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她本来不想活了》 1. 重生 林载雪是被痛醒的。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昆仑域里,魔气满溢的裂口下方。 幕天席地的魔气中,她悍然自爆,以毕生剑意轰碎天魔入侵的通道。 她应该神魂俱灭、尸骨无存才对,怎么还能再醒来? 脖颈上火烧火燎,近乎窒息的剧痛让林载雪又清醒了几分。 自爆理应痛极,敲骨断隨不过如此。 可为何此时最痛的是喉咙? “咳咳……” 剧痛伴着霉味,呛得她闷咳出声。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醒了醒了!公主醒了!老天开眼啊!” 林载雪费力地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红肿的眼,哭得皱巴巴的小脸和歪歪斜斜的双丫髻。 “……铃铛?” 她下意识叫出这陌生的名字。 大段大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冲入脑海。 现在……竟已是她自爆后的三百年,这也不是她的身体。 这是朝歌皇室的十三公主,李明昭。 在李明昭的记忆里,母妃被定巫蛊罪不久后便暴毙身亡,曾经金尊玉贵的十三公主一夜之间成了宫中尘埃,受尽冷眼。 今天正是其母妃沈氏祭日,李明昭偷偷摸摸为母妃燃香祭奠,却被值守的宫人发现,遭一通冷嘲热讽后,她走进沈氏生前寝殿,一根旧绸带悬梁自尽了。 昆仑域中经脉寸断的余威混合陌生的纷杂记忆,让林载雪头痛欲裂。 铃铛用细瘦的肩膀半背半扶她回到寝殿。 短短一段路,林载雪竟觉得十分颠簸,行走间仿佛一叶小舟,摇晃在狂澜暴雨中。 不,这不是颠簸……是她神魂不稳。 原本的她立于整个九寰灵界剑道巅峰,乃当仁不让的剑道魁首,无人能出其右。 而李明昭孱弱纤瘦,筋骨未开,像是饭都没吃饱过。 凛冽剑意在数百年间锻造出的精炼神魂,岂是这样的躯体能轻易承受得住的? 修炼数百年,她从未听过如此匪夷所思之事——已死之人,为何会在别的身体里重新活过来? 况且、况且…… 林载雪无语凝噎,她其实真的活够了啊! 她刚被铃铛小心翼翼扶到榻上坐稳,殿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哐当”一声,破旧殿门被一把推开,猛地撞在墙上。 一个梳着高髻的侍女站在门口,一手叉腰,一手用艳红的绢帕掩着口鼻,满脸嫌恶:“哟,十三公主真是金尊玉贵,日上三竿还躺着呢?” 这侍女声音颇为尖锐:“灵渊大典就要开始了,还得八抬大轿来请你不成?” 林载雪蓦地睁开眼。 “灵渊”是她前世的封号,修士若能修入第四重破妄境便可获仙盟封号,扬名天下。 她修剑,少年成名,是九寰灵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破妄境修士。 “灵渊剑尊”四字世人皆知,但她从没听过什么“灵渊大典”。 “成何体统!”侍女瞪着眼,“今儿可是十年一次的大日子!仙家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入宫,祭奠剑尊英灵,祈求天道庇护,这可是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 她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眼里的轻蔑丝毫未减:“若不是我家主子心善,念你好歹顶着公主名头,才特许你去大典沾沾仙气。你倒好,还在这磨磨蹭蹭!” 铃铛小声哀求道:“姐姐,公主如今身体不适,能不能……” “赶紧起来!”侍女声音陡然拔高,“大典上要是敢出半点差错,丢了天家脸面,仔细你们的皮!” 她恶狠狠瞪着铃铛,又用绢帕使劲扇风:“快点!一炷香后我来领人,要是还没收拾利索,你就等着去浣衣局刷一辈子夜壶吧!” 这侍女绢帕一甩,扭身便走。 “公主别怕,别怕……”铃铛一边抹眼泪,一边手忙脚乱地不知从哪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林载雪嘴里。 甜的,林载雪一怔,是饴糖。 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倒还想着安抚她? 林载雪本有些好笑,但最先涌上心头的却是一阵委屈。 ……见鬼了,上一次觉得委屈已经是她幼年时期的事了,她对这股情绪实在生疏。 又或者,这委屈并非来自她自己。 是李明昭?李明昭还在这具身体里? “别哭,”林载雪素来见不得小姑娘流泪,翻起袖子,用柔软的里衬去擦铃铛的小脸,“收拾收拾,顺带给我讲讲这个灵渊大典。” 这一擦,铃铛哭得更凶了,好一会才抽抽搭搭地接上话。 “灵渊大典十年举行一次,奴婢也没有参加过,只听说大典上,仙门各家会聚在一起缅怀灵渊剑尊。然后那些仙士们还要讨论时局,交流对付天魔的经验。” 林载雪心头骤然一紧:“天魔?” “公主别怕,剑尊关上两界通道后便天魔便进不来了,只是现在外面还有以前的天魔残部,不过实力远远比不上几百年前,真是多亏灵渊剑尊。” 铃铛感叹完,又面露忧色:“灵渊剑尊为苍生而死,缅怀剑尊是应该的,但如今这么多年过去,灵渊大典早已是例行公事,公主你……” 铃铛越说越小声,这番话属实大不敬,可是大典仪式冗长,她真怕她家公主体力不支。 “无妨。” 既是祭奠她,地点却不在仙盟,反是皇宫。 她倒想看看怎么回事,但有一点她很是不解。 “既是仙门仪式,为何宫中女眷也要到场?” 铃铛摇摇头:“听说以前是不用的,但最近几次灵渊大典规格都很高,好像是因为有个特别厉害的仙士会参加,尊号叫……叫什么星主。” 星主?听这封号,应是个卦修。 卜道因可窥天道,进阶极其困难,她前世都没见过几个有封号的卦修。 “奴婢听说,这位星主是个仙道奇才,修炼得快,而且长得特别好,说是有什么……天人之姿,举世无双,而且他还没有道侣呢!” “……这可以不必说。” 不过她更加确定前世没有这号人物,毕竟她知道的高阶卦修个个都是糟老头子。 如今距她离世不过三百余载,此人能修入破妄境,倒确确实实是个仙道奇才。 在铃铛絮絮叨叨的叮嘱中,一炷香时间很快便到了。 灵渊大典在皇宫中最开阔的承天台举行。 承天台畔人声鼎沸,丝竹靡靡,四周旌旗招展,台下人流如织。白玉高台铺着洒金红毯,描金漆盘里摆满精致茶点,一片锦袍闪金,霞帔垂珠。 铃铛扶着林载雪,找到天家位席,千叮咛万嘱咐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林载雪扫一眼周围穿金戴银,盛装打扮的公主们,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泛黄的素色薄衫和脏兮兮的裙角,脑子里突然跳出铃铛那句“还没有道侣”。 ……难怪非得让她来。 她在自己的位席坐好,模仿着李明昭记忆里的样子,怯懦地低下头。 一道眼风扫来,穿着赤红绣金线裙的长公主昂着尖尖的下巴,斜睨着她,旁边一头珠翠的三公主李蕴容立刻开口:“有些人啊,命可真硬!” 周围的几个公主嫔妃适时地掩唇笑起来。 林载雪默然,心道李明昭这日子过得真不容易啊。 如今是她不容易……这都是什么事啊。 罢了,虽然不明就里,但总归不能干坐着浪费时间。 朝歌域是凡人地界,向来灵气稀薄。好在大典上林林总总摆着许多法器,天地间的灵力反而充盈不少,至少远远强过李明昭的寝宫。 林载雪索性垂首掐诀,尝试运转起最基础的恢复心法。 丹田微热,灵气源源不断向她奔涌而来。 李明昭的身体实在孱弱,但林载雪自小天赋异禀,从没弱过 。 况且她方才便发现,她破妄境巅峰的境界修为竟然还在! 眼下,哪怕是最简单的心法,汇来的灵气也被她强悍的神魂锤炼得纯粹至极,一点点修补起她的肉身。 如此一来,纵是想恢复实力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她恢复实力干嘛? 人死应如灯灭,如今重活一遭已是莫名其妙,何必再扰动因果? 不知何时,热闹喧嚣的承天台静了下来,所有人齐刷刷朝入口望去。 “牵星阁,观衡星主到——” 正在专注运转心法时林载雪莫名心口一跳,跟着抬头望过去。 万众瞩目间,那人神色淡然,徐徐走来。 他身形颀长,一身玄色衣袍,木簪绾着墨色长发。容貌俊绝,但神情冷肃,周身似裹着无形寒气。 眉心那道熟悉的金纹比少年时更亮了些,近乎灼目。 林载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修士一点点走近。 好一张天人之姿举世无双没有道侣的脸,不愧是按她的喜好精挑细选捏出来的。 她的剑灵,闻铮。 九寰灵界其实是没有剑灵的,别的剑修大抵都听没说过这回事。 林载雪曾在拍卖行见到一本会说话的书,制作出这书的器修说那是他炼成的书灵。 书灵有自己的意识,能讲故事,堪称哄孩子神器,即便价格高昂也备受追捧。 彼时,她母亲的葬仪刚结束,和父亲一样,母亲未能修入通天境,寿数已尽。 从此她在世间再无血脉亲人。 林载雪从拍卖行出来后,便来回在藏书阁和各个洞天秘境,期间炸毁挚友无数个丹炉,一边被骂得狗血喷头,一边坚持不懈地试遍了天材地宝。 最后真让她试出一团小小的灵体,被她无比珍重地契在本命剑内,用成山的灵石灵药灵髓喂大了。 她自爆之前,倒也不是不能再等等支援,只是防御大阵已碎,这波魔气一旦化形,灵界必定损失惨重。 林载雪望着横尸遍野的惨烈战场,电光火石间便做下自爆经脉的决定。 她活够了。 剑道绝巅,亲朋零落,孑然一身。 这条孤寂长路,她已经走到了尽头。 但闻铮化形才不久,正是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小少年。 他不应该随她在此身死道消。 黑色魔气翻涌嘶吼的裂口下,磅礴灵力奔腾。 破妄境巅峰的滔天灵力逆行而上,将她浑身经脉烧出灼灼灵火,沁血的焦黑土地在巨大的威压中震裂,烟尘四起,风声猎猎作响。 她悍然斩断识海深处,那道与本命剑的血色契约! 剑契一断,一道凄厉的清鸣骤响,闻铮模糊的虚影挣扎着向她扑来。 那时他好像在大喊,可惜没有命剑相连,她已听不见他喊了什么。 灵力涌动的乱流中,林载雪只勉强看清闻铮那恐惧绝望到极点的神色。 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对他说,天地便归于寂静。 林载雪捧起茶杯,有些失神。 此刻,她终于对此间三百年有了一点实感。 于她而言,与闻铮不过一日未见。 昔日的小少年竟然长这么大了。 闻铮在众人簇拥中走向主位坐下,只留给林载雪一个遥遥的背影。 细碎议论声此起彼伏,她修为境界都在,听得一清二楚。 “这便是观衡星主,果真和传闻中一样俊朗无双,叫人移不开眼。” “据说星主还没有道侣,不知可否……” “你可真是痴心妄想!你难道不知观衡星主已有心上人?” 林载雪立刻竖起耳朵。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来:“星主这般人物,还对灵渊剑尊百年痴情,剑尊若泉下有知……” “咳咳咳咳咳咳咳——” 林载雪猛地放下茶杯。 2. 再逢 “星主能来,真是蓬荜生辉。”负责接待的大鸿胪声音颇为谄媚,“陛下特意吩咐,将新贡的雪顶灵芽奉与仙尊品尝。” 闻铮只是颔首,指尖在白玉茶盏边缘搭了一下,并未端起。 跟着长公主迎上去的李蕴容端着茶盘,声音甜腻:“星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依蕴容看,倒不如尝尝宫里的蜜酿玉露,是用初春第一茬梨花……” “公主费心。”闻铮淡淡地截断话头,“清修之人,不重口腹之欲。” 李蕴容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是蕴容思虑不周。星主心系大道,自然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 她眼波流转,似不经意般叹道:“只是听长辈说,灵渊剑尊昔日颇爱这道花茶。” 闻铮一顿,接过了茶盏。 李蕴容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周围人个个面露羡嫉。 什么有的没的……朝歌皇宫禁一切飞行法器,她才懒得下来走路,连路过都要御剑绕开,遑论进宫喝茶。 闻铮你未免太好骗了! 刚从呆滞中缓过来的林载雪痛心疾首。 不知道她死后发生了什么,闻铮又是怎么从剑灵变成了修士。 不过他倒是聪明,知道拜入牵星阁。 这个宗门善以灵气护体,可推演天象,修至大成可悟阴阳之力。 他是剑灵,即使化了形也与旁人有异,唯有做卦修不会被瞧出异常。 朝歌皇室血脉修炼受天道所限,修炼极其困难,但若有大成卦修做伴侣,情况便不一样了。 卦修若有道侣,对双方的修炼都大有裨益。 更何况破妄境的卦修,他道侣纵是凡人,亦能轻松完成引气入体,突破凡胎。 难怪这些公主们个个盛装出席。 这些年,闻铮恐怕少不了遇见这种场面。 不愧是她的聪明剑灵!还知道想办法挡桃花! 但是说他聪明吧,却拿她挡桃花。 林载雪在心里叹气,死人能挡得住什么啊…… 从闻铮坐下开始,便不断有修士上前来向他行礼,接着又来了长老模样的修士,正恭敬地向闻铮请教应对天魔之法。 林载雪已经得知,自两界通道关闭后,便确实不再有新的天魔入侵,但原先的天魔残部还隐匿在灵界中。 各地偶有天魔祸乱,通常也不成气候,只是天魔手段各异,没经历过那场动乱的修士未必应付得来。 “星主,月前琅琊北麓有一队弟子报称采药时,整支队伍无故昏迷,三日方醒,醒后皆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此等情形,可需上报仙盟调度人手?” “地缚魔气罢了,把那几个弟子采药的方位标记出来,地缚魔气藏于水,沿着水流去找,十里之内必有枯竭魔脉。” “原来如此!前日千机阁报,西境有一处旧矿洞中发现异样灵石……” “是魔息浸染后的废石。解法分三步……” “星主……” “星主……” “星主果然精通此道!” 林载雪越听越难受。 虽然上一世她不会带孩子,完全由着小剑灵自由生长,但她从未让闻铮涉险,他几乎从未直面过天魔。 毕竟那些恶心玩意多得是恶心手段,孩子哪能看这些! 怎么就让他精通了呢……林载雪一阵惆怅。 讨论暂告一段落,几个肌肉虬结的体修抬着一块蒙着素白绸缎的巨物走上承天台。 原本轻快的奏乐亦跟着沉了几个调,大典霎时一片肃穆庄严。 闻铮静静地看着白绸被一点点撤下。 绸缎下露出一角千年玄冰,寒气流溢而出,烟雾缭绕。 剔透的冰晶中一点点现出一把白玉剑柄,紧接着是沾着血污的剑穗,黯淡无光的剑身。 灵渊大典即将进行下一个环节。 闻铮面无表情地与所有人一同噤声抬头,一同看向封在玄冰中的这把剑。 钟磬三响,一位老者缓步登台,黑袍胸前正绣着天衡剑宗的云纹剑徽。 “剑尊命剑在上,祭——灵渊剑尊——” 自仙盟发现灵渊剑尊本命剑,便将其封存后置于朝歌皇宫宝库,专人看守,层层阵法,仅在灵渊大典中祭出,以慰先灵、启后世。 “今日灵渊大典,祭剑尊之英灵,追鸣玉之余响……” 闻铮却在走神。 最初,他想来看看鸣玉真是件很费神的事,那时他太弱了,好几次差点被抓到。 可是那时鸣玉剑意尚存,还认得他,能在他靠近时有所感应。 他就那样狼狈地蜷缩在阵法外缘,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鸣玉说上几句话。 即使得不到回应,他还是一有机会就往皇宫跑。 那已是他和她仅剩的联结。 可等到他能来去自如时,鸣玉剑内残留的剑意已经消散无余,与死物无异。 “……最终以身为剑,封闭两界通道,护我灵界安宁。其功彪炳万古,其名当刻天道……” 明明他已经拼命在修炼了。 “……吾辈当秉剑尊之志,承剑尊之心,勤修不辍,砥砺道心……” 还是什么都没留住。 满场修士面带沉痛,鸦雀无声。 祭礼长老长提一口气,准备将祭词的最后一句落下。 “砰!” 在一片堪称死寂的庄重中,角落里的一位公主似乎没站稳,一个趔趄带倒了身侧矮几,桌上的茶盏托盘碎了一地。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 “十三皇妹!成何体统!” 林载雪盯着台上的剑,脸色在明红宫灯映照下也有几分苍白。 冗长仪式让她很是烦闷,方才便一直在掐诀运功,灵气刚行满一个周天,一抬头便看见了鸣玉。 鸣玉剑,她的本命剑! 自她持剑开始,鸣玉就伴她身侧。 无数个清晨与月夜,她握着鸣玉,于崖边练剑。 剑光如玉,剑鸣铮铮。 她将一生付与剑道。 鸣玉剑与林载雪血脉相连,神魂相契,即使她斩断本命血契,鸣玉仍然与她心意相通。自爆经脉前,她亲手解除剑契,便是令鸣玉带着闻铮直冲进昆仑山脚下一处秘境中。 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血契反噬的冲击,神魂撕裂的剧痛,仿佛又一次席卷而来。 台下的林载雪心神俱震,台上的鸣玉剑在千年玄冰中猛地震动起来! “咔嚓”声起起伏伏,细碎的冰屑簌簌剥落,至坚至硬的千年玄冰表面霎时爬上蛛网般的裂痕,焦黑的剑身在冰层下剧烈抖动起来,摇曳出一丝烛火般微弱的银白光华。 没人有功夫再去关心刚才那个失仪的公主,全场一片哗然。 距离祭台较近的修士个个目露惊疑,更有甚者下意识后退半步。 “鸣玉剑……在动?” “这是……剑鸣?” “怎么可能!剑尊陨落百年,本命剑早已失却灵性,怎会……” 剑宗祭礼长老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愕然,他连忙伸手,灵力由指尖探查而出,触上剑身。 “铮——” 一声清越至极的剑啸骤然爆发! 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刺穿穹顶,剑身那道微弱的银白光华骤然大盛,仿佛被烈火引燃,虽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骤然熄灭,但那一瞬间迸发出的凛冽剑意,凌厉锋锐,冷冽彻骨,令在场半数修士下意识地祭出了护体灵光。 “剑意!那是剑尊的剑意!” 短暂的震鸣瞬间即逝,像是用尽了它的余力。 残存的剑意余韵却如同无形的涟漪般一圈圈荡开。所有人面面相觑,惊骇莫名,修为低微的年轻弟子只觉双腿发软,额上直冒冷汗。 高座之上,观衡星主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他像是被夺去心神,顾不得他人目光,只死死盯着鸣玉剑。 旁人或许会被这道凛冽剑意所惊,但于他而言,那道剑鸣,那道银白光华一瞬间迸发出的剑意,是他最熟悉,最日夜渴求,却只能出现在梦里的东西。 那是他化形之前,被蕴养在鸣玉剑内百年间日夜感受的,属于他主人的气息。 灵渊剑尊林载雪。 他亲眼看着她自爆,看着她以身化剑,神魂碎片消散在漫天灵光之中。 高台上的剑宗祭礼长老面色几番变幻。 近几次大典从未出过如此纰漏,想起宗门的条条铁律,他心一突,立刻沉声喝止: “肃静!” “此乃天意,勿负剑尊!若有来日邪魔再临,吾辈需继剑尊遗风,一剑出,天地清!” 大典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下去,众人的窃窃私语灌进林载雪耳朵里。 “这长老倒是会胡诌,这可未必是吉兆……” “这百年来都是在下代表风雷观参加大典,以往可从未发生这种情况……” “哎,你看到刚才观衡星主的脸色了吗?据说他对灵渊剑尊那叫一个用情至深,也不知此刻他在想什么?” “哦哟,我看他快碎了。” 一股愤怒直直冲进林载雪四肢百骸。 她莫名其妙地醒在三百年后,一个凡人公主孱弱的身体里。 一头雾水地见到她的本命剑和她的剑灵。 她擦拭了百年的玉色剑身灵气全失像块石头,她养得活泼可爱的小剑灵黑着一张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脸。 方才安稳些许的神魂又开始震动,如同雨打浮萍。 她原本什么都没想做,只把自己当做百年前的看客,醒来所见的一切不过一场意外的幻梦。 但她现在不这么想了。 林载雪狠狠咬破舌尖,口腔里瞬间漫开一股锈味。 她咽下这口精血,指尖轻轻点在胸口中央,以灵力为引,牵着精血在肺腑深处画下符文。 固魂阵。 天魔动乱年代中,修士人人都会。 战场上随时可能被天魔气息侵入识海,修士们必须先用舌尖精血在五脏六腑间布阵,把自身神魂锁在肉身里,不被魔气所控制。 腥甜的血气刮过,固魂阵开始运转。 这阵法是战场上应急用的,管不了太久,但至少能保证她的神魂在这具身体中多留些时日。 林载雪闭上眼。 既然借了李明昭的身体,她便为她做些什么。 若是将来李明昭重新醒来,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况且闻铮还在。 她总得给他一个交代。 3. 拜师 大典终于接近尾声,贵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退场。 林载雪起身,目光投向一位正准备离开的修士。 赵仙官是千机阁弟子,常驻朝歌皇宫任外门执事,负责皇室子弟的修炼事宜。 这活向来是个闲差。无他,皇室血脉受天命所限,能成功引气修炼者万中无一,他平日也就是做个样子,记录一下寥寥几个稍有天赋的宗室子弟那点微不足道的进展。 林载雪快步穿过逐渐稀疏的人群,拦住了他。 “赵仙官,请留步。” 她声音清越,尚未离开的宗室和宫人都投来了目光。 赵仙官诧异地回头,刚才似乎就是这位公主在大典上失仪,险些惹出事端。 他心下不耐,面上却也堆起客套的笑容:“十三公主,何事?” 林载雪抬起眼,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劳烦仙官更新名录。承晖宫李明昭,已成功引气入体,步入蜕凡境第一阶。”