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背锅十年后,他来抢婚了》 1. 我要你退婚 玄明宗,护山大阵终于恢复正常。山门前人影穿梭往来,余乱还未平息。 “那个疯子搞出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见林师姐?”几个年轻弟子凑在石阶旁低声议论。 “谁啊谁啊?” “逆徒沈明衡啊。他可今非昔比了,连护山大阵都能瘫痪。这等杀器在手,长老们正头疼着呢。” 半个时辰前,逃亡十年的邪修沈明衡突然现身玄明宗,将宗门的护山大阵玩弄掌心。如此大动干戈,他却什么都没要,只留下一句话: “旧望山,子时,让林知微一个人来。别耍花样。” 有人窃窃私语:“三个月后,林师姐就要成婚。这大半夜的叫人单独去……” “他们当年那样……谢师兄知道吗?”他说着朝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身旁同伴忽然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林知微白衣负剑,正沿着白石长阶徐徐而下。剑柄红穗被山风吹起,在白衣旁上下翻飞。谢瑾瑜并肩在她身边,一身月青衣袍,玉冠束发,行止从容。 方才还低声议论的几个人顿时闭了嘴。林知微像是没有听见,径直走到山门前,抬手召出了长剑。 “知微。”谢瑾瑜眼里似有忧虑,“还是我陪你去。他已经不是你熟悉的沈明衡了。” “他点名要我一个人去。你若同行,他未必现身。”林知微平静地说道,“先弄清他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何况师父不在,长老们那边还需你应对。” 谢瑾瑜看着她,似乎还想再劝,最后只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遁光珠:“若有不对,立刻用它离开。” “谢谢。”林知微伸手接过。 谢瑾瑜没有松手。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她带进怀里:“平安回来。”他抱得比平时紧了些。林知微停了一瞬,抬手回抱:“好。” 一道剑光拔地而起,林知微踏着长剑,朝旧望山的方向而去。 “铛!” 子时钟声一荡,越过一带寒山,惊起满林宿鸟。 她已经迟了。约定的时间已至,旧望山仍在十数里外。来的路上,她与人交手,心口的旧伤裂开,御剑没法太快,耽搁了些时间。 不知沈明衡是否会等。 林知微踏剑疾行,掠过漠漠平林。终于,剑光划过一道白虹。她落地收剑,抬步迈上石阶。 好在石阶尽头,那个人还在。 十年未见,林知微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月色银凉,黄叶满地。沈明衡长身倚门,黑衣金冠,姿态懒散。恍惚间,他们只在后山分别了半日,她来迟一刻,他便靠在这里,噙着一点笑意等她。 可他抬起眼,那点错觉便散了。眉眼还是她熟悉的模样,眼底却覆着一层秋夜寒霜。 “还以为你不敢来了。”沈明衡从门边直起身,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越过她,扫向空无一人的山路,像是在找她身后有无别人。 这座宅院乍一看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如今檐下寒刃森然,砖缝间尽是箭孔。 旧地已成杀人猎场。 沈明衡上下打量了她,开口是让她陌生的凉薄:“随便威胁一番,便能让你半夜独自来见邪修。看来谢瑾瑜对你,也不过如此。” 这话听着怪异。林知微轻轻蹙眉:“是我自己来的。你用护山大阵做筹码,我自然会来。” “也是。只要是玄明宗的事,你从来不会拒绝。”沈明衡转身用右手推开房门:“进来吧。” 林知微看了一眼。他从前惯用左手。 大门在她身后闭合,如巨兽吞腹。室内只亮着一盏灵灯。昏黄灯火下,沈明衡斜靠在桌沿,机关左手轻轻敲着桌面。这个习惯倒是没变,不知他在想什么。 那只左手做得很是精巧,黑色坚甲从袖口延伸出来,一路覆盖到指尖。可从前,那只手拉着她在后山奔跑时,掌心是温热的。 他的左手断了。 桌面上的敲击声停了。沈明衡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机关手,再抬眼时,唇边已多了冷笑。 “怎么,难看?” 一缕发丝落在林知微唇边。她正要伸手拨开,那只机关手已经先一步探到她面前。 冰凉指节擦过她的唇角,在皮肤上留下寒意。林知微看着他夹住那缕发丝,慢慢替她拢到耳后。那指节却没有离开,而是若有似无地在她耳后摩挲了一下,随后贴着下颌缓缓抚落。所过之处,皮肤被冷意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这份冷意最终停在她颈侧,轻轻压住跳动的脉搏。只要稍一收拢,便能扼断她的喉咙。 林知微没有退。不知道他是想恐吓她,还是想让她记住这只断手。不管他在试探什么,根源都是十年前的事。 她抬头看向他:“那件事,是我欠你。” 沈明衡看了她片刻,慢慢收回手,唇边几分讥诮。 “所以呢?”他问,“你想怎么还?” “你想要什么,我尽力办到。”林知微认真地看着他,“要我赔你一只手,我也认。” “我不要你的手。” 沈明衡的机关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想要保你们护山大阵平安,除非……” 敲击声停了。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脸上。唇边那点讥诮淡了下去,只剩一双黑深的眼睛看着她。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除非你退婚。” 房中一下子安静了。 退婚? 这两个字来得毫无征兆。这一路上,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他要她取消三个月后的婚事。 她看着他,试图从那张冷淡的脸上分辨出真正的意图。 沈明衡没有催促,只隔着一盏昏黄灯火,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林知微六岁入玄明宗,与大她两岁的沈明衡一同长大。多年相伴,他曾是她最亲近的人。如今,她依然留在宗门,顺遂安稳。沈明衡却十年流亡,一只断手。林知微从未敢问,他是否后悔,是否不甘。 如今,似乎不必问了。 林知微的目光从他的左手移到他的脸上。他找上门来,想让她也失去些什么,她竟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像是细丝悬吊的忐忑终于落地。 她想为他做些事。只是,她也有底线。 “退婚,我无法答应。”林知微看向他,“我欠你的,不能用瑾瑜的事来还。你可以另提条件,我尽力去做,只要不牵涉旁人。” 沈明衡却笑了,声音很轻。 “原来,你也有不忍心伤害的人。” 她从未想过伤害他。话到嘴边,她又有些迟疑。当年的沉默自保,算伤害吗?可那时,她开口并不能改变他的处境。 思忖间,桌角的一豆灵灯忽然亮了起来,红光一道接一道明灭。 “有人来送死了。” 沈明衡冷笑一声,抬手将一缕灵力迸入铜片。窗外寒光乍起,檐下数十利刃同时转向院外,霎时破空声四起。 他这才回头看向林知微,眼中满是嘲弄:“我还真以为,你是一个人来的。”他逼近一步,恰好挡住桌上的灯火。 黑影沉沉,压迫在她身前。 机关左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有些疼。他低下头,用森冷的目光攫住她:“一年前你约我见面,来的却是万剑宗的杀局。现在又是这样。” “林知微”,他问,一字一句,“为什么每次见你,都有人来杀我?” “我不知道。我从未带人来杀你。”她语气平静,被扣住的手却已缓缓握拳。 没想到,他把这事算在了她的头上。原来,他已经那样看她了。 扣在腕间的桎梏冰冷坚硬。她转了转手腕,正要挣开,心口旧伤忽然一阵紧痛,呼吸随之停了半拍。 沈明衡的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头停住。扣住她的机关指节缓缓松开。 “嗯,你不知道。”他语气疏淡,听不出信了几分。 他没有再问,转身走向门边。林知微也一步跟上。院内利刃交错,满地黄叶被劲风卷入半空,寒光直射林薮。 来的是个灰衣青年,气质有些阴郁。此时他已被机关逼到院墙之下,肩头一个血洞,在灰衣上凝成黑红。 那是她留下的。 就在一个时辰前,她发现此人跟踪,交手间她后背撞上山石,牵动了心口旧伤。那人负伤遁走。她草草服下护脉丹赶路,仍然迟了和沈明衡的约。 这个灰衣人来历不明,阵法奇诡,手法与正道名门全然不同。她理应未曾见过,却莫名有些熟悉。 灰衣人看见她,朝她微微颔首。 沈明衡转头看向林知微,忽然笑了:“朋友不少啊。” 林知微轻轻皱眉:“我不认识此人。他是跟踪我来的。” 沈明衡却似没信,他微眯起眼看向灰衣人:“既如此,我若杀你,想来她不会在意。” 檐下寒刃应声转向灰衣人,沈明衡试探的目光却停在林知微的脸上。 林知微与灰衣人素不相识,自然不会为了他与沈明衡为敌。可沈明衡仍在看她,像是非要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心虚。 “何必急着动手?”灰衣人不慌不忙,目光扫过院中机关,“在下周 行舟,奉师命请沈道友一叙。” “想请我的多了,你算老几?” “既然请不动,那就得罪了。”周行舟抬手结阵。他扔出几枚黑色薄片,灵力以那些薄片为中心层层散开,阵光如平湖迅速铺过整座院落。 阵光铺开的刹那,林知微忽然记起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十年前的山洞里,她曾见过有些相似的阵法:没有单一阵眼,灵力在数个中心间往复流转,像蛛网一样互通。 她见猎心喜,拉着沈明衡的衣袖在山洞里研究了一整夜。他亦含笑看她,“这阵法上还嵌着法器。我们一起解开。” 那年她还只有十六岁,生活中最快乐的事便是和沈明衡一起研究器阵。当时她并不知道,这个看似有趣的阵法,竟会成为之后十年的噩梦之源。 林知微盯住周行舟结阵的手。 这些年,她翻遍典籍,都查不到那个封印是谁所设。如今,他的阵法能有几分相似…… 这人不能死。 她思索间,周行舟脚下已经阵光大盛,所过之处,檐下寒刃凋零,墙中机括停转。 他看着沈明衡,眉目倨傲: “现在,沈道友肯随我走了吗?” “有点意思”,沈明衡懒散地靠在墙边,“可惜,我今天心情不好。” 他屈指一点,一缕灵力送出。院墙深处一声轻响。原来周行舟的阵法只停掉了表面的机括,深处另有杀招。但见寒芒如潜虬探头,刃锋直指周行舟的后心。 “别杀他!”林知微喊道。 话一出口,沈明衡眼神骤冷,杀意迸现。 下一刻,锋寒疾出。 已经来不及解释。林知微催动灵力直接结出滞灵阵,强行拨动阵中灵流,硬生生将刃锋拉移了半分。 她阵起得太猛太急,心口的旧伤突然绞痛,结出的灵流顿时失控,刃锋也被这乱流一撞。 霎时间,刃锋一偏,破空一道白线直奔沈明衡而去。 “沈明衡!” 林知微的心尖一冷。 她刚刚才说,她从未带人杀他。 寒刃破空而至,沈明衡却站在原处,只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直到刃尖逼近面门,沈明衡才抬起机关左手,五指猛然扣住刃身。 铮! 金石相撞,锐响裂夜。 “知微。”他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你想要我的命?” 林知微压着胸中翻涌的气血:“是意外。阵法……失控了。” “呵”,沈明衡低声一笑,“你的阵,也会失控?” 夜风刮过林中木叶,萧萧瑟瑟。 周行舟还想起阵,沈明衡也懒得再看。他五指一收。 “不要!” 满地黄叶忽地离地而起,被一股疾风卷向周行舟。他立马抬手结阵。那些黄叶却未受半点阻滞,仍在风中翻卷向前。黄叶飞至周行舟身前急旋,如龙卷风一般将他包裹。 其中一片突然合拢,露出一线乌金。 顷刻间,漫天枯叶化作数百枚细长透灵钉。周行舟的护体灵光应声而碎,一枚透灵钉从他眉心正中贯入。 啪! 一滴血落下,在地上炸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男人坠倒在地。林知微咽下喉咙里的血,过去查看。 人竟然就这么死了。 他师父是谁?为何要见沈明衡?他们和十年前的封印到底有没有关系? 线索,难道就这么断了? “没能杀我,失望吗?” 沈明衡踩着一地黄叶缓缓走来。他每近一步,威压便如穹盖重上一分。 林知微想说话,胸口的伤却被威压震得闷痛,一时没能出声。 “除了他,你还带了多少人来抓我?”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她,扫向空荡荡的山道,“叫他们一起上!”最后几个字落下,高阶威压沉沉压向整座院落。 林知微撑着膝盖站起来:“没有别人。” 她勉强换了一口气。 “我也,没想杀你……” 话到这里,一口血已经呛了出来。月色、黄叶与他的身影一同模糊下去。 恍惚间,眼前的人与十年前的一张脸重叠起来。 坍塌的山洞,漫天烟尘。有人跌跌撞撞朝她奔来,左手伸向她,一遍又一遍喊她的名字。 “知微!” 视野彻底陷入黑暗以前,她看见沈明衡再次朝她伸出左手。 冰冷的金属指节停在半空。 下一瞬,他猛地伸出右臂,将她揽进怀中。 2. 这是你自己选的 秋夜风白。林知微醒来时,伤势已经稳定很多,但胸口仍隐隐作痛。 一年前那次阵法反噬的伤,竟会如此迁延难愈。 她坐起来,觉得腰间有些不自在。低头一看,腰带被人重新系过。结打得很紧,不是她的手法。 她的衣服被人脱下过? 林知微不由得按住胸前交领的衣襟,抬头看向沈明衡。 沈明衡恰在这时抬眼。他靠在桌边,黑衣沉沉,只有金冠边缘映着一点微光。 视线相撞,沈明衡先移开了眼。 “昨夜那人,你为何救他?”他低沉开口。 林知微道:“我与他素不相识。出手留他,只因他的阵法似曾相识,想问清来历。” 沈明衡看向她,一双黑眸辨不出情绪。 “有证据,他的阵法还在院中。”林知微掀开被子,“我去看一眼。” 她起身下榻,却眼前一花,双腿随之一软。 一条手臂从身后搂住了她的腰。她一下子跌进一个高大宽阔的怀抱,背上传来炽热的触感,火烧一般。 “好好坐着”,沈明衡在她身后将她扶稳,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不用找什么证据,我为你治了伤,知道你与他是敌非友。” 难怪伤势好了很多。 林知微不由得抚上心口。救命之举,是她多心了。只是毕竟伤在胸口,也不知他看到多少。她的手指还是有些无措地勾在衣襟上。她觉得有些热,身后贴着的胸膛滚烫,热度从后背蒸来。 “多谢。”她放下手,压下没用的情绪。 “不必。”沈明衡松开她的腰,语气疏淡:“你若死在这里,玄明宗会认定是我杀的。我不想莫名背一条人命。” 林知微轻轻松了口气,昨夜的误会已经解开。 她看向窗外,长夜将尽。原来沈明衡在这里守了她一夜。 可事情还没有结束。十年前那次并非误会。护山大阵的威胁也仍在。退婚被拒以后,沈明衡还会提出什么条件? 再抬眼时,沈明衡已走到墙边,将手按上了一块铜片。 咔咔。墙后机括声传来。 “这里已然暴露。我开了自毁法器。”沈明衡看向她: “你跟我走。” “给我半刻钟,我去看他的阵。”林知微扶着床柱站起来。她的伤势本不宜再动灵力。可昨夜的熟悉感需要一个确切的验证。 她没有等沈明衡回答,径直推门走进夜风里。 周行舟的尸体还倒在一地黄叶中。地上只剩几道极淡的阵纹。她蹲下身,将一缕灵力送入。 沉寂的阵纹重新亮起,如蛰萤低飞,随着灵路渐通,又如流泉蜿蜒。 “停下,你想死吗?” 林知微没有停,只差一点。 下一刻,沈明衡抓住她的胳膊,强行将她扯出阵外。银色阵纹失去灵力支撑,重新熄灭在枯黄落叶之间。 “十年前。” 林知微扶住他的手臂,喘过一口气,目光仍落在地上:“我确信,此人结阵的手法,与十年前的封印同出一脉。” “难为你还记得。”沈明衡淡淡道。灰蓝晨光从他身后照来,林知微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转身走向周行舟的尸体,从储物囊里翻出几枚黑色薄片和一叠货单,又用符纸取了一点血迹。 “茂州,石浦村。”周行舟的货单上,灵药灵矿曾一次次被送往此地。 总算还有线索。 此时,院墙传来一声闷响。脚下随之一震。沈明衡一把拉起她:“走。机关启动了。” 他推开一块已经松动的墙板,地面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漆黑石阶。两人钻进密道。一路上,拉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们终于冲出密道时,远处已有鸡鸣。朝霞初现,石板路上白霜深重。 沈明衡松开她的手,神色重新淡了下去:“既然你不愿退婚,那我只要……” “去石浦村。我们一起。” 两道声音撞在一处。 沈明衡的话停在那里。山野寂静,他看着她,眸中神色复杂难辨。半晌,他声音低沉地问道: “你想和我一起?” 她点头:“当年的封印同时牵涉阵法与法器,当然要我们一起查。” 沈明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林知微,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她轻轻颔首。 周行舟虽死,线索却没有断。她心头微松,迎着金色霞光,冲他灿然一笑。 沈明衡被那笑容一撞,愣在当场。 林知微想起他被打断的话,问道:“你刚才说,你只要什么?” 他回过神来,一双黑眸望进她的眼睛:“如你所说,我们一起。”他的眼神暗沉幽深,“这也是我要的。” 林知微心头有点淡淡的欣喜。他们竟想到了一处,他也想查清十年前的真相。既如此,她要认真和他商议: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当年的封印有些不对。 “那时候,我们解得太顺了。”她轻轻蹙眉,“当时只觉得是误打误撞,还曾为此自得。可这些年我闭关钻研诸多阵法,研究越深,我越觉得, “以我们十年前的本事,不该打得开它。” “好。”沈明衡答应着,也不知道在答应什么。 俄而天光渐明,朝霞散去,晨曦照拂山野,白草上秋霜渐渐消融。 “走吧,去石浦村。”林知微道。 她的伤势经不起御剑时的罡风。沈明衡便从器匣里放出定风舟,定风舟升入空中,一路朝东南飞去。 刚启程没多久,林知微便取出传讯符,给谢瑾瑜报平安:“护山大阵无碍。我亦无事。现与沈明衡前往茂州,追查十年前那事的线索,耽搁几日。” 符光熄灭,前方传来沈明衡的声音:“你倒是什么都告诉他。” 这话听着有点怪。林知微道:“自然,他是我未婚夫。” “也好”,沈明衡笑了一声,“好叫他知道,是你约我一起走的。” 这话倒也没错。林知微颔首。 半刻钟后谢瑾瑜回信,“知道了。我五日后去茂州城等你。” “茂州城等你”,这话在传讯符里响起时,沈明衡操纵的舟身向下沉了数尺。 林知微抬起眼。 沈明衡仍背对着她操纵定风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许是遇上了乱流。 入夜后,林知微仍在舟尾打坐调息。 定风舟已经飞出中州地界,夜色中脚下群山倒退,只有浅浅的轮廓。 她闭目运转了两个周天,听见身后有人走来,在她身畔停下。她继续调息,没有睁眼。 “你戒心怎么如此低?”沈明衡的声音沉沉传来。 林知微这才睁开眼,神识往外探了一圈:“附近并无别人。” “你不怕我?” 她抬头看他:“你若想害我,昨夜便不必救我。” 沈明衡低低笑了一声:“倒也有理。” 他没有再说话。舟外黑色夜幕上挂着一轮圆月,像黑色的窗纸上破开一个圆洞。 林知微见他不言,便闭眼继续打坐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沈明衡走到她身旁坐下,他的胳膊碰到她的。她不由得睁开眼。 沈明衡取出一枚灵光珠。柔白光晕随即亮起,照见他的眉眼不再冷淡,竟似有几分温柔。沈明衡看着她,问道: “你的伤势如何?” 他的语气出人意料的温和,仿佛昨夜那场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已经好多了,谢谢你帮我疗伤。” “你还谢我。”沈明衡的眼里带着些歉意,“昨晚若不是我逼你,你的伤也不会发作。” 林知微有些意外。 他声音又低了些,“你一直在解释,是我没有听。我当时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罡风撞上舟外屏障,发出呼呼声响。 林知微看了他片刻。他是在向她道歉。 十年前的沈明衡和她吵了架,也总是这样。会先绕着她,说些不相干的话。等她气消得差不多了,再低声说,“我当时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没关系。这么久没见,你有些防备也是正常的。”林知微绷了一路的心绪稍稍松开。她忽然觉得,或许可以和他说说一年前的事。 “沈明衡。” 他抬起眼。 “一年前万剑宗的人,不是我带去的。”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灵光珠下,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陌生,像他机关手上金属的冷光。 那眼神里的审视让她觉得不悦。她移开目光,看向舟外沉沉的夜色。 要不要告诉他,自己当日为何没能现身。 那件事,若此刻道来,倒像是拿它换取他的信任。她有些不愿意。但理智又告诉她,应该说。 “我信你。”耳边忽然传来沈明衡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他。 沈明衡温言道:“你从小就不擅长说谎,我知道的。更何况,我错怪了你一次,怎么还能再错一次呢?” 他眼里的冷意已经褪去,带着些温暖的笑意,像是四月和煦的林风。 林知微松了口气。这样最好,她不必多言,他也能信,和从前一样。 她没有看见,沈明衡低下头,眼底冷意仍在。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冷意尽散。他冲林知微一笑,恍如十年前。 3. 骗她摸手 林知微看着他。沈明衡的笑容很明亮。那双灵光珠下的眼睛,竟又像是林知微熟悉的那个少年。 或许,他也没有变得全然陌生。 林知微心中微动,也愿意再多说一些: “十年前的封印是我们两个一起开的,甚至一开始还是我的主意。你却担下了所有后果。我一直很……过意不去。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尽我所能给你。”她顿了顿,又补道:“只要不牵涉旁人。” 沈明衡微笑道:“那是我自愿的,你不用偿还什么。” 顿了顿,他似是想起什么:“你是不是在担心玄明宗的护山大阵?你放心,我不会再动。先前为难你,也只是因为那些误会。” “不过……”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你若实在过意不去,石浦村之后,还愿意陪我查下去吗?” “我愿意的。”她点点头。 十年流亡和一只断手,不会因一句“自愿”便一笔勾销。可他所求的,竟只是一件她本就想做的事。 她先前还以为,他因这些年的境遇心有不甘,才要为难她。如今听他这样说,反倒为自己的揣测生出几分羞愧。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她不该这样想他。 这一次,她一定好好陪他查下去,查到底。 旧事压在心里多年,她终于能做些什么。一年前的误会已经说开。沈明衡也答应不再动护山大阵。几件悬在心头的事都有了着落。 林知微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察觉肩背已经绷了好久。 一轮秋月悬在云外,夜风迎面拂来,格外清爽。她的心里也生出几分久违的轻快。 “知微。”沈明衡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你今晚肯同我说这些,我很高兴。” 他停了一下,又道:“我们从前,似乎不曾这样互相猜疑。” 林知微想了想:“倒也不是,你那时总拿一些小把戏来骗我。” 沈明衡笑了:“法器嘛,表里不一才有意思。你布的阵法不也困住我不少回。” “是你非要往我那儿闯。”林知微也笑了。 笑意尚未散去,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侧的左手上。经历这么多事,他还和从前一样吗? 她抬头问道:“外面的人叫你邪器狐,你真的炼制过邪器吗?” 沈明衡看着她,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抬起机关左手,递到她眼前,含笑道:“你觉得,这个算吗?” “这个不算”,林知微道,“不过这种法器,我倒是第一次见。” “那仔细看看。”沈明衡将机关左手放入她掌中,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带着她的双手一起落回膝上。 她托着他的手腕,想看仔细些,却发现灵光珠太暗,看不真切。 沈明衡朝船舱偏了偏头:“里面有灯。” 舱内亮着一盏灵灯,地方不大,除了一张矮榻,便只有临窗的一张窄桌。他们并肩坐着,挤在灯前,鬓间碎发都碰到一处。 “怎么看都可以吗?”林知微问,“我若按它,你会疼吗?” 沈明衡笑道:“怎么会?这只是个法器。你平日如何看其他法器,便如何看它。” 林知微这才重新托起他的左手。 冷黑机关手落在她两只白皙的掌心之间,几乎将她的手完全遮住。 她从指尖开始,摸过每个接缝,一节一节,一寸一寸。她神情专注,只当掌中是一件法器。 沈明衡的金属食指忽然极轻地蜷了一下。 林知微抬头:“这里有问题?” “没有。”沈明衡道,“你继续。” 她摸到机关掌心。那里藏着一道极浅的暗金阵纹。她起了好奇,用指腹沿着纹路来回摩挲。指尖每经过一次,暗金微光便跟着亮起,又缓缓熄灭,像是这只冷硬的手也有了呼吸。 沈明衡垂眼看着她的手指,呼吸似乎重了一些。 下一瞬,黑色五指猝然一收,将她的手拢在其中。 林知微抬头:“怎么了?” 沈明衡看了她片刻,才若无其事地松开五指:“灵路不稳。” 原来如此。林知微重新翻过他的手:“那我轻一些,免得碰坏。” 她的摩挲再次落下,比方才更轻。 沈明衡偏开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这一次,机关手没有动。他搭在膝上的右手却慢慢攥紧。 林知微又研究了一会儿,道:“有意思,它似乎是和你的经络接在一起的?经络要怎么跟法器连上?灵力又怎么在经络和阵纹间流动? “沈明衡,你能把袖子卷起来让我看看吗?” “可以。” 他答应得干脆,却没有动作。林知微替他将袖口一圈圈向上卷起。