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傩会成为恋爱脑吗?》 1、第 1 章 烈日映照下的土地龟裂出斑驳细纹,空气炙热到每一次吐息都能深切感受到身体内部的水份在流失。 “再坚持一下,等翻过山就好了,马上就到了。”人群中传来一声沙哑到粗粝干涩的提醒,不少人因为这句话抬头向前望去。 不远处清晰可见连绵起伏的几座大山,充斥着生机勃勃的绿意,和身后泛黄干涸的黄沙土地形成鲜明对比,宛若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像是看到了希望,众人踉跄的脚步多了几分坚定。 走到山脚处,逃荒的队伍停下稍作修整,有些人从怀里掏出干瘪的黑色饼子,放在嘴里艰难咀嚼。 显然,这是一个逃荒的队伍。 队伍靠后的一棵大树下,身形单薄的少年呼吸急促,仰头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长长的发丝被汗水沾附在满是灰尘泥垢看不清楚样貌的脸上。 和周围风/尘仆仆又狼狈不堪的难民相比,少年身上虽然狼狈,但扬起的颈脖依稀能看到几分莹白如玉的肌肤,周身气质也显得有些违和。 月见莲睁开双眼,手放到胸口,感受到胸腔下面结实有力的心跳震动,神情有些恍惚。 似乎很久没有感受到心脏如此活跃的跳动。 不管是能自由控制的躯体,还是心脏结实有力的跳动都叫人恍如隔世,从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如获新生。 只是余光瞥到周围形容不堪的人群,少年眉心轻轻蹙起。抬手遮住下半张脸,眼睫低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厌嫌,闭上眼睛稍作调整。 * 歇息片刻后,队伍重新整装,步履匆忙地进了山脉,希望能赶在太阳下山前找到合适的地方休息。 只是进山后的情况并没像众人想的那么顺利。 高/耸的树干上枝叶纵横交错,遮天蔽日,将日光挡在外面,林间杂草肆意,黑色的藤蔓蜿蜒缠绕,蛇一样到处攀爬。 地上偶尔会冒出几块石头将人踉跄绊倒,只能时刻注意,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队伍前进的速度被严重拖延,直到天色暗下还没走出这片森林。 “啊!” 不知道走了多久,人群中响起一声十分突兀的惨叫声。队伍瞬间停下,举着火把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发生什么事了?”有人向旁边的人询问:“刚才是谁在叫?” 被问到的人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 问话的人又看向走在后面的人们,问道:“有人看到吗?什么情况,刚才发生了什么,谁在叫?” 那几人互相对视,左右看了看,最后都摇头。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不透光的森林里很黑,唯一的光亮是分散走在人群周围的几人手里用来照明的火把。 未知和黑暗点燃了人们心底的恐惧,有人讪笑着说:“故意吓唬人的吧?” “谁啊,这么无聊?” “谁知道呢,别管了,还没找到休息的地方呢。” 人群熙熙攘攘,没人去深究刚才的惨叫声是怎么回事,只是都不约而同向身边的人靠近了几步,强忍着心底逐渐升起的慌乱故作镇定。 “走吧走吧,先去找休息的地方。” 人们默契地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很快就离开了这个地方,只留下踩踏后的干枯树枝以及杂草。 “啊——!” 走出去没多远,第二道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惨叫声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什么东西被撞倒在地拖拽的声响。 人群只是停顿了一瞬,随后走的更快了,甚至开始跑动,队伍变得凌乱嘈杂,混乱无序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混杂,夜晚的森林一下就热闹了。 借着抖动的火光,月见莲很清楚的看到跑在自己身旁的人脸上浮现出惊恐和扭曲。 下一秒,那个人消失了。 月见莲眼睛睁大,视线下意识跟随过去。 周围的一切在这瞬间犹如慢放一般,让他清楚看到那人脸上的绝望恐惧以及朝着人群伸出的手还有……扼住他脖子和腰部,将他往树丛里拖拽的、黑色的、像是藤蔓又像是不知名生物的触手一样的诡异物体。 只是一眨眼,视线流速恢复正常,身后什么也没有,徒留下在半空还没落地的火把,在注目里翻滚、落下。 “哐当”。 落地一声轻响,却重重砸在人心上。 月见莲猛地收回视线,脑海一片空白,只是身体本能地加快脚步朝前面奋力奔跑。 在他身后,那支掉落的火把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溅起的火苗在空中亮起又熄灭,直到火把停留,燃烧的火焰将地上杂草逐渐点燃,慢慢朝着周围蔓延。 ——呼、呼、呼、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作响,呼吸声愈发急促,喉咙干涸发烫,甚至有种被灼烧的痛感,口腔里隐隐泛起血腥味。 少年力竭地靠在一棵大树旁大口大口喘息,喘息声粗重得仿佛坏掉的风箱,呼哧作响。 汗水浸透了衣服,也模糊视线,他抬手用手臂上的衣服擦掉脸上的汗水,一边回过头往来时的方向看过去。 森林很黑,周遭不知什么时候十分安静,除了自己的喘息声再没别的东西。 和人群跑散了。 月见莲舔了下干涩的唇,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在原地深呼吸好几次,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不远处的树丛间隙间泛着微弱的光,像是黑暗迷宫的出口。 他抬起脚步朝那边走过去,刚走没几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月见莲心口一跳,身体下意识往旁边偏过去,却在下一秒被身后强大的冲击力撞飞出去。 腾空的身体一下冲出树丛,没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便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面积不小的湖泊表面波光粼粼,周遭绿意盎然,空气里甚至泛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湖泊中心,一名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壮硕有力的男人捧着水向自己脸上泼去,听到身后的动静,动作微顿,侧过身看向不远处的树丛。 妖怪从树丛里爬出来,注意到湖泊中央的人。 庞大的躯体停在丛林和岸边的交界处,面上数对猩红复眼反复打量着不远处的男人,隐约感受到几分危机,又实在不愿放弃快要到手的猎物,于是伏低身体,朝着湖泊中央的男人发出一声含着警告的尖啸。 声音从岸边传到耳朵,男人脸上浅淡的兴味散去,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巨大的危机感让怪物感受到恐惧,心生忌惮向后退去。 脚步还没落地,庞大的身体就被无形的利刃切得四分五裂,鲜血喷涌而出,血水洒落在周围的草丛树干和土地上,宛若下了一场红色的急雨。 男人放下在水面抬起的手,冷漠神情中掺杂几分不屑,随后又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身下的湖水,稍一挑眉,整个人沉入水下。 没过多久,再次破水而出,溅起的水花砸在水面上哗哗作响。 青筋鼓起肌肉明显的一只手臂向上举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了一只纤细瘦弱的手腕。 “咳咳咳——” 刚才掉进水里的少年被男人从水下带出来,剧烈咳嗽着,单薄的身体被男人拎在手里宛若一支随风飘荡的柳条晃动。 被拉扯的手臂传来疼痛,月见莲艰难地抬起头。 天空上被云层遮挡的月光倾泻而下,被水彻底打湿的黑发蜿蜒凌乱地贴在脸侧,一双烟紫色的眼睛覆上朦朦雾气,眼尾泛红,卷翘浓密的眼睫颤了又颤,凝结的水珠珍珠般顺着脸颊滚落。 宿傩的瞳孔微微缩小。尽管那张脸上还带着乱糟糟的污痕,却无疑是一张……令人目眩神迷到难以用语言描述形容的脸。 只是下个瞬间,他却扬起手将人一把甩到岸上。 月见莲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腹腔内积压的水,狼狈地趴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耳朵甚至听到了嗡鸣声。 哗啦啦的水声从身后传来。男人上了岸,捡起放在岸边的衣服一件件穿上,鞋底踩着岸边的青草一步步走近,在经过匍匐在地上的少年时脚步未停,径直越过。 衣摆被人轻轻拽住,男人停下脚步,身体未动,向后偏过头,居高临下俯视过去。 少年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缝上补丁的破旧衣裳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还沾上了草屑和地上的泥土,看上去愈发狼狈不堪。 他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手臂,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攥紧眼前的救命稻草般攥着那截衣角,虚弱开口:“求您……救我……” “我……什么都……会……会做……” “请……带我……” “拜托……” 声音越来越低,宛若模糊不清的呓语。 少年的手紧紧攥着那片衣角,指尖用力到失去血色,肩膀因为身体的疼痛不停抖动。 高大的男人停在原地,带着审视的目光居高临下将人从头到尾打量。 湖面被风吹起波澜,树叶被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相较于白日的灼热,那风甚至带着刺骨的寒凉吹得人骨头发颤。 月见莲猛地打了个哆嗦,手臂没了抬起的力气,却倔强得用手指勾着那片衣角不肯放开。 被留下来的话……会死的。 令人慌乱压抑的寂静持续了好几个呼吸,男人的身体动了,毫不费力地将衣摆从对方手里牵扯出来。 心脏随着失去力气的手指重重落地,月见莲咬紧牙关,红着眼仰起脖子艰难抬头。 却看到男人从背对着自己的样子转过身,在他面前蹲下,微低着头,一双隐隐泛着红色的眼睛从上往下凝视着自己。 月见莲眨了下眼,眼中萦绕的雾气凝结成水珠从眼角滑落,掉在身下的草地上,悄无声息沁入土地。 男人将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支起用手掌撑起脸颊,眼帘低垂,视线在那张脸上打量许久,突然开口问:“名字。” 十分低沉厚重的嗓音,充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和无从抵抗的威慑。 “……蓮(れん)” “怜(れん)?”宿傩重复了一遍,鼻腔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倒是很符合。” “会做饭?”他的视线在对方露出的手臂和手指上扫过,眉尾轻轻上挑。 “……会。”少年回答的有些迟疑,宿傩听出来了。又是一声带着不明意义的哼笑,紧接着他伸出手臂,抓着对方后颈上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拎起来,自己也从地上站直。 身体的突然腾空让月见莲有些无措地晃动几下四肢,手指慌乱抓住对方的袖子,茫然望去。 宿傩拎着人走到湖边,随后——直接松开手。 于是才从水里出来没多久的月见莲又一次,伴随着落水的噗通声掉进湖水里。 2、第 2 章 圆形的月盘高高挂在夜空中央,漆黑的森林里时不时响起几声咕咕的鸟叫,岸边升起的火堆照亮了周围的环境,偶尔噼啪作响溅起火星子。 火堆旁架起几条用木棍串上的鱼,经过火焰炙烤逐渐散发诱人的香气。 月见莲抱膝坐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棍时不时扒拉下柴火让火焰燃烧的更大些。身上破旧褴褛的脏衣服换成了黑色打底的外套,长长的一件,将他整个膝盖都包裹住了。 他低着头,头发还有些微湿,一侧的刘海被勾到耳后,仍有几根不怎么听话的粘黏在清洗干净的脸上。 在暖色火光照映下漂亮到甚至有些妖异的一张脸,像极了人们口耳相传的那些传说里化作人形勾魂夺魄的精怪。 ——不。宿傩盯着那张脸,在心底漫不经心否定,没有任何一只能比上。 月见莲轻轻吸了吸鼻子,盯着那几串烤鱼看了好几秒,随后小心翼翼抬起头,将视线移到旁边——从刚才就一直盯着自己的男人身上,怯生生开口:“大人……烤好了。” 宿傩回过神,下巴微抬示意人过去。月见莲抿了抿唇,取下火边的烤鱼串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对方面前。 身上的衣服有些大了,尽管用腰带紧紧束住,胸口的领子还是不可避免地敞开,露出锁骨以下一部分胸膛。衣摆到了膝盖下面,遮住一小截小腿,衬得小腿和脚腕看上去愈发纤细伶仃。 宿傩注视他在自己脚边跪坐,低头抬起双手将烤鱼递到自己手边,看上去有些忐忑,连发丝都在微微颤着。 他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 月见莲收回手,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用手指轻轻绞着衣摆。 听到耳边传来的细微动静,悄悄抬起视线看着对方将自己刚烤好的鱼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像被惊到似的唰一下收回视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盖在腿上的布料,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黑色绸缎隐隐反射光泽,细看上面还勾勒着不起眼的暗纹,显得非常华丽。 这个时代的贵族?月见莲心里暗自思索,为什么贵族会孤身一人出现在深山里,还是这样的时间点。 男人慢悠悠的咀嚼声时不时传进耳朵里,月见莲垂下眸,呼吸放得很轻,手不自觉绞着腿上的衣服料子。 回过神发现被自己弄得皱皱巴巴,眼睫微颤,掩耳盗铃似的用手掌盖住轻轻按压,试图用掌心压平。 小心翼翼抬起头,没想到视线正好对上一双饶有兴致的眼睛。 月见莲身体一僵,肩膀瑟缩,像只被吓住的鹌鹑似的把头埋到胸口。 很有趣的反应。 宿傩微微挑着眉,心情不错地给出评价:“还可以。” 对方的声线很低,很有磁性,传进耳朵里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月见莲眼睛眨了眨,慢慢抬起头,看到对方将烤鱼放在嘴边又咬了一口,紧张的心情稍微缓解,抿了下唇,随后露出一道略显放松的腼腆微笑。 * 漆黑的夜色笼罩,深夜的树林显得十分寂静,像整个世界都沉寂下来,莫名透着一股泛着凉意的悲怆和令人惶恐的不安感。 白日积累的疲倦和疼痛让月见莲不知何时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躺在离火堆不远的地上沉沉睡去。 高大的男人倚靠在大树底下,右腿曲起,一条手臂搭在上面闭目。岸边只剩下偶尔炸响的火花声和静谧的呼吸。 不远处的湖泊在微风吹动下泛起涟漪,叶片在树梢缝隙间无声晃动。一双眼睛睁开,从高处向下俯视,被月光洒满的草地从阴影处伸出几道漆黑的阴影,蛇一样缓慢又无声地朝着火堆亮起的方向蜿蜒。 啪嗒、啪嗒、 水滴落在地上,生长着尖锐指甲的爪从水面伸出落在草地,一道道贪婪隐晦的目光尽数落在火堆旁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靠坐在大树底下的男人缓慢睁开眼睛,与此同时,一股近乎暴戾的威压从他身上顷刻展开,不过瞬间就将整个岸边以及湖泊全部笼罩在威压下。 那些从黑暗中露出踪迹,模样千奇百怪的怪物们保持着上一秒的动作全部僵立在原地。 无法动弹、无从抵抗,如一尊尊本就立在那里的雕像一动不动。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从近到远漫不经心一一扫过,将曲起的腿换了边,手臂同样从右换到左放在膝盖上手肘支撑,用手心托住脸颊,嘴角微微勾起,语气带着些许感叹:“真是难得。”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多弱小的存在一起出现了。” 他的视线从那些丑陋的、不堪入目的怪异生物身上收回来,慢慢落到不远处头朝着这个方向缩成一团睡在火堆边上的少年上。 即便是这样的角度,依旧能看到对方长长的眼睫和呼吸时翁张的鼻翼,放在脸侧的手指干净白皙,有些瘦弱,指尖却带着淡淡的粉。 ——人如其名。 宿傩抬起手臂,指尖微动,无形的利刃破开空气,火光被刮起的风吹得摇曳晃动。 噗通、噗通、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持续了好一会儿,沉睡中的少年有些不堪其扰地皱起眉,身体又往内缩了一点,将自己团了又团,直到声音停止才放松一点,皱起的眉心逐渐舒展。 宿傩托着腮,余光注意到少年对面的火堆旁边,用树杈作为支架展开晾晒在上面烘干的破旧衣裳。 尽管少年刚才在湖边认真洗过了,但是粗布制成的衣物毫无质感,还缝着大块的补丁以及被树枝又一次刮破的口子,拧干后皱巴巴的挂在那里,像块长期使用的抹布。 桀骜的男人脸上露出些许嫌弃意味,手指在空中划了下,固定好的树杈支架突然断裂,衣服从空中掉下来,落在火堆边上,很快便被窜开的火苗点燃了。 宿傩脸上多了几分满意。 * 天渐渐亮了,靠近湖泊的岸边湿气越发浓厚,风一吹,冻得人背脊发凉。 月见莲打了个哆嗦,慢慢睁开眼睛,还没清醒的大脑有些懵懵的,撑着手臂坐起身,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才清醒过来,神色骤然微变,连忙朝大树底下看去。 ——人还在。 他心底悄悄松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背上传来的阵阵钝痛叫人忍不住抽气,但只是刚发出声音他就连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动作小心地往大树方向瞟了一眼。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这才收回视线,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挪动脚步慢吞吞地走到湖边,跪在地上捧起湖水洗脸。 