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哥也像我这么爱姐姐吗》 1. 第 1 章 虞尽欢又失眠了。 睡意消退,而随之汹涌的是一团莫名的热,热意爬到天灵盖的时候,小腿忽然一阵不正常的颤抖,然后整个人就像一团红糖投入热水那般化开了。 虞尽欢瘫在那里,感觉到四肢都变成了柔柔的余波,才将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五指捏在床头的牌位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指痕。 她黑溜溜的眼珠盯着那木牌上的字一动不动,乌发已变得汗涔涔,贴在秀白的脸蛋上。 上好的黑檀乌木,金箔刻字: 先夫骆承阳之位。 妻虞尽欢谨立。 - 事情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三个月前,虞尽欢的丈夫,昀盛集团的首席执行官骆承阳,因为心源性猝死,突然离世,并将名下所有的存款、房产、股票都留给了她。 一夜之间,虞尽欢走上了人生巅峰。 有钱,有颜,死老公,还没有孩子。 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步。 但是老公死了还是有点不习惯的,最大的不习惯,出自虞尽欢的身体。 高频高质的夫妻生活忽然断了,虞尽欢的身体直接宣布激素异常,失眠多梦头疼就算了,最难堪的是,欲望总是无休无止地找上门来。 在一个星期里连续四天都忍不住将手伸入被窝的时候,虞尽欢终于决定去找医生看一看。 从妇科看到泌尿外科,最终虞尽欢被指引到了精神病科。 “你这个症状,挺少见的。”阮医生推了推眼镜,“简单来说,你对世界的感知力正在减弱,起初是心理上的减弱,但现在已经逐步发展成生理上的。你开始逐渐品尝不到美食的美味,听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膜,看东西有些模糊,甚至常规的性.爱都无法满足你的需求……长此以往就像上瘾,你会需要越来越多的刺激,逐渐提高阈值,但当这个阈值超出你身体的承受能力,终有一天你会走向灭亡。或许是因为身体承受不住被迫的,或许是你为了追求死亡的刺激主动。” “抱歉,我说的有些直接。但我想你也许会更喜欢这种直接的回答,而不是绕弯子。” 虞尽欢轻轻颔首,她看起来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幽幽黑瞳就像烧尽了的灰烬,“……这样的症状我闻所未闻,或许在医学生有一个名字吗?以及……我可以怎么自救?” “医学上没有这样的界定,但我之前见过一本国外的杂志写过类似的症状。我内心给它取了一个很可爱的中文名字——空心症。” 空心症。 虞尽欢瞳孔微缩。 阮医生继续道:“你要多与人社交,尝试与世界建立关联,多笑多哭多发脾气——哪怕是演出来的,演多了大脑也能骗过自己的身体。要去觉察自身情绪的变化和人间的美好,去品尝一些美食,做做家务,找找自己的兴趣爱好,以及,尝试接受一些新的感情——最好是能轻易激起你情绪变化的人。” 她耸耸肩:“当然,最重要的是按时吃药和一周一次的复查。” - 虞尽欢决定积极治疗。 虽然她与前夫关系很好,暂时不想接受新的感情,但这个病她听明白了,无非就是找到一个帅帅的人形大药丸,通过身体接触欺骗大脑这是爱情,从而产生多巴胺和内啡肽,促进性激素的分泌。 于是这一晚发病的时候,她从床头拿过老公的牌位,用颤抖的手和汗涔涔的脸正式征求老公的同意。 “……你也希望我性.福的对吧?” 随后,她郑重地替老公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好友卢子衿自然最是专业,作为一名游戏人间的富二代,她诚邀虞尽欢与她去酒吧鬼混,顺便物色第二春。 虞尽欢于是正式开启在酒吧蹲点的生活。 她选人有几个标准,一是要穷,而是要帅,三是要活儿好。 但是具备这三者条件的男人根本不可能在酒吧这种地方出现。 连续三天被猥琐男搭讪后,虞尽欢在内心痛骂卢子衿只会出馊主意,正打算封心锁爱回去当尼姑的时候,听到不远处两个人的对话。 “来应聘的??” 一楼酒吧挺吵,各种DJ舞曲混合着偶尔逃窜出来的男高音尖叫不休,讲点话都得靠喊的。 老板阿杰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简历——毕竟很少有人上酒吧应聘还带个这玩意儿,目光聚焦在学校那一栏,惊讶地吼回去:“首大的学生?!那你都会点什么?” 虞尽欢被首大两个字吸引了注意力,撑着脸光明正大地偷听。 阿杰对面的男生愣了一下,吼道,“我会焊电路板,修下水道!还熟练掌握python,java,c++等编程语言……” “去去去……谁问你这个!”阿杰啧了一声,怕他再说下去把英语四六级的分儿都要报出来,只好再点的明显一点。他将手架在吧台上,凑近耳边鬼鬼祟祟地问,”擦边舞会不会跳?!” “……不会。” “调酒呢?唱歌呢?打碟呢?” “……可以学。” “不是吧!什么都不会你来酒吧干什么?!”阿杰大吃一惊,“现在的大学生都这样吗?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地空手套白狼?” 他打量了下男生的脸后恍然大悟,惊喜道:“哦!!你可以卖!” “……也不行。” 虞尽欢扑哧一笑,竟然觉得这人耿直得有些可爱。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挺拔清瘦的身形,和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 “那你能熬夜吗?”阿杰挣扎着问出这最后的底线。 “可以,不睡也可以。”男生用力点头。 阿杰点点头,用简历拍了拍男生的脸,“看着你脸的份上,我同意了!你跟我来——这片儿一楼是酒吧卡座儿,都是些小年轻玩的地方,二楼以上是贵客~咱们呢,主要是做女性VIP服务的。 等明天你先来跟着别人学调酒,但是我跟你说啊,有时候人手不够该陪你得陪啊……你那么看我干什么!咱这是合法合规的地方,就喝两杯酒唱首歌怎么了? ……最多就被摸两下,嘿!瞧你这年轻人,怎么变脸了呢!又不会qj你……” 啰啰嗦嗦的话语远去,但仅凭零星抓取到的几句对话已经听得虞尽欢对他产生了一丝兴趣。 她抬头终于看见男生轮廓分明的侧脸,微微愣了一下。 浓黑的短发,标致到有点冲击力的五官。眉骨优越,眼形偏长,肤色冷白而瞳孔极黑,似乎不太爱笑,那唇线从侧面看也总是绷得平直。 他长得……好清晰、好对称。 虞尽欢从前是个学画画的,对这种极致对称的帅脸根本没有什么抵抗力。她拿着吸管隔空描摹他的脸,三庭五眼,都是顶顶好的比例。 身材也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了白的高中时代的校服,最简单的蓝白配色,穿在他身上却显得身形挺拔清瘦,可惜上衣下摆和校裤都短了一节,肩膀处也被成年后的肩胛骨撑得几欲变形。连袖口都磨破了,一根线头晃晃荡荡的飘在空气里。 虞尽欢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这男生很缺钱。 缺钱,长得帅,完美情人的不可能三角已经达成两角。 虞尽欢漫不经心地把吸管插回玻璃杯内,搅动几下里面的冰块,心绪却骤然活络起来。 心思不正的男模酒吧里一抓一大把,青涩单纯的帅气男大却第一次见。比起前者,她当然更青睐后者。 就是不知道他活儿好不好。 由于这点很关键,于是虞尽欢又观察了他三天。 他擦拭高脚杯的手指瘦长,骨节明显。 他总是穿着高中的破校服,沉默寡言,不和任何人聊天。 他下班后总是骑共享单车,夜风吹起他的外套,将少年人的后背拱出了一个弧形。 …… 虞尽欢试图从他凸起的喉结,纤长的手指,高挺的鼻梁看出一丝端倪,最终决定赌一把。但虞尽欢没什么心思和还在读大学的小男生玩什么推拉游戏,她决定打一记直球。 他缺钱,她有钱,世界上还有比利益关系更坚固的吗? - 虞尽欢等在吧台,打算等男生上班就摊牌,眼看着时钟过了八点,吧台却始终空空如也。 她难免有几分烦躁,寻着路摸到了酒吧后门,一辆大卡车停在后门,将市区里的小路堵得严严实实。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薄肌线条利落,浓密的黑发滴着水,脸上尚有几分运动过后的薄红,正面无表情地在一箱一箱往后门里搬酒水。 他显然是没对自己的穿搭有什么意识,不时撩起下摆擦一擦额头上的汗,垒块分明的腹肌线条一闪而过。 其实他穿的算多的,周围一同搬箱的几个男人都是光膀子,但只有他个子最高,皮肤最白,肌肉线条最好看。 人太多,根本不便说话,虞尽欢退后两步准备等一会儿,顺便欣赏下男生搬箱。却见酒吧的经理从后门一路飞奔出来,急头白脸地扬着脖子喊:“寻琛?!寻琛在吗??” 他喊了两三遍,男生才慢吞吞地喝了口水,面无表情地举手,像是在大学课堂里被点名一样,喊:“到。” 经理穿过后门嘈杂的人流,一把抓住他的手拉进门,吼道:”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刘姐点名要找你!快快快跟我走!“ 寻琛脚步生了钉,经理几番拽不动,回过头怒目圆睁:“干什么?” “我箱子还没搬完。” “差你一个人搬了?”经理呸了一声,“刘姐是我们vip客户,不能等的。你赶紧的换件衣服……不,就这样,不用换了。就这样跟我走吧。” “我不陪客人。”寻琛打开他的手,皱着眉。 “嘿!你这小孩,”经理撸起袖子,“我跟你商量了?我给你脸了?你谁啊跟我这么说话,都来这种地方上班了还装呢!别心里美得不行……你以为刘姐什么人都能看上啊?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啊,要么你明天给我滚蛋,要么放下东西,跟我走,现在、立刻、马上!” 寻琛沉默了。 经理说一不二、趾高气昂地站在那里。 虞尽欢眼看着他抿了抿唇,迈开了步子,似乎是妥协了。可当他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他那瓶原本握得稳稳当当的水,忽然倾斜了一个极不正常的角度,尽数倾洒在虞尽欢的衣角上。 虞尽欢:…… “不好意思,没拿稳。”寻琛表情丝毫未变,低声道:“我带您去换件衣服?” 经理已率先走到门内,见半天没人跟上来,骂骂咧咧:“什么情况?!” 虞尽欢看明白了,这哪里是换件衣服的事,这是把她拉入局了。见寻琛赖在她跟前不走,只好顶着 压力出声:“经理。” 一群男人之间忽然出现一个清润的女声,众人目光随之投放到虞尽欢身上。 不可能是才看到她,因为她长得太显眼了,整个人也一看就贵,只是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没出声,众人也不好多问。唯独经理是真的才看到她,眸中骤然放光,“虞小姐?!您怎么会在这?” 虞尽欢没功夫跟他寒暄,“他不去。”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经理一下子没能把两人联系到一起,傻傻问了一句,“谁?” “寻琛。”虞尽欢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他不去你那个什么刘姐那里。” 经理反应过来,有点为难,还是硬着头皮道:“他是我们的职工,要听从我们的工作安排,这就不劳您费心了吧。” 虞尽欢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语调微微重了一些,“他不去,因为他要来我的包厢。听懂了吗?” 这是要抢人啊! 经理一惊,有些为难道:“可是刘姐那边……” “我们认识。你就如实告诉她,有问题她会来找我。”虞尽欢温柔一刀道,“我看你长得也不错,不如你自己去?” 说完,她对着寻琛招招手,喊:“过来。” 寻琛颇为顺从地跟了上去,跟着虞尽欢,堂而皇之地从经理身侧路过。 -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地方,虞尽欢开门见山地问:“利用我?” 寻琛没听懂似的,答非所问,“更衣室有吹风机,我给您拿。”说完就要转身。 虞尽欢伸手把他拉住,指尖相触的瞬间寻琛像是被电到似的,几乎是立刻将她甩开了。 “……我看起来很傻?”虞尽欢觉得好笑,“看起来是会被人白白利用的样子?” 寻琛安静须臾,直截了当地问:“你要什么?” 虞尽欢喜欢和聪明人对话,她笑了笑不答反问道:“你为什么不去刘姐那啊?” “我应聘的是调酒师。” 言下之意虞尽欢听明白了,她道:“你不想干这行?那你来酒吧找工作?” “这边工资高。” 虞尽欢看他一眼,寻琛比她高一个头,仰头的时候恰好能看见他喉结处一粒红色的小痣,很欲。 她的目光不自觉游离到那上面,故意道:“赚钱的方式那么多,你偏偏要来酒吧。你长成这样,以后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她轻轻叹了口气,目露担忧,“今天大家都看到是我把你带走了,以后你的麻烦岂不是变成了我的麻烦?我可没有那种乐于助人的好习惯,愿意帮陌生人解决困难。除非……” 虞尽欢的下半句已经准备好了,正打算顺理成章地接,不如你跟了我吧,我保证别人不会找你麻烦。 寻琛却不说话了,微垂着眼,侧脸陷在阴影里。 虞尽欢瞧他神色奇怪,心下忽然忐忑了,问:“……怎么了这是。” 寻琛道:“对不起,我不应该连累你。但是我妈重病,我爸好赌,我妹妹也是个残疾,全家只有我一个成年劳动力。我实在没办法,瞎了眼黑了心想挣快钱,才会来酒吧打工。” 虞尽欢:“……” “我知道了,我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等今天下班我就去和老板辞职。” 虞尽欢:“我……” 寻琛:“你说得对,赚钱的方式还有很多。”他闭了闭眼,狠了很心说,“哪怕是去卖血卖肾,我也不能在这种地方上班。” “……停停停!!”虞尽欢受不了了,“谁说要让你去卖血卖肾了?!” “……我是黑社会吗?谁让你辞职了!你要干就好好干,这里工资不是高吗!就往死里干!!” 虞尽欢看着他,准备好的下半句话却是怎么说不出口了。一时心情羞愧难当,晚上半夜梦醒都得扇自己一巴掌骂自己不是人的那种。 她憋了半天,最后只好挥挥手有些泄气道:“……行行行,你走吧。” 寻琛“嗯”了一声,转身便走,刚走出两步却脚步微顿,迟疑片刻竟转了回来。 虞尽欢忍着性子又问:“还有事?” 寻琛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道:“这里很乱,你一个女生,以后不要在这种地方玩。” 虞尽欢一怔。 男生眉目之间毫无玩笑之意,他是正经而严肃地在说这件事。 寻琛吓唬她:“这里有很多不法交易。要进局子的那种……比电视剧还可怕。” 虞尽欢看上去就有钱有颜且不好惹,再乱的地方,向来也只有她乱别人的份,她颇为意外地指了指自己,“你是在说我吗,弟弟?” 寻琛皱了皱眉,冷不丁反问道:“你比我大很多?” 虞尽欢噎了一下。 这话说的,纵然她有千百般的不爽,此刻也烟消云散。如果别人说这话,只能是在拍马屁,但是这是寻琛说的,他看上去太真诚了,虞尽欢脸颊微臊,不自觉握拳咳了一声,所有脾气都如奶油一般丝滑地化开了。 “嗯,嗯……知道了,快走吧。”虞尽欢脸莫名其妙红了一下,胡言乱语地嗯了两声,这下彻底无法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口了。 寻琛还是没走。 虞尽欢又瞅了他两眼,这下是真摸不着头脑了,便问:“还有事?” 寻琛指了指她湿漉漉的衣角道:“吹风机。” 2. 第 2 章 虞尽欢吹干衣服回到包厢,看到好友卢子衿挽着一个年轻的小奶狗正骗着人家喝酒。那少年唇红齿白,一双下垂的狗狗眼水汪汪的,被卢子衿举着杯子抵在唇边灌酒,条件反射般频频吞咽下金黄的酒液。 卢子衿哈哈大笑道:“够魄力!弟弟想开什么酒直说!姐姐给你兜底!” 人群嘻嘻哈哈的笑声像隔着一层水膜,很难传到虞尽欢的耳朵里,她觉得太阳穴胀痛不已。身边一个干净清爽的男音响起:“小鱼姐姐觉得不舒服吗?” 虞尽欢这才想起好友给自己也叫了一个人陪着。她低头看了下他的名牌,骁骁。 这里的男模都会取花名,真实的名字和身份藏在花名之下。天亮以后大家各自卸下面具融入社会生活,谁也不会认识谁,挺好的。 骁骁看着年纪不大,还有点学生气。头发没有像别人一样抹着发胶,而是干干净净地垂下来,带着一副眼镜,气质和长相都斯斯文文的,身材倒是练得不错。 虞尽欢笑了一下,“头有点疼。” 骁骁很上道,微凉的手指轻轻按上了她的太阳穴:“我给姐姐揉一揉吧。” “嗯?不用,”虞尽欢偏头躲了一下,见骁骁露出失落的神情,她叹了口气,下巴朝着果盘里葡萄点了点,带点安抚意味地笑着说:“给我剥个葡萄吃吧。” 骁骁垂眸,剥葡萄的手却有几分用力。虞尽欢为人很周到,从来不给他们难堪。就像刚刚她拒绝了自己的亲近,却又会主动递台阶让他剥葡萄。 每天在会所伺候富婆,照理说不该有什么幻想。但是像虞尽欢这种长相,这么年轻,又这么有钱的小姐姐,是个人都要觊觎的。 尽管虞尽欢没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但是骁骁自己会看。最明显的就是虞尽欢左手手腕上带着足有一指宽的手串们,金银珠宝,名贵香木,层层叠叠张扬又美丽,单是其中随便一个宝格丽手镯,都够他一年的开销。 有钱已是绝杀,何况长了一张那么温柔清丽的脸,笑起来格外勾人,眼睛会像月牙一样弯起来,黑眼珠浸了水一样透亮,跟倩女幽魂里的妖精似的。 骁骁发了狠,把一盘葡萄全剥了,汁液滴到手上,黏糊糊的。 他觉得虞尽欢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熟透后又冰冻起来的夏黑葡萄,让人想含在嘴里嘬一嘬蜜汁,又怕被冻伤了舌头。 虞尽欢一晃神,卢子衿已经拿着酒杯怼她的胳膊,“怎么不说话?事情不顺利?” 虞尽欢叹了口气,哀嚎道:“没法玩儿了,我真不是人啊……” 卢子衿无语道,“怎么了?” 虞尽欢道:“他根本不想干这行的样子,就是临时缺钱……你知道吗,他爸爸好赌欠了巨额赌债,妈妈也得了绝症,唯一的妹妹又残疾了,全家只有他一个劳动力……” “啊……”卢子衿听傻了,“这么惨啊?要不咱给他捐点吧。” 虞尽欢欲哭无泪道:“你根本不懂我现在的心情,我真想穿越回半个小时前,把自己那张嘴狠狠地缝起来。” 卢子衿也讪讪道:“那你的病怎么办?” “又不会死。总有办法的……” 虞尽欢想到的办法就是转移注意力。 接下来几天,她没有再去酒吧,而是在自己脚趾抠出的大房子里宅居。无聊到快爆炸的时候,手机里收到首大建校百年活动的校友邀请函,以及表弟裴屿扬发来的一条兴致冲冲的语音。 裴屿扬:紫啧!!来看我表演!!我有小提琴独奏!! 一条小鱼:不去。 裴屿扬:来嘛来嘛,我女朋友跟导师出差了,你不来谁给我拍百万直拍?谁给我在家族群直播?[哭泣][哭泣]我会变成一个没人爱的可怜修狗。 一条小鱼:你讲话能不能别那么恶心。你不要以为自己属狗就真的有狗这么可爱。 一条小鱼:不去,别烦。 裴屿扬:…… 裴屿扬:【转账:20000元】 一条小鱼:勉勉强强,几点? 周日傍晚六点半,虞尽欢准时出现在首大的校园里。 首大是全国的知名学府,历经百年岁月沉淀,红砖青瓦,托举了一代代国人的凌云之志。很少有人知道,虞尽欢也曾在首大的动画专业求学过一年。 她靠着自己的校友卡驱车进了校园。时令正值早春,一路上郁郁葱葱的树木整齐地排列开来,到处都是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虞尽欢看着他们,仿佛隔着这些面孔看向另一张疏离的脸。 百年大会的学生表演地点就在操场,绿草坪之中搭建起一座巨幕舞台。虞尽欢来得有点晚,手机里已经被裴屿扬的消息轰炸不已。他反复提起他的小提琴就在下个节目之后,让她提前架好机位,务必拍出他三百六十度的帅。 虞尽欢无奈地将手机支架架起,又调整好摄像角度。随后便百无聊赖地望着舞台发呆。说实话,这种低水平的学生舞台她毫无兴趣,如果不是裴屿扬死缠烂打,她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个全是蚊子的地方。 而且下个节目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舞台黑了半天,虞尽欢听到台下有人细细簌簌地在讨论。 “真的是学神本人?” “不可能吧,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估计连同班同学的名字都记不住,怎么可能来参加这种无聊的活动?” “内部消息,保真。就是他。” “不会吧……” 舞台骤然亮起,夜幕暗沉,一亮白色的三角钢琴蓦然出现在聚光灯下。 “哇……他要弹钢琴?” “手机呢,快打开,我要录像!” 虞尽欢下意识也打开黑屏的手机,屏幕内猝不及防被晃入一张面无表情的帅脸。 一瞬间,上千人的场地内异口同声地爆发出同一频率的尖叫声。 “啊!——” “好帅!!” “帅到我心巴上了!” 寻琛穿着一件很正式的西服,利落的版型勾勒出过于高挑挺拔的身材,他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下,面向台下央央大几千人,表情愣是没有一丝波动地弯腰,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绅士礼。 随后他坐下来,微微抬头,闭上眼睛,修长的手指垂落于黑白键之上。 伴随着他敲下的第一个音符,全场肃然安静下来。只听得静静的旋律流淌于夜幕之中,指尖翻飞,每一下都精准游离地落下。 唯有虞尽欢听到坐在旁边的两个女生很小心地说:“学钢琴的人手指那么长,指头也那么有力量……是不是很会扣啊?” “啊啊啊你别说,我有画面了!!” 虞尽欢:…… 虞尽欢莫名有些慌乱地别开耳朵不敢在听,心下却忍不住赞同。 因为他的手看起来真的好会。 曲子行至高潮,寻琛额头的碎发随着弹奏的幅度微微晃动,红色的小痣不时晃进特写镜头。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轻轻喘着气,平息片刻,才站起来鞠躬谢幕。 