晃走。 正事要紧,这个幻境明显比起剑宗试炼那个要高级,想从幻境出来说不定也更困难。 柏茵呆了将近一个月,这里的时间、地点和人物几乎都没有任何破绽。 回过神来,柏茵重新看向还在交谈的两人。他们陷入白雾的地方是那座荒庙,祝家二小姐,也就是柏宋母亲的葬身之所。 柏茵视线悄然移到祝依言的脸上,这个被柏茵列为重要怀疑对象的人,此刻正一脸笑意地望向侃侃而谈的柏宋,看起来没有丝毫的可疑,只是小女孩八卦着朋友的生活交友。 不对,柏茵觉得朋友这个词并不合适,祝依言面对他们的神态,其实更像是——长辈。 柏茵就这么不动神色地盯了对方一阵。是她吗?永远以笑示人,似乎永远包容温柔的祝二小姐。 “二姐姐,爹爹让我叫你吃饭了。今天家里有事,所以中饭时间提前了。咦——树上怎么挂着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好啊!你们两个如今一起玩问都不问我了,平常出去就算了,在院子里放纸鸢都不叫我!” 一道略带嗔怪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并不尖锐的声音却将柏茵的心猛地刺穿,略微的心慌感不受控制的涌起又被迅速的压制。 她竟然忘了这个重要的人物——凭空出现的三小姐! 26. 幻境之主 “哎呀,三妹妹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和漾欢这一次。明天我们三个再一起放纸鸢,一定给你买最好看的。今天风有些大了,你身体不好,出来放纸鸢我们两个担心要着凉。” 祝依言不急不慢地迎了上去,两人边走边聊,柏茵正想跟在旁边好好观察祝三小姐,却被祝依言叫住了。 “柏茵和柏宋留在院里守着就行。” 柏茵心道,也行,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先把身边这个小傻子叫醒。这还是修仙界本地人呢?反应还没她一个刚来的快。 院子里又落得清净,只剩下两个相对无言的人和一院的桂花香。树上的纸鸢还在不停地晃着,似是不甘被困在这小小的地方。枝头的金黄也在断断续续地下坠,但没人有闲心静赏。 柏茵一手拽住还望着祝依言背影的柏宋,拉着他坐到石制的圆凳上。她这些日子和柏宋的交流也不多,对方只喜欢黏着祝依言,和柏茵只是打招呼或闲聊一两句。 想到柏宋亲近祝依言的可能原因,柏茵有些唏嘘,但也没有犹豫,毕竟他总要知道的,总不能一辈子困在幻境里被蚕食殆尽。祝依言到底是真人,还是被借了记忆的死人,或只是其余人记忆里的一个幻影,柏茵不能肯定。 不过,柏茵回想起这几天的事,祝依言似乎对很多蹊跷的事情并不意外,比如突然逆流的那盏花灯,比如方才落到枝头上的风筝。 等等,想起那盏花灯,柏茵不免记起了一件事。那个少年正要往水里跳的时候,游过拦住了她先一步救人。按照她目前对游过的理解,平白无故的,他不应该这么做,毕竟是一条人命。 那只有一种可能,他知道这件事不应该由她来做,否则会扰乱后面故事的发生。所以游过是有记忆的,他身上的那件宝物能帮他看透虚妄,其中就包括幻境。 柏宋还在状况外,不理解柏茵突如其来的动作,一脸懵地干瞪眼,等着对方开口。柏茵好不容易组织好措辞,院门却被轻轻敲响。 咚咚两声,节制有礼,提醒有人来访。 不到两米的一道白围墙中间挤着一个门框,门外有棵并不高大的绿树,浓郁的绿枝树叶繁茂,斜着侵入了门框的左上方,游过站在门框右侧,等待两人视线移过来。 艳阳高照,树荫蔽人,一身粗衣无饰的少年皓齿明眸,即使被幻境掩去了原先的发色、身形还有碧蓝色的双眸,那处事不惊的的性子与淡然的气质还是没变。美人在神不在相。 见两人看了过来,游过点头打招呼后,一只脚踏过门槛朝树下走了过来,如画一般的静态被打破。 游过甫一坐下,柏茵就凉凉道:“来得正好啊,游过哥哥。” 柏茵真想知道这个幻境主人是怎么想的,把他们两人安排在一起是好事,但塞给自己的身份……想起这么多天“哥、哥”的叫,柏茵总觉得有点尴尬,还天天被塞各种玩具吃食,真成小孩。 其实,无论是柏茵、小茵,还是凤穗仙君,都没有被这样对待过。