黑色金属沿着小臂向上延伸,渐渐没入衣料深处。 林知微的指尖偶尔擦过甲片边缘,能感觉到极轻的震颤,不知是否机关的设计便是如此。 快到肘弯时,沈明衡忽然用右手按住了她。 “怎么了?”林知微疑惑地看他。 沈明衡垂眼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忽地笑了:“林知微,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 她不解:“为何这么说?” 沈明衡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一样认真,一样好奇。” 一样好骗。 说着,沈明衡松开她的手,将袖口慢慢放了下来。“今日便看到这里。”他说,“剩下的,下次再给你看。” 林知微没有发现。那几道藏在机关掌心的暗金阵纹正明明灭灭,许久没有平息。 ******************************** 第三日下午,定风舟越过最后一道山梁,灰蓝色海面忽然在青黑群山尽头铺展开来。 茂州的石浦村就在山与海交界之处。海风迎面,盐腥里混着海藻与晒鱼的气味。 周行舟留下的货单一次次将灵药和矿石送往此地,只要找到收货的人,他口中的师父就有了着落。 “咱们这地方除了鱼就是山,哪有什么仙长。”茶铺掌柜笑着摆手。从村口问到港口,没人承认见过那些货,也没人知道附近有什么修士。 “撞上了!船上还有人!” 码头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他们到码头时,一艘五六丈长的小货船正斜在近岸的水面上。 铛一声巨响。海面猛然鼓起,灰色浪花拍过船舷,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浑浊水底撞上船尾。甲板上的货物紧跟着向一侧滑去。 林知微定睛一看,那是一头青甲鼋。 有水怪出没,岸边的人群却没有彻底乱起来。有人冲进码头旁的石屋,很快抱出一只半尺见方的铜匣,嵌进防波堤上的凹槽。 铜匣嵌入的瞬间,几道沉寂的阵纹沿着石面次第亮起,一直延伸到码头两侧。 林知微的眼睛亮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事。 启阵的几个人都是凡人。没有人向阵中注入灵力。可阵亮了。 沈明衡原本正看着海面,余光扫到她,便也看向那只铜匣。 “以法器为钥,让凡人调用预存的灵力。”他低声道,“竟真有人做出来了。” 海面上的白色阵光迅速合拢,数道凌厉剑气正凝聚在半空。 第一道攻击落下时,青甲鼋猛地潜入水中,而后疯狂撞击货船。船身骤然倾斜 ,船工们苦苦抓着栏杆。 “陈大掉进水里了!”岸边顿时响起惊呼。 第二道灵光已经开始汇聚。 “不好,它要吃了陈大!” 青甲鼋从陈大身侧掠过,一头撞向漂在水里的木箱。 箱盖散开,紫黑色的药根在浑浊海水上浮起一片。青甲鼋低头疯了一样吞食。翻身时,右后肢甲壳下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停阵”,林知微道,“它只是想要紫云根疗伤。再打下去,它会把船撞翻。” “这是定死的阵,五道剑气放完才会停。”有人喊道。 岸上一个妇人已经急哭了:“剑气会不会打到他?谁能救救他!” 林知微一步上前,却被沈明衡拦住。 他冷漠道:“这些人满口谎话,死活与你何干?” “说几句谎话罪不至死。”林知微看着阵中流转的灵光,“这阵和周行舟用过的似乎同出一脉,只是简单得多。我这几日一直在参悟他的阵法。机会难得,我要试试。” 沈明衡皱眉:“你不能……” 话没说完,她已经一剑落下,剑锋压住其中一道阵纹。 原本封死的阵势,在她手中打开一道缺口。她回头:“引走它!” 她话音未落,机关索已从沈明衡袖中飞出,卷住船上一箱紫云根,向远离码头的方向一扔。 青甲鼋闻到药味,一头撞开浪花,从缺口追了出去。 林知微这才收了剑。沈明衡脸色沉沉,几步到她面前,一把扣住她的脉门。片刻后脸色才缓下来。 沈明衡松开她的手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忽然抬手,拇指擦过了她眼尾下方。 指腹温热,擦过被海风吹得发凉的皮肤。林知微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睫轻轻一颤。 “海水进眼睛会疼的。”他说着已经收回手。 “谢谢。” 她没来得及多想,就听沈明衡说道:“刚才那个铜匣,我倒是略有耳闻。” “你知道它是谁做的?”她来了兴致。 “有些猜测。”沈明衡道,“等有空了,我跟你细说。” “快救人!”不知谁喊了一声。港口重新忙乱起来。 林知微走去看了一眼箱子,里面不只有紫云根。她随手拨开最上面几包灵药和矿石。没有一种是凡人会用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道谢。方才还信誓旦旦说村里没有修士的茶铺掌柜也挤了进来,手里两条刚晒好的鱼,硬往沈明衡怀里塞。 沈明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鱼:“不是说这里没有仙长?这个阵法又是怎么回事?” 掌柜的手僵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二位刚来就问东问西,我们哪知道是来做什么的。” 旁边有人帮腔:“叶道长在村里住了这些年,可救过不少人的命。” 这时,人群外有人喊了一声:“叶道长回来了。” 码头上的嘈杂声才稍稍低下去。 一个青衣男人从村后的山路走来,眉目清淡温和,衣摆还沾着湿泥。村民见了他,纷纷让开路。 “在下叶怀真。今日多谢二位出手。” 寒暄了几句后,沈明衡问道:“叶道长认识周行舟吗?” “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叶怀真微笑道,“两位认识他?” “不认识,也是偶然听过名字。”沈明衡道。 码头那边,十几只木箱已经重新封好,正被村民一箱箱搬进仓房。 那是周行舟下的货单。 林知微看着木箱被搬进仓房,没有出声。 仓房后方,一道旧车辙一直通向村后的山。 4. 她担心我! 第二日天没亮,两人便出了石浦村。 “走吧。”林知微看了一眼未亮的天色,“等叶怀真醒来,就没这么方便了。” 他们沿着山路旧辙御剑十余里,两边都是晨雾松林。昨夜一场秋雨,旧辙到了溪边便断了。 沈明衡看着前方的几条岔路:“要是有周行舟的血就好了。” 身后传来纸张展开的轻响。他回过头,果然看见林知微手中多了一张符纸,纸面中央凝着一片干透的暗褐血迹。 沈明衡看了看那张符纸,笑了笑:“你真是,一点没变。” 他从储物囊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铜盘,把符纸压入中央,注入灵力。片刻之后,铜盘指向最中间的密林。 林知微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 林中雾气未散,深黄落叶铺满地面。山石上几点暗红血迹。旁边还有黑色薄片烧焦的残片,和周行舟用过的一模一样。再往前,痕迹越来越多。血,薄片,药渣,混在腐烂落叶间。甚至堆了厚厚一层。 不对。这不是一个人能留下的。周行舟说的师父,背后可能是一整个师门。 林知微看向沈明衡:“你的修为比叶怀真如何?” “你在担心我?”他浅笑着问。 “嗯。”林知微点头,“那些人若比你强,我们该撤就撤。” 沈明衡闻言,笑意却停了:“原来你真的担心我。” “对啊”,林知微有些不解,“我们是一起的。” 他又低低笑起来,语气都变得轻快:“叶怀真的修为确实在我之上。不过我手里的小玩意很多,保我们全身而退不是问题。” 此后的路已经不需要铜盘指引。暗红血迹、烧焦的黑痕和散落的薄片沿着密林一路向前,最终停在一面山壁前。 山壁被秋雨洗成青黑色,藤蔓间露出年代久远的阵纹。那些旧痕上又叠着许多新痕,横七竖八,深浅不一。显然有人一次次试图破阵,又一次次失败。 沈明衡伸手贴上湿冷岩壁,闭目注入灵力。几息之后,藏在石壁深处的九点微光依次亮起,如夜空星座。 阵中藏着九件法器。 “果然,和十年前一样。”林知微道。 她沿着断裂的阵纹看了许久:“这些人破阵的思路没有错,但这九个法器不解开。单破阵法没有用。” 她看了看,又道:“而且和我们当年那个封印一样,顺序也有讲究,得先解法器,后破阵。” 沈明衡点头,再次将手贴在崖壁,试着催动其中一件法器。一点金光骤然大亮,其余八处随之生出感应,转眼将它压灭。 沈明衡收回手:“没错,九器互锁,必须同时解开。” 林知微看向他:“所以他们缺的,是个好器师。” 沈明衡嘴角轻轻翘起:“你是说我吗?” “嗯。”林知微答得毫不犹豫。 沈明衡眉眼间的神采一下子飞扬起来。 晨光穿过林梢,落在他脸上。林知微恍惚了一瞬。这两日,他总是笑得温柔和煦,却从未露出过这样熟悉的神情。 初日穿林,宿雾未散。晨风吹过枯黄草木,有脚步声踩过枯叶,吱嘎作响。 一道青灰色身影穿过尚未散尽的白雾,缓缓走了出来。 “我还想着二位为何天不亮便离开村子。”叶怀真的目光扫过满地黑色残片,“原来是来了这里。” 叶怀真面色不虞:“他这些年试了多少办法,我都没有拦他。师门自己的阵,他想破,是他的事。可我没想到,他如今连外人都敢往这里带。” 沈明衡斜倚着山壁,顺势笑了笑:“他确实试了很多年。你们这座阵,还真不容易破。” “师父的阵,自然精妙。”叶怀真道,“他自己没本事拿到的东西,便该认命。何必找外人来插手?” 他看向他们:“二位请回吧。” “若我不呢?” “那便得罪了。”剑锋出鞘铮地一响,一线冷白剑光穿过残雾,直取沈明衡。 沈明衡站着没动。他袖中飞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镜面迎着剑光一照,竟映出三道一模一样的人影。 三道人影同时掠出,一道冲向谷口,两道分上左右山坡。叶怀真追着左侧身影一剑斩下。幻影碎作铜屑,被秋风卷进湿黄树林。 “猜错了。”沈明衡的声音却从他身后传来。 与此同时,一道银光贴着衰草窜过他的脚边。叶怀真反手斩下,银影断成两截,他才看清那只是一只机关小猫。 真正的机关索从另一侧钻出,乌黑锁链缠上他的剑柄。 沈明衡催动灵力一扯,笑道:“脾气好大呀。” 叶怀真剑上灵力暴涨。沈明衡连忙撤开。与此同时,叶怀真剑尖在地上一点,山谷两侧骤然亮起数道青白阵光。 “破!” 勘虚阵起,清光顷刻扫过山谷。沈明衡放出的两道假身最先溃散。那些暗处的机关也一一现形。 沈明衡那些虚虚实实的手段被去了大半。叶怀真剑势接连压下,他退了数步,很快被逼到山壁前,只能展开金光障招架。 他正准备拿出别的法器,脚下的枯叶间忽然亮起一道银色阵纹。 原来林知微方才退出战局看似避让,实则已经借着山石与草木遮掩,悄无声息地布下阵势。这种起阵方式,还是旧望山那一夜从周行舟那里得到的灵感,甚至用上了从他储物袋中搜来的黑色薄片。 她为了节省灵力,借用了山壁前一段残纹。这道残纹和主阵已经断开,刚好可以借用。 林知微一剑落下,阵成。 叶怀真身周灵气被阵法抽走。他的灵压不由得停滞一瞬,沈明衡已经趁机脱出剑势。 一脱身,他便展开金光障,将林知微护在其中。 林知微却没有留意。她盯着山壁,脸色变了。银色阵光之下,原本已经断裂的 旧纹深处,竟亮起另一重暗金色。 不可能。那段阵纹分明已经与主阵断开。她立即挥剑。可已经迟了,古阵已醒。 暗金灵光从地底奔涌而出,如蛟龙入海,一路向石浦村的方向钻去,竟有洪水决堤之势。 叶怀真脸色骤变:“糟了!你激活了藏在残纹下的引灵阵。它通向村子!” 他转身便走:“山腹积存的灵力全被引过去了。村里的阵柱根本承不住!” 林知微一向自负阵法精湛,何曾想到会有这等惊变。她面有自责之色,握着剑向前一步:“是我做的,我去帮你。” 沈明衡伸手拉住她:“不是你的错,那阵藏在里面,没人能预先知道。” 就在此时,身后的山谷中忽然响起几声掌声。 “妙。真是妙。” 声音从高处落下,在空旷山谷间格外清晰。 “先器,后阵,九器同启。我这么多年没想通的关节,原来在这里。” 林知微抬头望去。 晨雾已经散开大半。山谷上方,一个男人不知已经站了多久,他身后一字排开数名修士,褐色衣袍在风中鼓胀。 叶怀真面露愠色:“厉试锋,是不是你带他们来的?” 厉试锋没有理他,只看向沈明衡,轻轻颔首:“不愧是能停玄明宗护山大阵的器修。行舟这次找对人了。 “只是我没想到,你下手这么狠,竟然直接把他杀了。” 他说着笑了起来:“不过无妨,我不在乎。他既把你带到这里,也算死得有些用处。” 原来他才是周行舟背后的师父。她和沈明衡都猜错了。 厉试锋转向叶怀真,脸上愈发得意:“师弟,我已知道要怎么打开义父的洞府护阵。而你,要怎么选?是留在这里拦我,还是去村子里救人?” 远处石浦村的方向已经升起数道赤金阵光。那光直冲云霄,将低垂的云层染上金黄。 “村子要出事!”叶怀真再顾不得与他纠缠,御剑腾空而起。 林知微也立即跟上,银剑如梭,转眼便追了出去。 沈明衡刚迈出一步,厉试锋却朝沈明衡伸出手。 “沈道友,他们要回去救人,你呢?”他笑问,“邪修也要跟着发善心?” 沈明衡看向山谷外。林知微的银白剑光已经消失在群山之间。 厉试锋没有催他,只慢悠悠道:“邪器狐沈明衡,我听说过你,你十年前因为打开那座封印而被仙盟通缉。你若留下帮我,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查了十年也未必查得到的事。” “比如”,他笑道,“你知道,那座封印的来历吗?” 这一次,沈明衡终于回头看了他。 厉试锋脸上的笑意更深,却没想到沈明衡只看了他片刻,便召起飞剑。 “那件事只有她在意。” 话音落下,剑光已经掠出山谷,追着远处那一点银白而去。 5. 她需要我! 沈明衡赶到石浦村时,码头已经乱成一片。 昨日被青甲鼋撞坏的两根阵柱首当其冲。其中一根已经彻底裂开。村民正往高处撤,叶怀真守在码头中央,强行压住阵眼。 “不能再堵了。” 林知微喊道:“我们把阵改了,让引灵阵送过来的灵力直接泄进海里。阵柱和引灵阵之间也需要断开。” 她回头看见沈明衡,没等他开口,便道:“沈明衡,我需要你!阵柱里面有法器。” 沈明衡听了这话,眉眼浮上笑意。他转身走向最近的阵柱:“这回别乱画阵了。我可没兴趣再替你收拾残局。” 沈明衡已经拆开最近一根阵柱里的法器。另一边,林知微一剑截断旧路,叶怀真随即补上新的阵纹。阵光一段接着一段改变方向,积压在村中的灵力也随之向海边推进。 终于,整座石浦村的阵光同时亮起。暗金阵光沿着他们刚刚改出的阵路冲向港外,拍出水墙一般的巨浪。而后归于平静。 林知微收剑回鞘,眼前却突然一黑,身体也跟着晃了晃。 “林知微!” 沈明衡朝她冲了过去,离她更近的叶怀真已先一步扶住了她。他的手指恰好搭上她的腕脉。 叶怀真看了林知微一眼,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沈明衡已经到了跟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他脸色难看:“你怎么回事?再来几次,正好省得回玄明宗了。” 林知微一时无话。 叶怀真已经看向山间:“我得走了,师兄那边还不知道搞出什么乱子。”说罢召出长剑,御剑便走。 “我也一起。”林知微召出长剑,才踏出一步,腕间忽然一紧。 “你不能御剑。”沈明衡抬手打开器匣,定风舟迎风展开。 三人赶回山谷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九点器光嵌在漆黑的山壁间,明灭不休。早前还严丝合缝的岩壁已经从中分开,露出一道两丈多高的入口。 洞口外却还有人。 “叶师叔见谅!”九名修士守在山壁前。为首之人见叶怀真回来,立即横剑拦住去路。 “师父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话音未落,其余八人已经各自散开。几枚黑色薄片落入碎石之间,阵光贴地亮起。 沈明衡在后面凉凉道:“九器同启,少了你们,他连门都打不开。如今门开了,怎么不带你们进去?” 几个人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阵光合拢时,有两处灵路慢了半拍。 叶怀真一剑破开缺口,三人径直穿阵而过。 入口之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石壁上的阵纹里嵌着灵光珠,将石阶照亮。三人走出不远,前方便豁然开阔。 林知微原以为会看见一座修士洞府,眼前却更像一间被主人突然丢下的工房。 石室四壁几乎没有一处空白,到处都是阵图,地上则堆着大大小小的阵盘、灵石和器件,旁边还压着写满算式的纸张。 林知微拿起一枚器件,做工粗糙,机括歪斜。 她的目光落在与它相连的阵纹上。几十条灵路彼此嵌套,繁复得惊人。这样精妙的阵法,竟用来驱使一件做工粗陋的法器,怎么看都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法器做得比你差很多,阵法却很精妙。”她道。 半晌没等到回应,她回过头,发现沈明衡正出神地看着她。 她问:“怎么了?你看我做什么?” 沈明衡愣了一下,迅速道:“没有,我看的是你后面那面墙。” 林知微回过头,看见石壁上刻满了阵纹,彼此交叠,乍一看十分杂乱。 可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退后一步,眼睛亮了起来。 石室的主人曾经在这里反复推演同一个问题,每失败一次,便直接在原来的阵上修改。 林知微看得入神,半晌后,喃喃道:“叶前辈,这些是你师父留下的?” “没错。”叶怀真走过来,“一百多年前,他曾是最好的阵修。” 林知微正要细问,前方传来一声巨响。整面石壁跟着一震,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 沈明衡抬起手,为她挡开头顶那些碎石。 三人循着巨响赶到最深处。 前方是一座圆形石厅,厉试锋果然在里面,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四周空空荡荡,正中只有一座石台,密密麻麻的阵纹从地面汇聚过去。几处阵纹已经被强行破开,正是方才巨响的来源。 厉试锋回头看见他们,脸色不大好看:“来得倒快。” 叶怀真已经看见地上的断痕,怒道:“你还要毁掉多少东西?不要错上加错!” “义父的东西,本就该由我继承。”厉试锋毫不在意,“你守着这里这么多年,不肯让我进,错的人是你。” 林知微从进门起便一直盯着石台。厉试锋显然已经试过许多次,可那些被他截断的阵纹并没有损毁。灵光退去之后,断开的两端正在缓慢靠拢,重新接续。这座阵在自行复原。 “别再破了”,她开口道,“这座阵不是留给人破的。” 厉试锋转头。 “是让人补完的。”林知微走上前去,俯身以灵力为引,在断口旁添上几道阵纹。 最后一笔与原阵相接,整座石台倏然亮起。地面灵光如水铺开,顷刻漫过整座石厅。 厉试锋立马冲了过来。 沈明衡几乎同时伸手来抓她,林知微只来得及看见他惊慌的脸,脚下便陡然一空。 再睁眼时,石厅已经不见了。 四周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暗,只有脚下纵横交错的阵纹泛着微光。厉试锋就站在十余步外,也被卷了进来。 两人脚下,各自亮起一座残阵,两座残阵一模一样。 林知微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其中几处结构。正是方才石壁上那些反复推演过的阵,只是比墙上留下的版本更加完整,也更加复杂。 厉试锋看清脚下阵势,大笑起来:“原来如此,义父,这就是你留下的考核?” 话音落下,他已经俯身落下第一道阵纹。 林知微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观察。 这座防御阵里,七条灵路汇聚一处,像七道水流争夺一道水闸。一旦运转,灵路彼此冲突,阵势会被冲垮。 厉试锋的动作很快。他显然极 熟悉这洞府主人的阵法习惯,不过片刻便截断一条最不稳定的灵路。 林知微一眼便看懂了他的办法:弃车保帅。 简单,稳妥,没有错。 林知微忽然想起方才石壁上那几十张彼此覆盖的阵图。洞府的主人为什么试了那么多次?如果只用舍弃几条灵路,这道题根本不值得他反复推演。 观察良久,林知微终于动了。她没有去碰那七条灵路,而是在残阵之外落下一笔。 厉试锋已经完成了大半,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嗤笑一声:“你懂不懂阵?阵在这里,你画到外面有什么用?” 她没有回答,只是专心画阵。 她的剑锋越来越快。没有任何一条灵路被舍弃。她在阵外重新搭出一条循环,将原本相互冲突的灵力,引向彼此空缺之处。 凡事一来便谈取舍,看似决断,实则懒惰。取上得中,取中得下。为何不愿费心思平衡两全之道,为何不能尽全力看顾众方之益?此时的冲突,他日焉知不会互补? 权衡取舍,一个纠缠了她十年的词。她不愿再被它束缚! 最后一笔落下,新阵路首尾相衔,轰然闭合。 七条灵路,同时亮了。 厉试锋那边也完成了。他舍掉三条灵路,留下的四条已经彻底稳定。 两座阵一左一右,同时运转。 厉试锋盯着她脚下的阵光,许久没有说话。下一刻,他脚下的阵纹一根接一根暗了下去。 “不可能!” 厉试锋脸色骤变,冲着无边黑暗怒道:“凭什么?取舍得失,弃车保帅,这是义父你教我的!” 没有人回答。 灵光如同心圆一路向内收拢,最后汇聚到林知微面前,在她掌心上方凝聚。 一枚从未见过的东西渐渐显出轮廓。只有半个手掌大小,通体漆黑,边缘却浮着极细的银色阵纹,中央一个奇怪的凹槽,像是原本应该与什么东西嵌合在一起。 林知微还没来得及细看,一股庞杂的信息冲进脑海,无数阵图在意识中浮现。 她猛地睁开眼。石厅已经恢复原状。她仍站在石台前,掌心却多了那枚黑色的东西。 沈明衡就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阵光消失的一瞬,他已经朝她冲了过来:“你怎么样?” 林知微没有回答。那些阵图在识海中交相呼应。过去分离的阵法思路,此刻竟逐渐织成一张完整的网。 她一下子明白,阵法可以有千万种形态,归根结底,处理的都是同一件事: 灵力从何处来,经过哪里,又最终去往何处。 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她身体一晃,沈明衡立马伸手扶住她。林知微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明衡,视线却始终无法聚焦。 “林知微?” 她听见了,却无法回答。 灵力在经脉中奔涌不息,最后尽数压向丹田。那道迟迟无法突破的境界屏障,终于裂开。 石室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 沈明衡猛地抬头,脸色变了。 “结丹雷劫。” 可她还有伤! 6. 她千万别死呜呜 林知微受伤的心脉岌岌可危。沈明衡几乎本能地便要将自己的灵力送进去。 “别动!”叶怀真立即喝止,“凝丹已经开始,外来的灵力只会让她经脉更乱。” 沈明衡的动作硬生生停住:“她有伤。” 叶怀真看了一眼林知微苍白的脸色,还没来得及回答,厉试锋的声音已经从石厅另一侧传来。 “义父百年传承,竟然助你结丹!”厉试锋冲过来,目光始终钉在林知微的手上,眼中全是忌妒和疯狂。 沈明衡侧过身体,将她挡在身后:“她现在听不见。厉道友有什么话,等她醒了再说。” “让开。让她把东西还我!”厉试锋又逼近一步。 沈明衡没有退,机关索却已从左腕滑出半尺,冷光横在两人之间:“我若不让呢?” 石厅上方再次传来雷声,这次,整座山都在震动。 叶怀真抬头看了一眼:“雷劫已经锁定她了。” 沈明衡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越来越烫,丹田附近的灵力仍在不断收缩,原本受伤的心脉承受不住这股冲击,气息已经乱得几乎无法分辨。 沈明衡问道:“这个洞府先前的护阵能不能替她挡住雷劫?” 叶怀真:“不能替她渡劫,但可以替她分担。” “她得留下。”沈明衡没有半分犹豫。 “她不能留下。”厉试锋冷声道。他看向叶怀真:“结丹雷劫一道强过一道。这是义父留下的洞府,你要为了一个外人毁掉它?” 叶怀真没有立刻回答。 “叶前辈!”沈明衡喊道,“她方才为了救石浦村的人已经牵动过一次旧伤。现在让她出去,她活不了。何况,是您师父自己的传承选中了她。” 雷响从山外滚过,林知微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一缕血,沈明衡扣在她腰间的手抱得更紧。 “让她出去。”厉试锋再次道,“或者把义父的东西留下,我可以不赶你们走。” 沈明衡斩钉截铁道:“她凭本事拿的东西,就该是她的。” 厉试锋:“你不在乎她的命了?等她死了,你可别后悔。” 沈明衡抱着她的腰,将她紧紧护在怀中:“寻仙问道,本就是与天争胜。既是她自己选的道,我自一路护持到底。” 他抬眼看向厉试锋,眸中杀意森森:“别说她不会死。即算她死,我也先送你陪葬!你对自己的徒弟都毫不在意,也敢拿她的命来同我谈条件。厉试锋,你的话值几个钱?” 话音未落,厉试锋已经上前要抢,却被沈明衡扔出的金光障拦住。 转眼间,沈明衡已经将林知微横抱起来,径直走向石厅中央,将她放在了厉朔留下的石台上。那里是整座洞府灵力汇聚的中心,也是护阵能够替她分担最多雷霆的地方。 “叶前辈,开阵!” 叶怀真看着石台上的林知微。片刻后,他将手按上石壁。 “师弟!”厉试锋脸色一变。 叶怀真没有理会。灵力送入阵眼的瞬间,整座洞府轰然震响,防护阵法一层层展开。 “这是师父留下的洞府。”叶怀真拔剑挡在林知微身前,“自然也该护住他选中的传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第一轮雷霆劈中了山顶。 轰鸣声穿透厚重的岩层,整座石厅都在剧烈震动。穹顶上的阵纹骤然亮起,雷霆沿着阵法被分向四周。即使如此,仍有几道雷光穿过护阵,直落石台。 沈明衡抬手便扔出一件法器。 法器在林知微上方展开,化作一层半透明的金色屏障。 叶怀真:“金光障,那是护命用的上等法器,有价无市。” 数道雷后,金光障轰然破碎。沈明衡盯着林知微,看见剩余的雷光没入她的身体。 雷霆对她受伤的心脉固然危险。可也在替她淬炼经脉、凝结金丹。 这个道理沈明衡当然明白,他也一向擅长计算法器能够承受的极限。但此刻他心乱如鼓,要全力克制才能压住双手的颤抖。 云层再次聚拢,惊雷一道接一道劈下。沈明衡扔出的法器一件件毁去,他又一件件再扔。 终于,他的储物囊里,能护住她的法器只剩下三件了。 他抛出赤色火盾,将下一轮雷霆尽数拢在其上。几道雷后,盾面已经布满裂纹。 银丝灵甲紧接着落在林知微身上,又撑过数道雷霆,终于崩散成满地银光。 那边,厉试锋和叶怀真的交锋也金戈四起。 厉试锋几次逼近叶怀真身后的阵眼,都被剑锋拦了回去。他退开时,目光却在地面的阵纹上逡巡。 石厅上方,最后也是最强的一道雷光正在云中成形。雷声尚未落下,沉重的威压已经穿透山腹。 