人潮爆发出一阵汹涌不绝的掌声。 虞尽欢也忍不住鼓了掌。 下一个裴屿扬的节目虞尽欢胡乱录了录,脑子里却只有寻琛刚才弹钢琴的身影。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慢慢描绘出那架钢琴的样子。白色的斯坦威,优雅的代名词,她家的客厅也有一架。 她开始幻想寻琛把她按倒在客厅里的那架钢琴上。 - 熬至裴屿扬表演结束,虞尽欢带着准备好的鲜花去化妆间找他。 裴屿扬也穿了件燕尾服,站在人群中央,周围围着一圈人,笑得跟朵大菊花似的。 虞尽欢看了会儿,无语地喊:“裴屿扬!” 裴屿扬从人群中抬头找到她,眼睛里星星点点的,惊喜道 :“姐姐!” 她将花递出去,很不走心:“祝贺演出圆满成功。” 尽管今天已经收到很多花,裴屿扬还是笑得合不拢嘴,“谢谢,怎么样,我刚才帅不帅?” 虞尽欢一点也不记得他刚才拉了什么曲子,随口敷衍:“帅,帅爆了。” 裴屿扬笑嘻嘻地扑上来拥抱了她一下,虞尽欢不习惯这种程度的亲情表达,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的时候,余光瞥见寻琛静默地站在化妆间门口。 他身材修长,背挺得很直,已经换下了西服。手上光秃秃的,一束鲜花也没有。 裴屿扬顺着虞尽欢的视线回头看,惊喜地喊:“琛哥!” 寻琛走过来,看了眼,问:“你女朋友?” “我姐姐。”裴屿扬亲切地搂了虞尽欢一下,露出一排大牙,“怎么样,是不是长得很像?” 寻琛“嗯”了一声,说:“不像,我先走了。” “哎,琛哥等等。”裴屿扬道:“晚上一起吃饭啊?” “不吃了,”寻琛看了眼虞尽欢,“要上班。” 虞尽欢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一激灵,几乎怀疑寻琛是否在暗示自己晚上去酒吧找他。 再一想又觉得天方夜谭,寻琛怎么可能会有这个意思。 裴屿扬颇为遗憾:“好吧,不过你钢琴怎么会弹得那么好,从来没听你提过。” 寻琛轻描淡写道:“小时候父母教的。就会这一首。”他顿了顿,却是看向虞尽欢,“先走了。” 虞尽欢望着他走远,听到裴屿扬高兴道:“走吧,晚上我安排了顿庆功宴,一起来。” 虞尽欢却忽然推拒道:“我有事。” - 晚上十点,虞尽欢准时推开A888的大门。 路过吧台上楼梯的时候她看到寻琛了。他似乎已经正式通过了实习期,穿上了他新发的酒保制服,修身的白衬衫配黑色的西服马甲,配着领口的红色领结,像是一个未拆封的礼物。 和傍晚时分的矜贵完全不同,或许是在酒吧环境的作用下,此刻的寻琛沾染了几分情欲的色彩,若不是虞尽欢亲眼所见,几乎要怀疑是两个人。 他甚至抹了发胶,露出了眉毛和额头,锐利的眉眼斜着看过来的时候,让她忽然意识到,这已经是一个男人的成年体了。 虞尽欢被他那一眼看得头皮发麻,走进包厢的时候还在直愣愣地想,到底该怎么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可直至半夜,骰子掷了一轮又一轮,也没找到机会。 虞尽欢没想到这个机会是寻琛主动撞上来的。 彼时她刚喝完几杯酒,头蓦地疼了起来,只过了一会儿背上就浸出一层湿漉漉的汗。 想起傍晚还没吃药,她借口上厕所推开了一众人群出去了。一站起身才发现脚都有点软,她推开隔壁的空包厢门,灯也没心思开,瘫坐到沙发一角从包里拿出药瓶,干吞了一颗,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等着药效发作。 空包厢里很安静,吵闹声被隔绝在外,都幻化成了低频的白噪音。虞尽欢昏昏欲睡之际,门突然被暴力地弹开,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声重物飞过来砸到地板上的声音,伴随着几声低低的痛苦的喘气声,挣扎了几下又无力地安静下来。 虞尽欢猛地惊醒,暗地里跟着她的保镖立刻从不知名角落里冲了进来挡在她身前。 其中一个保镖上前查看情况,另一个大喝道:“什么人?!” 包厢暧昧的灯光亮起,流转在那人的脸上,将每一处细节都照进了虞尽欢的眼睛里。 嘴角和鼻梁上几道细小的伤口渗着血,气质消沉又锐利,像某种大型狼犬的幼年体。修长的身体此刻却因疼痛弓着窄腰蜷缩着。 虞尽欢目光逡巡着他的身体,流连在他的喉结,最后定格在他的脸上。 “我认识他。”虞尽欢忽然道。 3. 第 3 章 “你们先出去吧。在门口守着。” 保镖面面相觑:“这不合规矩。” “出去。”她换了命令的口气。 保安依言退下,虞尽欢蹲下身,凑近他。 “你……”寻琛开口,声音虚弱。 “别说话了。”虞尽欢撩起他的衣服,迅速检查了下他身上的伤势,短短几个小时没见,身上紫红色的瘢痕交错,部分体表有血肿和挫伤,看着有些惊心,“胳膊抬起来,能动吗?” 寻琛沉沉吐出一口气,缓缓尝试按她的指令抬起胳膊,又放下。 虞尽欢松了一口气,“手臂没骨折,胸口肋骨我不确定。” 寻琛低声道:“谢谢。” “帮你叫个救护车吧。剩下简单的伤口我试着处理。”包厢一般都配备了一个简易的医药箱,里面有纱布碘酒等常用物品。 虞尽欢帮他简单包扎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长发不小心沾上他的面颊,忙挽了挽头发道:“不好意思。” 整个过程中寻琛一直紧紧闭着眼,修长的睫毛一直在颤,嘴唇也轻抿着。 伤口处理的差不多了,她也只有这种三脚猫的包扎水平,就听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怀疑他就是躲在这里!你们放我进去查看一下!” “不行。”保镖大哥的声音很冷酷。 “你们凭什么守在门口!这是我家酒吧!里面是我的员工!” “不行。” “嘿,我操了真没见过这种人!你们老板谁呀!报上名来!我看看谁这么嚣张在我地盘上撒野!” “不能说。” …… 话才听了一半,寻琛就挣扎着要坐起来,虞尽欢伸出手把他按下了,“躺好。急着出去挨打?别动了,万一你肋骨骨折了呢。” 寻琛额上都是汗,厉声道:“你不用管我,快走,跟你没关系。” 汗水顺着他光洁的下巴滑落,流到喉结处那一点小痣上。虞尽欢将他那张脸看了又看,本来也没那么想管——谁叫他不跟她好,此刻却忽然从心底升起了一股极大的恶趣味。 她从手包里掏出了打火机和烟。当着他的面,点燃了。细长的香烟被擒在她白皙修长的指尖,女人漂亮的面孔变得氤氲。 虞尽欢低头深吸了一口,忽然捏住他的脸颊,极其恶趣味地在他脸上吐出一个烟圈,几乎是擦着他的耳朵道:“没事啊……怕什么,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大不了黑吃黑咯。” “……”那瞬间寻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目光紧紧注视着她。 “记清楚是谁救了你。”虞尽欢拍拍他的脸,她可不想白送人情。她要他记住她,最好将她的身影牢牢地刻在心上。 她拉开了距离:“别以貌取人,弟弟。”说完她果断起身去听门口的吵闹声。 虞尽欢拉开门,会所的老板阿杰正带着一群小弟和两个保镖在门口推推搡搡的,见门开了,四五双眼睛一下子聚焦在虞尽欢脸上。 “虞小姐。”保镖点头致意。 “虞小姐?”阿杰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您怎么在这?!您今天不是在隔壁A888吗?” “昂。”虞尽欢应了一声,倚在门口,香烟还燃着,夹在指尖。 阿杰拿捏不准她的意思,只好又道,“我有个员工偷了东西跑了,有没有跑进来打扰到您?” “偷东西?” “偷了我很贵重的东西。”阿杰很气愤。 虞尽欢心下一紧,想起寻琛那好赌的爸久病的妈,担心他真的一时犯糊涂做了错事,面上却不显山露水道:“哦……人我没看见呀。” 阿杰看她这个反应,便知道人绝对被她藏起来,包不准就藏在她身后,却也无可奈何,想说些什么,支支吾吾憋了半天,最后憋红了一张脸道:“那……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哎,等一下。”虞尽欢喊住了他。 阿杰和四个小弟疑惑地回过头来。 虞尽欢朝他弹了弹烟灰,很温柔地笑了笑。 “杰哥,不管他偷了什么,别跟小朋友生气了,等会开几瓶人头马,记我账上。” 阿杰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下,嘴角扬起一个讨好的笑容来,正欲说些漂亮话,下一秒却听见虞尽欢笑眯眯地对着两个保镖道:“好了,打一顿再放他们走。”最讨厌欺负小孩的人了。 “是!”保镖迅速撸起袖子动手。 时局变换太快,阿杰等人反应不及抱头鼠窜,被打得落花流水,“哎?不是?哎你?!哥们儿……你不讲武德!我操了你别打头啊!!我真服了你俩是她的狗吗这么听话?” “卧槽服了兄弟,兄弟我认输了!!别打了别打了……” “我他妈要报警了!!!!别打了!!!!!” - 房门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虞尽欢蹲回寻琛边上,忽地一把薅起他的头发:“你是因为偷东西被打的?偷了什么?” 五指插入发根,男生的头被她的力道带起,喉结上的痣暴露在灯光下。 比起痛,这奇怪的感觉更像是麻,寻琛喘息着别开脸,从口袋里摸出一打身份证,排列开来。卡片上的人年纪都很小,面容都很清秀。有几个她刚刚还见过,都是这会所里的男模。 “我没偷钱。这是老板扣押的员工的身份证。” 虞尽欢愣了一下,下意识松了手。 酒吧商业KTV之类的场所,为了更好拿捏这群小孩儿,扣押身份证美其名曰“入职需要”是常有的事儿。 虞尽欢不说话的样子看上去有点冷。寻琛沉默片刻,忽然低下头,一双黑色的眼睛黯淡了,声音也低下来,“是我错了。” ……啊?虞尽欢闻言抬起了头。 “我听你处置……你要把我送给老板还是警察,都可以。” 听到他这么说,一瞬间,虞尽欢的脸火辣辣的烧了起来。 明明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寻琛却毫不辩解,还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让她脑袋里乱七八糟的黄色肥料和刚刚不分青红皂白的冤枉,最后化为金灿灿的“畜生”两个字,打在虞尽欢的天灵盖上。 她从那一叠身份证里,抽出了一张,正反面来回地看。 卡片上的青年比现在头发更短一些,正视着前方,眉眼青涩锐利,是两年前刚成年时的寻琛。 许久没有转动过的脑子艰难地计算出面前男孩的真实年龄,她的视线定格在卡片里少年青涩的脸庞上许久,再挪到眼前这个除了头发稍长没有多大变化的人身上,久久不语。 她误会他了。 误会一个刚成年没两年的小孩。 沉默几秒,她强装镇定:“都是误会……你没做错。她又补充道:“A888包厢是我的,以后遇到什么事,实在解决不了就来找我。” 寻琛不言,目光紧紧追随着她。 她侧耳听了会儿门口的动静,站了起来向门口快速走去:“救护车到了,我叫个保镖陪你去医院,还是做个全身检查比较好。嗯……那,有缘再见?” 随后她慌不着陆地逃了。 - 等虞尽欢尴尬地再回到包厢,里边儿的气氛已经到了下半场。 卢子矜正在和小奶狗玩真心话大冒险。她喝得脸颊通红,笑容荡漾地问:“弟弟,你觉得姐姐身上哪个部位最好看?” 小奶狗脸也一下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眼睛。” 下一轮扔骰子又是奶狗输了,卢子矜没有 放过这种机会,靠过去,朝他眨了一下眼睛,“那你亲一下我的眼睛。” 小奶狗连耳垂都红似滴血,害羞地凑上去,亲了一下,又很快缩了回来。 卢子衿哈哈大笑。 见虞尽欢走进来,另一位好友顾筝抬眼关心道:“怎么去了这么久,不舒服吗?” 虞尽欢跌坐在沙发上,喃喃道:“我这个畜生。” 卢子衿:“??” 虞尽欢打了自己脑袋一下,拿起包,脚步匆匆:“我先走了。” - 从这一晚开始,虞尽欢的症状更严重了。 这几天她常常做梦,梦里的她不知为何力大无穷,竟能把寻琛完全按在白色的钢琴上,琴键被胡乱奏响,寻琛挣扎着大骂:“你这个畜生!”虞尽欢就会直接吓醒。 可有时候她梦到自己在舔寻琛喉结上的那颗痣,寻琛的反应就会不一样,表情很隐忍地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带着水光,修长的手指很用力地按在她腰上,很听话地任她胡作非为了一会儿,才终于忍不住凶狠地将她翻了过来。 直到又是一阵熟悉的潮热过去,虞尽欢挣扎醒来。 她叹了一大口气,随即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嚎叫起来。 “啊啊啊啊——” 烦死了! 她愤怒地翻了个身,打开手机就看到卢子衿的好几个未接电话。 她回过去,卢子衿果然在会所,还是搂着那个叫子墨的小男生,靠在他的肩膀上甜甜地笑,背景里有人在唱“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简直难听得要命。 卢子衿倒是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问她:“你眼睛下面挂着的那两团快掉到下巴的黑雾是什么东西?!” 屏幕的荧光反在虞尽欢脸上,照得她好像女鬼,她阴森森地回答,“是我的怨气。” 卢子衿不赞同地摇摇头,“瞧瞧,性激素失衡的女人有多可怕。真的不来吗?就算没有你的真爱,骁骁也在啊~来,骁骁来打个招呼~” 骁骁很乖巧地凑过来,还是那张男大脸,喊她,“小鱼姐姐。” 虞尽欢随便朝他挥了挥手,对着卢子衿说,“不来,我要早睡早起。这才是最科学地调理激素的方式。”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睁着眼睛凝视黑夜。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她床头的死鬼老公的牌位上。 她幽幽地望过去,品味着自己此刻的心情,并试图与死鬼老公分享。 手机屏幕又亮了。 群聊:AAA首都富婆前(3) 【卢子衿】:女人,听我的,来会所回回血。什么病都好了。 【虞尽欢】:说了不去,你好烦。 【卢子衿】:真的不来吗,叫了你的琛琛哦~ 【卢子衿】:【图片】【图片】。 虞尽欢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她趴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心想我就看一眼,看一眼我就去睡觉。 却再也没能把视线挪开。 酒吧里的男模为了吸引富婆的喜爱,有时会故意穿一些骚里骚气的服装,跟团播的男团似的。 寻琛明明说不卖,此刻却穿着一件带着黑色皮革束带的白衬衫,那束带横跨肩膀、腰腹、上面还有金属扣做装饰。 薄肌将白衬衫前侧撑起一个微微隆起的弧度,宽肩、窄腰、大长腿……将近185的身高让他在人群中如此耀眼夺目。 太帅了,太帅了…… 可恶啊,太帅了! 帅得她一下子身体都有了点异样的感觉。 这完完全全就是寻琛的错! 虞尽欢含泪捶床,顺手就把自己狗屁的道德底线给捶掉了,回过去,“把他留住,我马上就到。” 4. 第 4 章 - 虞尽欢杀回酒吧才发现包厢里好不热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往寻琛身上钻,目不斜视地推门、坐下、吃果盘儿,整条流水线的动作都丝滑而流畅。 谁知道寻琛今天跟开了个导航仪似的,直直地就朝着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她身边。 虞尽欢的手臂和寻琛的身体轻轻挨着,能感受到隔着薄薄的衣物,他的皮肤传来的温热而坚实的触感。 两人一时无言,虞尽欢的心跳怦怦狂跳,过了一会儿寻琛竟然主动道:“上次,谢谢你。” 虞尽欢有些惊讶,但是包厢里太吵,她但是根本听不清他说话,只好凑到他耳边问:“什么?” “上次多谢你帮助。”他重复一遍。 虞尽欢内心重重地“哼”了一声,故意装傻,“啊?” 寻琛果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上次在隔壁包厢,你帮我赶走杰哥他们。”郑重其事地道谢,“多谢你。” “噢,”虞尽欢恍然大悟,煞有其事点点头,“想起来了。是你啊。” 寻琛点点头,随即膝盖上的拳头松开了。 虞尽欢察觉到他想站起身,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手。 寻琛又像是被电到一样猛地甩开了。 虞尽欢无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脏东西,当下不客气道:“谢人就这样口头谢?坐下!” 此刻酒过三巡,后半场刚刚开始。 酒吧里的后半场往往都是暧昧场,经理摸出来一包pocky,规则很简单,两两组队吃饼干,剩的最短的赢,输了的两组喝酒。除了三位女生两两挑人组队,也有多出来的模子哥互相配对。 所有坐得近的男男女女都自动组队,寻琛却默默往后挪了半个身位。 虞尽欢心中冷笑一声,一把拉过寻琛,半个身子都和他热乎乎地贴着。 开什么玩笑,他越是躲她、嫌弃她,不想碰到她,她就越要凑过去! 从小到大都只有她嫌弃别人的份,寻琛凭什么? 虞尽欢一只手拿起桌面盒子里一根细长的饼干,随即挺起身右手用力掰过了寻琛的下巴,逼着他和她对视,“我发现你这人挺虚伪的,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人情还了。怎么,一字千金啊?” 寻琛胸口起伏几瞬,半边身子都硬邦邦的,“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我……” “现在就有。”虞尽欢干脆利落地打断。 寻琛呼吸一轻。 虞尽欢没有半分征求他同意的意思,右手自然地从下巴滑到了他的脖颈,勾住——往里一拉。 伴随着这个糟糕的姿势,两人的距离忽然就拉近了。 黑沉沉的眼珠倒映出她的身影,虞尽欢几乎是带着恶意地凑近他,故意盯着他看。 她噙着点笑,眼神和语调却是冷的:“今天为什么进客人包厢?” 收到卢子衿发来的照片的那一刻,虞尽欢先是欣喜,随后却是一阵莫大的委屈与不甘。 她忍着不去招惹他,承受了身体巨大上的痛苦,却还是尊重他不愿意做的事情,为什么他反手就愿意进客人的包厢? 谁改变了他的想法? 那她这段时间的坚持和隐忍算什么?白瞎? “我……” 虞尽欢却忽然有点不想听了,她伸出食指抵住他嘴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都喜欢做第一名。” 下一秒,她叼住pocky的一头,用嘴将另一头不容置喙地抵在寻琛峰形漂亮的嘴唇中央,饼干的另一头很快就变得濡湿了起来。 “要谢就专心点做游戏。”她道,“我要赢哦,弟弟。” - 包厢里热火朝天。 卢子衿抱着林子墨,右手按着林子墨的脑袋,两人吃得很快,根本不在意亲没亲到。林子墨将最后一小截咬断,吐出来,几人量了一下,0.7cm。两人便一下子欢呼起来击掌,都觉得势在必得。 顾筝那一组倒是第一个放弃的,她胡乱应付了一下,饼干还剩了一大半,迅速喝了一杯罚酒,就回去做牛马了。 于是全场参与游戏的、没参与的,七七八八的人全部都将目光聚焦在中间两个人身上。 虞尽欢仍然是漫不经心地抵着。 寻琛也没动,他呼吸有些乱地洒在她的面庞上,连眼珠子都不转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卢子衿拿来了他们的战利品到虞尽欢面前开始炫耀,“看到没有,真正的pocky大师!酒吧最短记录保持者!本现役选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破记录!喂喂喂……你们到底敢不敢玩啊?再耗下去天都亮了,不行直接认输喝三杯算了!” 闻言虞尽欢像是总算是找到了借口,伸出食指在寻琛喉结轻轻刮蹭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却像是一瞬间擦出了火星子似的,寻琛浑身一激灵,嘴里的pocky棒差点掉落,他又紧急含住,目露震惊。 虞尽欢眼见着寻琛喉结上那颗小痣烧了起来,变成了红艳的颜色。 虞尽欢讶异于他的变化,她不知道他对这处如此敏感,倒是来了兴致,这次重重地按了一下。 寻琛忽地闷哼一声,这次连呼吸也暂停了,直到好几秒以后,才勉力吞咽了一下。 “你……”含着饼干棒的男生眼神震惊,欲言又止。 “别废话,我要赢。”虞尽欢口齿不清地说道。 寻琛眼神复杂,却终于像个生锈的机器一样被上了润滑油似的,张开嘴缓慢动了起来。 “是要啃到天亮吗?”卢子衿啧了一声,十分不耐烦地打开了计时器,无情地按下起始键:“最后十秒,浪费我那么多时间还敢在这里慢吞吞的。” 距离慢慢拉近,寻琛那张颇具冲击力的脸在她眼前放大,虞尽欢能看见他淡色的唇和濡湿的舌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地转移了视线。 “十,九,八,七……” 寻琛的眉头不知为何突然蹙起。 “五、四……” 寻琛眼神一凝,骤然发力,有些用力地掐住虞尽欢的脸,迅速吞吐了起来。 虞尽欢一愣。 过近的身体距离会让两个陌生的人骤然产生相爱的错觉,虞尽欢心如擂鼓。 吃瓜群众的脑袋纷纷凑了上来,就这样眼见着他们的距离越来越短,直至彼此呼吸交融,寻琛也停住了。 “哦哦哦哦哦——”卢子衿带头起哄,“就这样了吗?就这个程度了吗?这目测起码还有一两厘米吧。不过,输给我倒是一点都不丢人哦~” 太近了,双方地呼吸喷洒在彼此的面庞上,唇齿的热度在一厘米以内的极限空间里,鼻尖已经提前触碰到了,鼻头轻轻地触碰着,像是两只交颈缠绵的动物。 寻琛闭了闭眼,立刻停下动作,偏过头就打算去拿酒杯接受惩罚。 而虞尽欢在他扭头的一瞬间就看出他的退意,忽然借机反捧住他的脸,盯着他命令道:“牙咬紧,张嘴。” 随后垂下眼干脆利落地凑上去,宛若蜻蜓点水一般迅速结束战斗,掉出来一小粒饼干棒,“量吧。” “卧槽!牛批!”卢子衿一脸兴奋地带头去测量,“不过我也不一定会输哦,让我看看——” 半晌,她十分不甘心道,“0.5厘米……行行行,今天算我技不如人,喝就喝。”