柏茵的奶奶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勉强把柏茵拉扯大;小茵在养济堂更甚,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至于那个一直缠着柏茵的剑宗大师姐,在柏茵上次多出来的记忆里,她从小就没了亲人,幸运地被师父捡回了剑宗,成为了掌门的第二个弟子。 从小孤女一下成为了剑宗大师姐,是好事,当然也有代价。无数的质疑与不屑一直跟着她,很多人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却不光是说她,甚至对她的师父也满心质疑与不忿。那时师父继承宗主之位不久,又是因着那件事才被推上去的,不仅事务繁忙,还一举一动都受着审视,将她领回来也没什么时间陪她、教她。 柏茵记忆里,那个刚刚失去至亲的小姑娘,来到剑宗后的日子一开始也并不好过。她底子差,,完全没有练剑需要的身体素质,师父就给她布置了每天都锻炼任务,全靠她自觉。那段时间真的很累,全身没有一处地方不是痛的,晚上总是倒头就睡,但时间久了,倒也习惯了。 没办法,她既已来了剑宗,那就已经选定了人生的路。 后来师父就丢给她各种的基础修炼手册,靠她自己摸索,慢慢也有了自己的样子。说来好笑,在剑宗唯一能聊的上几句话的,还是那个凶巴巴的师兄。他也不理解师父为什么捡了柏茵回来。 直到后来,她成功用剑术令所有人闭嘴,在宗门大比上碾压群雄,这才耳根清净许多。 柏茵回过神来,发现游过一脸如常,免疫了方才矫揉造作的称呼。倒是柏宋露出了嫌弃的表情,边龇着牙边后仰远离两人。 “怎么了?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 柏茵紧盯着对方的眼睛,左手随意地放在石桌上,右手不停地摩挲着粗糙的茧子。 “本来是有的,后来没了,现在又有了。” 一句绕口令似的胡言乱语,柏宋听得云里雾里,看不出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他不耐地伸手敲敲桌面。 “到底有什么事,没我的事我就要先走了。” 柏茵一把将人给按回椅子上,对游过开口。 “只能等他自己意识到醒过来吗?还是有什么办法?” 游过叹了口气,道:“可以多提醒暗示他。” “那要是一直醒不过来怎么办?” 柏茵看着这呆头呆脑、乐在其中的傻小子,表示深深的担忧。 “要么等到幻境结束,如果这幻境地主人是个好人,应该就会放过他,如果这幻境的主人没那么好心,那不出意外的话,他就成为了幻境的一部分,外面的身体会随着时间腐烂消散,灵魂被困在幻境里,再也出不去了;要么,就直接先解决幻境主人,幻境自然就消失了。” 柏茵觉得这两个方法都不靠谱。白雾瞬间涌起的那一刻,几人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怨气与阴气,柏茵没见过厉鬼,但那气息绝对胜于李婆婆那一群人加起来的。这个幻境主人绝不好对付。 “听说他见到柏简了。不如我们先叫醒柏简,柏简比较熟悉柏宋,再让他叫醒这家伙。” 柏茵提议道,完全没避开眉毛都完成蚯蚓的柏宋。 实在忍不住了,柏宋开口表示抗议。 “你们瞎说什么?谁说他熟悉我了!你们也认识柏简吗?叫醒又 是什么意思?我不好好醒着呢?” “我们在玩胡说八道的游戏,反正现在没事,你继续出府去找你朋友吧。”顺便帮我们带个路,柏茵在心里道。 表柏宋将信将疑,但听到后面的话又被转移了注意,脸上不自然起来,像是犹豫了片刻,开口说好。 柏茵恢复了记忆,自然也恢复了修为,只是身形还是小孩,但跟踪毫无防备的柏宋还是手到擒来。 柏茵一边远远地跟着柏宋,一边和游过交换着信息。 “你找到凤游和辛静了吗?” 柏茵来着幻境一个月,连他们人影都没见到,也没有疑似他们幼年体的人。按理说,故事既是围绕着祝府,他们怎么也该和祝府搭上点边,不至于不见踪影。总不能,他们被分到了祝依言未来相公身边吧? “他们应该没有进来。” 