沈明衡的手探入储物囊,握住了自己最后一件保命的法器。 林知微却在这时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还有些涣散,却仍看清了石台周围的法器残骸,也看见了沈明衡手里的东西。 “别再扔了。” “好好活着!别的不用你管。” 沈明衡将镇雷环抛向石台。一圈圈紫色的光环迎着不断聚集的雷光展开,将她重新护在中央。 最后一道雷劫劈下。 厉试锋也在这一刻动了。 他没有再试图接近石台,而是将数枚黑色薄片同时打入地面。原本汇聚在林知微上方的阵纹骤然一暗,雷霆失去分流,威力尽数压向石台。 与此同时,厉试锋抬手一挥,一道银光直奔石台上方的镇雷环而去。 沈明衡袖中的机关索破空而出,却在半途被银光斩断。 怎么办!镇雷环正在抵挡最后一道雷霆,分不出半点力量。其余的法器已悉数被雷霆击碎,他再没有东西能挡下这一击。 沈明衡抬起了机关左手。 五指在银光逼近石台以前将它牢牢扣住。黑色甲片在他掌中接连崩裂,那道银光却仍在向前,推着他的手一点点逼近林知微头顶的紫色屏障。 机关左 手一把收紧,掌心的器纹同时亮起。那道银光终于被他捏碎,锋利的残片从指缝间飞散,深深钉入周围石壁。 可那只机关手也到了极限。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五指随即失去控制,如断线木偶般一垂。 沈明衡低头看了一眼:机关手已经废了。 与此同时,最后一道雷霆已穿透山腹。 沈明衡先前扔出的镇雷环随即迎上。紫色圆环在雷光中剧烈震荡,裂纹迅速爬满表面,最终轰然破碎。 剩余的雷霆再无遮拦,尽数落向林知微。 这最后一段路,只能靠她自己。 雷霆没入身体的瞬间,林知微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只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沿着经脉直冲心脉,岌岌可危。 掌中的黑色核心忽然亮起。 灵力从何处来,经过哪里,又最终去往何处。 灵力如此,雷霆亦如此。林知微灵台一瞬清明。她将冲向心脉的雷霆强行引向另一侧经脉。剧痛几乎将她的意识撕碎,那股力量却终于绕开旧伤,沿着她重新打开的路径直落丹田。 尚未成形的金丹猛然收缩。 下一刻,灵气从石台上轰然荡开。 金丹彻底凝成的瞬间,雷劫留下的伤痕开始迅速愈合,就连盘踞在她心脉中的旧伤,也一点点消退。 洞府中残留的雷光逐渐熄灭,山外沉积的劫云也终于开始消散。 林知微仍坐在石台中央,气息已经重新稳定。一枚金丹在她丹田中缓缓转动。 她也在此时失去了支撑。 沈明衡冲上石台,把倒下来的林知微接进怀里。掌下没有熟悉的白衣,最后一道雷劫烧毁了她大半衣物。他只看清这一眼便立刻移开视线,扯下外袍,从肩到腿把她严严实实裹住。 他搭上她的脉门。那只向来能校准发丝般细器线的手,此刻几次错开脉搏。确认金丹稳定、旧伤痊愈以后,他又验了一遍,扣在她腕间的力道才松下来。 叶怀真稳住主阵眼,余光看见厉试锋已经逃走。他望向石台,看见沈明衡半跪其上,怀里抱着一个被黑色外袍完全遮住的人。他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远远问道:“她怎么样?” “死不了,只是结丹耗尽了神识。”他的手指却仍压着她的脉,没有立刻移开。 “主阵眼已经裂了,这里撑不了多久。”叶怀真道,“先带她出去。” 沈明衡俯身抱起她。 机关左手已经废了,五指软垂着使不上力,他只能用左臂勉强兜住她的肩背,右手从膝弯下穿过,将人抱起。 林知微昏迷中毫无借力,向下滑了一截。沈明衡只得收紧左臂,将她整个拢进怀里。 她的身体仅仅被他的外袍包裹,一下贴上他的胸膛,仍带着雷劫后的热意。 “林知微,”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人,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若不是我逼你出来,你留在玄明宗结丹,是不是就不会遇上这些?” 7. 不想她见未婚夫 石浦村。 窗外潮声起伏,海风将床边的青色布帘吹起温柔波浪。 林知微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轻快,神清气爽。金丹已经稳稳悬在丹田之中,旧伤都已痊愈,灵力比从前丰沛了数倍。 她从床上坐起,正在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房门推开,沈明衡换了一身干净黑衣,右手端着一碗深褐色药汁,左边袖管却空空垂落,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知微看着那截空袖,想起了雷劫时的事。她没想到,沈明衡能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出来一趟,她结了丹,却让他损失了那么多法器。 他的好,她记下了。 沈明衡将药端给她,伸手替她把额间碎发拢好:“身上还疼吗?结丹后灵力会短暂的不稳定,这是帮你梳理经脉的药。” 林知微接过药:“这次若没有你,我不知能不能活命。渡劫时毁掉的法器,我会照原本的品阶赔你。你的机关手需要什么材料,也由我来找。” “不需要。” 林知微:“那些东西都是你用来保命的,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这是我该赔的。” 沈明衡靠在桌边看着她,眼里有着几分认真:“那要是赔着赔着,把自己未来都赔进去了呢?” “什么未来?”林知微笑了,“我的未来很简单,不过是修炼和研究阵法。” 沈明衡却没有笑。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叶怀真的声音:“林道友醒了。” 叶怀真推门进来时,衣袖上仍留着昨日雷火灼出的焦痕。他先看了一眼林知微的脸色,确认她气息稳定,才在桌边坐下。 林知微向他感谢了雷劫时的帮助,然后问道:“叶前辈,请问令师究竟是谁?他的阵法实在精妙,尤其他的一些阵法没有阵眼,而是让灵力分散运行,很是有趣。” 叶怀真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林道友若早生一百年,师父大概会很喜欢你。其实论阵法,我只是寻常,远不及师兄。师父生前也说过,他教的东西,师兄已经学了八九成。” “既如此,令师为何没有直接将传承交给他?”林知微问。 “因为师父晚年想找的,不是另一个自己。” 叶怀真起身,向林知微郑重行了一礼:“信物既然认主,师父留下的传承从此归你。” 他直起身,又说村中尚有事务需要料理,便要告辞。 走到门边时,沈明衡忽然开口:“叶前辈且慢。我还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叶怀真回过身。 沈明衡看着他:“石浦村这套让凡人操纵法器的办法,令我想起一位器师。 “宁若拙。这个名字,前辈可曾听过?” 林知微端着药碗的手停在半空。她从未在宗门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 沈明衡:“我曾在书中偶然见过她留下的构想,与石浦村的法器颇为相似。这里的东西,莫非出自她手?” “不错。”叶怀真面露感慨,“我年轻时与她相熟。若拙虽为凡人,却是个极好的器师。” 凡人器师?林知微眉头微蹙。没有灵根便无法自行驱动灵火,更无法向器阵注入灵力,又要如何炼器、试器? 她问道:“叶前辈可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 叶怀真叹了口气:“我上一次见她,已经是一百年前。后来她回了故乡,我们便再没有见过。算算年岁,想来早已不在人世了。” 沈明衡问起她的故乡,叶怀真只依稀记得是在化州,具体何处却也不知。 林知微想起洞府主人并不擅长炼器,便问道:“那洞府护阵中的九件法器,也是宁前辈做的?” “若拙和我师父并无太多交情。” 林知微还想再问,叶怀真却已经拉开房门:“好了,你们先休息吧。村里还有事等着我。你们若想出去转转,东边有一处蓝洞,值得一看。” 说完,他便迈过门槛,径直离去。 房门重新合上,刚才叶怀真明显有所隐瞒。只是他既不愿开口,再追问也不会有结果。 林知微喝下手中的药。温和药力随之沉入经脉。再向内探去,那枚新生的金丹正在丹田中缓缓转动。 直到此刻,那点迟来的喜悦才终于浮了上来。 结丹是个大事,更别提二十六岁就结丹。玄明宗这一代弟子中,瑾瑜已是公认的翘楚,也在三十岁才结丹。 她看向坐在床边的沈明衡,问道:“你是几岁结丹的?” 沈明衡莞尔:“怎么?想和我比比?我和你一样,二十六岁。不过我结丹比你省钱些。” “我确实用了你很多法器。”她道。 “逗你的”,他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着说,“我愿意给你用。” 他的手指一触即离。她未及细想,眼前又出现昨日他焦急的脸和满地破碎的法器。若非他,自己怕是活不过这场雷劫。她心里过意不去,暗暗想着,往后要对他更好一些。 她又想起自己结丹的消息还没告诉师父和瑾瑜,便找出贴身携带的传讯符。却发现符纸已经被雷火烧裂。 林知微一边低头将坏掉的符纸收回怀中,一边说道:“我得去茂州城给瑾瑜他们报个平安。城中有宗门的分舵,瑾瑜说他会在那儿等我。” “瑾瑜会等我”,这话一出,沈明衡的笑意滞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原状。 林知微又看了一眼沈明衡的袖管:“你的机关手也需要去那里找修补材料。” 沈明衡想了想,道:“不急。难得来一趟,村子里宁若拙留下的铜匣和阵法,你不想再去看看吗?” “对啊,差点忘了。”说着她就站了起来。只是去看一眼,耽搁不了太久。 沈明衡也起身跟了出去。 海面被上午的日光照得粼粼。码头附近,昨日引灵阵留下的混乱还没有完全收拾干净。两根阵柱歪在堤岸边。 叶怀真蹲在一根阵柱旁,闻声抬头,看见沈明衡,倒像是松了口气。 “来得正好。”他让开半步。 阵柱外壳打开后,层层铜片在日光下泛着旧金色,细小齿轮间还塞着被海水打湿的黑色泥沙。 “我不是器师。”叶怀真道,“这里面的东西,我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沈明衡蹲下看了一会儿:“宁若拙离开一百年,你怎么维护的?” 叶怀真道:“这套东西启用得不多,一点小修小补我也可以。坏成这样,昨天还是第一次。” 沈明衡没再说什么,直接伸手进去拨动转轴和齿轮。他用右手抬起一枚铜片,正要去拆下面的转轴,动作忽然停住。 只有一只手了。 “我帮你。”林知微已经在他身旁蹲下,伸手替他撑住了那枚铜片。 沈明衡腾出手,这才能拿着拧刀拆开下面卡住的转轴。 她有些抱歉:“阵柱是因我损坏的,如今却要你来修。” “是我们俩一起的。”沈明衡道。 修理时,他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挪了些,有时手也会不小心碰到她的。林知微仍低头扶着铜片,一无所觉。 她其实对法器只懂个皮毛,大多数时候只是在旁边替他扶住铜片、递些东西。但沈明衡伸出手,她不用问,便知道他要什么。他那些习惯的动作和手势,一点没变。 日头一点点升高,叶怀真带着村民清理杂物,从他们身边来来回回经过了好多趟。两人却一直没有离开。 他们一直忙活到傍晚,阵柱才修好。阵纹从底部逐一亮起。林知微松开手,站了起来。刚站起来摇晃了一下,被沈明衡扶住,又很快松开。 她绕着阵柱看了一圈,又去石屋里拿来了那只铜匣,招呼他来试一遍,看看能否不用灵力启动一次剑气阵。 沈明衡接过铜匣,却没有立即收起。 他的指尖在匣盖上轻轻敲了几下,忽然道:“上一次若不是你及时停掉剑气阵,受伤的恐怕不止一人。可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不如我们一起改动机关和阵路,给村民留一个自行停阵的办法。”沈明衡问,“你觉得如何?” 的确是个好主意。林知微正要答应,却想起谢瑾瑜或许还在茂州城等她。 她抬头看向山的那面,橙红余晖已经在山的边缘晕出一点金光。原以为只来石浦村看一眼,没想到修完阵柱,已近黄昏。 沈明衡像是看出了她的迟疑,又道:“阵柱刚刚拆开,所有机关和灵路都还在眼前。若是离开以后再画,许多细节还要重新推演。” 他抬眼看了看远山夕阳:“何况现在动身,赶到茂州城也 是深夜,什么事都办不了。不如今日一鼓作气画完,明日再走。” 林知微略一思索,便有了决定。 除了灵石,她也该给叶怀真和石浦村留下一件真正有用的赔礼。不过迟上一夜,就能换来村民以后能够自行停阵。这是她该做的。 她点头:“好。今晚把图画完。不过时间有限,来不及再等你开炉炼器。” “无妨。”沈明衡将铜匣收入袖中,“有了图纸,叶前辈自会找器师炼制。” 他带林知微回到自己屋里,点亮灵灯,在桌上铺开两张白纸。 起初两人各画各的,中间还隔着一盏茶。没过多久,沈明衡便将自己的纸推到她面前。林知微看了片刻,提笔改了几处,又推回去。 两张纸渐渐挪到了一起,两个人也越坐越近。屋里起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后来便不断响起低声交谈。 “不能在这里断开机关,阵中余力会反冲,对凡人很危险。” “那就让阵路从这边先将灵力泄掉。” 灵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说话声与笔尖划动声间或响起,两道影子也随着他们低头、抬眼,不时重叠在一处。 等林知微终于觉得差不多,停笔抬头,才发现窗外已经黑透。灵灯亮着温暖的黄色,桌上铺满废稿。 沈明衡也搁下笔,侧过脸看她:“饿了吗?” 林知微这才想起来,他们忙了一天,饭都没吃。她正要拿出辟谷丹,却听沈明衡说道: “来了这里,怎能不吃海鲜?我记得你爱吃那种长手虾。我们去跟村民收一些,自己烤。” 夜色深沉,黑色海面上一轮秋月高悬,在水面上映出一点瑟瑟波光。海边只剩他们一堆篝火。海风卷过火堆,火苗向一侧伏倒,虾壳被烧得噼啪一响。 长手虾架在火上,一面还是青灰色,另一面已经被烤得通红。林知微正低头研究该不该翻,沈明衡已经俯身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竹签。 “这一面要焦了。” 两人的手指在竹签上碰了一下。林知微松开手,看着他将长手虾翻过来。青灰色的虾壳已经红透了,边缘焦黑。 “怎么跟以前一样”,他笑了一声,“总把东西烤糊。” 林知微原本看着火,闻言抬起眼。 沈明衡也正看着她。两人离得很近,篝火映在他的眼底,跳动着鲜艳的时光。 “想什么呢?”他问。 林知微回过神,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一天,很像以前。” 沈明衡手里的竹签转了半圈:“你喜欢以前?” “嗯。”林知微点头,“那时候每天都有新东西一起研究。” 沈明衡垂眼看向火堆,正要将烤好的虾递给她,却又听见她道: “不过今天也很好。不管那时还是现在,好像和你一起出来,总是很有意思。” 他的动作停住了。 篝火的木头噼啪一声,火星溅了出来。林知微往后避了避,沈明衡才回过神,将竹签递给她。 安静片刻,沈明衡问:“叶前辈提过的蓝洞,就在东边海崖下面。要不要明天去看看?我们上午过去,午后就走,不耽误去茂州。” 他接着道:“听村民说,里面的海水蓝得跟外面不一样,像梦境,很好看。” 林知微有些好奇,却还是摇了摇头:“不去了。明日应当早些出发,瑾瑜兴许还在茂州城等我。” 海浪一阵阵漫上沙滩。沈明衡的拳头在袖中捏得死紧。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声叫她:“知微。” 林知微抬起头。 “是我想去。”他看着她,“我这些年,不太有这样的机会。” 他的声音很轻,险些被浪声盖过去。 林知微心口像是被轻轻一撞。她原本已经作了决定,此刻对着他映着火光的眼睛,那句拒绝却没再出口。他这些年,太不容易。 “好。”她答应下来。到了茂州城,她会向瑾瑜道歉。 他温柔地看着她:“知微,你真好。” 说完沈明衡低下头看着手里已经焦了的虾。 他其实去过蓝洞,但也不能怪他骗她。哪怕只是半天,他也不想她去见谢瑾瑜。最好那个谢瑾瑜等不及,自己先走了。 8. 勾引她的一天 第二日林知微醒来得很早。 推门出去时,天才刚亮。海面远处矗立着一座礁石,其后的云层里露出一线日光,一点点铺开,将云海染成金红华盖。 林知微觉得很好看,便迎着朝霞往海边走去。还没走到码头,就看见了沈明衡。 他住的屋子临着海堤,此时正坐在门前的竹椅上。枫树红透,他披着黑袍坐在满树秋色下,长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朝霞从海那边照过来,落了他半身金黄。 风一过,几片红叶落在他肩头。他放下茶杯,抬手拂去肩上的红叶,空荡荡的左袖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明衡抬眼看她:“起得这样早?” 林知微在他身旁停下,看了一眼海的方向,“日出很好看。” 沈明衡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太阳已经升起来大半,朝霞最美的时刻已经散了。 “是挺好看。”他说。 她拉过一把竹椅,坐在沈明衡身边,一起看完了剩下的日出。 等太阳完全升起来,海面倒映着粼粼波光,金红日光开始有些刺眼。 林知微偏过头,看到沈明衡的头发披着,左边的袖管也软软垂着,整个人的气质好像比平时柔了不少。 听人说,有些伤了肢体的人不喜欢别人问候。可他如今空着一只袖子,到底是因为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的手,这两天生活……方便吗?” 沈明衡看了过来。那一瞬,他眼里的神色有些复杂,林知微没看明白。 半晌,他才道:“不方便。你能帮我束发吗?” 林知微:“簪子拿来。” 沈明衡从玄色衣袖中拿出一支金色的簪子递给她。 她看着那簪子上还有淡淡的器纹,问道:“这个法器是做什么的?” “碎星簪,防身用的”,他道,“你灌入一点金系灵力到簪中星纹处试试,别对着人。” 林知微依言催动灵力。簪身上的器纹骤然亮起,尖端倏地吐出一线银芒,前方礁石上留下一个孔洞,深不见底。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簪:“这等要命的秘密,你怎么随便告诉人?” 沈明衡瞥她一眼:“那你会用它抵着我吗?” “怎么会?”她笑了笑,站起身走到沈明衡身后,双手将他散在肩头的长发捧了起来。 大约是秋意正浓,他的头发入手微凉,如倾泻流水,从她的指缝中滑过。她将那些头发拢到一处,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后颈。沈明衡僵了一下,又很快松下来。 她原以为不会很难,但是没想到这和给自己束发大不一样。她又不敢使劲,怕扯疼了他,才拢好的头发总有几缕从手里滑出去。 沈明衡任她折腾了一会儿,才问:“你到底会不会?” “当然会”,林知微皱眉,“只是给自己束和给别人束好像不太一样。” 沈明衡安静下来,状似漫不经心道:“你没给别人束过?” “没有啊。”林知微还在跟头发较劲。 说话间,她不留神扯了一下。沈明衡的头微微向后一偏。她连忙松手:“扯疼了?” 却听见他笑了一声。 她有些莫名其妙:“疼你还笑?” 沈明衡的唇角轻轻弯着:“你束成这样,还不准我笑?” 她没理会他的嘲笑,继续较劲。但是忙活了半天,只给他束了个歪歪斜斜的发髻,还有好几缕头发留在外面,实在没眼看。 好在沈明衡一点也不嫌弃,他站起来,就要顶着这个发髻出去。 林知微有点不好意思了:“要不还是拆了吧。” “不拆。” 辰时刚过,两人便照昨晚说好的,动身去了蓝洞。 蓝洞藏在东边的海崖下面。两人沿着海岸飞行了七八里,正赶上退潮,崖下大片礁石从海水中露了出来。旁边的沙滩上泊着几叶小舟。 他们解了缆绳,坐在一叶舟中,各执一桨,慢慢往石洞划去。 两人在洞口转了几圈,彼此指挥了半天,反而越划越乱。沈明衡先笑起来,林知微也没忍住。 进了石洞,船下的海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蓝色。桨叶划过去,蓝色的水光便碎成粼粼的一片,晃在两侧石壁和他们身上。 林知微停了桨。身后的沈明衡也跟着把桨收了回去,任小舟随着水波慢慢往前漂。蓝洞里很安静,只有小船和水流轻轻碰撞的声音。 她闭着眼睛细细听,觉得时间也是蓝色的,很舒心。 她忽然发现,沈明衡今天很好说话。 从早上到现在,她把他的头发束成那样,他没有嫌弃。划船时两个人在洞口转了好几圈,他也只顾着笑。就连方才她停桨,他也就跟着停了。 林知微问:“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 “大概是今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沈明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知微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一向随心所欲。” “那是以前的事了。” 林知微听懂了。她心口微微发涩,没有再问。 小舟顺着幽蓝的水面慢慢往前漂。过了一会儿,沈明衡忽然问:“知微,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啊。” “我也是,谢谢你。” 那句谢谢让她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不过是陪他玩了半日。而他为她做过那么多。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像是含了一颗未熟的浆果,酸意一点点化开。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林知微回头看他。 蓝色水光映在沈明衡脸上,光影闪动。他懒懒散散地靠在船尾,正看着她。 恍惚间,和十八岁的他也没什么两样。 前方已经到头了。 等两人从蓝洞出来,已近正午。 海风迎面吹来,林知微低头整理被吹乱的衣摆。身旁忽然递过来一支金簪。 她抬头:“什么?” “送你。你早上似乎很喜欢。”没了簪子,他的头发又披散下来,被海风吹得扬起。 林知微认出是早晨那支碎星簪:“这是你的防身法器,我不能要。” “行。那这个。”沈明衡答应得很干脆,又从器匣里翻出另一支。 林知微接过来看了看。这支是银色,簪尾嵌着一弯极小的月纹。 “这也是法器?叫什么名字?” “一个小法器,没有名字。遇到简单的障眼法,能助你看破。”沈明衡道,“你照顾我束发,还陪我来蓝洞。一点小小的感谢。” “那多谢了。”林知微这才收下,随即不好意思道:“该我谢谢你才对,渡劫的时候你毁掉很多法器,我回去找灵石材料来赔给你。” “客气什么。”沈明衡看着她将碎月簪收好,若无其事地转开了目光。 “哎,你的头发。”林知微道,“我帮你束起来。” 他笑了笑,在她面前背过身,十分配合地低下头,“束吧。” 林知微这次熟练了些,很快便替他束好,将碎星簪插回他的发间。 两人沿着沙滩往回走。沈明衡走出一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下午我们去茂州城后,你有什么计划?” 林知微道:“我得先去给瑾瑜和师父报平安。你的机关手也要修。 “还有宁若拙,你既然早就知道她,手中有没有关于她的线索?” “有一点。”沈明衡道,”但具体情形我仍需确认,到了茂州城再告诉你。我住城西灵宝阁,到时候你来找我。” 他看向林知微:“送你的那只小法器,我也帮你戴上吧。防身法器总是多一点的好。” 林知微点头。 他站在她身后,替她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耳后,然后才将碎月簪插入。 果然好看。他满意地笑了。谢瑾瑜应该也能看到吧。 林知微转过来,看着他:“沈明衡,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们以前是最好的朋友。”沈明衡的眼底似有怀念。 他唇角扯出一点笑 :“现在……我不知道。但看到你,我还想和以前一样。” “我也是。”林知微道。 远方蓝色的海面上几只白色的海鸟掠过。 她的眼睛纯粹明亮,如蓝洞里的波光。沈明衡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 两人回村里沈明衡的房间取了图纸,便去找叶怀真。 叶怀真正在码头查看新修好的阵柱。林知微将图纸交给他,又留下身上的灵石,用来赔偿引灵阵的损失。 林知微:“叶前辈,我们准备告辞了。” 叶怀真接过图纸:“这么快?” 他将图纸展开看了两眼,又抬头打量林知微的脸色:“看来你结丹后恢复得不错。那道照骨剑气留下的伤,也无碍了?” 林知微还没回答,身旁忽然传来沈明衡的声音: “什么照骨剑气?” 他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原本搭在桌边轻敲的右手却停住了。 叶怀真看了他一眼:“那天改引灵阵,我替林道友探脉时察觉的。” 他又转向林知微:“说来奇怪。林道友是玄明宗弟子,同属仙盟,身上为何会留有万剑宗剑尊的剑气?” 林知微只道:“阵法反噬。”叶怀真先前谈及自己师父时多有隐瞒,她也无意将自己的旧事全盘托出。 “咔”。桌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转头看去。沈明衡仍站在原处,脸上的笑意却已经不见了。 他看着她,目光缓慢下移,最后停在她心口附近。 “一年前,万剑宗围杀我的那一夜,也有一道照骨剑气。” 海风掠过码头,将他空荡荡的左袖吹得向后扬起。他却毫无所觉: “那道剑气原本直取我的心脉,到了身前,却偏了半尺。” 他停了一下,嗓音忽然有些沙哑。 “是你?” 林知微点头:“我当时起了滞灵阵。” 沈明衡的右手骤然收紧,桌角被他硬生生抠下一片木屑。 他的眼睛里似有不解,又似有些生气。林知微看不明白。 “那是元婴剑尊。你当时不过筑基。修为悬殊,强行起阵必遭反噬。你不知道?” 林知微看了一眼那碎掉的桌角。他大概脑补了什么感天动地的救命桥段,她得说清楚: “我知道会反噬,我也没那么傻。只是起阵时,我没看到他。当时觉得不是大事。” “后来呢?”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发现是他以后,你可以撤阵。” 林知微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撤阵,你会死啊。” 远处海潮涌上礁岸,轰然碎成一片白沫。 沈明衡忽然不说话了。 