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正准备看笑话的李蕴容猛地扭过头,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赵仙官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 九寰灵界的所有修士都需从凡人修成,修士们修炼大道仙途,闭关动辄数十年,无心世事。 朝歌皇室便承担着治理天下的责任,故而皇室血脉一直深得天道庇护,越是励精图治、心怀苍生者,越是身强体健、精神矍铄。 然而天道有衡,皇室血脉几乎无法完成引气入体。身为朝歌皇族,可以说是一辈子都无缘仙道。 宫内不少皇子公主拼命学习修炼,攒尽资源用尽办法也无法入门。 这十三公主如何做到的? “明昭公主,”赵仙官深吸一口气,表情也从散漫变得严肃,“兹事体大,口说无凭。一个时辰后,老夫会带上鉴灵玉璧往承晖宫寻你。” 他又转向周围:“诸位也可一同来证。” 李蕴容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鉴灵玉璧是检测灵力资质最直接的法器之一,做不得假。她倒要看看这装神弄鬼的废物一个时辰后如何收场! 李蕴容扬声道:“那本宫便去瞧瞧,十三皇妹究竟得了何等惊人的仙缘。” 人群窸窸窣窣,议论声中充满看热闹的兴奋。 皇室血脉的桎梏如同铁律,千年来成功者一个手都数得过来。 一个失了庇护的无名公主,怎么可能? 林载雪对周遭的质疑置若罔闻,只微微颔首:“静候仙官。” 她没有多看周围人一眼,带着一脸忧色的铃铛朝承晖宫的方向走去。 消息很快传遍皇宫的每个角落。 一个时辰不到,赵仙官捧着一面刻满玄奥符文的圆形玉璧踏入承晖宫,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看客。 林载雪正安静站在庭中等候。 “十三皇妹,仙官已至,鉴灵玉璧在此,你可想清楚了?”李蕴容抚着指甲,“现在认个错,只说是癔症胡言,姐姐我还能替你求求情。” 林载雪看都没看她,只对赵仙官道:“有劳仙官。” 赵仙官将鉴灵玉璧置于早已备好的案几上,玉璧中心光滑如镜,周围符文隐隐流动,流光溢彩。 “明昭公主,请将双手置于玉璧之上,沉心静气,尽力感知周身灵气即可。”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双纤细苍白的手上,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这天大的笑话如何落幕。 林载雪缓缓将双手贴上玉璧。 根本无需沉心静气,她闭上眼,唤醒一丝神魂之力。 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灵气便如同受到了无上召唤,欢欣雀跃地朝她体内奔涌而去。 几乎在她手掌贴上的瞬间,鉴灵玉璧猛地发出一声清鸣。 紧接着,玉璧中心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光华流转,炽烈的金红色锐利无比,如同一柄利剑。 看客们满脸的讥诮瞬间凝固。 “这……这光芒!”赵仙官骤然后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上品金红,天资绝佳!引气入体,灵气奔涌如溪……这、这不止是引气成功……这是即将凝脉的征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蕴容失声尖叫,脸上的优雅荡然无存。 她指着玉璧,手指颤抖:“一定是这玉璧坏了!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然而鉴灵玉璧上冲天而起的光华,纯正而活跃的灵气波动,作不得一点假。 周遭一片死寂。 林载雪收回手,玉璧上的光华随之平息。 她目光落在赵仙官脸上,语气平淡:“仙官,名录可更新了?” 赵仙官激动得胡须乱颤,他的嘉奖!他的考核!他的升职! 他围着林载雪连说了三个“好”字,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块绝世璞玉,再三叮嘱她好生休息,后续待他安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蕴容不可置信地瞪着林载雪,又因长公主一言不发,只得恨恨地跟着同样神色恍惚的众人离去。 林载雪回到寝殿,在榻上盘膝坐定,闭目调息。 自固魂阵开始运转后,比起刚醒来时那种浮萍逐浪的虚浮感,眼下确实踏实了不少。 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把她破妄境巅峰的神魂硬锁在一具凡人躯壳里总归是勉强的,若她强行以全力运转灵力,李明昭这身体恐怕会瞬间崩裂经脉,碎裂五脏。 她只能一点一点来,用最基础的心法慢慢疏通经脉。 可她医经学得实在一般,除了最基础的恢复心法,再往上的医术便真不会了。 路走窄了。林载雪唏嘘地想,早知道以前学杂一点了。 罢了,眼下先慢慢修复肉身。她得先活着,才能做别的事。 林载雪翻找一番李明昭的记忆。 内务府克扣份例,皇子公主嘲笑羞辱,下人们看菜下碟……她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这十三公主分明也没做错什么,怎得遭如此对待。 虽不知李明昭如今是死是活,但倘若有朝一日她能醒来,也不必再面对那些情况了。 林载雪安心几分,但很快又头疼起来。 那闻铮怎么办? 以她如今的身份,怎么才能和闻铮说上话? 次日清晨,东方欲晓。 “公主,公主!”铃铛慌慌张张从殿外跑来,“刘公公来了!” 林载雪费了些功夫才在李明昭的记忆里找到刘公公——皇帝的御前内监。</p >现在的皇帝恐怕已是她认识的那位的几代孙了。老李家一个比一个惺惺作态,她实在不爱和这拨人打交道。 刘公公见她出来,恭敬地侧了侧身:“十三公主,陛下召见。” 该来的躲不过,公主引气入体这么大的事,也该惊动皇帝了。 御书房窗棂半开,风裹着庭院里的金桂残香卷入室内,混着案上龙涎香的气息,闻来让人发腻。 林载雪立于御案前,姿态恭谨地与绥德帝李玄东拉西扯了半个时辰。 李玄一副慈父做派,从天气好坏关心到她的饮食起居。 只恐怕他之前根本不记得还有这么个女儿。 “昭儿方才说,引气那日,只觉得天地间灵息涌动,”他终于进入正题,“自己便入了门?” 能怎么办,胡诌吧。 “父皇或许知晓,前些时日,儿臣……悬了梁。” 李玄适时挑起眉,配上一番恰到好处的惊讶痛惜神色。 林载雪在心里冷笑,真是祖宗传下来的装模作样。 “许是在生死边缘徘徊过一回,醒来后,便觉得周围空气中似有灵气流动。” 没毛病,前世她突破境界,往往是在生死一线时。 见李玄露出沉思的表情,她补充道:“并非儿臣刻意隐瞒,只是这方法……实在不敢宣扬,唯恐其他兄弟姊妹知晓后以身涉险。” “你倒是有善心。”李玄哼笑一声,也不知信了几分。 李玄起身踱到窗前,负手望向庭院中那株被风吹落满地碎金的老桂树。 “皇室子弟能引气的,千年不过三五人。朕登基以来,你是头一个。” 他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朕想过让钦天监的人来教你,但那些人虽通修行,却未必是天资出众之人。” “况且,”他话锋一转,“赵福面朕时提过,说你灵气虽饱满,但身体略有旧损,须有高明者因材施教,方不致走了弯路。” 林载雪眉心一跳。 “所以朕替你请了位师父,指导你些许。” 殿门被内侍从外推开,一道颀长身影逆光步入。 闻铮微微颔首,语气淡淡:“陛下。” 仙道与皇室向来各取所需,互不相扰。皇室借仙道之势镇守国运,仙道需皇家之力治理凡间。 闻铮这一声“陛下”已是极其客气。 李玄显然龙心大悦,抚掌笑道:“星主肯赏光,朕这御书房都亮堂了几分。请。” “这是朕的十三女,明昭。”李玄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意满,“星主也知道,皇室血脉让多少人一辈子也摸不到仙缘。她倒好,自己就通了。今日朕请星主来,是想劳烦你拨几日功夫,帮她看看路子对不对,以免糟蹋了这份机缘。” “明昭,来。”李玄慈爱地朝头皮发麻目光呆滞的林载雪招了招手。 “能得观衡星主指教,是别人求不来的天大机缘。” 李玄适时向闻铮露出一种“你瞧孩子激动得都傻了”的无奈神色,又一脸溺爱地看向她:“你运气不错,星主正好有在宫里多留几日的打算,方能在百忙中拨冗指导你。” “这时间虽不长,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明昭啊,叫师父。” 4. 打探 凌虚阁。 朝歌皇宫最西侧的一处独立院落,原是前朝某位帝王为来往仙师所建,经年修缮,自成格局,宫中若有仙家贵客,大多在此处扫榻相待。 雅致的屋檐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铃声清越。院门两侧各植一株老梅,还没到花期,枯瘦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看着颇有几分枯寂之美。 林载雪就一脸枯寂地站在梅枝下方。 半个时辰前,林载雪面如死灰地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跟着闻铮走到凌虚阁,闻铮手一挥屏退了嘈杂的侍从,说了句有要事在身让她先进去稍作休息,转身就没了踪影。 “你怎么不进来啊?” 一个小少年从院门探出头来,看见她,眼睛一亮,整个人跟着钻出来。 他看着年纪不大,穿一身藏青色牵星阁弟子道袍,手里抱着一卷竹简,“师父交待过我了,你跟我来!” 小少年引着她进了书房,把竹简往矮案上一搁,麻溜地盘腿坐到了对面的蒲团上。 “我叫姚望,是师父唯一的弟子。师父说你只待几日,不过你还是可以叫我一声师兄!” 还没等她答话,小少年又竹筒倒豆子一样问了起来,“你呢?你叫什么?引气多久了?皇室血脉不是很难修吗?听说你是自己突然就通了的,那你岂不是特别厉害?” 林载雪被这一串问句堵得一时不知道先答哪个好。 她看着姚望亮晶晶的眼睛,心莫名一软,开口问道:“那个……你师父平时都怎么教你修炼啊?” “什么你师父?你也不得叫师父吗?” 林载雪深吸一口气,御书房里令她此生不想回顾第二次的场景又开始攻击她:“我是说师师师师师师……” 姚望脖子一缩:“……你是不是喜欢蛇啊?你别嘶嘶了,我害怕。” 他说着,又将手上的竹简展开,里面密密麻麻画着经络图,角落里画了只小乌龟。 姚望干咳一声,飞快地把小乌龟那截卷了进去:“师父他有事要忙,说让我先帮你理一理灵气。” “公主你先……你叫什么啊?” “……你叫我明昭吧,所以星主平时都怎么教你修炼的?” “师父他不怎么爱说话,”姚望挠了挠头,“他都是先让我对着玉简做一遍,然后说不对,再做一遍,又说还差一点。第三遍要是还不对,他就叹口气自己走了,隔天才回来。” 倒是跟当年做剑灵那会她教他时一模一样。 “所以你不要担心啦,师父一点也不凶的。” 姚望指着经络图,正色道:“明昭师妹,你能引动灵力吗?可以的话,把灵力从丹田引出来,沿着三阴经走一遍。” 林载雪依言闭目,她如今是真的需要这种最基础的修炼法门。李明昭的身体太弱,前世的修炼经验不太用得上。 若是能得到点有用的东西,倒也不算坏事。 她控制一丝微弱的灵力,从丹田引出,循着手臂内侧缓缓行过。这具身体的经脉实在狭窄,但已经比刚醒来时通畅不少。 “怎么样?”姚望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还行。”林载雪睁眼,手往经络图上指,做戏得做全套,“这个位置附近有些涩,其他还好。” 姚望应了一声,低头在那张经络图上圈了个位置,嘴里停不住地嘟囔:“尺泽滞涩……那说明肺经有点淤,可能是以前身弱攒下来的。师父说这个年纪的经脉旧损最好养,多吃点润肺的东西,不要贪凉……” 他说着说着又抬起头来,“师妹,师父说你是公主,那你在宫里是不是有很多兄弟姐妹?他们对你怎么样?你是不是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要偷偷练功然后一鸣惊人?” 你的认真劲用得也太快了吧? 林载雪看着他满眼期待的模样,却想起了另一张少年面孔:“……差不多吧。” “哇!”姚望眼睛更亮了,“那你练成了想干什么?去仙门参加大比?还是杀妖除魔?” “……还没想好。” 姚望明显对这个答案有些失望,但还是附言道:“也对也对,师父也说路要一步一步走。师妹你累不累?吃糖吗?师父给的,说甜的东西补气。” 姚望递来一把糖,她微微一愣。 前世她嫌小山话多,动不动就给他塞糖吃。 身旁的话痨少年忙着吃糖,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檐角风铃偶尔响起的叮咚声。 如果江敬山当时能活下来…… 林载雪含着饴糖出神。 罢了,虽然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但还是问点什么吧。 “星主他……是怎么收你为徒的?”她问。 姚望啃着糖:“当时我在街边摆摊卖卦,被师父撞见了。他说我这卦算得不对,但卦骨还行,让我跟他学,我就跟他走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被观衡星主在街边捡回去是什么很普通的事。 林载雪挑眉:“那你之前是散修?入牵星阁前就修的卜道?” “……不是。”姚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随便算算,遇到师父前还被掀过摊子……但现在不一样了!有星盘的话我卜卦还挺准的。” 浑然天成的乐观,真像。 “星主平日都忙些什么?”她拿出闲聊的架势,“我听说卦修整天对着卦盘枯坐,不会很无聊吗?” 姚望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立刻坐直了:“哪有!师父才不枯坐呢!他每天都很忙的!” 他又垮下肩膀,“虽然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他平时不出门?” “出啊,怎么不出。有时候半夜出门,天快亮才回来。我问他去哪了,他说散步。”姚望撇嘴,“谁大半夜散步啊!不过我猜他大概是去看星盘了,我们卦修晚上观星正合适。” 闻铮这徒弟嘴巴挺松,但显然知道得也不多,问不出什么名堂。 况且她问这些像什么样…… 这几日她分明也看到闻铮如今的模样了,称得上众星捧月,备受敬仰。 看起来他过得很好。 真好,不枉她将他留下来,没有跟着她死在昆仑域中。 大功一件! 想着想着,她安心不少,重新打坐闭目,试图专心修炼。 但姚望那张嘴显然没有停下来歇一歇的意思。 他很快又耐不住开口:“师妹,你跟师父以前见过吗?” “没有,就在灵渊大典上见过一面。” “只见过一面吗?倒也是,上一次灵渊大典的时候你恐怕还是个小孩呢。” 林载雪心念一动:“这么说,你和星主参加过很多次灵渊大典?他每次都来?” “那当然啊,他一定会来的。”姚望突然托住了腮,“不过前几次来都没发生什么,这次倒好,师父回来之后盯着卦盘发了半个时辰的呆呢,我叫他他都不应,平时他从来不发呆的。” 经脉里的灵气微微一滞,她索性停了下来:“是因为鸣玉剑异动?” “对呀,”姚望答,“那可是灵渊剑尊的本命剑哎!师父就是因为这件事才留在皇宫的,不然我们早回梦泽了,朝歌这地方灵气实在太稀薄了,哎师妹你没离开过朝歌域吧?我跟你说啊其他地方……” 眼看话头越走越远,林载雪赶紧打断他:“星主很在意鸣玉剑啊。” 明明他小时候一点都不愿意在剑里待着,逮着机会就要出来。若是看到她提剑向他走来,他跑得比谁都快。 姚望转过头,一脸惊异地看着她:“那不然呢?嘶——难道你不知道?” 林载雪莫名其妙:“知道什么?” “竟然真有人不知道……那可不行!”姚望说完,神神秘秘地朝她凑来。 他压低声音:“据说以前阁里的师叔想给师父介绍道侣,结果他连人家画像都不看就推了。有一次师叔多问了几句,师父就直说他心里有人。师叔一听,追问了好久……” 姚望一拍大腿:“才知道师父心慕的是灵渊剑尊!之后师父索性就不隐瞒了,后来更是恨不得昭告天下,我还以为这事人人都知道呢。” 书房里一时比两人一块儿吃糖时更安静了。 “师妹?”姚望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你怎么了?” “……没什么。”林载雪艰难道:“只是没想到星主……会对一位已故之人念念不忘。” “可不是嘛!所有人都这么说。”姚望连连点头,“不过话说回来,灵渊剑尊真了不起啊。” “我读过她的传记,六岁引气,九岁凝脉,这是什么天才人物!天魔动乱时,如果没有灵渊剑尊镇守昆仑域,最后以身化剑封住两界通道,这场灾难还不知道多久能结束呢。她简直比话本子里写的还厉害,师父喜欢她,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林载雪沉默。 她觉得不是很正常。 姚望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师父老嫌我话多,我、我就是好久没跟人聊天了。师妹你可不要跟师父说啊!” “不会的。”话痨徒弟嘛,她也有过。 徒弟们嘴巴停不下来,但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好在她没有过心上人,小山没东西往外说。 倒是闻铮,怎么连自己徒弟都忽悠。 罢了,他总归要隐藏身份,便当作是舍不得她吧。 想到闻铮,林载雪不由陷入思索。 死而复生实在不合常理,那她能用什么契机去和闻铮聊聊天呢…… 姚望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饴糖递给她:“再吃一块?我这儿还多着呢。” 林载雪被拉回思绪,看着那块糖,又看了看少年清亮的眼睛,心里不由柔软几分。 她接过饴糖,握在掌心里。 “星主回来了记得告诉我一声,”她说,“我有个修炼上的问题,当面请教他。” 5. 入夜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下午,铃铛送来她的日常用品。 前两日还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现在神气活现,领着一群唯唯诺诺的小宫女昂首阔步地迈入凌虚阁,把给林载雪准备的寝屋布置倒腾一番,原本简洁雅致的房间一时间花里胡哨地几乎下不去脚。 林载雪欲言又止。 罢了罢了,想想这几日,能看到灵界恢复元气,看到铃铛和姚望这一代完全不知天魔之残恶。 还能见到闻铮。 屋子丑点就丑点吧,她两眼一闭,不管了。 一闭上眼,思绪却又纷乱起来。 她明明已经死过一次,却又在别人身体里醒来,实在不合常理。 最离奇的是,她每每凝神感受,都隐隐觉得这具身体里并非只有自己的神魂。 究竟是李明昭的神魂还在,还是她的神魂太强,肉身无法容纳? 如果李明昭还在,她难道还能强占人家小姑娘的身体和身份吗? 她还能待多久? 诸多念头如乱麻般缠住她。 烦!真想拔剑统统砍了! 林载雪长出一口浊气,屏息凝神,重新打坐运功。 先好好修炼,等闻铮回来再说吧。 待天色彻底暗下来,林载雪和第三次出来点灯的姚望面面相觑。橘黄的光照亮了圆桌,两个人隔着灯火大眼瞪小眼。 “师妹,”姚望挠了挠头,“师父今天可能有点忙,要不你先回去歇着?我在这儿等师父就行。” 她点头:“行。” 不太行。半个时辰后,林载雪认命地从锦被里坐起来,东翻西找了一套黑衣,束紧长发,轻盈地跃进夜色中。 更深露重,宫中只有巡值侍卫还在走动。她轻松绕开巡逻和宫中的禁制阵法,顺着神魂中的感应一路寻到珍宝阁。 她将灵力铺散开,很好,周围没人。 朝歌皇宫的珍宝阁布有重重禁制,但这些阵法最多防到第三重通天境,高阶阵法稍有波动便不是凡人吃得消的,况且也没有哪个高阶修士会来皇宫偷东西。 这里的藏品于凡人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于修士而言大都是破铜烂铁。 她的剑也是,没人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偷现在的鸣玉剑。 林载雪无声地穿过于她形同虚设的禁制,一眼就看到破铜烂铁似的鸣玉剑。 她压下陡然而起的心酸,停下来观察周围。 大抵是近日闻铮在调查,鸣玉剑被单独放置在主阁的一角,没有被大典上见到的玄冰所封,取而代之的是周围四道莹莹光幕,围出一方空间。 四方缚灵阵。 以施术者的灵力编织成密网,但凡用肉身触网就会被缠缚,用灵力接触则会反过来锁定侵入者,是牵星阁最强的防御类阵法之一,难怪四周无人镇守。 太贴心了!林载雪简直有点感动。 四方缚灵阵虽然对灵力的反应敏锐至极,但有一个极大的短板,便是对神魂之力不设防,若能将神魂独立于肉身之外,便可轻易进出其中。 毕竟整个九寰灵界,能做到这一点的修士少之又少。 好巧不巧,她就是其中一个。 将神魂脱离肉身风险极大,对正常修炼的修士可以说百弊无一利。 但架不住她要带孩子……不是,她的剑灵初成的时候根本无法与任何有实体的东西沟通,全靠她一手神魂离体,辛辛苦苦一点点把他拉扯大。 林载雪找了个阴暗角落,心神缓缓沉入识海深处,将神魂从肉身中剥离出来,又给肉身掐了个隔绝探视的保护阵法,便直直向鸣玉剑而去。 如同风过薄雾,四方缚灵阵在她穿过时毫无反应。 这四周并非珍宝阁的核心区域,但琉璃地砖嵌着金丝珐琅,夜明珠辉光映着玉砌雕栏,怎么看都很是奢靡。 这片空间中央的紫檀木架上,焦黑的鸣玉剑实在与周围情景格格不入。 她看着黯淡的鸣玉剑,心神巨颤。 灵渊剑尊的本命剑,原本应是无上珍宝。 大典上的剑鸣已然耗尽鸣玉的最后一丝本能,即使林载雪神魂在此,剑身也寂静无声。 本命剑是剑修的命根子!哪个剑修见得这种场面! 林载雪毫不犹豫地将灵力聚于手心,抚上剑身。 来自第四重破妄境巅峰神魂的精纯灵力注入剑身,鸣玉剑身极细微地轻颤起来。 