说完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虞尽欢笑了一下,也主动陪了一杯。 酒桌上变化很快,众人一哄而散,没人在意这点小插曲,而下一轮的酒局又马上开始,觥筹交错。 虞尽欢回到座位,才发现寻琛似乎从刚才起就伸手握拳抵在唇边,半边锋利的眉眼隐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哪来的酒吧思考者。 其实那一下并没有亲到,她处理得很小心,但虞尽欢乐得让他误会,索性坐在了他旁边,自若地叉起一块西瓜。 寻琛一动不动的第一分钟,虞尽欢心想这果盘挺好吃的。 寻琛一动不动的第五分钟,虞尽欢觉得这里边空调挺热的。 寻琛一动不动的第十分钟,虞尽欢受不了了。周围人都这么尽兴,唯有她在陪傻子罚坐,于是终于忍不住推了推他,刚喊了声:“喂。”寻琛就反应很大地一下子向后躲去,撞到了背后的墙面上,发出了结结实实地一声响。 虞尽欢震惊地看向自己的手掌,觉得自己可能在被人碰瓷。 她抿了抿唇,刚想扶一下他,就见寻琛慌不着陆地彻底跌落进阴影里,浑身诡异地在发抖,那双峰形漂亮的嘴唇颤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你怎么了……”虞尽欢找准时机抓住他的手腕。 这下更是踩中雷区,寻琛一下子将她甩开了,他站起来瞪着她,一言不发,良久像一阵风一般冲了出去,只留下一个仓皇的背影。 5. 第 5 章 今天白天,寻琛收到林子墨的消息,说杰哥叫他回来,身份证那事儿算翻篇了。 寻琛沉默地回到吧台,从兜里掏出捂得热乎乎的身份证,还给了他,顺便道:“其他人的也给你,你帮我发了。” 林子墨望着自己失而复得的身份证,开心地将它紧紧地按在胸口,忍不住用力亲了一口才疑惑道:“这么大个人情,你怎么不自己去发?” 寻琛只回道:“算了吧。” 阿杰能在这么寸土寸金的地方开一个两层楼的销金窟,没有点背景是说不通的。林子墨一群人入职之日起,身份证就被扣住了,这回是家里要贷款急用实在没办法,他只是和寻琛随手提了一嘴,谁知道寻琛这小子是一点弯路也不走,直接冲进杰哥办公室就翻了个底朝天,还被人抓了个现行。 这事儿,所有人都欠寻琛一个人情,可惜但是寻琛自己不要。 林子墨知道周围的人都不喜欢他,因此也不强求。至于原因——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嚼寻琛的舌根,说他阴恻恻的,命还特别硬,容易影响周围人的运势。 林子墨内心叹了一口气,起身去发身份证,大家都很开心,“谢谢墨哥!” “嗯哼,”林子墨挑挑眉致意,那张娃娃脸笑了一下,故意伸手指了一下寻琛的方向,“跟我没关系啊,谢谢阿琛。” 这群员工里,林子墨是年龄最大的,今年已经30了,好在他脸生得嫩,出去哄那群富婆是18也有人信——毕竟18岁的弟弟喊姐姐是可爱,是心动,一个30岁的人天天围在身边喊“姐姐”那叫恶心。 他入职年头久,人也仗义。挺关心其他刚进来的弟弟们,最新来的一批人里,他跟寻琛关系最好。想到这里,他看向他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怜悯,关心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能从你叔叔婶婶家搬出来?” 寻琛道:“钱不够。” 林子墨知道,寻琛每个月要上交一笔金额不小的生活费,是他叔叔婶婶在他成年后就向他索取的一笔赡养费。父亲去世后多年抚养的恩情重重压下来,寻琛没办法说出一个“不”字,只好发了疯地做兼职。他每天兼职到凌晨两点,睡四个小时就去上早八,逢周末就干通宵,每日如此。可除去要上交的赡养费、学杂费,再给自己留一点生活费……想要从家里搬出来,是难上加难。 会所其实没有要求男模必须过夜,否则早就被端了,更多的时候都是个人的选择,而林子墨在这方面一向放得比较开,赚钱在他眼里并不丢脸。 林子墨于心不忍地劝道:“别捂着你那没用的内裤了,反正要脱,不如找个年轻的好看的脱了。你说说读你读名牌大学有什么用啊,一张毕业证能有出台一晚上赚钱吗?等你赚到钱,再把脱下去的裤子穿上嘛——” 他最后劝了一下:“穷人哪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哪里有那么多体面的赚钱方式。你要知道,社会越往下走和越往上走,遵从的都是丛林法则,公序良俗、仁义道德,捆绑的都是中间的人。我们啊,把自己过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寻琛没说话,安静地干活。他把吧台上每一个酒杯擦得干净透亮,整整齐齐地摞着。他做事总是这样认真,就算是没有人盯着的角落,也绝不会偷懒。 林子墨觉得没劲,他知道寻琛不认同他的生活方式,只好转移话题:“你伤好了吗?” 寻琛摇摇头:“没事儿,去医院看过了。骨头都没断,只是皮肉伤。” 林子墨好奇:“话说你这次是怎么惹了杰哥还全身而退的?” 那天他们所有人都看到了,杰哥从来没气成那个样子,抓着一根台球杆子怒气冲冲地满屋子抓人,身后跟着四五个纹着身的小弟,看得他暗自为寻琛捏了把汗。 寻琛目光垂下来,眼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忽然张口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皮肤很白,长得……长得很漂亮。” “有啊,”林子墨伸手就指,“喏,新来的DJ小姐姐,肤白貌美大长腿,帮你要个微信?” 寻琛摇头,“是个客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是这种漂亮……是在人群中,你一眼就能认出她的漂亮。” “啊,”如果说笑容让人印象深刻的话,林子墨倒真想起一个人,“是有个姐姐,看起来挺有钱的,应该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巧了,那包间我还去过,那姐姐点的是骁骁,她的包间在……” “A888。”寻琛说了出来。 “对!”林子墨回忆道,“好家伙。那包厢可不简单,就算没人来也得为那三位姐空着。哇看着年龄都不大,好家伙是真能喝啊!还特好意思灌我一个‘19岁’的小可爱酒,啧!换你们几个去真得喝到胃出血……怎么样,要不要帮你打听打听?” 寻琛点点头,认真道:“她帮了我,有机会我去谢谢她。” 林子墨应下,两人聊了一会儿就马上到点了,经理在大厅里叫所有人紧急集合。 杰哥拉了把躺椅坐在他后头,手里夹着一支烟,脸色臭臭的。几天不见,他鼻青脸肿的,尤其在鼻子和嘴角的位置高高肿起个血馒头,抽起烟来都龇牙咧嘴的。 二三十个男模排排站好,经理站在前头,拿着张A4纸,大声领读,“姐姐,我想你了~我只想上你的班,要是每天能看到你就好了~” 整齐划一的雄壮男音军训般响起,全军复诵,“姐姐!!我想你了!!……” “念的什么鬼啊!”经理把A4纸卷成轴,跳起来用力抽了几个人的胳膊道:“夹一点!夹!一!点!屁股给我夹紧了!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说好听的?!声音要温柔一点,把这个‘波~浪~号~’的感觉给我念出来!男人会撒娇,姐姐魂会飘。来!跟我再念一遍!” 于是三十个人齐声夹起来:“姐姐~” 这一遍经理比较满意,于是继续往下顺,“这个月的业绩,我又是倒数第一,经理又骂我了!” “她只是我的一个客户,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我爸好赌,我妈生病,我早早辍学,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 …… 寻琛本来在旁边看,谁知道看完热闹经理也把他拉了过来,说:“你小子过来!上次的事杰哥不跟你计较。今天就算你转正第一天了。等会儿把衣服换一下,头发弄一下。干咱们这行的得注意个人形象。” 寻琛应下,谁知经理还有后半句,“今晚人手不够,你跟着大家一起进包厢服务。你可以不出台,但是要去陪酒玩游戏。” 寻琛蹙眉拒绝:“水台这边也要人。” 经理啧了一声,“水台人多的是,还用你操心?”也是看硬的不行来软的,他低声好言劝道:“我知道你的规矩,我会帮你跟客人说清楚,保证你的贞操好吧!另外给你加钱,别人一晚上基本是800,我给你1000,酒水提成另算。今天是周末,你也不用凌晨两点下班了,好好陪着。” 寻琛皱着眉还想拒绝,就见杰哥在身后从鼻子里喷出一个大烟圈,气愤地“哼!”了一声,扭过头来对着他恶言恶语道:“去不去?!A888!点名叫你!" - 寻琛被按着强行换了衣服,进了包厢才发现里面已经站着一排男模。 保底180+,都抓了头发,身材都不错,有几个还酷似明星。 经理点头哈腰带着新的一排人进来,于是旧的一排垂头丧气地出去。经理喝道:“来,挨个儿给姐姐们介绍一下自己!” 强忍着羞耻介绍完毕,经理又问:“能出台的往前站一步,给姐姐们好好看看。” 这就是问晚上谁能过夜了,寻琛没动弹,有几个模子哥往前走了一步。 卢子衿点了几个长得帅的,最后点到了寻琛身上,意味不明地笑道,“那个最角落里的,别躲了,琛琛是吧~你也留下。” 寻琛这才发现虞尽欢没有在这群人里面。 他皱了皱眉,转身就要走,经理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就把人拉住,拼命给他使眼色,几乎是用腹语咬牙切齿地讲,“你在搞什么!!临时反水??” 寻琛脚步没停,犟得要命,“这活我干不了。” 经理汗都滴下来了,“琛啊,琛啊!!你听哥说,哥老婆刚怀上二胎你也知道,这个月的奖金到现在还没着落,真经不起你这样折腾我了。前几天有冒犯你的地方我对不住你,你行行好,我给你加钱,就喝喝酒玩玩游戏,包你出来还是干干净净的昂!!再说了,都法治社会你怕什么,我们是正经场所,讲究的是你情我愿,真出了什么事哥第一个冲进来救你,手都不让你给别人摸的!” 寻琛看了看经理汗涔涔的头发,脚步迟疑了一瞬。 经理看他这样有戏,正要再下一剂猛药直接把人拿下,就见包厢门突然被 推开了。 屋外新鲜的空气顺着门缝吹了进来,吹起了寻琛的额发。一切忽然在寻琛的眼中变成了电影的慢镜头,虞尽欢就这样蛮横地闯了进来,一言不发,路过寻琛的时候好像不认识他,没有分他一个多余的眼神,直接坐到了整个包厢最中间的位置。 卢子矜立刻欢呼起来:“欢欢宝儿,我的宝贝鱼鱼,你来了!” 骁骁本来围着顾筝,见状立刻起身就殷勤地去倒酒。 经理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正要继续编造一点更凄惨的身世,争取走完这万里长征的最后一公里,就见寻琛忽然甩开了他的手,目标明确地直线走过去,目不斜视地一屁股坐在了虞尽欢身边。 骁骁端着茶壶的手滞住了。 经理也惊呆了。这、这么快就被他说服了吗?他的话术已经修炼到了这种地步吗? 舞曲声、划拳声、干杯声明明一刻未停,却在这声色场的中央,隔出了一小块绝对安静的区域。 节奏劲爆的鼓点与心脏共振,心跳频频拉响警报。寻琛僵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一个标准的好学生的坐姿。 卢子衿是最快反应过来的,她哈哈大笑,觉得自己是场上唯一一个看清局势的聪明人,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个手枪礼花,砰得一声捏爆了。伴随着漫天飞舞的彩带,卢子衿站上沙发,拿着麦克风大声喊—— “来吧家人们,让我们点一首《真爱降临》!今夜不醉不归——” - 见寻琛妥协,经理自然是开心,哪里还想要去追寻什么缘由,开开心心地说要玩儿点擦的。 寻琛并不想参与这些无聊的游戏,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当面道谢。可是两人坐得太近,他能从空气中闻到来自她身上的甜腻的香气,熏得他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一下子忘了该说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上次,谢谢你。” 那天他被救护车拉到首都最贵的一家私人医院疗养了半天,全体医护人员都将他当祖宗供着。寻琛料想是虞尽欢交代过了,可惜上次她走得太快,以至于寻琛还未来得及与她郑重地道谢就匆匆分别,这件事卡在他心里好几天,终于逮着了机会。 虞尽欢看起来是完全把他忘记了,好在经过他提醒很快想起来了。 她叫琛琛时轻张红唇,发音甜腻又含糊,尾音绕在唇齿间,亲切又熟稔。寻琛当时只是为了取花名随意选了名字的叠词,但从不知道这两个字喊出来能这样多情。 任务已经完成,他刚想退场,却在起身站立的瞬间被女人拉住手。她又朝他笑,饱满的面颊像是沾了汁水的白玉葡萄,眉眼盈盈,语调确是促狭的,“想跑?就这样谢?” 明明没用多大力,寻琛被她一把拽了下来,跌坐在沙发上。 虞尽欢倾身向前越过他去拿饼干,交错的瞬间只要寻琛低头就能看到一点点白皙的锁骨从微敞的领口一晃而过,他急忙管住眼,默默往后挪了一步。 吃饼干的时候寻琛一动也不敢动,他从来没有和异性近距离接触过,此刻呼吸凌乱,浑身僵硬,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半掌处是她柔软温热的躯体,脖子上还挂着她一节白生生的手臂,总感觉多动一下就是错。 直到女人的指节刮过喉结,荡漾出皮肤的一阵颤意。过于脆弱的地带被人粗暴地按住,连呼吸也暂停了,直到大脑因为窒息感到微微缺氧,他才在植物神经的调节作用下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卢子衿开始倒计时,两人的距离慢慢拉近,寻琛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低垂着,眼珠子东晃西晃,像个钩子似的漫不经心四处钩,手指却在他脖子后面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不专心。 一种无言的恼怒席卷心头,他闭上眼睛不愿再看,心跳却渐渐与她敲击的动作同频,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被人捏住致命弱点的小动物。那猎人眼神轻佻,动作状似无意却心狠,还善于伪装无辜。 在倒数五秒的时候,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寻琛从未和陌生人挨得如此近过,完完全全打破了安全距离,几乎是立刻产生了应激反应,浑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大脑反复叫嚣着退后,退后! 他咬着牙闭眼正准备放弃,却在下一秒蓦然被人捧住脸,随即嘴唇上似乎传来不可思议的、柔软如空气般的触感。 寻琛整个人都迅速红温了,什么也没想就拔腿跑了出去。 6. 第 6 章 虞尽欢评价道:“他跑出去的样子像个贞洁烈夫。” 卢子衿凑过来,哈哈大笑,“人都被你吓跑了。” 虞尽欢无语地站起来,“我去看看他。” 刚出门两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虞尽欢回头,却是骁骁追了上来。“小鱼姐姐,怎么出来了?醉了吗?要不我让后厨做点醒酒汤?” 虞尽欢摇头,“不用,我就透透气。” 骁骁讨好地笑,“那介意一起吗?” 虞尽欢看了他一眼,停下脚步道:“有话你就说。” 两人行至窗边,骁骁看着她的眼色道:“今天我都没抢到姐姐边上的位置,好难过呀。” “难过?”虞尽欢觉得好笑,她知道这是他们男模的话术之一,给姐姐们提供情绪价值,好像非她不可。也猜测到这是因为他突然被寻琛抢了“生意”而感到不悦,但没什么心思哄他。她出来玩只是给自己寻个开心,为什么还要哄别人? “一点点吧,”骁骁捏了个手势,笑道,“不过只要姐姐玩得开心就好了,我和琛琛也是老乡了,我也替他开心的。” “你们很熟吗?”虞尽欢搭着窗沿漫不经心地问,“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见她有兴趣,骁骁就接着说道,“我们算半个老乡,我对他的情况还算了解。不过他也挺可怜的,运气一直不好。他一出生妈妈就死了,没多久他爸也死了。他就住到他叔叔婶婶家里去了,那时候他婶婶怀着孕,结果孩子生出来得了罕见病。后来他堂妹长大了,跟他一起玩的时候又摔断一条腿,至今走路不利索。村里人都说,都说……” 虞尽欢笑了,眼底却有几分寒意,“说什么?说是他克的?” 骁骁一愣,“我……我没这么觉得。不过有些有钱人,会比较讲究这个。” 虞尽欢抬手拦住他继续往下说,眯了眯眼睛,笑容仍然是温和的:“你觉得我有钱吗?” 骁骁莫名觉得有几分危险,但仍相信没人不爱听这些话,点点头。 虞尽欢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年轻,能有这么多钱?” “这……这一定是什么商业机密……您不用告诉我。”骁骁莫名退后一步,碰到了冰凉的窗沿。 恰在此刻,走廊的感应灯光都灭了,唯有二人站立之处头顶有一盏明明灭灭的灯。 顶光打在虞尽欢的面容上,将她姣好的五官切割成一块块明暗交织的碎片。她低着头,眼睛藏于阴影之下,容貌太盛的坏处在此刻尽显——她像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艳鬼。 虞尽欢笑着凑到他耳边,仿若恶魔低语。 “因为我命太硬,周围的人都会被我克死。是我害死了我的老公,才继承了他的巨额遗产。”她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知道人死了以后有多恶心吗?皮肤还完整的时候器官就已经先腐烂了,然后脓液顺着口鼻耳道流出来——那气味,你只要闻上一次,就能吐上三天三夜……”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趁着灯光闪烁的空隙忽然打开了手机手电筒置于下巴底下,抓准时机咧嘴一笑! ”啊啊啊——” 身后传来几声尖叫,虞尽欢置若罔闻,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最后看到寻琛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对着车水马龙。 虞尽欢抱臂站在他身后,落定。 余光瞧见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回头。 虞尽欢也没上前,于是两人在某种无言的默契里,共同分享了一扇窗的夜景,和一阵温柔的晚风。 虞尽欢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平静。 她上前一步,轻轻用肩膀撞他:“喂……你谈过恋爱没啊?” - 寻琛逃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叔叔寻振茂一家还在熟睡。 堂妹寻语棠正站在客厅里,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她患有先天白化病,白发白睫,对光线格外敏感,因此家里也常年是昏暗的。她站在暗处问道:“哥,是我。昨晚你怎么没回家?” 寻琛松一口气,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寻语棠抿了抿唇:“你一个晚上没回来,我很担心你,很早就醒了。”她疑惑地上前一步,摸向他的眼角,“这里怎么受伤了?” 寻琛躲了一下,“没事。你回去再休息会儿,我去洗个澡。” 寻语棠有一条腿是瘸的,是小时候寻琛没看护好她、在一起玩耍的时候摔的。现在已经做过两次手术,康复效果非常好,就是细看脚有点跛。 寻琛在洗完澡就昏睡过去,这一觉睡得很沉,只是梦里偶尔听到门锁振动的声音,像有人撬门,寻琛刚皱起眉头要从深睡中苏醒,那声音就没了。 再次醒来是被电话铃吵醒。林子墨的声音透过听筒都能感受到高兴:“琛琛琛!我打听到了!那个小姐姐来我们这一个星期了,就点过骁骁陪她,不过没带出去过。哎呀,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听到杰哥和经理聊天,你知道她有多有钱吗!她——” 林子墨一顿,似乎是找了个角落,捂着话筒才敢小声尖叫道:“她是昀盛集团某位高管的老婆欸!兄弟你遇到富婆了!” 寻琛一下子坐起来,“她结婚了?” “这是重点吗!”林子墨叫道,“重点是她真的很有钱——喂?喂?弟你在听吗?” 听筒那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概过了十秒钟,林子墨差点要挂断之际,才传来一句轻微的“我在。” “有钱人玩得真花啊,”林子墨感慨,“她老公估计也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被老婆用来包男模吧。这要是知道了不得气死。” 寻琛闭了闭眼,强忍道:“这是出轨。” “是又怎么样,”林子墨无所谓道,“来这里的有几个没有家庭。我们赚我们的,她们开心她们的。这就叫各有所需。” 寻琛陡然失去力气。挂了电话,林子墨的声音渐渐远去,另一个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喂,你谈过恋爱吗?” 不知为何,寻琛说谎了。他看着那双眼睛,镇定自若道:“当然。” “噢——”那人拉长声音,脸上扬起笑意。 过了会儿,她又凑过来问,呼吸轻轻柔柔地打在他耳廓,嗓音甜蜜。 “那你喜不喜欢姐姐啊?” ——骗子。 强烈的荒诞感蔓延开来。多么讽刺,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插足了他人的婚姻。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知道她这样同时伤害了两个无辜的男人吗?故意亲他的时候她会觉得爽吗?会想起在家中等待她的丈夫吗?