水很凉,浇在脸上的一瞬人整个都精神了。 月见莲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往回走,准备去拿昨天洗干净的衣服把身上男人好心借给他的外套换下去。 只是走了没几步却有些迟疑的停下了,视线落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的火堆边,疑似被风刮下来烧掉大半的不知名布料上。 “在做什么?”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树下面,手掌捏着后颈活动脖颈,冰冷的视线扫过来。 月见莲抖了一下,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收紧手里握着的东西,颤颤巍巍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 男人长得十分高大,目测接近两米,肩背挺拔,敞开的衣襟下方肌肉明显,站着的时候,身上溢散的压迫感更加清晰了。 月见莲咽了口口水,快速垂下眼,因为男人的问话抿紧唇,面上带着窘迫和一点难堪,脸颊多了一层粉色,眼眶也微微发红。 “衣服……烧坏了。” 声音很细,还带着一点颤抖的尾音。 宿傩挑下眉,视线向下看到对方手里带有明显焦痕的布料,没说话。 月见莲一手抱着完全救不回来的衣服,一手攥紧身上的黑色衣物,小心翼翼抬起头,又飞快收回来,低着头结结巴巴说:“大……大人……” “衣服可不可以……再借我一段时间?” “我……我……” 少年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结论来。毕竟他完全不能保证自己能在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顺利找到一件遮体的衣服来,整个人窘迫得要命,头快埋到胸口了,耳朵也红彤彤的。 “我会补偿的……”最后也只是这样一句毫无底气的话。 冒着热气的脸像是要被烤熟了,看上去格外有趣。 “走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完全没在意这点小事。 月见莲反应慢半拍地回过神,看对方走进树林里连忙小跑跟上去。 他跑到对方身旁,眼睛亮亮的抬起头,脸上还透着没有完全褪下的粉,细声细气又心怀感激的说了声:“谢谢大人。” 那张绮丽异常的脸在斑驳树影下露出笑靥,似在欣喜于自己遇见了一个宽容友善的好心贵人,流露出的情绪浅显又直白。 看得人心底发笑。 3、第 3 章 深山里树木密集,枝杈纵横交错,比人高的杂草肆意生长,人烟寥寥的山地行走起来异常困难。 男人身高腿长,一个跨步便走出去好远,完全没顾忌身后瘦小的身影。 山路难走,月见莲眼看着对方越来越远不免有些急了,完全没注意前方凸起的石块儿,一脚踩上去,脚踝错位,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地面倒下去。 “嘶——” 这一下摔得十分结实,下意识伸出的手被土里的碎石子擦破皮,粘上脏兮兮的泥土和砂砾,疼得人直皱眉头。 走在前面的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发生的意外,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 月见莲咬牙忍着痛意和鼻间因为疼痛升起的酸涩撑住膝盖站起,刚站直,左边脚腕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低头看了眼隐约泛红的脚踝,他忍不住深吸口气,拍掉手上沾染的泥土,一瘸一拐跟上去。 太阳逐渐升起,连带着空气中的温度也渐渐升高,森林里树木密集又不透风,像在蒸笼里,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脚上的扭伤越来越疼了,月见莲脸上挂满汗水,有热出来的,也有被疼出来的冷汗,肺部快被灼热的空气烫熟了。 又走了一小段距离,月见莲脑袋有些发晕,视线开始出现黑色的小斑点。 他连忙停下脚步摸索到旁边粗糙的树皮上,踉跄靠过去,身体完全倚在树上剧烈喘息着,手不受控制的发着抖。 身上的衣服浸了水一样湿淋淋的贴在身上,下摆沾了泥土,还有几道抽丝的小口子,一点没有之前华贵的样子,像裹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破布。 歇息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快要炸裂的心脏血管平复下来,月见莲深吸口气,用手抹开粘在脸上的发丝和汗水环顾四周。 高/耸入云的树木不仅粗壮,蜿蜒的枝干朝四周扩散,树冠遮天蔽日的同时还扰乱着人对方向的感知。 没看到人。月见莲闭了闭眼。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不仅把人跟丢,甚至迷了路。在这样一座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 情况遭透了。 月见莲吐出一口气,在比自己整个人都要粗壮一圈的大树前转过身,背靠着树干蹲下身坐在地上,曲起双膝,手掌放在扭伤的脚踝上,低头检查伤势。 皮肤底下肿起一大块儿,只是稍用点力尖锐的刺痛就直冲大脑,转下脚腕就疼得不行。完全走不了了。 月见莲把另一只手放到脸上,遮住鼻子以下的地方,低垂的眼睑挡住眼底的情绪。 脚上的伤有点严重,不确定有没有伤到骨头,继续走风险太大。 山里有野兽和毒蛇,还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鬼东西。 月见莲抬眸看向周围树丛,手指摩挲着身上的黑袍,眸光微微闪烁。 随后像是彻底放弃似的,将身子向后靠了靠,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蹲坐在大树底下。 * “咔嚓——” 不知道过去多久,周围突然响起一声有什么东西踩在了树枝上发出清脆微弱的声响。 月见莲下意识抬头望过去。以为是对方终于发现自己没跟上回来找,结果——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头比人还高上许多的黑熊。 高大魁梧的身形看得月见莲眼皮直跳,身体向后紧紧贴着大树,用力捂住唇鼻把呼吸放得极轻极缓,连一点细微动静都不敢发出来。 黑熊在树木之间的间隙缓慢行走,偶尔转动着头做出嗅闻的动作。 月见莲咬紧牙关,趁着自己没被盯上,动作缓慢又隐蔽地贴着树,向后面缓缓移动。 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直到眼睛被咸涩的汗水刺痛,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轰”的一声,重物沉沉落在地上的动静震得草屑飞溅,巨大的声响震得人心脏都跟着停了下。 月见莲胡乱抹了把汗水迅速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只看到黑熊倒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面,像座隆起的小山。 “在做什么?” 这是今天第二次听到这样的问句,一样低沉充满压迫感,带着上位者的傲慢,此刻听起来却格外有安全感。 男人的身影从树木后面走出来,越过那座小山,写满桀骜冷漠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眼尾微微上挑,停在四五步外的地方居高临下俯视地上的身影。 “嗝——”赌赢了。 月见莲心里猛地松了口气,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副被完全吓坏的样子,细软的声音掺着不受控制的哭腔和颤抖,打着嗝哽咽开口:“我……我不小心跟丢了。” “您走得太快……我没跟上。” “然后……然后……迷路了。” “还有熊……”他说得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宣泄着自己的委屈和惊惶,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抽噎噎说着对不起。 头发和衣服都粘上了泥土,脸被汗水和泪水打湿,几缕发丝黏在脸上,脸颊和额头还沾着几处深色污渍,不知道是灰尘还是泥。整个人跟在地里滚了好几圈一样。 “啧。”宿傩抵了抵牙齿,略带几分嫌弃的骂道:“没用的东西。” “对不起……”月见莲伸出手轻轻拽住对方的裤脚,小声抽泣:“请不要丢下我。” “我会努力跟上的。”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大人。” 少年仰起头,眼尾被泪水染上一抹妖艳的红,尽管哭得狼狈,却实在漂亮。卑微地跪在脚边,楚楚可怜的哀求自己。 呵。 “下不为例。”宿傩转过身,挪动的脚步将裤脚布料从对方手里轻易扯出来。 “走了。” 他迈开步伐朝来时的方向走回去。月见莲脸上带着慌乱和欣喜,顾不得脚上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 只是实在太痛了——受伤的地方刚承受一点压力就痛得人没了力气,身体失去平衡朝地面直直扑过去。 就快要脸着地的时候,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抓住他的腰带将他整个人直接拎起来,身体腾空,视线离地面越来越远。 “连路都不会走了?”宿傩有些不耐烦道。 月见莲满脸委屈,声音还带着细碎的哽咽为自己解释:“脚疼。” “刚才太着急追上您,不小心摔了一跤,扭到脚了,特别疼。” 闻言,宿傩手臂向上将人往上提了点,目光偏到对方身下,那两条在空中轻微晃动的细白小腿,左边的脚踝和右边相比明显肿大了一圈。 “啧。”他没忍住又骂了句:“真是个废物。” 月见莲小声抽噎:“对不起。” “闭嘴。”月见莲双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可怜极了。 宿傩面无表情地把人夹在腋下用手臂圈住,圈小狗似的挂在自己腰间,迈开脚步朝前走。 * 从密集的树林里走出来,视野骤然开阔,最引人瞩目的是正前方几百米外,犹如参天巨木般屹立在那的巨大榕树。 树身粗壮到夸张,目测最少需要几十个人手拉手绕成一圈才能勉强合抱住。遮天蔽日的树冠将天空遮蔽严实,阳光无法穿破,树下一片阴翳。 从树下到他们现在位置,一大片树木被不知名的东西切断,只留下一棵棵错落的树桩彰显出之前怎样的茂密。 宿傩微微挑着眉,视线在周围的空地环顾一圈,又抬头遥望那棵遮天巨木。 “有点意思。” 他往前走了几步,把手里的人放到边沿平整的木桩上,“在这等着。” 月见莲忍不住伸手抓住对方在空中摆动的衣袖,怯生生地喊了句:“大人?” 宿傩垂眸。 似乎担心自己又被丢下,少年那张漂亮的脸上透着明显的不安,怯弱地不敢开口询问,只能睁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小心翼翼望向自己。 宿傩勾着唇角哼笑一声,手在对方脑袋上轻拍两下,拍小狗一样交代道:“在这呆着别乱动。” 至于要去干嘛,完全没有要说的意思。 月见莲只能看着人往前面诡异的空地前进,随后身形一闪,又不见了。 少年表情慌乱的在四周环顾寻找,但什么也没找到,只能失落地收回视线,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动了。 * 天空艳阳高照,闷热的空气和一声声来自远处的蝉鸣叫得人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右前方的灌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月见莲睁开发困的眼睛,顺着动静看过去。 一道衣衫褴褛的狼狈人影扒开灌木一边跑出来,一边扭头看向身后,似乎在躲避什么恐怖的东西。 两人的视线隔着空地撞到一起,月见莲清楚看到对方脸上瞬间爆发出的惊喜,还有朝自己这边伸出来的手。 “救……!” 那声呼救还没喊出声音,男人的胸口被一截白色利器从身后贯穿,鲜血喷涌而出。 绝处逢生的惊喜和死亡的绝望让男人五官都变得扭曲,濒死之际,带着强烈不甘和怨恨的目光死死盯着月见莲,直到光芒黯淡。 月见莲平静移开视线。 从男人身后的灌木走出一道十分庞大的身影。 仿佛异物志或者百鬼丛书里才会出现的,超出人类常识的巨大怪物暴露在阳光下。 几层楼高的巨大体型,躯体两侧弯曲的肢节像一把把镰刀,看上去格外锋利。面上数不清的猩红复眼不停转动,看得人一阵晕眩,下意识移开视线,又看到了更为恐怖的一幕。 狰狞的口器张开,属于人的躯干逐渐没入。 咔嚓、咔嚓。 骨头被嚼碎的声音在空地上荡开。 4、第 4 章 望着那只完全不存在于生物常识,只存在于某些传说奇谈里的生物,月见莲脑海中一片空白,思绪都完全停滞无法思考。 再没有比这更直观的画面了。 在这一刻他清楚的认知到这是一个——普通人寸步难行,妖魔肆意,充满未知灾难的时代。 月见莲捂住口鼻,眼睛闪烁着莫名的光眼睁睁看着妖怪踏进平地,滚烫的风裹挟着厚重的腥气一同侵袭。 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原因。 一只手突兀地出现在身后拎住他的领子。 身体陡然腾空,月见莲回过神,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声音带着依赖和些微颤抖怯怯地喊了声:“大人。” “在这呆着。” 宿傩把人拎出空地,放到后方一棵大树底下,随口交代一声,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兴味。 随即整个人消失在原地,低沉的嗓音从不远处的空中由远到近传过来。 “就是你吧?” 宿傩的身影出现在蜘蛛妖怪的正对面,站得比妖怪整个身体还高些,两条胳膊交叉环抱在胸/前,表情桀骜又居高临下地俯视地上的妖怪。 “蜘蛛山的主人。” 被称为蜘蛛山主人的大妖怪没有反应,面上的眼睛朝着不同方向转动,又定格,齐齐锁定出现在自己前方的男人,嘴里发出诡谪的音节。 宿傩似笑非笑地伸出手指。 “既然在这里遇上了,先打个招呼好了。” 攻击比声音更先落下。 空气被划开几道痕迹,直直的冲着妖怪飞去。 “锵——” 兵戈相撞的金属音响起,无形的刀刃被锋利的镰刀肢节挡住,妖怪的身体向后起跳,明明看起来那么笨重,又轻盈的像鸟儿,身体踩在树冠上却只把枝叶向下压了几公分。完全违背重力。 只是细看才会发现,它并没有真切的踩在树上。枝叶交错的阴影间,一根根近乎透明的白色丝线缠绕,编织成网,在阳光下闪动流光。 妖怪站在网上伏低身体,周身妖气扩散,复眼紧紧盯着前方,张开染血的口器朝对面发出嘶鸣以示警告。 那声音实在刺耳极了,远处的月见莲紧捂住耳朵缓解声音带来的冲击,皱着眉看向那道正对着妖怪的背影。 宿傩完全不受影响,甚至抬手竖起小拇指放到耳朵里做出掏耳朵的,语气带着不屑:“声音太小了。” 那种完全被藐视的感觉以及心头迸发出的危机感让妖怪恼怒,身上再次爆发出一股比之前还要强大的气势,甚至形成气流朝人冲撞过去。 宿傩只是抬起手,五指伸开,带着冲击力的气流被完全挡在手掌外面。 暴乱的风胡乱刮起,衣摆被吹得噗噗作响。男人好整以暇地立在空中。 接着,妖怪和人的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蛛丝铺成泛起寒光的网被一条条割裂。 蜘蛛有力的步足成了最锋利的镰刃,反射着刺眼的日光从上劈下,裹挟着凌厉的风压。 宿傩侧身避过,旋身上踢直接撞开,随后抬手还了一道斩击。 简单试探过后双方交手的动作越来越快,直到完全看不清,只能听着耳边传来的各种声音辨别模糊方向。 不知不觉间,地上铺起一层薄薄的白色。蛛丝围绕着空地上遮天蔽日的大树织出一张白色大网。 坚韧的网上布满粘液,妖怪在上面快速移动,时不时吐出丝线限制对方的行动,又闪现到对方身后用锋利的肢节劈砍挑刺。 男人很明显在享受战斗的过程,桀骜的脸上不符之前的冷漠,挂着明显的兴奋笑意把攻击全数返还, 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动不了了,看过去才发现,手被蛛网的粘液牢牢粘住,没等他挣开的机会,妖怪瞬间闪现到他面前,举起一侧的步足斜劈下去。 宿傩抬脚挡住,短暂僵持过后,宿傩看向妖怪,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 “就是要这样才对啊。” 他身上迸发的气势和杀意愈发强烈,脚上猛地用力,妖怪庞大的身体被一脚蹬出去。接着握紧拳头将手臂从丝线粗暴扯下,袖子直接报废,显出结实用力的肌肉线条,上面甚至能看到鼓起的青筋。 稍作调整,双方又一次在空中对上。 狂风乱作,断裂的蛛丝在空中飞舞,碰撞的火花在炙热空气中时时闪烁,原本称得上平整的空地凹凸不平,木桩也从土里翻了出来露出根部,土地断裂,地面时不时震动。 月见莲紧紧抓住身旁的大树才没有随着震动翻滚,交战激起的尘幕也叫人完全看不清前面的景象。视线却一直紧紧盯着那片交战的场地,心脏在胸腔内噗通跳动,仿佛随时会从胸口跳出来。 一道白色刃光突然劈开烟幕朝他这边飞过来,月见莲瞳孔收缩,伏下身体完全匍匐在地。 刃光从他头上飞过,切豆腐似的将后方树木平切,一棵棵大树轰然倒地,四周溅起碎石粉尘,形成烟幕扩散。 “咳咳咳——” 月见莲被呛得不停咳嗽,眼睛也同样难受的掉下眼泪,有些心有余悸地抬起头。 一棵大树正正倒在他上面,好在被截断的木桩抵住,和地面架起一个三角,留出的空间险而又险的让他避免被大树砸死的下场。 心有余悸的月见莲从树下爬出来,整个人都变得灰扑扑的,全是刚才溅起的尘土,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还因为脚上的伤无法用力,捡了根地上的木棍撑起身体,动作一瘸一拐的挪动到旁边相对安全一点的地方。 看上去别提多可怜了。 宿傩收回余光,仰头看向挂在巨大树木上的蜘蛛。 “玩闹到此为止了。” 他朝对方伸出手,咧着嘴笑:“再不拿出点真本事让我尽兴的话,本大爷就只好——送你去三途川重新修行了。” 比刚才还要可怕的危机感席卷而来,蜘蛛妖怪只感觉身上的汗毛全部肃立,再顾不得其他,猛地跳上大树粗壮的枝干上,爆发出全部妖力喷出大量丝线。 铺天盖地的白色宛若厚厚的云层从空中坠落,速度快得惊人,甚至找不出一点空隙。 在蛛丝将人覆盖住的瞬间,大妖怪从树上落下,乘胜追击地举起一只步足插进土地。 一根根锋利的白色尖刺宛若小山似的拔地而起,覆满整个空地,纵横交错,犹如传说中的尖刺地狱。 战场一下安静下来。 鲜血从尖刺上的白色大茧中溢出来,逐渐洇开,成了被白色覆盖的世界里唯一一抹显眼的颜色。 