林载雪只觉心口酸痛不已。 冷静,冷静,如今身不由己,此时再与鸣玉共鸣,只会徒增事端。 她暂且停下注灵动作,低声道:“鸣玉,是我。” 剑身又颤了一下,游鱼般轻灵的银白光华亮了一瞬。 她刚刚注入的这一点点灵力堪堪够剑意醒来,而鸣玉微弱的意识却本能地认出了她,温顺而依恋地围着她的神魂之力绕圈,如同追逐自己尾巴的幼犬。 “抱歉……如今形势未明,眼下情况复杂,我暂时不能带你走。”她轻声安抚她的剑,“我会想办法多来看你,但你得乖乖装睡,不能透露我来过,以后……” 像是往干涸的河床滴水,一旦她停下注灵,之前那一点点灵力很快便消耗殆尽。 这哪里是装睡,她眼睁睁看着鸣玉剑又重新失去光泽。 自爆前她虽斩断剑契,但相伴数百年的感应仍在,明明灭灭中,鸣玉断断续续的低鸣在她神魂之中响起。 它很痛苦,它快撑不住了。 什么从长计议静观其变步步为营!她的剑! 林载雪骤然发力,手中灵光灿灿,只恨不得把自己的神魂劈一块喂剑。 霎时间,剑架上落满被簌簌震下的焦黑粉末,玉色剑身圆融流转,剑光大盛! 破风声紧随而来! “鸣玉!睡觉!” 鸣玉剑依言进入沉睡,林载雪迅速飞身而上,闪进头顶横梁。 明明刚才附近一个人都没有,闻铮是从哪赶来的,怎么这么快…… 难得神魂之力完整,她顺手看了看他的境界。 第四重破妄境第一阶,洞玄。 修士分五境十阶,高境界中,两阶之间的差别堪称天堑。 闻铮差她整整一阶,怎么也发现不了她,梁上的林载雪踏实不少。 闻铮疾速落在珍宝阁前,玄色衣袍还在风中翻飞。 他深吸一口气,在四方缚灵阵前站定。 林载雪见他伸出手,指尖一层灵光抚过阵眼。 手指挺好看,修长,就是有点抖。 不对,她在欣赏什么。 “……鸣玉。” 没有任何回应,和他守在这里时一样。 “……你又骗我。”他走到剑架前,朝剑柄伸出手。 他定定地没动,僵直片刻,又收回手。 “仙盟说你是受灵渊大典影响,”他冷笑一声,“荒唐。” “这是第几次了?”他语气有点重,手指却轻柔抚上剑架,抬手捻着指尖黑灰。 “昆仑域那次说是因为雪崩,梦泽域那次说是雷暴……现在朝歌域可什么都没发生。” 闻铮头越垂越低,林载雪在顶梁上,已经看不见他眉心那道莲花金纹了。 “之前说再也不来找你了是气话,”闻铮喃 喃道,“理理我吧……” 林载雪突然想起了他刚化形的时候。 他还是一团灵体时,纯粹是个幼稚小孩,整体在她耳边叭叭个没完,看见什么都要凑上去扒拉几下,导致林载雪一度绝望地认定他化形后必是个猫嫌狗憎上房揭瓦的混小子。 不料他初化形就是少年模样,第一件事就是要随她穿白衣,月白剑袍上身,配上她精挑细选捏出来的疏朗眉目,俨然翩翩玉树少年郎。 但那是他站着不动的时候,少年闻铮幼稚话多坐不住,还不喜束发,觉得人要长头发是顶顶麻烦的事,束发更是难受,还是披散着比较自在。 于是他就仗着其他人都看不见他,总在她面前披头散发毫无仪态地翻来滚去,要听故事,要吃东西,要看话本,要这样要那样。 她一听到他喊“主人”就头大。 ……但那段鸡飞狗跳的时光好像也很短,似乎从很早开始,闻铮就不再叫她“主人”了。 眼前的观衡星主一身庄重的牵星阁玄底银纹袍,发髻规整,长发如墨。他身形挺拔颀长,月光穿过舒展的肩线,给他的侧脸勾出一道薄边。 百载光阴,生死之隔。 林载雪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话。 小剑灵现在还挺好看的。 闻铮站了许久,终于又动了。 他伸手从剑架下取出一块薄片。 等得百无聊赖的林载雪来了精神,她进阵的时候光顾着看鸣玉,根本没注意剑架下面还有什么东西。 她凝神去看,接着怔住了。 那是一块小小的紫檀木牌,应该是和剑架配套的,上书四个仙风道骨的小字。 “千秋载雪。” 闻铮轻声念出木牌上的字。 这四个字在九寰灵界随处可见,天衡剑宗无求峰顶的剑石刻着,灵渊大典通道口挽联挂着,甚至不少凡间庙宇殿中都钉着题了这几个字的牌匾。 所有人都记得她。 所有人都在凌迟他。 “我的千秋已过半,你……再等等我。” 他似乎笑了笑,转而将木匾捧到唇边,虔诚地吻上去。 梁上的林载雪如遭雷击。 回到凌虚阁已是五更天,晨星寥落。 林载雪躺在锦榻中,两手规整搭在身上,双目无神地盯着琼顶,宛如一具安详的死尸。 她一闭上眼就是闻铮吻上木牌的画面。 这对吗? 这不对吧? 他是那个意思吗? 他不是那个意思吧? …… 原本在灵渊大典上第一眼看到闻铮的时候,她曾想好要找机会和他相认。 想问问他过得怎么样,灵界好不好玩。 想跟他说,能再见到他,她很开心。 可是就像她能感应到鸣玉一样,她似乎也能感应到闻铮。 他站在剑前,那么痛苦。 她现在是什么?一缕借尸还魂的孤魂?一场随时可能散去的幻梦? 固魂阵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世,她连自己明天还在不在这具身体里都不敢保证。 她若与闻铮相认,然后呢? 再一次死在他面前? 晨光熹微,窗纸逐渐变成暖白色。外头有早起的宫人走动,扫帚划过青石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李明昭的身体还是太弱,不睡觉不行。 林载雪听着扫帚声和风铃声,竟慢慢有了困意。 然而眼睛还没闭上,姚望就来敲门了: “师妹?师妹?你醒了吗?师父回来了,传我俩修炼!” 6. 探脉 “修行无捷径。公主若是决意修道,便需严于律己。” 书房里,闻铮坐于案后,手中握着一个卷轴。见她进来,淡淡道:“坐。” 林载雪眼下青黑,幽怨地看着对面的闻铮。 他是实打实的破妄境修士,一个月不睡都没事。 她呢!她这身子骨,三天前饭都吃不饱! “……多谢星主提点。”林载雪咬牙切齿。 姚望在身侧使劲拿手肘戳她。 见这位公主并不上赶着叫“师父”,闻铮反而多看她一眼,倒是个明白人。 昨夜卦盘显示鸣玉有异,但他赶到时异动已消,只留莹润几分的剑身。 他打算再留些时日,继续推演观察。 闻铮抚摸着卷轴上的云纹。他需让鸣玉剑继续留在朝歌皇宫。 灵渊大典上鸣玉当众剑鸣,天衡剑宗已经有了把鸣玉剑讨回宗门的意思。 以他的身份和境界,来去朝歌皇宫容易,若想随意出入天衡剑宗便不合规矩了。 但总归无法在此地久留。 眼看二人双双沉默不语,姚望一个激灵,端起茶盏往上凑:“那个……师父,师妹,喝茶喝茶。师父尝尝,雪顶灵芽,香着呢。” 闻铮瞥姚望一眼:“这没你事了,吐纳去吧。” 姚望给林载雪一通使眼色,一路挤眉弄眼地出了书房。 神奇的是她竟然看懂了,姚望是说师父心情不太好你注意点。 林载雪忍不住想笑。 姚望一走,书房陡然安静下来,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被窗棂分成一束一束的。 她收起笑意,看向对面容色清冷的闻铮。 闻铮放下手中卷轴:“公主,昨日姚望应已教你如何行气,你且运一遍灵气。” 林载雪闭目,引动丹田,让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如今她将这具身体的境界控制在蜕凡境引气阶段,那她就得装得像一点。 好在也不难装,毕竟李明昭的身体经脉实在狭窄,境界能控制,肉身可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善得了的。 灵气走到臂弯处,她顺势停住,正要收功,一缕极细的灵力忽然贴上来,顺着她的经脉探入。 “此处不对。心浊则气浮,须先沉心。” 林载雪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浑身一僵。 修士间用灵力探脉并非私密之事,反倒是医修治病、师徒引导时常见的手段。 眼下闻铮是她名义上的师父,给徒弟探脉可谓天经地义。 林载雪从未被这样突如其来地探过脉。 闻铮曾是她的剑灵,与她的气息、剑意俱是同根同源。 她习惯闻铮的灵力,如同习惯日升东方,水逐西流。 可如今,闻铮的灵力带着一丝陌生的星象之力,初探灵脉时让她下意识一个激灵。 他已是和她一样的修士,他们不再是密不可分的一体。 林载雪鬼使神差般半睁开眼,偷偷看向对面。 此刻闻铮双目微阖,纤长眼睫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也是难为他了,李明昭肉身纤弱,他得分出这么点细的一缕灵力来为她探脉。 他到底是怎么获得身体,怎么成为修士的? 她还有机会问他吗? 闻铮面色冷淡,动作却又轻又缓,林载雪也跟着静下心神,努力适应这漫长的探脉。 细丝般的灵力走过她的经脉,寸寸游移。 林载雪却猛地睁开眼。 不对劲!闻铮的灵力干净得不对劲。 修士无论灵力有多精纯,境界再是高深,也不可避免会带有鲜明的个人特点,她徒弟小山好几次说她的灵力是烫的,每次探脉他都觉得火辣辣的,不如医修姐姐们灵力温和如流水。 当初牵星阁的老阁主卜算两界通道位置时,灵力不支,她前去辅佐时也感受过卦修的灵力,阴阳之力神秘浩瀚,如无垠星空。 而闻铮的灵力干净得没有任何东西,如同被反复淬炼、沉淀过一次又一次,才留下的至纯至净的清水。 为什么?就因他是剑灵所化? 她现在是李明昭,不敢细探,只好装作灵力不济:“星主,我好像有点使不上劲。” 闻铮收回灵力,打开手上的空白卷轴:“经脉尚窄,欲速则不达。今日先教你润脉之法。” 见她面露忧思,闻铮又道:“修道者忌妄自菲薄。你虽经脉滞涩,灵力倒算凝实,梳理经脉后再修炼,想必事半功倍。” “……是。” 闻铮提笔写下修炼法诀,字体遒劲飘逸。 林载雪不由有些唏嘘,当年她试图让少年闻铮沉心静气,要求他每日练字,那真是一番鸡飞狗跳,不忍回忆。 闻铮忽然停下笔,抬眼看她:“公主不妨想想今后打算修哪条仙道,如今尚可调整法诀,以免公主多走弯路。” 林载雪脱口而出:“剑道。” 他一顿:“为何?” ……因为别的她不会。 闻铮又淡淡瞥她一眼,“公主不如再考量一番。” 孩子长歪了,长得阴阳怪气的。 林载雪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星主也懂剑道吗?” 闻铮淡淡回答:“略懂一点。” “那星主认为,什么样的人才可以修剑道?” 问得有点造次,但他竟然跟着思索起来。 “一往无前,杀伐果决,”他道,“且心怀善意之人。” 片刻沉默后,林载雪冷不丁开口:“像灵渊剑尊那样的吗?” 闻铮收起笔,把写满法诀的卷轴放在案上:“公主先管好自己的修行。” 言罢拂袖而去。 得,炸毛了。 林载雪有点心虚,得改改总想逗他这个习惯。 午时,御膳房送了满满一桌食盒来。 凌虚阁惯用于接待仙家贵客,来此的修士大都早早辟了谷。 但吃不吃是人家自己的事,珍馐佳酿是必须得送的,否则于礼不合。 送食盒的宫人们候在外院,准备和往常一样,在门口站一会,再听一句“有劳,撤下吧”就吭哧吭哧哪里来的送回哪里去。 谁料屋里的十三公主眼睛发亮。 灵丹仙药暂时没有,吃点东西补补身子,天经地义! 烧鹿肉酥烂入味,丰腴油脂化在口中,清炖鸡汤入口熨帖,温热鲜香,桂花糕软糯清甜,花香萦绕…… 吃着吃着,门口冒出个脑袋。 “站着干嘛,来吃饭啊。”林载雪朝姚望勾勾手。 “修、修道之人,不重、不重口腹之欲……”姚望眼睛都看直了,几乎能听到他咽口水的声音。 “……牵星阁有人虐待你?” 姚望一顿左顾右盼。 观衡星主喜静,值守的宫人只在洒扫时才进凌虚阁,眼下除了他俩,没有其他人。 “师父不让啊,”嘴上这么说,姚望已经喜滋滋小跑过来坐下了,“说我那个什么,若无律己之心,难成大事。” “你别听他瞎说。”以前最馋的就是他。 林载雪给姚望递来一双银箸:“玉露酒你就别喝了,你还小。” “……我俩到底谁小啊?” “真好吃啊,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姚望一脸满足:“师妹啊,你说那些修士怎么就能做到辟谷呢?怎么就非得辟谷才能修得大道呢?” 林载雪看他一 眼:“谁跟你说的必须辟谷才能修得大道。” “啊?不是吗?” “修得大道是为了随心而为,为证道去限制自己,那是本末倒置,辟不辟谷不过是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又补充:“只不过强者才能做选择。所以只要你够强,做什么选择都是对的。” 姚望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憋出一句:“师妹你好老成啊……” 两人一块收拾了食盒,姚望出门去唤值守的宫人。 跟着宫人一起进来的还有张熟面孔。 赵仙官看着迎面而来的十三公主,很是感叹。 往日他辗转各宫梳理天家子女情况,曾见过承晖宫的沈嫔,其女十三公主李明昭和母妃长得极像,可同样的五官,在沈氏身上是裹着书卷气的温婉清秀,怎的到十三公主这,竟带出些不容置喙的威严来。 尤其是沈嫔离世后,这公主还面黄肌瘦的,总是怯懦地低着头,现在一看,竟像变了个人似的。 “明昭公主,”赵仙官面上堆笑,“在凌虚阁可还习惯?” 一番嘘寒问暖后,赵仙官总算说明了来意。 “公主跟着观衡星主,想必获益匪浅。陛下的意思是,若是星主不在阁中,公主修炼也有余暇时,不妨走走天枢堂,既能对灵界的情况有所了解,或许也能给兄弟姊妹带来些许助力。” 天枢堂是宫中专供稍有天赋的皇子皇女学习修道的学堂,由各大宗们轮派修士担任教习。 虽然皇室子弟实在难以完成引气,但该有的样子还是不能少的,纵使修炼不成,当强身健体也好。 话说得这么圆满,看来是推不掉了。 林载雪只得颔首:“眼下无事,有劳仙官领路。” 天枢堂内环境清幽,设有讲学堂、静修室和练功场。 她来得不算早,里面已经聚了十来个年纪不等的少男少女,皆是锦衣华服,见她进来,交谈声顿时小了下去。 常常被人谈论的林载雪毫不在意,只看一眼门口张贴的课业表,今日课业竟是“九寰灵界宗门细讲”。 她顿时来了兴趣,恰好听听如今格局如何。 不一会儿,一位穿着风雷观道袍的教习走进来,放出能投映画面的水灵镜,讲得绘声绘色。 林载雪很是满意。如今她正苦于得不到修真界消息,这天枢堂倒挺不错,可以再来。 “皇姑母,十三绝对有问题!” 栖梧殿里,李蕴容揪着手帕,这几日她实在度日如年,毕竟沈氏当年巫蛊一案,诅咒的正是她的母妃德妃。 沈氏倒是一死了之,她的女儿必定代她吃尽苦头! 可如今李明昭竟然引气成功了,眼下不仅跟着观衡星主学道,竟还让她进了天枢堂,那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凭什么? 这几天她摔碎了最心爱的琉璃盏,责罚了好些个宫女,却依旧无法平息那股憋闷的邪火。 父皇未立后,太后亦年迈,如今代为统摄六宫的正是未嫁的长公主李墨。 她这位皇姑母素来厌恶后宫争风吃醋,何况是巫蛊这类肮脏手段。 她今日就是为此而来。 李蕴容姣好的面容扭曲:“她那母妃就心术不正,做出那般肮脏事来,这李明昭说不定也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皇姑母,万万不可让她污了天家名声!” 李墨眉头一皱。 沈氏一案尚且算宫廷私事,但若李明昭真借了歪力,恐怕后患无穷。 “容儿,此事先交由你来过问吧,只她终归是你的妹妹,注意分寸。” 李蕴容一喜,垂首称是,转身便兴冲冲吩咐下去: “备轿!去天枢堂!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7. 风波 一节课毕,休息时间。 林载雪梳理着刚才得到的信息。与她前世相比,整个灵界的格局略有变化,但已经很接近天魔动乱前的稳定局面,只是尚有几个不明之处,她打算再找机会求证。 一番思索中,向来平静的天枢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宫人殷勤的问安声。 “三公主殿下到——” 声音未落,一身戾气的李蕴容便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教习的侍童连忙起身:“公主殿下,此处乃研修之地,公主这是……” “本宫自然知道。”李蕴容不耐地点点头。 她今日目标明确,径直走到林载雪案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十三皇妹竟真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天枢堂了?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 她语带嘲讽,也不等林载雪回应,声音陡然拔高: “只是本宫实在好奇得很!谁不知道我皇室血脉修行艰难,此乃天命所限,在座诸多兄弟姐妹苦修数年都未入门,怎地到了十三皇妹这里,这铁律就不作数了?是承晖宫风水格外养人?还是……” 她眼中闪过恶毒的光芒,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周围的人能听见:“还是走了什么旁门左道,继承了些见不得人的……家学?” 学堂内一阵沉默后,响起窃窃私语声:“家学?沈嫔她……” “是啊……当年沈嫔被废不就是因那巫蛊之术,后来又……” 李蕴容很满意这效果,声音再次扬起:“怎么?说不出话了?你母妃当年用那阴毒邪术诅咒宫中妃嫔,罪证确凿!你之前病歪歪的样子有目共睹,如今突然能引气修行,怎能让人不怀疑你也沾惹了那些歪门邪道!莫非沈氏死前还给你留了什么不成?!” 学堂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不等林载雪开口,倒有人先开了口:“皇姐慎言。” 七公主李听慧起身,面沉如水:“沈嫔旧案乃父皇与宗人府定谳,是非曲直,岂容我等晚辈置喙,更岂能妄加牵连?十三皇妹修行之事,赵仙官与鉴灵玉璧已有公断。皇姐无凭无据,仅以揣测便以邪道相诬,更是提及宫闱旧案,动摇人心,此举恐非皇姐所应为。若皇姐执意质疑,不妨奏请父皇或宗人府彻查,而非在此扰乱学宫清静。” 李听慧在天枢堂中地位超然,据说是最有希望引气的一位。 李蕴容咬紧牙:“李听慧,你少管闲事!” 林载雪只觉得心突突跳。 她当然不至于为这事生气,提及“母亲”二字,她想起的还是梦泽域那方小院,风风火火的妇人。 所以是谁在愤怒? 她伸手按住心口。 是你吗?李明昭?如果是你的话…… “皇姐。”林载雪开口,所有人都看向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不出丝毫被辱后的愤怒或委屈,只有一片幽寒。 “关于母妃之事,明昭亦有许多不解。皇姐倒是提醒了我,有些旧事,或许真的需要好好查证一番,方能水落石出,以正视听。” 众人打量的目光中,林载雪面不改色地继续听完后面的课业。 姚望说他师父会固定在日落以后考校今日修炼,她赶在这之前回了凌虚阁。 一见到她,姚望便哭丧着脸凑过来:“完了完了,师妹,全完了。” “……我出趟门的功夫天就塌了吗?” “师妹你不知道!朝歌皇宫的灵气也太太太太太稀薄了!我今天肯定过不了师父的考校了,全完了全完了。” 林载雪看他可怜,试图安慰他:“别担心,你不是说你师父一点也不凶吗。” 确实也不凶,就是高贵冷艳,阴阳怪气。 “可是这个修炼任务是师父五天前布置给我的了……”姚望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不过以往只有我一个人被考校,现在有了师妹你,师父一定也能发现是灵气稀薄的原因!” “……那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半个时辰后,闻铮回来了。 姚望视死如归地走进书房,又如释重负地走了出来:“师妹,师父说你先。” “公主果真天赋异禀。” 闻铮为她探脉时,林载雪有意多探查一会,然而那丝干净得不正常的灵力在她经脉中游走一圈,便飞快地撤出来。 她咬牙切齿:“……星主教导有方。” 实际上那张写着润脉之法的卷轴她就没打开过,有那功夫不如多吃两口饭。 她现在的确受制于李明昭脆弱的肉身,虽然她多得是锻体的方法,通宝楼里也还存着不少仙品淬体灵丹。 可如今她不过是岁月长河中一个未明的变数,不知何时就会消散。 何必去扰动更多因果。 眼前的闻铮正提笔沉思,眉间金纹似乎黯淡了几分。 他大抵又去了珍宝阁,偏偏鸣玉还在乖乖按她的要求装睡。 不到一炷香,他递来一份新写的卷轴:“戒骄戒躁。明日起照这份要诀来梳理灵力,切记沉、匀、缓。” 他做这似是而非的师父倒是尽职尽责,知道如今的李明昭尚用不了玉简,次次都亲笔写适合她的修炼之法。 到底是怎么从跳脱的少年,长成眼下这沉稳周全的样子的。 直到把自己埋进柔软的云丝被中,林载雪还在出神。 闻铮是因鸣玉异动才在皇宫停留,但整个灵界能有多少破妄境的修士,想必他在牵星阁亦有重责,总归不能在宫中待多久。 但她得查明沈知洵一案,给神魂中的李明昭一个交代,她借李明昭的肉身重活一遭,做不到不管不顾。 思虑再多也没用,待此间事毕,她再试试能不能感受出李明昭意欲如何,之后再做打算吧。 她把闻铮写的两份修炼卷轴放在枕边,翻找起李明昭的记忆。 午后的承晖宫,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安神的草药香气。 五岁的李明昭正笨拙地握着毛笔,趴在矮几上,一笔一划地描红。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墨团晕开了一片。 “昭昭,手腕要放松,手指这样抵住……”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覆上她的小手,带着她慢慢运笔,声音温和恬淡,如春日溪流。 沈知洵一身天水碧素面长裙,发间只一支素银簪,面上未施粉黛,看向女儿的眼神柔和宠溺。 “母妃,写字好难。”小明昭嘟着嘴抱怨,因手上还握着笔,便拿嫩生生的小脸去蹭母亲的衣襟。 沈知洵笑着拿手帕擦去她指尖的墨渍:“万事开头难,不可轻言放弃,我们昭昭可以慢慢学。你外祖父曾说,字如其人,端方正直总是好的。” 她提到父亲时,眼底透着思念。 李明昭的外祖父是个埋头故纸堆的清贫学官。一次偶然的选秀让沈知洵入了宫,封了个末等嫔位,守着旧旧的承晖宫和小小的女儿,日子过得清静自在。 “母妃,”小明昭忽然仰头,“父皇好久好久都没来了,他什么时候再来看我们?” 沈知洵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笑容却依旧温柔:“父皇日理万机,我们不能去烦扰他。昭昭有母妃陪着不好吗?” “好!”小明昭用力点头,钻进母亲怀里,“昭昭最喜欢母妃!” 沈知洵搂紧女儿,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李明昭练字累了,不一会就在母妃温暖安宁的怀抱里睡着了。 多年后,李明昭已及笄。 是晚,电闪雷鸣,暴雨惊窗。 她已不是小豆丁,却依旧害怕打雷。往常遇上雷雨天,自会有侍女进内殿陪她,然后母妃会亲自过来,把她搂在怀里,唱柔软好听的歌谣,直到她慢慢睡着。 被惊醒的李明昭裹紧锦被,却迟迟等不到人。 “奉旨!罪妃沈氏,行巫蛊厌胜之术,罪证确凿!即刻褫夺封号,押入宗人府,听候发落!” 尖利的宣旨声像刀子一样划破夜空。 李明昭穿着单薄的寝衣,跌跌撞撞跑出门,却见灯火通明的殿内,站着一群穿着宗人府服饰、面色冷硬的侍官,他们一身湿冷水汽,宫灯映照,憧憧人影如同阴间鬼魅。 而她的母妃被粗暴地从内殿拖出来,素来重仪态的沈知洵发髻散乱,衣衫单薄,面色惨白如纸,她没有挣扎,只是朝着女儿的方向嘶喊,声音破碎不堪: “昭昭回去!回去!不要看!回去!” 眼泪顺着她脸颊滚落,沈知洵绝望地看向吓得泪流不止,试图冲过来却被铃铛死死抱住的小女儿。 “昭昭!我的昭昭!”沈知洵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好好活着!切勿追查!无论如何,好好活……” 后面的只言片语飘碎在风雨中,她被几个宗人府侍官毫不留情地拖拽着,消失在冰冷的雨夜里。 那是记忆里,李明昭和母妃的最后一面。 8. 查案 次日一早,闻铮离开以后,林载雪只花了一刻钟便把新卷轴里的法门融会贯通。 在姚望震惊得几乎绝望的目光中,她走出凌虚阁,直奔承晖宫。 一进承晖宫,她差点被珠光宝气闪瞎了眼。 这还是她刚醒来时看到的那个破落宫殿吗! 林载雪艰难地绕过绣满金线的缂丝万福屏风,越过嵌满玛瑙翡翠珊瑚砗磲的鎏金博山炉,可算在金光闪闪的紫檀螺钿千工拔步床前找到了铃铛。 铃铛正喜气洋洋地捧着一床蜀锦云纹被,可一听到自家公主问的话,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铃铛与她说起了当年。 沈知洵被打入冷宫后,念十三公主无辜,且正值待嫁年华,留个名头,日后出降也是有用的。 李明昭被允许继续留在承晖宫生活,只是宫里所有物件都被换掉。 树倒猢狲散,往日服侍沈知洵的宫女侍者纷纷另谋出路,其余宫人若是轮值到此,大都敷衍了事,只恨不能赶紧到下一个轮换日。 沈知洵死后,偌大的承晖宫只留下不肯走的铃铛和阿铁。 铃铛年龄只稍长她一点,是沈知洵闺中侍女的家生女,当年特意为女儿讨来的,和李明昭一块儿长大,既是侍女,亦是玩伴。 提及往事,她不比李明昭清楚多少。 “倒是阿铁……” 林载雪转了目光,看向院外那个穿着破旧皮甲的哑巴侍卫。 阿铁因家贫和哑疾被卖为奴隶,却因为貌丑可怖,迟迟没有买家。 人牙子气不过,常嚷嚷着“赔钱货”对他非打即骂。 沈知洵待字闺中时,出游半路上遇到逃跑的阿铁,他一身血污,拖着沉重的脚镣。人牙子追过来,怒骂着扬起了手腕粗的惩鞭。 沈知洵买下了阿铁。 阿铁自此跟在她身边。入宫后,恰因他貌丑且有哑疾,允他留在承晖宫,做个门房值夜侍卫。 得知沈知洵身亡那日,阿铁在殿外哀嚎不止,却守着门房不让李明昭冲出门去。李明昭悬梁时,亦是他撞开殿门,割断绸带后摔倒在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知道了。此事且再议,我先去凌虚阁。” 林载雪暂不打算把铃铛和阿铁牵扯进来,一方面沈知洵案真相不明,或许确有其事,或许另有隐情,背后总归不会太安全。若是李明昭之后要回到这身体,她总得为她留下可信之人。 另一方面,无论如何,她只相信自己所见所闻。 她准备去一趟宗人府。 也是赶巧,路上途径御花园时,遇到一位与沈知洵同期入宫的宝林,往日这宝林还常来承晖宫赏花。 宝林见到她,忙停步见礼。 林载雪心念一动,望向太湖石下盛开的深红花瓣:“开得真好,母妃生前也在宫院里种过这种花,宝林姐姐可知这花叫什么?” 若在李明昭引气之前,这宝林还敢敷衍她,如今只得接上话:“回殿下的话,这是木芙蓉,也叫拒霜花。” “原来如此,宝林姐姐可知这花好种吗?” “臣妾不善侍弄花草,只知这花娇贵,需得精心养护。” 林载雪露出哀伤神色:“既需精心养护便罢了,比不得母妃细致。” 这宝林似乎也回忆起沈知洵的模样,叹道:“的确,沈姐姐为人细致,性子又淡,宫里种了不少需要花功夫照料的花儿。当年听闻那事,臣妾都不敢置信……” 她自觉失言,猛地收住话头,勉强笑笑,“都是过去的事了。公主殿下,臣妾还要为德妃娘娘取燕窝盏,先行一步。”说完便带着侍女匆匆走了。 至少和李明昭记忆里的一样,沈知洵性格恬淡,在宫中不是在看书便是在养花,属实不是个争宠善妒的人。 况且她外祖父一介清贫文官,也没有靠女儿在后宫得势来光耀门楣的必要,沈知洵何需冒巨大的风险,用巫蛊之术诅咒盛宠之下的德妃? “公主要看废嫔沈氏当年的卷宗?”听闻她的来意,宗人府官吏满面犹疑,“这、这于律不合……” 几个小吏对视一番,眼前的十三公主今非昔比,一飞冲天,各宫各院都上赶着巴结讨好,哪里得罪得起? 几人心一横:“臣这就上报少卿,公主稍安勿躁。”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林载雪已经坐在案前读起了陈旧的卷宗。 「承熙九年七月十四日,德妃于院中赏荷,忽觉目眩,惊惧落水。醒后哭诉,言连日梦中有女子对其诵咒刺偶。」 「七月十七日,德妃宫中西墙角掘得木偶一具。偶长七寸,面画五官,腹藏黄纸,上书德妃生辰八字。」 德妃院中挖到诅咒偶人? 诅咒在修真界中是上不得台面的偏门道法,她在游历中见过一些,都是连她护体灵光都破不了的玩意,倒也没听闻这东西能对凡人起效。 分明歪门邪道只能攻心,偏偏有人信以为真。 「七月十八日,遍搜后宫。于承晖宫沈嫔妆奁暗格中搜出朱砂、黄纸、银针。经比对,针上血渍不止沈嫔一人所有。后于沈嫔床褥之下搜出偶人一具,白绫裹身。」 「当夜将沈嫔押入宗人府。次日审讯,沈嫔认罪曰其恨陛下偏爱德妃,恨德妃目中无人。言毕以头抢地,血流满面,言语颠狂,状若邪祟。」 林载雪皱起眉。 言语颠狂,状若邪祟……她实在难以将卷宗里的沈知洵和李明昭记忆里温婉知秀的母妃对上号。 「沈嫔因妒生恨,施行巫蛊之术,证据确凿。所犯乃十恶不赦之罪,念其侍奉皇上多年,免其极刑,贬为庶人,发落冷宫。巫蛊所用之物尽数焚毁。」 末页盖着宗正寺卿朱印,印旁有皇帝朱笔一勾,批着准字。 卷宗后还附着薄薄一页。 「承熙九年八月二日夜,冷宫值守报称,废嫔沈氏所居偏院有异响。次日晨,入内查视,见废嫔沈氏倒于塌前,面部青紫,已无气息。因尸身已见异色,恐有疫气,当即移出宫外,葬于西郊义地。」 林载雪缓缓将卷宗重新卷起。 卷宗记载的所有环节可谓环环相扣,实在是一桩无可挑剔的铁案。 偏偏物证被焚毁,尸身被送到乱葬岗,她再一打听,连当年的主审官都被外放。 天衣无缝啊。 但此案早已盖棺定论,且人人对此都讳莫如深,避之不及。 寻常的法子想必是行不通的。 林载雪回到承晖宫,独坐亭台中,思索着下一步。 一个高大的阴影罩来,她抬起头。 阿铁“噗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 他体格异常庞大,连五官都比常人大一圈,看起来怪异可怖。 此刻那带着狰狞旧伤的面孔上,铜铃大的眼睛蓄满泪水,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 他指向沈知洵曾经居住的寝殿方向,然后又拼命摇头,双手在胸前剧烈摆动,最后指向她,布满老茧的手指一阵比划,很快又泄气似的放下手,跪下咚咚磕头,额上顿时青红交加。 他不会说话,但林载雪看懂了他的意思。 娘娘是冤枉的!请公主彻查! 她轻轻叹口气,阿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起来吧,阿铁,带我去母妃最后停留的地方。” 地上的阿铁猛地爬起来,引着她一路避着人走,七弯八拐地走暗径到了冷宫侧门,熟稔得像走过千万遍。 冷宫角落,废弃的偏殿荒凉寂寥,蛛网遍布。斑驳的殿门贴着黄纸封条,锁着一把生满铜锈的巨锁。 林载雪正欲抬手,却见阿铁一伸手,徒手便拧断了那根手腕粗的铜锁。 这并非凡力能为,之前见他模样她便有所猜测,如今看来,他果然有巫族血统。 推开殿门,伴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阴冷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积尘厚厚,物什东倒西歪。 林载雪对阿铁做了个止步的手势,阿铁乖顺地退出去。 直至看不到阿铁的身影,她双手结印,释放神识! 修为深厚的卦修若能借星盘推演,可以做到窥视因果,甚至重现某个时空。 可惜她是剑修,只能凭纯厚剑意去感应这片空间中的杀气和死意。 要是闻铮在就好了。 闻铮…… 林载雪收回想起闻铮时的片刻分神,将神识从眉心缓缓探出,寸寸拂过眼前的幽寂寝宫。 神识一出,那些被灰尘遮住的痕迹便一层层浮了起来。 殿内的死气比她预想的更重。这间屋子太过幽闭,墙厚窗小,死气经年不散。 神识在腥冷的死气间细细摸索。 这感觉很不舒服,林载雪微微皱眉。她和沈知洵并不熟,也不确定李明昭到底在不在神魂中,只能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试图寻找到一点熟悉的气息。 神识拂过斑驳的屏风,经过开裂的案几,掠过倒翻的铜烛台,一路探寻到塌陷的破旧床榻。 轰! 仿佛洪水决堤,一股磅礴而绝望的死意猛地冲入她的神识! 沈知洵一介凡人,怎会有如此庞大的死气残留? 她心下一凝,立刻聚拢心神,凝神再找,终于在翻腾的死气之中嗅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林载雪的神魂骤然绷紧。 尽管这气息稀薄得几乎要消散,被浓烈的死意掩盖,但那令人作呕的阴冷,附骨而上的黏腻…… 她曾与其周旋数十年,鏖战至死。 天魔! 怎会是天魔?! 九寰灵界分五州十域,朝歌位于中州繁华中心,是凡人聚居之处,虽然灵气稀薄,但却是天道气息最为浓郁的地方。 即使是几百年前天魔最为肆虐的时候,朝歌一域都称得上是整个灵界最安全的地方。 天魔不该出现在此! 林载雪收回神识,疾退而出。 守在门外的阿铁看着神色大变的林载雪,立刻警觉地站在她身后。 “阿铁,”林载雪沉声道,“你立刻回宫。” 她转身向凌虚阁疾奔而去。 天魔之力阴秽诡谲,纵使经过岁月洗磨,亦会留下与天地灵气格格不入的痕迹,这种痕迹极其细微,寻常修士乃至法宝都难以察觉,但她绝不会认错。 兹事体大,若是前世的她,必然已经上报仙盟,势必查个水落石出。 但那是一呼百应的灵渊剑尊,而眼下她是刚刚引气成功的朝歌十三公主李明昭。 朝歌皇宫于她不过陌生之地,此刻她只相信一个人。 碧空如洗,飞鸟扑棱棱掠过琉璃瓦,凌虚阁后院里,姚望正一脸生无可恋地抱着卦盘抬头看天。 “师兄!” 青衫少年猛地回过头:“你、你叫我什么?你再叫一声!” “……别打岔。”刚才那一声已经耗尽她所有力气,“帮我个忙。” “你说!师妹你只管说!” “帮我卜一卦。” “卜什么!” “我母妃。” 姚望脸上洋溢的笑容收了起来:“你母妃不是已经……” “是。母妃出事时我年幼无力,如今处境不同,总想求个明白。” 疾驰而来的路上,她莫名想起了前世。 在梦泽学宫进学的时候,许邀月经常睡不着,三更半夜跑到她的学舍里把她摇醒,就为了给她分享新买的话本子,也不管她想不想听。 年轻时的林载雪被迫听了很多离奇的民间故事,什么前世今生啦,借尸还魂啦,遗愿未了啦…… 此刻那些零碎的话本故事在她识海里起起伏伏。 或许她重活一世,便是为李明昭完成心愿。 日后若李明昭重新醒来,她总不能给她留下一堆烂摊子。 于情于理,现在的李明昭都无法发现天魔气息,更遑论向观衡星主上报此事。 眼下,她唯有先借姚望之口。 9. 疑云 姚望看着眼前的师妹,她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额上还沁着一层细汗。 她刚才还叫了一声“师兄”——虽然明显是硬着头皮叫的。 这个称呼他在牵星阁里也常听见,那些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一起的外门弟子们一见到他便蜂拥上来,争先恐后地喊着师兄师兄,然后话里话外都围着他的师父,热情似火的脸上写满虚情假意。 内门弟子当然不会叫他“师兄”,只在见到他时点头示意。 可是他无数次在走远之后,还能感觉如芒在背,那些嫉恨的眼神,“他凭什么”“他倒是运气好”的窃窃私语,一度成为他的噩梦。 师父并不认她这个徒弟,师妹好像也心知肚明。 可他觉得她很好。 近日来,在人生地不熟的朝歌皇宫,他顶着观衡星主唯一的徒弟这个身份,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 只有师妹,对待他时宛如对待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朋友。 “好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啊,我境界低,不一定算得出已故之人的前尘往事。” 姚望在院中石桌上摆开卦盘,盘膝坐下,闭目掐诀。 林载雪立在三步之外,屏息静待。 起先一切如常。 渐渐地,姚望的眉头皱了起来,掐诀的指尖微微发颤,额上跟着沁出细密的汗,脸色也阵阵发白。 几息过后,他猛地睁眼,身形摇晃,几乎栽倒在地。 还真给他算出什么了? 林载雪赶紧过去扶他,并暗暗在心里决定收回说他没天资的话。 “我没事,就是……”姚望艰难地撑起自己,好半天才喘匀了气,脸色苍白地盯着卦盘,“师妹,这卦成了,又没全成。” “这……什么意思?” “卦象成了,可我看不清楚,总觉得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你母妃是凡人,不应该啊……”姚望似乎是回忆起什么糟糕的感受,脸色极差,他擦擦额上冷汗,“我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些残景。” “残景?什么样的残景?” “应该是深夜,别处都已熄灯,但你母妃就……就盯着你睡觉,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姚望的声音低下去,“好几个画面都是这样,只是她穿着不同的衣裳,有时候哭有时候不哭。一夜一夜的,都是这样。” 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花枝簌簌地响。 林载雪一动不动地站着,只觉得李明昭的心口一阵阵闷疼。 “就……就这些。”姚望声音低闷,“再往后就什么都看不清了,抱歉啊师妹。” 林载雪摇摇头:“不必道歉,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多谢。” 她早已确定巫蛊案背后必有天魔作祟,如今看来,沈知洵恐怕也察觉到了自己不受控制,可她终归是一介凡人,根本无力自救。 无论如何,先为她翻案。 入夜。 “师父,什么情况下,卜卦能看出情景,却看不清楚啊?” 正欲前去珍宝阁的闻铮停下步子,淡淡道:“你境界不够的时候。” “不是的师父,不一样!”姚望急得站了起来,“以往我若是境界不够,卜卦时只看得见灵气流动,根本没有画面!可我今天算的那卦,我觉得好像有东西遮住了我的卜算……” “那便是你与对方境界差距过大。” “啊?”姚望瞪大了眼,“可是、可是对方是凡人啊。” 闻铮披上外衫:“你现在连凡人都算不清,这些年也是白修了,回阁里领罚吧。” 姚望闻言大惊,一把抱住闻铮的手臂:“师父你别走!师父你听我说!我这次卜卦特别奇怪,感觉凉飕飕的,灵力颤得厉害,怎么都深不进卦盘里,边算边觉得有双湿淋淋的手在遮我的眼睛,很不舒服!而且我卜完之后总觉得神魂发冷,现在还隐隐作痛!以前从来没有过!” 闻铮身形一顿,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回头看他,目光幽深。 “算了些什么,说说看。” 林载雪实在不放心,偷回了一趟承晖宫。 远远见铃铛和阿铁都平安在宫里,这才返回凌虚阁。 她意外地发现闻铮今夜竟然还在阁里。 难得他没去珍宝阁。 左右他也发现不了她,林载雪心念一动,分出一缕神识,探进他的寝阁。 闻铮正在卜卦。 矮案上的卦盘被灯照得温润,他端坐在案前,右手悬在盘面上方,手腕骨节分明。刻着天干地支的卦盘被他注入灵力,流出水银似的光影,他阖目皱眉的影子也映在水银上,眉心金纹灼灼。 看着看着,窗外明月几度偏移。 真是长大了,竟然能坐这么久都不动。林载雪忍不住感慨。 等等,那她不就看了这么久。 美色误人……都怪她精挑细选捏了张长在自己审美上的脸。 林载雪收回神识,闭眼,睡觉! 第二日晨起,林载雪打开寝阁门,余光瞟见门外站了个人。 姚望也真是的,是多怕一个人去见自己师父啊,她看闻铮明明也没对他说过什么重话。 “来了来了,我又不是不识路,你不用……” 她推开门,后半截话卡在嗓子里。 门外站着的竟是闻铮。 他一袭藏蓝道袍,腰间束着暗纹素带。熹光从檐廊尽头遥遥照进来,淡金色日光勾得他肩宽腰窄,棱角分明。明明整个人都被温暖的晨光照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但偏偏他目光极淡,如霜如雪,毫无温度。 “星、星主,早啊。” 闻铮只微微颔首,开口道:“昨日公主拜托姚望之事,我已知晓。” 所以他昨晚卜卦,是在算这个? 林载雪大为震撼,她是打算借姚望之口,但姚望这嘴未免漏得太快了吧? “他学艺不精,尚有未尽之处。我对你母妃一案也有疑虑,需前去你母妃生前居所,便有劳公主带路了。” 清晨的宫道极其空旷,只零星路过几个行色匆匆的宫女侍卫。 从凌虚阁出来以后,他们二人一路往冷宫去。起初还是林载雪在带路,后来便成了闻铮走在前面。 她在闻铮面前时,一直把境界压在蜕凡境第一阶,不敢多加一点,唯恐被他看出端倪。 眼下她只是个刚刚入门的孱弱凡人,弱柳扶风的皇家公主,没淬过体也没炼过心法,全靠原本的肉身在撑着。 而闻铮身高腿长,越走越快,根本不管她的死活。 她甚至得小跑才能跟上闻铮,这具肉身太弱,跑几步就喘,气音在空荡荡的宫道上传出去老远。 她拳头反复松开又握紧…… 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对方是闻铮。 “星、主……星主……慢点……” 闻铮没有回头,晨风只送来他一句平淡无波的“公主眼下当务之急,应是找个体修为师。” 好,好,多么高妙的言语。 林载雪忍不住开始反思起了自己。 她当初是这么教他的吗?她不是一直想把他教成端方君子来着吗?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林载雪一边努力跟上,一边看着他的背影,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少 年闻铮的声音。 他话多好动,走路也闲不住,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叽叽喳喳,等到发现她已经走远时又大惊失色:“主人你走慢一点我腿短——主人等等我——” 追不上时还会急眼,气鼓鼓化成剑灵倏地飞回鸣玉剑里,得哄半天才肯再搭理她。 冷宫的门被推开,灰尘扑簌簌落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偏殿,闻铮冷冷开口:“站到角落去,不要碍事。” 行,你厉害,你说了算。 林载雪咬牙切齿地挪到殿门边的角落里。 闻铮在屋中站定,掌心摊开,一枚黑色星盘无声展开,银白色的灵力漫过整间破落宫殿。 天地忽静。 四周还是死气沉沉的寂寥冷宫,但站在其中的闻铮仿佛立于虚空之中,衣袂无风自动。下一瞬,他脚下一点微光亮起,如寒星坠入深潭,涟漪荡开重重灵光。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卦阵自他足下依次绽开,一环套一环,金青色的灵力如熔金浇铸,在虚空中铺展成一座覆盖巨大的阵图。爻线如龙蛇游走,卦象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闻铮睁开眼,瞳孔中亦映着转动不休的卦象,仿佛日月星辰皆从他眼底升起。 林载雪不知何时松开了咬紧的牙关。 天星八卦图。 这是牵星阁的独门秘术,可引周天星斗之力,布八门六合之象。星移斗转之间,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前世她也见过别人在查魔气时用过这招,但都没有闻铮用起来赏心悦目。 真不愧是她的剑灵! 天星八卦图中的灵力浮沉旋转,几番摇摆,最终凝聚成针,直直指向她曾察出天魔气息的床榻。 “这床是你母妃生前睡过的?” 林载雪赶紧收起满意的表情——还好闻铮也压根没看她,敛声答道:“是。” 闻铮沉吟片刻,抬起双手,十指结印。 一手掌心朝天,一手掌心向下,如执天地两端,继而缓缓翻转,他双手向前虚推,低声喝道:“逆!” 林载雪眼前一亮,回天溯影诀! 昨日她来此探查时最需要的便是卦修的这招,可窥视因果,甚至重现时空。 阵阵灵气自闻铮手中流泻而出,如风过水面,四周景象开始颤动。刹那间流光倒卷,飞灰复凝,散落的杯盏重新拼合,倾覆的灯烛再度燃起,接着,白雾中有了虚虚的人影穿行。 看不真切,林载雪正想凝神细看,一缕烟雾般的灵力轻轻覆上了她的脸。