……那睫毛颤抖的表情她丈夫看过吗? 寻琛无法抑制地胡思乱想,巨大的愧疚感快要将他淹没,他同情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虞尽欢的丈夫,又对他感到强烈的抱歉。 可闭上眼睛,在强烈的背德感之中却蓦然想起了别人的妻子柔软的手臂贴近身体的感受,凑近时唇上若隐若现的香气,狠狠按住他喉结时偶露出的强势,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差点忘了呼吸。 而身体的变化更让他觉得羞耻,他几乎是震惊地看向自己隆起的被子。而随之缓缓升起的,竟然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怎么会?! 或许是因为寻琛过往二十年的人生中,没见过什么女人。 常年寄人篱下的生活让他不断地自省和约束自我,活成了一个极其刻板而无趣的乖乖仔,连自.渎都不太有过。 他的性启蒙是在15岁的夏天,烈日猛地照进教室的窗沿。那是一名来做公益的大学生代表,她穿着红马甲,面容模糊,只记得声音非常温柔。 他们面向所有的贫困补助学生组织了一场速算比赛,为了拿到为数不多的奖金他算得很快,红马甲摸着他的头很惊讶,“你是这么做到的……你真的很棒。” 他善于承受谩骂,却无法应对夸奖。整张脸一下子炸红了起来,抿着唇不好意思地偷笑。这夸奖的力量让他的心一下如气球般膨胀,高高地飞向天空,红马甲温柔的声音和模糊的笑脸停在他的记忆里,让那个晚上的他从少年进化成了男人。 曾经一个女人让他长大,而现在另一个女人想让他堕落。 最终,他狠狠地、用力地将那处按了下去,面色铁青地翻身下床。 - 虞尽欢问两位好友 ,如果她的心动对象并不想跟她建立肮脏的金钱关系,该如何是好。 卢子衿挠了挠头,“有点难办,问问顾律师?” 顾筝言简意赅:“逼良为娼。” 虞尽欢深以为然。 晚上到了包厢卢子衿就率先一个直接开口:“要昨天晚上那几个人。” 人来了,卢子衿看了几眼,奇怪道:“琛琛呢?” 经理闻言冷汗就滴下来了,“那个……他就是个调酒师,今天吧台比较忙,没安排他过来。” 卢子衿微笑地看着他:“那你安排啊。” 虞尽欢看他为难的样子,忽然领悟道:“他不想来?” 经理道:“不不不,绝对不可能……他就是有点走不开,走不开。” 虞尽欢没说话,推开门下楼。今天一楼人是多,但是没到忙不过来的地步。她站在楼梯上就看到寻琛在吧台那里调酒,动作已经很娴熟。 虞尽欢走到他面前坐下来,一路上拒绝了好几个搭讪的,寻琛眼皮子都没抬,直接无视她。 直到虞尽欢伸出手在台面敲了一下,寻琛这才抬起头看她,语气平静无波道:“您好,请问喝点什么?” “……”虞尽欢单手在桌面上轻叩着,另一只手撑着脸,歪着脑袋去看他:“装不认识?” 寻琛没说话,虞尽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在紧紧盯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虞尽欢伸出这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寻琛便挪开了目光,道:“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 “……”虞尽欢被他公事公办的语气噎住了,一时无言。寻琛也没有跟她交流的意思,吧台一直有新单子,他修长灵活的手指在调酒杯和酒瓶之间穿梭着,动作利落,看上去根本不像才上岗几天的样子。 “虞小姐今天想下来玩吗!”经理好不容易安抚了楼上几个,马上追着她跑了下来,气喘吁吁的,“我给您安排一个卡座吧,吧台这边太挤了。” “不用。”气氛陷入僵局,她看了寻琛一眼,回头指着他,语气稀松平常地对经理说,“给我开两个神龙套吧,记在他名下,他拿多少提成我就另外再给你多少提成,不要克扣他的。” “两个吗?”经理许久没有遇到这种大单,他深吸一口气,一下子觉得身子都轻盈了起来,容光焕发道,“好的没问题!仪式要弄吗?等会给您放在哪儿?需不需要广播电子屏音乐表演……” 虞尽欢故意对着寻琛道:“弄,弄得越大越好。酒等下给你做人情,你送给谁都行。大屏幕字给我打大点,主持给我喊响一点,写清楚谁送谁的,听明白了没有。” 寻琛终于面露波澜,“经理,你别听她胡闹。我……” “你别说话!”经理像个被按住屁股的尖叫鸡一样弹起来尖叫,“客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别说话!” 说完经理怕她后悔似的安抚一笑,小跑着离去,尾音消散在风里:“我这就给您安排!” 十分钟后,音乐和灯光骤然转换,大屏幕瞬间切换为一行行金色黑体加粗的弹幕,主持人激动地念出来:“感谢小鱼大美女送给琛琛的两套神龙套,成功召唤神龙!让我们祝他们情真意切,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 “情真意切,百年好合!” …… 紧接着,大厅里两条过道唰地上来十来个俊男美女,每个人头顶龙形灯牌随着音乐全场巡游。另有六个礼仪小姐头顶一个黑桃A的豪华酒座,酒瓶子底下都放了干冰,一圈一圈的烟雾荡漾开来。 “我擦,哪来的土豪啊,这得十万一套吧!” “靠靠靠,手机呢,我要录像!” “呜呜呜到底哪里才能认识这种富婆呜呜呜请介绍给我呜呜呜。” …… DJ发力,全场欢呼。十余个小型烟花燃放起来,纷纷扬扬的彩带飘落在头顶上,虞尽欢坐在吧台前面,微笑地看着寻琛的脸一点一点僵下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寻琛看着这场闹剧,终于撕裂了冷静的面具,低声呵道。 虞尽欢在人声鼎沸里微笑地对他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泡你。” 7. 第 7 章 “你别再开玩笑了。”寻琛强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虞尽欢支着脸看他,目光流连在他的脸上:“砸了十万块钱……叫声姐姐听听?” 寻琛低下头不去看她,又恢复平静无波,“如果你只是拿我取乐,那么你做到了。现在可以离开了吗,我要工作了。” 他侧脸线条凌厉,完完全全地无视她,专注于自己手头的工作。 “……”虞尽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坦诚一些,哄骗道:“我是认真的,而且是非你不可,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过了。”说完,她又迅速举起四根手指,补充道:“我发誓。” 寻琛沉默须臾,直截了当地问,“那你会和我结婚吗?” 虞尽欢漂亮的面孔一寸寸裂开,惊恐道:“你在说什么傻话?!” 寻琛冷静道:“所以在你眼里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就叫做认真?” 虞尽欢差点被男大学生的魔法逻辑打败。她很是震惊地问:“不结婚就属于乱七八糟的关系?你不能接受一夜情吗?或者是其他更加开放的关系。” “不能。” “……”她看着他,“那是因为你没试过,又不用你负责。” “负责?”寻琛倏尔犀利地反问,“是你不想对我负责吧。” 场面一下子尴尬下来。 虞尽欢似乎被人戳中心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样不好吗?我们各取所需……你一个月在这儿做夜场调酒师赚多少钱?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还有精力能放在学业上吗?你看看你,每天穿得破破烂烂的……” 她语调不自然地转移话题,继续哄骗道:“你做一年我的情人,每个月要多少钱,你自己开口。只要我给得起,都不是问题。以后你也不用在这种地方工作,回到学校里好好读书。我和你的关系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如果你不放心,你的福利和待遇我们可以拟个合同。你考虑一下,嗯?” 寻琛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一瞬间耳朵嗡嗡作响,挤出一句很愚蠢的反问,“……你说什么?” 虞尽欢道:“你听见了。我就是想包.养你。” 一记直球天雷滚滚地劈下来。 女人目光清明,态度公事公办,谈起这种事的语气是如此自然。寻琛像是从没有认识过她似的重新审视她,他忽然想知道她这张漂亮的面孔下究竟蕴含着多少的谎言、利益与欺骗……毕竟昨天她还亲热地挤着他、挨着他。 明明昨天她甜蜜的嘴里吐露的还是恋爱的话语,明明是恋爱,明明。 他所纠结的、害怕的、担忧的,一直是:如果虞尽欢非要跟他谈恋爱,他不得不插足他人婚姻该怎么办,毕竟他不想成为一个道德败坏的小三。如果他拒绝她,虞尽欢哭了怎么办,红着眼睛凑上来亲他怎么办。 所以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在见到她之前。用最冰冷的表情武装自己。 寻琛呼吸急剧起伏,胸口一阵热血上涌,可与此同时四肢百骸的血液却诡异地都凉了下来。 “我拒绝。“他听到自己说。 虞尽欢看他一眼,倒没意外他的回答。 她诚恳道,“行,那就走着瞧吧,我不会放弃,也祝你能一直坚定下去。” “你死了这条心吧。”寻琛语气森然,抬起头盯着她幽幽地说,“我不做小三。” 虞尽欢被那视线激得一麻,却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了,“等会儿,小三?谁说你是小三?” 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他才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一句:“你结婚了。” 虞尽欢一愣,“你怎么知道?” “这是重点吗?!” 虞尽欢惊愕至极又觉得有点好笑,总算知道他今晚为什么不对劲。索性在他眼里已经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便坦然承认道:“对,结婚了,所以呢,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寻琛似是被她的态度惹火,从未如此情绪外露过,“你说呢!” 虞尽欢神色古怪,不太确定地试探:“你是吃醋了吗?” “……”寻琛别过脸。 虞尽欢下巴垫在手臂上,仰头朝他看去,熟悉的恶趣味因子又开始蠢蠢欲动,又问他:“结婚了就不行吗。” “不行!” 虞尽欢从台子上牵起他的一根手指,亲热道:“不让我老公知道不就行了。” 喉头一阵腥甜,寻琛问:“有老公了为什么还来这种地方。” 虞尽欢微笑道:“因为……人生得意须尽欢啊。” 她嘴角的笑意是如此漫不经心,让人不禁感叹她可真是取了一个好名字。 “结婚了又怎么样?这种地方谁在乎呢?”她把玩着一个酒杯,低声道,“这世界上有了家庭还到处乱搞的男人那么多,多我一个女人又怎么样呢?难道他们胡来的时候会在乎家里妻子的感受吗?” “……我管不了他们。” “噢,所以你想管我。”虞尽欢笑眯眯道。 寻琛不想说话,闭上了眼睛。 虞尽欢急忙安抚道:“别生气,我愿意被你管的呀。” 虞尽欢脚步轻快地转动了一圈高脚椅,亮着眼睛转移话题道:“给我来杯特调吧。你做什么我喝什么。” 寻琛这才想起甩开她的手,“不做。” “你在拒绝客人提出的请求吗?”虞尽欢讶异,“把你们老板叫来,我要投诉你。” “……” 作为客人身份发出的请求,他的确无法拒绝。寻琛强压着怒火开始制作,他挑了一个粗口的杯子,在杯口蘸了一圈蓝色糖浆,又蘸了一层梅子粉。然后从柜子里找出一包小鱼软糖放进杯子里。成品特别漂亮,渐变色的蓝色酒液里游动着一尾尾小金鱼,虞尽欢看了一会儿,感叹道,“真好看。” 又忍不住摸他的手,“手真巧。” 这次他很快将她的手甩开,将饮品往她面前一砸。 虞尽欢撇撇嘴,她喝了一口,入口是绵密的气泡,清爽的味道,回味又有梅子的酸,唇齿生津,疑惑道:“这杯叫什么?” 可能是错觉,她听到寻琛从喉咙里冷笑了一声:“叫‘这条小鱼在乎’。” 虞尽欢嘟囔道:“骗人的吧。”她眯着眼看墙上的菜单,“根本没有啊……” “噢……”她恍然大悟,拉过寻琛制服的领带,“是你在乎。” 距离忽然拉近,带着酒气的呼吸柔软地拂过面颊,寻琛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虞尽欢道:“真的很难接受吗?那以后晚上给你发消息你会回吗?” “不会。” 虞尽欢看了他一眼,手中用力,忽然在他脸颊靠近耳侧的位置很响地亲了一下。 寻琛猝不及防被她得手,一下子半边脸烧得红了起来,他捂着耳侧,震惊道:“你,你怎么能……”这么突然就亲上来。 “嗯?什么?”她歪着脑袋猜着,“轻佻?随便?下贱?放荡?”</p >“……我没这么说。” ”这么说也没关系,在你眼里我本来就是这种人吧。” 虞尽欢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寻琛耳根子软,心地过于善良,道德感高,也不懂拒绝他人的请求,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对付这种人,就是要善于利用自己的弱点击其七寸,让对方心软,方能拿捏。 虞尽欢思绪翻飞,倏尔塌下眼皮,换了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她目露忧伤,半真半假道,“对不起……其实,我也有我的苦衷。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绝症。医生说……可能只有一年的时间了。” 她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得很紧,粉润的唇轻咬着,一双眼睛水浸过似的看着他,欲语还休:“其实我只是想在我死之前,找个人陪陪我。我不是故意要玩弄你的感情,只是这样才是对我们彼此最负责的一种态度……” “……”寻琛差点气笑了,有些无语地反问:“我看起来是傻子吗。” “我知道你不相信。听起来确实很扯,但是我可以给你看我的病历的!这病一旦发起病来就会很严重的,九死一生……” 寻琛沉默了。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终于开口,第一句话却是问:“什么病。” “哎,”虞尽欢轻轻叹气,藏起得逞的笑意,“一种罕见病。要一辈子拿药吊着。”她幽怨地看他一眼,“医生说这种病性.欲比较强,所以我也没办法的。” 寻琛猛然剧烈咳嗽了起来,差点给自己呛死。虞尽欢则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还非常贴心地帮他拍了拍后背顺气,顺道又扔下一句:“其实我也不是那种搞乱七八糟关系的人,我也之问过你一个……” 但是你不同意的话,很快就有下一个了哦。 寻琛犹豫着,还是问:“发病……会是什么症状?” “我也不知道啊,”虞尽欢信口胡扯,“可能会口吐白沫,七窍流血,五感尽失,变成废人吧。”她叹了口气,“一想到自己还那么年轻漂亮,就要变成一个失能的植物人,我就难过。” 寻琛呆滞道:“……那怎么办?” 虞尽欢偷笑,“所以我得找到我的药。如果可以满足我高频的欲望的话,可能就能有办法了吧!” “你的……药?” “嗯,”她煞有其事地点头,“我的药。” 寻琛皱眉,“你丈夫不是?” “哎,”虞尽欢叹气,“貌合神离,两看生厌。应该不是。” “……那还能是谁?” 她看他一眼,妖精一样可怜,又带点嗔怪。 寻琛浑身一抖。好半天才不可置信道:“……我?” “我也不知道。你很特别,第一次见你,我就有一种内心很平静的感觉。”她神色恹恹:“头疼的症状也轻了,医生让我和你试试。” 试什么?怎么试?寻琛麻木地想。从哪开始试? “寻琛,”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楚楚可怜地喊他,“琛琛……” 周围都是人,她用这种语气喊他!寻琛心脏狠狠一跳,下意识一把捂住她的嘴! “唔……”虞尽欢瞟他一眼,乖乖闭嘴,鼻息间是他手掌的热意。但她不是很老实,似有若无地用唇轻碰着。 很快寻琛手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我给你几天时间,这几天我不会再找你,你再考虑考虑吧。” 她摸摸他的脸,温柔又哀伤,“别那么快拒绝我。” 8. 第 8 章 这天下班寻琛收到了足足一万的酒水提成。正常情况下,他得足足连上一个半月的夜班,才有可能拿到近似数字。 林子墨凑过来激动摇晃他的身体:“弟!发了!一晚上1万!骁骁都羡慕疯了!我收回我昨天跟你说的话,这种送钱的女菩萨怎么可以放过啊啊啊老天都不会同意的!对了,你知道怎么维护客户吗?其实很简单……” 寻琛拂开他的手,“她结婚了。” 林子墨怔了怔,“结婚怎么了?” 寻琛皱了皱眉,又重复一遍:“她结婚了。” 林子墨笑了,“你来真的啊?开什么玩笑呢,来这里的客人有几个没有家庭啊。” 寻琛沉默了会儿,问:“爱和欲望可以分开吗?” “不行吗?”林子墨反问,“这波泼天富贵你接不接。你知道有好几个人盯着这个姐姐了吧?” 寻琛皱着眉道,“跟我没关系。” 下班回到叔叔家已经是深夜,思绪还是乱,他坐在房间唯一一张桌子前,索性从货物架的角落抽出一套历年高考数学卷开始做。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数字让他平静。他喜欢纯粹的东西,他觉得数学很美,富有规律又充满变化,最重要的是完全可以推导,不像人类,永远看不清。 睡前寻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将脑子放空,黑暗变化成一个黑色的大屏幕,上面飘过一行行白色的弹幕,写着: 不要做小三, 做小三没有好下场, 不要做小三…… 但时不时会有金色加粗黑体字插行而过:祝小鱼和琛琛百年好合。 寻琛:…… - 说到做到,似乎是真的让他好好考虑,那日之后,虞尽欢有一个星期没有找他了。 但是他知道虞尽欢每天都来,A888的包厢一直有人,每天都有流水般的男模陪着,会所里最贵的几瓶干邑白兰地被人点了个遍,每个从A888出来的男模嘴都快笑裂了。 寻琛冷着脸偷偷看了每一个从她包厢里出来的人。 并试图看出哪个是她的新“药”。 “听说了吗?骁骁被辞了。”林子墨在吧台前坐下,感叹道,“不知道怎么得罪了A888的客人,点名不让他干了。哎,姐姐的喜爱果然很短暂。你不抓住,这不就没了。后悔吗?” “不后悔。”他绷紧下颌。 “你说,是不是做给你看的?”林子墨摸摸下巴,笑得很揶揄,“故意不找你,欲擒故纵,训狗呢,想你听话呢。” 寻琛擦桌子的手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启动。“……别议论客人。” 寻琛不再投入对话,夜场即将开始,最近一楼的生意太好,他从八点能一直忙到凌晨两点脚不沾地,连口水也顾不上喝。连轴转停下来后才发现已经时间已经逼近三点。 第二天早上八点还有课,寻琛不敢再耽误,匆忙收拾了下准备去上个厕所就回家。结果从厕所出来,发现一个身姿绰约的女人抱着洗手台在吐。 是虞尽欢。 寻琛的脚步生生被钉在原地。 虞尽欢就在离他一米的地方,一字肩的针织上衣,那衣服薄得透明,两片肩胛骨像蝉翼一样透出来,锁骨的线条和圆润的肩头一览无余。 大概是因为有一个星期没见面了,上次见面的针锋相对感如潮水般褪去,在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反复凝成一种落不到地的不安,直到此刻,心跳才渐渐归于安宁。 他就这样看了好久,躲不开,也凑不近。 直到虞尽欢抬起头看向他,双颊酡红,双眼水润,唇边晕开一抹红色。 “抱……”她只说了一个字,就颤颤巍巍地要摔倒。 寻琛一个滑跪上前接住她的身体,这才发现她身上无一处不软,无一处不烫,惊道:“你……” 虞尽欢将脸埋在他脖子里,呼吸热热得喷洒在他颈侧,闷闷地说:“不舒服。” 寻琛双手掐在她的大臂,发现她还是不住地往下滑,只好掐着腰把人扶起来。“因为你喝醉了。包间里明明有厕所,你为什么会在这。” 虞尽欢说:“我在找我的药。” 寻琛心中又是一阵发闷,“……找到了吗?” “找到了。”虞尽欢喟叹。 “是谁?”他听见自己声音发沉,语焉不详,甚至有点不像自己会发出的语气。 虞尽欢伸手环抱住他的脖子,”不就在这吗?“ 她抬起脸对他傻乎乎地笑:”是琛琛呀。“ 寻琛掐着她的腰的手,骤然变为了软下力气的环抱。 他耳尖微红,冷脸拖着她往外走,“胡言乱语!送你回家。你司机呢?怎么联系。” “不回去。”虞尽欢挣扎,眼里的水光泛滥得更严重了,她开始扯自己的领口,不住地在脖子上抓着,很快浮现出一道道红痕,“痒,难受。” 她皮肤太薄,太透,轻轻一抓就有了血痂。寻琛捞过她的手将它放到脖子上,双手用力将人横抱了起来,发掘她的不对劲,问:“手机呢?” 虞尽欢跟他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会儿,寻琛拜下阵来,改为单手抱她,另一只手去摸她兜里的手机。 寻琛在她腰侧能摸的不能摸的地方摸了半天才终于找到手机。他将手机对准虞尽欢的脸,虞尽欢左扭右扭地在他身上乱动,半天对不准屏幕。 寻琛手上用力颠了她一下,沉声道:“别乱动!” 虞尽欢这才老实,乖乖地把脸凑到手机前面,对着屏幕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傻笑,解锁成功。 寻琛在通讯录里 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司机的备注,与人约好后上车地点后,他将人径直抱出了会所大门。 虞尽欢呼吸滚烫而均匀,一路上没再说话,寻琛以为她睡着了,直到跨出嘈杂的大门买入凌晨的晚风里的那一刻,喉结被人轻轻舔了一口。 寻琛不受控地剧烈吞咽了一下,一下子手中失力,差点把人摔了。 低头一看,始作俑者双目朦胧,还甜甜地抬眼冲他笑。 “……”寻琛无法面对这么一张脸继续展开任何控诉,毕竟人都醉成这傻样了,他将虞尽欢安置在路边长椅上,看了看马路对面那家24小时便利店,“不准动,在这里等我。” 虞尽欢挥了挥手示意他爱干嘛干嘛去。 她瘫软在椅子上,目光不自觉放在空无一人的大马路上。 她没醉,是装的。 她怎么可能放任自己在外面醉成这个鬼样,最多只是微醺。 装醉不是没有收获,至少发现寻琛对她不是没有感觉,她很确信。 虞尽欢过往的人生实在是顺遂,要什么有什么,唯一一个拒绝过她的人就是寻琛。一开始她还想着,有什么了不起的换一个不就是了。可流水般的男人见了一个星期,没有再让她心动的人出现过。长得帅的没他乖,长得乖的没他帅,又乖又帅的偏偏不叫寻琛。渐渐的,一股子不甘的滋味冒了出来。虞尽欢想,他凭什么拒绝我? 索性强上算了,她混沌地想。 虞尽欢当机立断拿出手机给司机发了信息,叫他不要来了。 夜晚的城市很安静,一盏盏金黄的路灯连在一起,像一条璀璨的长河。 一只小狸猫从她身侧草丛里窜了出来,警惕地舔舔爪子,又蹦跶到了马路中间,围着一根路人丢下的火腿肠舔舐。 “哎——”虞尽欢下意识站起来,目光向着马路尽头望去,确认两侧没有车才快走两步抱起小猫咪,“咪咪,不能跑到马路中间哦,车是很危险的。” 这样的夜晚路上大多都是开长途的货车,视野局限加上疲劳驾驶,很容易出事故。虞尽欢话音刚落,一声长啸划破夜空,一辆重型货车迎面驶来! “嘀——” 虞尽欢扭头,刺眼的远光灯直直射入她的瞳孔。这司机在深夜里开得飞快,显然是也没有想到大马路中间还会有鬼探头。如此危急的时刻,虞尽欢被酒精侵蚀的大脑却如生锈般卡壳,忽然变得一片空白。双手下意识一抖,手中的猫咪惊叫一声,浑身毛发炸裂开来跳走了,只剩下虞尽欢愣在原地。 求生的本能令她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躲开这场撞击,但不知道为何犹豫了。眼前时空被打破、扭曲、破碎,恍惚间有人从裂缝里伸出一只手,邀请着她。 那双手她是如此熟悉,无名指上带着一枚婚戒,与她右手上的别无二致。 9. 第 9 章 虞尽欢看清后下意识往前一步问:“你……你去哪里了?” 那人对她笑着,“对不起,小鱼……很孤单吧?” “我很想你。”虞尽欢很焦急地向前扑上去,“我很想你。” 那人的眼里流出血泪,“我心脏疼,小鱼,我心脏好疼……” “怎么会突然疼呢,”虞尽欢崩溃,“到底怎么回事。” 她伸手去触碰他的心脏,却从自己碰到的那个地方开始,一寸寸烟消云散。 下一秒身体一轻,意识强制回笼,虞尽欢被人拉回长椅,这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醒醒!醒醒!”寻琛放大的俊脸就在眼前,他焦急的表情不似作伪,额上因为剧烈奔跑冒出了层层汗水,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雾听不真切,直到他着急地开始拍她的脸,才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 周围的一切再度变得可感。夜晚,马路,汗涔涔热腾腾的寻琛,以及他即将要掐她的人中的动作。 “……我没事。”虞尽欢惊醒过来,拦住了他的手。 寻琛绷紧的身体忽然松懈了下来,他瘫倒般往后靠坐,随即抬起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脸,手掌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着。 两人一时无言。虞尽欢沉默了会儿,拉了拉他的袖子,真诚地说了句:“谢谢。” 寻琛迅速坐直身体,拧着眉斥道:“你在想什么!怎么跑到马路中间去了?” 虞尽欢愣了一下,似乎没见过寻琛情绪起伏这么大的时候,低头尴尬道,“有只猫跑到马路上了,我想救它。” 寻琛目光松动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他严肃道:“不管什么时候,自己活着是最重要的。救别人的时候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虞尽欢点点头,手心被人塞入一瓶冰冰凉凉的柠檬蜂蜜水,她怔了下又将水递还给他,“你累了吧,刚才跑得那么快……给你喝。” 寻琛摇头,这次将瓶盖拧开又递给她,“解酒。” 潜藏在瓶盖里的蜂蜜注入瓶身里的柠檬水,虞尽欢喝了一口,甜的。 寻琛问:“司机怎么还不来?” 虞尽欢道:“可能路上出了什么事吧。” 不知何时,隔壁公园湖的湖面悄悄亮了起来。一抹晨光洒在绸缎般的湖水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斑,倒映在两人的瞳孔里。一只水鸟从湖面迅速掠过,激起一点涟漪。柳树间几只早起的鸟儿吱吱作响,一切都是那么静谧而美好。 “天亮了。”虞尽欢喃喃。 寻琛支起手,抬头看向日出的方向,犹豫了一会儿,主动说:“我喜欢日出,不管夜晚发生什么事情,总是会照常升起。” “是么……”虞尽欢感到有点困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只胡乱接道,“那太阳可真坚强……” 寻琛低声道:”其实人也一样。” 女人刚刚满脸泪水的神态浮现在眼前,他不自觉抿了抿唇,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对是否要接下去说这段话有些犹疑,但还是开口道:“我每次遇到什么事情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喜欢看日出。所以——” 看了这场日出,就把不开心的事忘了吧。 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因为肩膀上忽然靠上一个脑袋的重量。 寻琛心下一惊,下意识一躲,就见虞尽欢差点摔到地上,又赶紧用肩膀去接。虞尽欢的脑袋晃晃悠悠,终于踏实地落在他身上。 “……” 寻琛没再出声。 湖与天交接的地方被染得通红,朝霞是如此壮丽威严,将黑暗一点点揉碎,又将光明撒满人间,而肩头的人睡得酣甜。 寻琛调整呼吸,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杨柳低垂,晨光熹微。两颗脑袋渐渐无意识地靠在一起,远远看去,并成一个爱心的形状。 - 再次醒来,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虞尽欢是被周围的人晨练的声音吵醒的。清晨的湖畔,撞树的、开背的、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娘都开始各显神通了。 寻琛在她旁边睡得像猪。这就是当代大学生的睡眠质量。 虞尽欢将人推醒,寻琛睁开眼还有些茫然。 “我手机没电了。”虞尽欢看了看自己报废的手机。 意识到司机可能真的不会来了,寻琛甩了甩脑袋,打开打车软件递给她:“输一下你家地址。” 虞尽欢输了,等车来的这会儿,她看向寻琛正在甩被她压得发麻的半边肩膀。 寻琛犹疑着,还是问了,“今天……是有什么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接到她的时候她浑身滚烫,一直说痒,锁骨上现在都有被她挠出的道道血痂。 “嗯?”虞尽欢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随后道,“嗯……有点,最近状态不是很好,只是一些并发症,不要紧的。” 他看向她的眼底有复杂的微光在闪烁,她像一道数学题,不,比所有的数学题更难解,捉摸不透。 “如果真的发病了,我会帮你。”他忽然道。 常年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对一个曾向他释放过善意的人见死不救。最重要的是看过她难受的样子,他莫名生出了好多好多的不忍心。只是一点点并发症就这么难受,他担心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独自一个人承受着他难以想象的病痛折磨。 虞尽欢有点意外,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同意,但很快畅快又促狭地笑了一下,“你是答应我了吗?” 虞尽欢问出这句话时几乎是翘首以盼地等着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如果只是单纯地说要维持一段金钱关系,以寻琛的性格铁定会拒绝。但是她卑劣地利用了他性格底色中柔软而善良的一面,她猜测寻琛不会“见死不救”。果然他今天就要同意了。 谁料寻琛严肃道:“我希望你可以和你丈夫离婚。” “……” “你什么意思?”虞尽欢再次开口时声音飘忽。 “任何危险的关系都是错误的。”寻琛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连气息都是克制的,“如果你要找我,就只能找我,不准找别人。”寻琛又强调,“只要你同意这点,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不管我在做什么,几点,我都会赶来你身边。” “……”虞尽欢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怪人。 虞尽欢没有再回答,长长的沉默在两人周围凝成实质。 直到一辆豪华专车停在了路边。穿着正装的司机下车来给她开门,寻琛没再强求她的回复,而是轻轻推了推她提醒:“打的车到了。” 她上了车,从车窗里看到寻琛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直到很久后他才扫了辆共享单车,骑走了。 - 虞尽欢坐在车上,揉了揉浑身起的鸡皮疙瘩,在手机上随手给寻琛转了几千块钱。 寻琛没收,转账记录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两人的聊天对话框里,成为了今天加上微信后唯一的聊天记录。 后面几天,虞尽欢不敢再去会所了,而是去看了妈妈。 虞尽欢的母亲孟梅4个月前忽然暴瘦,去医院查了一通,才发现是胰腺里多了个血块,医生说是胰腺癌。明明能正常吃饭,胃口也还好,但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已经连续掉了近30斤,而今形销骨立,在首都最好的肿瘤医院VIP病房供着。 虞尽欢带了一束百合花和孟梅最爱吃的水果去看她,走进病房前仍做了一次心理建设。这几周每次见妈妈的情况都不太好,虽然孟梅自己很乐观,但是虞尽欢仍有些难以面对。她深呼一口气,露出了个笑脸,才用一袋水果顶开了门,开心地喊:“妈——” 孟梅带着个帽子站在窗前看风景,抿唇一笑,“我刚就看你车开进地库了,还以为不是你呢,连个微信也不给我发。” “这不是给你个惊喜嘛。”虞尽欢撒娇。“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都挺好的。医生今天早上也来查过房了,说现在国外又有新技术,积极治疗的话陪你久一点不是问题。” 虞尽欢的鼻子几乎是一下子就酸了,她匆匆别过脸,笑道:“那当然啊,还没看到我再婚生子,你怎么放心丢下我。削皮刀呢?我给你削个梨子。” 孟梅指了指削皮刀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就是最放心不下你,说起来也30岁的人了,行事跟个小孩一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生活上也一塌糊涂,一日三餐没个准点,白天不醒晚上不睡,又不会做家务又不会做饭的,我走了都不安心。” 虞尽欢削梨子的手微微抖:“我就是故意让你不安心,这样你怎么舍得走。你要是走了,我反正也就不活了,跟你去算了。” “又说傻话。”孟梅嗔怪,“你都这么大了,妈妈真走了又怎么了?日子还是继续过。” “过不了,过不了一点。你要是害怕呀,就可得赶紧恢复起来。”虞尽欢笑了下,给孟梅插了块梨,“多吃点。天气变燥了,润肺。” “哎,”孟梅叹气,“我就是担心你。害怕你走不出来。” 气氛微滞,“我这不是挺好的么。”虞尽欢笑,“人家都羡慕我呢,有钱有颜死老公。” “好不好的,妈妈还能不知道吗。”孟梅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几乎是一瞬间感觉到被看穿的狼狈,虞尽欢低头不语。 孟梅又道:“你才29岁,正是人生的朝阳阶段。要多尝试,知道吗?遇到喜欢的,也要勇敢迈出那一步。我们欢欢,应该是最自信最洒脱的,不要害怕受伤。随时都要有从头再来的勇气。” 孟梅做了个加油的姿势,“就像妈妈在对抗病魔也是一样,你也要加油,给妈妈做榜样,可以吗?” 虞尽欢被她的动作和语气弄得忍俊不禁,但又无比感伤。 再待下去就要哭了,恰逢护士进来换药,虞尽欢问:“季医生现在空吗?”</p >“空的,我带您去找他好了。” 穿过长长的医院回廊,虞尽欢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季庭云正在里面反复地用酒精搓手,见她来了眉目化开:“今天有空?” “别搓了,都秃噜皮了。”虞尽欢吐槽他的洁癖,“有什么用,你这到处都是细菌吧。” “坐吧。”季庭云笑了笑,“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的。” 两人沟通了一下孟梅的病况,季庭云用手指着片子上一团黑乎乎的肿块对她说:“化疗也做了。现在效果就一般,坏的细胞虽然被杀死了,但它们复制蔓延的速度很快。好的细胞也死了不少。照这样下去,可能最多一年。” 虞尽欢呼吸都停了,问:“没别的办法?” “倒是有一款德国进口的特效药,但是副作用很大。临床上的数据也不是特别多,价格也贵。你看你要不要尝试。” “试。”虞尽欢没多犹豫。 “不需要问问你妈妈?”季庭云讶异,“你能做这个决定吗?” “不需要了,我定就可以。” 季庭云点点头,“如果副作用比较明显,你能接受吗?” “机遇与挑战并存。” 季庭云失笑,”是你的风格。”又问道:“最近听阮医生说,你很久没去她那里复查了?” 阮医生是虞尽欢的心理主治医生,和季庭云是同校不同系的同学,两人颇为熟稔。虞尽欢选择这位姓阮的医生,也有季庭云的举荐。 虞尽欢转移话题:“没必要去吧,我也有在好好吃药,好好治疗,等状态再稳定一点我会去的。谢谢关心啊。” “你呀。”季庭云失笑着摇摇头,“客气话说了一大堆,对自己依然很差。” 从季庭云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虞尽欢回到家洗了个澡,尝试着自己把衣服丢进洗衣机清洗。结果过了一会儿洗衣机出了故障,虞尽欢拍了拍洗衣机,又踢了两脚,毫无反应,拿出了个说明书对了半天,才弄明白是口袋里有纸巾把洗衣机干报废了。好不容易打开舱门,里面吐出一团黑乎乎的水,白衣服被黑裤子染了色,看都没法看。 她盯着那团皱巴巴、黑溜溜的脏衣服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这团混色的衣服一样,布满褶皱,千疮百孔。 她想起一些画面,比如和阮医生的初次见面。 雪白的诊室里,她与一位姓阮的医生分立两边。她记得自己的双手一直放在膝盖上用力地绞着,心跳跳得很快。 阮医生给她倒了一杯水,告诉她别紧张,只是当做朋友一起聊聊天。随后她一直试图在聊天的过程中插入一些隐晦的提问,但虞尽欢的防备心很强,常常沉默。 一个小时的诊疗时间很快过去,心理咨询的进度几乎为零。最后的最后,阮医生忍不住问了几个进攻型的问题: “前夫死后,你哭过吗?” “没有。” 很快速、轻巧、果决、不加思考的回答。 阮医生略一沉思:“我换个问题。” “你想过自杀吗?” 长长的沉默。 虞尽欢望着窗外的树梢。春天到了,两只小鸟在枝头用喙部互相梳理羽毛,随后一只振翅高飞,扑闪着划过灰暗的天空。 “……有。” 落地窗外的天空和那时一样,或许首都的天气本就是如此。虞尽欢将染色的衣服丢入垃圾桶,去冰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饮尽。 冰水滑入喉道,虞尽欢面向转角的穿衣镜,自嘲地笑笑。 距离第一次看心理医生到现在,她没有再去复查过。最近几天失眠的症状有所加重,以往的一片安眠药起不了作用,虞尽欢自作主张加到两片。仔细想起来,最近一次睡了个好觉,还是那天靠在寻琛的肩头。 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对疼痛的感知也在减弱,腿上多了好几个可怖的淤青,但她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是什么时候撞的。 只有一处撞得比较狠,青红的瘢痕开在雪白的大腿上,像是一朵靡丽的红色山茶花,虞尽欢看着它,再用力按压下去,在细微的疼痛里才感受到了一丝活着的快感。 没有长成健康的大人,没有让父母放心,没有过好自己的生活,她就这样活到了三十岁。 如果特效药的尝试失败的话,她就会在一年的时间里,先失去爱人,再失去母亲。 心脏加速跳动着,她细细感受这久违的恐慌,自保的身体机制再次筑起高墙,她必须在这一年之内,让自己和母亲都康复。 或者干脆一起死掉。 她看着镜子,缓缓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别扭的笑容。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脸,过了会儿将眼睛弯起来,笑肌慢慢牵动嘴角,笑意渐渐散开,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这一刻,她意识到,她和寻琛根本不合适。 这种过于认真的人,她根本招惹不起。 10. 第 10 章 如果说有一天真的要死,那么死之前虞尽欢只剩下一件还放不下的事。 虞尽欢给顾筝打了个电话,看了看她周围的环境,问道:“事情有眉目了吗?” 这段时间频繁梦到前夫骆承阳,她疑心是他在给自己托梦。所以便试着让顾筝帮忙查了些资料。 顾筝揉揉眉心,“确实有点蹊跷。你给我看的那些体检报告显示他都非常健康,作息规律,身体素质良好,连心理健康测试都是高分通过,猝死的风险非常低。但是……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毕竟意外总是会发生。” 虞尽欢点点头,“我知道。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毕竟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差了。还是要辛苦你帮我从当时他离世身边的医护人员查起。还要他去世的那些档案,不知道为什么,我身为配偶一点也看不到。这实在不合理。除了人为阻拦,我想不到什么理由。” “行,我有数了。只是我必须要多问一句,小鱼,”顾筝像是要穿过屏幕看穿她的灵魂,“如果事情真的如你所想,你打算怎么办呢。” 虞尽欢沉默了会儿,坚定道:“我要让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我问的是你。你有多久没有去复查了?” “……我很好啊。每天跟你们一起玩,那些不开心的事早就忘了。真不用担心我。我也是问过心理医生的意见的,她认为我可以降低复查频率。” 顾筝看着她眼底的青黑,“你不用骗我,骗我没有用,除非你连自己都能骗过去。你老实说,你有几天没睡觉了?你这样下去绝对、绝对会出事。等周末我和子衿陪你去复查,你不准再推脱。” “再说吧,”虞尽欢没放在心上,“行了,晚上会所见,挂了。” - 另一边,寻琛回到学校宿舍,寝室里只有室友裴屿扬一个人,一看到他就扑了上来,哀嚎道:“终于抓到你了。你知道我被这玩意儿逼得有多疯吗? 裴屿扬说的是这次的省大学生的机械创意大赛,这次的主题是“人与机器”,这个主题比较宽泛,几乎所有类型的设计都能往里套。寻琛几乎是一下子就想到了童年的一个幻想。 在寻语棠摔倒以后,幼年的他曾在课后用草稿纸画出过寻语棠长出机械腿的样子。未来的机械工具一定不再是身外之物,而是成为身体某一部分的延申。人类通过更换衰老的器官为机械配件,在一定程度上会实现永生——这是他对未来的大胆畅想。 目前市面上的假肢大部分是刚性结构,需要靠残肢去带动假肢,对残肢的磨损很大,费用也高昂。寻琛幻想可以通过加入电机主动驱动,再结合传感器,让穿戴的人可以自主控制假肢——如果能成功的话,他有自信拿下一等奖。 这个比赛含金量很高,对本年度评院士奖学金很有帮助,拿到省一等奖的队伍有可能能进国赛。寻琛冲着奖金去,裴屿扬冲着奖项去,组队各取所需。 裴屿扬挠了挠头,“反正你被我抓住了。接下来几天你得早上带我车螺丝做机械件,下午陪我写代码调参数,晚上有空我们再一起焊电路板……直到这次比赛圆满结束。” 寻琛失笑,“行。但是晚上我要上班,下了班学校都门禁了,我白天多干点。” 两人前期对方案已经有过基本设想。接下来几天寻琛白天上课或者泡在工训中心,夜晚去会所上班,每天只睡3个小时。 寻琛忙得昏天黑地,但他心里很踏实。学习真的是一件最简单的事,它对每个不同起点的人都是公平的,付出努力就能得到汇报,让他感觉到无比安心。 生活原本该是这样的,虽然偶尔倒霉,但是他都能忍受。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努力地生存着、生活着。他不断地想安慰自己这段时间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失败了。 虞尽欢已经将近十天没有找过他了。 为什么?寻琛想不通,他明明说过他可以提供帮助,为什么虞尽欢的包厢里还是源源不断地进去新人。 有他一个还不够吗。 这两天他在实训的时候也反复地掏出手机去看,微信页面总是空空如也,id为一条小鱼的人没有发来任何消息,反倒是他,一边车金属件一边看手机,差点把手伤了。 