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的月见莲几乎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紧紧盯着那颗鲜红的‘茧’。 死了? 巨大的白色蜘蛛停留在巨木底下,几双复眼不停转动,试探性地朝那个方向探出脚步。还没落地,从网的中心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气流风压。 坚韧的蛛丝被吹得四分五裂,尘土飞溅,树木被吹低了枝干,断掉的残枝断叶漫天飞舞,连妖怪庞大的身体也被吹得向后移动,步足插进地下才勉强稳住。 等风停下,月见莲小心翼翼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目光牢牢锁定战场。 只见刚才被白色完全覆盖的空地被清出了一大片干净的地方,连原本只留下半截木桩的地方也被清平,徒留下几个凹陷下去的坑洞。 高大的男人背对着这个方向,肩胛骨到腰身的背部衣服破了一个好大的洞,鲜血几乎染红了下半身的衣服,衣摆还在往下滴着血,滴答滴答的落在白色断线上。 宿傩抬起手按在肩膀上,抡动臂膀转了几圈,手臂向后甩动,蜿蜒的血水顺势甩落。他望着对面没剩多少妖力的怪物,肉眼可见的失望道:“就这种程度?” “真是没用。” 妖怪口中的嘶鸣弱了几分,身体匍匐些许,像在求饶。 宿傩充耳不闻,身形一下出现在妖怪面前,旋身扫腿将妖怪庞大的身躯扫飞出去,下一瞬他又出现在妖怪飞出去的正前方,手指握拳从下往上。 妖怪身体腾空、落下、向左向右,完全不受控制的在空中弹射,宛若一颗被关在封闭透明的盒子里,不停碰撞弹跳的白色乒乓球。 “轰”的一声。妖怪的身体从空中落下重重砸到地面,巨大的冲击力吹起地上碎裂的白线,地面被砸出一个凹陷下去的坑洞,周遭土地断裂。 月见莲只看到男人在妖怪头上站直身体,踩着蜘蛛的头语气傲慢,带着不悦叱责: “连热身都算不上的废物。” 大妖怪完全没了动静,连红色复眼都失去光泽彻底黯淡。 它静静躺在那里,看上去那么高大,又如此渺小。 噗通、噗通—— 心跳声重重地砸在耳鼓上。 月见莲捂住胸口,鼓动的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烧得脸颊逐渐升温,雾气氤氲的眼睛倒映着那道高高在上的人影。 真可怕。 像个怪物一样。 5、第 5 章 战场上卷起的浓烟散去,月见莲杵着充当拐杖的木棍一瘸一拐向宿傩走过去,灰扑扑的脸上挂着笑脸,忽然脸色大变,朝着那边大喊一声:“大人小心!” 他动作急切地朝那边跑去,脚腕的伤又一次造成拖累。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一时间却完全不顾上自己身上的伤强忍着剧痛焦急抬头张望。 宿傩听到了那声呼喊提示,并且将对方摔倒在地的全过程尽收眼底,嘴角轻轻一扯,似乎在嫌弃对方把自己搞得一团乱的样子,又像在嘲笑他的大惊小怪。 随后头也没回地偏了偏脑袋,避开身后朝自己后脑勺刺来的尖刺,大掌握住,骨节分明的手指收紧发力。 咔咔咔——碎裂的声音传出来,那一节步足前肢在他手上断开,连接处碎成残渣。 宿傩丢掉手里细碎的残渣,嘴里嘁了一声,侧过身看向身后疑似回光返照的生物。 “装死?” 宿傩表情不悦。他对手下败将没什么兴趣,但凡对方装到底他也懒得再找对方的麻烦。偏偏还要做出这种小动作。 “【解】” 一道道无形斩击应声而落,大妖怪的身体瞬间四分五裂,头首分离,几双步足也被切割成一截截的残肢。 再起不能。 鲜血喷溅流了满地,宿傩看也没看一眼,脚步向前,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望着还趴在地上的月见莲,视线里掺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蠢货。” “大惊小怪什么?” 月见莲抿住唇不敢反驳,满脸委屈的低下头。 “对不起……” 宿傩弯下腰,伸长手臂把人从地上提起来,抖了抖。 灰尘伴着细碎的砂砾簌簌往下落。 宿傩眼底的嫌弃更浓了,看着人浑身上下没个干净的地方,嘴角微撇,甚至不太理解对方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月见莲像是没看到那点嫌弃似的,眨巴着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睛一脸关切望着对方:“大人……您受伤了。” 他晃了晃自己荡在空中的四肢,小声道:“请您放我下来。” “我刚才看到那边有止血的草药,您身上的伤还在流血,要马上处理才行。” 宿傩有些意外,“认识草药?” 月见莲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脸:“认识一点,因为父亲上山砍柴经常会受伤,我就求着山脚下的阿婆教我认识一些能用上的草药,希望能帮上一点忙。” “我小时候身体不太好,父亲母亲都很照顾我……”月见莲没说下去,表情难过了一瞬又连忙道:“大人,您的伤……还是先放我下去吧。” “不需要你做多余的事情。”宿傩面无表情拒绝,拎着人走到那堆切开的肉块里,挑挑拣拣选了一块看上去还不错的肉,问他:“会做吗?” “啊?”月见莲愣住,没反应过来对方让他做什么,接着那块肉就被放到他面前。 月见莲人有点傻了,张大嘴巴有些难以置信地又‘啊’了一声。 “大……大人,您……您要吃这个吗?”他视线艰难地往旁边瞥了眼,不小心瞥见了妖怪断掉的足和地上已经干涸掉的黑色地面,小声吸了口气,连忙收回眼睛不敢多看,“这个、这个东西、是可以吃的吗?” “我、我之前没做过、我也不确定、我……” 宿傩眼睛微眯,压低语气又问了一遍:“会不会?” “……会。”月见莲咬牙应下。 * 森林后面走过一段距离是一片漂亮的竹林,竹林旁还有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溪水清澈明亮,在太阳底下波光粼粼的闪着光。 噗通两道落水声,月见莲和那块肉一起被掉进小溪里。 溪水有点凉,月见莲打了个哆嗦,身上全打湿了,仰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对方。 “把自己洗干净,食材也处理好,在这里等我回来。” 宿傩站在岸边交代道。 经过刚才的战斗,他现在的样子其实也没好到哪去,被刺穿的伤口好了,衣服却没办法还原回来,同样沾满了血迹泥土以及一些黏在身上扯不下来的蛛网。 月见莲坐在冰凉的溪水里沉默点头,怯生生的接了句‘是’,乖巧应道:“我不会乱跑的,就在这等您回来。” 宿傩正准备离开,听到这句似乎想起什么,停下来将人上下打量一番,不耐烦地皱起眉。 “嘁。” 月见莲顿时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宿傩半蹲在水里,伸手把他受伤的那条腿抓出水面。 月见莲下意识用手撑在身后,眼神迷茫又困惑:“大人……?” “闭嘴。”宿傩不耐斥了一句,宽大粗糙的手掌握住脚踝扭伤的地方,月生莲差点没叫出来,又因为刚才的话反射性地咬紧下唇,眼泪都疼出来了,只能强忍着眼泪汪汪地看着对方。 宿傩手上泛起一层浅浅的白光,疼痛感在消失,月见莲眼睛慢慢睁大。 男人的手松开,月见莲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脚踝,原本红肿的地方完全消掉了,一点也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 月见莲快速眨眼,差点没掩饰住真实的情绪,张着嘴呆呆看着自己的脚,还试着转了几下。 完全不疼了。 宿傩抬起眼皮看到他这副样子,眉梢轻挑:“怎么?” 月见莲一脸被震惊到的样子,迟疑着开口:“您是神明大人吗?” 宿傩忍不住嗤笑。 “神明?”讥讽的语气里带着轻蔑,像在说——就那种玩意儿? 月见莲全当自己没听见话里的轻鄙,睁着那双被泪水清洗后格外明亮的眼睛望向对方。 “大人您这么厉害,连那么强大的妖怪都被您解决掉了,还有我脚上的伤。” 月见莲轻轻动了下腿,看到被自己拨动的小水花忍不住弯起眼睛,用着坚定的口吻说道:“您就是。” 说完还一脸‘您别想骗我的’表情。 宿傩哼笑一声,在水里站起身,从上往下看着对方不得不抬起头仰望自己的样子,把人看得逐渐茫然才漫不经心开口:“是不是神不重要,再有下次,你这条腿就不要了。” “反正留着也没用。” 见对方听到自己的话瞬间睁大眼睛,宿傩勾起嘴角,语气恶劣地又补上一句:“我回来之前食材要是没处理好的话,你的手也别要了。” 少年身体一颤,眼睛又变得雾蒙蒙的,眼眶微微发红。 显然被恐吓住了。 宿傩冷笑离去。 脚步声走远,月见莲坐在水里保持着低头的样子,等完全听不到声音才把双手并在一起捧住水,闭上眼睛缓缓吐了口气。 这两天遇见的事情真是比他以前经历所有东西加起来还要刺激。 这个时代比他远想的还要危险,好在运气不错,碰到一个很强的怪物。 视线陷入黑暗,脑海却自动回放起了刚才的画面,连同血液里沸腾的余温开始躁动。 一遍又一遍地捧起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直到余温冷却。 月见莲长出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慢慢抬头。 身上脏得不成样子,衣服也完全打湿了,环顾一眼四周,深山老林里不用担心突然冒出什么人影。 月见莲揉了揉脸,坐在水里解开腰带,把衣服脱下来,洗干净后用树枝挂在太阳底下,又回到水里清洗身上的污渍。 头发是最麻烦的,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头发里细小的砂砾弄干净。 洗完头发,晾晒的衣服都干得七七八八,虽然还有些润手,但是直接穿上也完全没关系。 处理完个人问题,接着就该准备食物了。虽然不知道那算不算食物。 蜘蛛肉被泡在上游一点的河底,泡得有些发白,表面莹润的光泽看上去倒是有点像鱼肉,旁边几条小鱼正围着肉欢快细啄。 见状,月见莲眉梢微挑,没打扰小鱼的盛宴。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几条小鱼依旧活蹦乱跳的在水里摇着尾巴。 看样子没毒,应该能吃。 月见莲暗自松口气,虽然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想吃这种东西。但弱者没有发言权。 他把肉洗干净后放在一块被水冲刷干净的鹅卵石上,又到竹林对面的森林里捡了些干燥的树枝,灌木丛里长着一些可以食用的红色浆果,顺手摘下来,回到对面。 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不仅摘了野果,还挖到一些可以食用的野菜。 全部洗干净等待备用,他捡了些石头在干燥的岸边围起来,垒成一个简易的灶台,往里面塞了些纤细的树枝。 准备工作做的差不多,月见莲看着那块二十来斤的肉开始犯愁,手指蠢蠢欲动,忍不住伸出手对着肉块上下比划。 当然毫无作用。 他忍不住轻轻叹口气,低垂的眼睫下划过明显的贪婪。 那种非人的力量……真想要啊。 “你在做什么?” 结果刚比划完身后就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月见莲心脏猛跳,唰一下抬头望过去。 宿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两三步远的地方,双手环胸,视线从他的手移到地上,随后向上,停在少年微颤的嘴唇和逐渐发红的脸上。一边的眉毛轻轻地往上挑起一点弧度。 “你在做什么?” 他又问一遍。 6、第 6 章 太阳到了正中后天气变得更热了,哪怕在水边,沉闷的热气还是不停往人脸上冒。 月见莲手忙脚乱地把胳膊藏到身后,背着手结结巴巴的喊了一声:“大人,您回来了?” 一股莫名的羞耻感席卷全身。 月见莲满脸窘迫地移开视线,脸热得发烫,结结巴巴地为自己刚才的动作做出解释。 “我……我正在思考怎么处理这块肉。” “直接烤容易烤得外面好了里面还是生的,我就想着要是把肉切开就好了。” “但是又没有合适的工具。” “……” 沉默震耳欲聋。 月见莲只感觉自己快被羞耻淹没了,忍不住闭上眼睛。 “我真的没干什么。” 听着少年虚弱的声音以及那副想找个地缝把自己装进去的样子,宿傩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是吗?” 月见莲低着头不敢看他,轻轻点了下脑袋以示肯定。 宿傩哼笑一声,压在手肘下的食指在空中划了几道痕迹。 唰唰唰,少年的视线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吸引过去,随后便看到石头上的肉被看不见的斩击切成均匀的几份。 他下意识抬起头,撞进男人满是戏谑的眸子里。 这下不只是脸,月见莲的耳朵甚至脖颈,连手脚的皮肤都透出艳丽的粉色。 * 潺潺流淌的小溪在日光照耀下波光粼粼,清澈的水底几条小鱼游到一起,又忽然散开。 岸边传来诱人的香气。摇曳的火舌将灶台上架起的肉块表面烤出油脂,滴落在燃烧的树枝上,噼里啪啦地溅起火星。 莹白纤细的手指握住串起烤肉的树枝,把肉翻面。 看着滋滋冒油的烤肉,月见莲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一旁的野菜堆上翻出几串青绿色的果实。 是刚才摘浆果的时候意外找到的山椒,想着正好用来调味就顺手带回来了。毕竟现在连盐都没有。 把山椒放在边上烤了一会儿,烤出麻香味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磨成粉,撒在肉上,椒麻的香气裹着肉香逐渐散开,闻起来十分诱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宿傩走到他身后,心情还不错的问了一句:“放的什么?” “用山椒磨成的粉,可以增香和去掉一点腥味。”月见莲头也不抬的回答。 宿傩微微颔首,往旁边走了几步,坐在溪边的石头上。 月见莲下意识用余光跟过去,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因为战斗破损的衣服换成了一身干净整洁的暗红色直衣,身下是黑色指贯,走动间布料隐隐约约浮动着绸缎和金线的流光。 衣着虽然很像这个时代的贵族,行事作风却截然不同,也没有跟着仆人。 月见莲垂下眼,握着树枝轻轻拨动火堆。 又过了一会儿,烤肉的香味越来越浓烈,月见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观察了一会儿肉的表面,起身取下树枝,拿起一块烤得最好的肉走到宿傩面前。 “大人,肉烤好了,您尝尝。” 宿傩接过烤肉,放在嘴边咬了一口。月见莲眼巴巴的看着,小声问道:“味道怎么样?大人。” “还不错。” 看样子还算满意? 月见莲松了口气,略显忐忑的脸上多出一份被认可的欣喜,忍不住道:“要是有盐的话味道会更好一点,等经过村子或是坊市的时候我去换一点,到时候再做给大人您尝尝。” 宿傩朝他瞥了一眼,微微颔首,“傻站着做什么?去吃。” 月见莲表情微僵,手指摸着鼻子,语气讪讪:“我摘了一点野菜和果子,我吃那个就好了。” 宿傩看了会儿他的表情,忽然勾起嘴角。 “不敢吃?” 谁知道那东西人吃了有没有事。 月见莲没说话,脸上的神情却叫人一眼就看穿了。 “没出息。” 宿傩嫌弃完又笑得一脸恶劣,指着还放在火堆上的肉说:“本大爷现在命令你去把肉吃了,不然……” 他的话虽然没说完,意思却表达的很清楚。 月见莲眼皮颤了颤,唇瓣轻咬还是有些迟疑地不敢过去。 “嗯?” 低沉危险的鼻音从那边传过来,月见莲身体一抖,连忙走到灶台边上取下一串烤好的肉放到嘴边,一脸视死如归的咬下去。 结果被烫到了。 “好烫好烫——”月见莲一边张着嘴不停呼气一边用手在嘴边扇风,漂亮的脸都有些扭曲。 “……”宿傩没忍住笑出声,“蠢东西。” 好不容易才把东西咽下去的月见莲听到对方又骂自己,瘪着嘴眼泪汪汪的吸了吸鼻子,鼓起脸颊对手里的肉吹了好一会儿才泄愤似的咬下一口。 狗东西。 * 深山里的温差诡异,白日闷热到令人头晕目眩,到了夜晚又叫人冻得直打颤,强烈的温差对比不过短短几日就让原本就有些瘦弱的少年看上去愈发孱弱,像是随时会倒下一样。 好在没过多久,穿过茂密的树林后依稀看到远处山脚下屹立的木质建筑。 一个隐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子。 少年苍白的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悦,激动地喊了一声:“大人!” 月见莲快步跑到宿傩身边,扯住对方的衣袖指向远处山脚村落的方向:“那边有个村子。” * 到了村口,月见莲遥望着村里的景象忍不住一脸失望。 村里建造的房屋不多,仔细数下来大概也就十几户人家的样子,大部分摇摇欲坠,院子里的杂草到了人的小腿高,完全一副破败的景象。 月见莲忍不住叹气,随后安慰自己,至少能好好睡一觉了。山里露宿的体验实在不怎么好。 宿傩挑选了临近村尾一处还算完整的屋子,踢开院门走了进去。 月见莲连忙跟上,在院子里找到清扫的工具后很自觉地开始打扫布满灰尘的房屋。 废了好大力气才将里面的灰尘打扫干净,月见莲擦了擦额上的汗,放下扫帚,找到放在厨房里的木桶。 他走出堂屋喊了一声:“大人。” 高大的男人站在院子里微仰起头似乎在看着什么。 月见莲跟着看过去,但什么都没看到。 宿傩听到他的声音偏过头,视线落在他身上。 怎么? 月见莲回过神,连忙说道:“我去打点水回来把地板擦一擦,不然晚上没法睡。” “去吧。” 宿傩点头,抱着双臂再次看向天空。 月见莲提着水桶走出院子,朝村尾的方向走过去。 那里有条从山上留下来的小溪,离得很近。 这个村子的位置很好,整个村子完全被山环绕着,只有一个向外的出口,村子里的耕地也不少,水源离得很近,称得上一个难得的世外桃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荒芜下来,村子里的人又去哪了。 村尾有片长势良好的竹林。高高耸立在路边将出村的小路拢下一片阴影,竹林边上还立着一个石头做的破旧神龛。 月见莲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不由自主地停在神龛面前。 许久没人供奉的神龛上满是灰尘和掉落的竹叶,有些已经腐烂,看上去十分落魄。 神像还算完好,但同样布满了灰尘,甚至挂着蜘蛛网。 虽然是没见过的神明像,月见莲还是放下手里的木桶,走到神龛前面用手扫去屋檐上的竹叶和灰尘,将供品台也收拾了一下,从怀里取出路上摘的野果子,放在供台上,双手合十的拜了拜。 做完这些,他又看了眼神龛里的神像,拎起木桶朝不远处的小溪走过去。 * 打完水回到木屋,月见莲把沾满灰尘的地板仔细擦了一遍,收拾完又忙着生火准备晚饭。 他在屋子里翻到一些粗盐。虽然不知道放了多久。但盐这种东西……也没什么保质期,应该吃不死人。 至于晚饭的食材,山里摘的野果子和水里抓的鱼。 咬着烤好的鱼,月见莲眼睛有些发直,感觉自己都快退化成野人了。 “怎么?”宿傩吃着加了盐和山椒粉烤好的鱼,随口问了句。 