他脸上像是失去了所有表情,只定定看着她。那只抠住桌子的右手缓缓松开,掌下却已经留下几道深痕。 “怎么了?”林知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撤阵,很难理解吗?没救人是一回事,救到一半再松手是另一回事。 沈明衡的目光再次落向她心口。 “你救了我。”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被海浪一冲,几乎听不清楚。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字太重。林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剑柄:“不能算救。是我约你出来的,总不能看着你出事。” 沈明衡久久没有出声。 林知微感觉不太自在,便朝他笑了一下:“那个时候,我没想到反噬会那么重。我也是第一次拦剑尊的剑气,没什么经验。下次未必会了。你可别再碰上他。” 海风拂起她的碎发,她伸手轻轻拢好。身侧海潮拍岸,间或夹着海鸥的鸣叫。 林知微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分明是她熟悉的模样,此刻却像深潭里的烈火,压着许多无法说出口的话。 像是痛苦,又像是懊悔,又像是什么更多的东西。 她一时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哪一句。 9. 番外:他的恶意 五天前,旧望山那一夜。 林知微倒下时,沈明衡伸手接住了她。 白衣落进他的黑袍中,胸前一点暗红正在缓慢洇开。方才还要杀他的人,此时却轻得惊人。她呼吸微弱如羽毛,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沈明衡心尖一颤。刚才的怒意还堵在胸口,右手却已经先一步扣住她的脉门。指腹下脉象急乱,如雨打残荷。 “林知微?” 她没有回应,唇边却又溢出一点血,落在苍白的脸上,刺得沈明衡眼皮一跳。 他该走的。 周行舟的尸体倒在墙下。此处已经暴露,可能会有更多人来抓他。他最该做的,是立刻启动自毁法器,从密道离开。 沈明衡闭了闭眼,低声骂了一句,俯身将人抱进屋内。 他将林知微轻轻放到床上,扯开她洇血的外袍,将衣襟拨向两侧,冲进眼前的,是一道崩裂的旧伤,横亘心口。 伤口的位置极险,几乎贴着心脉贯穿而过。 沈明衡的手指停住了。他不知道她何时受过这样的伤。这伤至少已有大半年,当时大概连活下来都是侥幸。 为什么?她不是应该留在玄明宗,风光无限,前途无量吗? 谢瑾瑜到底在做什么! 林知微的气息一弱。沈明衡深吸一口气,取出护灵器片,贴在她心脉一圈,又催动自身灵力,助她愈合伤口。 如星座闪烁,几点银光沿着她心脉缓慢相连,随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 原来她刚才不是要杀他,只是因为旧伤崩裂,才会失控。 “林知微”,他盯着她毫无血色的脸,“他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宁可旧伤崩裂,也要救他?除了谢瑾瑜,你心里还有多少人?” 如果他们都可以,为什么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直到掌下紊乱的心跳渐渐平稳,他才发现,自己拨开的衣襟还没有拢好。 月色下,她的胸前露出一片雪白。而他的右手正按在那片雪白之上。 他呼吸一乱,立马将她的衣襟拢紧。 衣襟攥了片刻,他才松开手,自嘲一笑。十八岁时,他连多看一眼都怕被她发现。十年过去,竟还是一样。 年少时的妄念他本已不去想。她若不再来招惹他,也许他真能继续过没有她的日子。 偏偏一年前,是她主动约他相见。 那天的枫叶很红,他提前半个时辰到了。等来的,却是杀他的利刃。 也许她是被宗门逼的,那又如何?她没有来,没有告诉他,甚至没有一句解释。仿佛辜负他只是件小事。仿佛他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 如今,她还要跟别人成婚。 她凭什么?凭什么那样伤害他后,还能若无其事,转头与旁人结婚? 他偏要她结不成。 不肯退婚也罢。她刚才不是说,只要不涉旁人,什么要求都可以吗?好啊,那他就要她把这三个月给他。 三个月,足够引诱一个不谙世事的正道女修,让她重新记起从前,为他动摇,甚至心甘情 愿跟他私奔。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把她按在身下容易。可她若还是冷冷清清地看他,又有什么意思?他要那双冷静自持的眼睛为他沦陷,他要林知微为他舍下一切,从身到心都被他占有。然后,他便找棵红枫树,让她也尝尝,满心期待,只等来一场空是什么滋味。 万一她不受引诱……他再夺她上榻也不迟。他又不是什么正道君子。 想到那个画面,沈明衡心头窜起一股邪火。 床上的人已经褪去年少时的青涩,朦胧月色里,她的衣裙下隐约勾出柔软的轮廓,却遮得严实,不会叫人窥见其下的颜色。 可三个月后,就会有另一个男人亲手解开她的衣带,触碰每一寸他不曾看见,也不敢去想的地方。 而她会准许。 这次见她,她依然冷静自持。可到了那一天,她就会在别人的怀里,衣发凌乱,分寸尽失,露出他难以想象的一面。她会失控,会回应,甚至会渴求。 一念及此,嫉意便啃噬他每一寸骨头,酸得他几乎发疯。 她心里最特别的人,原该是他。 沈明衡望着她沉睡的脸,慢慢压下眼底翻涌的欲念。 还有三个月,不急。 床上的人忽然皱眉,脸颊微微偏向枕侧。一缕乌发随之滑落,停在唇边。沈明衡抬起机关左手,黑色指节悬在她脸侧,与苍白的肌肤只隔寸许。 少顷,他换了右手,将那缕乌发轻轻拢到她耳后。 三个月。他先要这三个月。 10. 床上有人 他们进茂州城时已是夜晚,长街灯火通明。 一路上的气氛都有些凝固,沈明衡不知为何一直沉默。走到通往玄明宗分舵的岔路前,林知微停下脚步,打算说点什么。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知微。” 她循声望去。长街另一头,一道熟悉的月青色身影正穿过人潮,朝这边走来。 隔着来往的人群,谢瑾瑜先看见了她,随后目光掠过一旁的沈明衡。 谢瑾瑜的面上仍是光风霁月的温润。 他径直朝林知微走来,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她也很自然地抬手环住他的腰。他稍稍退开,上下打量了一圈,颔首道:“你结丹了。” 而后他温和一笑:“二十六岁的金丹修士,我们知微真厉害。” 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次结丹出了不少波折。若没有沈明衡帮我,我恐怕不能活着回来。” 说到这里,她回头去看沈明衡,身侧却已经空了。 不知何时,他已退到了几步之外。长街上人来人往,他独自站在灯火下,看不清表情。 谢瑾瑜的手还揽在林知微肩上,将她半抱在怀。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沈明衡:“这几日,多谢你照顾知微。” 沈明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走了。” 林知微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转身汇入长街的人流。她望着他空着左袖的背影,心里不知为何有点闷。 她的目光还未收回,谢瑾瑜拉住她的手,“走吧,回去慢慢说。” 玄明宗分舵的房间里,林知微把石浦村的事说了一遍。 谢瑾瑜听完,只问:“所以你接下来要去化州?” “还不确定。”林知微道,“叶怀真只说宁若拙是化州人,具体何处并不知道。沈明衡那边有头绪。我明天去找他商量,你要不要一起?” “明日不行”,谢瑾瑜道,“我来茂州几日,戒律堂那边的差事已耽搁不少,明早就得出发。” “没关系。”林知微也不在意,“我自己去就行。” 谢瑾瑜微微蹙眉:“知微,与人交往不可无防人之心。” 林知微这才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他没打算对我做什么,也没打算为难宗门。他在山门闹的事,只是要逼我见他。” 谢瑾瑜眉头仍未松开:“他为难你了吗?” 林知微点头,“不过只有刚见面的时候。他说想让我退婚。我拒绝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直到旁边的灯花炸开了一声。 “他为什么,要你退婚?”谢瑾瑜看着她,眉目温和,语气平稳得像个循循善诱的兄长。 林知微早想过这个问题:“起初我以为他是恨我十年前的选择。后来才发现,他误会我带人杀他,因此想报复我。 “好在不到一天,这个误会就已说清。之后他就不再提退婚,也不再为难我了。”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沈明衡少时就跳脱,现在报仇的方式更是离奇。退婚固然能给她添不小的麻烦,但也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伤害。 说起来号称邪修,报复人的手段一点也不厉害。 谢瑾瑜沉默了片刻:“这样吗。” 林知微想了想,沈明衡如今顶着“邪器狐”的名头,瑾瑜怕他使坏也很正常,便道:“别担心,他待我其实和从前一样。” “和从前一样?” “嗯”,林知微心里有些复杂,“我十年前那样选择,他也没跟我计较,还在我渡劫的时候帮我,毁掉了好多法器。” 谢瑾瑜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将她的手轻轻握住:“你的选择没有错,那是对所有人最好的。” 他顿了顿,又道:“损坏了多少法器,让他列一张清单,我来赔。” 林知微轻轻摇头:“这是我的事。” “你我很快便是道侣,不必再分彼此。”他的语气依旧温和,“法器我替你赔。至于旁的……知微,你不欠他什么。” 谢瑾瑜的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银簪上,停了一瞬。 他没说什么,只替她将冷掉的茶换了下来:“不说他了。父亲这几日一直很担心你。你最后一道传讯只说人来了茂州,之后便再没有消息。” 林知微从怀里拿出那个坏掉的传讯符:“雷劫把它劈坏了。我明日和师父道歉。” “没事,我会替你解释。”谢瑾瑜道。 林知微点了点头。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她今晚只想早些睡,至于沈明衡, 反正明日还会见。 ***************************** 灵宝阁开在茂州城西最繁华的长街上,前堂摆满了各类法器,后院却只接阁主柳临风自己的客人。 一夜秋风,满庭黄叶,池边芦苇瑟瑟。晨光大亮之时,柳临风穿过游廊而来,一袭绛紫锦袍,色如春晓之花,手中还慢悠悠摇着把折扇。 柳临风刚进后院,便看见沈明衡坐在水榭的石桌旁,正低头拆那只机关手。 “哎哟哟,你这是从哪儿逃难回来?” 柳临风走上前去,两根手指拎起那只机关手看了看。“啧,这鸡零狗碎稀巴烂的。” 沈明衡抬头看了一眼他,嗤笑一声:“快入冬了,还摇折扇,倒不嫌冷。” 随后将储物囊扔给他,“手坏了,得修修。准备几块玄铁,我明日开炉。另外,我之前托你寄卖的几件法器不卖了,拿回来给我。” 柳临风接过储物囊,神识刚探进去,脸上的戏谑便一点点消失了。 “这怎么全空了?你的金光障呢?还有你去年炼的银丝灵甲呢?” “碎了。” 柳临风难以置信地又检查了一遍,动作忽然停住:“我借给你的镇雷环呢?” “也碎了。” 柳临风盯着他,声音都变了:“百年前神秘大器师宁若拙亲手炼制、世上只剩这一件、我留着渡劫用的保命法宝,被我锁在库房里收藏了十二年的镇雷环?” “嗯。” 柳临风慢慢将储物囊放到桌上:“沈明衡,你最好已经替自己选好了坟地。” 沈明衡:“我多炼几个上品法器,赔你。” “那是几个上品法器的问题吗?”柳临风被他气得笑出了声,又将储物囊狠狠砸回他怀中: “你不是去找忘恩负义心狠手辣的坏女人林知微报仇的吗?仇没报上,怎么把自己的家底赔光了?连我的镇雷环都搭了进去。” 他上下打量沈明衡片刻,神情逐渐变得古怪:“怎么,她又带着仙盟的人把你围了?沈明衡,同一个坑里摔一次叫倒霉,才隔一年又再跳进去,那可就是你的本事了。 他叹了口气:“我跟你说,大恩成仇,你替她扛事,她反过来想要你死,这种事我见多了!” 沈明衡皱眉:“她不是这种人,你不知道就别乱说。” 月门外几次传来脚步声,沈明衡手上的动作都会停一下。等脚步声从月门外过去,他才重新低下头。 柳临风起初还在看账册,次数多了,也跟着往门外看了两回,脸上逐渐升起一抹不可思议:“等等,你该不会在等她吧?” 话音刚落,前院伙计便快步走进来:“柳爷,外面有位玄明宗的林仙子,说是来找沈公子的。” “你没救了。”柳临风看着沈明衡叹了口气。 片刻后,林知微穿过月门。她一身白衣毫无纹饰,干净利落,长发束起,腰间只佩了一柄剑,剑缨鲜红。大概是刚刚结丹的缘故,周身灵息尚未完全收敛,松木清气随着她走过一路拂起地上的黄叶。 柳临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林知微察觉到了:“我们见过?” “没有。”柳临风微笑,“林仙子这样的人,我若见过,应当不会忘。” 大概是三年前的时候吧,柳临风在地下城看到过她。她在前堂问伙计,愿出高价买沈明衡的下落。 柳临风坐在后堂,隔着一道帘子听完,只朝伙计摇了摇头。一个玄明宗弟子重金打听邪修的下落,他还不想给姓沈的收尸。当时只当是个小事,并没告诉沈明衡。 思绪拉回,柳临风让伙计添了茶,三人围在水榭的石桌旁坐下。 “我已和师父报了平安,和他说十年前的事有了一些新线索”,林知微看向沈明衡,“我会继续和你一起查。 “关于宁若拙,你手中是什么线索?” 沈明衡没有回答。机关甲片在他指间转了半圈,边缘几次擦过卡扣,却始终没有按进去。 “别查了。”他忽然开口。 “什么?”林知微一愣。 “十年前的事,别查了。”他道,“回玄明宗。你师父和谢瑾瑜都在等你。” 林知微:“你什么意思? ” “你替我挡下照骨剑气,我们两清了。” 沈明衡往椅背上一靠:“那个停掉你们宗门大阵的法器,我会把器图给你。雷劫毁掉的法器不用你赔。十年前的事,是我自愿,你无需放在心上。你不必取消婚约。十年前的封印,你也不用再查。” 林知微看了他,微微皱眉:“别的不说,封印为什么不查?” 沈明衡的声音有些沉:“查清了又如何?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的目光掠过她身上的玄明宗白衣,又落回自己开裂的机关左手:“林知微,我回不去了。” “谁让你回去了?”林知微看着他,“我要查,是因为十年前的事本来就该有个真相。” 沈明衡动作停了一瞬。过了片刻,他把那块怎么也扣不严的甲片扔到桌上。 “不想跟你查了,我没兴趣了。” 她更不解了:“怎么这么突然?” 沈明衡懒懒地靠着:“兴趣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知微看了他片刻,蹙眉道:“不对,有点怪。一定有别的原因。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凉凉道:“林知微,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你也该回玄明宗了。十年前的事,到此为止。” 虽然没弄清缘由,但他话里的拒绝和厌烦,她还是能听出来的。 林知微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向柳临风告辞后,转身离去。 她走后,柳临风端着茶坐在对面,难得安静了片刻。 “你不是去逼她退婚的吗?”柳临风问。 沈明衡:“她不肯。” 柳临风眼睛瞪得溜圆:“她不肯,你就算了?沈明衡,你出去一趟不但手没了,脾气也没了?” 沈明衡没有理他,只重新拿起桌上的机关甲片。 柳临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夸张渐渐淡了:“你早就回不去了,怎么偏偏这时候,才想起来要赶她走?” 沈明衡看着桌上的零件,出了会神:“我才知道,剑尊那一击,是她替我受的。我还以为剑气偏转,是因为我绝望中扔出的乱灵楔。可乱灵楔不过中品法器……我真是糊涂。” 他的拇指沿着桌上的木纹划着圈: “她差点为我死了。 “可我那时候,还在想怎么让她退婚,引诱她跟我走,让她丢下婚事,丢下玄明宗,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我。 “等她真的只剩下我,我再……不要她。” 一阵秋风吹过,水榭边芦苇瑟瑟沙响。 “我那时真的觉得自己做得到。”沈明衡道,“她在阵法上聪明绝顶,有些事,却好骗得很。” 他扯了扯唇角,没能笑出来。 “到现在,她恐怕还觉得我和从前一样对她好。” 那些心思,他一直藏得很好。她不知道自己每一次答应,每一次留下,都曾在他的那场报复里。 “我确实是个邪修吧。”他自嘲一笑。 “这次她跟我出来,又差点死一次。 “昨天晚上,她在谢瑾瑜……怀里,看起来很好。” 这对她是好事,不是吗? 他看着桌上的木纹,捏着甲片的右手一点点扣紧。过了许久才松开。 让她走。 趁着他今天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到了明天,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找出下一个理由,把她骗在身边。 这些天,真的很好。哪怕是算计来的。 柳临风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我在想,我以前可能做错了一件事。” 沈明衡:“什么事?” “我会补救的。”柳临风腾地站起来,转身便向前堂走去。 水榭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明衡低下头,重新拿起一个零件。 林知微已经走了。 沈明衡手中骤然用力,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将变形的零件一把扔到桌上。 他猛地站起身。 现在追出去,还来得及。 可直到月亮高高挂在中天,他还是坐在水榭中。那甲片怎么反反复复都装不上。 沈明衡将满桌零件拢进储物囊,起身向客房走去。她此刻或许已经睡下。等明日天亮,她便会离开茂州,走上一条和他截然不同的路。 他推开房门。 房中没有点灯,空气里浮着一股陌生的甜香。 床上有人。 11. 可耻地热了 沈明衡的身体猛地绷紧,他向门侧退开半步,屏住呼吸,将后背贴上墙壁。 床上的人却在此时动了一下。 那呼吸声有些熟悉。沈明衡没有因此放松,右手一扬,一枚透灵钉飞过,掀开床幔钉向一侧。 璧月澄照,映亮床头的人影。 沈明衡的目光停住了。 林知微靠坐在床头,仍穿着白日里的衣裙。她闭着眼,头微微偏向一侧,已经失去了意识。 月光照着她安静的侧脸,发间还插着他送的碎月簪。香炉中散出的甜香与她的松木清气混在一处,游曳出一缕暧昧。 沈明衡站在床边,脑中一空。白日里才被他亲口赶走的人,此刻竟然出现在他的床上。这些年来梦中才有的场景,毫无征兆地呈在眼前。 他的目光不知不觉沿着她修长的脖颈落下去,在胸前的衣襟停了下来。 那些早该随着少年时光一起埋掉的妄念,还有这一年来爱恨交加的欲求,忽然蛮不讲理地翻了上来,一时间竟变得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可得。 他几乎忘了眼前有什么不对。只觉得呼吸迷乱,时光悠长。 直到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困灵索上,他才瞬间清醒。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顷刻散了个干净。 什么人绑她! 沈明衡深吸一口气,立即俯身去解。 他伸出右手探向她腰间困灵索的簧片。指尖刚刚碰上去,他忽然停住。 不对,本该向内咬合的止逆簧,装反了。 他眼神微变。 下一刻,林知微原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地面阵光大盛,白色阵纹一时亮如白昼。沈明衡反应极快,抽身欲退,却发现脚下动弹不得,那阵法仿佛重石压顶,让他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一瞬。 就是此刻。林知微双手一挣。原本牢牢扣在她腕间的困灵索应声脱落。 她从床头翻身而起,抓住脱落的困灵索猛地一扯。银灰色长索掠过半空,绕上沈明衡的肩膀。他刚要挣脱,另一端已经缠住他的手腕和腰际。 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锁扣在他背后合上。 方才还困在林知微身上的困灵索,此刻已缠在沈明衡身上,将他扯得跌坐在床头,牢牢锁在床柱之间。 林知微这才退开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明衡动了动手腕,困灵索立刻随之收紧,勒得衣袖贴住腕骨。 “别动。”林知微一把抽下他头上的金簪。 沈明衡的长发顷刻散落,沿着肩头倾泻而下。林知微握着他的金簪,反手将簪尖抵上他的颈侧。 沈明衡下意识偏过头。 一缕月光恰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眉骨与鼻梁映得分明。他本就生得轮廓深邃,野火明眸。此刻长发散乱,跌坐床上,只能微微仰着脸。月色如水,竟照出一点艳色。 十年前林知微就知道他生得很好。他从小就爱笑,少年意气,神采飞扬,和他一起玩总是有很多乐趣。最近这些日子相处,他笑得比那时浅了,但她总觉得,他还是那个儿时玩伴。 此刻离得这样近,她才发现并不是。 十年过去,他的眉眼早已长开,下颌比从前锋利,肩背也比记忆中宽阔许多。 可又不止这些,他整个人给她的感觉,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带着些探究,仔细端详起他来。 沈明衡忽然抬眼。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视线错开片刻,才道:“看够了吗?”嗓音有些喑哑。 林知微手中的金簪往前送了半分。 沈明衡轻咳一声:“你手里的是碎星簪,小心些。困灵索,你早就解开了?” “是。但我不知道是谁绑的我。”林知微道,“总要等他自投罗网。” 是该把这个混蛋揪出来。 沈明衡抬高声音,一字一顿喊道: “柳,临,风!” 院外很快传来脚步声。柳临风推门进来,第一眼看见已经安然无恙站在床边的林知微,第二眼才看见被困灵索捆得严严实实,披头散发跌坐床头的沈明衡。 柳临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拍门框:“哎哟哟,沈大器师,你怎么被自己做的困灵索捆上了?” 沈明衡脑子嗡地一声:“你别乱说!知微,不是我绑你的!这个困灵索是我卖给柳临风的,我没想到他会拿来绑你。” “是我干的。”柳临风承认得毫不犹豫。 他怡然道:“沈明衡胆子太小。他前脚为了你,把十年攒下的家底赔得一干二净,后脚又怕这怕那,非要赶你走。我看不过去,只好替他把人‘请’回来。” “你这自以为是的蠢蛋!”沈明衡气得想从床上起来,困灵索却骤然一紧,又将他扯了回去。 柳临风看着他折腾,幸灾乐祸道:“怎么,我哪句说错了?” 沈明衡被他说得脸色发黑,余光恰好扫见香炉。 “等等,这迷香也是你放的?” “哎,你可别冤枉人!”柳临风笑得意味深长,“这只是普通熏香。你方才脑子里想了什么,可别赖在我的香上。” 沈明衡:“……你找死!” “就知道凶我?有本事白日里别赶人。”柳临风还在笑。 “所以你便可以随意绑人?”林知微忽然开口。 柳临风脸上的笑意一滞。他打量了一下林知微的脸色,终于收敛了几分:“我没想伤你。等他看见,自然会替你解开。” 林知微:“可我怎么知道?若我选择强行冲破困灵索,结果经脉受损呢?” 柳临风没有说话。 林知微一字一句:“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替我决定该去哪里、该见谁?” 沈明衡的神色忽然僵了一下。 房中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柳临风向她郑重行了一礼:“这件事是我混账。林仙子,对不住。” “滚出去!”林知微道。 柳临风这一次没有还嘴。他退到门外,替两人关上了房门。 房门合上,柳临风的脚步彻底远去。 “这就是你的朋友?”林知微站在床边,手里还握着他的碎星簪。 “是我识人不清。”沈明衡赶紧撇清关系,“但这件事与我无关。再不愿你走,我也不会用困 灵索留下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多说了半句。 林知微:“我知道。” 沈明衡抬头看她。她神色如常,看不出这句话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林知微:“困灵索的解法还是当年你教我的。你要困住我也不会用它。” 沈明衡沉默了。他都快忘记的事了,没想到她还记得。 她忽然又问:“你白日里为什么说那些话?柳临风说你在怕。你究竟在怕什么?” 沈明衡原本想说柳临风胡说八道。可林知微就站在他面前,认真地等着他的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地面上她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才道: “我其实对你……没存好心。” 林知微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迟迟不开口,沈明衡的心忐忑不安,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他有些后悔,自己竟然说了实话。 林知微却扑哧笑了出来:“你没存好心,还一路照顾我的伤,雷劫时还花那么大力气帮我,连左手都废了。那你要是存了好心,得是什么样啊?” 她眼中含笑:“好好说实话,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明衡避开她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怕你和邪修同行,于你名声有碍。也怕你再和我一起,会死。” 林知微的笑意淡了。借着这点月光,她重新打量着沈明衡。 片刻后,她问道:“你方才还说柳临风自以为是。你现在又算什么?” 