上次一别后,他还不知道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后面还有没有不舒服,他想关心两句却没有机会。唯有一次在会所的楼梯上交错而过,寻琛刚要开口,就见虞尽欢点了个头,非常冷淡地路过了。 林子墨一直陪着卢子衿,包厢里的情况他都知道,他不遗余力地向寻琛八卦着,每天和虞尽欢的话题搭到一起的都是不同的人名,直到有一天,那个人名突然变得固定了起来。 “会所来了个新人,你知道吧!贼纯,第一次下海,也是你们首大的学生!叫什么……徐楠!你认识不?”林子墨很兴奋,“你别说,你们长得是一个类型的,他个头也高,说是练体育的,那大肌肉块子!不过我觉得练成那牛蛙样也不是很好看哈,还是你这样的刚刚好。” 寻琛手心一紧。 更衣室里,他第一次见到徐楠。确实如林子墨所说,个高,浓眉大眼,身上一股学生气,但和他不同的是,徐楠很开朗阳光,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不像其他人听信一些离谱的传言就远离寻琛,而是主动过来和他搭讪,说自己在体育学院踢足球,问寻琛是哪个专业的。 “机械的。” “噢,”徐楠挠挠头,“机械分儿挺高啊,学霸哥。以后我就吹我在机械也认识人了!加个微信呗!”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晚上寻琛睡前看朋友圈的时候,看到徐楠发了条伤春悲秋的朋友圈。 【一晚上推杯换盏,热闹是假的,心里空落落是真的。】 背景是A888的包厢,寻琛反复放大看,从照片的角落里找到了虞尽欢露出来的半截手指。 两人坐在一起。 再一刷新,朋友圈多了个红色的小点。 “一条小鱼”赞了“徐楠”。 第二天上班寻琛的黑眼圈更大了,林子墨心疼地瞧了一眼:“实在不行你辞职去做家教吧,多找几个小孩也能赚这么多钱。你看你现在的样子,简直是拿命赚钱。” 寻琛不语,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干了。 最近一楼的生意一直很好,寻琛忙到下半夜收拾酒杯准备下班,就见徐楠慌里慌张地从楼下冲进工作间大喊:“来人啊!杰哥!杰哥在哪!杰哥救命!出事了!A888的客人她……她!” “她怎么了!”寻琛一把冲上去揪住了徐楠的领口,狠厉道:“说话!” 徐楠被吓得目光都不聚焦了,咽了口唾沫才道:“她突然倒在地上浑身抽搐,都快翻白眼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好吓人!” 话音未落,寻琛扔下徐楠,冲了上去,满脑袋里只有一句话。 她发病了。 心脏紧紧揪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上楼的,一切过程中的记忆都很模糊,只记得自己推开A888的门,看到虞尽欢倒在地上,顾筝和虞尽欢围着她神色紧张,他一把冲了过去推开那两人,颤抖着单膝跪在地上,脑袋里只有她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如果发病的话,可能会口吐白沫,七窍流血,五感尽失,变成废人吧……一想到自己还那么年轻漂亮,就要变成一个失能的植物人,我就难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似笑非笑,眼底却流露出一丝哀伤。 虞尽欢现在就躺在他面前,浑身还在不自觉地抽搐,她流了好多好多汗,身体滚烫,嘴唇微张着,炙热的吐息从里面散出,能看到一点红艳艳的舌尖,一双眼睛又湿又红。寻琛摸了她的额头,感觉都得有40度。 寻琛握着她的手,颤着声音说:“我来了……我来晚了……我怎么帮你?我该怎么做?” 虞尽欢努力聚焦目光在他脸上,终于认出他:“寻琛……” “是我,是我。”他反复道。 虞尽欢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用尽全身气力道:“不要你,你走。” 她咬着牙,忍着身体深处的剧痛与空虚,想了半天才想起那个名字,“叫……叫徐楠来。” 寻琛掰过她的脸强迫她看他,目光哀痛,“我不行吗?” 这时顾筝打完了电话走近一步道:“再坚持二十分钟,家庭医生马上到。” 虞尽欢点点头,她闭上眼睛,将自己缩起来,缩到角落,秀眉紧紧拧着,捂着小腹,嘴唇已经苍白到没有血色。</ p>“她怎么了?”寻琛扭头问顾筝。 “不用担心,一点小毛病。”顾筝道,“要么你去帮她把那个徐楠叫进来。你出去。过一会儿也能好。” 寻琛看着她,忽然下了决心般道:“你们出去。” 顾筝:“?” “出去。我来帮她。” 卢子衿与顾筝对视一眼,“你确定?你不是拒绝过她了吗?你别看她现在疼,过一会儿她就好了。再说了家庭医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她再坚持一会儿就行。” “你没看到她已经痛成这样了吗?!”寻琛忍不住大吼,又压抑住脾气低语道,“她帮过我,我不会害她的。求你们了,你们先出去。” 顾筝点点头,“行,那你试试。但是她现在这个阶段比较脆弱,你小心点。” 两人走了出去,虞尽欢已经痛到神志不清,整条裙子都快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体的曲线上,她咬着唇,不时从嘴唇里泄露出一丝痛苦的低喘。 寻琛掰开她的嘴,将手掌抵进她嘴里给她咬着。低声问:“我该怎么帮你……” “你走。”虞尽欢将他的手吐出来,舌尖擦过手指又湿又热,她喘息着,“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寻琛执拗。 虞尽欢头快裂成两半,疼得无法跟他好好说话,只道:“快滚啊。叫你……滚,听见没有。” 寻琛弯下腰,忽然躬身将她紧紧拥进怀里,“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皮肤相接触的一瞬间,身上那种痒到发痛的感受瞬间缓解。源源不断的热意有了发泄口,寻琛的皮肤比起来简直就是冰块,虞尽欢难以拒绝。她主动贴上去,双手搂上去,不由得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寻琛知道自己做对了。 但很快,那股子舒服劲儿就过去了,虞尽欢短暂地被这个拥抱满足过后,骤然生出的是一种更强烈的不满足。比刚才更汹涌,更疼痛,她猛地推开他:“不要抱我!” 寻琛不明所以地凑过去,脸上很快被赏了一个巴掌。 虞尽欢看着他,声音虚弱却字字珠玑:“叫你滚,听不懂吗?” “为什么?!” “因为我给你的机会就这一次!”虞尽欢喊道,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滚不滚!再不滚我就!我就……唔!” 寻琛用力亲了上去。 唇对唇的磕碰像是打架,他撕咬着那唇肉,像是小狼崽第一次吃到生肉那样兴奋。虞尽欢本来应该感受到疼,如此粗鲁的亲吻本来不是她的癖好,却在疾病的作用下只觉得爽,但她没有力气回应,全身的力气已经在刚才那一吼用完。她只好被寻琛予取予求地锁在怀里,被他啃着,咬着,磨着。 好一会儿,寻琛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抵住她额头,问:“这样舒服一点吗?” 虽是问,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几乎肯定的答案。虞尽欢抖得不像先前那么厉害,安静了下来,身子软在他的怀里。 虞尽欢嘴唇被咬破,说话的时候就撕裂开来,淌出几滴血,“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寻琛坚定道,“我早说过我会帮你。你是我的恩人。” 真是一个好孩子。 为了那么一点点举手之劳的帮助,记到今天,在一个要他违背原则的女人面前,这么羞耻的场景下,还愿意去帮助她。 她那一点点不忍终于还是没能拦下事态的发展。 虞尽欢将脸埋在手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把事情搞得这么糟糕。她明明已经决定不要再去强迫寻琛了,明明已经决定随便再找另外一个人满足一下需求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寻琛还会站在这里,还会在她面前,甚至如此坚定地对她说:我不会后悔。 但一切已经发生。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 既然后悔已经来不及,虞尽欢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何况寻琛本来就是她的首选。 就一次,就这一次。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抬起水润的眼睛看她。这次发病比以往来的更猛烈,短暂的亲吻只能是饮鸩止渴,她很快就感受到,熟悉的灼热与疼痛又从小腹蔓延上来,一点一点摧毁她的神智。 “你剪指甲了吗?”她忽然问。 11. 第 11 章 寻琛不明所以答:“剪了。” 虞尽欢几乎是颤抖地抓住他的手,抵住自己的小腹,用行动暗示他、命令他。 寻琛浑身过电,抖若筛糠。一张俊脸又潮又红,几乎是难以置信抬起眼看着她。 虞尽欢目光平静,但抖着的身子和微红的眼睛泄露出了一丝脆弱。 无声的对峙。 这太不礼貌了。 不仅对她不太礼貌,对她的丈夫也不太礼貌。 可他已经答应了帮她。 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一个三观正道德强的人,都不应该看着自己的恩人病倒在自己面前。否则和狼心狗肺的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医生在救助病人的时候难道还能有什么非分之想吗?他们看到的应该是患者的痛苦,所思所想的是运用自己毕生所学去帮助患者,绝不可能纠结一分一秒。而患者的丈夫只会感谢他们。 同样,对患者而言,她现在也一定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臣服于病痛的折磨。有些患者甚至会出于自我保护意识,忘掉每次发病中的不愉快经历。 眼前这具躯体不应该有性别,只是一堆碳元素罢了。 对,碳基生物的本质就是一堆碳元素。他在生物课上学过。 寻琛是理科生,生物也学得不错。他伸手握住一块髋骨。 正如教科书上所言,这是一块光洁,完美的不规则骨,骨头微微凸起。 皮肉贴在骨头之上,皮肤薄得要命,稍微一碰可能就会有指痕。 她的裙摆散落开来。 好可怕。 他想不出更多形容词,脑子炸成了碎片,搅成了浆糊。电流胡乱蹿着,连带着寻琛的手指也被电麻。 一切都结束了。 寻琛额上滴下冷汗,滑落到他光洁如玉的下巴上,他几乎要用尽全身气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发抖。余光瞥见虞尽欢抬起头,下颌和脖颈连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虞尽欢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把寻琛的胳膊抓伤了,他的手掌抵在她的嘴里,被她撕咬得鲜血淋漓。 她下意识发了抖,松了手。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好像原始人一样可怕。 “对不起……”她喃喃道:“这真是个意外……” 寻琛暗下眼睛,舔了舔唇上的伤口,温热的血腥味犹在,刺痛着他的神经。 “我赔偿你吧。”虞尽欢努力正了正神色,“对不起,这件事责任全部在我。你要多少钱?” 旖旎的气氛一下子消散殆尽。 寻琛低声道:“是我自愿的。” 他似是忍了一下,但没忍住,还是问了,“我说过,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可以帮你。可你今天那么难受,为什么……” 他顿住了,他有些说不下去。 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这么多天不联系我?为什么还要见别的男人?其实有太多话想问,但仔细一想似乎哪句也问不出口。 虞尽欢扶着寻琛的手臂站起身,有些尴尬,不知道为什么,裙子的后面一片全部是濡湿的,她整个人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双腿打着颤道:“谢谢你啊……能不能先把你的外套脱给我?” 寻琛很快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虞尽欢将衬衫寄在腰上打了个结,手一直在抖,这个动作就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酸软着身子道:“上次我在气头上,对你说了不好听的话,别放在心上。我只是不想接受这种单方面的人情帮助,我也还不起。我还是比较喜欢包养简单一点的金钱关系……别那么看我。” 她挽了挽头发,逃避了下视线,“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吧?以后我也不会找你了,你自由了。” 她道:“我已经找到新的药了。他叫徐楠。下次介绍你们认识。你要好好读书。嗯……还有你那个什么比赛,加油。” 她道:“我的家庭医生到了,我先走了。” - 第二天白天,虞尽欢立刻赶往了阮医生的心理诊所。 “这到底怎么回事?!”她坐在椅子上,反复地去抠指甲上的一点死皮,焦虑道:“我怎么会这样?” 阮医生道:“你可算是来了啊。坐,先喝杯水。” 她将一杯温水递过去,“我让你一周一复查,你数数几天没来了——上次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对性方面的感知和渴望只会越来越强,当然肯定不止是这一方面,身体上许多其他的变化,你肯定也能感受到。” “这次真的不一样。”虞尽欢将头埋得很低,“以前我只要自己解决一下就好,但是……但是……” “又痒、又痛,又热,还哗啦啦地流水,很可怕,是吧。”阮医生瞥她一眼。 虞尽欢痛苦地埋脸,“我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阮医生看她一眼,“这次怎么办的,以后也都怎么办。” 虞尽欢的呼吸沉甸甸的,“是……必须得是同一个人吗?” “那没有。是谁都可以,关键看你生理性能接受谁。”阮医生劝道,“但如果一直压制的话,只会越来越严重,到时候就不像今天这样很轻易地就解决了。而且还会引起很多其他的病发反应,过敏、休克……其实就是免疫力变得低下,任何一个小毛病都有可能要了你的命。” 虞尽欢弱弱道:“这是人类能有的疾病吗?” 阮医生温和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篇sci一作论文那般赏心悦目,“这很大一部分是你的心病,逐渐发展成的生理性后果。所以你不要讳疾忌医,物理性的干预和药物干预、心理咨询都要同步进行,你的症状既然加重了,以前的药物也不适用了,我会给你开新的药——对了,我听说孟老师最近开始用进口特效药了。她都有勇气在这个年纪赌一把,作为她的女儿,你怎么能轻易放弃?” 虞尽欢想到了母亲孟梅。一开始她没有询问过孟梅的意向,就定下要使用特效药,本来担心孟梅会很抵触,毕竟特效药的风险非常大,没想到孟梅非常平静地就接受了。 “我要多陪我女儿几年。”那天阳光正好,孟梅看着她,目光如沐,“我要为你勇敢一次。” 第一轮用药过后孟梅反应很大,恶心眩晕呕吐轮番上阵,每日清醒时长不到四个小时,最近一次虞尽欢去看她的时候,忍不住趴在她病床边上哭了鼻子。但孟梅一次都没有在她面前展现过不舒服,总是用和煦的笑容迎接她,一次都没有。 “为你妈妈也勇敢一次。”阮静娴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答应我,下礼拜如约复诊。” 虞尽欢驱车离开诊所,路过一幢幢砖红色的复古洋房时,才发现自己路过了首大。 首大是全国的知名学府,历经百年岁月沉淀,红砖青瓦,托举了一代代国人的凌云之志。 很少有人知道,虞尽欢也曾在首大的动画专业求学过一年。 她靠着自己的校友卡驱车进了校园,一路上郁郁葱葱地树木整齐的排列开来,到处都是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虞尽欢看着他们,仿佛隔着这些疏离的面孔看向另一张脸。她这才忽然发现,自己和他们之间隔了一整个青春。 车子头也不回地路过艺术系的大楼,驶向了机械工程学院。虞尽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但在她还未想明白的时候,她就已经来了。 机械工程的大厅是沉稳的蔚蓝色系,厅里挂着一幅书法,上书“铸器兴邦,格物致远”,往下看去,一排排建国以来有着重大突破与贡献的工程师们的照片整齐地排列着,虞尽欢看到最后,停下来。 那是一面公告栏,公示着机械工程学院上个学期的一等奖学金的入围者。 寻琛的个人资料赫赫在目。 照片上的他一身正装,剑眉星目,目视镜头,手上捧着一张荣誉证书,嘴角微弯。 虞尽欢见过寻琛身份证上18岁青涩的模样,见过寻琛20岁被金钱压得喘不过气的眼神沉郁的模样,独独没有见过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模样,她一下子看得有些入迷,手指滑过照片上寻琛的脸,不自觉地拿起手机对着它拍了一张。 往下看,是寻琛长到吓人的获奖履历,和高到不可思议的排名和绩点。 从高中时期各种竞赛的金牌,到上大学后学科专项赛事的一等奖,一条条罗列下来,比其他入围者的简历要长出一大串。 身后冒出两个女大学生兴奋的声音,“快来和大神打卡,这公示下礼拜就撤了,快点快点!” 虞尽欢给两人让了一步,两个小姑娘挤在公示栏前,对镜头比耶嘟嘴了半天,其中一个抱怨道:“有这么厉害吗,大中午的从东门跑到西门就为了看你男神一眼,我都快晒死了……” “你懂什么!”另一个女生道:“只要是他参与过的比赛,第一就永远是他的。你知道这次国赛竞争有多激烈吗?全国那么多的研究生博士生济济一堂,只有他大二就能代表学校参赛,虽然不知道最后结果如何,但他真的是天降紫微星,感觉以后说不定毕业了就会被国家招走,再也见不着的那种……” “听你这么说是有点厉害,但是……这人人品不行啊。这张照片美颜也太过分了吧,他怎么只给自己p图不给同伴p啊……” “什么美颜?!”女生气鼓鼓道:“你简直是在侮辱他!这是央妈出品的官方镜头拍摄的官图!原图直出啊!他本人就长这样!” “你又没见过,”第一个女生不服,“怎么可能有人长这样!” ……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虞尽欢在旁边默默搭了一句话,“我见过。” 两个女生齐刷刷地回头看她。 虞尽欢老实地点头,“他本人确实不长这样。” “你看吧!我就说怎么可能有人能……” “比这个帅,”虞尽欢诚恳道:“他不太上相,而且他有185,这照片拍矮了。” “……” 虞尽欢给迷妹留了十斤幻想,拂一拂衣袖轻飘飘离去。 - 虞尽欢决定积极治疗。 她从未如此认真地对待过自己的病情。 这次发病的反应着实是吓到了她。来势汹汹,难以抵挡,容易犯错。寻琛太好,也太善良。虞尽欢总是在罪恶与欲.望之间被反复拉扯。好在徐楠出现了。 徐楠是个体育生,肌肉遒劲,生机勃发,一天天的使不完的牛劲。他笑起来阳光开朗,和寻琛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但莫名的,眉眼之间却有一丝相似。她把他叫到咖啡厅里面聊,单刀直入:“有最近一年的体检报告吗?” 徐楠说有,拿出手机查找着。虞尽欢耐心地等着他,手机里忽然闯进一条消息。 【寻琛】:这两天有不舒服吗?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条文字消息。 虞尽欢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桌上,单手拖着腮,看向对面的青年,徐楠找得有点着急,脑袋上一根发丝儿都翘了起来,随风晃晃悠悠的。她看了会儿,手就有点痒起来,她很想把那根呆毛按下去,但忍住了,转而对他笑笑:“别着急。” 徐楠有点脸红起来,找出一份,“这是我一年半前的上大学时的入学体检报告,没有更近的了。” 虞尽欢点头道,“这个就可以。” 她看了几眼,真是没有比这个更年轻,更健康的身体了。徐 楠各项素质都远超常人。各类传染病的项目也都做得很齐全,意外的是居然还测了精.子活性,她不禁挑眉:“你们上大学还测这种项目?” 他嘿嘿一笑。 奇怪了,一本堪称完美的情人体检报告。虞尽欢原本还想着说有几个常规体检不太会做的项目,要叫他去补一下,没想到根本不需要。 虞尽欢没看出什么问题,便点头道:“我这边的需求是一周一见,可以配合你的课表。你有什么诉求?” 徐楠很快道:“我想要学院的明年年初国外交换项目名额,一个月10万的零花钱,以及接下来全运会的入场券。” 虞尽欢想了想:“最后一个有点困难。” “姐姐尽力就行。”徐楠露齿一笑,“我相信姐姐。” “好,”虞尽欢也不含糊,“我会给你我能给的一切。那我回去准备一下合同。争取下个礼拜签掉。” - 寻琛患上了手机焦虑症。 只要是清醒状态,手机必须要在他身边触手可及的位置,屏幕一亮他就忍不住去看,有时是在浴室,有时是在组会,有时是他刚上机床轧钢轧到一半…… 但他从不知道手机的骚扰信息可以多到这种地步。 第一百零一次看手机,裴屿扬一把将他按下了,怒目瞪他:“看看墙上的安全规章制度写着什么!禁止上机床时使用电子设备!” 寻琛甩了甩头,将人从他脑子里甩出去,终于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比赛中去。 他请了一个长假。 原本像他这样的夜场兼职是没有什么假好请的,要请假的就直接辞退了。不知为何,杰哥这次格外好说话,还贴心地问他经济上有没有困难。 