月见莲犹豫着开口问道:“大人,我们接下来去哪?” “不知道。” 月见莲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宿傩丢下吃完的鱼骨,摸着下巴思考片刻,“看哪里有合适的对手吧。” “还是要势均力敌的对手才有意思,和那些废物动手完全浪费时间。” 脑子里全是肌肉吗? 月见莲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才问道:“那……我们可不可以先去一个周围的坊市?” 宿傩抬起眼皮朝他瞥过来。 “我想去坊市买点盐和香料做调味粉,还有换洗的衣服和露宿用的工具。” 就算是野人也不能总睡在荒郊野外的地上吧。鬼知道地下埋了什么。 月见莲掰着手指继续说:“还有驱虫和驱蛇的药粉也需要准备一点,还有伞,碰上下雨就麻烦,淋雨容易生病,还需要准备一些风寒的草药……” 宿傩被他念得头疼,不耐烦地斥责道:“闭嘴。” 月见莲闭上嘴,眼睛眨啊眨地望着对方。 “……”人类真是麻烦。 宿傩满脸不爽,但想想确实有些吃腻了,于是抬起下巴微微颔首。 明白这是同意的意思,月见莲笑得眉眼微弯。 “谢谢大人。” 到了坊间应该就能听到一些消息了。 月见莲望向摇曳的火堆,眼底眸光微闪。 在寻找解咒方法之前,总要弄清楚现在这个时代的大概情况。 比如时代特产,那些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声名的所谓阴阳师们,是否有真的本事。 * 咚咚、咚咚—— 沉闷的心跳声传进耳朵,像是从空中落下似得,迟迟不肯落地,宛若漂浮不定的浮萍。 月见莲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漆黑的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静谧沉重,浓稠的夜色似乎在翻涌。 呜呜—— 屋外传来哭泣般的风声,老化的窗户随着风动发出吱呀的声音,扰得人心情惶惶,难以言喻的恐慌感在心底滋生。 月见莲抿住唇,忍不住翻过身子面向右侧的房屋中心。 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他轻咬住下唇,手肘支起身体,小心翼翼地朝着中间的位置挪动过去。直到手指触摸到一截柔滑的布料,他停下来。 失重的心跳稳稳落在地上,微妙的不安和心悸悄然散去,月见莲勾着那截布料无声吐了口气,又慢慢躺下。 他侧躺在木板上,一手勾住男人的衣袖,一手放在胸口攥住领口,身体微微蜷缩着,慢慢阖上眼睛。 呼吸声逐渐均匀平缓。寂静的黑暗中,另一双眼睛悄无声息睁开,眼珠慢慢转动,带动视线瞥向身侧。 在黑暗中并不受阻的视线清晰可见,并且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尽收眼底。 怯弱胆小的少年带着满脸不安从角落慢慢挪到自己身侧,雏鸟归巢般拉住自己的衣角紧紧攥进手心,这才满足地闭上眼睛,不安散去,满脸眷恋躺在自己身侧缓缓睡去。 如此脆弱不堪的人类,身上却带着他的咒力残秽。 呵。 7、第 7 章 “莲,莲?” 一阵由远到近的呼喊声将月见莲从睡梦中叫醒。 他睁开眼睛,站在自己面前大概十四五岁的少年完全陌生,但是在看清楚对方的脸后,脑袋里自动浮现了对方的名字。 “更三郎……?” “是我啊,说好的一起去山上,莲你怎么跑到这里睡觉来了?”名叫更三郎的少年嘴里一顿抱怨,一边拉着月见莲的手把他从地上拽起。 “五郎和阳子他们已经在山脚等了,我们得快点了。” 月见莲一脸困惑地被对方拉着走。 在山脚见到了对方口中的五郎和阳子,还有另外两个和更三郎年纪差不多的少年。 “你们也太久了吧。”左边的少年看到两人走过来满脸不满的抱怨:“等下时间都不够了。” “抱歉抱歉。”更三郎拉着月见莲上前,笑吟吟道:“我们快上山吧,昨天下了雨,今天山上肯定好多蘑菇。” “走走走,我已经等不及了。” 几人兴高采烈的朝山上走,月见莲眉心微微蹙起,打量着前面几个人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古怪。 才上山没多久就有人在树下发现了一大簇蘑菇,顿时兴奋的叫起来:“你们快看那里!” 几人顺着视线看过去,脸上一喜,连忙跑过去。 下过雨的山地湿滑,林间浮着水汽,手刚触碰到有些湿润的泥土月见莲就下意识收回手。 看着身旁几人麻利的动作以及手上的厚茧,月见莲瞥了眼自己的手,眼睛微微眯起。 刚上山就有了收获让众人带着期待继续往深山前进,下山的时候背上的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嬉闹着回到村里,又在各自家门口分别。 离开前还约好了明天要早点上山。 “我回来了。” 简陋的木质平房里一身深色衣服的妇人正坐着缝补衣服,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便一脸笑意地抬起头。 “回来了,今天收获怎么样?和更三郎他们玩的开心吗?” 月见莲点点头,对着完全陌生的妇人说:“摘了很多蘑菇,我放院子里了。” “辛苦了,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吧,晚饭做好了我叫你。” 妇人上前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眼神温和又慈爱。 月见莲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环视一圈简陋的房间,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望着窗外陌生的景象轻轻扯了下嘴角。 梦还是幻境? * 小山村的日子很平静,村民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孩子们在田里或是山上四处撒欢,踩着夕阳落下的橙光满身脏污回到家里。或被大声斥责,又或是一顿笑骂后被揪着耳朵去换衣服。 更三郎总爱拉着莲和村里的小孩儿一起去山上冒险,在谁家小孩儿因为弄破衣服被大人追得满村跑的时候又笑得最大声,被气不过的小孩儿追着打。 最后演变成大人追着小孩儿,小孩儿追着更三郎,更三郎拉着旁边的莲满村跑,其他村民在家门口看热闹。 那些目光总是充满包容和善意,像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得人心底暖洋洋的,不自觉生出一种,‘日子这么过下去似乎也不错?’的想法。 当意识到自己心里产生这种念头时,月见莲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失去继续观察的耐性。 他把更三郎叫了出来,在半山腰的一棵大树下等着对方。 * “莲。” 更三郎从树后面走出来,看到躺在草地上的月见莲,走过去弯下腰笑脸盈盈地问他:“叫我来做什么?” 月见莲放下搭在额上遮光的手臂,撑着草地坐起身,对着人弯了弯眉眼。 “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什么事?”更三郎顺势坐在他身边,低头就看到山下随风摇晃的翠绿稻田,稍远一点,被山谷环抱的村子里升起几缕炊烟,从田里到村子的路上还有几个小孩儿凑在一起打闹。 更三郎的表情柔和极了,忽然指着村里的房子开始介绍。 “那是水升家,水升婶做的烧鱼特别好吃,一会儿我们顺路去抓几条鱼请水升婶帮忙做一下。” “旁边是阿梅姐家,听奶奶说,阿梅姐下个月就要嫁人了,对象是镇上的商人,家里条件不错。” “阳子爷爷以前是村里最厉害的猎户,每次从山上下来都能带回好多猎物,现在年纪大了不爱动,总喜欢念叨年轻时候打猎的事情。” “还有忠义家……” 村里的每个人都被他如数家珍地介绍一遍,直到夕阳快要落下,那些房屋里亮起烛火。 “这里很不错吧?” 更三郎停下来,意犹未尽地感叹一声:“我最喜欢村子里的大家了,每个人都很喜欢。” “莲觉得这里怎么样?”他偏过头向身旁的少年询问,似乎在寻求认可一般。 月见莲顺着他的期待点了点头。 “很不错的地方。” “我就知道。”更三郎高兴地晃了晃身子,一下凑到月见莲面前,孩童般喜形于色,近乎迫不及待地邀请: “要留下来吗?莲。” “不管是我还是村子里的大家都很喜欢莲,想要和莲一直生活在一起。” 月见莲笑着摇头,眸光温和极了,却实实在在的拒绝了。 更三郎的表情明显僵住了,过了好一会才用多了几分低沉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你不是也喜欢这里吗?” “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 声音越来越激动,清秀的少年脸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细小的口子,犹如一道道瓷器崩裂的裂缝,眼白慢慢染上黑色,死死盯着对面。 月见莲像是没看到那些变化似的,抬起手臂双手捧起更三郎的脸,柔和的目光多出几分歉意。 “我很喜欢这里,也喜欢村子里的大家和更三郎,只是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和我的生命一样重要的事。” 他把脸凑近了些,额头抵着更三郎的额头,眼帘微抬,烟紫色的眸雾气氤氲,水光潋滟得好似随时会坠下泪水,精致的眉骨微蹙,怕被责怪似的低声轻问:“你会怪我吗?更三郎。” 似乎只要对方说会,晶莹的泪珠就会那双眼睛里掉下来,一滴滴落在人心上。 “……很重要的事情吗?” 逐渐暗沉的天色遮住少年微微发红的脸,更三郎目光游离,不敢继续对视,有些结巴地开口: “那就……那就没办法了,不是莲的错。” “需要帮忙吗?莲。”甚至还主动提出帮忙这样的话。 更三郎将手放在脸上,握住月见莲的手指,强忍着几分羞涩看向了过去,眸光透着些许忐忑。 “虽然我一直生活在村子里没怎么出去,但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月见莲轻轻弯了下眼睛,正要开口询问对方知不知道关于【诅咒】的事情,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喝直接撞进脑子里。 “给我滚出来!” 下一秒,整个世界轰然破碎,月见莲的意识也被直接轰飞出去。 一阵头晕目眩,再睁开眼时,原本属于天花板的地方变成了闪烁着几颗黯淡星辰的夜空,断裂的墙壁朝外面倒下,格子门只剩下一半的木板。 月见莲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撑着身体推开断裂的木门从院子里走出来,一眼就瞧见了站在远处的宿傩以及对方手里捏住的,刚还和自己交谈的少年。 男人冷笑出声,手中力道加重。更三郎的身体宛如炸开的烟幕散成一片黑雾,随后在宿傩对面的位置重新凝聚成型,一脸凶恶地瞪着他。 感觉自己被挑衅到的宿傩甩了甩手,下一秒直接出现在更三郎身后,旋身横扫,将人重重地踢飞出去。 轰隆隆——一间又一间的屋子轰然倒塌,浓烟滚滚,砂砾和碎石四处飞扬。 只听到远处突然响起了爆炸声,火光照亮了几秒的夜色又归于平静。 月见莲倚靠着残缺的院墙坐下,听着远处传来的异响和男人在黑夜里格外鲜明的笑声,曲起膝盖把手放在上面,捂住口鼻低下眼睑,无声轻叹。 可惜了。 还以为能从妖鬼口中探出点什么消息。 * 激烈的战斗声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甚至天色都微微发白。 黑色的雾气忽然从身后冒出来,将蹲坐在院墙外面毫无防备的月见莲笼罩住。 “【到此为止了】” 月见莲只觉得眼前一晃,更三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而对面不远处的残墟间屹立着一道高大人影,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晨曦下微微泛着红光,宛若嗜血的鬼神。 被拉进战场了。 意识到这点,月见莲颤着眼睫,脸被吓得失去血色,用力挣扎起来,又因为双臂和身体被黑雾绑在一起无法挣脱,于是咬住下唇,眼泪汪汪地朝对面看过去。 “大人……” 宿傩眉心微皱,原本有些兴奋的表情换上一脸不悦,“搞什么?才打到一半。” 男人的强大超乎想象,更三郎不想再继续打下去。 他在心里对着被自己牵连过来的莲说了声抱歉。 雾气凝成的尖刺对准月见莲的脖子,更三郎朝着对面的宿傩冷声警告:“【马上离开这里!】” “【只要离开村子我就把你的同伴还给你,否则的话……】” “威胁我?” 可惜剧情并没按照他想的方向走。 宿傩嘴里发出一声带着不屑的嗤笑,一手搭在腰上,一手抬起,“我来帮你一把好了。” 话音未落,月见莲胸口忽然喷出大量鲜血,缠绕在身上的黑雾寸寸断裂。 他表情近乎空白地看着喷洒到眼前挡住视线的血液,大脑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从空中掉下来,砸在地上。 空气似乎都安静了。 直到一阵微风裹挟着发甜的腥气向周围散开。鲜血从少年身下逐渐扩散,液体流淌的声音徐徐响在耳边。 更三郎回过神来,难以置信的表情几乎崩裂,身体各处发出咔咔的动静,一道道裂缝出现在皮肤表面,诡异的雾体从裂缝中钻出来。 “【你这家伙……】” 暴动的咒力在地上掀起狂风,更三郎的声音低沉沙哑,甚至带着阵阵回音。那是怪物的声音。 “【都做了什么啊!!】” 暴怒声传遍村子每个角落。地面震动,砂砾和泥土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拳头重重地砸下去。 对方表现出来的愤怒让宿傩只觉得好笑。 “你在愤怒什么?” 他抬手挡下对方的攻击,手上附着咒力一拳打过去,“帮你做了你想做的事情,不应该感激我吗?” “现在能好好打一场了吧?” “【我要杀了你!】” 听到对面的嘶吼,宿傩眼帘微抬,看着对面近乎宣泄似的胡乱攻击,毫无章法可言,甚至比之前更弱了,表情逐渐变得不耐烦。 “又在搞什么?” 对面没任何反应,仿佛已经被情绪完全掌控。 宿傩脸色越来越沉,逐渐失去继续交手的欲望,咒力在他手上翻涌,紧接着密不透风的攻击将更三郎团团包裹,扩散的雾气全部被打碎,再也维持不住样子。 一个陈旧的陶俑掉了下去。 宿傩一脚踩在陶俑本体上,眼睛向下,满是轻蔑和不爽的哼了一声。 “莫名其妙,搞不清楚自己立场的蠢货。” 陶俑被踩成粉末,打到一半却莫名烂尾,宿傩心情愈加不爽,走到月见莲倒下的地方,用脚尖踢了踢人,恶声恶气问道:“臭小鬼,死了没?” 8、第 8 章 寥无人烟的破旧村庄像被不可名状的怪物碾过一般彻底变成了废墟,只依稀几处还保持着木屋样式的残墟昭示着这里曾经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宿傩背对着从山谷外照进来的晨曦,低垂的目光注视着倒在血泊中的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对方肩膀狰狞的伤口上用力一戳。 “呃!” 月见莲虚弱地睁开眼,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苍白的脸上除了血污不见一点血色,他将视线艰难地移向身旁,颤抖着抬起手指。 宿傩将沾着血的手指放到嘴边舔了一口,并且评价道:“味道不错。” 那摸样像极了啖人血的恶鬼。 眼泪顺着月见莲的眼眶滑落。 他眨着眼睛,泪眼朦胧的视线映照出恶鬼的面容,鲜血染红的唇微微张合,无声又卑微的祈求着。 少年躺在浅褐色的土地上,鲜血浸透黑色衣袍,又将身下的土地染成深红,半长的乌发蜿蜒散开,整个人白得像雪。 那张苍白的,沾上鲜血的脸犹如鬼魅般妖异诡艳,又楚楚可怜叫人心生悲悯,不由自主的想要替他擦去血污抚平伤痛。 宿傩注视着那张脸,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哼笑。 “本大爷出手的代价可不低。” 不管什么样的代价都好,只要能活下去。 月见莲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虚弱无力的手,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勾住一截垂在自己身旁的衣服料子轻轻扯动,随后手指便无力地垂下去。 * 武田乡。 临街的一栋宅院内,绿意盎然的庭院中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连接着前面的商铺和后面的内宅。 略显嘈杂的声响从一侧窗户传进其中一间房内,榻榻米上闭眼的少年逐渐皱眉,随后缓缓睁开眼。 月见莲面色茫然地望着天棚,耳边隐约传来街道上依稀的吆喝声和交谈声,吵闹,繁杂,搅动着人的神经。 他回过神,下意识想要起身,身体虚弱到提不起一点力气,记忆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无法言说的强烈痛感,肌肉不受控制痉挛抽搐。 月见莲深吸口气,床被下的手慢慢移动到胸口。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料子要比那件黑袍粗糙些,手指从交叉的领口绕进去,盈润的肌肤光滑平整,摸不到疤痕存在过的痕迹。 伤口愈合了。 月见莲闭上眼睛,手指慢慢收紧攥紧胸口的布料,努力平复心底至下而上升起的杀意。 “呼——” 一次又一次漫长的深呼吸,直到手心被指甲戳到刺痛他才睁开眼睛,带着平复好的情绪用余光瞥向四周。 榻榻米的不远处立着一扇遮挡的屏风,白纱布如同一张画卷,从画卷斜角上方的边框延伸出弯曲的松树枝干,穿着僧服的和尚在树下打坐。 有些透光的屏风后面,光线从撑开的格子窗外打进来,一旁的地板被抬高一截,靠着墙,中间放着一张矮桌。 没有过多的装饰,是一个看上去有些朴素简陋,但收拾得非常整洁的房间。 “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随后一道温婉的女声从门外传进来:“客人,我来更换热水。” 声音停顿几秒后又接着响起:“打扰了。” 木质的格子门先是被拉开一点缝隙,女性的手指扣在门框上,将门缓缓拉开。 穿着一身深蓝色和服的女性跪坐在门外,对着房间里面微微躬身,提起身旁的水壶缓步走进房间里。 替换掉矮桌上放久的茶水,又拎着水壶朝屏风这边走过来。 看到躺在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她惊讶地捂住唇呀了一声,连忙道:“客人,您醒了?” * 女人名叫千重子,是这家店的女仆,主要负责打理客房和为借住的客人准备膳食。 月见莲从对方口中得知,这里是一家临街的町屋商铺,前店主要做粗布生意,后宅偶尔接待熟客和来往的商人短住。 至于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当问到这个问题,千重子一脸被吓坏的表情,低着头忌讳莫深地说道:“和您一起的那位大人把您送来的,之后便离开了,现在没在店里。” 至于去了哪,千重子不太清楚,更不敢多问。 