游过淡淡解释道,佛门弟子修心,对于秘境之类迷惑心神的东西有专门的克制之法。辛静虽然是武修,但作为佛门弟子里实力靠前的,他对于这些心法也是不在话下。至于凤游,可能因为两人在白雾侵袭前站得近,也被辛静形成的屏障护下了。 原来如此,但柏茵又冒出了一个疑惑,不过没有开口。她似乎记得,方才在外面,离辛静最近的明明是游过。 “你对这个幻境的主人有猜想吗?” “你觉得呢?” 看样子,游过应该已经知道是谁了。 “祝二小姐。但不一定是真正的祝二小姐。” “为什么?” “祝大小姐还在祝府好好呆着,周围的人都可以作证她是活人。祝父祝母,我见的比较少,但比起祝依言的可疑程度,他们应该只是幻影。祝依言是十几年前回祝府的路上死的,具体的死法乐婆婆没说,但潭州作乱的怨鬼应该不是她。她十几年前就死了,怨鬼却是近几年才开始作乱。” “但他们身体所在的荒庙是祝依言的葬身之地,要么是祝依言心有不甘,在这里化作鬼,制造幻境填补生前遗憾;要么,是杀了祝依言的东西借着她的记忆害人作祟。总之,这幻境的主人应该和潭州作乱的怨鬼不是同一个。” 柏茵继续说出怀疑“祝依言”是幻境主人的理由。 “有几件事都让我觉得她很可疑。中秋之夜的花灯逆流应该是受了她的控制吧,至于花灯上面的字,不是被水冲掉了,而是祝依言根本就不知道上面的内容,所以幻境里的花灯也是空白的。她对发生的一切都太理所当然了,处事不像一个小孩该有的幼稚。她早就知道,风筝会挂在桂树上,那少年会在中秋夜跳河。” 游过边听边点头,看着柏茵认真的样子,止不住脸上的笑意。 “你分析的大部分都是对的,比靠着法宝作弊的我聪明多了。” “但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三小姐,我仔细回忆这一个月,名字长相竟都没有记住。方才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她绝对有古怪!” 游过正要开口,前方柏宋的脚步慢了下来,应该是快要到了。想着干脆等其余两人醒了一起解释,两人没再说话,静等柏简出现。 27. 柏简出场 被卷进幻境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怨鬼和此处的邪物有关联吗?柏茵脑袋里一闪而过许多猜测,又想起不知道还在外面的两个人怎么样了。 “柏简!我在这儿!” 柏宋略微生疏地叫着柏简的名字,平常在外面他都是叫柏简师兄,但在幻境里又没有这一层关系。 两个一路跟着的人这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朝着柏宋说话的方向望去。 柏茵扬起眉毛,略带惊讶,柏简待的地方居然就是养济堂,在幻境给她安排的记忆里,她的前十余年也一直住这儿。 养济堂静落在城隅僻静之处,一圈灰夯土墙围起一方大院,黑底木匾上写着“养济堂”三字。青灰瓦片覆顶,檐角比较低矮,自然也没有繁复的斗拱彩绘。 两人朝着堂内看去,一如往常的热闹,总有一群年岁不一的孩子在玩闹或做事。院角栽着一棵老樟树,伸出院子,为歇凉或躲雨的行人提供庇护;养济堂则是静静庇护无处可归的孤贫之人。 院门口传来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柏简听到柏宋声音后就赶忙小步快走过来,刚要出门,见后方有些孩童跟了过来,转身一笑朝着他们说些什么,这才独自出来。 还没长开的少年如今已是眉眼极艳,骨相优越,直接看呆了柏宋这个傻小子,面上升起粉红的霞色,且捎带隐隐得意之感。 柏茵总觉得他们师兄弟两个奇怪的很,看了对方的脸都不知道多少年了,还看不惯?某人那张俊俏的小脸蛋,还有各种样子的神态,她都能心如止水了。 ……柏茵脚步一顿,不敢相信刚刚在心里说话的人是自己。小茵,你要是还在,就吱一声,求你了! 柏简完全没有察觉到,后面还有两个人在监视他们,看到柏宋后,脸上笑意更甚,问道:“这个时间出门,吃过饭了吗?” “还没呢。” “我带你去街上逛逛?这几天出去做工,手里有了闲钱,上次你说想吃的那个摊子今天刚好开门,我带你去吧。