沈明衡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那你……还去化州吗?” “那是我的事。” 沈明衡抬头看她。她却没有再回答他的意思。 他等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再问。 林知微却没有就此放过他。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簪尖在他胸前轻轻一点。 “记住这个感觉。下次再想替我做决定,先想想自己现在,在谁手里。” 沈明衡脑中闪过石浦村那日,他问她会不会有一天用碎星簪抵着他。 他仰头看着林知微。她神色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碎星簪抵在他胸前,灵力一送,便能取他性命。 他的呼吸却莫名停了半拍。 脊背忽然窜过一阵细微的战栗,腰腹随之绷紧。那股热意来得毫无道理,一路向下。 沈明衡:“……” 他一定是被绑太久了。 他不动声色地屈起一条腿。好在林知微已经收回碎星簪。沈明衡暗暗松了口气,正要移开目光,她却没有退开。 反而朝他俯下身来。 沈明衡的肩背又绷紧了。 “咚。” 他下意识往后避让,后背却一下撞上床柱。 “你躲什么?别动。” 林知微伸手绕向他身后,摸到束缚他的锁扣,灵力灌入,只听“咔哒”一声,缠在他身上的困灵索一下松开。 她直起身,退开半步。 沈明衡接过她递来的碎星簪。方才那阵热意还没有完全散去,他低着头没有再看她。 他真的,很想和她一起。 12. 还是忍不住诱她 次日,林知微接到柳临风的信,来了灵宝阁。她刚踏进后院,脚步便停了下来。 昨夜大约很不太平。 一株百年紫竹被连根拔起,倒在被砸烂一半的凉亭上。水榭里的石桌也裂成两半,墙上多了十几道剑痕。 沈明衡就坐在这一片狼藉之中,端着茶怡然自得,姿态间还似有几分风流。 更显眼的是一旁的柳临风。他还是一身绛紫锦袍,却怎么也风流不起来。他左眼青了一圈,右胳膊上绑着吊带。看见林知微走来,他下意识想笑,触及她的目光,又把那点笑收了回去。 林知微看了一眼院中惨状:“这是怎么回事?” “昨夜风大。”沈明衡淡淡道。 “林仙子。”柳临风吊着只胳膊,难得正经地站起身,取出一枚玉佩,放到桌上。玉质温润,正中隐约凝着一线金色。 “明犀佩,以千年犀玉炼制,遇见毒物会提前示警。”柳临风道,“给你赔罪。往后再遇上我这种混蛋,至少不会毫无防备。” 林知微没有立即伸手。 玉佩贵重,若是曾经的她不会收。但她如今觉得,做错事就是要付出代价。 林知微看看他的乌青眼圈,收下玉佩:“下不为例。” 柳临风松了口气,正要坐下,沈明衡冲他看了一眼。 他动作一僵,又站直了,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从石桌下拖出一只木匣。 “给你的赔礼说完了,现在该我找沈明衡要账了。” 木匣打开,里面是镇雷环被雷劫劈碎后留下的残片。 林知微一眼就认出上面残留的雷息,那是她结丹那日留下的。她的神情随之认真起来。 “镇雷环。”柳临风道,“世上只此一件。沈明衡说要去玄明宗干票大的,我怕他干亏心事被雷劈死,这才借给他护身,结果坏成这样。” “沈明衡,你可不能赖啊。”柳临风嘿嘿一笑,“刚好林仙子你在,做个见证。” 那日雷劫之下,她只记得一道道灵光在头顶亮起,又接连破碎。沈明衡事后从未提过,她便以为那些只是寻常法器。 原来其中还有一件举世无双的孤品。 沈明衡:“你想要多少灵石?” “我缺灵石吗?”柳临风立即反问,“这可是神秘大器师宁若拙的孤品。别说照原价赔,便是把价钱翻上十倍,你又上哪儿替我买件一样的?” 宁若拙?林知微心念一动。 “你想要什么?”沈明衡问。 “当然是复原它了。”柳临风将木匣推到沈明衡面前。 林知微拿起其中一块残片。镇雷环已经被最后一道雷劫彻底击穿,内部器纹全部熔毁,若没有原本的器图,即使沈明衡也未必能够复原。 她开口道:“既然是为了救我毁的......” “与你无关。”沈明衡从她指间抽走残片,“他只是习惯性讹我。” 林知微看着他:“是不是与我有关,我自己会判断。”还想管她的事,沈明衡没被绑够吧。 柳临风插进来:“姓沈的,谁讹你了?当初借你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坏了照赔。” 沈明衡将残片扔回匣中:“坏成这样,你让我拿什么复原?” “复原不了,就赔我一件宁若拙的法器。她的器图也行。”柳临风道,“昨日我都听见了,你们本来就要去找宁若拙。” “更何况……” 他夸张地拖长声音,看向沈明衡:“你手里不是还有她师尊的笔记吗?” 林知微立即转过头:“什么笔记?” 沈明衡看了柳临风一眼。 “容霖的笔记。”沈明衡从储物囊中取出一本已经泛黄的旧册,放在桌上,“宁若拙的师尊,一个没被正史记载的大器师。” 册子并不完整,封皮也早已脱落,纸页边缘残留着火烧和水浸的痕迹。 “几年前偶然得到的。我这只机关手的设计就是脱胎于此。”沈明衡道。 “容霖在里面提过,她的徒弟宁若拙曾想让凡人借预先储存的灵力操纵器阵。所以在石浦村看见那只铜匣时,我才会立即想到她。” 林知微向后翻了几页。宁若拙的名字散落在许多页间,有时跟在复杂的器图旁,有时只是些寻常琐事。 容霖的笔触很温柔,她的徒弟在她笔下像是只受伤的幼鹿。 “若拙归青溪省母。” 林知微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后面几处提及也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化州青溪县。 林知微合上笔记:“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沈明衡道:“我得先修复机关手。” 林知微从他空荡荡的衣袖看向镇雷环的碎片。幸好她今天来了,不然他为她做的一些事,她都不会知道。 她点头:“好。三日后午时,北城门外见。”说罢,起身离开。 柳临风等她走远,才问:“有件事我早上就想问了。你想留人,干嘛要拿我的镇雷环当幌子?你十年前不是替她扛过事吗?以她的脾性,不可能心安理得接受。你用这个留她啊。” 沈明衡想起诱她去蓝洞时的那一幕。那时他只略提了一句这 些年,她便心软留下。她的愧疚,的确很好用。 “我不想。”他淡淡道。 她若总记着那件事,往后对他的每一分好都像在还债,有什么意思。 柳临风没说话,反倒仔细看了他两眼。这人衣裳还是平日的衣裳,乍看没什么两样,衣襟却理得比平日齐整,束发又微微松了一点。偏偏都只多了那么一点,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柳临风忽然抱着肚子笑起来:“哎呀沈明衡,你怎么开始出卖色相了?” 沈明衡倒没否认:“昨晚发现,她喜欢看我。” 柳临风忍着笑:“林仙子若真被你骗到手,往后大概有的是热闹看。” “我哪里还会骗她。”沈明衡苦笑道,“我只是想再和她同行一程罢了。” “行,你不骗她,只是让我拿镇雷环套路她。”柳临风道,“你是不是忘了,人家之前已经说过要继续查?你折腾这么一圈,不嫌多余?” “你昨夜搞出那些事,她要是恼了,不和我一起了呢?我不能赌。”沈明衡语气平静。 “她既然想查,我跟着总比她一个人安全。” 说到这里,他垂下眼,捏着茶杯转了转。 “她……容易把人想得太好。” 柳临风安静了一瞬,又大笑起来:“沈明衡,你怎么一天一个主意?前天想当始乱终弃的坏人,昨天要当赶人走的情种,今天倒好,使尽手段也要把人留下。你忙不忙啊?” 沈明衡没有理会他的嘲笑,只朝林知微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发过一次善心。她没走。” 既如此,他还想再贪心一次。 他终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 三日后的下午,林知微如约来到城门外。 沈明衡站在舟前,空了数日的左袖重新被机关手撑起,关节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损毁的痕迹。 林知微的目光果然落了过去:“修好了?” 沈明衡抬起左手,五指在她面前缓缓张开:“试试。” 林知微伸手摸过掌心阵纹,灵光闪过。 机关五指随即合拢,将她的手整个握在掌中。 沈明衡借着这点力道,将她牵上定风舟。直到她在舟上站稳,他才松开手。 定风舟迎风而起,直往青溪而去。 他们没有看见,城门旁的茶棚下,两个不起眼的修士目送他们一同登上定风舟。直到飞舟远去只剩个黑点,其中一人才退进檐下的阴影,点亮了一枚传讯符。 13. 奇怪的少女 “凡年满六岁、未过十六者,不论男女,不问出身,皆可上前测灵。” “测灵不取分文。若有灵根,即可拜入仙门。” 木台上悬着万剑宗的白底剑纹旗。风一过,长旗猎猎展开。上首坐着一名蓝衣男修,眉目清峭,神情沉静,袖间萦着极淡药香。 林知微与沈明衡这天下午才到青溪县,原本打算先去寻访宁家,没想到正赶上万剑宗在县衙门口测灵。 县衙门口人潮涌动,三年一次的大集会,四里八乡的小孩都会过来。街坊邻居也都七嘴八舌地围观。卖炊饼卖糖人的小贩在人群外来回叫卖。热闹非凡。 沈明衡站在她身旁。因为青溪县在万剑宗地界,他今日用了法器千面作为掩护,给自己换了一副寻常面容。机关左手也藏在宽大的袖中。 林知微又看了他一眼。 “一路上看了这么多次,还没看习惯?”他问。 “明明和你原本的脸全然不同。”她端详片刻,“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还是像你。” 沈明衡听了这话,眼底笑意满满。 他转向木台:“你想看他们测灵吗?” 林知微点头:“也好,现在去宁家,也未必寻得到人。” 木台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父亲催促下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手按了上去。 青石毫无反应。 主持测灵的蓝衣修士等了片刻,道:“无灵根。下去吧。” 他父亲仍不死心:“仙长,能不能再测一次?” “再测亦是无用。三年后可再来。” 后面的孩子已经走上木台,父子二人只得从另一侧下去。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为什么三年后还能再测?灵根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啊。” 旁边的人道:“这你就不懂了。有灵根,还得觉醒,测灵石才能测出来,这就是俗称的开窍。灵根越好,觉醒越早。到了十六岁,灵窍闭死,就再也开不得了。我一个堂叔的表姑的女婿的表姨,就是栖霞宗的修士,她十二岁就开窍了。” “那会有人明明有灵根,但直到十六都不能开窍吗?” “怎么可能!有灵根但活了十六年都感悟不了灵气?怕不是大傻子吧。” 接连十几人,测灵石始终一片沉寂。 直到一个穿绸衣的少年将手放上去,青石内部才亮起一丝红色。那点光极淡,却立刻引起一阵惊呼。 少年身后的中年男人激动不已,连声问:“仙长,这是有灵根吗?” “下品火灵根。”蓝衣修士道,“可入外门。” 中年男人当即喜上眉梢。周围人纷纷道喜,羡慕之声沿长街传开,连队伍后方都踮脚朝这边张望。 之后的青石又沉寂了许久。 日头渐渐升高,近百个孩子失望离去。只有那名火灵根少年被万剑宗弟子领到了另一边。 林知微微微蹙眉:“这里灵根怎么如此罕见?” 玄明宗每隔数年也会去属地测灵。她曾跟随师长去过两次,知道身具灵根者稀罕。只是青溪县测了近百个孩子,才找出一个下品灵根,也太少了些。 沈明衡:“你出身中州城,自是不知,穷乡僻壤,灵根较仙城更为罕见。” “为何?” “据仙城里的人说,这是因为身负灵根者多半留在仙门和仙城,子女也生在那里。代代如此,偏远乡县的灵根自然越来越少。”他看似解释,眼底却似有嘲意。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芃芃,到你了!” 一个少女从队伍中走出来。 她看起来已有十五六岁,穿着黄色小袄,袖口以布带束紧,看着就干净利落。 台下显然有不少人认识她。 “许家的囡囡。” “她一定能成。那双手和旁人不一样。” “去年县里那架水车,不就是她找出的毛病?” 少女在测灵石前停下,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了上去。 青色石面没有亮起半点灵光。 少女的手指收紧,掌心紧紧贴着青石,仿佛再用些力,便能从里面逼出什么。 蓝衣修士看了她一眼:“可以了。” “仙长,再等等。”少女没有松手,“我有感觉。” “什么感觉?” “凉。”她急急道,“一开始是凉的,刚才好像暖了一点。” 台下有人笑了:“是你的手把石头焐热了吧。” 笑声稀稀落落响起,又很快被少女的父亲瞪了回去。 “有灵根者,九成以上在十二岁前便能觉醒灵根。更有天资惊人者,六七岁便能测出。”那名修士看了一眼她道,“观你骨骼恐怕已近十六,至今未能测出灵根,便是没有仙缘。下去吧。” 围观的人替她让出一条路,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她和许父。 “做木匠也好。” “她这手艺,将来饿不着。” “仙缘本就是命里带的,强求不得。当年宁祖师也没测出灵根,这不也成了大匠师?整个青溪县都沾她的光。” 少女像是没有听见,越走越快。经过林知微身旁时,不知被谁撞了一下,脚下踉跄,伸手便扶住了离她最近的人。 她抓住了沈明衡的左腕。 沈明衡神色变了。他的右手立刻扣住少女的胳膊。 少女吓了一跳,立刻挣扎:“放开我!” 许父挤出人群:“你做什么?” 林知微也看向沈明衡。 沈明衡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脸上惯有的笑意已经消失。他微眯起眼,像是在捕捉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 “她只是没站稳。你抓着一个小姑娘做什么?”许父一把将女儿拉向自己。沈明衡却没有立即松手。 林知微抬手按住他的右腕:“先放开她。” 沈明衡这才松开手,重新笑起来:“抱歉,方才被她吓了一跳。” 许父打量了他几眼,带着少女匆匆走了。 林知微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里,才问:“刚才怎么了?” “我之后与你细说。”</p >沈明衡已经转身往人群外走。走出几步,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少女跟在父亲身后,正往外走。主持测灵的万剑宗修士在叫下一个孩子上台,目光却也越过众人,看向少女的背影。 林知微沿着沈明衡的目光看去:“你认识她?” “不认识。” 林知微:“那你为何一直看她?” 沈明衡偏过头,带着些探究看向她:“怎么,你不高兴?”眼里似乎闪着一点光。 “不是。”林知微道,“只是你方才的反应不对。她身上可是有什么异常?” 沈明衡眼里的光又没了。“有。不过还得确认,究竟是她有问题,还是我的手出了问题。” 他看着她:“明日能否陪我去一趟许家?” 林知微:“那你得备一份礼,不然要被人打出来。” 沈明衡笑道:“好,听你的。” 两人对许家和宁家的情形都不熟悉,便先在附近找了间茶铺打听消息。掌柜方才也在人群里看热闹,听他们问起那名少女,顿时摇头叹气。 “许家芃芃,可惜了。全县都以为她有仙缘。” 林知微问:“为什么?” “她那双手跟别人不一样。”掌柜把茶壶放下,“她说木头有冷热。越是好料,摸起来越暖。她爹只当小孩子胡说,后来照她说的劈开来看,次次都对。” 林知微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年头的好木料确实会含有微弱灵性,在触碰时会产生轻微的灵力反馈。但凡人没有灵根,理应感觉不到。 沈明衡问道:“她今年多大?” “十五。下个月就十六了。”掌柜道,“万剑宗三年才来一回,这是她最后一次测灵。唉,命里没有就是没有。” 沈明衡垂眼喝了一口茶。 茶盏遮住了他的神情。林知微却看见,他的右手正隔着衣袖,一遍遍摩挲着左腕。那是方才少女碰过的地方。 林知微问:“你的左手出了问题?” 沈明衡抬眼笑道:“说不好,可能需要你帮我看看。” “行,等找到住处,我替你看看。” 林知微转头看向掌柜:“如她这般能看出木料冷暖,您可还听说过别人。” 掌柜的叹道:“有啊,百年前的宁祖师就是这般。所以许家囡囡打小就被县里的人寄予厚望。” 林知微:“您说的,可是大器师宁若拙?” “器师?”掌柜的很是惊异,“宁祖师是凡人匠师,何时和仙门有关系?” 林知微目光微动:“她不会炼器?” “从未听过。”掌柜的道,“县志里有写的,她做水轮,开水渠,造桥修路,还把自家的手艺传给外姓人。没听说她做过那些会飞会发光的宝贝。” 这与叶怀真说的完全不同。 石浦村阵柱中的法器结构繁密精巧,叶怀真也亲口承认,那套让凡人驱使阵法的法器出自宁若拙之手。可在她自己的故乡,竟没人见她炼过一件法器。 这就有趣了。她的法器,真是她自己炼的吗? 14. 她为何贴近我 测灵的修士已经离去,县衙门前的人群却没有散。众人七嘴八舌地围着那个火灵根少年和他的父亲。 “万老爷,恭喜恭喜!令郎进了万剑宗,往后可就是仙长了。” 万老爷满面红光,拱手还礼:“哪里,哪里,不过是孩子运气好。” 他嘴上谦让,转头却又拉住相熟之人:“我上次同你说的,你可得放在心上。能搬就早些搬去化州城。仙城里机会多,连孩子都能沾上好运道。” 林知微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少年被围在人群中央,一身绸衣光鲜齐整,与方才台上那些穿粗布衣裳的孩子确实不同。 林知微收回目光,继续随沈明衡往城西走去。 他们走在青溪县的街巷间,这才留意到,临街十家铺子里有六七家挂着木工的招牌。几条水渠穿城而过,推动水车哗哗作响。往来还有外地的客商来此采购。 青溪人,原来是以木工立足的。 宁家并不难找。两人随便问了一家木器铺,掌柜便给他们指了路:“沿着水渠往西,过两座桥就是。青溪人,哪有不知道宁家的。” 只是等他们找到宁家时,天色已经晚了。 接待他们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女人,自称宁秋娘。听说二人是来打听宁若拙的,她明显愣了一下:“二位来找宁祖师?” “是。” “可宁祖师已经过世近百年了。” “我们知道。”林知微道,“我们想看看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或者找到知道她旧事的人。” 宁秋娘打量了一下他们的衣着和佩剑:“宁祖师留下的不少旧物都在祖堂里,偶尔也有外来的工匠过来看。只是这个时辰祖堂已经落锁。二位仙长若不嫌弃,今晚就在作坊后面住下吧。” 宁秋娘将他们安置在作坊后面的一处小院里。 院子不大,三面都是灰瓦客房,中间留着一方青砖天井。地上雨水尚未干透,倒映着灯笼的光晕。 青溪的夜晚比白日安静许多。沿街作坊都关了门,只有水车还在哗啦啦地转。 用过晚饭,两人各自回房。走到院中天井时,沈明衡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伤没事?路上颠簸了一天。” 林知微愣了一下,顺口应道:“没事。” 沈明衡“嗯”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己房门。 结丹以后,她这道伤已经好了。他大概是忘了。 半夜,林知微去汤室泡了许久,出来时雨云已散,一轮秋月悬在天井上方。 她刚洗过头发,擦到半干,湿黑长发松松披在身后,发梢还带着一点水意,在浅色衣料上洇开一片深痕。热汤泡得久了,身上软绵绵迷瞪瞪的,被夜里的凉风一吹,很舒服。 她回到自己房前,正要进去,忽然看见斜对面的窗户亮着。深蓝庭院中,嵌着一方暖黄。 沈明衡还没睡? 林知微朝那边看了一眼。窗户开着,沈明衡坐在窗后。烛火摇晃,月光从窗外斜斜落进去,正好照在他身上。 机关左手已经卸了下来,拆开搁在桌上。他左边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正低着头,单手查看机关手里的机括。 林知微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头发不像平日束得那么利落,只松松拢在身后,几缕散发垂在颈侧。千面已经卸下。摇曳烛火将他侧脸的轮廓晕开,平日里那股咄咄逼人的劲淡了一些,少见的安静。 林知微站了片刻,还是穿过天井走了过去。 “白日里,你的手出了什么问题?” “是你”,沈明衡抬起头,“那位许姑娘撞到我的时候,机关手里的灵路有细微的扰动。凡人不该如此。” “你怀疑她不是凡人?” “还不确定。”沈明衡道,“所以才要先校准这只手,明日再去探一次。当时在茂州走得匆忙,机括装得粗糙,刚好拆开重新校准。快了,只差一个指节。” “我帮你。” 没等他回答,林知微已经绕过去推开门,自己走了进来。 房中比庭院暖和许多。她搬来一张椅子,挨着他坐下。两人之间只余不足半臂的距离。 沈明衡捏着一个细小的转轴铜件,没有动作。 汤泉留下的暖意在周身氤氲着。她身上的松木清气混着汤泉花草的清香,在一室木料的气味中格外清晰。 “我要做什么?”她问。 “坐这里就好。” 林知微笑了出来:“我是问,要我帮你做什么。” 沈明衡这才抬眼。他若无其事地往旁边挪开寸许。椅子吱嘎一声,在安静的房中发出轻微声响。 “替我按住这里。”他盯着桌上的机关手,指向其中一处。 林知微依言按住:“这样?” “再往左一点。” 她顺着他的指点挪动手指。机关手内位置狭窄,两人的指尖轻轻擦过。 “叮!” 沈明衡手指一松,手里的转轴滚落在桌面上。他定了一瞬,神色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不同。 林知微看向他:“你怎么总在走神?” “有吗?” 说着,他伸手想要去捡起转轴,指尖却又碰偏了。 转轴沿着桌面滚出去,在灯下闪过一点金光,越过桌沿,正好落在他两腿之间的黑色衣褶里。 林知微只看见那点金光坠下,下意识便追着伸手。 “别动。” 沈明衡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截在桌沿下方。 他的手臂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林知微只隐约看见一片堆叠的黑色衣褶,连那枚转轴究竟落在哪里都没有看清。 沈明衡的掌心烫得惊人,五指牢牢扣在她腕间。 林知微吃痛,下意识抬头,正撞进他的目光里。 先前那点笑意已经不见了,沈明衡看着她 ,眸色幽深。烛火映在他眼底,像是黑色的洞穴里两簇跳动的暗火,有种未知的危险。他的呼吸离得很近,带着热意拂过她的脸侧。 忽然,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谁也没有动。 林知微清楚地意识到,他们有些过于近了。 从前与沈明衡相处时,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不管是小时候还是在石浦村,他们一起修阵,并肩作战,对坐画图,肩袖偶尔碰在一处,她不曾觉得有什么。 她还有和男子更亲近的时候。可从前无论牵手还是拥抱,都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她从未留意过两个人的呼吸,或是掌心相贴的温度。 可此刻,他掌心的热意一点点渗进她的手腕,眼中似乎又压着未知的火焰。短短一瞬,竟被拉得格外漫长。 林知微先一步把手抽了回来:“我只是想接住它。” “我知道。”沈明衡答得很快,却没有去捡那个铜件,只不动声色地往桌前靠了靠,微微转身,将那枚转轴连同膝间的衣袍一起挡在桌沿下。 林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方才那点异样来得突然,她一时想不明白缘由。是两人靠得太近,还是因为他骤然抓住了她? 这感觉过于怪异,她一定要弄清楚。 她决定再试一次。 林知微重新靠了过来,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心跳如常,并没有方才那奇怪的感觉。 看来只是被他突然抓住,身体吓到了。 林知微放下心来。她往后移开,坐直身子,注意力重新落回拆开的机括上。 “接下来呢?” 沈明衡没有回答。 他坐得笔直,身体一动不动,像是被点成了石像。只是膝盖处的衣摆已经被右手攥得不成样子。 “怎么不说话?”她看向桌上拆到一半的机关手:“还要我按着吗?” “……要。” 话一出口,沈明衡便沉默了。 窗外水轮吱呀转过一周。 “哪里?”她问。 夜风拂过,灯焰轻轻一晃,却没能吹散屋里的热意。她半干的发梢贴在颈侧,仍带着汤泉蒸出的潮气。 “不修了。”沈明衡突然道。 林知微愣了愣:“怎么了?” “困了。” 林知微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再坚持。她起身时,沈明衡没有像平日那样站起来送她,只侧身坐在桌边,低头收拾那几件散乱的工具。 林知微走到门口,却越想越觉得不对,转身又折了回来。 “又怎么了?”他看起来有几分慌乱。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把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你今天总走神,身上也很热。” 林知微的掌心贴在他额前,发梢一滴水正好落在他的脖颈。 “叮”地一声,沈明衡手里的铜件又掉在桌上。 15. 炉鼎? 第二日一早,林知微再见到沈明衡时,他的机关左手已经重新装了回去。 她关切道:“修好了?” “修好了。”沈明衡答得飞快。 林知微有些奇怪。昨晚他明明说困了,她摸他额头时,他身上还热得厉害。如今看起来倒是精神得很,甚至在她走后又把手修好了。 她正想再问,沈明衡已抢先道:“走了,去许家。我想看看,是不是如我想的那般。” “是哪般?” 沈明衡边走边问:“你可曾听过哑灵根?” 林知微摇头。 沈明衡笑了笑:“你出生在仙城,六岁就开窍进了宗门,自然不会知道这些。世上并非所有身负灵根之人,都能顺利觉醒。若十六岁灵窍闭死之前,仍不能感悟灵气,就成了哑灵根,不能被测灵石测出。” 林知微从未听说过哑灵根。每年开山收徒,仙盟各派都用测灵石验看资质,千百年来都是如此。没想到还有人被埋没。 但她相信沈明衡说的。仙门以外的世界,她懂得不如他多。 林知微问:“那些哑灵根无人发现,岂不可惜?” “仙门并非如此想”,沈明衡道,“若是上品灵根,自然早早觉醒。拖到十六岁还不能开窍,说明灵根本就品级不高,即便成功觉醒,也不过外门杂役。各大宗门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林知微想了想:“许芃芃和宁若拙,都可能是哑灵根?” 