月见莲躺在床榻微微蹙眉,苍白的脸上不见一点血色,千重子心生不忍,连声安慰道:“贵人不用担心,那位大人很快就会回来。” “您有什么需要直接交代小女子即可。” “那就跟我说说这里的情况吧。”月见莲一边说着,一边撑起手肘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失血过多的身体有些乏力,千重子连忙伸手将人扶住,月见莲笑着道谢。 千重子有些受宠若惊地摆摆手:“您太客气了。” 接着连忙介绍起来。 这里是武田乡,处于上野国境内,人口不多,算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 介绍完乡里大概的情况,发现没什么可以继续说的,千重子想了想,说起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乡里有位来自都城的阴阳师大人,乡长大人亲自接待后还将人安排在自己家里。” “听店里借住的商人说,京都那边的贵人们只喝晨露酿造的酒水,盛酒的杯子都是用金子做的。” 千重子的话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忧虑,她叹息道:“也不知道那位阴阳师大人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真令人担忧。” 只是回过神发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她整张脸都变得通红,连忙俯下身,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跪拜。 “实在是太失礼了,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不用在意。”月见莲示意她抬起头,“我也想再听一些那位阴阳师的事情,有些好奇都城的大人怎么会来这里。” “麻烦你了,千重子小姐。” 千重子小心翼翼抬起头。 榻榻米上的贵客穿着白色寝衣,绸缎般光滑柔软的乌发垂在身前,肌肤雪白,眉眼温和,容颜昳丽,宛若散发着神光的仙人菩萨。 千重子快速收回视线,微低着头坐直身体不敢再乱看。 “听町主大人说,乡外不远的一座小村子有吃人的妖怪,阴阳师大人便是为这件事情来的。” 吃人的妖怪? 月见莲偏了下头。 “妖怪被解决了吗?”他好奇问道。 千重子摇摇头,面上多了几分愁绪:“听说是很强大的妖怪呢,所以阴阳师大人和乡长大人还在想办法。” 她说完微顿,补上一句:“客人不用太担心,町主说阴阳师大人在村子那边布下了封印的结界,至少在封印失效前妖怪不会随便跑出来。” “只是在妖怪被消灭之前还是要尽量避开往那边去,要是不小心破坏封印把妖怪放出来就不好了。” 月见莲点点头,又问道:“村子大概在什么方向你知道吗?我有点担心。” 他不知怎么想到之前经过的那个村子,觉得事情应该没这么巧。 只是听千重子说:“好像是靠近东边山脉的的小村子,我也没去过,只是听町主说,那个村子建在山谷里,稍微注意点也不太容易闯进去。” “那边的山上也不会有人下来,所以不用太在意也没关系。” 还真是那个村子啊。 传闻中吃人的妖怪……少年清秀的脸庞浮现在眼前,似乎还能看到更三郎被几个小孩儿追得满村跑还一边大笑的样子。 月见莲疑惑地歪了下头。 那样的,最多只能算是地缚灵吧? 那个住在乡长家里的阴阳师……月见莲沉默。 “帮我倒杯水吧。”过了一会儿,他对千重子开口:“有点口渴了。” “真是失礼了。”千重子有些慌张地从地上起来,迈着小碎步走到屏风外面,端上茶具快步走回来,跪坐着将茶杯倒上水,双手递过去。 “实在抱歉。”千重子脸色泛红,垂下头满脸羞愧道:“连这样的小事都没做好,让您见笑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不用在意。”月见莲接过水,对着人笑了笑。 光线透过白窗洒落在地板上,容貌出众的少年眼睫微垂,嘴角带着浅笑,眸光温和又专注地望向对面背对着光羞涩垂首面颊殷红的少女。 整个房间似乎都飘散着一层粉色。 宿傩回到房间便看到这一幕,眉梢轻轻挑动。 “你们在做什么?”他开口问道。 听到声音的两人双双抬起头。 宿傩双手环胸站在屏风后面,颀长的身姿连屏风都只到他胸口,肩膀以上的位置越过屏风清晰可见。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榻榻米上相对而坐的两人,冰冷的视线在面色忽然变得惨白惶恐的少女身上停留片刻,发现毫无特色便不感兴趣移开。 但看到旁边的少年面色同样惊惶,甚至手中的杯盏都差点跌落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 短暂惊恐后的千重子慌乱俯下身,连忙解释自己是来更换茶水的,水换好了自己该下去准备晚上的膳食,接着便提起水壶一边鞠躬一边头也不抬地离开房间。 连背影都透着仓惶。 房间里的两人看着她离开,宿傩率先收回视线越过屏风走到榻榻米前盘腿坐下。 又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似的,曲起一条腿将手臂搁在上面,掌心后翻托住下巴和脸颊,目光移向身旁,随口问道:“喜欢刚才的女人?” 月见莲惊讶得睁大眼睛,脸一下就红了,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 “大人!” “您在胡说什么呢!”他紧皱着眉说:“要是被人误会了怎么办?” “看样子睡了一觉起来胆子变大不少,都敢对着本大爷吼了?”宿傩嘴角带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落在对方脸上的视线实在称不上一句和善。 月见莲轻咬住下唇,眼睛盯着对方,眼眶慢慢变红了,连声音里夜多了一份明显的颤意。 “您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仰头望着身旁即便坐着也比自己高出些许的男人,迅速凝结的泪珠挂在卷翘的眼睫上,要掉不掉的样子看上去格外委屈。 “?” 宿傩不善的眼神发生变化,脸上难得出现一点格外鲜明的疑惑情绪。 9、第 9 章 光线明亮的房间里,月见莲坐在干净的床垫上,身上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乌发垂落在胸/前,衬得那张失血苍白的脸愈发柔弱,宛若一尊易碎的白瓷。 眼泪将他的眼尾染上一抹鲜艳的红,他垂首抹泪,近乎哽咽的说着:“您是不是嫌我没用,所以不想要我了?” 宿傩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话题。面无表情听着少年哀声低述。 “之前发生那样的事,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没想到您还愿意救我。”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激您,可是醒来后却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甚至听那位女仆说……您将我丢在这里就走了。” “我以为您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的眼泪不停往下掉,声音也愈发颤抖:“结果您一回来就说那样的话。” “是觉得我太过累赘所以才想用‘我喜欢千重子小姐’这样的原因顺理成章的把我丢在这里对吧。” 宿傩没忍住歪了下头。他做事情需要找借口? “虽然想一直跟随在大人身边,但是您真这么想的话……” 月见莲失落地低下头,手抹着眼角泪水轻声道:“我会留下来的,为了不再拖累您。” 继续跟着这人实在太危险了。 比恶灵还要不可控的家伙,完全猜不到他下一秒会做什么,倒不如趁着在市集上留下来,之后想办法搭上前往京都的商队或贵族。 月见莲暗自咬牙,抬眸满是失落不舍地瞥向对方,又迅速低下,在床垫上俯下身,双手交叠垫在额头下面,做了个完整的跪拜礼,声音破碎颤抖:“一直以来多谢您的照顾。” 宿傩托着脸颊垂下视线,看着少年跪在自己面前的后脑勺,咧着嘴啼笑皆非,甚至有种被人蠢到的滑稽感。 “蠢东西。”他面无表情骂了一句。 “本大爷有说过要把你留在这儿?”不过随口一句。 在他没弄懂这家伙身上的问题之前,宿傩暂时还没想过将人甩开。 只是多少有点被蠢到了,面上不免带出些许嫌弃,“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了些什么鬼东西,睡傻了?还是脑子被打坏了?” 月见莲身体微颤,犹犹豫豫抬起头。 “可是……我会给您添麻烦。”他咬住唇,脸上全是自责和对自己弱小的无力。 真是麻烦。 宿傩冷哼一声,“确实麻烦。” “所以你应该庆幸本大爷对你还有一点兴趣。” “你现在要做的是在本大爷彻底失去兴趣之前想尽办法来取悦本大爷,而不是在这里思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宿傩将手抵在太阳穴上方的位置,眸光轻飘飘的瞥下来,却带着十足的重量,压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胡乱臆测本大爷的想法,想死吗,臭小鬼?” 月见莲呼吸一窒,眼睫猛地颤了好几下。面上刚露出欣喜,情绪起伏下失血过多的身体就再也撑不住似的,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宿傩没避开,抬手将人接住。 月见莲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甚至有几分透明,上面还残留着刚才哭出来的泪痕,洇湿的眼尾泛红,轻飘飘的挂在他手臂上,纤细脆弱,宛若一片轻盈的落叶,手一碾便碎了。 宿傩将人丢回旁边的床垫上,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看到脸上被自己捏出来的红痕,心里嗤笑。 只是担心自己离开就这么哭哭啼啼不成样子。 软弱的家伙,一旦失去庇佑就无法生存的可怜小鬼。 * 月见莲在町屋里躺了几天。他身体弱,之前的伤虽然治好了,失血过多的虚弱还是需要暂时休养。 宿傩偶尔会出去,不知道做什么,回来后就坐在房间里喝酒。 千重子会准备好下酒小菜一起送上来,只是在面对宿傩时,依旧瑟缩着不敢开口多说一句。 甚至不敢在房间里停留太久,每次都是把东西放下便匆匆离去。 本来还想继续打听一些消息的月见莲只能沉默地看着少女难掩仓惶的背影,余光瞥向倚在窗边喝酒,光是背影就叫人倍感压力的家伙,嘴角向下轻轻撇了下。 想要和人分开的计划失败,月见莲垂眸咽下千重子送来的白粥,一边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大人,您有想好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吗?” 继续跟在这人身边确实有很大风险,只是这人之前说了,暂时不会杀他。 就是不知道他身上什么东西让这家伙感兴趣。 宿傩从窗边把头偏向屋内,余光掠过跪坐在榻榻米上的人影。 这几日的休养让少年脸上恢复一点血色,脸颊浮现一层薄薄的粉,体态良好地端坐在那里,精致的眉眼温顺又乖巧。 比之前白着脸哭哭啼啼的样子顺眼多了。 宿傩歪着头漫不经心想着,收回视线抿了口酒。 “东边的寺庙里听说有佛现世,先去那里看看。” 说是去看看,但显然对方的语气表达的却是另一层意思。像是在掂量着所谓的佛会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毫无敬畏。 月见莲毫不意外他对所谓神佛的态度。之前提起神明的话题就完全能看出来。 显然对方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不敬神佛的态度几乎摆在明面上。 月见莲没再说什么,一口一口喝完碗里的粥。 “大人。”他放下勺子,将盛放的托盘连带上面的餐具一起放到旁边,擦擦嘴,轻声喊了下。 “我想去坊市的街上,之前说要买的东西还没买呢。” 宿傩又朝他瞥了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看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月见莲迟疑片刻,犹豫着问道:“您不和我一起去吗?” 宿傩将脸完全转过来,看上去似乎有些疑惑。 ‘我去做什么?’ 月见莲张了张嘴,脸颊微微泛红,手指轻搅着腿上的布料细声说:“我身上没有钱。” 对方的表情显然比刚才更加疑惑,月见莲不免失语,瞥了眼对方身上深绯色的直衣,有些无力的闭上嘴。 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解释,从别人那里拿东西是要花钱的,又突然想起来,这个时代的平民大多还在以物易物,用米或麻布置换需要的东西。 “……” 头更疼了。 好在没过多久,千重子进来整理房间收拾碗筷时听到他说想买东西却不知道用什么换的时候主动开口道: “一些旅途中可能会用上的东西町主大人已经替两位大人准备好了,包括一些换洗的衣服和粗盐。” “不过都是些比较粗糙的东西,希望两位大人不要介意。” 月见莲诧异地眨眨眼,忍不住朝窗边已经空下来的位置看了一眼,不太确定町主是出于对方大贵族的身份想要巴结,还是因为害怕所以想要赶紧把人打发走。 “需要准备马吗?牛车会比较麻烦,加上山路不太好走,不过要是需要的话,我会和町主大人说的。” 甚至还贴心的愿意准备赶路工具。 月见莲嘴角轻扯。 “……应该是不用了。”他婉拒了这份过于殷勤的好意。 宿傩没在房间里,月见莲忍不住朝千重子打听起了对方刚才说的事情。 “听说东面的寺庙有佛现世,千重子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千重子讶异地睁大眼睛,“您也知道这件事情吗?” “不过这个消息应该是假的。” 月见莲有些疑惑,她解释道:“今天早上乡长大人便安排人在坊市的公布上传达了消息,有佛现世的传闻其实是有人故意传播的,具体原因还在调查,只是听说……那边的寺庙已经被山鬼占据了。” “之前去上香的人就有好几个一直没回来。” 千重子有些心有余悸地拍打胸口:“说不定是为了将更多的人骗去吃掉才故意传播这样的传闻。” “至少在阴阳师大人调查完具体的原因之前,还是尽量不要靠近那种地方比较好呢。” 月见莲有些沉默。想到那人的脾气,只希望寺庙里真的有佛,不然的话,什么山鬼,说不定整座寺庙会被拆掉。 “咚咚——” 房门被人从外叩响,月见莲诧异地看了眼千重子,又看向门口的位置。 “客人,鄙人是町屋的主人布麻吕,藤原大人前来拜访。” 藤原大人? 月见莲正有些困惑时,一旁的千重子捂着嘴小声惊呼。 “呀,那位大人怎么会来这里?” 月见莲闻声望过去。 千重子连忙解释:“就是那位从京都来的阴阳师大人。” 月见莲眸光微闪,正要开口时,房间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阴阳师?” 月见莲下意识看向窗边,果然就看到之前不知道去了哪的男人姿势豪迈地倚坐在窗边。 神出鬼没的跟鬼一样。 “大人。”月见莲连忙喊了一声,千重子已经整个人俯趴在地上,细看之下甚至有些颤抖。 看到又是这个女人,宿傩鼻间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哼声,瞥向旁边的少年。 “刚才在说什么?” “是京都来的阴阳师前来拜访,听町主的意思,那位藤原大人好像就在门外。” “是大人您认识的人吗?”月见莲轻声问道,宿傩嘴角微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我都认识。” “让他进来吧。” “正好看看这些所谓的阴阳师有什么本事。” 10、第 10 章 格子门从外被人缓缓拉开,町主跪坐在门边,恭敬地低下头。 身穿一袭浅葱色狩衣的年轻男人从他身边走进屋内,同色的绢制香囊挂在腰间,和系带一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失礼了。”他手中握着扇子轻轻一拜,头上戴着折叠乌帽,视线扫过屋内的情况时,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诧异。 不算特别宽敞的客房里,衣着朴素的女仆跪坐在矮桌下方,摆放着茶具的矮桌对面端坐着一位容颜迤逦的少年。 少年身后不远,一身深绯色直衣的男人大刀阔斧地倚坐在推开的窗户前,身旁摆放一张盛着酒瓶和杯子的托盘。 虽然有些惊异少年的容貌,但来人还是第一时间锁定了自己此行的目标。 深绯色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用的。 “贸然来访,还请阁下见谅。”阴阳师朝着坐在窗边的男人再次拘礼,“在下藤原忠辉,来自藤原一族,是由朝廷派遣驻守上野乡郡的阴阳师。” “不知阁下名讳是?” 宿傩曲膝支起右肘,手心托住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阴阳师。 “宿傩。”他启唇吐出自己的名字,没有姓氏。 阴阳师脸色微微一变,友善的目光顷刻变得锐利,声音也冷了下来。 “阁下并非京都人士?” 宿傩微微颔首,一时间房间里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包括还停留在门口的町主。 这下完蛋了。 靠在门上的町主脸瞬间白了,身上冷汗淋漓。 月见莲脸上也不免带出几分讶异。 平安时期的平民和贵族之间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就连日常着装也有一套标准。 平民不能用任何鲜亮的颜色,违者会受到严厉责罚。而深绯、深紫、赤红这样的颜色只有天皇、皇亲能使用,其中就包括了……藤原氏。 月见莲撩起眼皮,朝那边的阴阳师扫去一眼,嘴角微微下撇。 所以这是——被正主找上门了? “阁下可知罪!?” 果然,下一秒这位来自藤原一族的阴阳师就开始问罪了。 “逾矩使用皇室物品,冒充宗亲贵族,肆意破坏寺庙……”年轻的阴阳师声音激昂,语气饱含怒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细数罪责。 宿傩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对方。 “闭嘴。”他不耐烦地打断掉,微抬起下巴满脸桀骜看着对方。 “你想说什么?” 阴阳师张了张嘴,宿傩在他出声前再次打断,幽深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我没兴趣听你说那些废话。” “阴阳师。” “在我失去兴致之前,说出你真正的目的。” “……”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静谧,过了片刻,藤原忠辉开口道:“都下去。” 