对了,我快到要搬出去的年龄了,以后应该就不住这了,等我找到新住址,我第一个告诉你。” 柏宋当然点头,然后两个人就挨在一起,慢吞吞朝着热闹的街道走去。 不知道是因为年龄缩水,心智下降,还是相处的人不同,柏茵还从没见柏简说过这么多话,之前山上那个寡言少语的人简直就是消失了。无论柏宋说的是什么,柏简都能笑着接过话题,两人一路上都没安静过。 也是,柏茵之前听柏简说,他是被师父在路边捡到了。师父见到他时,他还是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身上还沾着血迹,随便裹着一块破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附近什么人都没有。 他师父不是个靠谱的人,但也绝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当时捡到了,就想着留下来给自己当个伴。取名字叫柏简,跟着师父姓,既是“白捡”的意思,也是希望他的一生简简单单。 柏宋是柏简捡到的,已经有四五岁了,一个人倒在荒郊野外,醒来后一问三不知,精神恍惚只有手里攥着一支白玉簪。柏宋当时灰扑扑的,但全身都不缺肉,从衣服的料子来看,是个被照料得很好的孩子,只是家里怕出了什么意外。 柏简看着可怜,和师父在周围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对方家人。而柏宋自醒来就紧紧抓着柏简的手,不肯松开,于是柏简就起了想要个师弟的念头。 他师父自是随便,反正以他的带孩子方式来说,多一个少一个没差。因为柏宋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柏清仁就给他取了“柏宋”这个名字。 柏茵当时听到这里没忍住吐槽。 “你们师父还挺会取名啊,一个白捡,一个白送。”柏茵合理怀疑,柏简名字的第二个寓意其实是编的。 但柏简解释道,“宋,居也。本义是以木为梁柱搭建的屋舍,引申为安身、扎根、有归宿的意思。师父希望,柏宋终有一天可以找到自己的家人,而我们两个,也永远都会是他的家人。” 柏茵不语,只是一味怀疑,真的吗? 柏简是柏清德拉扯大的,柏宋基本是柏简在照顾。所以柏宋非常依赖他师兄,柏简也习惯了在柏宋面前永远是师兄,或者说兄长的形象——可靠、令人亲近、温柔…… “等他们两人逛完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走,我们直接上去偶遇!早点通气,早点回祝府去,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柏茵拉过静静跟在一旁的游过,两人迅速绕过一条街,成功来到柏简二人的对面不远的地方,等待迎面相撞。 但谁料,柏宋和柏简直接在一间汤面摊子坐下了。柏简问了柏宋的忌口,就起身向老板点了两份米粉,看起来要呆上好一阵子。 潭洲的米粉是扁粉,润白的粉面以清而不油的热汤为基,铺上一层油香的酱色细碎肉沫,再撒上些许葱花。食客还可以自己选择配上各类的臊子——肉沫、藕丁、辣椒……闻起来不觉得,吃起来只觉得爽口滑嫩,一口嗦掉一大碗尤嫌不足。 吃面的人多,店家下粉的速度也不慢。粉面的分量是早就配好的,用漏勺盛着,放入煮着沸水的大锅里,一沉,微晃,一提,抖动两下去水,再放入调好的汤里,面就做好了。 柏茵冲着游过道:“都给我看饿了,算了,两小孩不懂事,我们主动点。上!” 游过倒是没什么想法,但柏茵说什么,做什么,他跟着就行。他总觉得这样的事,他干了很多,早就习惯了。而柏茵也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个与游过相处的新状态,不再拘谨、不好意思。 游过这家伙,根本就不像他一开始表现的那么正人君子,当时是因为各种原因,她就像瞎了眼一样,看不出对方的各种小心机与算计,虽然无伤大雅,现在知道这货的黑心,相处反而自在多了。 “哎哟!正巧!柏宋,你也出来吃面啊。要不我们一起吧?