沈明衡点头:“这只是我的推断。哑灵根无法引气入体,自身无法修炼,按理说不能成为器师。但他们并非真正的凡人,仍然能够感知灵力流动。宁若拙或许找到了别的办法。 他抬了抬左臂,机关手仍藏在宽袖之中:“这只手被修士触碰时,灵路会生出一丝扰动。昨日许芃芃撞上来时,也有同样的反应,只是远比寻常修士微弱。它与我的经脉相连,故而我有所察觉。” 林知微若有所思地点头。片刻后,她忽然皱起眉:“等等。” “怎么了?” “刚从旧望山出来时,你告诉我,这只是一个法器,没有感觉。” 听见这句话,沈明衡脸色微微一僵。 他轻咳一声,硬着头皮道:“你当时问的是,按它会不会痛。它没有寻常意义上的触觉,只是灵路与经脉相连,偶尔能感觉到一些扰动。” “是吗?” “是你自己理解错了。” 林知微轻轻蹙眉,仍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路过集市,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沈明衡趁机加快了脚步:“我们说正事,我想去看许芃芃,是因为哑灵根还有一层隐情。” “什么?” 沈明衡沉默片刻。 “炉鼎。” 林知微神色一沉:“什么意思?” “哑灵根在某些修士眼中,是绝佳的炉鼎。他们无法自行引气,双修功法却能借其灵根运转。因为灵窍闭塞,灵力不易向外逸散,损耗反而比寻常修士更少。” 沈明衡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而且他们没有修为,无法反抗。有些鼎楼派人四处搜罗哑灵根,甚至以此为噱头。 “可笑的是,仙门仙城坐拥灵脉,灵气富余,便是下品灵根也能轻松觉醒,根本不会有哑灵根。换言之,哑灵根只会出现在灵气稀薄之地。 “测灵石看似公平,又哪里公平?偏远乡县的下品灵根,原本只是无法觉醒,埋没众人。现在那些仙城的鼎楼又觉出他们的用处来,费尽心机将他们找出,再拘为炉鼎,压榨殆尽。” 林知微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灵根觉醒怎么会和出身环境有关?可她很快便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一个人若生长在灵气完全断绝之地,灵根从未碰到灵气,自然无法觉醒。那灵气稀薄之地,灵根觉醒自然也会更难。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鼎楼刻意利用了仙盟规矩中的空隙。 当初各大宗门一起成立仙盟,定下规矩:修士相争,死伤各凭本事。凡人孱弱,不可倚仗修为欺凌。 可这些人恰好被卡在两种身份之间。测不出灵根时,他们是无人过问的凡人。等到需要炉鼎时,他们体内那点无法觉醒的灵根,又成了可以被榨取的价值。 他们既得不到修士的机会,也得不到凡人的庇护。 “磨剪子嘞,锵菜刀!” 旁边走过挑担的吆喝。买菜的大爷和小贩讨价还价。木工铺子里的伙计对着来往客商热情揽客。白日里的青溪县鲜活生动。也不知道,熙熙攘攘的尘世之间,还有多少哑灵根未被发现。 也希望他们,不要被人发现。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微终于开口:“那些人,如何找出哑灵根?” 沈明衡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答道:“有些是口耳相传,比如许芃芃这样,能辨别木料和灵矿的冷暖。另外,黑市里也有法器叩灵针出售,专门用来检测哑灵根,价格极高。” 林知微看了他一眼:“你连价格都知道?” “我是器师。”沈明衡道,“黑市里有什么法器,我自然知道。我亦知道它的原理。哑灵根有灵根能感应灵气,灵窍闭死又无法吞吐,其中的矛盾便能被它捕获。故而它只对十六岁左右和十六岁以上灵窍闭死的人有用。” 林知微皱眉:“昨日许芃芃当众说她能感受到测灵石的冷暖……” 沈明衡停下脚步。 许家的院门就在巷子尽头。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县民。 “哎,是万剑宗的仙长。” “许家囡囡运道真好啊,没有灵根也能被仙长看中。” 林知微和沈明衡对视一眼。昨日主持测灵的那名蓝衣修士,已经先他们一步来了。 两人走到门前,立即有县衙的差役拦住去路:“仙长正在里面议事,闲人不得入内。” 林知微从腰间取出玄明宗令牌。 令牌上“玄明宗”三字亮起一道清光。差役连忙赔笑,躬身让开:“仙长请。” 院内地方不大,东西两边各有三间屋舍。许家父母坐在堂前,神情都有些局促。 那蓝衣修士坐在上首,面前放着一只打开的木盒。盒中整整齐齐码着二十锭银子。 “许姑娘虽然没有测出灵根,心性却很不错。”他语气温和,“我们药峰正缺一个侍弄灵草的童子。我传讯禀明师父,这才特意登门一问。” 许父嗫嚅:“可昨日仙长分明说,她只是个凡人。” “仙门里也有凡人。”修士道:“好好考虑一下。仙门中灵丹妙药无数,凡人在里面益寿延年是不用愁的。若是被哪位仙长看中,更是会有另一番造化。” 许母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既然入了仙门,自当遵守门规。无故不得下山。” 许母脸上的喜色淡了。 门外的县民却听得羡慕,低声议论起来。有人劝许家赶紧答应,也有人说,没有灵根的凡人进了仙门,多半只能做一辈子杂役,十年八年也未必回得来一次。 许父迟迟没有去碰桌上的银子。 “爹。”许芃芃忽然开口,“我想去。” 许父转头看她。 少女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人往高处走。就算只能照料灵草,我也想去看看。” 蓝衣修士笑道:“令嫒自己都愿意,二位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时,他像是才发现来人,起身向林知微行了一礼:“原来是玄明宗的林仙子。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我们昨日见过许姑娘,今日有些事想再问她。” “林仙子请 便。”他答得坦然,似乎没有半点阻拦之意。 沈明衡却没有上前。那修士右手垂在身侧,宽大的袖口遮住大半手掌。仔细看去,掌中一只乌木匣,中央悬着一根长针,针尖正指向许芃芃。 林知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怎么了?” “他袖中有枚叩灵针。”沈明衡传音入密。 林知微脸色微沉,刚要对许家父母开口。 “沈明衡。” 三个字落下来,声音不高,却让她的话骤然断住。 那修士仍然笑着,拇指却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叩灵针。 “沈道友亲手炼出的东西,可还有印象?” 林知微猛地看向沈明衡。 那修士笑了一下,接着道:“沈道友若愿意,我们也可以当着外面这些人的面,好好说说话。” 说话间,他指间已经多了一张传讯符。符纸边缘泛着微光,只需再注入一丝灵力,便可联系万剑宗。此处在万剑宗辖境,他一旦传讯,不消半刻,附近的万剑宗弟子便会赶来。 届时不但无人相信沈明衡的话,他亦会陷入危险之中。 林知微按住剑柄,终究没有拔剑。 那修士却转向许芃芃:“许姑娘,你是否自愿随我走?” “我愿意。”她神情坚定。 沈明衡将手按在林知微的剑柄上,摇了摇头。 许父最终还是在契书上按下了指印。 那名修士收起契书,对许芃芃道:“收拾好东西,午时我来接。” 他走出院门,经过沈明衡身边时,脚步稍停。 “沈道友是聪明人。” 沈明衡笑了笑:“彼此。” 他们走出许家,消息已经传出。看热闹的县民簇拥着许家父母,有人贺喜,有人打听仙长给了多少银子,一时没有人再留意他们。 林知微与沈明衡退出人群,转进旁边一条无人的后巷。 “你卖过叩灵针。”林知微看着他的眼睛。先前他说黑市里有这种法器,还知道它的价格,它的原理,是因为他卖过。 沈明衡沉默片刻:“是。” 林知微的手指握着剑柄:“你炼的时候,知道他们拿来做什么吗?” 沈明衡道:“买家只说要找那些有灵根但没能开窍的人。” 林知微:“你没问他们为何要找?” 巷外的贺喜声不断传来。片刻后,沈明衡才道:“没有。” 他真的是鼎楼的帮凶吗?她确实听说他在黑市卖法器给邪修,还得了“邪器狐”的名头。可她从没问过,那些法器究竟有多邪。 沈明衡道:“一开始没问用途。后来知道叩灵针流去了什么地方,这类单子便没有再接。最后一枚,是五年前炼的。 “回来以后,我任你发落。先把人追回来。” 他摊开机关左手。乌黑指节缓缓张开,掌心停着一只米粒大小的黑色甲虫。 “寻踪虫,他方才经过我身边时,我在他袖上留了一只子虫。这只与它彼此感应,只要相隔不超过百里,便能寻到方向。” 沈明衡收拢五指,将寻踪虫收入掌心。“等出了青溪县,我们再把人截下。” 林知微将此事暂时压下。 午时,一柄青色巨剑落在许家门前。 许芃芃背着布包,从院中走了出来。许父许母一路叮嘱,直到那蓝衣修士催促,才红着眼松开手。 门外围满了前来送行的县民。 “进了仙门,可别忘了爹娘。” “许家丫头有福气,往后说不准也能当仙长。” 许芃芃踩上巨剑,又回身跪下,朝父母磕了三个头。 四周尽是道喜声。没有人知道,那柄看似载着她奔向仙途的巨剑,最终会将她带去哪里。 16. 人被杀,卖刀的有责任吗? 林知微站在街角一间茶铺的二楼,隔着半开的窗看着这一幕。沈明衡坐在她身后,寻踪虫伏在掌心。 青色巨剑缓缓升空。许芃芃趴在边缘,还在朝下方挥手。直到巨剑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朝远处离去。 寻踪虫随之转动,触须指向西北。 “走了。”两人从茶铺后门离开,绕出青溪县。定风舟在城外升空,贴着连绵山林向西北而去。 林知微问:“追得上吗?” “凡人经不得罡风,他们飞不快。”沈明衡道。 不到一炷香,前方终于出现了青色巨剑的踪影。 沈明衡压低定风舟,全速前进。双方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已经可以看见巨剑上站着的人影。 蓝衣修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眼看触手可及,前方的青色巨剑却骤然加速。与此同时,一道雪白剑光从上方云层中斩落,横贯长空。 沈明衡猛地扳转定风舟。 剑光擦着舟首掠过,逼得两人落向下方山崖。 待林知微在山崖上站稳,远处那柄青色巨剑已经没入群山,消失不见。 山风卷开云雾。数丈之外,一道人影立于他们面前,白袍猎猎,腰间长剑已经归鞘。他身形清瘦,神色清寂,只平平立在那里,凛冽剑意便已让人心生胆寒。 照骨剑气。 林知微不会认错,正是这道剑气在她心脉间盘踞了整整一年。拦下他们的,是万剑宗的裴剑尊。 “沈明衡”,裴剑尊开口,“一年前有人替你拦了一剑,才让你活到今日。这次本座不会再让你活着离开。” 沈明衡看着他,嘲讽一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剑尊要做这不讲理的事,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忘了你炼的邪器?”裴剑尊面色无波:“蚀骨钉,乌金所铸。入体之后先锁灵脉,再蚀骨血,每过一刻便深入三分。中钉之人不会立刻死,若无人解器,可以清醒着熬上几个时辰。” “我徒弟中了十二枚。”裴剑尊的声音没有变化,甚至听不出多少恨意。 “找到她的时候,十二枚蚀骨钉已经全部入骨,灵脉尽断。她死前被你炼的蚀骨钉折磨了足足两个时辰。 “你该死。” 沈明衡道:“人不是我杀的,我只不过是卖出法器。难道世上每一件伤人的法器,都要找到器师偿命?” 他嗤笑:“卖刀的,什么时候也要替杀人的偿命了?” “刀?”裴剑尊像是觉得这个字有些可笑。 “刀可以杀人,也可以砍柴。蚀骨钉呢?除了把一个活人钉在地上,看着他的灵脉一寸寸断开、骨头一寸寸碎裂,你告诉我,它还能做什么?这等邪器,你也敢说它只是刀?” 沈明衡看着裴剑尊:“冤有头债有主,我没折磨过人,也没想过折磨人。法器怎么用是买家的事,与我何干?” 裴剑尊静静听完:“你做的法器,你完全不知道买它的人会怎么用?” 沈明衡没有回答。 林知微看着他,恍然想起,十八岁的沈明衡不会炼蚀骨钉,也不会炼叩灵针。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所认识的沈明衡,始终留在十八岁的阳光里。至于后来的十年,她其实一无所知。 这十年,她本该和他一起承担。 裴剑尊也恰在此时拔出了剑:“杀我徒弟的人,本座已经了结。现在,我来算你的账。沈明衡,你炼制邪器,助纣为虐,今日必须偿命!” “等等。”林知微忽然道。 “哦?”裴剑尊转头看她,“我认得你,谢钧的徒弟。听说你最近和这个邪修一起出现在茂州。怎么?你要包庇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玄明宗谢掌门的意思?” 沈明衡戴了千面,还被人认出来,原来是因为她。 她回想了一番。他们从石浦村到达茂州的第一晚,沈明衡有些失魂落魄,没有戴千面,大概是被人看见与她同行了。 再想无益,还是先解决眼前的杀机。 “裴剑尊,我无意包庇。”林知微道,“您的意思是,他罪不在杀害令徒,而在明知蚀骨钉只为折磨人而造,仍将它炼了出来。” “不错。” “既然罪不在杀人,便不该以命相偿。晚辈斗胆有个提议。令徒在蚀骨钉下受了多少痛,便让他也受多少。不涉修为,只论痛楚。受完以后,这笔账两清。”林知微道,“从今往后,您不能再以令徒之死追杀他。” 山风吹过一旁的孤松,地上的松针却未见怎么翻滚。 片刻后,裴剑尊颔首:“合理,本座应允。” 沈明衡看着林知微,唇角轻轻扬了起来:“林知微,你还真舍得。”语气里却没有责怪,倒像是很高兴。 林知微蹙起眉:“不然让他把你杀了?” 沈明衡笑意更深,仿佛受刑成了一件愉快的事。他转回头看向裴剑尊,答应得异常痛快:“行。就按她说的。” 裴剑尊道:“这可比死于剑下痛苦百倍。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沈明衡转头看了一眼林知微的胸口,才对裴剑尊道:“这本就是我该受的。” “好”,裴剑尊看着沈明衡:“我徒弟受了十二枚蚀骨钉,我本该往你体内打入十二道照骨剑气。但念在你只是炼器,未参与动手,便折半成六道。我会让这六道剑气不碰经脉不损修为,只让它们沿骨而行,走遍你全身每一节骨骼。头一刻只是疼,往后每过一刻,痛楚都会更重。两个时辰后我才会收回,中途无论你是否受得住,我都不会停。” 说罢,裴剑尊抬起手中长剑,剑锋在日照下泛起一层白光。 “等等。”沈明衡道。 裴剑尊微眯起眼:“你反悔了?” “六道太便宜我了。”沈明衡笑了笑,看了一眼林知微,“十二道吧,一道也别少。我炼过的邪器不止蚀骨钉,今日既然要算,不妨一并算清。” 裴剑尊看着他:“我只替我徒弟讨债。旁人的债,自有旁人来讨。” 他不再多言,一剑点出。下一刻,六道苍白剑气自剑锋分化而出,先后没入沈明衡肩头。 林知微胸口突然跳了一下。这剑气她太熟悉了。 一年前,它从她胸口穿过去的时候,最初甚至没有多少感觉。只有一点刺骨的凉意,像冬日里融化的雪水渗进衣襟。直到那股寒意钻进骨头深处,疼痛才骤然炸开,连呼吸都像有无数细刃沿着肋骨来回刮过。 那六道白光触及衣料便消失了,沈明衡甚至没有晃一下,只在剑气入体的刹那微微蹙眉,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就这样?” 裴剑尊没有理他。 林知微却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照骨剑气最初的痛并不难忍。真正难熬的是它入骨之后不会消散,而是会一点点钻进更深的地方。她一年前 只受了一道,很快便连握剑都握不住。如今裴剑尊打入沈明衡体内的剑气有足足六道。 起初沈明衡还站着,渐渐的,她看见沈明衡的右手在抖。 山间的日光已经越过树梢,落在他脸上。那里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沿着鬓角一点点往下淌。 他脚下踉跄了一步,机关手撑住旁边的山石。 裂纹从掌下一寸寸爬开,整块山石轰然坍碎。他也随之单膝跪地,狼狈不堪。 沈明衡忽然抬头看她。两人的视线隔着满地狼藉撞在一起。 林知微看见他半跪在地,额发已经被冷汗打湿,脸色白得厉害,眼睛倒还亮着。 他冲她笑了一下。 林知微的心口莫名一紧。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没到一半。 两个时辰竟有这般长。 日头渐渐西斜,偶尔有鸟雀从林间飞过,叫声落进空旷的山谷,很快又归于寂静。 等裴剑尊终于抬起手时,沈明衡已经跪坐在满地碎石间,机关手撑着地面,右手却无力地垂在身侧。汗水浸透了里衣,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慢。 “两个时辰到了。”裴剑尊并指一引。 沈明衡身体猛地绷紧。数道苍白剑气从他周身骨骼间透出,在日光下一闪而逝。那一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悬丝的提线木偶,机关手在碎石间向前一滑,整个人几乎栽倒下去。 林知微下意识往前一步。 沈明衡却自己撑住了。他低着头缓了许久,才慢慢坐直身体。 裴剑尊收剑入鞘:“蚀骨钉的账,今日两清。若再让我知道你炼制这种东西,本座不会再饶你。”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御剑离去。 林知微走到沈明衡面前。 他还坐在碎石间,低着头,机关手撑在地上。照骨剑气虽然已经离体,疼痛却没有立刻退尽,右手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一年前,你为我挡的那道剑气,也是这样疼?” 林知微想了想:“比你应该轻不少。那时只有一道。回宗以后,瑾瑜又替我拔去了大半剑气,只是一直未能根除。” 沈明衡的目光停在她心口旧伤的位置,沉默了许久。 山风穿过,吹得他满身冷汗渐渐发凉。半晌,他才道:“林知微。” “嗯?” 他看了她片刻,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撑着机关手站了起来。 起身的一瞬,他呼吸一乱,身形也晃了一下。 林知微伸手扶住他的右臂。沈明衡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没有挣开。 “还能走吗?”察觉到他仍疼得轻颤,她索性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 他的手臂横过她肩头,倒像将她半搂在怀里。沈明衡意识到这份亲密,手臂下意识地就要撤开。 “别逞强。”林知微按住他的手背。 沈明衡没有再动,呼吸却比方才更乱。过了片刻,他才道:“已经耽搁两个时辰,必须走了。” 他摊开机关左手。那只寻踪虫仍伏在掌中,片刻之后,细长的触须缓缓展开,指向西北。 林知微目光微凝:“寻踪虫仍有感应。两个时辰过去,她们还在百里以内。看来已经落地了。” 沈明衡召回定风舟。 “许芃芃是被我炼的叩灵针找出来的。我得把她带回来。” 17. 什么是双修 晚霞氤氲时分,定风舟落在一面陡峭山壁前。 “你留在这里。”林知微回头看了一眼,沈明衡脸色依旧发白。 “你小瞧我?”沈明衡道,“一点小疼而已,又没有伤筋动骨。” 林知微没有再劝,只道:“不要勉强。” 前方没有路,但见一面山壁高逾数十丈,青苔和枯藤覆满岩面。 “覆岩藏形阵。”林知微道。 此阵专用于欺瞒耳目。布阵者将真实山壁的一小段反复叠映,遮住后方洞口。看穿此节,林知微剑锋划过。 “破!” 苔痕、枯藤与嶙峋岩石逐层淡去,露出一个山洞的入口。 她收剑入鞘,回头对沈明衡说道:“进去以后跟着我。” 沈明衡挑眉一笑:“今日有趣了,阵修想打先锋。还是别,我尽量用法器与人斗法,你和以前一样在后面起阵。” “那你可别手抖冲了龙王庙。”林知微唇边带着一点笑,已经先一步踏入山洞。一段幽黑长径后,前方豁然开朗。 洞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石室。正中央立着一方铜台,足有两丈见方,与整座山腹连为一体。 许芃芃就躺在铜台中央。 她的手腕、脚踝和腰身都被铜环固定。数根灵索从铜台边缘扯到她身上,表面流动着刺目的白光,末端分别扎入她百会、膻中、气海等灵窍要处。 少女双目紧闭,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手指紧紧蜷着,疼得不住发抖。 昨日那名万剑宗修士站在铜台一侧。旁边有一个打开的木匣,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余只丹瓶。 沈明衡看清了铜台上的情形。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顿时沉了下去。 “放开她。” 那修士抬头看见沈明衡,冷笑道:“你这邪修有点本事,剑尊手底也能逃脱。不过我观你已是强弩之末,识相的速速离去。” 他抬手一挥,赤红药雾从袖中一弹,直奔沈明衡而去。 沈明衡抬起一只朱漆木匣,一尾琉璃小鱼从朱漆匣中跃出,摇头摆尾地游入雾中。鱼腹每鼓动一次,周围药雾便淡去一层。转眼间,那尾鱼已被撑得圆滚滚的,通体映出一片霞色。 沈明衡机关五指倏然收紧。 琉璃鱼张口一吐。吞下的药雾凝成一只赤红气泡,迎面朝那修士撞去,逼得他连退数步。 沈明衡正要上前,肩背却忽然一僵。两个时辰留下的痛楚尚未散尽,右手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那修士抓住这一瞬,长袖挥出。数十枚淬着绿光的银针从袖中射出,一半直取沈明衡,另一半却越过他,直奔林知微而来。 朱漆木匣“啪”地自行弹开。 匣中升起一座巴掌大的彩绘戏台。锣鼓一响,两名披甲傀儡从幕布后翻身跃下,落地时已长至半人高。一人持枪扫开袭向沈明衡的银针,另一人甩开水袖,绕到林知微身前。 银针没入水袖,叮叮作响。 持枪傀儡趁势逼近,一枪挑向修士咽喉。修士横剑格挡,枪剑相撞,彩漆与火星一同飞溅。另一名傀儡已从侧面扑上,水袖缠住他的手腕,将人向后狠狠一扯。 沈明衡站在戏台之后,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声音却还带着笑。 “强弩之末都斗不过。” 锣声再响,持枪傀儡腾空而起。林知微忽然道: “住手!” 枪尖停在那修士眉心前三寸。 沈明衡的机关指节仍扣在朱漆匣上,却当真没有让傀儡再进半分。 林知微道:“这并非邪术。” 就在方才二人打斗时,林知微已至铜台旁。原本是想解开许芃芃身上的灵索,却发现没这么简单。 山腹灵脉中的灵气正在铜台层层汇聚,经由那几道灵索灌入许芃芃体内。那几道扎入周身大穴的灵索,也并非在抽取她的生机,而是在一遍遍冲击灵窍闭塞之处。 林知微问那修士:“你是在试图冲破她的灵窍?” “算你有眼力。”那修士盯着停在眉前的枪尖,脸色难看,“这是启灵台,专为开启灵窍所造。你方才若强行断开灵索,灵力逆冲,她才真会没命。” 话音未落,铜台上的许芃芃忽然一口血呛了出来。鲜红顺着唇角淌下,落在身下的铜台上。 那修士脸色一变,指着面前的枪尖对沈明衡道:“把这东西撤开!” 林知微冲沈明衡点了点头。 傀儡一收,那修士立即扑到铜台旁,扣住许芃芃的腕脉。几息之后,他扳动台边一道铜闸。灵索上刺目的灵光随之暗下几分。 许芃芃急促的呼吸这才稍稍平复。 那修士额上已经见汗,转头怒道:“启灵之时,灌入灵力的强弱必须随她的脉象不断调整,片刻也不能疏忽。若非你们闯进来迫我分神,她怎会伤成这样!” 沈明衡冷冷道:“是你一上来就动手。你若一开始把话说清楚,也不至于如此。” “你一个邪修,一路尾随至此,我不该动手?” 林知微没理会他们。她将手搭在许芃芃的腕脉上,片刻后道:“她百会一路尚未贯通,膻中一路却已经受损。你把所有灵力一并减弱,只会让闭塞之处冲不开,受伤之处还继续承压。” 那修士脸色沉了沉:“我知道。” “那为何不分别调整?” “做不到。”他道,“我是个丹修,只会依照图谱操纵总闸。” 林知微走到铜台下方,沿着灵力流向逐一查去。铜闸引入的灵力先汇入台底阵枢,再经由一道低阶分灵阵,平均送往七根灵索。 原来问题在这里。 林知微沿着阵枢走了一圈:“这座启灵台,炼器与刻阵的可是同一人?” “不错。” “此人是个好器师,阵法却是粗浅。”林知微道,“这道分灵阵把灵力均分为七路,可不同经脉所需灵力未必相同,且因人而异。” 沈明衡在一旁道:“我看这法器的设计,像是宁若拙的手笔。” 那修士脸色不大好看:“宁师本就不是阵修。何况这座启灵台已经成功替不少人开启灵窍。” “那失败的呢?” 那修士没有回答。 林知微看向旁边打开的木匣。里面那十余瓶丹药,原来要用在这里。 “既然知道问题出在分灵阵,为何不换掉它?” “换不了。”那修士道,“阵纹与机括熔铸在一起。改动一处,整座启灵台都会停转。” 林知微思索片刻后,道:“里面的阵法不能改,我们可以在外面布阵。” 那修士一怔:“什么意思?” “我会另布一道可随时变动的分灵阵,绕过旧阵,将七路灵力分别接入灵索。你报脉象,我来控制每一路的强弱。” 那修士看向铜台上的灵路,仍有迟疑:“可脉象瞬息万变。你的阵也能随之调整?” “她说行,就一定行。”沈明衡靠在石壁上,语气笃定,“二十六岁就结丹的阵修站在你面前,你还犹豫什么?” 那修士看了一眼许芃芃,终于点头。 林知微不再多言,剑锋落在铜台之外。她起的新阵很快绕过旧有的分灵阵,将灵力重新分作七路。那修士守着许芃芃的脉象,不断报出各处变化,林知微便随之调整每一路的强弱。 她无意间抬眼,正撞上沈明衡的目光。 他靠在石壁上,抱着双臂看着她,嘴角扬着笑,眼神明亮如烈日骄阳。 十年前,她第一次改动出一个新阵法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后来逢人便说,她是玄明宗最天才的阵修,语气骄傲得仿佛画阵的人是他。 林知微心头微动,剑锋险些偏出半寸。她很快收回视线,将灵流送入阵中。 约莫两 刻钟后,许芃芃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清气开始在她身侧环绕。终于,一缕微弱的灵力从她体内散出。 那修士扳动铜闸,七根灵索依次熄灭。 他让测灵石贴在她掌心。片刻后,原本黯淡无光的石面亮起一点青光。 “下品木灵根。” 许芃芃怔怔看着掌心的微光,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林知微却看向那名修士:“如果她启灵失败怎么办?” 那修士正上前替她解开铜环,闻言动作停了一下:“先服护脉丹,尽量保住经脉。” 林知微:“然后呢?启灵失败,经脉难免受损。即便服下护脉丹,日后寿元也会有碍。” 