机械大赛的进程很顺利,初步的模型已经出炉。粗糙而冰冷的金属骨架立于台面之上,却折射出未来医学界蓬勃的希望。或许有朝一日,寻琛的这个不成熟的作品会引发一项能改变残疾人生活的新产品问世……一想到这个,他的胸口就泛起一阵滚烫的热血。 尽管在测试的过程中仍然出现了很多问题,但是整个小组的人都十分受鼓舞。在短期内能将一个这么复杂的设计初步落地,离不开每个人的协作努力。 导师也拍拍他的肩膀,喜气洋洋地说:“别太有压力,只要能拿国赛二等奖以上,也算是完成院里领导给我们的任务。” 寻琛没说话,他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简陋的模型,眼底流露出一丝笑意和野心。 他要拿一等奖。 他和小组成员们没日没夜地投入到项目当中,饿了就啃面包,困了就在边上的椅子上睡一会儿。裴屿扬等人根本熬不住,凌晨以后基本上就是寻琛一个人在工作,他望向电脑屏幕和机械足,眼里有痴迷的狂热。 “……你不睡觉啊?”裴屿扬睡前寻琛在干活儿,裴屿扬睡醒了寻琛还在电脑前,不禁发出了灵魂质问。 “不困。我熬习惯了。你睡。”常年保持每日睡眠3小时左右,寻琛已经不太能轻易地感受到困。 “真是天生的牛马圣体。”裴屿扬朝他点了个赞,伸了个拦腰道:“下礼拜就要去比赛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好结果啊。” 闻言,寻琛看了下手机,比赛在南方瑜城举办,起码要走一个星期。寻琛担心虞尽欢的病,但手机页面上空荡荡的一条信息都没有。 寻琛给林子墨发了条消息:哥,我要去外地一个星期……最近A888的客人还有来吗? 林子墨回得很快:来啊,天天来。我现在就在包厢里面呢。 寻琛不自觉轻轻皱眉,又主动给虞尽欢发去消息:在会所? 虞尽欢没有回。 寻琛问林子墨:虞小姐也在吗? 林子墨:在。徐楠陪着呢。 他发来一张剪影,徐楠凑在虞尽欢耳边说话,包厢里光线比较暗,只能看得出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壮硕,一个纤细,有着明显的体型差。挨得很近。 林子墨:这次长假怎么请那么久?走之前请你吃个饭呗,预祝你比赛顺利。 寻琛:好。不过这两天有点忙,走那天喝一杯就行了。 裴屿扬在一边招呼他看实验数据,寻琛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等忙完这一阵天都亮了,手机里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离开首都的最后一天,两人赶在林子墨上班前在咖啡厅见了一面。 许久不见,林子墨白嫩的脸蛋上挂了彩,青青红红的一片。 “这是这么了?” “别提了。”林子墨不甚在意地抹了把脸,“以前有个断了的客人癖好比较特殊,这两天又回来找我,我没同意就把我打了一顿。” 寻琛皱眉道:“报警。” “不用,”林子墨喝了口茶水,“这些人都有关系有背景的,报了警又有什么用。等下反过来诬告我骗钱。左右就是被打一顿,也不要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朋友圈前两天发了几张和徐楠吃夜宵的照片,这客人认出徐楠了!” “……认出他?” “她以前包过他!好小子,骗别人说第一次下海,业务可比我们熟练多了。你知道为什么俩人断了吗?”林子墨说完,没等寻琛回答,就眉飞色舞地自问自答,“因为他发现这个徐楠的体检报告造假,而且私生活极其混乱!” “你说,这个虞小姐要是真的包了他,会不会也被染上什么病啊,哈哈哈哈……” 寻琛猛地站了起来,砰得一声撞到了咖啡杯,棕色的污渍溅了一身,他拿了张纸胡乱地擦着,像擦拭自己一团乱麻的思绪。过了几秒,忽然把纸一扔,行李也不管了,飞奔了出去。 - 12. 第 12 章 寻琛一边跑着拦出租车一边给虞尽欢发消息,咖啡馆和会所同在市中心,直线距离两公里,不远,但是市中心太堵,这个点正是晚高峰,完全打不到车。 寻琛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他只想快一点,快一点到达会所,可到了会所以后呢,这个点虞尽欢一定不在,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她。他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四处张望,像人群中一步逆流而上的乱棋。 消息没能发出去,绿色的对话框前竟然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虞尽欢把他删了。 好半天他才意识到这个事实。他愣了一下,握紧了手机,又迈开腿向街边的共享单车跑去,晚风吹起他的外套,额发高高扬起,他按着铃铛一路逆行到了会所门口,又马不停蹄地闯进A888的包厢。 直到跑到包厢门口,面对着黑黢黢的房间剧烈喘气的时候,他才感受到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茫然。 虞尽欢把他删了。 他联系不上她。 他打开手机,屏幕上有好几个未接电话,三个裴屿扬的,一个导师的,屏幕上方还有飞机即将起飞的信息。他回了电话,裴屿扬着急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兄弟啊!你可算接电话了!赶紧的到机场了没有啊!说好的就去二十分钟呢!这都一个小时了!“ “我这边有点急事……机票能改签吗?我不确定我能赶得上。” “不行!明天早上所有选手必须签到,这已经是首都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最后一班飞机了。作为团队负责人你必须赶到!你现在出来还来得及,我给你叫个专车!” 他听到旁边和颜悦色的导师已经开始骂骂咧咧了,“他在哪?到底在搞什么!平时那么靠谱的一个人!说好的出发前一个半小时在机场碰面呢!所有人都到了,他有没有点时间观念!这么重大的事情怎么跟儿戏一样,叫他马上给我过来!……” 裴屿扬为难道:“兄弟,你听到没,老师都怒了,赶紧的吧。这真的不能开玩笑。你把定位发给我我现在给你叫车……” 寻琛听见了,寻琛把电话挂了。 他跑去找前台的小妹妹,“把客人的联系簿给我。” “寻琛?”小妹妹瞪圆眼睛,“不行!怎么能给你?杰哥交代过这是客人的绝对隐私,一点都不能泄露!” “给我!”他呵道。 寻琛从前向来是客气礼貌,从未对同事露出这种不怒自威的样子。一时间前台妹妹给吓傻了。他却管不了这许多,冲上去在她的柜子里翻找着。 “哎哎哎,你,你……老板,老板!有人造反哪!!” 寻琛从柜子最下面找出一个联系簿来,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常客的信息,寻琛一目十行地翻阅着,从头到尾、从尾到头地看了三遍,没找到。 杰哥气喘吁吁地跑来,“寻琛?你不是请长假了吗?怎么回来了!” 寻琛盯着他:“这上面怎么没有A888客人的信息。” “你想干什么?你把联系簿给我放下!” “我问你这上面怎么没有她的信息!” - 虞尽欢和徐楠约在上次见面的咖啡馆,这里环境清幽,离会所只有两公里,而且包厢特别安静,适合谈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式两份的文件,为了绝对保密,只叫了顾筝和她一起,这么多年,顾筝也一直兼顾着她的私人法律顾问一职。 她这边的合同条件给的很宽松,徐楠一边道:“不用看了,我直接签了就好。”一边仔仔细细地看着。 虞尽欢喝口热乎乎的榛子拿铁,“没事,又不着急。慢慢看吧。” 顾筝在一边查阅徐楠的资料。 包厢里焚了香,还混合着咖啡的香气,纯净典雅的纯音乐缓缓流淌,虞尽欢感到轻松舒适——除了手机里一直被反复打扰。 见徐楠还在认真看,她拿起手机查阅一番,是寻琛一直问她在那,还说徐楠有问题,让她接他电话。 虞尽欢看了两眼,然后面不改色地点击了删除好友。 徐楠看了一遍,扬起个很开朗的笑容:“我这边没什么问题。” 顾筝却在他资料中的一页纸上停留了很久。 - “你真是疯了!A888是我们的黄金用户,她的资料怎么能随便出现在这种本子上!赶紧给我放下!”杰哥喊道。 寻琛上前揪住他衣领,盯着他,“你有的,给我。” 阿杰受不了他这种阴沉沉的眼神,真的忍不住想把人打一顿算了。寻琛凭什么这么跟他说话?可惜虞尽欢点名了要保他,还要他多多关照他,少一根头发都要拿他是问的那种。阿杰觉得烦,他把寻琛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从衣领上掰下来,一字一顿地说,“无、可、奉、告。” 寻琛闭了闭眼睛,转身问前台小妹妹,“今天的预约记录呢?” 小妹妹颤颤地指了指另一个本子,“在那。” 预约记录是对内部员工开放的信息,倒不算什么私密。寻琛很快找到了A888今晚的信息,空的。 虞尽欢今天没有预约。 为什么?她是要去干什么?他们现在会在哪?会在酒店里吗? 徐楠会伤害到她。 这个认知已经狠狠地占据了寻琛的全部心神,就在此时,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想起。寻琛接起,是导师亲自打来破口大骂。 “寻琛!我告诉你!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自私又不听话的学生!四十分钟后你要是没出现在登机口,你就不要参与这个项目了!我会把整个项目的负责人全部换掉!所有的项目书、奖状上都不会出现你一个字!你所有的心血都会拱手相送给别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 “没什么问题。”顾筝仔仔细细地查阅过,“只是你怎么会在新生入学体检里自费加了这么多性.病项目?” 徐楠笑了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之前交的那个女朋友,在发生关系之前……她想要一份保障。我就去做了。” “现在呢?分干净了吗?” “很干净。”徐楠保证道,“可以查我的微信记录、外卖软件、备忘录和手机银行。” 顾筝和虞尽欢都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爱好。顾筝朝虞尽欢点点头,虞尽欢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她走出咖啡厅,窗外的晚霞已经仅剩一丝余晖,她叹了口气。余光瞥见林子墨从咖啡厅里走了出来。 “……子墨?”她喊。 “嗯?”林子墨回头,换了副营业的表情,“小鱼姐姐?这么巧。今天来玩儿不?” “不去了。你一个人?” “没啊,跟琛琛一起。”林子墨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不久前匆匆跑走了,好像是去会所找你了。” “找我干嘛?”虞尽欢好笑道,“我们没有什么必须要联系的事情了。” 林子墨也笑,“好吧,可能他……” 话音一顿。 他看见徐楠从她身后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林子墨敛了神色,忽然想明白了寻琛不告而别的原因。他心中一阵长叹,犹豫了会儿还是不忍心道:“姐姐,要不你去见见他吧。他应该还在会所等你,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今天本来他要坐飞机去南方比赛的,本来说好跟我就喝杯咖啡的时间,不然会赶不上飞机。这小子轴,有什么事没和你说完是不会走的,我怕他一直等在那里。” 虞尽欢讶异,“……行,我去一趟。” - 虞尽欢赶到A888的门口,寻琛整个人隐在黑色里,包厢也不开灯,她不确定地喊了句:“……寻琛?” 那黑影动了。 虞尽欢按了灯,“你找我?” 寻琛哑声道:“我是想跟你说,那个徐楠有问题,他——” 他停住了。虞尽欢的随身小包里插着一叠白纸,上面宋体加粗的“合同”二 字。 “徐楠?”她道,“昂,他怎么了?” “你们签合同了?”他伸手捏住那叠纸。 虞尽欢看了看他,道:“对。刚签的。半小时前。” “你可以单方面违约的吧……”他喃喃道。 “你说什么?”虞尽欢皱眉,“无缘无故我干嘛要违约。倒是你,听子墨说你要赶飞机,怎么还在这里。” “他有问题。”寻琛看向她,目光黑沉沉的,“子墨的前任认出他了,之前他们在一起过,分开的原因是因为徐楠伪造体检报告,还有不洁性.史。” 虞尽欢看向他,目光很平静。 “……你早就知道?” “不,我不知道。”虞尽欢道,“不过我不可能在和一个人签合同之前不调查他。徐楠的身体是健康的,我很肯定。” 寻琛面露挣扎,“有没有可能你只是被他骗了,他——” “寻琛。”虞尽欢轻轻唤他,“不关你的事。” 平静的冷漠永远比凶狠的辩驳更具杀伤力,何况在她短短一句话中,已将徐楠划向她的领域,与寻琛有了你我之分。 这点微妙的区分,让他的胸口一阵阵发涩。 “你比赛的地点在瑜城吗?十分钟前今天的最后一班飞机已经起飞,而你守在这里,就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她打量他,“你知道这个比赛对你多重要,这会牺牲你的前途。” “我……”寻琛感到有些无措,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因为这一切都太异常了,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 虞尽欢用一种看待非常幼稚、不成熟的小孩的眼光看向他。 这眼光让他如芒在背,几乎难以忍受。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不参赛了?就这样失去一切?” 寻琛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比赛每年都举办。但是如果今天晚上虞尽欢跟徐楠真的发生了什么,徐楠真的传染了什么疾病给她,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不论这个人是不是虞尽欢,哪怕就是个陌生人,寻琛在知情的情况下,就无法不做出任何阻拦。 但虞尽欢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无法理解他的行为举措。甚至坐了下来开始玩手机,完全漠视他。这种冷漠让人无地自容,但是寻琛站了会儿,还是开口道:“徐楠的话不能全信,多个心眼也不是坏处。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换个途径再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寻琛。”她打断他,朝他摇摇手机,笑了一下,“私人飞机一个小时后在这幢大楼的顶楼起飞。你确定还要跟我继续废话下去?“ 寻琛怔住。 “好了。”虞尽欢笑笑,“我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没出过社会,没见过男人。他徐楠要想害我,还绝不够格。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关系罢了,他有他的打量,挺好的。” 她看着他,眸光闪烁,“我最怕的,是对我无所求的人。” 寻琛目露挣扎,“可是……” “记住,你是最棒的。”虞尽欢站起来,拍不到他的脑袋,索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祝你前程似锦,比赛顺利。” 她单方面结束这场对话,“会有工作人员带你去做私人飞机。往前走,别回头……以后也不必联系我了。” . 发动机的轰鸣在城市的上空嗡嗡作响。 短短一小时内申请到这条航线,给私人飞机配备机长,虞尽欢无疑动用了昀盛集团的资源。 行李被林子墨从咖啡厅带了过来,成功交接给了寻琛。林子墨拍拍他的后脑勺,“弟,比赛加油,勇夺第一!” 螺旋桨卷起夜风,寻琛趴在飞机玻璃上,从城市上空望下去,会所渐渐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黑点,星星点点的夜灯练成一张大网,很快,连黑点也消失不见。 飞机没入云雾,夜色深沉,他却仍然固执地趴在那里,固执地看着那个小黑点的方向。 仿佛他能看到她似的。 13. 第 13 章 寻琛虽然走了,虞尽欢也把人删了,但两人诡异地没有断绝联系。 虞尽欢的手机每天都能反复收到同一个人的好友申请,而好友申请每次能附带一条自我介绍,寻琛就会利用那行字和她聊天。落地的平安报备、对面城市的天气、小组赛的天气,简短但却事无巨细。 每条消息都很规律,每隔一个小时都会准时准点冒出一个绿色的1来。 虞尽欢假装没有看见,可每次到整点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刷新一下页面,然后看到那个数字顺心顺意地增长1个。 直到几天后这个数字第一次卡住了。 虞尽欢不自觉皱了皱眉,反反复复又刷新了几次,还是没变化。 虞尽欢随手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手机闷哼两声滚进沙发缝里。虞尽欢叉了块西瓜放进嘴里,什么都没说,徐楠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怎么了?”徐楠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虞尽欢神色恹恹地答。 今天是她打算第一次把徐楠带出去过夜的日子。 两人原本约定的就是一周一次,合同签了也差不多快七天了,徐楠心想,按照常理,也该是“翻他牌子”的日子了。 于是他更加殷勤,今晚玩游戏的时候都刻意放水。让虞尽欢一直赢,赢得都有些没意思。 虞尽欢想抽烟,跟徐楠在一起她总想抽烟。她觉得徐楠长得帅,身材好,但没意思,特别特别没意思,索性躲到角落仰头刷手机。 卢子衿开始搞气氛,“怎么都困了?行了行了,后半场开始了。来,徐楠你过来,你坐你小鱼姐姐边上。” 好友消息里还是没有新提示,虞尽欢余光瞥见徐楠走过来,分了他个眼神。 说实话,脸,她还是喜欢的。人,也还是听话的。 左右是治病,是谁又有什么差别。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坐起来支着下巴问:“玩儿什么?” 卢子衿脑子一转,道:“玩国王游戏,国王说什么就得做什么,做不到就喝。” 虞尽欢兴致缺缺:“行吧。” 抽牌了,卢子衿朝边上发牌的小男孩使了个眼色,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国王牌。她笑眯眯道:“在座的啊,顺时针顺序亲吻下一位的锁骨、脸颊和嘴唇,不亲的喝!” 顾筝直接干了一杯,骂道:“我是发癫了才陪你在这里玩这个游戏。整天脑子里就这些东西。” 卢子衿道:“嘿嘿,我自有我的道理。你不玩走走走,跟你的笔记本亲去。” 按照这个顺序,是轮到女生被亲。徐楠礼貌问道:“可以吗?” 虞尽欢没什么太大兴趣,但又觉得没什么不可以,当众亲一下也不会少块肉,何况都不用张嘴。 她靠在沙发上,长发铺在沙发背上,像是失去了浑身力气。淡声道:“那来吧。” 徐楠看起来有点紧张,慢慢挪过去,跪坐起来。 …… - 寻琛买的最晚一班航班飞回首都。 同行的同学和导师都是第二天的机票,没有人搞得懂寻琛在想什么。他们比赛结束吃完庆功宴已经逼近十一点。寻琛直接打车去了机场。 十二点半的红眼航班准时起飞,寻琛已经连续高强度运转太多天,大脑一直处于充血状态,眼压很高,眼皮一直跳,但是神经却很兴奋,他捏着裤兜里的金牌,直到把它攥得汗滋滋、湿漉漉的也没松手,从未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一个人。 他贴着飞机窗,正如来时贴着私人小飞机的窗户一样,他往下望去,尽管不知道在望什么,却仍固执地望着。 飞机平稳落地,恢复信号的第一秒,他点击添加好友。 寻琛:我回来了。 拿了行李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四点。寻琛洗完澡又给她发消息,这次很直白:我想见你。 或许是知道这个点她不会回答,寻琛发了消息,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断了。或许是首都的空气令人安心,他陷入了昏迷般的沉睡。 他梦到了虞尽欢。 梦里她紧紧地压在他胸口上,大眼睛水汪汪地看他。寻琛很愤怒,又很难堪地问她: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虞尽欢很委屈:我没看到呀。 呀,呀,呀的。寻琛瞪她:别撒娇! 虞尽欢瘪瘪嘴。 寻琛将人翻了个个儿,压着她的手,将手举过她头顶,眯着眼逼问道:“这几天去见他了吗?” “谁?”虞尽欢装傻。 “……”寻琛不想念那个名字。 “谁啊?” 寻琛又瞪她,见她还不明白,便道:“你在我梦里,我知道的就是你知道的,别装傻!” “哦哦。”虞尽欢乖乖的,点点头,“没有呀。” 她用了点巧劲挣开他的手,水蛇一样扭着腰,还环住他的脖子,凑过来的时候吐气如兰,“我很想你。” 寻琛脸有点热,低头看她:“又穿这条裙子。” 虞尽欢抱他,很乖地“嗯”了一声说:“你喜欢。” “……你怎么知道?” 她咯咯地笑:“因为我在你梦里。” 寻琛默然,过了一会儿,手伸进她的裙摆。 “……还难受吗,我帮你。” …… 这一觉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寻琛觉得胸口被重物压迫,沉甸甸地喘不上来气。 难道不是梦吗? 他被这想法吓了一跳,睁开眼睛一看,一个白色的脑袋趴在他的胸口蹭着,寻语棠穿着条睡裙,腿露在外面,下巴贴在他胸口,正睁着眼睛摸他喉结。 画面太过诡异,寻琛完全被震住,反复深呼吸后一把掀翻她,不可置信地喊道:“你在做什么?!” “啊!”