然后“啪”地一下隔绝了她的视线甚至灵识,眼前霎时一片黑暗。 林载雪:…… 尽管闻铮始终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但她确信,他已经察觉到了天魔气息。 最不该出现天魔的朝歌皇宫尚且如此,五州十域怕不是已经漏成了筛子,而从灵渊大典来看,仙盟丝毫未觉。 实在令她心惊。 但眼下,既然闻铮查到了,仙盟很快便会知晓此事。 林载雪只觉心头一松,不必她来担心这不合常理的天魔一事酿成大祸,她便只管安心替沈知洵翻案了。 她没有傻到在天星八卦图里释放神魂,不让她看就算了。 回天溯影诀只能重现画面,复现不了声音。 四周寂静无声,她便安安静静等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轰! 伴着一声巨响,林载雪黑暗一片的视线里猛地炸开暗红光芒,接着无形黑气横扫整座偏殿,尘土四溅,一股阴冷的气浪朝着她扑面而来! 10. 相助 林载雪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星主——” “无碍。” 遮住她视线的灵力消散而去,林载雪急急睁眼,看到的是闻铮近在咫尺的背影。 他挡在她身前,银白色灵力将爆炸的冲击尽数拦下,黑气如巨浪般撞上他的护体灵光,顷刻溃不成军。 闻铮立在漫天尘土与翻涌的黑气之间,玄衣猎猎。 “这……这是……”见他无事,林载雪松了一口气,继续扮演李明昭。 只是,她有点没办法再把眼前的闻铮和记忆中的小剑灵对上号了。 “公主不必担心,也不要多问。” “可是星主,这么大动静,可会引人注意?” “公主放心,我早已布好阵法。” 倒是细致。林载雪放下心来,她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天魔印。 域外天魔之所以不到百年便打得灵界毫无还手之力,正是因其手段太过诡谲,仿佛是特意为针对灵界修士量身定做而成。 卦修可以借卜卦追踪天魔,天魔便可以刻下魔印,哪怕岁月流逝,只要魔气被灵力探查到,魔印便会立刻引爆,中断探查。前世情报不详时,不知有多少卦修因此重伤,乃至身亡。 但李明昭不该知道,她抿紧唇,没有说话。 闻铮收起卦盘:“冷宫凶险,公主不必再来。” 言毕转身就要走。 “不行!”林载雪脱口而出,她还没给沈知洵翻案! “星主!”情急之下,她索性扑向殿门,拦住闻铮。 “我母妃是冤枉的!是不是?!” 天魔印爆炸之前,回天溯影诀持续了好一会,虽然她被他遮住了眼,但闻铮必定看到了什么。 闻铮停下来:“是,但此中内情复杂,恕我无法向公主明言,也请公主不要声张。” “星主,我不需知道内情。我只想知道,当年我母妃没有行巫蛊厌胜之术,她是被此妖邪之力控制的!对不对!” 她故意一口咬定妖邪之说。 灵界当然是有妖邪的,对于修士而言,妖邪实在无法与域外天魔相提并论,但若是对于凡人,妖邪之力已经足够令人胆寒。 现在的李明昭不该知晓天魔一事,闻铮亦不该对她提及,更无法对外吐露分毫。皇宫出现天魔一事目前尚无定论,贸然揭露,只会后患无穷。 但她又必须让沈知洵沉冤昭雪,否则怎么给李明昭交代。 闻铮思虑片刻,最终选择顺水推舟,应下这个说法:“是。” “既如此,我会尽全力还我母妃清白。” 林载雪一顿,原本翻案一事她只打算靠自己,连铃铛和阿铁都不准备用。 但闻铮和他们能一样吗!虽然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先不管了,她索性开口:“还请星主相助!” 闻铮看着眼前理直气壮得莫名其妙的十三公主,眉头微蹙。 罢了,一来她这几日来也算识趣,行事都有分寸;二来总归是要对她隐瞒天魔真相,她母妃蒙冤,若他也置之不理,她便走投无路了。 片刻沉默后,闻铮朝她递来一张暗金色符纸:“手伸出来。” 她依言伸出手,指尖一痛。 闻铮道:“你与你母妃血脉相连,我会用你的血制成指引符。之后你将灵力注入这符,它会带你去找你母妃接触过的,有妖邪之气的物件,随后作为证物呈给皇帝,届时我会来为你作证。” 话音一顿,他又补充道:“但我时间有限,你动作要快。” 他边说边用灵力凝成细针,刺破她指尖,接着将一滴鲜红血珠引入符纸,笔走龙蛇画起符文。 全程没有碰到她。 对嘛,这才是她教出来的端方君子嘛。 二人各怀心思走出冷宫,一出门便分向而行。 林载雪一路疾奔回承晖宫。 自她引气成功后,内务府拼了命地想往承晖宫塞人,往日躲着这走的宫人们也挤破了头往里钻,好在她通通拒绝了,除了例行洒扫送餐,如今的承晖宫里没有其他人。 自昨日冷宫一别,阿铁显然也知会了铃铛什么,此时二人正候在门廊下,见她回来,神情俱是一振。 “母妃一案另有隐情,”她看向倏然瞪大双眼的二人,“眼下急需证物,母妃身亡之后,她的遗物都被谁处理了?尤其是贴身物件、衣服首饰一类。” 阿铁面上露出愤怒的表情,铃铛则抬袖擦了擦从刚才开始就止不住的眼泪,呜咽道:“娘娘的东西大多被宗人府的人抄走了,这、这便算了……但是好些个咱们宫里原本的人趁着混乱,偷摸拿走娘娘的东西去变卖,太过分了!娘娘对他们那么好……” “这现在是好消息了,”林载雪拿出手帕递给铃铛,“想办法找到这些东西,能找到一个算一个,越快越好,做得到吗?” 阿铁的眼里迸出光芒,如找到主心骨般使劲点头。 铃铛也握紧拳,用力点头:“明白!奴婢也有几个信得过的熟人,这就去打听!” “甚好,”林载雪看着二人,“能花钱能智取都好,务必保全自己,你们的安危最重要。” 阿铁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重重抱拳领命,转身迈入宫墙下的阴影之中。 不一会,铃铛也匆匆走了。 分头行动才最快,四下无人,林载雪并起两指,握住那道指引符,将灵气注入其中。 暗金符纸在她指间轻轻一颤,鲜血绘就的符文如暗室点灯般次第亮起,接着便朝西北方向飘去。 林载雪敛息提步,紧随其后,穿过回廊,一路走到了李明昭的寝殿。 嗯? 指引符缓缓飘到镜台上,骤然停住,在半空中化为灰烬,落在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之上。 她在李明昭的记忆中仔细找了找,实在没找出这面铜镜的特殊之处。 大抵是沈知洵为女儿置备的吧。 伸出神识一探,果不其然,有魔气残留。 林载雪小心收起铜镜,准备待会拿去给闻铮。 她回到凌虚阁时,离考校时间不到一个时辰。 闻铮还没回来,书房空无一人。 林载雪正百无聊赖,门缝里突然探进半个脑袋,又缩回去,又探进来,反复好几次。 “……你干嘛呢?” 姚望像做贼一样溜进来,磨磨蹭蹭坐到她对面,低着头不敢看她 :“师妹……” “你干什么亏心事了?” “那个……我不是故意把你的事告诉师父的……” “哦,这个啊,没关系的。”毕竟她是故意让他告诉他师父的。 姚望垂头丧气地趴到案上,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看她:“你不怪我?” “不怪。” 他一下坐直了,但仍是一副委屈表情:“那……那你也别怪师父行不行?他就是那样的。” 林载雪有点好笑,看向他:“怎样的?” “今早我看到了,你一路追着他走……可是师父他就是这样的,”他往前凑了凑,“我跟你讲,他对我也一样。我刚到牵星阁的时候从通天阶上滚下来了,腿摔瘸了,他只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句‘下次看路‘就走了……走了!走了!过了半个时辰才有别的师叔来给我上药。” 林载雪看着面前的小少年:“你介意吗?” “……啊?”姚望没料到她会问出这问题,愣了一下。 “最开始有一点,那时候我觉得师父既然一点都不在意我,为什么还要收我为徒……但后来就不了,因为他对谁都这样啊!牵星阁的师叔来向他请教修炼问题,他讲完就走,出门在外有别的修士跟他套近乎,他听完正事就让人家哪来的回哪去。” 姚望掰着手指数,“之前还有人想给他说亲呢,话都没说完他就把人家请出去了。” “……说亲?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心慕灵渊剑尊吗?” “总有不长眼的人前仆后继嘛,也不想想自个拿什么和灵渊剑尊比!” 姚望说起这事就愤愤不平,好一会才想起原本的话题,“哎呀师妹,我的意思是师父他不是针对你,他就是这么个人,心里只有修炼和正事,旁的事他看不进眼里。”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林载雪捧起茶盏:“你师父对你不错。” 姚望一愣。 “他不是对谁都一样的。你说你从通天阶摔下来,你知道你摔的那个位置在哪吗?”林载雪说,“通天阶离你们阁里的弟子医庐天远地远,你自己走起码要一两个时辰,半个时辰你师叔就到了,是他立刻赶去找人了。” 姚望目瞪口呆:“师妹你怎么知道我们阁里的路啊?” “之前你自己说的。” “我说过吗?” “说过。” 姚望将信将疑地挠了挠头,又想起自己的来意,重新转向她:“反正、反正你别难过。你实在受不了的话,我去跟师父说,让他下次对你说话语气好一点!” “……那倒也不必。” 你师父他语气好的时候她听得多了去了,话比你还密,有点讨嫌。 “那……那我多跟你说话!把他那份也补上!”姚望拍着胸脯,“你以后要是觉得师父总是冷着脸,你就来找我,我陪你聊天!” “好啊。”林载雪轻声回答。 哪里有什么以后。 闻铮应该很快就要回牵星阁了,而她…… 他们未必还能有再见的一天。 不知何时,夕阳残红已经彻底沉入宫墙之下,暮色如墨般浸染开来。 考校时间已经过了,闻铮还没有回来。 11. 昭雪 “奇怪,师父从来不会错过考校时间的,他去哪了……” 林载雪心道:你师父今天才亲手在皇宫里查出天魔气息,还被天魔印爆个正着,这会不是在联系仙盟便是在起卦取证,怕是忙得不可开交。 她揉揉腿站起来:“他今晚应该不会回来了,早点歇息吧。” 姚望愣愣看着她。 他怎么觉得,师妹比他还了解他师父? 夜晚的冷宫比白日更萧索,半塌的窗棂在风里发出呜咽声,如泣如诉。 闻铮抬手将一道灵力打入墙面,星盘无声铺开,金线细细密密如蛛网般覆盖整座冷宫,天星八卦图在他脚下飞速展开。 白日里有外人在场,他只好于今夜取证。 眼下需用特制玉简将卦象中捕捉到的天魔气息刻印下来,禀告仙盟。 可恨意已经快烧穿他的理智。 他这次来皇宫,本是来参加灵渊大典的,来看所有人追思缅怀她的功绩,称她一声心系天下。 她死了。 可天魔还在,竟就在离承天台不远的宫中活动过。 凭什么?凭什么? 他有时会觉得自己这身躯壳里空无一物,只有血仇深恨,日日夜夜灼烧着他。 闻铮睁开眼,神色和月光一般冰凉。 他拿起手中玉简,用灵气刻印下八卦图中捕捉到的天魔气息。 描形,画影,凝息,直至落完最后一笔。 他起身将星盘收回袖中,天星八卦图如烟雾般散去,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闻铮静立在偏殿中央,随即轻笑起来。 他声音轻缓得近乎妖异,目光里带着冰冷的疯狂。若有外人见此,只会觉得观衡星主与平日判若两人。 “天魔,天魔,”他道,“你我不死不休。” 林载雪没料到的是,还没来得及给闻铮看铜镜,承晖宫里便寻到了沈知洵生前的另一个贴身物件。 第二天早上,闻铮仍旧没有回来,她便去了天枢堂,听了节讲灵界地域变化的课。 散学后天色尚早,她索性回一趟承晖宫,问问情况。 不料阿铁一见她来,便无比激动地呈上一个木匣,匣子里装着个精致的香囊。 暗纹缎面以银线密密绣着缠枝莲纹,囊口挂着赤金打成的如意云头扣。 一看就值钱,难怪会被下人顺走。 铃铛见了这香囊,顿时掩面而泣:“这是娘娘日日戴在身上的!竟没被焚毁,太好了……” 林载雪伸出手,灵识无声地自她指尖蔓开。 收回神识,她叹口气。 她现在对这股天魔气息简直称得上熟悉了。 但是闻铮自昨夜起都还没个人影,而她也不想去打扰他。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很好。 不枉她在临死前解除剑契,虽然不知道闻铮是怎么活了下来,还有了肉身,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他在灵界的这三百年过得还挺不错,有了仙盟的封号,有了宗门,有了徒弟,还有给他说亲的媒人。 说亲啊…… 就是放在修士的年纪里,闻铮如今也不算小了,便是要成亲也合情合理。 但闻铮大抵是没接触过其他女修,才会说什么心慕于她……他能心慕自己什么啊?她活着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小少年。 现在的确不是小少年了,但是脸也太臭了,连日来就没见他笑过,还不如小时候朝气蓬勃,活泼可爱。 等他遇到自己真正心仪之人,总不能也这样吧? 他对心仪之人……会是什么样的? 想哪去了,林载雪拍拍脸,眼下当务之急是给沈知洵翻案。 如今没时间让她先递折子再等上个十天半月,她也实在做不到去太极殿门口长跪不起,呈上亲笔血书,哭喊“求父皇明鉴”……光是想想就浑身发麻。 林载雪还在捧着点心沉思下一步,便听到铃铛慌慌张张的问安声:“奴婢参见三公主殿下!” “十三皇妹,别来无恙?”李蕴容带着几个趾高气扬的侍女,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往里看去,往日破旧的宫殿如今端得是金碧辉煌,流光溢彩,看得李蕴容更加咬牙切齿。 她的目光转向林载雪怀里的木匣,嗤笑一声:“你宫里两个奴才连夜打听活动就是为了这个?李明昭,你该不会是想替那个罪妇翻案吧?” 林载雪心念一动:“皇姐消息倒是灵通,我母妃的确是冤枉的。” “呵,冤枉?!本宫劝你省省,当年巫蛊案铁证如山,区区贱嫔竟敢用邪术诅咒我母妃!如今你想翻案,痴心妄想!” 择日不如撞日。 “哦?”她慢悠悠道,“皇姐是怕了?” 李蕴容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话,顿时气极:“怕?本宫怕什么!” “不怕就好。”林载雪抱起木匣,越过她就往宫外快步走去。 “你站住——!” 身后传来李蕴容气急败坏的尖叫和追来的脚步声,林载雪头也不回,直直往前冲。 如今李蕴容送上门来,正合她意。 她向来不会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遇山开路遇水架桥,万事都需先有个开始。 便是闻铮不出现,她也有办法。 御书房。 绥德帝李玄坐在案后,长公主李墨在侧,几位宗人府的官员分列两旁。 德妃今日抱恙卧床,李蕴容代其坐于长公主身侧,捏紧了袖口,恨恨看着捧着木匣立于殿中的林载雪。 李玄不复慈父模样,他看着林载雪,面沉如水,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你俩一路闹至御前,是因十三说,你母妃是冤枉的?” 宗人府主簿在一旁捻着胡须:“沈氏巫蛊一案铁证如山,公主殿下若仅凭一腔孝心便要喊冤,未免太过轻率。”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李蕴容带着哭腔的声音: “求父皇明鉴!母妃自那以后常做噩梦,至今都心神不佳。沈氏巫蛊邪术诅咒我母妃一案,分明证据确凿,她蛇蝎心肠,罪有应得!便是十三她成功引气,这才过了几日,她懂什么巫蛊邪术!分明是趁着自己最近被父皇看重,想借机给那个罪妇脱罪!” “皇姐说完了?”林载雪抱着木匣上前一步,“那容我说两句。” “事到如今,明昭也不怕承认自己的一点私心,”她打开手中木匣,露出精巧的香囊,“父皇应认得,此物为母妃生前日日佩戴的香囊。” 李玄投来目光,眉头却是一皱,神色迷茫:“朕见过太多香囊,记不清了。” 杀千刀的滥情东西! 李蕴容一喜,正要开口,一旁的长公主李墨却微抬指甲:“确是她的。这暗花云锦缎是本宫赏的,她还绣了个一模一样的赠给本宫。” “多谢皇姑母,”林载雪继续道:“当年宗人府押走母妃前,母妃正以这香囊教儿臣刺绣。后来宗人府搜证时,儿臣暗自偷藏了这香囊,交了另一个上去。念儿臣孤苦,还请父皇恕罪。“ 她嘴上喊着 恕罪,语气倒是毫无悔意,李蕴容几欲摔了茶盏:“你、你——” “这香囊,儿臣日日贴身佩戴至今。然而,自从儿臣成功引气后,便隐隐察觉这香囊阴冷异常。” 林载雪语气一凛:“前些时日,儿臣跟随观衡星主修炼,托星主的弟子帮忙查验,竟发现这香囊上有妖邪之气。多亏那弟子好心,起卦卜算前尘,儿臣这才明白,母妃并非有心巫蛊,而是受妖邪摆布!”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炸起嗡嗡议论声。 林载雪立在殿心,神色如常。她准备待会呈上香囊,然后再偷掐个寒冰诀,造出满室阴冷。 总之她先把水搅浑,余下的自有钦天监和宗人府接手,届时她再设法从中引导。 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一缕神魂之力已蓄势待发。 正当此时,御书房外传来尖细的通传声:“参见观衡星主——” 紧接而来的是一道清冷声线:“本座可为十三公主作证。” 林载雪袖中手指一松。 他还是来了。 众人只见观衡星主一袭玄衣,木簪束发,缓步踏入殿中。 他朝御座微一颔首,权当见礼,随即开口:“陛下,本座近日观星,见朝歌宫城之上有一道灰气盘桓不去,遂起卦推演,”他目光落在被林载雪捧着的木匣上,“本座查明,此案确有妖邪作祟。” “星主!”李蕴容急急道,“您与她是有师徒之谊没错,可您千万莫被她蒙蔽了!” 闻铮信步走到林载雪身侧,站定:“天机可验,言语岂能蒙蔽。” “借公主证物一用。”闻铮从她手里接过香囊,“陛下,可容本座当场查验?” 李玄眉头紧皱,颔首道:“星主请。” 闻铮指尖凝起一线银光,悬在香囊上方。一缕黑灰之气被银光引出,如活物般缠绕翻涌,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殿中顿时哗然。几位官员脸色发白,连退数步。 “妖邪之气。”闻铮道,“以邪术炼制的巫蛊之物,可操持心神、惑乱人心。行术者意在借沈氏之手行巫蛊之事,再嫁祸于她。本座连夜推演因果,确定沈氏遭妖邪所迷,非本意行巫蛊。” 他又转向面白腿软的宗人府官吏:“牵星阁每年处理的邪祟事件不下百起,以妖邪之气误判为巫蛊之术,实属常见错漏,陛下莫怪。” 几个官吏顿时如蒙大赦,纷纷行起谢礼。 “星主亲自证实,朕信得过。”李玄沉下声,“来人,宣三司会审。” 御书房内顿时躁动起来。 李玄阴沉着脸,刘公公忙不迭又是端茶又是扇风。李墨若有所思,一动不动,一旁的李蕴容惨白着脸瘫软在案前,穿着不同服饰的官吏进进出出,面色惶恐。 一片慌乱之中,闻铮转头看向她……手上的木匣子。 “公主似乎还找到了别的证物?” 林载雪从匣底拿出铜镜:“托星主的福。指引符很好用,只是这镜子看来是用不上了。” “那便留证与我吧,多谢公主。”他接过铜镜。 “星主客气了。” 这是闻铮离开前,她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日后,御前定谳。 “经查,沈嫔一案系有妖邪以邪术炼制巫蛊之物,迷其心智,嫁祸于身。沈嫔行巫蛊乃遭妖邪所非本意所为。” 内侍嗓音尖细,念着手中旨意:“追封沈氏知洵为淑妃,依礼归葬,谥曰端淑。其冤已雪,其名永清。钦——此——” 12. 暗流 “师妹,我和师父要回牵星阁了。” 绥德帝下令三司会审的当日,姚望便寻来了承晖宫。 “我想你最近肯定很忙,但师父催得急,我来跟你说一声就得立刻回去了,”姚望看着匆匆走出来的林载雪,目光很是不舍,“师妹,保重。” 她料想闻铮在皇宫里也待不久,如今有天魔一事,他定是更急着赶回去。 也好,他总有他的事情要做。 “保重,”安静片刻,她又忍不住问:“你师父他……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啊?说什么?”姚望嘴一瘪,“我倒是问过,但师父说人人都有秘密,别成天瞎问。” 一阵沉默后,林载雪唤铃铛拿来一罐御膳房新贡的蜜渍梅子,塞到姚望手上:“路上吃。” 姚望霎时眼泪汪汪:“师妹——” “行了行了,快回去吧,再磨蹭星主要骂你了。” 姚望抱着罐子一咬牙:“师妹,我跟你说个事,你不要生气。” “我跟你生什么气,你说吧。” “那个……我……我卜了你一卦。” 林载雪:? 她怒极反笑:“算出什么了?” “你说好不生气的!”看她脸色一变,姚望赶紧抢过话头,“师妹你相信我!我什么不该看的都没看到,我就是想算算我们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但是……但是……” 林载雪继续阴恻恻地看着他。 “但是我观卦象,师妹,你有神魂不稳之症。”他语速飞快,“神魂不稳乃修道大忌,药石无医。但是在来灵渊大典之前,我听说千机阁刚研制出一种专门针对神魂不稳的法宝,名叫御钟。” 那张永远乐观的脸上头一次出现苦涩神色:“师妹,我还是境界太低,连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都没算出来。” 说着,姚望掏出一个小布袋子:“我不知道御钟多少钱……这是我身上全部的灵石,你收着。” 他一把将灵石袋塞到她手里,抱起罐子拔腿就跑,只留下风中飘来的一句“师妹!珍重!” 这小子…… 林载雪失笑,装生气不过是逗逗他罢了,他那点功力要是能算出她身上的隐秘,她明天就去牵星阁给他放上十天十夜的礼花。 她打开袋子,诧异地发现其中灵石竟不少,从下品到中品都有,甚至还有几颗上品灵石。从前天衡剑宗的内门弟子一年到头不吃不喝也就这么点津贴。 到底是姚望攒得久还是剑宗太穷……不管了,若有机会再加倍还他。 神魂不稳一事她刻意没有隐瞒,有心人一探便知,否则李明昭打破天道桎梏,成功引气还状态圆满,恐怕要惹出更多探查。 想起李明昭,她笑意又凝在脸上。 那日刚从御书房出来,她便感觉神魂一松,好似一块巨石落地。 再一凝神,她便感觉不到神魂中还有其他人存在了。 这是什么意思?话本里写的心愿已了,投胎转世去了? 不是,那她呢,有没有人来问问她啊? 