那修士没有回答,他盯着铜台看了半晌,道:“这个问题,一百年前我也问过。 “我叫严朝生。” 他看向林知微: “百年前,躺在这里的人,是我。” ************************************ “你父母不同意。”宁若拙站在铜台旁,问十五岁的严朝生,“你自己呢?” 严朝生躺在铜台上,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约摸四十上下,两鬓已有微霜,乌发只用木簪挽起,青衣简素,眉眼沉静如山间林木。 “以前有人试过吗?”他问。 宁若拙道:“有,一个成功,一个失败。成功的那个灵窍已开,被万剑宗招为外门弟子。” “真羡慕啊”,严朝生低声道,“那失败的呢?” 宁若拙没有回避:“经脉断了多处,缠绵病榻,不过一两年光景。” 严朝生转过头看向铜台边缘。七根绳子闪着奇怪的白光。只要他点头,就会扎进他身体里。 他喃喃道:“竟然有人比我胆子还大。” 宁若拙摇头:“他原本就患有恶疾,大夫说他难活过二十。于他来说,启灵不算完全的豪赌。而你不同,你身体康健。” “失败,会死吗?”他看向宁若拙,眼神里却并不见惶恐。 “我会给你护脉丹,不会当场便死。但是……” 她没说完,但严朝生已经明白了。 “但是也活不了几年,是吗?” “是,尽心调理也只能活个四五年。除非有仙门的养脉丹日日温养,那丹药昂贵,寻常人家不可得。即便如此,寿数也难过四十。”宁若拙停了一下,“还有一条路,只是,会更难。” 严朝生看着她:“什么路?” “双修。” 这个词他从未听过。 宁若拙还在继续解释: “如果有修士愿意在双修时用灵力替你温养经脉,效果比养脉丹更好。最好的情形,甚至可以恢复得与常人无异。只是,哑灵根一旦被修士发现,几乎不可能被好好对待,反而会被当作炉鼎。” “什么是双修?”少年看着她。 宁若拙一愣,目光偏向一旁:“类似凡间的男女之事。” 严朝生耳根一热,手指在铜台上蜷了起来。 宁若拙却没给他乱想的机会:“对炉鼎而言,会很残酷。炉鼎要认修士为主,供对方采补。名义上近似凡间的婢妾,实则地位低得多,更像一件器物。愿意用灵力温养炉鼎的主人,极为罕见。”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大部分主人都不愿意吗?” “没错,他们只会无节制地采补。”宁若拙道,“等身体被榨干,再换一个。哑灵根若沦为炉鼎,大多撑不过十年。” 她看着严朝生:“一旦启灵失败,几无生路,你还要继续吗?” 严朝生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发光的绳子,道:“要。村里人能活过四十的本来就不多。天不好,田里没收成,家里就得挨饿。病一场,吃饭的钱就没了。叫庄头欺负了,还得忍。” 他低声道:“我不想这么活。” 18. 自愿的炉鼎? 林知微静静听他说完,开口道:“你自己经历过这一切,不代表你就可以这样做。” “是我自己答应的。”许芃芃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仍然虚弱,却很坚定:“仙长事先都告诉我了。若是失败,我愿意进药峰。” 林知微蹙眉:“进药峰做什么?” 严朝生艰难开口:“做炉鼎。” 沈明衡嘲讽一笑:“好一个名门正道。拿叩灵针四处寻找炉鼎,却追着我喊打喊杀。还管我叫邪修,我可不曾有过……” 他看了一眼林知微,改口道:“不曾做过这等事。” “我若只为寻找炉鼎,何必冒险替她启灵?”严朝生皱眉道,“我带她来,是为了给我们这样的人一次修炼的机会。启灵若成功,她便能自行修炼,修复经脉。 “如果失败,若是炉鼎的主人心善,也可以活得长久。何况,她也可以拒绝,选择拿着我送的养脉丹自行回家,活到四十岁不是难事。” 林知微看着他:“一条路短折而死,一条路为奴乞活。你称之为选择?” 她转头看向许芃芃:“你在木工一道上本就极有天分。即便留在青溪,也……” 林知微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无资格替许芃芃衡量哪条路更好。但看着少女尚且稚嫩的脸,她又忍不住问道:“你父母知道启灵的事吗?” 许芃芃摇了摇头。 “我没有告诉他们。”严朝生道,“因为当年,我的父母也不同意。” 林知微沉默了片刻,问严朝生:“这是你带来的第几个人?此前那些人,都去了哪里?” “她是第六个。此前成功了两个,失败了三个。” 沈明衡嗤笑:“那三个,该不会都被万剑宗收成炉鼎了吧。” “不是。”严朝生抬头,“有一个,是我妻子。” ************************** 九年前,慧娘躺在病榻上咳血的时候,严朝生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瓶养脉丹。 她那年才十五。每一声咳嗽,都像戒尺砸在他心上。 “对不起”,他低头,“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带你去。” 这是他带去启灵的第二个人。第一个孩子顺利开窍,进了仙门。这给了他信心,却没料到愧疚来得这么快。 那时他已近百岁,仍在筑基初期。而筑基寿数不过两百。如他这般慢的人几无可能结丹。眼看大道无望,他想在这个修真界留下点什么,也不负十五岁那年赌过一场。 他想起宁祖师的启灵台,那东西她只用过几次就封存了,还不许他跟人提。 他一直觉得可惜。 女孩太虚弱,已经很难抬头看他,只是唇角扯出一点笑:“仙长不必自责,您一开始就说过,一旦失败,日日服药也未必活过四十。这是慧娘自己选的。” 一串咳嗽打断了她的话。等她再缓过来,又道:“况且,仙长已经给了养脉丹,这药我听说过,不便宜。” 严朝生没有说话。 凡人眼里珍贵的丹药,于他一个药峰弟子,并没有那么难得。 “晤”,女孩忍着疼不愿喊出声,但皱紧的眉头旁冷汗一颗颗流下。 养脉丹虽能温养经脉,但是破损的经脉被药力修复时,会像无数细针反复穿过,堪称酷刑。严朝生坐在床边,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其实有别的办法,但看着她苍白稚嫩的脸,严朝生无法说出口。 这还是个孩子。 女孩的咳血持续了一个多月,她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差。养脉丹每日一粒,要足足折磨她一个时辰。 这一个月他没有回宗门,而是在化州城的这座小院中日日照看。 一日,他拿出一粒养脉丹,正要递给她。 “仙长。”女孩靠在榻上,气若游丝,“我不想吃了。真的很疼。死,应该也没那么难受。” 严朝生的手停在半空,他正想像过去一个月那样,劝她再忍一忍。 可女孩望着那粒丹药,眼里只剩下惧色。 “还有一种法子。” 话一出口,严朝生便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越线了。 “会有些不适,如果受不住,便告诉我。” 过程如何,他已不敢回想。留在记忆中的,只有慧娘茫然的眼睛。她始终不敢出声,身体崩得很紧,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 他那时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救她。 事后,他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长长叹了口气。 “你可愿和我成婚?”他问。 慧娘蜷在被子里,转头看向他,眼里一片空茫。 严朝生低下头,不敢看她:“三书六礼,凡人该怎么做,我都会补齐。” 她没有说愿意,只点了点头。眼眶慢慢浸出泪水。 婚后几年,她仍唤他仙长。 双修时温养比养脉丹见效更快,他每次也都竭尽所能。渐渐,她的咳血少了。 可每当严朝生走进她的房门,她便安静得僵硬,从不问他何时开始,也从不问何时才能停。 起初他只当她病后寡言。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她始终唤他“仙长”,不是一时改不了口。 他却渐渐将她放在心上。 她夜里咳得厉害,他便轻轻拍她的背。她怕苦,他便将止咳药调得甜一些。她提起城南的虾酥,他下回从宗门过来,会记得替她带一包。 慧娘仍旧寡言,他却开始盼着她能真心对自己一笑。 五年后,慧娘已不再咳血。 他仍每隔几日下山看她,哪怕已鲜少进她房中。 只是每次路过邻舍,看见少年男女言笑晏晏时,他心里总会有些说不清的疼。 这一日,严朝生从城南带回一包虾酥,刚放到窗边的桌上,一只狸花猫便从墙头跃下,叼起就跑。 他下意识抬手,又怕灵力伤了那猫,只能急急忙忙追出,差点被院里的砖块绊倒。 慧娘靠在窗边看着,扑哧笑出了声。 “叮铃”,屋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晃。严朝生停在原地,回头看她。 她眉眼弯弯,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 严朝生缓步走到她面前。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春日暖阳映在她身上,像是一枝刚绽的迎春花。 慧娘低下头,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他俯下身,第一次吻了她。 那也是第一次,没有运转任何功法,他真正与她相融。 这以后,严朝生才发现,双修原来也不只是一剂用来续命的苦药。 慧娘会等他下山,会同他说城里的琐事。偶尔夜里咳醒,也不再背过身去独自忍着,而是愿意靠在他怀中。她渐渐会笑,会牵他的手,会唤他“朝生”。 他困在筑基初期四十年,心 境本已枯竭。可那段时日里,灵力竟渐渐松动。 不久之后,他破开关隘,踏入筑基中期。 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在变好。慧娘的经脉已大有起色,渐渐与常人无异。他则最多百年寿数,与她相差不多。他们或许真能做一对平凡偕老的夫妻。 他突破之后,自当向师父禀报。同时,关于他在化州城有个凡人妻子的事也不胫而走。 “朝生”,师父语气和蔼,“成了婚,何不让她搬来宗门里住?” 严朝生躬身回话:“谢师父好意,家妻更习惯山下的日子。” “嗯”,师父颔首,“明日带她来,让为师见一见。我做师父的,总该给个贺礼。” 严朝生没有多想,只当师父体恤,行礼谢恩。 慧娘上山的时候还很新奇。严朝生牵着她,给她介绍山间灵兽,崖边灵草。药峰山巅,云霞葳蕤,他和她并肩坐着,看远处的云层被夕照染成灵光锦缎。 “明日见师父,你不用紧张。”严朝生轻声道,“他人看着严肃,其实从不为难弟子。” 师父门下弟子数十,严朝生突破之前,一年也未必能见师父几回。 慧娘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远方云霞温软,树梢摇曳柔光。 次日,严朝生带慧娘来到药峰正殿。 殿中香沉。师父坐在上首,见二人进来,让他们不必多礼。 严朝生向他介绍了慧娘。 师父看了她片刻,温声道:“既是朝生的妻子,便也算我晚辈。只是你气血虚浮,似有旧疾。上前来,为师为你把脉。” 慧娘依言上前。师父两指搭上她腕脉,不过片刻,嘴角浮起了然的笑意。 “难怪了。你这妻子,是哑灵根?”师父微眯起眼看向他。 严朝生心里一凛,急忙跪下:“弟子是真心娶她,不是豢养炉鼎。” “起来吧。我问的不是这个。” 慧娘疑惑地看着他。她从未听过“炉鼎”二字。 将慧娘送回他在药峰的洞府后,他再次去见师父,和师父说出了事情的始末。 师父思忖了片刻,点头道:“你这个想法很好。哑灵根也需要这样的机会。我会为你寻来叩灵针,以后去招募弟子时,若再有哑灵根,便依样启灵。” “可是”,严朝生迟疑,“启灵台成败难料。当年宁师用过几次后便将它封存。弟子在家妻之后,也再未启用。若将哑灵根带来启灵,失败了又该如何?” 师父淡淡道:“宁若拙是个散修,启灵失败,便只能看着人经脉尽毁。我们在药峰,何至于束手无策? “启灵不成,便以养脉丹温养。若有人愿意走另一条路,药峰里自有能收下他们的人。” 他看着严朝生,笑意温和:“朝生,你只管把人带来。余下的事,为师替你安排。如今这样很好,启灵成功,踏上仙途。失败了也有个好去处。你看,慧娘如今不就过得不错?” 严朝生沉默许久。 他想起慧娘还在他的洞府等他。师父既已知道她的来历,再争下去,未必能护住她,也未必能护住自己。 最后,他垂下眼:“弟子明白。” 师父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是在做善事。能帮更多哑灵根踏上仙途,功德无量。这也是你的初心,不是吗?师父如今为你善后,比你一开始的计划更周全。” 19. 你敢再来一次吗 故事太长,一旁的许芃芃早因精疲力尽沉沉睡去。严朝生搭了她的腕脉,确认没事后才松开。 林知微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沈明衡伸手拨了拨台上灰白的灵索,问道:“慧娘之外,另外两个失败的呢?” “一个留在师父门下,一个被师父送给了另一位长老。”严朝生道,“我后来见过他们。他们说仙长待他们不错,衣食无忧,经脉有时也会被温养。” 沈明衡低低嗤了一声,将那条灵索从手里弹开。 “他们还能怎么说?好好一个人被当成了器物,总得从里面找出一点好处,余下的日子才过得下去。” 灵索落回铜台,轻轻晃动两下。严朝生伸手按住它,脸色沉了下来:“后来的两人,我事先都把所有可能说清楚了。启灵本就有成有败,愿赌服输。” 沈明衡凉凉道:“若能回到当初,你还会带慧娘来试吗?她十五岁与你成婚时,是真的愿意,还是无路可走?你当时若有道侣,她又该如何自处?” 他微眯起眼:“若慧娘当年启灵失败后,也被你师父收作炉鼎,你还能说出‘愿赌服输’四个字吗?” 严朝生低着头,指甲快要把手掐出血来。 “别这样说,没什么用”,林知微的声音从铜台另一侧传来。 沈明衡转头看去。她不知何时已经蹲在铜台原本的分灵阵旁。 她站起来,看向严朝生:“严道友,我知你心地善良,启灵失败也非你所愿。但那两人本不必做炉鼎。你知道这个分灵阵的问题,可有找过人来改阵?” 严朝生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我不敢。” 洞顶水珠滴落,啪的一声,溅在铜台旁。 他盯着地上那点水痕,沉默片刻才道,“我问了师父。他说,宁若拙是匡天余孽。” “匡天”,林知微轻声重复,视线转向沈明衡。 严朝生此时也看向沈明衡:“十年前,沈道友解开封印,放出了匡天派的魔头,便被仙盟认作邪修,亡命至今。我又怎么敢冒这个险,让人知道我与宁师的渊源?” “这倒有意思。”沈明衡走过来倚着铜台,“宁若拙怎么会和匡天派扯上关系?这件事,我从未在任何典籍里见过。”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严朝生:“你师父告诉你的,当真是实话?” 严朝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垂下眼:“我不知道。” 停了一会儿,他又低声道:“我也不敢赌。” 林知微心里无数谜团交杂。 十年前,他们误开的封印,放出了匡天派的魔头,如今宁若拙又被指为匡天余孽。石浦村洞府的阵法,则与当年的封印极其相似。宁若拙还与隐居石浦的叶怀真关系匪浅。 宁若拙、石浦村、十年前的封印、匡天派。这几件事不可能只是巧合。 山洞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片刻,严朝生才向林知微拱手:“无论如何,这次多谢林道友出手,替许姑娘启灵。” 林知微道:“你若还要使用这座启灵台,至少应当让七路灵力能够分别调节。在改好以前,不要再带任何孩子过来。” 严朝生回头看了看熟睡的许芃芃,又看向那七条灵索,缓缓摇头。 “我是个懦弱的人。”他苦笑了一下,“我不敢请阵修来替我操纵。” “未必要请阵修。” 沈明衡伸手摸过铜闸:“这里已有一道总闸,能统管七路灵流。我可以另做七枚细调铜闸,分别接入每一道灵索。往后哪一路出了问题,便只动哪一路。” 说罢,他偏头看向林知微:“不过要将新的铜闸接入,还得改动下面的分灵阵。” 林知微已经顺着他指出的七处接口,在心中推演了一遍阵路。 “阵图我来画。” 沈明衡唇角扬了起来:“那便成了。” 不过几句话,已将困扰严朝生多年的难题拆成了可以落笔的法子。 严朝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停,郑重行下一礼:“若能如此,严某感激不尽。” 沈明衡抬手止住他的礼:“先不必谢。我也有事情要问。” 他重新靠回铜台,机关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 “既然它是宁若拙留下的,你应当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沈明衡问,“她当真是凡人?一个体内留不住灵力的凡人,又是如何炼器的?” 严朝生看向启灵台,当初他眼中奇异又可怕的绳索,如今已经知道了用途。当初将他送上仙途的人,却已长眠青溪县的黄土中。 “她确实是凡人。”许久,他才开口,“我拜入万剑宗以后,曾经回乡见过她一次。那时我已能够分辨修士与凡人。她的灵窍早已闭死,不能引气,体内也留不住半点灵力。” 严朝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 二十六岁那年,严朝生第一次回到青溪。 彼时他入万剑宗已有十一年,筑基未成,尚是初识仙途。他先回村里见过父母,留下一袋银钱,之后才进县城去寻宁若拙。 未及走到宁家,他便在穿城而过的河渠边看见了她。 她正指挥县民安装一架水车。河水卷起白沫,冲刷深处摇曳的青荇。几个汉子合力抬起沉重的木轮,她站在岸边,一面看着榫卯是否卡正,一面吩咐众人收紧绳索。 严朝生站在不远处,静静等她忙完。 十一年过去,她已是天命之年,两鬓添了霜色,脸上已有皱纹,神情却比从前更加沉静从容。 “严朝生。”宁若拙抬起头,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好久不见。去我家坐坐。” 宁家的作坊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隔壁原本荒着的小院,如今砌起几间敞亮的屋舍,门前挂着一块新木匾,上书“百工堂”。 “我在这里开课收徒。”她介绍道。 她领着严朝生走进作坊。十几个学徒各自忙着。有的对着图纸量木料,有的练习削出榫卯。地上木屑堆了厚厚一层,空气里满是新木与桐油的气味。 案上零零散散摆着的,正是河边那架水车所用的轮辐、叶板与齿件。</ p>“宁师如今不炼法器了?”严朝生问。 宁若拙看了一眼四下忙碌的学徒,才道:“我如今是个木匠,开课收徒的木匠。” 说罢,她领着严朝生绕过作坊,往后院走去:“有些话,到里面说。” 宁若拙的器房收拾得一尘不乱。刻刀、铜钳、锤子依大小挂在墙上,木架上的铜片、转轴等零件则分格收纳,每一格都贴着标签。 严朝生先行了一礼:“当年得宁师启灵,朝生感激不尽。” 宁若拙扶他起来:“我受之有愧。你当日九死一生,我至今想起仍觉后怕。自那以后,我便将启灵台封存了。” “为何?” 宁若拙道:“阵法一道,我实在不通。启灵台只能将灵力粗粗分作几路,遇上经脉不合的人,便成了害人凶器。想要反复试错,需要大量灵力。而我是凡人,不能自行运转灵力,只能从灵石汲取。我没那么多灵石。” “更何况”,她道,“我已有了新的感悟。” “请赐教。” 宁若拙笑了笑:“谈不上赐教,只是一点凡人的喟叹罢了。纵有启灵台帮助哑灵根,又能帮到几人?世上更多的人,根本没有灵根,连赌一场的资格都没有。”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书架。 “修士以丹田蓄灵,以经脉导灵。可灵石也能蓄灵,阵纹也能导灵。既然如此,为何一定要有灵根,才能操纵法器?” 宁若拙看向外头忙碌的学徒。 “我去年设计了一套法器,能让凡人操纵一座简单剑阵。之后又去茂州找到一位阵修旧友,与他一起试验。” 她的眼中亮起笑意: “可行。” 严朝生也为她高兴。 他想了想,问道:“那为何如今,宁师要留在青溪做个木匠,不继续和那位旧友一同研究?” 宁若拙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人不错。但我这样有灵根的凡人,和修士走得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恩师那样的人,终究只有一个。” 她抬眼望向讲堂的方向。 “更何况,如今的生活是我所愿。一个人再努力,能做的也有限。我要教会更多人手艺。往后我不在了,新的桥梁仍会一座座铺开,新的水车也会一架架立起。没灵根的人,日子也会一日好过一日。” 那时严朝生还不知道,百年之后,宁若拙会被当地人尊称为宁祖师。她教出的匠人遍布青溪,也使这座原本偏僻的小镇,成了远近闻名的木工之城。 百年前的回忆渐渐散去。 沈明衡沉思片刻,问道:“那她具体是如何炼器的?启灵台不是小摆件,她一个凡人,如何造出这等法器?” 严朝生摇头:“我不知道。我是丹修,与她的交集仅限于启灵一事。她的木匠手艺广为流传,但炼器之术却鲜有人知。 “不过宁师死前,在宁家祖堂封了一只机关木匣。她说,能打开木匣的人,才有资格取走其中的手札。可惜百年过去,无人能开。” 沈明衡和林知微对视一眼。石浦村洞府九件法器的来历,或许会在手札中。 20. 她本该和我成婚 第二日清晨,山间薄雾尚未散尽,青溪县已经醒了过来。 昨夜,林知微与沈明衡站在万剑宗山门外,目送许芃芃跟着严朝生踏上山阶。直到那两道身影没入云雾,他们才转身离开。 此刻,宁家作坊外,宁秋娘正领着两人沿水渠往前走。沈明衡经过第一家作坊时便放慢了脚步。 林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水轮带动的长轴被分成数段短轴,其中一个已经磨损,旁边的木匠只卸下其中损坏的那个,从墙上取来一件大小完全相同的替换上去。 “怎么了?”她问。 “器件被拆成很小的部分,每个都是一样的。”沈明衡道。 宁秋娘笑道:“沈仙长一看就是内行。这是宁祖师留下来的办法,统一规制,这样东西坏了以后,不必等原来的木匠来修。” 她看着作坊里忙忙碌碌的人影,叹道:“青溪第一间木工学堂便是宁祖师开的。她当年收徒不问姓氏,也不管男女。后来那些学生各自开设作坊,又收了自己的徒弟,才有了如今的青溪。” 祖师祠位于水渠尽头。 院墙不高,门前有一座完全以木料搭成的门楼。全屋没有一枚铁钉,历经百年风雨,结构仍然严丝合缝。 祠堂正中供着一块木牌,上面只刻着“宁若拙”三个字。两侧壁龛则摆满了更小的木牌,有男有女,姓氏各不相同,应当都是她当年教过的学生。 祠堂中央还有一座齐腰高的木台。 木台上摆着一只两尺来长的木盒。盒身颜色深沉,分不清盒盖与盒身,像是由一整块木头直接雕成。盒顶中央被无数人的手指磨得发亮。 林知微停在木台前:“这是什么?” “宁祖师留下的盒子。”宁秋娘道,“她去世以后便一直放在这里,到如今已经近百年了。” 宁秋娘摩挲了一下盒子:“祖师留下过话,无论什么人,只要愿意,都可以试。青溪各家作坊的木匠、外地慕名而来的匠人,这一百年里不知道试过多少,可没人能拿到里面的东西。” 宁秋娘看了看两人的衣着和佩剑:“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仙长对这凡人的手艺感兴趣的。” 沈明衡抬起右手,指节在盒子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声音沉闷。 林知微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专注研究木器的样子。 “能看出来门道吗?”她问。 “嗯。”沈明衡道,“木盒是上百块形状不同的木件彼此咬合而成,有上千道接缝。想要打开,得找到最关键的那几个。” 宁秋娘给他们搬来一盏灯,便去忙她自己的事了。 沈明衡凑近了看,细细研究,恍若入定。 他先后试了几处接缝,木盒皆纹丝不动。直到日上正午,他忽然想起清晨水渠边那名木匠替换短轴的一幕。 宁若拙既能将水车拆成制式零件,那这只木盒的上百块木件,也有可能是若干形状重复出现。若是如此,它们彼此咬合,必有循环往复的连接之处。找到那几处,便可破局。 他顺着木纹细细观察,太阳逐渐落到黄昏。许久之后,他的目光停在三道不起眼的接缝上: “原来是这里。” 他取来三枚木楔,分别卡入接缝。 “我帮你。”林知微伸手。 二人同时打入木楔,彼此牵制的木件顿时松开,木盒发出一声轻响,盒盖缓缓弹开。 林知微抬头看向他:“不愧是你!”她笑意盈盈。 沈明衡被那笑意撞上,心神一荡。他低头发觉自己的手仍半覆在她手背上。掌下温热柔软,和那夜她带着朦胧水气,帮他修机关手时一样。 他本该立刻松开,却又贪恋那一点柔软。 直到林知微低头去看盒中之物,手从他掌下自然抽走。沈明衡这才回过神,心里有一丝紧张。 她方才,发现了吗? “沈明衡,你来看。” 木盒中央,摆着两枚左右咬合的木环,咬合处嵌着一块灰白色晶石,下方压着一片木简。 木简上只有一行字。 器非为修士而生。能用者,皆可为其主。 沈明衡尚未伸手,晶石已经自行亮起。 “后退!” 白光从木环中央骤然涌出,转眼将沈明衡吞没。林知微伸手想要抓他,却没能握住。 ********************************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沈明衡手中握着一柄灵刀,刀锋停在尚未完成的器纹上。窗外阳光明亮,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灵材粉尘。 他方才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只打不开的木盒,有骤然亮起的白光,还有林知微想要抓住他的那一瞬。更多的东西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有血,有雨,有疲惫,还有左臂被重物碾过般的钝痛。 沈明衡抬起左臂看了一眼。手臂毫无异样,修长的指节活动自如,掌心还留着长年握持刻刀磨出的薄茧。大约只是伏案睡得太久,将手臂压麻了。 这里是玄明宗的大炼器室。桌上堆着熟悉的图纸,再里面摆着他惯用的器炉。 房门被人推开,林知微一身白衣走了进来。她发间插着他亲手做的碎月簪,腕上戴着结契玉环。 “又忘了时辰?”她取走他手里的刻刀,“大师兄他们已经在山下等了。” 沈明衡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林知微察觉异样,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袖口擦过他的脸侧,带着很淡的松木香气。 她微笑道:“怎么了?