寻语棠猝不及防被甩下床,危急间她想用脚撑一下,谁知那只受过伤的腿无法用力,导致她直接从床上摔了下来,整个人翻了过来,身体折成一个诡异的姿势。 地板发出很重的一声响,仿若寻琛惊若擂鼓的心跳。 寻语棠扭曲着身体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一刻,十几年前的梦靥再次重演,他浑身被冻住似的僵在原地。 “我……”他手足无措。 寻语棠放声大哭:“爸!妈!——” 寻振茂和徐惠兰闪现到门边,看到寻语棠摔在地上就是一惊:“怎么了?!怎么摔了!” 寻语棠只花了一秒钟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腿……腿好疼……爸,救救我,救救我……” 寻振茂弯下腰将她抱起来,赤红着脸使了牛劲儿,边跑边喊道:“快打车,送医院!” 一行人匆匆忙忙地下楼送医院,一路的街坊邻居都被惊动了,寻振茂出来得急,脚上都还是拖鞋,过了一会儿一只拖鞋都被甩飞了,赤着半双脚一高一低在水泥地上奔跑,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爆发力,终于把人送上了车。 天气不好,快 要下雷暴雨了。一长串车子堵在路上,徐惠兰快急哭了,一边温声却焦急地安抚着寻语棠,一边用力拍着驾驶座后背,“师傅你开快点呀!” 寻振茂一只脚的脚底已经变得血淋淋的,他的脚趾无意识地抓着车厢的地垫,怀里抱着寻语棠的头,眼睛慌乱地看向窗外的路况。 到了医院的时候寻振茂体力已经告急,试了几次也没能抱动女儿,急得满头大汗。 寻琛立刻在他面前蹲下身子喊道:“给我!” 寻琛背起人跑,寻语棠在他身后哭,眼泪打湿了他的后脖颈。手缠着他的脖子,缠得很紧,以至于他感到微微的窒息感。 几人冲进了急诊室,又去拍了片子,医生摘下眼镜凑近看了会儿就把片子拍在桌上,批评道:“太不小心了!这条腿本来就受过伤,怎么会从床上摔下来!还摔得这么重!” 寻语棠闻言就开始梨花带雨地拉着寻振茂的衣袖:“爸……哥推我……” “我只是……我只是叫他吃饭,他就推我,我摔倒了,好疼啊……好疼啊爸……” 寻振茂瞬间浑身异常地发起抖来。 徐惠兰掩面哭泣:“我就知道……我早该知道……” “都是你……”寻振茂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下一秒却忽然抽起仅剩的那一只拖鞋,狠狠抽在了寻琛身上,声音高亢撕裂,“都是你!都是你!” 他怒吼着:“你这个扫把星!你会害死我们全家的!” “行了!”医生呵斥道:“这里是医院!像什么样子!家属去旁边租个轮椅,接下来一个月每天来做康复训练!” 寻振茂红着眼抱着寻语棠跑出去找轮椅,寻琛想要接过妹妹,却被寻振茂一把推倒在地。 寻琛抹了抹脸,晃了两下爬起来,跑去租借轮椅。 寻语棠坐在轮椅上,拉着爸爸的手道:“爸,哥也不是故意的。” 寻振茂呼吸声喘得像破风箱似的,刚缓和下来的心情又被点燃,怒驳道:“他不是你哥!” 他越想越生气,十几年来的压抑与怒火涌上心头,不顾还在医院走廊就把寻琛一把薅了过来推到墙上。 寻琛的头重重地在墙上磕了一下,血呼啦啦地流下来。寻振茂像是没看到似的揪着他的耳朵喊:“你给我搬出去,你现在就给我搬出去!今天晚上就给我搬出去!” 寻琛比寻振茂足足高了一个半头,身形也更强壮,但他没有反抗。 他粗喘着气,抬起头盯着自己的亲叔叔,却被寻振茂一巴掌打在眼睛上。 “别那么看我!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双眼睛……跟狼一样……永远养不熟!” 徐惠兰冲上来边哭边拉架,“好了呀……有什么话回家再说。”不远处有保安也迅速跑了过来,制止了这场闹剧。 …… 这天晚上寻琛和酒吧续了假,早早地回到房间关上门。他看着这间窄小的,几乎难以转身的房间,他从小到大生活的房间,不知道该感到不舍还是解脱。 房门被轻轻叩响,寻琛拉开门,寻语棠坐在轮椅上,笑着看着他,身后空无一人。 “我爸妈出去了。”寻语棠道,“我们聊聊,哥。” 寻琛苍白着脸,额上的伤口化为血痂,至今还没有任何处理。 他坐下来,等待审判。 寻语棠的语气带着随意,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打转,随意开口道:“你跟我睡一觉,我让我爸妈继续收留你。” 14. 第 14 章 寻琛身形晃了一下,快要支撑不住:“……你疯了吗?” 寻语棠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了一下,“我是疯了。我早就疯了。” 寻琛道:“我是你哥。” 寻语棠微笑道:“那又怎么样呢?我们又不是亲兄妹。再说了,堂哥和堂妹就应该在一起。不然……我爸爸妈妈,是怎么生的出这么丑陋畸形的我呢?” 寻琛猛然抬头看她,灯光下,她白色的长发长睫毛反着光,好像某种食人的精怪,连同某个忽然被勘破的秘辛,都令人作呕。 原来寻振茂和徐惠兰是板上钉钉的亲堂兄妹,结了婚后为了掩人耳目,徐惠兰特意改了随母姓。婚后由于血亲结合,这才诞下先天性白化病的寻语棠。 这是家族的秘闻,经过一代代的隐瞒,到寻琛这一辈已经无从得知。 “很惊讶吗。”她抬抬眼,无所谓道,“难道你以为真是你克的?你有这么大本事?你真可怜,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一样活得这么窝囊的人,将不是自己的罪责揽在身上,背负沉重的枷锁苟延残喘地活着,就为了报恩吗?” 她拍拍手:”好伟大啊。” 窗外的风呼啸着,一场酝酿中的大雨或许要来了。 她继续刚才的话题说:“我知道你没地方去,你就是一个没人要的小孩,从小就是。既然这么伟大,不如考虑我的提议,跟我睡一觉,就可以一直待在我们家。就当是为你赎罪了,怎么样?” 她面上是胸有成竹、得意洋洋的表情,描绘在她那张青涩如一张白纸的少女的脸庞上,违和之余又平添几分诡异的合理。 寻琛颤着嘴唇刚要开口,门响了,寻振茂和徐惠兰回来了。 寻琛知道他们并不是出去办事,只是在外面商量到底要把自己这个扫把星如何处置。果然寻振茂很快推门进来,看到寻语棠也在这,他眉头拧起:“回去!另一条腿还想不想要了!” 寻语棠仿若好事被打断一般颇为遗憾地退后,徐惠兰给寻振茂搬来一把椅子,这是要长谈的架势。 房间太小,寻振茂坐在屋外,和屋内的寻琛面对面,门槛线将两人清晰地划在两侧,如同对立的水火。 寻振茂显然没有寒暄的心思,白天这一长串折腾已经让他捉襟见肘,于是开门见山严肃道:“棠棠的康复费用也是一大笔钱,是你推的她,你得负起责任来,这笔钱你先转给我。有多少转多少。” 寻琛扯了扯嘴角,二话不说给他转了一万块钱。 寻振茂原本还有些不忍,此刻看着转账短信就是一声冷笑,“我知道你爸妈还给你留了一笔钱,现在棠棠很快要最后一次手术了。这次恢复得好,就有希望和正常人一样走路。我希望你现在就把这笔钱拿出来。” 寻振茂以前就说过有这么一笔神秘遗产的存在,但是在寻琛的记忆里完全没有。他重复而麻木地回答他:“没有,没有这笔钱。” 寻振茂只当他故意隐瞒,正要发作,徐惠兰扯了扯他的衣袖,两人对了个眼神,徐惠兰上前一步说好话:”琛啊,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这几年棠棠几次手术,已经快要把家底掏空了。” 说着说着,徐惠兰竟开始抹起泪来,“叔叔婶婶从小把你拉扯大,就算别人再怎么说难听的话,也是把你养在身边。你看看,多少拿出来一点呢?” 寻琛感到可悲和强烈的无从辩解。 他抬起头,漆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我没有钱。” 怎么可能没有钱!刚才还一出手就是一万,不就是不想给。寻振茂气了起来,扬手就想一巴掌——却第一次落了空。 少年人的身形总是变换很快,以至于在寻振茂从未注意过的角落,寻琛已经成长为如此劲瘦修长的大人,彻底站直时压迫感十足。他动作敏捷单手捏住寻振茂的手腕,用力甩开。 他站了起来,扯起了一个凉薄的笑,像是问他们,却又像反问自己,“我到底……我到底欠你们什么啊?” 徐惠兰的嘴唇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寻振茂则是没想到寻琛会反抗,一时有些惊讶。 “成年以后,我没有拿过家里一分钱。”寻琛道,“学费和生活费还能靠奖学金和助学补贴周转,可是三个月前,你们开始向我要6000块的家用补贴。”他自嘲道,“6000块钱啊……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赚到这6000啊。我……” 寻琛说不下去了,任何经历都没有对面两人忽然变得尴尬的神情让他难以忍受。 寻琛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过来,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犹如一根鱼刺刺入咽喉,膈应得他下意识想呕。 他闭上嘴,反复吞咽才压住舌尖泛起的酸涩。最后麻木地问:“放过我好不好,到底要多少钱?嗯?多少钱能放过我?”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责怪、嘲笑、讥讽……但是话到嘴边一句也说不好,最后只双目失神地跌坐回床上,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到底欠你们什么啊……疯子……一群疯子……” 寻语棠忽然从寻振茂身后冲了出来,一把推开了她爸爸:“你欠我一条腿!你欠我一辈子!” “轰隆隆——“ 雷雨终究还是下下来了,闪电的白光将逼仄的房间点亮,照亮了寻琛的惊愕,寻语棠的不甘,寻振茂的愤怒,徐惠兰的担忧。 ”哗啦哗啦——“ 雨水打在窗沿,打在树尖。万千条雨线坠落,模糊在窗玻璃上,留下的痕迹扭曲成一张纸悚然的鬼脸。寻琛扶着床沿逼迫自己坐下来,双手捂住脸,很深地插入发根,反复摩挲了两遍,很久后才抬起头,眼里已经有了红血丝。 “多少钱,你说个数字,从此我们不要再来往了。”他真的很累了。 寻振茂和徐惠兰面面相觑,他们显然是已经对这个数字有过商量,道:”50万。“ 寻琛似乎笑了一下,“你们觉得我有这个本事?” “——那就20万。”似乎是怕他不同意,徐惠兰立刻道,“20万,不能再少了。” 寻琛沉默须臾,“我短期内没办法凑到那么多钱。” 那就是价格没问题的意思,两人对了个眼神。徐惠兰道:“大学毕业前可以吗?” 寻琛没有异议,只有一种胸口重石松动的轻快之感,“那我收拾东西,明天开始就搬回学校。以后——” “以后也不会回来了。”他轻轻道。 这 一声轻语仿若惊雷,砸塌了寻语棠心中最后的防线。她只觉神经一下被刺得发疼,巨大的不安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她陡然失控,边砸东西边尖叫:“不行!” 陶瓷碗筷摔落在地上,混合着她声嘶力竭的尖叫,“不行!不行!你把我的腿摔坏了,你害了我一辈子!你不能这么走!你不能这么走!” 她忽然从轮椅背后掏出一把水果刀对着他,刀面的反光犹如一块寒冰折射进寻琛的眼睛,寻语棠哆哆嗦嗦道:“不行!不行!不行!” 寻振茂吓到了,“你这孩子!哪里拿的刀!” “别过来!”她厉声呵斥,将刀尖对准自己的父母,“不行!寻琛……寻琛不能走!” “好好好,不走不走。”徐惠兰哭了,急得跺脚,“棠棠你把刀放下呀。” 寻语棠置若罔闻,她拿着刀对着寻琛,慢慢站起来,那只受过伤的腿,走起路来姿势很奇怪,但是她拖着残腿,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向寻琛走去。 “轰隆隆——” “你不能走。”她似哭似笑,“你毁了我一辈子,你要用一辈子来陪我,补偿我。如果不是你……如果没有你……” 寻琛看她一眼,冷静道:“寻语棠,有时候我真的觉得……” “什么……”她喃喃。 寻琛诱她走进,迅速抓住她手腕,捏住她的麻筋,等她被迫一松手,就抓住了那把掉落下来的水果刀。 “你得去看看脑子。”他冷笑。 寻语棠尖叫起来,冲了上去抢夺刀把。 寻琛怕伤到她有所顾忌,屡屡躲闪,掌心几次划过刀刃,鲜血淋漓。 寻语棠却百无禁忌,在争抢中抓到时机毫不犹豫地对准了寻琛地大腿,几乎是握着寻琛的手反刺了进去! “血,血,好多血……”徐惠兰两眼一翻差点就要晕倒。 寻语棠也一下清醒了过来,吓得发抖。 寻琛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白,剧痛让他一下子说不出话,他挣扎着摸向自己的手机。徐惠兰看见了,连忙止住哭声帮他拿了过来。 寻琛抖着手给自己拨打了120。 等待救护车过来的途中,寻琛已经满脸是冷汗,他坚持地说完最后一句话。 “腿,还给你们了。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不想让我报警的话,以后不要来烦我。” 将近二十年的恩情,愧疚与痛恨交织在一起,他苍白的唇角露出一个似乎解脱的笑容来,“你们一家,都特么有病。” - 房间里一下变得特别安静,徐惠兰抹着眼泪收拾残局,让寻语棠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不要再声张。寻振茂跑去铁门拉开,又把客厅里挡着路的桌椅挪开,全部的灯都打开,确保救援通道的畅通无阻。 寻琛倒在床上,平复自己的呼吸,在救护车来临之前节省体力。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那天,他傻傻地闯进一间空包厢,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来救他。 他竭尽全力握起手机,掌心的鲜血模糊了手机屏幕,他在颤抖中打字,发送了好友申请。 【寻琛:我想见你。】 【寻琛:我想见你。】 【寻琛:我想见你。】 15. 第 15 章 “出血有点严重,家属呢!家属跟一个上车!什么时候了还磨磨唧唧的!随便上来一个人啊!” “走走走!患者能听清楚我说话吗!” “意识不太清醒了,止血带先绑一下,血氧多少了?降太多了!上点氧气……” 寻琛眼皮变得很重很重,医护人员抬着他上救护车的时候奇怪道:“病人手里捏着的是什么?” “是手机。” “家属赶紧拿下来!” 徐惠兰上前试图拔弄了一下,寻琛捏得很紧。她只好一根一根地用力把他的指头掰了下来。 进急诊室的时候寻琛意识清醒了点,医生松了一口气,道:“能听见我说话吗?能听见的话试着把腿抬高一点。” 寻琛照做。 “神经没有问题。腿上的伤口有点深,现在给你清创缝合,痛的话忍着点。” 寻琛半梦半醒,忽然抖动一下,“手机呢,我的手机呢……” “哎哎哎,你别乱动啊!家属呢!按住他!” “手机,我的手机……” “这儿呢,这儿呢。”徐惠兰把手机塞到他怀里。 寻琛在混乱中仍赶上了在整点发送一句句“我想见你”。随即他双手交叉将手机放在胸口,感到腿上的皮肉被线用力拉紧,缝合成一条狰狞的伤疤。 他开始感受到痛了。好痛。特别特别痛。 但是他心里很爽。特别特别爽。 溃烂的伤口终于被挖开,泥泞的血肉得以重见天日。他虽背上了二十万的枷锁,却从未觉得如此自由过。 或许疼痛本身是另外一种止痛药。 他拿起手机开始在对话框里打字,但是词不成句,磕磕绊绊,可能他也根本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白衬衫,蜂蜜柠檬水,红油漆,一根pocky饼干。他脑子里面闪回过很多东西。 接着是她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怎么会第一眼的时候没有看到呢,如果第一眼看到了就好了。 手机嗡得一声震响。 林子墨:【图片】没拦住啊,兄弟。 林子墨:你管她结没结婚。你要钱她要人,离开会所谁也不认识谁,她的钱不花在你身上也会花在别人身上,你清醒一点。破坏她的家庭的是她自己,不是你。 林子墨:赚完这笔钱把欠家里的都还了,回你的首大好好读书,再也不用来这种地方了,不好吗? 林子墨:这是最后一次……我当你是朋友才跟你说的。 医生缝合完,正准备去交代注意事项,发现病床上已经没有了人影。 “?刚躺在这那个小伙子呢?” - A888的门突然被很重地推开,门板重重地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包厢里的所有人都被这动静惊到,回头望去,一个血人站在门口,瘸着一条腿,支着个拐杖。脸色白得像纸。 卢子衿张大了嘴巴。 寻琛逆着光,额头,大腿,手掌上都是纱布。尤其是腿上,还渗着血。诡异得吓人。 虞尽欢姿势糟糕,从跪坐着的徐楠身后探出个脑袋去看,也很惊讶。 寻琛抿了抿唇,目光如炬,在人群中寻找着,轻声叫了一句:“姐姐。” 声音很轻,却如平地起了惊雷,在虞尽欢耳边炸响。 桌子底下,卢子衿疯狂给顾筝发微信。她手指翻飞,打字飞快。 【卢子衿】:什么情况???这个叫琛琛到底在玩什么? 【卢子衿】:难道这就是……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身份出现?!根本不是什么纯情小男孩吧[惊恐]大师,我又悟了。 【顾筝】:……求你你去看看眼科吧。 徐楠被赶出去的时候眼神都不对了,他瞪了寻琛一眼,眼底的怒火宛如实质。 远远的还能听到他的咒骂:“什么人啊这是!抢生意抢得毫无底线……凭着一张脸好看为所欲为,毫无职业道德与同事爱的垃圾!……” 寻琛看也没有看他一眼,还是那种眼神,直白的,火热的。 他又冲着虞尽欢又喊了一声:“姐姐。” 虞尽欢也发着呆看他。 他身上好多血,浓烈的红色与他眼底的红血丝交相辉映,苍白的唇配上漆黑的眼,忍辱负重的表情如同大火燎原,狠狠点燃了虞尽欢的内心的焦渴。 燃烧吧,就这样一起堕落吧,不死不休吧。他的眼神这样说。 太帅也太绝望。 此前一切的误会,羞恼,争执在这张脸下化为乌有。虞尽欢慢吞吞地给他挪了个空位,看着他身残志坚地挪了过来,咽了咽口水问:“你……你怎么了?” “家里出了点事。受了点伤。”他道,端起面前的一杯酒一饮而尽,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我来晚了吗?” 虞尽欢呆呆地摇头,“没有。” 寻琛点点头,包厢里只放着一点纯音乐,氛围很适合交谈。 虞尽欢于是又无话可说,两只手食指在膝盖纠缠着,忽然有点不敢看他。 寻琛今晚的气质不一样。 过于强势,又靡丽。 乌发黑眼,嘴唇苍白,像一尊瓷器,冰冷如玉。 可鲜血涂抹在他身上,衬着那张浓颜又像朵开到糜烂的彼岸花。 寻琛解开胸口的一颗纽扣微喘着气问:“刚才你们在玩什么?” 蓬勃的热气从他微微敞开的胸口溢出来。 卢子衿抢答:“在做游戏!” 寻琛沉默了会儿,又问:“得跪在沙发上做?” 卢子衿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是男生得亲吻女生的锁骨、脸颊和嘴唇。” 寻琛的目光转向虞尽欢,目光随着话语巡视,“锁骨、脸颊和嘴唇?” 被他的眼神看的,虞尽欢觉 得他说到的地方都一阵阵发麻。 寻琛状似温和地问:“那我接着做可以吗?” “……啊?” “可以吗?”他很有礼貌。 虞尽欢点点头,寻琛就凑过来,轻轻地在她的锁骨、脸颊和嘴唇上,落下一个个蝴蝶般的吻。 虞尽欢接过很多吻,但此刻还是觉得微微有点脸红。 寻琛离她很近,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微红的脸颊,忽然又喊她。 “姐姐。” “……嗯?”虞尽欢晕晕乎乎。 “可以只和我做这种事情吗?” “……嗯。” “老公也不行。” “嗯?……嗯……嗯。” 寻琛笑了,他很少笑,此刻却显得有些开心,他轻轻抱住她,“那我同意了。” 虞尽欢轻轻回抱住他,手摸摸他的背,却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问,“你怎么啦?” 寻琛太奇怪了。 正常情况下他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这也是两人一直没有达成共识的原因,她想要的只是一段钱货两讫的利益关系,而那正是寻琛嗤之以鼻的。 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虞尽欢目光柔软了下来,更加轻柔地拥住他。 寻琛绷了一晚上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他轻轻弓起背,抵住虞尽欢瘦弱的肩头,嗅到她身上熟悉的绵远的香气,一颗心飘飘浮浮的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竟然感到安心。 虞尽欢的手抚过他清瘦的脊背,温声道:“你现在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我们等你清醒了再谈。” 寻琛却陡然升起比刚才更强烈的,想要用一段上不得台面的关系留住虞尽欢的心思。 如果虞尽欢的反应是冷淡或者嘲讽,他的心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酸胀,可偏偏是安抚。 寻琛总是善于听难听的话,却难以承受来自他人的善意。 她温热的手指拂过发梢,寻琛产生了一种婴儿时期被母亲做抚触操般的酥软感受,大脑皮层一整个舒展开来。他恨不得将肚皮敞开来,求她温润的手指摸一摸,挠一挠,让这感受再深些、再强些。 这种感受将今天一整天的情绪扫除开来,让他满心、满眼只有她。 她的手似有魔力,被她抚摸过的伤口都不再疼痛。 明月高悬照在他身上,他生出了将明月据为己有的肮脏心意。 哪怕月亮不独照于他。 寻琛浑身开始病态般的颤抖,在这一刻、这一秒,彻彻底底地臣服于她。他双目通红,贴着她的颈,吐息绕在她耳侧。 “我很清醒。”火热的呼吸喷洒,相触的皮肤传来烫意,他将话拆开了、揉碎了,赤条条地展现在她面前,毫无保留。 “我要做你和你丈夫之间,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我要做你的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