那股子初出茅庐的莽撞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不容置喙的理所应当。 千重子连忙俯身跪拜,起身后保持着半鞠躬的样子低头退到门口,并将房门轻轻合上,和町主一起快步离开。 脚步声远去,藤原忠辉的目光落在依旧端坐在矮桌旁捧着茶杯喝水的少年身上。 注意到那股视线,月见莲眼帘微抬,和人对上视线又平静挪开,身体微侧看向身后的人。 “大人?”他眉心微蹙柔声问道:“需要我也离开吗?” “不需要。”宿傩瞥了他一眼,“瞎跑什么?老老实实待着。” 月见莲满意了,轻轻哦了一声,身体转回去继续端坐桌前,双手捧着茶杯向依旧看着自己的年轻阴阳师腼腆地笑了笑。 “……” 尽管那笑脸确实好看,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春樱般绚烂纯洁,比京都见过的贵女们还要美丽动人,却让人心里无端升起一股莫名的火气。 仿佛被人故意挑衅了。 藤原忠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忍着没发作,当做没看见一样向前走了几步,在正对着宿傩的方向盘腿坐下。 “重新介绍一下,在下藤原忠辉,藤原宗家之人,如今陪侍天皇陛下左右的藤原女御是我的姑姑。” 年轻阴阳师自报家门,这样的背景在这个时代说上一句尊贵显赫也不为过。 然而在他面前的两人,一个对人类阶级毫无兴趣也完全不了解,一个更是来自遥远的未来,皇室早就成为吉祥物一样的存在。 所以在阴阳师摆明自己身份后,并没有他预想中跪地俯首战战兢兢的样子。房间里的两人,一人捧着茶杯喝水,一人打着哈欠,甚至还有些不耐烦。 “再不说重点就滚出去。” 鲜少被人这么无礼对待的藤原忠辉被哽了一下,袖口里的手指猛然收紧,又很快平复下来。 “在下有幸在乡外吉源寺见到宿傩阁下祓除恶鬼的英姿,特地前来求助。” 搞半天是来求人帮忙的。 月见莲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看向宿傩。 吉源寺,不会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寺庙吧?这人什么时候去的?听阴阳师之前的说法,还把寺庙给拆了? 宿傩瞥了他一眼,鼻间轻轻哼了一声。 “本大爷去哪还要和你报备?” 月见莲张了张嘴,委屈低下眼,沉默着把脑袋转了回去。 宿傩看得眉尾上挑,又呵了一声。像是在冷笑。 “……”藤原忠辉沉默地看着两人。 想起房间里还有个人,宿傩将视线转回来,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正襟危坐的阴阳师,撇着嘴摆了摆手。 “没兴趣,你可以滚了。” 他看上去很像那些善心发散的蠢货吗?什么人都能缠上来,一张嘴就是求他帮忙。 宿傩有些困惑地抬起手摸自己的脸,忽然想找面镜子来瞧瞧自己现在的样子,怎么一个个看他都像好人呢? “在下并非平白无故便来寻求阁下的帮助。”藤原忠辉并没有因为宿傩的拒绝直接放弃,而是继续说道:“在武田乡外向西大概四十里的地方,有强大的妖鬼占据了名为御食津的湖泊。” “御食津盛产一种味道极其鲜美的白鱼,天皇陛下尤为喜爱这种白鱼,所以每年都会让人将鱼千里迢迢送往都城。” “若是让天皇陛下知道那里如今被妖鬼占据,作为驻守此地的阴阳师,在下首当其冲受到苛责,还会让家族感到失望。” “那妖鬼实力强横,在下有心无力,实在没办法应对。” 藤原忠辉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向宿傩:“要是阁下愿意帮忙,在下不仅不会让人追究阁下的逾矩之罪,还愿意以藤原氏的名义作为担保,不会再有人以此来冒犯阁下。” “除此之外,还会为阁下送上丰厚的报酬。” 听完他说的这些话,宿傩咧着嘴有些夸张地哈了一声。 “逾矩之罪?”他重复着这个从对方口中冒出来的词,如同听到什么夸张的笑话似的,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会很丢脸,于是表情变得格外怪异。 “拿人类那套东西来约束本大爷,小子,谁给你的勇气?” 磅礴浩瀚的咒力宛若突然卷起的狂风席卷整个房间,屏风被吹飞撞在墙壁上,木质的灯座倒地翻滚,格子窗被吹得劈啪作响,连紧闭的门都被吹得向外弯曲,随时会断裂一样。 风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便停下。 矮桌茶具还有蒲团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噼里啪啦的声音,碎片散落一地,茶水沁入地板,房间里一片狼藉。 年轻的阴阳师趴在靠在门口的地上一身狼狈,衣衫和发型散乱,半点看不到之前矜贵傲慢的样子。 月见莲紧贴着墙,手里还捧着刚才的杯子。里面的水已经被吹没了,落在距离不远的地上,洇湿了一小块地板。 他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看了看狼狈不堪的阴阳师,又看了眼窗边只是坐在那里,凭着周身爆发的气势就将周围弄得一团糟的男人。 抬手捂住自己的唇,被吓到似的蜷起膝盖靠在墙上,眸光再次扫过形容狼狈的阴阳师,又不着痕迹收回来。 废物。 藤原忠辉撑着地板狼狈爬起,身体还在因为刚才感受到的气势战栗不已,止不住颤抖的手指蜷缩成拳,艰难地将自己撑起来,跪坐在地上。 尽管这么狼狈,全身上下完全看不出贵公子的仪态,那双抬起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十分惊人。 他直直地看向宿傩,说不出是因为害怕还是兴奋的颤抖着声线问:“您并非人类?” 显而易见的事情。 那样非人的强大力量,对人类阶级不甚在意,没有敬畏之心,毫无约束可言。 真正的怪物。 月见莲有些惊讶,但不算特别意外。 一时也不知道该庆幸自己的幸运还是该感叹自己的不幸。 在那样的荒山野地遇见一个实力强悍的庇护者,让他没有和之前的难民一样成为妖怪的口粮。 不幸的是,这是一个阴晴不定且肆意妄为、强悍自我的怪物。 不过无所谓。 “我想和您做个交易。” 阴阳师的话吸引了在场俩人的注意。 宿傩眉梢轻挑,多了几分兴致地问道:“知道本大爷不是人类还想和本大爷交易?” “就是因为您并非人类所以在下才想和您做这个交易,并不是之前那种小事。” 阴阳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手上的木扇轻轻展开掩住唇角,仪态端庄优雅,仿佛并非处在一片狼藉的陋室,而是华贵精致的宫殿里。 “只要您答应,无论您想要什么在下都会满足。” “即便是人。” 11、第 11 章 “人类真有意思。” 夕阳的光穿过敞开的窗户洒落进一片狼藉的房间里,整个屋内都铺满了暖黄色的光。 宿傩倚在窗前,手上的酒水折射着些微刺眼的光亮,桀骜不驯的脸庞也似乎多了几分柔和。 确实有意思。 坐在没被光照射到的阴影处的月见莲暗自点头,想到刚才在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嘴角微扯。 甚至有意思过头了。 ——半个时辰前 年轻的阴阳师带着满腔诚意近乎希冀地看着非人的怪物,用直白的话语说出了他的目的。 “我想请您,杀了安倍晴明。” 猝不及防之下听到这个名字,月见莲一时没掩饰住情绪满脸错愕地睁大眼睛。 这家伙……在说什么? “安倍……晴明?” 宿傩微微歪头,似乎在哪听说过这个名字,一时又实在想不起来。 “看样子您好像没有听说过这个人。”藤原忠辉笑了起来,被扇子掩住嘴角,眉眼晕开的弧度依旧让人感觉到他在笑。很愉悦的笑。 “一个半妖之子,师承贺茂大人,精通阴阳五行,深受天皇陛下信赖,被誉为当世最强大的阴阳师。” 从他的语气里实在很难听出,他现在在介绍的人正是刚才委托怪物也想要杀死的人。 充满感叹、敬畏、甚至仰慕。 月见莲不由看向这位年轻的阴阳师,拥有显赫姓氏的男人,想要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宿傩也听出来了,不免感到好奇。 “你不恨他,为什么要杀死他?” 藤原忠辉叹息一声,“因为他挡了在下的路。” “并且……不识抬举。” “您很强大,宿傩阁下,我能感受到,您身上的力量并非人类可以匹敌的东西。” “所以我郑重的恳求您,接下这份委托,这个交易。”藤原忠辉俯身向前跪拜在地上,近乎卑微的姿态在这位姓氏显赫的年轻人身上展现出来甚至有点违和。 “我能得到什么?”宿傩支着脸颊,食指轻轻摩挲着眉骨,似笑非笑看向对方。 “地位?身份?财宝?美人?你们人类似乎很喜欢用这些东西作为交易,这些东西对本大爷来说毫无用处,所以……你凭什么认为本大爷会同意和你交易?” 藤原忠辉直起身,语气十分郑重:“您想要的一切都可以。” “只要我能做到的事情,不管是人、地盘、或是阴阳寮的秘术,即便是认您为主都可以。” 听上去完全不顾一切,就好像只要能杀死安培晴明,让他付出所有的东西也没关系,包括自身的尊严。 仅仅是因为挡路? 月见莲不解,宿傩同样不能理解,但并不妨碍他为此感到有趣。 “有点意思。”宿傩忍不住大笑起来,表情颇为愉悦。 “这个交易本大爷同意了,包括你之前提到的妖鬼,本大爷可以一起解决。”他笑着答应下来,又道:“至于你要付出的东西,本大爷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通知你。” “现在可以滚了。”只是下一秒,那脸上的笑意就散得一干二净,甚至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驱赶蚊子似的将人赶下去。 这样轻慢的态度并没有让藤原忠辉脸上出现任何不忿的情绪,反倒恭敬地鞠躬行礼,说了番感谢的话,又保持这样恭敬的姿态慢慢退出房间。 *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落日余晖洒满整个天空,笼罩在整片大地上,不管是房屋还是街道,包括来往的人群都被染上一层橙红的暖意。 “人类很有意思不是吗?” 安静不过片刻的房间里再次响起宿傩低沉的嗓音。 月见莲看向他坐在窗边夕阳前的侧影。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似乎变得很亮,深邃得仿佛要将人的魂魄一同吸进去。 月见莲垂下眼睑,没去回答他刚才说的话,只是在思考—— 安倍晴明啊,那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阴阳师……月见莲会选择回到这个时代很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时代阴阳盛行,魑魅魍魉都要拜服在由安倍晴明率领的阴阳寮下。 想到这人应下要去找挑战那位大阴阳师,月见莲眸光微闪。 似乎……不用找机会离开了。 没听到少年的回答,宿傩偏过头,视线扫向沉默不语的少年,忽然咧起嘴笑了,语气十分恶劣的问道:“怎么?知道本大爷不是人类之后害怕了?” 月见莲回过神,表情微顿了一瞬,慢慢抬起头。 他和宿傩几乎坐在一条直线上,窗外的夕阳被男人高大的身影完全挡住,有些纤细的身子被对方的阴影完全笼罩住。 “您会吃我吗?大人。”那双烟紫色的眼睛似乎又裹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雾,洇染出一片朦胧梦幻的颜色,很漂亮,言语难以表达的迤逦。 饶是宿傩这样的心性也不由觉得眼前被晃了一下,有根羽毛不停挠着心脏似的,让人牙根发痒,想要咬些什么发泄这份没缘由的痒意。 “不一定。”宿傩歪着头漫不经心说道,目光紧紧盯着那双眼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你切成七八块放火上烤来吃。” 月见莲眼睫猛地颤了好几下,呼吸都短促停了几分。 被吓坏了。以至于那双眼睛里的雾气更浓,颜色愈发瑰丽绚烂,眼尾也慢慢浮现一抹由浅至艳的殷红。 宿傩唇角微勾,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低下头,身体因为恐惧不受控制的轻颤着,纤细白皙的手指不停绞着腿上的衣服。 “……那您可不可以……”大概过了一会儿,低下头的少年才发出一声带着些微颤抖,似乎正在努力抑制恐惧的细微声响。 “可不可以什么?”好在宿傩的耳力十分敏锐,将那句不比蚊子大小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月见莲轻轻吸了口气,慢慢抬起头来,有点委屈地看着对方。 “可不可以……不要一次性把我吃完?” 宿傩意外地挑了下眉。 月见莲慢慢挪动他面前,手指轻轻攥住宿傩垂在身侧的衣袖,向下扯了一下。 因为身高的原因,宿傩只能看到他头顶,从下方传来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他听到少年说: “我想陪在大人身边久一点。” “您想吃我也没关系,就是不要一次就吃光了。可以这次只吃右手,下次再吃左手。” “这样我就可以多陪大人一段时间了。” “……哼。”宿傩忍不住哼了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音节听不出任何意义。 “臭小鬼。”宿傩把手按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好几下,语气夹着些许不满:“说的好像本大爷离不开人一样,身边带着个缺胳膊断腿的小鬼做什么。” “是我离不开大人。” 月见莲双手捧着他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掌贴到脸颊上,微微仰着头,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望向对方,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怯怯的笑意。 “您就当完成我最后一个愿望。” “让我能多陪您一会儿。” 雾气凝结成的泪珠再也挂不住了似的,顺着泛红的眼尾滚落,掉进宿傩掌心里。 在泪水掉落下来的一瞬间,被接触到的那块地方包括附近的皮肉仿佛都被烫熟了,炙热难耐,又掺杂着强烈痛感,连皮下的神经都要被融化掉了。 宿傩下意识将手抽回来,力道带动着少年的身体,让他不受控制地撞进宿傩怀里。 很轻。哪怕胸口被脑袋撞了一下,却感受不到任何痛感,反倒是心口溢出的痒意愈浓,让人抓耳挠腮地想做些什么。 月见莲从他怀里抬起头,被撞到的额头有些发红,鼻子也是。 鼻间泛起的酸涩感让眼泪无法自主地往下掉,脸颊变得湿漉漉的,夕阳的光辉从肩颈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脸上覆上一层薄薄的光晕,比闪烁的宝石还要刺眼。 他就这样依偎在宿傩怀里,发颤的手指轻轻抓住对方身前的衣物,却只是微扬起头没有做出任何挣扎或逃避的举动。 宿傩垂着眼将人盯了好一会儿。从上到下。 那份恐惧和害怕通过接触到的地方完整的传达到他身上。 真是愚蠢。 这样任人宰割的姿态,是想要换取敌人的不忍还是同情心? “不准哭了。”宿傩把手放在他脸上,挡住那双颤得令人心烦意乱的眼睛。 手臂用了些力道将人从自己身上推开,人坐直了他就把手收回来,干燥的掌心被泪水沁得有些湿润。 宿傩心情更不爽了。 “以后再哭就把你的脑袋取下来当酒壶。” 用阴恻恻的语气说出堪称恐怖故事的话,宿傩看着人被自己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心情这才好了点。 他轻轻哼了一声。 “去叫人把房间收拾了。” “还有,我饿了,去做饭。”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臭小鬼。” “毫无用处的家伙可没资格跟在本大爷身边。” 月见莲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面上愁绪一扫而空,发自内心的喜悦宛若抑制不住的水流般浮现在他脸上,漂亮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 “是!”他欣喜地应了一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匆匆离开满是狼藉的屋子。 “……蠢东西。”宿傩没忍住又骂了一句。 * 客房向下走过楼梯的转角,月见莲双脚发软地倚靠在墙上,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坐在地上,低下头,颤抖的手指捂住嘴掩住急促喘息的呼吸声。 冷汗顺着他的鼻尖向下,滴落在地板上。 12、第 12 章 不知道那位阴阳师和町主交代了什么。在他走后,町主的态度一如既往,甚至比之前还要殷勤不少。 予取予求也就算了,即便是店里没有或是完全超出他能力的东西,只要提出来就被一口应下,不到半个时辰就让千重子送来。 月见莲看着自己随口提出的香料被送来,沉默片刻,让千重子送来研磨的器具将这些名贵的东西磨成粉,装在特地找来的竹筒里。 其他的,包括换洗的衣服还有过夜用的帷幔,一些简单的冷食浊酒,能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于是行李变成了堆在门口的一大堆比人还高的东西。 月见莲一脸犯愁的站在店门口,感觉不用牛车完全带不走。 但是…… 被牵来的牛在宿傩出现的一瞬间,几乎在感知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时便口吐白沫倒下了,趴在地上四肢抽搐,随时会没命一样。 月见莲看得眼皮直跳。 “大人。”他走到宿傩身边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指着那堆行李说:“这些东西好像没办法带上。” 宿傩的视线先是落在他身上,又顺着对方指向的方向瞥了一眼,无语道:“都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是之前我跟您说的那些,换洗的衣服和过夜用的东西,还有一些应急的食物和草药……雨伞之类的,都是些出行必备的东西。” 说完,月见莲顿了顿,声音发愁,“就是现在好像没办法全部带上,您再坐会儿,我看看把哪些东西放下。” 话还没说完他就朝着行李那边走过去,却被人一把按住脑袋。 月见莲疑惑地抬起头向后看。 “麻烦死了。”宿傩一脸不爽从他身边走过,嘴里不知道是在说这些东西麻烦还是在说准备这些东西的人麻烦。 接着他走到行礼前面,双手在身前结了几个印。 月见莲只感觉眼前一晃,恍惚看到一片宛若镜面的湖泊,湖泊中心似乎立着一个巨大的佛龛。 没等他彻底看清,视野恢复原来的样子,只是那堆原本放在门口的行李不见了。 月见莲眨了眨眼,确定不是自己产生的错觉。他连忙走上前,仰起头一脸好奇地看着男人。 “大人,刚才那是什么?” 宿傩垂眸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似笑非笑地问道:“想知道?” 月见莲快速点头。 “知道的人都死了。”