看着呆呆的。” 沈明衡低头,看见自己腕间也戴着一枚玉环。 三年前成婚时,他在结契玉环的内圈刻下了两人的名字。那晚下了很大的雪,屋里却很暖。她偎在他怀中说着各种天马行空的畅想,灯火映着她的笑靥,他的心都融化成了水。 后来,帐子放下。 她被他放倒在床上,青丝散落如瀑。平素那双清冷的眼睛此时湿漉漉的,还带着些胆大的好奇。他撑在她身侧低头看她,压抑着炙乱的呼吸,她却伸手攀上他的脖颈。他再也忍不住,俯身覆上…… “快起来”,林知微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我们要出发了。” 沈明衡回过神来。 两人下山时,谢瑾瑜已经等在玄明宗的山门外。 “大师兄抱歉,我们来迟了。”林知微的手还挽在他臂弯中。 谢瑾瑜颔首,将一道传讯符展示在他们面前:“青崖镇发现邪修,几十个凡人被困,请宗门驰援。” 青崖镇离玄明宗不过二十余里。三人赶到时,镇东的几座民宅已经被黑色邪索连在一起。那些邪索贴着墙面爬上屋顶,最后尽数汇入中央一间屋子。 远远望去,仿佛一张乌黑蛛网罩住了半条街。而那间屋子,就是蛛网的中心。 门后哭叫不绝。几名玄明宗弟子守在外围,却不敢强行破门。 “这些邪器会吸取里面人的精气。”为首弟子道,“我们试着毁过一处,其它部分反会吸得更凶。” 沈明衡走近其中一道邪索,右手从表面拂过。器纹刻得粗糙,转折处却用了他惯用的方式。 林知微也认了出来:“有人仿你的手法。” “仿得不算好。”沈明衡道,“不过,拿来栽赃已经够了。” 他循着邪索走向中央的屋子。房门推开,浓重煞气迎面扑来。屋内没有任何家具,梁下却悬着一具半人高的黑铜主器。器身中央鼓胀浑圆,八道邪索从四周伸出,穿墙而去,仿佛一只巨蛛,将八条长足探进了周围的房舍。 他用灵力探去,蛛腹深处,一枚噬魂钉悬在暗红灵流中央,通体已经被煞气染黑。 若是强行断开,噬魂钉积存的煞气会冲出,反噬那些凡人。 到时候知微又要着急。 沈明衡道:“知微,你去外面。待会儿我让你动手,你便断阵。”大不了他来把里面的煞气引走。 林知微点点头,去外围检查阵法。待她走远,沈明衡才取出一枚引煞针,然后以灵力牵动,将这邪器连上自己的右腕。 “知微,现在!” 屋外剑光斩落,数道阵线应声断裂。黑蛛的八条长足同时失去光芒。紧闭的门窗轰然弹开,被困其中的凡人接连跌了出来,外围弟子立即上前救人。 与此同时,器腹中积存的煞气化作一道黑流,沿着引煞针灌入沈明衡体内。 黑色纹路沿沈明衡的手腕,蜿蜒爬上小臂。他放下衣袖,将痕迹遮了进去。 “受死!” 人群中一名男子猛地推开身旁弟子,袖中短刃直取林知微心口。 林知微侧身拔剑。雪亮剑锋后发先至,铮然架住短刃。男人一击不中,立即捏碎掌中遁符,转身要逃。 一道机关索破空而来,精准扣住他的脚踝。 男人半边身体已经化入遁光,又被沈明衡生生从里面拽了出来,重重摔回青石街面。尚未起身,林知微的剑锋已经抵上他的后颈。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那邪修伏在地上,目光却落在沈明衡腕间。 “他和我才是一伙的!”男人忽然笑起来,声音阴恻恻的,“那些法器认他为主,你们方才没有看见吗?” 他指着沈明衡:“你们看看他身上的黑纹。法器被毁,反噬自然会落在主人身上。若非他与我合谋,我又怎么可能仿出他的独门手法?” 21. 唇齿交缠 几名玄明宗弟子神色微变,下意识看向沈明衡。 他正要开口,林知微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拉开了他的衣袖。黑色纹路自手背一路向上,几乎爬到手肘。 四周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不是法器反噬留下的纹路。”林知微道,“你用引煞针,把器腹里积下的煞气都引到自己身上了。” 她抬起沈明衡的手腕,看向众人:“方才阵法断开,屋中百姓也没有遭到煞气倒灌,是因为沈明衡把它们引进了自己体内。” 她说得分毫不差。 沈明衡狐疑地盯着她:“你方才在外面,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是你的道侣,是这世上最懂你的人。”林知微含笑回望。 那声“道侣”让他心尖一软,像枯枝上的梅花在寒夜悄悄绽放。他还未及细想,林知微竟向前一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温软的身子靠在他胸前,带着熟悉的松木香气。沈明衡僵在原处,垂在身侧的手抬起,又在她背后虚扶了片刻。最终,他的手臂用力拢紧,将她牢牢嵌进怀中。 满怀馨香,他闭上了眼。 谢瑾瑜命人带走邪修,又让医修前来照看获救的百姓。林知微则取出一枚清灵丹,放进沈明衡掌心。 获救的镇民逐渐醒来。有人从玄明宗弟子口中得知经过,挣扎着走到沈明衡面前,向他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仙长救命。”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没有人再怀疑他与邪修有关,也没有人把那些纹路当作罪证。林知微站在他身边,将他做过的事一件件说清楚,不曾遗漏。 沈明衡低头服下清灵丹。药力散开,腕间的黑色煞气迅速变淡,连左臂深处那点若隐若现的钝痛也消失了。 林知微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我们回去吧。” 沈明衡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脑海中忽然掠过一只难解的木盒,以及白光亮起之前,另一个林知微朝他伸来,想要抓住他的手。 他抬眼看向身边的人。 可他的手仍被她握着,掌心温暖,结契玉环贴在他的腕间。两只玉环碰在一起,响声清灵柔美。 他不想松开。 ****************************** 他们的住处在玄明宗后山。 林知微推开院门。窗边两张长案并排摆放,一张堆满阵图,另一张散着尚未完成的法器。桌上的笔架,砚台等物也都成双成对。 林知微拉过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的温度真实得近乎残忍。 “下次别这样,我会心疼。”她伸手描摹着他的脸,眼中无限眷恋,“有什么危险,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沈明衡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林知微像是察觉到了。她伸手抱住他,又踮起脚,轻轻吻上他的唇。唇瓣温软,他闭上眼,只容许自己贪恋了短短一瞬,便向后退开。 他的结契玉环碰到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林知微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从桌上取过一卷图纸,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我们在旧望山的那处别院,我想把它扩建一下。看,我画的初稿。” 沈明衡朝图纸看去。器架、采光的位置无一不是他当年的设想。 这张图太合他的心意了。 仿佛有人剖开那颗少年的心,将他曾经最想要的那个家,原样拓在了纸上。那时,他本想从沉星秘境回来后,便为她谋划这个惊喜。 林知微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来年春天的扩建,仿佛他们真的还有许多年。 “如果我取下玉环,会怎么样?”沈明衡看着眼前的人。 林知微的手也停了。片刻后,她露出腕间玉环:“你会回去。这里的一切都会消失。 “可外面那人只当你是儿时玩伴,对你未必有男女之思。甚至,她就要与别人结契,你费尽心思,她心里也未必有你。” 没错,他只要留下,便能圆了年少时的念梦。 沈明衡取下自己的玉环,又轻握住她的手,将她腕间的另一枚玉环褪下,缓慢又坚定。 两枚玉环在掌中重新变回彼此咬合的木环。 “沈明衡”,她叫住他,“年少不可得之人,如今就在怀中,你真的要放手?你不想被我看见,不想被我爱上吗?” “是。可旧日时光早就回不去了。如今她会否看向我,心里会否有我,” 他把两枚木环握在掌心。 “都该由她重新决定。” 屋里成双成对的物件与眼前的林知微同时裂成片片木屑,转眼被白光彻底吞没。最后消失的,是图纸上旧望山的那个家。 沈明衡重新睁开眼时,仍站在宁氏祖堂里。 木环静静摆在盒中,灰白晶石已经黯了下去。 “沈明衡!” 林知微一步冲过来,拉住他的衣袖:“你怎么样?刚才你突然不见了。我很担心。” 沈明衡看着她焦急的脸,伸手将她抱入了怀中。松木香气萦绕,他抱得更紧了些。 林知微一僵,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推开。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挺好。”他终究抬起手,一点点松开了她。 就在这时,木盒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原本严丝合缝的盒底缓缓向两侧退开,露出藏在最深处的夹层。一本泛黄的图册,上面两个大字《器论》。 下面还压着宁若拙留下的一封信。 沈明衡展开信纸,第一行只有八个字。 “开盒验术,幻梦验心。” 信中说,那两只木环原本是她师尊容霖留下的一件幻术法器。后来被她改造成传承考验。 凡人控器之术能让没有灵根的人操纵法器,更能让修士借此调用远超自身的力量。它本身没有善恶,可一旦落入偏执者手中,力量越大,就越危险。 信的最后写着: “器可代人行,不可代人择。耽于称心之梦而不知返者,术愈精,囿人愈甚。” 沈明衡回头看了一眼盒中的木环。 方才那场幻境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暖意。他记得林知微腕上的结契玉环,记得她的轻吻,也记得自己完好 无损的左手。 不过是一场梦。 他将木环扣回盒中,合上盒盖。“先回小院吧。”他说。 出了祖师祠,才发现已经入夜。他们沿着粼粼水渠,在银白月光下并肩走着。 “沈明衡”,林知微抬头看他,“刚才你突然消失,我很害怕。你在幻境里经历了什么?” 他笑了笑:“一个美梦。” “什么样的梦?” 沈明衡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我梦见,十年前的事没有发生,我们仍旧是最亲近的人。” 林知微停下脚步,看向他的眼睛里映着柔柔月光。 “现在也是。我们一直是最亲近的朋友。” 沈明衡的心房像是被轻轻一撞,眼前她湿漉漉的眼睛和梦中的重合在一起。他呼吸一乱,脱口道:“不止是朋友,梦里我们还……” 话出口,他却不敢再往下说。 林知微偏过头,看着路旁水渠里的月影。 片刻后,她轻声道:“我知道。如果没有十年前那件事,我们大概会在一起吧。” 她说什么? 沈明衡的心漏跳一拍。 一簇火焰腾地从他心口烧起来。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喜悦冲进他的脑中。 “你刚才说什么?”他扶住她的双肩,低头紧盯着她:“你说,我们本该在一起对不对?” “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是不是,心里也有我?”他忐忑激动得声音颤抖。 林知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小时候,只觉得和你一起总是很好玩。后来才发现,这些日子和你同行,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夜里各自回房以后,又会觉得明日来得太慢。” 她停了停,像是在认真分辨这种陌生的心绪。 “这是不是,就是心里有一个人?” 沈明衡简直不敢相信。他猛地伸手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住。怀中娇躯温软,馨香萦绕,他恨不得把她揉进骨头里,按进血液中,与他打碎了,拼起来,再融作一处。 “唔”,林知微在他胸前闷哼一声。 沈明衡立刻松开些,紧张地问道:“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林知微却没有退开。她抬手环住他的腰,将头轻轻靠在他怀中。“没有。”她安静了一会儿,道: “今晚,让我任性一次。” 夜风拂过,水面的月光被风吹散成粼粼碎银。 沈明衡低头看着怀中的她,只觉得生平从未有这样满足过。 他松开手,捧起林知微的脸,低头吻了下去。唇瓣相触,犹如火烫。起初只是极轻地碰了一下,可她没有推开,手指反而攥住了他的肩袖。 他便再也克制不住。 呼吸渐渐纠缠在一处,唇齿间都是她身上的松木香气。他闭着眼,一遍遍吻她,唇间攫取着她的香软,鼻端贪恋着她的气息,他只觉得越来越不够。直到她抬手抵住他的肩,偏过脸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到此为止吧。” 她推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明日,我会回宗门。沈明衡,我们不该再一起了。” 22. 欺身覆上 如遭雷击,沈明衡僵立当场。 “你说什么?” 林知微带着些歉意地看着他:“我该回去了。婚约既定,不能因为一点偶然的偏差就更改。刚才一时失了分寸,我很抱歉。” 沈明衡眼里的滚烫一下子被浇成冰凉。 “偶然的偏差?”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沈明衡向前一步,高大身影压迫至她身前:“你说你心里有我。你抱着我,也……亲了我。然后你告诉我,这只是失了分寸?” 林知微偏过头:“抱歉。” 沈明衡眼底涌起翻腾的暗色。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明日,你要去哪儿?” 林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沉静:“我有婚约,要回去成婚。” 她顿了顿,还是将话说了出来:“你炼制邪器,还对邪器的去向不闻不问。我不能苟同。若只因一时心动便留在你身边,日后我也无法面对自己。 “一时的心动不该左右我的决定。” 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这些日子,关于叩灵针和蚀骨钉,沈明衡一直悬着心。林知微没有问他,他也一直不敢提起。 说来可笑,噬魂钉是他做的第一件邪器。可在方才的幻境里,它却成了另一个邪修用来栽赃他的东西。 原来连他自己,都盼着有人替他将这些事抹清。 “回去吧。”林知微从他手中挣脱出来,随即转身,向暂住的小院走去。 沈明衡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生出一阵几近窒息的恐慌。他就要失去她了,在刚才那个拥吻之后,在他以为终于得偿所愿之后。 云层暗厚,将月亮一点点遮住。 他将手伸进了器匣。 下一刻,一枚定影缚灵针没入了林知微的肩头。 “你做什么!”林知微被定住身形,一时惊怒。 黑袍卷来,将她拢入其中。沈明衡俯身将她抱起,御剑疾行。夜风掠过耳畔,转眼间,剑光已落进暂住的小院。 房门在身后砰地合上。 林知微被他放倒在床上。她动弹不得,看他的眼神满是失望。 “沈明衡,你怎么能这样?” “对不起。”他压抑着绝望,“如果让你心动,都不能改变结局,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做。 “我不能让你离开,让你去和别人成婚。我做不到。” 他欺身上榻,压覆下来。 “知微,别这样看我。”他低头吻上她的眼睛。唇瓣落在她眼睫,轻柔又短促。 林知微没有闭眼,看他的眼神已经没有失望愤怒,只剩下严冬霜雪,与看任何一个邪修没有什么两样。 那目光如同冰锥,将沈明衡的刺冻得一个激灵,反倒让他心里生出一点恨意。 他俯下身,贴在她耳畔低语: “林知微,你不能丢我一个人。如果堕为邪修是罪过,那你也应同我一起, “无尽沉沦。” 他低头亲上她的唇。他吻得蛮横,横冲直撞,像要把她整个吃进去。她为什么这么甘甜,怎么都不够。松木香气环绕鼻端,他身上越发炙热,某处的反应让他不由得侧过身微微避开。 呼吸愈发急乱,他不再忍耐,一把扯开林知微的腰带,扒开她胸前的衣襟。 雪白入目。他呼吸一滞,伸手按了上去。那触感陌生又旖旎,他不由得用力,却听见身下的人呼吸绷紧。抬头看去,林知微正蹙眉忍着。 弄疼她了。 他心头的火被一下浇灭,急忙松手。 “沈明衡”,她缓过气来,冷冷道,“你这样有什么意思?” 他回忆起先前的吻,声音轻柔下来:“你在水渠边亲我时,分明是愿意的。我们彼此有意,留下来,不好吗?” 林知微目光冰冷:“你这般困我,我不会留下。明日我依然会走。区别在于,今夜之后,我会可耻于自己曾对你动心。” 依然会走? 屋外一条紫色闪电劈下,秋月已被乌云吞没。 沈明衡眸色闪过一丝挣扎,却又逐渐冷定。他一弹指,器匣中迸出一条绿色的藤蔓。 “知微,我想要你。”他看着身下人衣衫半掩的雪白细腻。一想到即将发生的事,他不由得喉间紧涩: “都说,你这样……待会儿会疼。我不忍心。” 荤话他听得多了,真到了她面前,却不知如何启齿。 “这是替合欢宗炼的”,他握着藤蔓,注入一点灵力,那藤蔓便在他的机关掌心妖娆地扭动: “它能帮你抛开心里的束缚。我们两情相悦,本就不该想太多。 “知微,我会让你快乐,每一天,每一晚。 “不会再让你舍得离开我。” 林知微眼中惊怒:“沈明衡,你随身带着这样的邪器!” 沈明衡笑了,眼神里却有几分自厌:“是啊,从我和你重逢的第一天起,它就在我的器匣里。”那时他还想着要对她始乱终弃,如今却怕她转头离开。 林知微目色震惊。 沈明衡看着她:“我和你说过的,我对你没存好心。是你自己选了跟我走的。” 林知微眼中惊色褪去,只余自嘲: “原来如此,是我一厢情愿,还以为你是原来的沈明衡,是那个我曾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我甚至,还真的对你动过心。” 他又何尝不为她动心?而且,要早得多。 沈明衡看着身下的人。她还是美得让他心折。当她研究阵法时,整个人耀眼如初阳。当她信重一个人时,目光又纯粹如水晶。从很小时起,他就一直沐在这样的目光中,一年一年,从年少时的习惯,到情窦初开的心动,再到重逢后的沦陷。 可现在,她的眼神再也没有那样的光。相识二十年,这双眼睛何曾如陌生人一般看他? 沈明衡心中闷痛,握着藤蔓的手有了几分迟疑。 林知微平静地看着他:“沈明衡,你十八岁那年,为我担下一切的时候, “就是想要一次这样的回报吗?” “不是!”沈明衡被她割得生疼,“我从没这么想。” “我当年,从没想过什么回报,更不会想这些事。我只是希望你平安顺遂,希望你长乐无忧,希望你,别承担那些……” 林知微是他年少无忧的时光,是他原本应该干干净净的人生。他可以跌进泥里,可以被追杀、断手,可以为了活命炼出那些害人的东西。 可她不能。 十八岁那次挡在她身前,是年少时一无所有的自己,能拿出的,最真挚的心。 现在,他要杀死自己的心吗? “沈明衡,你现在做的事,当年的你,会怎么看?” 窗外一声惊雷。 闪电照亮床头。他看见她被自己强扯凌乱的衣衫,雪白之上已被他按出刺目红痕。甚至因为疼痛,她眼角隐有湿意。 此情此景,和他这几年听说过的那些凌辱伤害,有何两样? 这是他从小就捧在心上的姑娘啊。 忽然,手里的藤蔓令他作呕。 沈明衡一把将它扔了出去。 他无法留住她,也不忍心伤害她。 两手空空。 他已无能为力。 一滴水珠打在林知微的额前。她眼睫轻颤。沈明衡愣住了,不知这水珠是从哪儿来的。 他伸手摸上自己的脸。是……眼泪吗?他竟然会哭?打入地牢时没有哭,雨夜逃亡时没有哭,断手时没有哭。现在,有何可哭? 林知微眼中的冷意逐渐褪去。她轻声问道:“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 沈明衡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害怕。 “怕你讨厌真实的我,怕你回去和旁人成婚,怕我又像过去十年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那样, “只剩一个人。” 林知微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泪水在她眼中一点点聚起。 看着她悲伤的眼睛,沈明衡如同烈火的心气不知为何就散了。 “十年前,我想你过得好,却不知会永远失去你。”他苦笑一声,“可再来一次,我大概还会这么选。” 或许,就只能这样了吧。 “别哭,我心里疼。”他再一次俯身,吻上那双眼。嘴唇被她的泪水打湿。 是咸的。 唇瓣滚烫,泪水冰凉。 他坐起来,抬手解开了她的束缚。他努力扯出一点笑,看着却有点像哭: “你走吧。” 林知微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看着他。 这大约,是最后一次和她相处了。沈明衡伸手,缓缓将她的碎发拢到耳后,目光在她的眉眼流连: “别再信一个邪修,他又坏又会骗人。” “不是的,你是很好的人。”林知微哑声。 沈明衡怔了怔,随即摇头:“也许以前是,现在已经不是了。” 他缄默很久。 “知微,对不起。” 话音落下,屋外劈下一声雷响。床榻、窗台、紧闭的房门与眼前的人影一同生出裂纹,转眼碎作漫天飞扬的木屑。 ********************************** 沈明衡醒了。 木盒静静摆在供桌上。林知微站在旁边,见他睁眼,立即问道:“你怎么样?” 沈明衡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她看不明白。也不知道他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瞧着有些神思不属。 “沈明衡,你怎么样?”她再次叫他。 他这才像是醒过来,环顾四周, 目光停在脚边。青砖地面上,有一座法阵,他正站在法阵中心。 林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是我自创的定神阵。你入梦以后,我不确定这个幻境是否会损伤神魂,便替你布了这个阵。” 沈明衡笑了一下,笑意却有些发涩。 林知微不解:“你怎么了?” 没等到回答,她伸手来探他的脉门。沈明衡微微往后一缩,随即又停住。 林知微按着他的腕脉,凝神探了片刻:“神魂稳固,没事。” 斜阳落在他侧脸,为他镀上一层柔软的金光。平素锋利嬉笑的人,此时愣愣看着她。不知为何,那眼神瞧着让人心里有点难受。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幻境太真实,他还需要一些时间。 林知微松开手,将法阵撤去。此时,木盒深处传来一声轻响。她低头看去。盒中的两枚木环自行收拢,层层向内折叠,最终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木质核心。 瞧着眼熟。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到木盒旁。正是她从石浦村的洞府带出来的黑色核心。 两件东西材质迥异,形状却几乎一模一样。 “沈明衡,别发呆了,这是宁若拙给你的。和我之前在石浦村拿到的很像。”她拍拍他的肩。 沈明衡像被抽了魂一般,愣愣地伸手将木质核心从盒中取出。而后盒底随之下沉,原本严丝合缝的盒底缓缓向两侧退开,露出藏在最深处的夹层。一本泛黄的图册,上面两个大字《器论》。下面还压着宁若拙留下的一封信。 “器可代人行,不可代人择。耽于称心之梦而不知返者,术愈精,囿人愈甚。困于恐惧之梦而横求者,术愈强,所失愈多。” 称心之梦和恐惧之梦?也不知道沈明衡遇见的是哪种。 祖师祠门口传来脚步声。 宁秋娘不知在外头等了多久,此刻才走进来。她看着已经打开的木盒,神情有些复杂。 “百年来,确有人解开过外层机关。”她道,“可他们都没能自行从幻梦中出来。按照宁祖师留下的话,盒中之物,便是沈仙长的了。” 她看了看外面的黄昏暮色:“二位可以在这里慢慢整理,也可以离开。需要什么,让人到前面的作坊找我。” 她退出祖师祠,重新合上院门。 沈明衡还在发呆。林知微先一步将《器论》翻开。宁若拙没有留下能够直接提高修为的功法,也没有传承灌顶。这本书里记录的是她一生总结出的结构与传力方法,其中许多已经以木工规制的形式流传在青溪,另外一些却从未交给任何人。 越往后,里面的器图便越接近修士所用的法器。灵力被拆解成凡人也能理解的数种变化,通过预先存入灵石和不同接口,决定器阵启动、停止与改变方向。 原来,她是这么炼器的。石浦村的铜匣也是由此而来。 她翻到其中一页时,动作忽然停住。书页上画着九件形制不同的法器,每件旁边都标注了用途与灵力走向。 林知微只看一眼便认了出来:“石浦村洞府,还有当年封印阵中的九件法器。” 图旁一行很小的字:“师尊旧作,仿之赠予厉朔。” 林知微了然。原来,石浦村洞府的主人名叫厉朔。洞府中那九件法器,也的确出自宁若拙之手。 可叶怀真为何要说,宁若拙与厉朔并无太多交情?是他不知情,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她重新看向《器论》这一页的九幅器图。 十年前封印匡天派魔头闻徵的山洞里,同样嵌着九件法器。无论器阵配合的方式,还是九器彼此制衡的结构,都与厉朔洞府极为相似。 设下那道封印的人,会不会就是厉朔? 若真是他,他为何要封印闻徵?这样一件大事,为何没有在任何仙门典籍中留下记录? 还有宁若拙。 她当真如严朝生师父所说,是匡天余孽吗?若是,她为何要帮助厉朔封印同为匡天派的闻徵? 线索一环扣着一环,彼此之间却像缺了一处最关键的阵眼。 林知微一时理不出头绪。 她抬头看向沈明衡,却发现他没有看桌上的《器论》,还在盯着她出神。 “沈明衡。” “嗯”,他像是这才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回过神来。 他是不是在幻境里待太久了?林知微摸了摸头上的碎月簪:“这个法器能破幻境,要不是你把它送我,你本该能更快出来的。” 沈明衡轻轻摇头:“幻境很好,我并不急着出来。” 林知微有些好奇:“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 沈明衡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流连过她的眉眼,像是在重温一场旧梦。片刻后,他唇边绽开一点笑意: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