她其实真的活够了,不想再活了啊! 闻铮和姚望一走,林载雪便搬回承晖宫,过上了几天难得的清闲日子。 晨昏吐纳,打坐练功,看铃铛昂首挺胸地在院子里指挥宫人们搬动那流水般送来的拜礼和赏赐。 其中送得最多的竟是李蕴容,前前后后托人捎来好些珠玉首饰,头一次还亲自来了,低着头红着脸,好半晌才憋出一句道歉。 林载雪倒不在意这为骄纵的公主,毕竟原本的巫蛊案直指其母妃。 但她也不觉得自己能代李明昭原谅她,便把李蕴容送来的东西统统退回去了。 近日来,宫里各处的请柬也雪片般飞来,林载雪只赴了实在推不掉的两场宫宴,坐在席上,看众人推杯换盏,阿谀奉承。 她放下手中的蜜酿桃露,悲从中来。 过不下去了。 如今李明昭倒是心愿已了,留她在这笼子里无所事事。 真不如死昆仑域里。 想起昆仑域,那天魔气息究竟怎么回事? 原本她还想着,天魔一事既已被闻铮得知,如今他又马不停蹄地离宫,怎么看这事都轮不到她来管。 但左右闲得发慌,今夜月明星稀,她又去了一趟冷宫。 冷宫偏殿里,林载雪细细辨认完魔气,收回神识。 果然是无相心魔。 这是天魔里极为特殊的一种,无形无相,寄生于识海之中,成型后可以轻易控制宿主,令身边人防不胜防,非常难缠。 但其成长极其缓慢,幼年期几乎没有攻击能力,一只无相心魔要想成长到可以寄生他人,短则几十年,长则百年。 在她前世,直到天魔动乱后期,才第一次听闻无相心魔的名号。 这只无相心魔大抵是在幼年期便悄无声息蛰伏在朝歌皇宫,因此才没触发层层相叠的防御阵法。等它成长到能够控制沈知洵,起码已经过了近百年。 近百年前,它来皇宫干什么? 姚望只觉得赶回牵星阁的这一路苦不堪言。 来的时候坐着流云舸,他吃着糖吹着风,沿路看着山川河流,几日才慢悠悠从南州梦泽到中州朝歌,好不惬意。 以至于刚启程那会,他还有闲心跟闻铮聊天:“师父,为什么不能多留几日啊?师妹的经脉还没养利索呢。” “她经脉无碍,”闻铮头也不回,“她只是肉身孱弱,宫中自有医膳调理,倒是你,回去好生把《星象拾遗》抄完。” ……早知道不问了。 谁曾想回去时,一出皇宫,师父便带着他一刻不歇地用传送阵赶路,大阵连小阵,传得他头晕眼花。 等终于回到牵星阁,见到那巍峨山门时,他已经快吐了。 守阁弟子远远看见来人,又是行礼又是通传:“观衡星主,您回来了。” “阁主可在?” “在的,阁主今日正在藏星阁。” 藏星阁里光线昏暗,四壁木格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玉简。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伏在案前,翻看一卷泛黄的帛书,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道:“回来了。” “回来了。”闻铮一撩衣摆,在他对面坐下。 “前些日你传音来的事,老夫已用两仪星盘卜算过了,并无异常。皇室子弟能引气修炼虽非常事,但也不是没有先例,目前仙盟主张静观其变,我意亦如此。” “明白。阁主,我另有一事要报。” 闻铮从头讲起了沈知洵一案。 “我以妖邪之说为由,让巫蛊案到此结案,”闻铮顿了顿,“但无论是回天溯影诀,还是前后数次卦象推演,我已确定朝歌皇宫内曾有天魔活动,已用玉简刻下其气息。” 阁主翻书的手终于停下来,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惊疑:“此事当真?” 候在门外的姚望含着蜜渍梅子,不死心地晃晃罐子,顿时唉声叹气。 一路省着吃,还是吃到最后一颗了。 师父怎么还没出来,他等得都快睡着了。 哎,有脚步声! 姚望高兴地站起来:“师——”又迅速垮下脸,“师伯。” 俞风弦看着这小子就来火,出身乡野,资质平平,没上过学宫也没什么礼貌,偏偏观衡铁了心要收他为弟子,还只收这一个。 有失公平,让人如何看待他们牵星阁! “到现在都还辟不了谷,谈什 么修得大道。”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姚望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他最不喜欢这个师伯,仗着自己是老阁主的亲儿子,整天装腔作势地摆架子,讨厌! 好无聊,好想师妹啊。 姚望泄气般坐下来,两眼放空。 要是还在朝歌皇宫里,这会该正和师妹一起谈天说地喝果子露吧。 还不如跟姚望一块儿闲聊,再喝点甜水呢。 林载雪放下茶盏,只觉百无聊赖。 姚望一走,她上哪去套话……不是,了解到修真界的消息。 不过他俩走了也好,她总算可以再去看看鸣玉。前些日子闻铮简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鸣玉,她实在没找到机会。 前些日子她还跟姚望聊到鸣玉来着。 “鸣玉剑既是灵渊剑尊的本命剑,为什么没有被天衡剑宗收回去呢?” “最开始就是天衡剑宗发现的啊,据说刚发现的时候比现在破损得更厉害,不是剑宗的人估计都认不出来,”姚望剥着糖,“后来鸣玉剑在剑宗蕴养了很久都没恢复,仙盟说不如送到朝歌,借天道之力慢慢蕴养,这才来的皇宫,有了灵渊大典。” “这么说来,灵渊大典也没开多少次嘛。” “是吧,十年一次,这也就是第十次出头。” 借天道之力蕴养倒也合理,只是鸣玉到皇宫百余年,看起来还是可怜兮兮的,真不敢细想刚被发现时是什么样的。 等等,百年。 林载雪猛地站起来。 那只无相心魔。 “铃铛。” “哎,来啦!”铃铛小跑过来,接着便被吓了一大跳。 林载雪把厚厚一叠银票和一个木匣塞进她手里,赤金如意簪、东珠璎珞、螭纹玉佩……个个价值不菲的金银珠玉在匣里随意堆成一团。 “公主!公主你这是做什么!”铃铛大惊。 “别大惊小怪的,去,把阿铁叫来。” 哑巴侍卫大步走到她面前,等候吩咐。 林载雪又拿出一叠银票交给阿铁:“这一笔你俩路上用,阿铁,你把铃铛送回老家去,务必确保她平安到家,如有必要,你再多留些时日。总之护好她,能做到吗?” 阿铁愣愣地点了点头。 她又转向旁边瞪大眼的铃铛:“这些金银首饰你且收好,变卖也好,留着也好,日后不管成不成亲,无论如何都要把钱财握在自己手上。不得违背,听明白了吗?” “公主,”铃铛眼泪簌簌而下,“您不要我了是吗……” “瞎说什么呢,”她打开姚望送来的灵石袋,匀了一半给阿铁,“这是灵石,你应该认识,修士间的钱财,出了中州几乎都用这个。这里边下品的和中品的都有,中品的比较值钱,看着点花。” 自上次冷宫门口,阿铁一把捏碎铁链,她便察觉出这哑巴侍卫有过人之处,不应埋没在这宫中。 “你送完铃铛以后,一直往西边去。大点的城镇有供凡人用的飞舟,你自己一路打听着点,到了西州琅琊以后,去寻伏龙山庄,这是整个五州十域最好的体修门派,记住了,你有巫族血统,他们会很欢迎你。这些灵石该打点时便打点,别太省,等入了伏龙山庄便有弟子津贴了。” “来,”她又从袖中拿出两张纸,“你俩的身契,自个处理吧。” 俩人一齐愣愣地看着她,好半晌,阿铁开始比划,铃铛也闷闷地问道:“公主,您要去哪?” “我?”林载雪笑了笑。 任谁也看不出,此时此刻,滔天的怒火正点燃她的心神,熊熊烈焰烧着压不住的杀意。 天魔,它们怎么敢!怎么敢打鸣玉的主意! “我要出宫。” 13. 辞别 “老夫已将此事上报仙盟,兹事体大,仙盟恐怕很快便要召开商讨,届时,阁中事务便交由你与风弦了。” 藏星阁里,阁主两指夹住一张散着辉光的金色灵笺,这是仙盟约定中凡有大事才可启用的传音密令。 传音已达,灵笺化为一片枯叶,飘飘摇摇,落在闻铮手背上。 “全权交给风弦吧。阁主,无论仙盟如何安排,我都会全力参与此事。” “你啊,”阁主叹了口气,整理起手中帛书,“凡是天魔相关,你便不肯错过一点。你已破妄,这些不成气候的天魔何须你亲自出手,给小辈们留点机会吧。” 闻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其他历练都可留与阁中弟子,此事不行。” “还是因灵渊剑尊?” “是。” 他与天魔血海深仇,此恨蚀骨,夜夜焚心。 “罢了,也劝了你这么多年了。” 阁主起身,将手中的帛书放回架上。闻铮也跟在他身侧,帮忙分门别类地整理书架。 “观衡,莫怪老夫多嘴。老夫虚长你不少,修道至今,也只在很久前见过灵渊剑尊一面,你究竟……” 闻铮手上动作没停:“没想到阁主见过她,如何?” “木秀于林,风华绝代……老夫是想问,你如此年轻却口口声声心慕剑尊,你……可曾亲眼见过灵渊剑尊?” 闻铮没有立刻答话。 灯火摇晃,在他面上投下明灭光影。 “见过,”他开口,“此生无法忘怀。” “……既见过剑尊,难以忘怀倒也情有可原。”阁主一叹。 几番欲言又止后,他轻轻摇头:“但观衡,斯人已逝,你如此沉沦过去,实在是……” “胡闹!” 御书房里,李玄几欲拍案而起,“你引气才几日,便想离开皇宫,说什么自去历练,狂妄!你这是自毁前程!” 林载雪淡淡道:“儿臣心意已决。” 满室皆静。 “明昭公主,陛下所言非虚,”刘公公递上茶盏,“天家血脉修炼如此困难,公主好不容易成功引气,正该借着宫中资源一路精进,公主金尊玉贵,何必像寻常散修那样自行历练?还请公主三思啊。” 御座之上,李玄放下茶盏,深深吸一口气。 “昭儿,”他声音倏然温和下来,仿佛刚才大发雷霆的人不是他,“你可想过外头凶险,若有个闪失,叫朕如何安心?” 这一唱一和让林载雪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儿臣自有分寸。” 她来禀告李玄,只是不想牵连无辜。区区皇宫怎么可能关得住她,只她若一走了之,便会留无关的宫人因此遭罪。 “你有分寸?”李玄语气渐沉,“朕倒觉得你不懂分寸。昭儿,前些时日跟着观衡星主修炼,感觉如何?” 感觉还挺好的。 闻铮除了脸臭了点,但整体依然是她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但没等她答话,李玄便接着道:“你可知观衡星主名下只有一名弟子,且早早宣布不再收徒。你以为你为何能得他亲自指导?” 李玄自上而下睨着她,语气笃定:“留在宫中,朕差人给你寻最好的丹药,请最好的仙师。你只管安心修炼,要什么,朕便给什么。” “父皇费心,”她道,“儿臣只要出宫。” “你若执意要走,”李玄目光沉沉,“朕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去送死。” 话音落下,御书房外悄无声息地围上一队金甲卫,映着日光的刀枪后边还跟着几个修士,修为都在第二重问道境。 这境界在凡域中倒够看,但在林载雪眼里跟闹着玩似的。 “父皇这是要软禁我?” “这是为你着想,”李玄慢条斯理端起茶盏,“昭儿,朕是舍不得你。” “来人,送明昭公主回宫。” 门外的人闻声而动。林载雪抬手解下腰间的宫牌,放在御案上,转身便走,侍卫和修士迅速上前,将她密不透风地围在中间。 林载雪面色如常,这些人也是听命而行,她无意为难他们。 李玄望着那道纤细背影一步步远去,眉头深深皱起来。 刘公公小心翼翼添上新茶:“陛下放心,公主也只是一时冲动。” 良久,李玄冷声道:“她走不了的。” 林载雪回到承晖宫时日色正好,她干脆唤铃铛往院中摆好一桌点心茶水,一边吃吃喝喝一边饶有兴致地看金甲卫把承晖宫守得严严实实,修士们则嘴里念念有词,布下一个又一个过家家似的低阶阵法。 她很清楚李玄为何不让她走,根本不是修炼资源的问题。 皇家血脉为何难以引气? 只因灵界修士都需从凡人修成,修士们迈入仙途后,生命变得漫长。她前世闭关悟剑,动辄十年甚至几十年,凡人哪里等得起? 治理民生的大事便落在皇室头上。 故而天道庇佑凡间,更庇佑皇族。但有得必有失,天道有衡,过盈则满,得了天道庇佑,便失了修炼机会。 但倘若皇族血脉出了能修炼的后代,其亲族都会被天道气运加身,再不济也能得个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朝歌灵气如此稀薄,宫中常驻的只有各宗门轮值来的低阶弟子,若非灵渊大典,根本见不着几个高阶修士,还敢说什么在宫里才好修炼。 归根结底,李玄不过是想靠她借天道气运,给自己续命罢了。 可惜,遇到的是她。 反正她挑明出宫一事,便是不愿牵连无辜,也为放铃铛和阿铁离开时少点波折。至于李玄同不同意,她根本不在乎。 林载雪吃完手中的栗粉糕,拍拍手站起来。 离宫之前,她还有两件事要做。 她刚走到承晖宫门口,三步一个的金甲卫便紧张地围过来,听闻她是要去见长公主,侍卫们这才松一口气,一路跟在她身后,前往栖梧殿。 翻案那日,所有人都恨不得跟沈知洵划清界限,长公主也本可沉默不语,但她开口认了那个香囊。 总归得好好向李墨道一声谢。 刚到栖梧殿月洞门前,便听见殿内传来一阵哭声,林载雪脚步一顿。 看来她来得不是时候,偏偏已知会了门房,自己身后还跟着一堆人。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林载雪默默叹气,先去侧殿候着吧。 ……有时候把,她真的也怪自己修为在身,耳聪目明。 原本只想坐着喝杯茶,谁曾想把殿内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哭声是李蕴容的,此刻她还在呜咽:“皇姑母……我不想嫁……” 另一个声音响起,倒有点耳熟:“皇姐别哭了,皇姑母这不是在想法子么。” 林载雪回忆了好一会,才想起这声音的主人——李听慧,天枢堂里那个帮她说话的七公主。 “我不想嫁给他!”李蕴容泣道,“他一个不能修炼的废人,陆家却拿他当金疙瘩,说什么公子尊贵……尊贵什么?!不就是拿我去换那几个修士么!” “你父皇已经应了。”李墨的声音带着疲倦,“陆家许了两个通天境修士,供皇家驱使十年。” 林载雪托着腮,修真 世家,姓陆,还能拿得出两个第三重通天境修士。 错不了,东州蓬莱域那个陆家。 她不由冷笑,李玄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容儿,往好的想。陆家这一代的嫡公子虽然没能成功引气,但他父亲是家主,仍是把他当眼珠子一样供着,否则也不会向皇家讨公主出降。就是嫁过去了,你过的也是锦衣玉食的日子。” “可是我……”李蕴容抽抽搭搭,“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是我呢……” “宫中当嫁且尚无婚约的,只有你们二人。”李墨一顿,其实还有李明昭,但显然那人不可能在备选中。 “你父皇问了听慧在天枢堂的进展后,便指了你。” 李蕴容哭得更凶了。 李听慧突然开口:“原以为是指定了皇姐,既只是要一个公主,我嫁吧。”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连带侧殿被迫偷听的林载雪都是一愣。 “……此言当真?”李蕴容一把抓住李听慧的手,“可你在天枢堂……” “父皇高看我了,”李听慧摇摇头,“见了明昭,我方知天外有天,我离引气还差得太远。” “那、那一言为定!我这就回禀父皇!”李蕴容忙不迭提起裙角,急急带着侍女走了。 待李蕴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墨这才看向李听慧:“你很聪明。” 李听慧只是静静站着:“听闻父皇命金甲卫围住了承晖宫,明昭尚被如此对待,我……” 她收了声,因话中刚提到的人已立在门槛外。 李墨倒没恼她突然进来,只看着她:“明昭怎么来了?” “来向皇姑母道谢。”林载雪道,“恰好听见方才的话。” 李听慧一怔,窘迫地别开眼:“叫你看笑话了。” “哪里的话,”林载雪道,“皇姐做了正确的选择。” “……什么?” 林载雪走到李听慧面前,左右她在这宫中待不到几天了,面对眼前二人,便知无不言吧。 “皇姐或许不知,蓬莱陆家在东州扎根已有数百年,世代经营灵矿和药材,恰好又挨着素心谷这个医修大宗,旁边云竹域还有个丹道门派九转丹门。陆家因此赚得盆满钵满,名下灵矿、药园、商号遍布大半个灵界,家底厚得流油。” “陆家很是齐心。若那位陆公子当真无法修炼,陆家上下更会护着他,他在族中说话,比许多修士都有分量。” 李听慧睁大眼,这些是天枢堂讲过的吗?怎么她一无所知? “可……可我我天遥路远,孤身嫁过去,又能如何?” “嫁过去?”林载雪看着她,“陆家公子想必还没有放弃引气,他的教习、丹药、灵石,都可以是你的,这可不是天枢堂比得了的。” “纵是陆公子引气不成,他手上还有花不完的钱,用不完的人。而你,你是他父亲向皇帝讨来的金枝玉叶,皇姐,你是聪明人,为何要早早将自己代入‘妻子’身份?”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困住一个真正想往上走的人,何必囿于女子身份?”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林载雪不再多言。她退后半步,朝李墨端端正正行礼:“那日皇姑母替母妃说了话,明昭感激不尽。” 长公主神色幽深地看着她,好半晌才道:“你真的想走?” “非走不可。” “本宫知道了,”她又转向李听慧,“方才明昭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李听慧嘴唇微颤:“明白。” 日头正高,整座栖梧殿被镀上耀目的金红色,仿佛凤凰涅槃的烈火。 14. 宫变 回承晖宫以后,林载雪休整了两日。 说是休整,没有哪一刻是闲着的。 她是可以轻易杀出宫去,但得先想办法把铃铛和阿铁平安送出去。 此外还得再整理宫中物件,之前赏赐下来的金银珠宝她原本不打算带走,但现在就是全换成银两去打水漂玩,她也不会留下来还给李玄。 若是有储物戒指就好了。 前世她的储物戒指在她自爆时碎得渣都不剩,可惜了那么多绝品丹药和天材地宝。 罢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过去的事不必多想。 入夜,她熟练地换上黑衣,跃进窗外的暗夜里。 她要去做离开前最后一件事。 一炷香后,林载雪无声落在珍宝阁前。 闻铮一走,珍宝阁周围便又有了巡逻和值守,鸣玉也被封回千年玄冰之中,重新收进珍宝阁深处。 她按了按固定在背上的东西,轻松潜进珍宝阁。 阁内昏暗,只有一方月光从高窗漏下来,正落在那块寒气流溢的千年玄冰上,冰中剑身三尺,通体焦黑,了无生息。 “鸣玉,”她轻唤,“我来接你了。” 她从背后取下一把铁剑。 那是她花了半日功夫在甲库里寻来的,形制与鸣玉剑有七分相似,被她小心地控制灵力灼烧了几遍后,看起来几能以假乱真。 但这只是看起来,还需最重要的一步。 神魂离体后,林载雪一手握住凡剑,一手覆于玄冰之上。 一缕凛冽至极的剑意从她指间升起,接着,她骤然合起双手,起印! 刹那间,千年玄冰寒气蒸腾,铁剑周身笼上一层极淡的光,剑光流转,剑意内敛。 破妄境巅峰神魂强大无匹,她单手掐诀,移形换位! 带了她剑意的凡铁与鸣玉瞬间交换位置。 鸣玉刚入手,那股熟悉到骨血相连的颤栗便顺着她的指尖涌上来,鸣玉欢呼雀跃的情绪惹得她也愉悦起来。 眼下,既已察觉天魔潜入皇宫可能是为了鸣玉,她便绝不会将鸣玉留在此处。 况且仙盟将鸣玉置于皇宫,本就是为借天道之力蕴养修复,又有什么蕴养抵得上在她身旁? 林载雪满意地看着层层禁制中的凡剑,剑意控制得刚刚好,再配上千年玄冰的阻隔,这下是真能以假乱真了,天衡剑宗的长老来了也未必能发现,何论其他人。 除了闻铮。林载雪有点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他若有心探查,这点障眼法怎么也瞒不过他。 但他短时间内大抵是不会再来朝歌……了吧? 一想到闻铮,此情此景,那夜他站在剑前亲吻木牌的情景又冲进她的脑海。 几乎是逃回承晖宫后,林载雪才缓下那股莫名的慌乱,和衣躺下。 总是需要睡觉真是麻烦,出去后必须给这具身体好好淬炼一番了。 在识海里过完一遍明日的路线,林载雪抱着鸣玉剑,沉沉睡去。 “又来了……怎么会……” “杀不尽……根本无穷无尽……” 昆仑域边,两界通道前,是一大波污浊粘稠的黑雾从天际狰狞的裂口中倾泻而出,黑雾甫一落地,便窸窸窣窣地凝聚成人形,令人作呕的魔气与杀意奔流开来。 “大长老!”一声悲呼传来。 林载雪撑着剑站起来,循声望去,见坐镇阵眼的牵星阁长老蓦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辅阵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栽倒在地,七窍流血,藏蓝道袍被血污染得黑红一片。 “山河大阵……破了……” “灵渊剑尊!且听我一言!” 一个穿着素心谷道服的小弟子跌跌撞撞向她奔来,“剑尊,您顶在这里太久了,不妨先退后休整,方才谷里又轮换来一些弟子,多少能减减您的伤势……” 林载雪看了看她的服饰,应是初入内门的弟子,修为刚进第二重问道境。 这么小的孩子,放在往常,那把每个弟子都看成命根子的掌门怕是连低阶秘境都不准她出入。 “此处凶险,你速回后方!” 凌厉剑光闪过,小弟子身后的一团魔气发出嘶鸣声。娃娃脸小姑娘也知道自己在此处是个累赘,只好咬牙提气,疾退而去。 灵界修士已在此鏖战数月,却是节节败退,素心谷驻扎后方为修士们医治,谷里送来的灵草仙丹根本跟不上消耗。 两界通道裂口的正下方却一直需要有人抗住重压,第一时间击退魔气,前线一旦失守,后方难保。 可魔气无穷无尽,此时尚能镇守最前方的,只剩下林载雪一人。 她月白剑袍上一身血污,持剑而立,天地灵气向她汇聚而来。 但这次,灵力逆冲经脉,在她身边燃起了滋滋作响的灵火。 “剑尊!万万不可!”刚刚退走的素心谷小弟子生生刹住脚,发出一声恐惧至极的高喊。 “灵渊!”正在不远处疗伤的剑宗长老猛地挣断了聚灵引线,拖着残躯疾驰到她背后,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翻着血肉,魔气侵蚀其中,让他的声音呕哑嘲哳:“再撑一会,只要一会……” “来不及了。” 不能再这样无休止地迎战,这波魔气一旦化形,灵界修士必然再添伤亡,她一旦倒下,现在根本无人顶替此处。山河大阵已碎,这里开了口子,整个灵界都将受重创。 鸣玉剑在她手中发出嗡鸣。 “林载雪!”身后的长老已经顾不得尊卑,厉喝道,“速速停下!” 她充耳不闻,握住剑飞身而起,迎向那倾泻而下的魔气深渊。 轰! 亿万道刺破混沌的纯粹剑芒,以她为中心,以雷霆之势锁定了天际的裂口,霎那间化作一轮吞噬一切的猛攻。积蓄了数百年的浩瀚灵力,连同她的血肉神魂、她毕生所悟的无上剑意,在经脉寸寸断裂的剧痛中,轰然爆发! 林载雪满头大汗,从锦被中猛地坐起来。 是梦。 梦到了她前世的最后一刻,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上是烧穿云层的天火,她立在两界通道的裂缝前,面前是无尽深渊,身后是尸山血海。 她怔愣地伸出双手,不知为何,眼前浮现出的是那一刻闻铮绝望的神色。 “铛——铛——” 浑厚沉重的钟声撞破寂静,一声接一声,震得整个皇宫都在颤抖。 丧钟九响,帝王驾崩。 林载雪回过神,诧异地看向窗外。 李玄死了? 她一点不关心李玄是怎么死的,但此时想必四处混乱。 没有片刻犹豫,林载雪立刻伸出神识,以承晖宫为中心往四面八方探出。 然而皇宫十二道朱红城门俱是紧闭,护城河上吊桥高悬,整个朝歌皇宫已成孤岛。 她心一沉,这些东西关不住她,但铃铛和阿铁出不去了。 第二天,宫外已经空无一人,原先看守她的金甲卫和修士全撤走了,只留下几个对她而言等于没有的低级阵法。 外面恐怕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罢了,再等些时日也无妨,她总得把铃铛和阿铁安全送出去。 修炼打坐吃吃喝喝百无聊赖的三日过后,承晖宫门外来了个面生的女官,腰佩长刀,仪态肃飒地对她行了个礼:“明昭公主,陛下有请。” ……这又是哪一出。 林载雪放下手中反复修改过的路线图,无奈应召。 太极殿上,林载雪见到这次宫变的赢家时,只觉得倒也不算意外。 李墨一身玄色常服,十二旒冕冠放在案上。 见林载雪进来,她放下手中文书:“坐。” 御阶之下,青铜仙鹤衔着瑞脑香,风从殿外穿堂而过,吹散一缕青烟。 “谢陛下。”她依言坐下。 李墨应是提前屏退了宫人,此刻偌大的太极殿内只有她们二人。 这几日新帝必然忙得不可开交。 杀个凡人皇帝容易,便是她哪天看李玄不顺眼,遛个弯的功夫都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兵不血刃地杀了他。 但在仙道和皇权共治的九寰灵界,弑君易,得位难,只有名正言顺坐上帝位,才能被万民与仙盟承认,否则迎来的只会是追杀剿灭。 念此,林载雪毫不忌讳地抬头打量了李墨一眼,见她虽有疲态,眼色却神采奕奕。 看来她早有准备,已经解决了最难的问题。 李墨毫不介意她的目光,径直取出一方朱印,沉沉按在手中的明黄文书上,将之递给林载雪。 “朕给你批了放行的文书,随行二人。子时三刻玄武门换防,守门人见文书便会放行。”她顿了一下,“出宫之后若有需要,沿护城河往西至云水渡口,找姓周的船家出示文书,他自会送你到朝歌飞舟码头。” 过了好一会儿,林载雪才开口道:“多谢陛下这般周全。” 李墨似乎笑了一下:“算不得什么周全,朕能替你想的不过这一点罢了。出宫后天高海阔,你如何立足,怎么打算,便是你自己的事了。” 日头西移,日光许是被厚厚的云层挡住,殿内蓦地暗下来。 林载雪冷不丁开口:“陛下不打算要天道气运了?” 来之前她还想着,若是新登基的帝王还妄图把她当长生丹用,她便不必再留任何情面。 如今李墨掌权,往后执政之路必定困难重重,若将她强留在宫中,反倒多了个变数,想必李墨也知道如何取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龙椅上的李墨不知何时换了自称,窗外日色半遮,令她半张精致面孔都隐在阴影之中。 “我十七岁那年,父皇要我出降,那人比我先皇兄还大上十岁,膝下儿女成群。我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天一夜,求父皇收回成命。”她声音平静无波,“可他说,天家女儿理应为天家出力。” “后来我母妃用剪子扎破心口,血流不止,以死相逼才换下我。” 林载雪没有开口,只沉默看着她。 流云散逸中,李墨的眸光在暗影中明明灭灭。 李墨的目光停在她脸上,神色渐渐柔和起来:“你和你母妃长得很像。” “阿洵她啊……阿洵若是没有进宫,跟着她父亲继续读书修史,现在也该封个学官了。” 李墨起身,眯着眼看着窗外。 那朵厚重的密云被风吹散,细密日光顺着窗棂轻盈映入空旷的太极殿中。 “这些年来,我替我那只知道开枝散叶的蠢货弟弟掌着后宫,看遍了这宫中的女子如繁花俏枝般开在三宫六院,盛开或者凋零,最后都不着痕迹。” “事到如今,我已出不去了,但我不会再为谁做花做叶做点缀。我要做一棵参天的树,长在这里,长长久久,遮天蔽日。” 林载雪倏地想起灵渊大典上第一次见到李墨。 尊贵华丽的长公主斜斜扫她一眼,气势十足,而神色倦怠。 “你不一样,你能飞出去,何必留在高墙之中?天辽地阔,你走吧。” 李墨迎着曦光站定,她看起来已经不那么年轻了,精秀的面容上留着岁月的痕迹,上扬的眼尾已斜斜拖出一抹细纹。 可她眼里燃着野心勃勃的火。 “至于天道气运,朕亦不寄于任何人,朕自己去夺。”李墨道。 15. 出宫 “公主、公主……奴婢不走了……”铃铛跪在渡口,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旁边是跪得笔直的阿铁,两人你一下我一下轮番磕头,磕得哐哐响。 林载雪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哭天抢地的画面,只觉得额角突突跳。 作孽啊!早知道不来送他俩了。 “这是在干什么……哎有人在看这边了……快起来快起来……” 铃铛不肯动,抽抽噎噎道:“让奴婢跟着您吧,奴婢什么都能干,奴婢吃得少,能做饭能打探消息,奴婢……” “我饿不死,快起来……” “公主——” “铃铛。”林载雪叹口气,蹲下来。 铃铛愣愣看着突然平视自己的公主。 林载雪伸出手,把她额前哭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我要去做的事很危险,你跟着会死。” “奴婢不怕死……” 巧了不是,她也不怕死,甚至死过一回。 风从河面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阿铁,铃铛,”林载雪看着眼前二人,神色认真,“要好好活着。” 铃铛哭得说不出话,林载雪摸摸她的头,又对阿铁点点头:“记住跟你说过的安排。走了。” 待身后铃铛的哭声渐渐远了,林载雪才在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慢慢停下来,扶着树干喘了两口气。 为了不给李墨添麻烦,她收了灵力,一路默默出了皇宫,没惊动任何人。 但这副肉身完全不动灵力时弱得出奇,她自出宫到现在不过跑了几步路,尽管已经缓了好一会,此时心仍然跳得跟擂鼓似的,眼前阵阵发黑。 好在送走铃铛和阿铁以后,她可算是自由了。 林载雪实在受够了当公主的这些日子,比起条条框框多如牛毛的皇宫,还是修真界好啊,她从没觉得修真界这么好。 就是不知道那些尸位素餐的东西都在干什么,连朝歌皇宫里都有天魔潜伏,外面怕不是已经危机四伏。 她得行动起来了。 林载雪放开对灵力的限制,虚弱的身体顿时如有神助,气力满盈,这才打起精神,沿着官道往城池方向疾驰而去。 朝歌外城坐落于天子脚下,自古便是五州十域最繁华的凡人聚居地。 但前世她来此的次数极少。 直到天魔从昆仑域撕开一条口子,直抵灵界深处。各大宗门自顾不暇,既要对抗天魔,还要保护界域内的凡人,后来仙盟干脆征用四州全部飞舟,把各界域中的凡人陆陆续续往中州送。 彼时城门日夜不关,官道上全是拖家带口逃难而来的人。 可中州就这么大。富贵人家散尽家财还能在城里寻下一方宅院,穷苦人家只能露宿街边。走在朝歌外城,目之所及的小巷墙根桥洞里统统挤满了人,一家老小蜷在一起,一块破布支起来就是家,一口铁锅架起来就是灶。 粮食跟不上,每天都有人饿死,尸体堆在一起易引发疫病,只能匆匆一车一车往城外拉去烧。 她不忍回忆那时的触目惊心,只是加快脚下速度。 刚进城门,林载雪却刹住步子,目怔口呆。 只见城楼上旗幡舒展,沿街铺子鳞次栉比,街巷上人流如织。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边走边吆喝,几个姑娘说说笑笑地在摊前挑簪子,银铃相撞,叮当作响。 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追着三花猫,从她身后小跑过来,嚷了声“姐姐让让”,便灵活地从她袖旁钻走了,边钻还边舔上一口手中的糖葫芦。 真真是人间烟火,繁华盛世,几乎回到了她记忆中天魔入侵前的朝歌。 林载雪嘴唇翕动,最后无力地闭上了。 她扶额苦笑一声,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前世如有天魔异动,要么靠卦修卜算推演,要么靠仙盟广集讯息,她主要负责提着剑四处剿魔。若不是魔气足够充足,寻找天魔气息实非她的强项。 况且如今肉身大不如前,神魂还受肉身所限,眼下朝歌城中情形显然并非她想象中那般严峻,灵界如此之大,光靠她自己,上哪去找天魔? 寻天魔一事暂可往后稍稍,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解决肉身孱弱问题。 林载雪脚步一转,直奔朝歌外城传送阵。 半日后,她抵达中州羽山域。 羽山域呈半圆形,如一轮弯月,将朝歌域护在其中。 其中仙凡混居,商贸往来不断,作为朝歌这一凡人聚居界域与东南西北四处修真界域的过渡区域,虽同处中州,其中灵气却比朝歌域浓郁百倍。 千机阁便坐落于羽山域最为繁华的沂光城中。 灵界名门大派大都远离尘嚣,只有千机阁是个特例。 器修人人都熟知千机阁第一代阁主那句话: 器者,用也。既可通神,亦可利民,既成于手,当售于世。 于是天工阁里数百座炉鼎日夜不熄,器修们埋首敲打灵铁,锤声此起彼伏。 做出来的东西也分三六九等。 最上等的由仙门大宗和大拿修士直接定制,一件仙品法宝甚至可换一座灵脉。 中等的储物袋、遁地符、护身玉简开架而卖,件件精巧耐用,修士们人手一个。 最末等的是阁中小弟子练手的物件。夏日自凉的竹席,落笔生香的白瓷砚……价格低廉,买主多为散修甚至凡人,但效用稀奇古怪,倒也不愁销路。 于是专售阁中物件的通宝楼应运而生。 通宝楼九层飞檐,金瓦朱柱,楼前车马不绝,人声鼎沸,天下修士与凡间富商同进同出,各寻所需。 林载雪掂了掂手中薄薄的灵石袋,硬着头皮走进去。 通宝楼一层大堂阔如殿宇,数千个紫檀格架排列如林,每一格中都置着锦垫,灵光闪闪,各类储物法器、符器灵盘、琳琅小件层层叠叠琳琅满目。 机关傀儡人偶在货架间往来穿梭,上架、引路、清扫,动作行云流水。 但她前世根本没逛过通宝楼第一层,都是直奔三层以上,或者拿着名帖被请入五层。 第一层这些修士们人手一套的基本物件,往日里都是家中或学宫中便配齐了。 日子真是越过越回去了,林载雪一阵扼腕。 挑挑拣拣半天,总算选到几件她眼下急需的东西。 一个最普通的储物袋,内里空间比剑宗发给外门弟子的还小,但好歹能让她把鸣玉剑放进去慢慢蕴养,不必再藏在她腰间 的破剑鞘里。 一瓶基础灵丹,装有应急用的辟谷丹,疗伤用的回春丹,还有几颗她最为需要的淬体丹。 一块传音玉牌,虽然现在也没人给她传音,但没这玩意总感觉日子过得太原始了点。 机关傀儡人引着她去结账,一个穿着千机阁道袍的年轻弟子迎了上来,笑容十分标准:“免去零头,一共八十颗中品灵石,道友可还有别的需要?” 林载雪结完账,边收东西边问:“楼中可有御钟?” 尽管神魂里已经感觉不到其他人了,但如今她要务在身,固魂阵又只能应急用,很是需要能固定神魂的法宝。 “御钟?”那弟子脸上的笑容热络起来,“道友好眼光!御钟可是阁里今年新制的镇魂奇宝,是阁主亲自主持炼制的,一共就出了十尊。来,道友这边请。” 通宝楼第三层,器阁。 此地穹顶高阔,四壁嵌着无数发光的阵纹,明灭之间,流光溢彩。 圆形穹顶下有数十方白玉琉璃台,其中一方台上供着一尊巴掌大的铜钟,通体鎏金,钟身刻满细密的符文,在灵光映照下隐隐泛着沉沉辉光。 “这便是御钟。” 年轻弟子站在台边,声音带着与有荣焉的得意,“镇魂定神,专治神魂不稳。用法也简单,以灵力叩击,听到钟声数响,神魂便能寸寸嵌入肉身,轻易不可撼动。” 林载雪仔细端详一番这尊铜钟,暗自点点头。 符文缜密,阵纹精微,一缕若有若无的灵韵在钟身流转,确实是上品。 “多少钱?” “御钟一尊,”年轻弟子的笑意又灿烂几分,“九万九千中品灵石。” 林载雪:…… 九万九千。 中品灵石。 她怀里那袋姚望不知攒了多少年的灵石袋,且不说还分了阿铁一半,就是满打满算也够不上这御钟的零头。 “道友?” “嗯,”她面不改色,“好钟。” “那是自然!御钟一共十尊,自前月问世,到今天已经卖出去七尊了,剩下的三尊,怕是也留不了多久喽。”年轻弟子笑容依旧标准,眼神却已经带上打量,“道友可要定下一尊?” “……再看看,再看看。” “道友,”那弟子见她迟迟没有掏钱的意思,面上笑容淡下来,“御钟乃镇魂奇宝,一尊九万九千中品灵石,那是物有所值,明码标价。这等宝物,倒也不是寻常修士买得起的。” 好家伙,这就要赶客了? 林载雪一挑眉:“怎么,千机阁开门做生意,还要先验一验客人家底?” “不敢不敢,”弟子嘴上说着不敢,身板倒挺得笔直,“只是提醒道友一声,省得白跑一趟。穷人买不起的宝物,看了也是白看。” 林载雪:…… 她如今还真是个穷人。 “行,”林载雪只能微笑:“我改日再来。” “道友慢走。” 林载雪转身往楼梯走。 身后那弟子的声音飘过来,带着掩不住的轻慢:“哎,散了散了,又一个看热闹的穷鬼。” 林载雪咬牙切齿,继续微笑。 御钟是吧,她势在必得! 16. 取物 走出通宝楼再漫无目的地拐了两道弯,林载雪随意走进一间客栈。 不料这客栈门脸上一点不显,进门却别有洞天。 一道浮光粼粼的流水青石照壁,顶上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描金“栖云”二字。院子中老树枝叶如盖,四面厢房环抱,柜上陈设考究,伙计皆着一身素色布衫,说话时轻声细语,令人惬意。 林载雪有些心虚地看向账柜边的价目表,不料价格标的是银两。 这栖云客栈竟是凡人所开,她霎时大喜过望,取出一片金叶子:“天字一号房,开七日。” 出宫时,她把金银首饰能换的全换成了银票和金锭,换不了的统统打包送给李墨。反正这些东西不是李玄赏的就是其他宫的拜礼,她替李明昭花得心安理得。 伙计喜上眉梢地将她引入房间,她打量一番,心下满意。 这天字一号房着实不错。 房里一色黄花梨的家具,铺着厚厚的流苏地毯,熏的是上好的沉水香。窗外正对着半街繁华灯火,关了窗却极为静谧安稳。 林载雪把自己摔进软榻里,舒服。 还是有钱好啊。 沐浴,用饭,喝茶。 小二端来两碟点心,一壶雾山青,就着窗外的灯火,林载雪一口一口品着自由的味道。 偏偏千机阁弟子那声嘲讽却还在识海中追着她不放。 眼下的安逸日子是凡人的,不是修士的。 享受享受可以,但她不会沉湎于此。 林载雪放下茶盏。 通常来说,剑修若想淬炼一把好剑,光靠自己悟得的剑意还不够,还需得用各种天材地宝炼剑。 所以剑修要么在秘境中浴血夺宝,要么出秘境闭关悟剑,无限循环,根本没时间赚钱,一个个穷得叮当响。 前世她倒也攒了点好东西,但是都跟着她碎在昆仑域里了。 但她好歹是九寰灵界第一剑修,即使没了曾经的储物戒指,也还有一处存着不少值钱物件。 这地方还近在眼前。 林载雪转向窗外,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通宝楼。 睡了个柔软的好觉,次日一早,林载雪又来到通宝楼。 这次她径直穿过大堂,直直走向角落。绕过一面镶金嵌玉的琉璃屏风,便是一处幽深的楼梯入口。 林载雪沿着楼梯走了许久,终于又见到亮光,心下一定。 坐着打盹的弟子见有来人,忙站起来。 林载雪扫一眼弟子头上写着“寄珍堂”的牌匾,道:“我来取东西。” 弟子见她熟络的模样,点点头道:“道友随我来。” 和前世一样,通宝楼地下三层仍然是千机阁名下的寄珍堂。 修士们可在此处向千机阁租借一方空间,打开空间的钥匙便是每人独一无二的灵力,很是安全。故而尽管租金不低,但高阶修士们大都在此有一方储物之所。 到了她前世境界,身上攒的东西实在太多,不可能全装在戒指里。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干脆一并丢进寄珍堂,她还趁着宽裕时一股脑交了几百年的租金。 当时倒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惦记起那点破烂。 领路的弟子将她带至一条甬道深处,尽头处有一扇古朴的石门,门上无锁,只有一方凹陷的掌印,门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寄珍堂规矩,需得本人灵力方能开库。”老者耷拉着眼皮,“若两次开库失败,会触发护楼大阵,阁下可知晓?” 林载雪点点头,抬手按上掌印,一缕剑意顺着指尖渗入阵纹。 掌印表面浮起一层银光,一声轻鸣,甬道四周沉寂的阵纹仿佛被唤醒,次第亮起,厚重的石门无声滑开,周遭灵烟四起。 林载雪往前走去,不知何时,身后的石门与老者皆已不见,只余下一道灵力勾勒而成的门框,留作出口。 走着走着,她便愣住了。 怎么觉得库中空间比她记忆中大了许多? 开阔的空间四壁嵌着夜明珠,穹顶挂满施了照明术的灯笼,明晃晃照出一方方整齐的木质格架。 最前面的格架上都是她前世随手丢的破烂,一排东倒西歪的丹药瓶,堆在角落的黯淡法宝残件,连木架尖上都挂着不知哪个倒霉蛋输给她的储物灵镯。 现在可都是宝贝!林载雪一喜,上前一试。 然而日久时长,镯子已经失却灵性,打不开了。 付之一叹,她放下镯子,继续走向她此行的目的地。 绕过这方木架,便是一排整齐的斗柜,每个柜子都足有一人高,分出三个巨大的抽屉。 这是她前世放灵石的柜子。 灵石这玩意一多就太占地儿,反正她前世要用钱的时候就拿着令牌去剑宗或者仙盟支俸禄,随身的储物戒指里只放着些随用灵石,多的便顺手存进寄珍堂。 横竖她一个剑修也多不了几个灵石。 这么一排大斗柜里,她前世也就装了不到一抽屉的灵石……如今多少还有一点吧? 林载雪信手拉开最下方的屉子。 然后又“砰”一声猛地关回去。 她用力眨眨眼。 穷出幻觉了? 怎么在前世几百年都没装满过的抽屉里,看到满满一整屉灵石。 林载雪在原地站了半晌,终于不可置信地再次拉开抽屉,抖着手从那堆码得齐齐整整的灵石中拈起一颗,细细端详。 色泽温润,灵气充裕,品相极好,颗颗圆润饱满。 这一整屉……该不会都是这样的……上品灵石……吧? 其实她现在还在栖云客栈睡觉对吧?梦里可真是什么都有哈。 林载雪深吸一口气,伸手依次拉开整排斗柜的全部抽屉。 好了,果然不是一整屉。 而是一整面斗柜的全部抽屉,都装满了这样的上品灵石。 此时原本一面墙似的联排斗柜抽屉全开,灵石晶光映得整片区域莹光闪闪,灵气四溢,即便是她也没怎么见过这样豪奢的场面。 林载雪一把扶住额头。 她给寄珍堂定的钥匙是她的剑意。 按理说,每个剑修的剑意都是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 偏偏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用出和她一模一样的剑意。 她的剑灵,闻铮。 前世她带他来过不少次寄珍堂,都是拿他当苦力使,命他整理库中被她丢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少年闻铮拿起一把灵光驳杂的短剑,看了一眼便往旁边一丢,接着又抓起一枚灵宝玉佩,灵光一阵乱闪。 再翻,一串木料尚可的破旧念珠,一面篆文稀稀拉拉的小盾,几张黄得发脆的符纸…… 闻铮有点崩溃:“这都是什么破烂?你留着这些东西干嘛?” 那时她一脸严肃:“你懂什么?勤俭节约你懂吗?你知不知道我俩的日子有多不容易?我缺钱得很!” 闻铮便不说话了,默默去把刚才丢的破烂玩意捡起来,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放回架子里。 留林载雪在背后摁着自己的嘴,不敢笑出声来。 灵渊大典上真是错怪他瞎喝茶了,忘了他打小就好骗。 但是早知道就不那样逗他了。 这么多灵石,存在一个死人的寄珍堂里干嘛呢,他自己用掉多好。 林载雪蹲下来,抱着膝盖,对那一整墙灵石发呆。 现在她是真的很缺钱,可她不想,也不能动闻铮的钱。 她根本没想好如何面对他。 < p>林载雪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衣摆,绕过这面灵石墙去翻她的破烂。 她随手取下一瓶丹药,拔开瓶塞,一股腐朽的药气扑面而来,瓶底躺着几枚干瘪的丹药。 丹药存了三百年,药效早就流失得七七八八,就剩点聊胜于无的药渣。 她这副肉身如今过于孱弱,这些药渣虽然灵气稀薄,对现在的她来说倒也刚好。 不白来! 林载雪把几瓶还能凑合用的丹药收进储物袋里,又从格架上挑出几样成色尚可的法宝,拿回去注点灵力养养,变卖后买个御钟不成问题。 挑挑拣拣,倒也收拾出不少东西,也算满载而归。 林载雪正欲离开,目光却忍不住留在角落里的一间暗室上。 这暗室中存放的是她父母的东西。 父母离世后,林载雪搬空了梦泽域的家,只留下带不走的庭院与一座空屋,屋中小物件便全收在这暗室中。 即使在前世,她也许久没再进过这间暗室了。 斯人已逝,睹物只能伤情,况且天魔入侵后她忙得脚不沾地,更是再也没机会进这里。 但谁能想到,她能死而复生,再活一世呢。 林载雪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 暗室中意外地干净,竟没什么积年尘气。 她随手拂亮娟灯。 暗室是按她父亲书房的格局布置的,门口立着一排紫檀书架,往里是一张极大的书案,案上摆着笔洗、砚台、颜料碟和一叠宣纸。 