宿傩侧过身,一手搭在腰间勾起嘴角居高临下问他:“还想知道吗?” 月见莲好奇的表情瞬间僵住,脸颊微微鼓起,又不敢朝人发泄自己的不满,只能低下头闷声闷气地说:“不想知道了。” “呵。”宿傩拍了拍他的头,奖励小狗似的,语气愉悦地说了一句:“走了。” 两人在町主劫后余生的注视下逐渐远去。 * 城门口停着一辆牛车,车厢上雕刻着繁琐的花纹,看上去很是气派,还有几个带着佩刀的武士站在牛车旁。 换了一身浅紫色狩衣的藤原忠辉从车上下来,其中一个武士提着一个精美的食盒小跑过来,将食盒递到月见莲面前。 月见莲抬眼朝武士后面看了过去。藤原忠辉没走过来,只是站在牛车旁朝两人在的方向行了一礼。 “哼。”宿傩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脚步未曾停下,月见莲连忙接过食盒跟上去。 藤原忠辉站在那里,一直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到身后的牛车上。 * “大人。”走在平坦的官道上,月见莲拎着有些重量的食盒跟在宿傩身后,有些好奇地开口:“您真的要答应那个人的事吗?” “那个阴阳师看上去……”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才小声补上后面的话,听上去还有些不太确定:“心怀不轨?” 何止心怀不轨,甚至可能没一句实话。 先是以贵族的身份威胁试探,发现不吃这套就以利相诱,最后彻底放低姿态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实际上根本没付出什么,全是空口白话。 “呵。”宿傩抬起手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那又如何?”他的语气轻蔑极了,像人在说地上的蚂蚁一样。 “不过是碰巧遇上本大爷没找到合适的对手,刚好有人送上来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至于他是否心怀不轨或者有别的什么目的都不重要。” 宿傩对这些东西并不在乎。 “可是……我听说,那位叫安倍晴明的阴阳师,是个非常厉害的人,会很厉害的法术。”月见莲有些担忧的说道:“我有点担心。” 走在前面的宿傩突然停了下来,月见莲差点撞上去。慌忙停下脚步,身体还有些不受控制地向前晃了晃。 “大人?”他疑惑地抬起头。宿傩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的,左手搭在胯骨上,背脊挺直,脑袋微微前倾,低着头一脸不善地望着身后的小尾巴。 “担心?”他把空着的右手放在月见莲脑袋上,张开的手指稍稍用了些力,咧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你的意思是,担心本大爷打不过那个叫什么安倍的阴阳师?” 月见莲疼得脸都皱到一块儿了,连忙把手放上去,原本拎着的精致食盒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嘴里连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又欺负我。”他把对方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拿下来,瘪着嘴有些委屈抬起头。 “您明明知道我在担心什么,还故意说这种话。” 宿傩哼笑,也没把手收回来,任由他抓着。 “你这种小鬼的想法,再过一百年本大爷都不可能知道。” “大人!”月见莲气恼地喊了一声,眼睛瞪得大大的。 像只被气到炸毛的幼崽嗷呜嗷呜叫唤起来,毫无威慑力,不仅没有起到任何警示的作用,反倒让人觉得更好欺负了。 宿傩挑了下眉,微微眯起眼睛,嗓音沉沉地‘嗯?’了一声。 “又冲着本大爷大呼小叫?” 月见莲瘪起嘴,甩开他的手嘟嘟囔囔地说了句:“您就知道欺负人,我不跟您说了。” 说完他蹲下身去捡掉在地上的食盒。 食盒用了上好的木材,掉在地上倒是没摔坏。 月见莲又打开盖子检查里面。里面放着一些样式精致的点心,被摔得有些散乱,点心渣子洒得到处都是。 看上去有点可惜。 月见莲心里这么想的,脸上也表现出来了。倒不是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只是生病的这几年他连咀嚼都困难,一直靠流食和输液维持身体养分,很久没吃这种有点甜味的东西。 来到这边更是一路风餐露宿像个野人一样,味觉都有点退化。 “人类的点心?”宿傩在他旁边蹲下,随手捻起一块看着和栗子一样的点心放嘴里嚼了几下。 “难吃。”他一脸嫌弃道,“居然有人喜欢这种东西。” 月见莲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好像也没那么难吃吧? 那个阴阳师又不是傻子,有求于人还故意送些难吃的东西过来送行,得罪人也不是这样得罪的。 还是在知道这家伙不是人的前提下。 月见莲心里腹议,一边嚼着点心一边收拾食盒,发现下面还有一层,打开一看,发现下面码着一排金灿灿的小判,在阳光照射下格外晃眼。 “人类……哼。”宿傩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撑着膝盖站起身。 “小鬼,该走了。” 他弯下腰将还蹲在地上的人拎着领子拎起来,月见莲晃动着手臂,看他似乎不打算管地上的盒子了,忍不住问道:“大人,那些东西呢?” 宿傩向下瞥了眼,“碍手碍脚。” 说完便拎着人转身直接走了,月见莲忍不住在他手臂上回头看去。 雕着花的精致食盒孤零零地留在官道上,一旁铺着绒布的木盘上是精美可口的点心,盒子里隐约闪烁着金光。 仿佛一个放在路边的宝箱,静静等待一个幸运的人开启。 * 到了晚上,两人在一座荒山的半山腰上停下。 月见莲从宿傩那要来之前放的行李,用帷幔和茅草搭了个简易的三角棚,铺上竹席和被褥。虽然有些简陋,但至少不用直接睡在地上。 月见莲对此感到满意。 火堆上烤着宿傩随手抓来的猎物,月见莲还用树枝做了个架子,陶罐吊在上面,里面熬着粥。 等待的时间里,月见莲去收拾拿出来的行李,意外发现有几个箱子外面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削过一样,侧边有些尖锐的角都被削平了。 月见莲用手摸了摸,忍不住好奇这些东西之前被放在哪,又实在不敢问,只能当做没看见继续收拾东西。 撒上研制的香料粉后,烤肉爆发出格外浓烈霸道的香气,用小刀切开放在木盘上,舀上一碗撒了些许粗盐调味的粥,加上焯过水的干笋调味后制成小菜。 在野外称得上一句勉强丰盛的晚饭就做好了。 月见莲将晚饭放到宿傩面前,又去箱子里取了酒,放到晚饭旁边,倒进杯子里。 青幽幽的月色下,篝火摇曳,微风轻叙。 月见莲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在碗里舀了一勺熬好的粥,吹了吹勺子上的热气,放进嘴里。 熬得绵烂的米粒入口即化,米香掺着些许咸味,口感绵密柔和,顺着喉咙咽下去,暖意从食道滑到胃里,月见莲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不自觉朝旁边看过去。 宿傩正拿着木筷夹起一块烤肉放进嘴里,月见莲看他嘴巴动了动,随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些许满意。 “不错。” 比之前少了一个字。 月见莲看着他的样子,不禁想到被丢在官道上的精致点心。 所以只是单纯不喜欢甜食? 月见莲有些不确定,心里的疑问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没忍住,犹犹豫豫又有点怂的小心开口: “大人……您是什么?” 13、第 13 章 精怪?妖邪?恶灵?亦或者因为某些原因成形的付丧神? 月见莲对他的身份感到好奇。 只是贸然询问一个未知的存在,‘你原来的样子是什么?’实在有些冒昧。 于是只能隐晦的,小心翼翼地提出疑问。 宿傩轻轻撩了下眼皮。 今天晚上的月色很亮,青色的月光将周围环境都照得很清晰。 月见莲坐在背对着不远处悬崖的石块上,身后是从山下生长起来影影倬倬的树冠以及一望无际的夜空和遥遥挂在天边的圆月。 他坐在月下,容颜迤逦,盛如满开的优昙,漂亮的眼睛里水光潋滟。 月光在他身上洒下一层光晕,宛若朦胧的纱衣罩在衣服上,和发丝一起随风浮动。 面前的篝火轻晃,那眼睛里的光也跟着一闪一闪,晃得人心神恍惚。 “大人?” 迟迟没听到对方的回应,月见莲不由偏了下脑袋,身体前倾,面上带出一点疑惑。 “……哼。”宿傩垂下眼,抬起酒杯放在唇边喝了一口,语调漫不经心开口:“好奇本大爷是什么?” 月见莲点了点头,“毕竟您看上去……和人类没什么区别?” 至少这一路上他没发现半点不对劲的地方。除了那身强大的力量。 只是在这之前,月见莲还以为只是特殊能力,就像阴阳师的术式一样。 要不是对方在阴阳师那里完全没否认自己不是人类的事情,月见莲可能到现在都还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有特殊能力且异常强大的‘正常人’。 宿傩竖起左膝,左手放在上面手心托着下颌,视线轻轻扫过篝火。 “你觉得本大爷是什么?” “……”月见莲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 “不知道。” 不像吃人的妖怪,也不想丧失理智只剩执念的恶灵。 那张脸上写满困惑,实在想不出答案,漂亮的五官都有些皱到一起了,看得人眼疼。 宿傩没再吊胃口,将酒杯倒上些酒拿在手里,唇瓣轻启:“是咒。” 咒?月见莲眼神迷茫。 宿傩视线瞥向面色茫然的少年,喝了口酒,表情随着话语逐渐显露出一股纯然的恶意。 “只要人类还存在一天,就永远不会消失的诅咒。” 月见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咚的一声,像一声重鼓狠狠捶打下来,砸得人头脑发昏,寒意从心脏血管蔓延至四肢,连篝火和手上的热粥都无法驱散。 “……那……” 喉咙干涩得有些厉害,月见莲下意识舔了舔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开口问:“大人您会解咒吗?” “就是我之前听家里人说,京都的阴阳师大人们不仅会念咒,还会驱使式神和解咒。” 他把碗放在腿上,空出两只手在身前比划。 “之前生病难受的时候母亲总是说:要是能遇上京都来的阴阳师大人们就好了,只要拜托他们帮我解开生病的咒就不会难受了。” “虽然我一次都没遇到过。”他有些遗憾地放下手,“母亲说,不管是生病还是受伤难过,都是神明大人为了考验我们种下的咒,只要解开就会变得一帆风顺,没办法解开也没关系。” “神明大人会在这些人里挑选一些自己喜欢的,带回天国陪在自己身边。” “大人您也是咒的话,那您会解咒吗?” 月见莲歪着头,脸上写满好奇,澄澈的眼睛里眸光闪动。 “呵。”宿傩唇角微扬,喉间溢出一丝讥讽的冷笑:“骗小孩儿的东西,只有你这种蠢东西才会信。” 月见莲瘪起嘴不甘地喊了声:“大人!” 宿傩有些嫌弃地撇下嘴,“不会。” 即便说着不会,他的语气依旧桀骜自信,满是对自身强大的肯定。 “不管什么样的咒,只要施咒者死亡都会失效。所以本大爷不需要会,没人敢对本大爷下咒,除非想死。” “包括你们人类口中的神明。”宿傩轻蔑地给了个眼神。 “……这样啊。”月见莲的声音很小,小得宛如一声轻盈的叹息。那张背对着月光的脸上缓缓露出夹带着庆幸欣喜还有些许其他未知情绪的复杂表情。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坐在篝火另一边的男人。 “大人……您不会死的,对吧。” “不会。”对方的回答同样笃定,甚至对这个问题更显得轻蔑和不屑。 “这个世界不存在可以打败本大爷的生物。” 月见莲牵起嘴角,眉眼微低,像是在笑,语调也柔柔的。 “真是……太好了。”糟透了。 他违心的说着:“以后可以一直陪在大人身边,直到您需要我死去的那天。” 宿傩身体微顿,抬眸瞥过去。 少年眉眼微弯,笑起来的样子甜甜的,像是裹了一圈香甜的蜂蜜。 他将视线挪开,垂眸看向杯中有些浑浊的液体。 微凉的晚风轻轻拂过,篝火发出噼啪的脆响,火光摇曳,反射着清辉月色和点点火光的浑浊液体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哼。” * 御食津离得不算太远,但也走了四五天才到。 和之前的群山不同,还未踏进湖泊附近就感觉周围的环境变得潮湿,水汽附着在空气里,呼吸凉凉的,让人鼻腔发痒忍不住想打喷嚏。 天气似乎也变得阴暗,天空灰蒙蒙的,厚重的乌云挂在天上,随时会下雨一样。 湖泊周围水雾弥漫,烟雾缭绕,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一棵柳树长在湖边,枝节弯曲,长长的柳枝垂落,层层叠叠,浮在水面上随波荡漾。 白色的鱼从碧绿的水下跳出来,纯白的鳞片反射着五彩斑斓的光斑,没等人看清又扑通一声掉回水里,在水面溅起水花和圈圈涟漪。 “好漂亮。”只一眼就叫人不由自主发出惊叹。 月见莲踩在有些柔软的草皮上,视线在湖泊四周都转了一圈,最后转过头看向身后,语气满是惊喜。 “大人,您快看,这里的景色好漂亮。” 宿傩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从雾气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先是扫了眼面前面容惊叹的小土包,又将视线转向周围,细致环顾一圈,逐渐皱眉。 月见莲见状有些奇怪地停下脚步。 “大人,怎么了?” 宿傩走到湖边,低头看了眼湖水,蹲下身,沾了些湖水把手抬到面前。 “大人?”月见莲走到他身边,眼神露出些许茫然。 这是在干什么? “呵。”宿傩忽然笑了一声,在岸边站直身子,面无表情地甩了下手上的水。 “没什么。” 他不说发生了什么或者有什么发现,月见莲只能带着满脑子问号一脸懵懵地跟在旁边。 湖的面积很大,沿着湖边走了很久还没走到头,视线倒是越来越昏暗了,身上的衣服也像被人喷了层水,润润的,贴在身上有些不舒服。 不过并没有看见阴阳师口中所说的强大妖鬼的痕迹。 整个湖泊显得非常平静甚至祥和,月见莲还看到一些山里的动物毫无警惕性地跑过来,站在树上或草丛里小心觑着岸边的两个外来者。 在他们经过后,兔子和松鼠跑到岸边各自喝起水来。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草木清香,还有水的味道,和一点湿润泥土带点腐朽的气味。 被自然完全包裹的感觉,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放下紧绷的神经,毛茸茸的小动物憨态可掬的样子也让人不自觉勾起嘴角,心情变得平和。 月见莲脑子里的警报在响,甚至疯狂叫嚣着,他几乎处于本能的将看向身后的余光快速收回来,一边小跑上前,去找那个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个体。 “大人……?” 不过眨眼的功夫,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另一张脸。 “莲?”穿着一身精致和服的美丽女性站在他面前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抬手握住他停在半空的手,放到自己手心里,语气忧虑:“在想什么呢?怎么突然走神了?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月见莲眼睛发颤,不由自主地喊出声:“……妈妈?” 女性的手在月见莲额头上碰了碰,似乎觉得正常,这才放下手,脸上的忧虑散了些,嗔怪道:“你这孩子,吓我一大跳。” “医生说你的身体虽然好了,但是最近还是要多注意,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记得说。” 月见莲唇瓣微抿,一言不发地望着对方。 “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你年纪还小,不用那么辛苦。” “妈妈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东西,先去吃饭吧。”说着,对方便拉着月见莲的手将他带走。 月见莲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自家的院子。 月见家是典型的日式古宅,穿过长长的走廊还要经过渡殿和一处种着莲花的池塘,最后才到了吃饭用的食堂。 仆人很快过来将折敷摆放好,接着将餐食一一送上来,有序地摆放在折敷上。 都是些他以前爱吃的。在上小学之前。 月见莲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碗往嘴里塞了口米饭。 吃过饭,妇人带着月见莲走在宅子的走廊上,一边说: “你父亲那边工作太忙,要是实在觉得辛苦就跟妈妈说,让族老给你减些课程,身体最重要,不要累着自己。” “妈妈。” 月见莲忽然打断她的话,上前将人抱住。 “怎么了?”对方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打趣:“这么大还撒娇呢?” “虽然好不容易见面了,但是我现在真的很生气。”月见莲下巴搭在她肩上,语气温和地在她耳边说: “为什么要变成她的样子呢。” 他手腕翻转,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对准对方心脏位置毫不犹豫捅了进去。 月见莲松开手,身体向后退了几步,看到对方转过来,脸上满是惊愕不解甚至有些不可思议时,面上表情散去,冷得仿若在看一块死物。 “不知礼数的蠢货。” 14、第 14 章 潮湿的雾气再次笼罩在皮肤上,有种下雨后走在街上的感觉,空气里充斥着水汽湿润的味道。 幻境解除了。 月见莲站在有些柔软的土地上,环顾一眼周围,很快便看到站在不远处双手环胸望着自己的男人。 看到他这么快清醒过来,对方脸上露出一点讶异。 似乎有点惊讶的样子。 月见莲嘴角微抽,不明白这家伙到底在惊讶什么,这么简陋的幻境…… 沉默片刻,月见莲露出和往常一样的表情快步走到宿傩面前。 “大人?”他仰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对方:“我刚才是?我好像看见母亲了。” “不过……母亲说了些奇怪的话。”月见莲抬手挠了下脸颊,“我忍不住反驳几句,然后我就看到您了。” 宿傩漫不经心勾唇,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两下。 “还不错。”依旧奖励小狗似的。 “……”月见莲眨巴几下眼睛,看上去更迷惑了。 “大人,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宿傩放下手,视线往旁边的湖面瞥过去,面无表情道:“一只装神弄鬼的鬼东西。” 