对了,这位是?” 只有柏茵自己不知道,她故作惊讶的音调和语气有多么的不自然。柏宋和柏简又不是傻子,皆是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望向她。 柏宋先是面向柏简介绍了柏茵和游过,再向装作不认识人的两人介绍柏简。 “这是游过,这是柏茵。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在祝府做事。这是柏简,就是我最近在外面认识的朋友,暂时待在养济堂。” 柏茵点点头道:“很高兴认识 你。不过,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总觉你很眼熟。” 柏简眼神转移到柏茵脸上,犹豫片刻后,微微摇头。 “抱歉,我对姑娘实在没有印象。” 柏茵抿嘴,转换思路道:“那你觉得第一次见到柏宋的时候眼熟吗?” 果然,柏简很是肯定的点头,“你怎么知道?我第一次见他,差点就喊出他的名字,但明明我和他之前不认识。而且,我总觉得和他认识很久了,我们有很多相似的习惯。可能就是缘分吧。” 柏宋乖乖地吃着自己的面,没抬头,头都要埋进面里了。 柏茵乘胜追击道:“你叫柏宋,他叫柏简。真巧啊,还都是一个姓,两个字的名。你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想一辈子简简单单的吗?” 柏茵没敢讲这个名字的另一个寓意,她可不想找打,虽然那个寓意又不是她选的。 “我不知道,还没想过这个,自我有记忆起,我就叫这个名字。不过,你说的后面那句话,我好像听谁说过,也觉得我的名字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话是这么说,柏简的目光却明显带上了警惕,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一上来就开始一直问东问西,还知道很多自己并没有广而告之的事,换谁都要警惕。 察觉到柏简的情绪,柏宋轻轻瞪了柏茵一眼,道,“柏茵,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再不吃面小心坨了!” 柏茵用胳膊怼了几下安静进食的游过,问道:“你说他有启发吗?” 游过优雅地咽下口中的面条后,不知道是思考了片刻,还是在发呆,然后说。 “应该吧。虽然他比柏宋聪明点,开始觉得不对劲就是开始清醒的信号。” 柏茵小声地和游过咬耳朵:“那我继续刺激一下。” 游过伸手捏了会儿被柏茵吹红的耳垂,“加油哦,小茵姐姐。” 游过期待着柏茵对这个称呼的反应,但却不是他想要的。 柏茵刚听到就泛起一身鸡皮疙瘩,浑身不自在,又觉得软酥酥的,但听清“姐姐”两个字前的名字后,又冷静下来,没给游过任何眼神与动作。 “柏简,你认识一个叫柏清仁的人吗?” 不只是柏简,柏宋听到名字后都是脑袋一痛。 柏宋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得自己仿佛喊过、听过千百遍,但又从没见过这个人,他在一旁思考,自然没注意到捂住脑袋,一脸难受的柏简。 柏茵觉得柏简要醒了,她总觉得幻境主人在对他们放水,不,应该是开闸。 果然,柏茵观察到柏简微颤的双手开始平静,捂住脸部的手也逐渐放松,露出平静的表情。 “多谢。” “不客气。不过,你想想怎么叫醒你师弟。” 柏宋终于注意到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劲,注意力却又被“师弟”两个字吸引。 “你还有师弟吗?” 柏简颔首,温柔朝柏宋解释道,“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我们感情非常好。我和他的名字都是师父起的。” 柏宋挤出一个微笑。 “感情非常好吗?那我倒是很想认识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