月见莲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条鱼……不对,一条人鱼?好像也不对,一条鱼人? ……总之就是一个看起来像鱼,但又长着人的手脚,四肢在地上爬行的诡异生物瑟瑟发抖的趴在岸边,手里还抱着一盏圆形的灯……应该是灯吧? 看着那个大概核桃大小,隐隐亮着光辉的东西,月见莲不是很肯定。 “这是……?”什么玩意? 妖怪?恶灵?还是所谓的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东西忽然爬起来,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嘴里还不停念着对不起。 月见莲下意识后退几步,躲在宿傩身后扯着衣袖小心翼翼探出头。 宿傩歪下头往他身上瞟了一眼,鼻翼稍动,似乎哼了一声,但没发出声音。 随后他转过头望着地上还在磕头的鬼东西,眉毛动了动,不耐烦地喊了声:“闭嘴。” 那东西瞬间就闭上嘴了,似乎还嫌不够用手去捂自己的鱼嘴,但手的长度不够,于是便像捧着脸一样,顶着一双呆滞的鱼眼跪爬在地上。 宿傩:“……” 月见莲:“……” 太丑了。 月见莲忍不住闭了闭眼。 结果身体不受控制腾空而起,他连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宿傩拎到前面,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垂下视线直勾勾地望着他。 “躲什么?”宿傩语气不爽,“站好了,不准乱动。” 说完也不管月见莲什么反应,越过对方朝地上的鱼甩了一眼,很快便收回来,盯着少年的头顶,抬手又在上面拍了两下。 “你是什么东西?”他问地上那条鱼。虽然看上去很像在和月见莲说话,声音对着的方向也是。 月见莲的脑袋下意识向上抬起,脑袋上的手似乎想将他按下去,停顿片刻,忽然挪开放在他肩膀上。 月见莲仰头疑惑地看着对方。 宿傩垂下的视线对上那双烟紫色的漂亮眼睛,尤其是和对方身后那个一言难尽的鬼东西对比起来。 “嘁。”宿傩没忍住在那张漂亮脸蛋上捏了捏,被捏住的脸颊肉微微泛起红,他眼底的嫌弃逐渐转化为满意。 月见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什么都没说。 他身后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 “我是提鳞鬼,也被人称为海照。” 月见莲听见声音想回头,不过又被按住了。 宿傩用眼神警告他别乱动,随后开口:“为什么在这里?” 提鳞鬼的声音有些犹豫,过了片刻才说道:“被人拐来的。” 提鳞鬼说,它原先是住在东边的大海上,借着海上的雾制造幻象引诱过往的商船,吸食船上客人的恐惧为生。 某天,它和往常一样在海上看到一艘大船,便借着当时起的雾发动自己的能力,一切都很顺利,船上的客人都陷入幻觉里无法反抗。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等它清醒过来,就已经被放到这片湖里。至于自己什么时候昏迷的完全不清楚。 提鳞鬼说得很委屈,说到后面不禁潸然泪下,控诉自己从没伤过人,而且从有意识开始就一直生活在那片海上,到了这边水土不服,连力量都衰减不少。 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可恶,趁鬼不备把它拐来这里,让自己变得如此弱小。 身后嚎啕的哭声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鬼哭狼嚎,似乎还掺着一点精神攻击,哭得月见莲耳朵疼,脑袋也一抽一抽的开始抽痛,不禁用手捂住太阳穴和耳朵。 “闭嘴!”显然宿傩也觉得对方哭得很难听,声音里的暴躁要比平常多出不少。 哭声戛然而止,换成细小的啜泣声。 月见莲心里松了口气,略带感激地朝宿傩看了一眼,又好奇对方会怎么处理。 像之前一样直接动手消灭? 然而宿傩对面前这个弱小的、连妖力都感知不到多少的妖鬼毫无兴趣,只是有种被人戏耍一通的恼怒。 “阴阳师。”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表露,只是沉沉地叫了一声那个连名字都没被自己记住的人类的身份。 “大人……”月见莲有些担忧地朝他走了一步,只是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对方身后大概几步距离远,生长着蓝色小花的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月见莲下意识看过去,手不自觉抓紧宿傩的衣服。 他身前的宿傩将身体侧开一点,微偏过头,冰冷的视线落在那簇草丛里。 “滚出来。” “呜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不要杀我!” “啊啊啊啊啊有怪物!” “怕,怕——” 一阵嘈杂的,甚至称得上乱七八糟的声音从草丛里传出来,有像小孩儿啼哭的声音,有女人的尖叫、老人沧桑短促又畏惧的求饶,还有听着十分怪异、不像人能发出来的低吼。 接着草丛里滚出来一个茶杯似的东西,但杯上长着人的双手,杯底还有一双人的腿脚。 茶杯妖怪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后,疑似头顶的杯口倒扣在地上,四肢胡乱晃动。 它身后又走出来一个浑身绿色,长着鸟嘴和鱼蹼,背着龟壳的河童,啪嗒啪嗒地走到茶杯妖怪后面用尖锐的手指把它捞起来。 草丛里陆陆续续又走出来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身体半透明,上半身和人类无二,下半身宛若一缕烟雾的女鬼。 肚子圆鼓鼓脑袋上顶着一片树叶的狸猫。 看上去像鸟但肚子上长着一张人脸的妖怪。 杵着一根拐杖头戴斗笠,行动颤颤巍巍的猴子。 在地上蠕动宛若蛆虫,但有人的腿那么粗,身上还长了许多眼睛的爬行生物。 这些妖怪们从草里出来便抱在一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惊恐又畏惧地仰望着不远处异常高大可怖的身影。 宿傩双手环胸,目光沉沉地看着这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妖怪,被气笑了似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十分压抑的呵笑。 妖怪们抖得更明显了。 月见莲从他胳膊旁边探出脑袋,望着那群哆哆嗦嗦抖个没完,长得千奇百怪的生物,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视线从飘在空中的女性鬼看到身形最小,抱着河童大/腿的茶杯鬼,嘴巴微微张开,眼底满是惊奇。 “这位尊贵的大人。”看上去异常年迈的老猴子颤颤巍巍往前走了两步,说话的语气慢悠悠的,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我等并非故意藏于此处偷听大人谈话,只是……”老猴子拘着礼,颤颤地抬起头,似乎往两人身后看了眼。 “提鳞鬼和我等一样,都是莫名被带来这里,之后就再也没办法离开;为了避免被人类发现,提鳞鬼才会用自己的能力将人引开,不是故意得罪两位大人。” 又是被莫名拐来的? 月见莲有些奇怪,拐这些妖怪来这里做什么? 宿傩的视线在对面几只妖怪身上一一扫过,本来不悦的心情突然多出些许意味不明的兴味。 “山精,野怪,怨灵,还有污晦……”宿傩喃喃几句,忽地发出一声轻笑,“呵。” 他问对面的老猴子:“为什么不能离开?” 老猴子欲言又止,但迫于对方身上强大的压迫感,还是哆哆嗦嗦地说出来:“是因为一名巫女。” “巫女?”月见莲疑惑。 “是她把你们抓来这里的?” 神社的巫女还做这种事?为什么?既然抓来了又为何不直接消灭掉,还把它们全部养在湖边?目的是什么? 月见莲满脑子问号,太多的问题一下冲进脑子里,大脑都有些宕机了。 “不不不,您误会了。”老猴子连连摆手,失去拐杖支撑的身体晃晃悠悠,看上去随时会倒在地上一样。 月见莲下意识朝前伸手,理智回笼后迅速将手收回来,抓紧站在自己前方的宿傩手臂上的衣服,眼神充满警惕地盯着对面那只老猴子。 宿傩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看向对面晃悠半天但始终没倒下的老猴子,轻轻哼了一声。 “你再摆出这副碍眼的姿态,本大爷就让你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低沉冷硬的嗓音让老猴子猛地一激灵,身体顿时不晃了,原本佝偻的背也瞬间挺直许多。 月见莲:“……” 15、第 15 章 “咳咳。”老猴子握紧拳头轻咳两声:“真是抱歉,上了年纪一时没注意就喜欢这样。” “……” 宿傩眼底缓缓升起些许杀意,老猴子不敢再废话,连忙开口解释,说话的语气也不像之前那样让人喘不上气。 “并非那位巫女将我等掳来的。” “事实上我等现在还能聚集在一起,还要多亏那位巫女大人。” 老猴子将事情经过徐徐道来。 这里盛产的白鱼味道极其鲜美可口,深受人类天皇喜爱。因此附近居住的人类不少,经常会有误入进来的普通人。 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带来这里的妖怪不小心被发现了,于是很快就传出这里有妖怪出没的传闻,也吸引来一些路过的阴阳师和游行巫女以及行僧。 它们尽量躲起来避免和那些人类碰上。只是后来这里来了个实力很强的僧人,轻易发现妖怪们的踪影。 妖怪们不是对手,不管藏在什么地方都被找出来,险些就要被僧人强行度化。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巫女出现了。 “巫女大人说,世间万物都是生灵,只要未曾伤害过他人,即便是妖怪也有生存下来的权利。” “若非巫女大人慈悲,我等或许早已不在这世上了。” 老猴子抹了把眼泪,后面的几只妖怪也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呜呜咽咽,配上周围昏暗迷蒙的环境,颇有几分阴森可怖的氛围。 宿傩用手指点着胳膊,面上越来越不耐烦。 “继续说,剩下的都给我闭嘴。” 妖怪们集体噤声,老猴子叹息一声,似在控诉某人不解风情,却完全不敢表露出来一点,擤了把鼻涕继续说道: 巫女将僧人劝退,听说它们的遭遇便十分仁慈地允许它们就此居住下来。 从那之后,只要是碰上它们无法解决的对手,那位巫女都会出现将其赶走。 来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少,妖怪们也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并将这片湖泊周围当成自己的家园。 故事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 月见莲开口问:“你之前说没办法离开这里是怎么回事?那个巫女不让你们走?” “巫女大人并没有限制我等的自由,只是……” 老猴子轻轻一叹:“我等实力微弱,一旦离开这片地方被阴阳师或僧侣游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加上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担心回到原来的地方又被盯上,便不敢随便离开了。” 月见莲点了点头,又用余光瞥了眼一直趴在后面的那条怪鱼,身体往宿傩那边靠近些许。 来自各处的妖怪,将鬼怪妖邪视为生灵施与庇护的巫女,深受天皇喜爱的白鱼以及……被阴阳师委托前来消灭妖鬼传说的诅咒。 月见莲嘴角轻扯。真够热闹的。 “那个巫女的实力很强?”宿傩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感兴趣,也不在乎究竟是什么人将这些东西凑到一起,背后有什么目的。 只是在听说那位庇护妖怪的巫女劝退强大僧人时露出些许兴趣。 “当然。”老猴子说的肯定。“巫女大人是我等见过最厉害的人类,即便有些心有不甘想要将我等强行祓除的阴阳师们,在巫女大人的坚持下也不得不放弃。” “我等发自内心地感激巫女大人的仁慈和宽容,并愿意为那位大人献上一点绵薄之力。” “她让你们做了什么?” 听到少年的发问,老猴子摇摇头,“并非巫女大人要求的,只是我等发现,巫女大人每过七日的晚上都会到湖边抓取一些白鱼返回居住的神社。 于是每当第七日的晚上到来之前,都会让提鳞鬼去水下抓鱼,并将鱼送到神社所在的山脚下。” 它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对面两名意外来客,接着道:“今日便是第七日,在夜晚来临之前提鳞鬼下水抓鱼,我等也在准备装鱼的东西,只是没想到两位大人会经过此地。” “并非故意针对两位大人,只是为了避免耽误巫女大人的事,提鳞鬼才会对两位尊贵的大人施展能力。” 宿傩眉梢轻扬,显然对那名实力强大且离经叛道,身为神职人员却甘愿庇佑妖邪的巫女产生兴趣。 “我和你们一起去。” 他几乎一锤定音地做下决定。 几个妖怪的表情变了变,互相对视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又齐齐看向站在中间的老猴子。 “这……”老猴子有些迟疑,下一秒便感知到一股森然刺骨的杀意锁定了自己。 “你有意见?”宿傩似笑非笑地看着老猴子。 “不,没有,您愿意和我等一起行动简直是我等天大的荣幸。”老猴子一秒表态,语气里满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激动。 “哼。”宿傩轻哼一声,眼底满是算你识相的意思。 * 湖泊附近的雾气似乎散了些,奇形怪状的妖怪小鬼们聚集在湖边,认认真真地用藤蔓、芦草编织成装鱼的鱼篓,碧绿的水面下时不时荡开圈圈涟漪,偶尔飞上来一条白鱼,掉在草地上不停摆动鱼身。 守在岸边的狸猫和河童很快跑过去,捡起草地上的鱼小跑到做好的鱼篓边上,把鱼放进去。 远一点的一棵似乎是榕树的大树底下,身量颀长的宿傩抱着双臂身体斜靠着树干,脚边的草地上坐着抱住膝盖一脸惊奇望着湖边妖怪们的月见莲。 大概又看了一会儿,月见莲揣着疑惑往旁边抬起头,问身旁的男人:“大人,您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 宿傩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眼皮视线向下瞥过去。 “将妖怪们抓来这里的那个,这里的情况也和之前那个阴阳师说的完全不一样。” 他皱了下眉,似乎对那位阴阳师感到不满:“他欺骗您。” “找死的蠢货,没什么可在意的。” 月见莲不是很赞同地蹙起眉,望着人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那,关于他说的另一件事,您还要继续吗?” 宿傩想了想,拖长尾音‘啊’了一声,“那个叫安倍的阴阳师?” 他短促地笑了下,那笑声听上去没多少善意,“当然。” “‘当世最强大的阴阳师’——这样响当当的名头,实在令人好奇,被冠以这种称号的人类到底有多少本事。” 月见莲暗自松口气,心里同样很好奇。 安倍晴明的名字不只是在这个时代,就连后世也留下不少传说记载。 似乎无所不能。 若是在这个时代谁最有可能弄清楚他身上的咒以及找到解法,这位大阴阳师无疑是最有可能性的。 月见莲忍不住垂下眼睑,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长长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翳,遮住眼底闪动的流光,那张白皙的,甚至隐隐掺着些许苍白脆弱的脸多了几分阴郁。 宿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似乎误会了什么,略显兴味的语调多了几分嫌弃:“没人会是本大爷的对手,就算是所谓的最强阴阳师。” 别整天在那一副他会被人打败的样子。 月见莲眸光微顿,牵起嘴角轻浅地笑了下。 “是。” * 天色逐渐暗下,妖怪们用粗壮的树枝当成扁担,一前一后地挑着装满白鱼的鱼篓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巫女居住的地方不远,穿过树林再沿着路走上不到一刻的路程便能看到一座矮山上升起的红色鸟居。 山脚向上延伸出一条石板台阶,台阶两侧立着蹲坐的兽型石像,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动物,瞪大的眼睛看着颇有些威慑力。 妖怪们在距离石像还有几步距离的地方停下来,肩上挑着的鱼篓也全部放在地上。 老猴子转身对着跟在他们身后的两人行了个礼。 “大人,神社附近布有结界,我等没办法继续靠近了。” 宿傩朝老猴子和他身后的妖怪们看了一眼,迈开步子朝神社的石阶继续走过去,月见莲连忙跟上。 在马上靠近石像的时候,石像眼睛突然亮起来,明显感受到一股威压从石像身上扩散出来,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哼。”宿傩鼻间溢出冷哼,身上磅礴咒力展开。 咔咔咔——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接着嘭的一声,看不见的屏障彻底崩坏,天上落下来隐隐闪烁着光辉的碎片。 月见莲伸手接过一片,碰到手的瞬间,透明的碎片化作光屑飘散在空气里。 宿傩踏上石阶,月见莲跟在他身后。 妖怪们停留在石像外面,老猴子看着那两道身影逐渐向上,消失在视野里。 身后传来小妖怪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巫女大人能打赢吗?” “好可怕,那个人身上的力量好恐怖。” “明明是怪物。” “巫女大人会死吗?” “巫女要是死了我们怎么办?” “好香的味道。” “好可怕。” “巫女死了我可以吃掉她的身体吗?” “人类身上好香。” “要等吗?” “那个男人好可怕。” “巫女的肉好吃吗?” 混乱的,掺杂着恶意的低语被无形的风卷到树梢上,枝叶沙沙作响。 不该在这个季节盛开的樱花树上,粉紫色的花瓣重重叠叠,枝丫不堪重负向下垂落,微风轻轻拂过,花瓣带着淡淡清香随风落下,无声落在石板铺平的地面上。 唰、唰、 扫帚轻轻扫过地面,将地面的灰尘和落下的花瓣扫到一起。肃穆庄严的神社里,等人高的女性神像微微低头,半阖的眼睛似乎正注视着庭院樱花树下清扫的年轻女性。 女性穿着一身正统的巫女服饰,乌黑的长发垂至脚踝,被红色的发带轻轻束在身后,随着身体清扫地面的动作微微晃动。 不知是感知到什么,她的身体忽地顿住,从清扫工作中抬起头,转身看向台阶所在的方向,唇缝轻启,声音宛若轻盈流动的水。 “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