林载雪上前坐下,闭着眼往案下一捞,便找到了她想看的东西。 那是几幅画卷。 她轻轻解开褪色的丝绳,小心地展开一卷。 画上的女子回头笑得恣意,她袖子卷得老高,在廊下伸手去接檐外的大雨。 画下批着一句:总是贪凉,又不忍责怪。 下一卷画的是那女子大步流星走在山道上,裙角飞扬,外衫随意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一大串葡萄。 落笔处写着:行如风,追得腿酸。 她父亲喜好丹青,尤爱画她母亲,画得极为传神。 她母亲便是画中这样,风风火火,嬉笑怒骂。 其实小时候父亲也爱给她画像,画她春日扑蝶,夏夜打坐,秋日踩碎一地落叶,冬日在飞雪中练剑。 只那会她嫌父亲画得太慢,再往后她入学宫进学,不久后拜入天衡剑宗,再没多少时间回到家中由父亲画像。 等到父亲离世,她与母亲一块收拾书房,竟翻出一整箱母亲的画像。 林载雪顿感不忿:“偏心!竟有这么多娘亲的画像!我的呢?” 母亲笑出了眼泪,从床下搬出另一口大箱子,打开给她看:“喏,都在里边,你爹一想你便去院中画像,每次你刚离家,他生怕忘了你现在的模样,便赶紧画下来。” 林载雪震惊地看着那满满一箱画卷,在母亲的催促下依次打开来看。 除去小时候的画卷,打开的第一幅便画着她学宫休沐时,匆匆赶回来爹娘却恰巧不在家,黑着脸坐在门口的样子。 下一幅中她穿着弟子剑袍,束着马尾,应是她从天衡剑宗回家探亲时画的。 再后一幅里,她挑着眉一脸自得,身后一座月白剑影。应该是她刚修入通天境,特意赶回来给他们看她的法相时所画。 …… 母亲去世以后,她便再没有看过自己的这些画像了。 只是把画像卷好,整整齐齐放在寄珍堂暗室里。 今日来都来了,母亲的画像也看过了,便看看自己的吧。 伸手打开书案下的樟木箱子,林载雪难得柔和的表情便凝固在脸上。 偌大的樟木箱竟是空的。 她的画像呢??? 17. 怀疑 南州梦泽域,牵星阁。 “师父,你又在看灵渊剑尊的画像啊?”姚望抱着一摞文书走进闻铮的书房。 嗯,师父坐得这么直,一动不动,目光专注,偏偏案上空无一物。 没跑了,师父又进他的骨戒里看画像去了。 “师父你先别把剑尊的画像拿出来哦,我要放文书啦。” 自师父收他为徒以来,姚望挨过最重的罚,就是那次不小心碰倒了茶杯,把灵渊剑尊的画像弄脏了。 其实也没多脏来着……就是茶水弄花了剑尊的发带尾巴,飘飞的赤红发带被茶水浸出一个墨点,像一块突兀的血迹。 师父大发雷霆。 姚望打个冷战,不想再回忆,只再三确认案上什么都没有,才小心翼翼放下手中文书,再偷看闻铮一眼。 最初师父看画像时还会避着他,自宣告心慕剑尊后干脆也不藏了,反正其他人也进不来这书房,师父便只警告他以后注意点,不要再毛手毛脚犯下大错。 等姚望放稳东西,闻铮才从骨戒中取出画卷,轻放在堆成小山的文书上面。 姚望趁机垫起脚偷看一眼,哇哦,又是一张没见过的。 半开的卷轴上妙笔栩栩,英气蓬勃的灵渊剑尊带着笑意回头望来,画边一只浑身白毛的灵犬正追着剑尊撒欢。 其实市面上剑尊的画像并不少见,家家画行都有卖,话本子上也挺多,但他就从来没在外边见过师父手上的同款剑尊画像。 师父到底从哪里找的这些画像啊? “师父,你批完叫我啊,我去抄书了。” 姚望轻手轻脚退出去,关上门。 他境界低,走得也急,压根没注意到他师父此刻很不对劲。 闻铮今早才从那处回来,浑身灵力几乎被抽空,此刻连站稳都成问题。 饮鸩止渴。 闻铮面无表情地想着,眼神却一刻不曾离开手中画卷,似乎只有一直看着画中人,他才能获得片刻安宁。 林载雪这几日忙得像陀螺,从寄珍堂带出来的旧法宝脾性不一,有的要注上灵气,有的得贴身蕴养,折腾了好些天。 法宝状态一恢复,便得见缝插针跑通宝楼,抓紧寄卖。 好在换来的灵石买下御钟后,还够再挑把剑。 既回到修真界,总不能拿着鸣玉招摇过市。这把剑虽然平平无奇,倒也还算顺手。 这些事情若放在往常,必然是花不了她这么多时间的。 林载雪不过是刻意让自己忙起来,只有如此,她才能不去仔细思考闻铮拿她的画像干什么。 若他只是记住了自己前世哭穷逗他玩,想往她的寄珍堂里存点灵石,她还觉得怪欣慰的,真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若他是纪念与她相识一场,拿她一两张画像留个念便罢了,他把整箱画卷全拿走是什么意思?况且那画卷里还有她小时候的模样,他压根就没见过。 这也说不通,前世她的画像便到处都有卖,如今只应更多才是,他犯得着去拿暗室里的藏物吗? 一个激灵,她又想起珍宝阁里那个吻。 那时他垂着眸,神情堪称虔诚。 ——“星主这般人物,还对灵渊剑尊百年痴情……” ——“师父喜欢她,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她怀疑,他们说的是真的。 不能再想了,有点眩晕了。赶紧想点别的。 林载雪以雷霆之势掏出御钟,一气呵成注入灵力,盘膝坐下,直到听到钟声在识海中回荡开来。 悠扬的钟声中,神魂寸寸沉入肉身,二者更加密不可分,御钟果真效果极佳,不枉价格高昂。 如今既神魂足够安稳,她便得抓紧解决肉身问题。 林载雪给房间布下层层禁制,又拿出刚从通宝楼买的上品灵髓液,抬手用寒冰诀捏出个池子,又把灵髓液倒入池内,屋内霎时灵雾四溢。 冰晶池边摆满一排灵丹,有她寄珍堂取出的陈丹,也有这两日在通宝楼买到的上品丹药,一举掏空她手上所有积蓄。 她将灵丹按药性一字排开,一边运行周天,一边往嘴里塞药。 能被她收进寄珍堂的灵丹,即便过了三百余年,丹力仍未消散殆尽——就是实在难吃。 但她也顾不上口感。丹药一入口,彷佛一团火从丹田窜起,沿经脉烧向四肢百骸。 林载雪闷哼一声,快步走入灵液池中。 肉身刚碰到池水,便如同万针齐入。林载雪咬紧牙关,将自己整个沉入池中,盘膝而坐。 霎那间,浓郁的灵髓液像活过来般钻入她的身体,先蚀去体内凡人浊气,再刺绣般一针针往经脉中扎入灵气。 整个人仿佛被一点点撕开,又被细细缝上,痛得她汗如雨下。 水面翻涌,灵光忽明忽灭。 许久,林载雪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眼。 尽管清净决很方便,但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她还是习惯沐浴。 待她好好洗净锻体留下的污浊后,雾气氤氲中,林载雪第一次认真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李明昭和她长得一点也不像。 她的眼睛比李明昭狭长得多,眼尾也更上挑,而李明昭外貌酷似沈知洵,线条温婉,一双温和圆柔的鹿眼,垂眸时甚至有点怯生生的。 这神情实在陌生。 更别提李明昭这纤细的身板,称得上一句弱柳扶风。 真不知凡人为何认为女子以此为美,她还是更喜欢有力的肉身。 好在她辛辛苦苦养了一段时间,原本尖瘦的脸蛋已经饱满许多。今日再几剂猛药下去,身体也结实不少,似乎还长高了一点。 离开朝歌皇宫以后,她总算不必再模仿李明昭的神情,如今眉目舒展,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也不见一丝畏态。 林载雪越看越满意。 若非足够熟悉,已经很难再把如今的她与曾经的皇室十三公主想到一起。 既如此,她便可以安心出去练手了。 出了栖云客栈所在的凡人街巷,越过通宝楼,便到了修士的活动区域。 林载雪一身黑色剑袍,随手用一根白色绸带束起发辫,背着那把还不太熟的剑,信步走进仙盟羽山分舵。 除了朝歌,仙盟在各大界域均设有分舵,向来是修士汇聚之处。 羽山分舵因挨着千机阁和通宝楼,素来最为热闹。此时四方墙面都浮着巨大的水灵镜,悬赏、秘闻、招募消息不断滚动。堂中站满不同服饰的修士,有人拍桌催核对悬赏,有人负伤嚷嚷着找医修,还有一拨人正为分成高低吵得面红耳赤,要不是碍于规定,下一刻便要打起来了。 满堂人声如潮,灵兽低吼,传音符在半空乱飞。 林载雪感叹不已。三百年了,羽山分舵还是这个鬼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烦。 她越过吵吵嚷嚷的人群,寻了个清净的角落,仰头看向水灵镜。 这几日淬体打坐,肉身终于彻底蜕凡。强度虽然也不够看,但总算不至于拖她后腿。 眼下,她需要知道究竟能发挥出几成实力,便必须有个能痛快动手的契机。 这水灵镜上的信息极为驳杂,不少人边看边骂:“悬赏血衣门的门主首级,报酬五百下品灵石?搞什么?” “真是疯了!”有人接上话,“血衣门门主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就给五百,还是下品灵石,做梦呢!” 林载雪抱着剑倚在墙上,她是来练手的,倒不太在意报酬,可水灵镜上大部分悬赏都是些她没听过的人,背后恩怨纠葛不明 ,她绝不会轻易拔剑。 看了半天,也没等到一个杀妖除魔的悬赏。 嘶,真是回到和平时代了。 就在这时,堂中响起了一句用灵力扩过音的洪亮男声:“还有没有报名的?白家秘境还缺个剑修,机会不等人,报名请从速!” 林载雪身后两个修士正讨论此事,其中一名开口问道:“周兄,怎的不去报名?” “你说白家秘境?呵,人家只要灵台阶以下的。” “这秘境还限制境界?莫非是个有传承的洞天福地?” “非也非也,那秘境只限制通天境以内,这白家带队的族老便是个真印,说是法相将凝,已是半步通天境了。” “这……为何要灵台阶以下?” 姓周的修士冷哼一声:“他们少家主便是灵台阶,若强过少家主,夺他机缘可怎么办?” 林载雪一听便来了兴趣,往吆喝的方向走去。 这不,肉身弱的好处便出来了,对方想要什么境界她都可以是,机不机缘的她又不在意。 白家的秘境招募一时已成整个分舵的中心话题,林载雪一路又陆陆续续听到一些消息: “说是重金买的秘境消息,保证是大能所留。” “这能舍得招募?” “当然舍不得啊,结果秘境开启之后才发现有对人数和仙道有要求。他们人不够,仙道种类也不齐,这才急急赶来分舵招募。” “若真是大能所留,倒也算个机缘。除了要灵台阶,还有什么要求?” “招来的人要发天道誓言,保证不抢夺少主机缘,其他的收获对半分成。” 有人动了心:“对半分成?倒还算公正,怎会迟迟没招满?” “呵,灵台以上的不要,大宗门出来的也不要,安的什么心,你自个去品吧。” 林载雪心下了然。 这是秘境招募的常见路数,毕竟秘境之地危机四伏,总得有人去做最危险的事。 没有宗门的低阶散修最好拿捏,这些人修行全靠自己,很难有获取修炼资源的渠道,哪怕明知对方不安好心,也会有人硬着头皮去试试。 况且修道之路向来如此,机遇必定伴随风险,若是连以身涉险都不敢,谈什么修得大道。 林载雪总算挤过人群,高声道:“在下剑修,报名白家秘境!” 出于稳妥考虑,林载雪出门前还是用了个易容术。 在她少年时,易容术是学宫中的基础法诀,人人都会,毕竟这术法并不像民间传说中能改头换面,不过是在原有的外形基础上稍作修改罢了。 但天魔入侵后,尤其是出现了能变幻形态甚至化为人形的天魔,易容术便被被列为了禁术。如今会的人便不多,能看出差错的便更少。 白家长老白钊大量了一番眼前的黑衣剑修,见对方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瘦弱的身形,背着一把平平无奇的剑,往人群中一丢恐怕就再找不着了。 这才开口问道:“这位小友何等境界?师承何处?” 林载雪从善如流:“凝脉已久,无论如何都结不了灵台,这才冒险一试,师承水天剑派。” 水天是前世她家护院灵犬的名字,毛茸茸的白毛小狗很是可爱。 嗯,从未听说过的小门小派,这人和散修也没区别。 白钊满意地点点头,又令她伸手,以灵识探过她境界属实,这才道:“小友来得正好,剑道已补足,人便齐了。还请小友立下天道誓言,便可出发了。” 她立完誓,白钊递给她一块传音玉简:“此乃我白家加密玉简,请小友注灵绑定,秘境中便以此互为联络。小友如何称呼?” 林载雪停顿片刻,答道:“闻玉。” “在下闻玉。” 18. 秘境(一) 白光褪尽的一瞬,林载雪先听见一声惨叫。 “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方才众人先后踏入秘境,林载雪排在最后一个,这声音便来自最先招募进队的一位体修,此刻他满头大汗,魁梧的身躯蹲在一株灵草边,整个人痛得缩成一团。 林载雪定睛一看,见其掌心一片焦黑,滋滋冒着青烟。 满鼻清苦药香扑来,林载雪一抬头,便见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灵药田。药畦一道挨着一道,深绿浅翠,雾气流动。 入口处便长着几株品相极好的玲珑草,这草药榨汁后可助淬体,难怪那体修上来便急急伸手去采,反被禁制灼伤。 “这是个药田?”白家少家主白承面露喜色。他修丹道,这秘境一来便是炼丹会用到的灵药田,莫非秘境原主也是丹道大拿,天助他也! “切勿高兴得太早,”白钊眉头紧皱,“各大秘境中均常见药田,未必就是丹道。” 白钊站在人群前头,负着手环顾四周,沉声道:“诸位道友,想必此处便是秘境第一关。灵草无主,各凭本事,采多采少都按约定对半分成,各位勿忘寻觅下一关的入口,如有线索,还请道友速速以玉符传音。” 众人见白家竟真按约定行事,纷纷行礼,各自散开,林载雪暂时留在原地,准备待会挑个人少的方向再出发。 那刚被灼伤了手的体修捂着伤口走向白承,低声问:“白少主,招募时说白家自带医修,可否劳医修道友相助?” “道友未免太不小心,”白承摇摇头,转向身后一名绿衣医修,“余姑娘,劳你给他瞧瞧伤。” 绿衫医修上前一看,便道:“皮肉伤,无碍。只是这禁火带了毒性,需得清火丹调养几日,这几日怕是不能再动灵力了,好在你是体修,自保无虞。” 清火丹……太好了,进秘境之前,白家长老可是亲手往储物袋里塞了满满一瓶清火丹。 许姓体修眼睛一亮:“白长老,能否借几粒清火丹?出去之后,在下必双倍奉还。” 白钊转头看他,苍老面皮上带着歉意:“道友说的哪里话。只是此丹是出发前按我白家人头配好的,白某若匀给你,回头账上不好交代。道友且忍一忍,等出了秘境,白家丹堂中的丹药可随道友取用。” 刚走出两步的林载雪听得分明,但她脚步未停。 修道一途向来各凭本事,临时凑出来的队伍更没什么仁义可讲,白家这点上不得台面的盘算,她见多了,也懒得管。 况且她进秘境本就不是为了机缘,她是手痒,还需尽快让新养出来的肉身与神魂磨合。 林载雪信步往药田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雾气越重,灵植的品阶也肉眼可见地拔高。外围还只是些寻常的聚灵草、清心花,到了这里,已能看见七叶灵芝、白年首乌,每一株都笼罩在隐隐光晕里,寻常人来了必定看得眼热。 但这些都不是她要的,她在找别的东西。 差不多了,林载雪停下脚步,信手去摘一朵灵芝。 “咔咔——” 一只傀儡药童从药畦间窜出来,挥舞着药锄猛地扑向她! 林载雪反手取下背上长剑,转动剑鞘,“哐”地一声格开锄刃。 凡是会限制境界的秘境,其中的攻势亦会随闯关者的境界变动,她将境界压在凝脉之后,这只傀儡便也按凝脉的水平出手,拿来练手再适合不过。 “力道不错。”她点评一句,甩了甩被震麻的手。 这肉身还差点意思,继续! 第二锄伴着肃肃破风声,直击她面门。 林载雪轻盈旋身,避开这一锄,她也不拔剑,只用剑鞘与它拆招,一边拆一边感受肉身的发力状态。 啧,不太够打。林载雪转身便跑,边跑边用剑尖沿路去挑园中灵草。 傀儡们从各处破土而出,直奔向她,她在前面跑,后面一群傀儡药童舞着锄头狂追不舍,风声灌耳。 药童傀儡一路被剑鞘敲得东倒西歪,却如春笋般越冒越多。林载雪渐渐打出些兴味来,反手拔剑。 寒光斜掠,直削离她最近的一个傀儡左臂,那铁木之躯也不闪不避,只将手臂一格,“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林载雪借势后翻,足尖轻点,身形折返,剑光如一点寒芒,直指傀儡眉心。傀儡挥臂横扫,带起一阵劲风,她侧身一让,轻灵地贴着地面滑到了傀儡身后。 剑光自下而上,如一线流光,那只傀儡颈后灵纹应声而碎,木身轰然散架。 越往药田深处,傀儡个头越大,手中锄头换成了短戟,动作也从笨拙变得凌厉。林载雪渐渐收起玩乐之心,凝神应对。 剑光起落。 她有意不动神魂之力,只凭招式与身法与傀儡周旋。她的肉身虽用灵丹妙药淬炼过,筋骨却远远不够伸展,每递出一剑都引得经脉深处丝丝酸胀,整副身体如一根绷紧的弦,将断未断。 但她喜欢这种感觉。 自她第一次握剑开始,她便喜欢这种感觉。肉身会记住每一道剑意,神魂会记住每一次锤炼,日复一复中,剑已不再是剑,而是她身体的延伸。 不知过了多久,林载雪收剑站定。四周傀儡已被清空一片,药畦里横七竖八躺着木屑残骸,她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呼吸却平稳如常。 剑意冲刷经脉,痛快! 正要转身回去,林载雪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雾气里隐约透出一点淡淡的银光,像月光落在了药田深处。 林载雪放轻脚步,点点前进,直至拨开一片半人高的灵草丛,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小片空地,周遭寸草不生,唯独正中央孤零零长着一株草。草叶不过三寸长,通体莹白,叶脉里隐隐流淌着银光。 剑心草?! 林载雪瞳孔一震。 她虽不通丹道,却认得此草。若有通天境丹修将之炼为剑心丹,再由同境界的剑修服之,可令剑修通明剑心,将自身剑意彻底交融,从此人剑合一,再无隔阂。 这株剑心草上的禁制层层叠叠,是外围灵草的数十倍之多。林载雪朝它伸出手时,禁制迅速亮起,攻势扑面而来! 她无声放出一缕神魂之力,无形剑意把它轻轻压了回去。 剑心草顿时颤动起来,金红禁制层层熄灭,银光顺着她的指尖漫上来,竟有一丝温意。 剑心草极其难摘。 但她恰好知道如何驯服一株剑心草。 当年素心谷掌门送她的见面礼便是一株天阶剑心草,她信手去摘时差点被一株草袭来的凌厉攻势掀到地上,掌门掩唇笑道:“小友不妨试试以力打力。” 一番人仰马翻,直到她用更强的剑意 压住草,这灵草才变得温顺起来,她摘下剑心草,转手交给许邀月去炼丹。 “你知道剑心丹是什么水平的丹药吗林小雪?”许邀月阴恻恻地看着她。 “炼坏了也没事,不是你炼的丹我不放心吃,”她对许邀月笑嘻嘻:“这种品级的灵草我都给你练手,你偷着乐吧。” 接着林载雪顺势在许邀月的丹房外就地坐下调息,说是为她炼丹护阵。 许邀月白她一眼:“你等着吧,这丹麻烦得很,起码要炼足半月。我出来的时候门口要是没有十壶万象春,就是出了丹我也拿去喂狗。” 出丹那夜天降金火,炉开时满室生光。 许邀月将一枚通体青碧的剑心丹递给她,一句话没说,虚弱地抱着万象春转身便走。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在许邀月的葬仪上,林载雪才知道剑心丹炼制极难,不仅步骤复杂耗时长,还需以炼丹者心头精血为引,方可成丹。 这株剑心草比前世掌门送她的小得多,品相也差得远,纵使拿出去卖也值不了几个钱。 剑心丹吃第二次便没用了。 况且也再找不到能为她炼丹的人。 但林载雪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小心地摘下这株剑心草。 剑心草离土的一瞬,银光大盛,灵光冲天而起。 跟着,玉符里传来白承的声音,语带关切:“闻道友?闻道友你在何处?可莫要再往深处去了,这药园禁制厉害,若伤了道友,白某实在过意不去。” 啧,闻着味便来了。 林载雪用灵力裹好剑心草,不慌不忙往回走。 白承站在一畦灵药旁,身后白钊与两名白家打手正在整理从其他散修那分来的草药。 他目光落在林载雪身上,脸上笑意不减:“闻道友这一路可还顺利?白某远远看着,道友剑法利落,真是深藏不露。” “少主谬赞。”林载雪一笑,绝口不提剑心草。 见她这样,白承心下不耐,干脆直言道:“方才这药园深处灵光冲天,闻道友莫忘了我们的约定,所有收获对半分成。” 刚才那银白灵光冲起时,他腰间的测灵玉盘都轻震了一下,至少是地阶以上的灵草,这散修运气倒是不错。 黑衣剑修顿时面露苦恼:“并非在下不守约定,那银光中是一株剑心草……哎,白少主,你一碰便知。” 竟是剑心草?白承霎时大喜过望,伸手便去触她手中的灵草。 指尖刚靠近叶片,一道青白剑气从草叶间激射而出,白承立刻向后躲闪,但袖口还是被撕开一道口,布料边缘焦黑。 白承脸色一变。 “白少主知道剑心草?那想必也知道,这草认剑意,”林载雪诚恳地看着他,“若没有剑道根基,碰它便会受伤。我刚才摘这一株已经耗去不少剑意,如今还得用剑意裹着它,否则根本带不出去。” 她倒是真的不想占这些便宜:“这样吧,这株剑心草先放在我这里,待出去变卖后,再按市价对半来分。” 白承脸色发僵,却又无法反驳。他白家进了秘境的人恰好没有剑修,甚至整个秘境中都只有闻玉这一个剑修。 “成,先放你那。”他咬牙说。 林载雪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心里啧啧两声。 真是沉不住气,这便起了杀心啊。 19. 秘境(二) 通往第二关的门是在子时开的。 众人在原地休整时,药园侧边突兀地打开一道石门,石壁滑开,露出后面一条青石甬道。 一行人按约好的顺序依次进入甬道,握紧武器警惕前进。 路上什么都没发生,甬道走到尽头,是一间密闭的石室。 这石室没有别的出口,只有正前方一扇巨大铜门,门前立着个足有一人高的巨大丹炉,炉身通体乌沉,壁上密密麻麻刻着丹纹,炉盖顶盘着条石蛟,鳞片纤毫毕现,炉旁石碑纂刻一行字: 丹成则门开,丹止三炉,三炉尽败,炉毁人亡。 “丹道!是丹道!哈哈哈哈哈哈!”白承猛地扑向这丹炉,“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白钊也面露喜色,苍老面皮上一双眼精芒四射:“不错,这秘境竟真是丹道大能所留。” “我就说!我就说若是普通秘境,怎么会有那些上品灵草!那根本就是在考校炼丹识药,是在选人!选一个丹修!哈哈哈哈哈哈!天命如此!天命如此!” 白承仰天大笑,招募而来的散修们心却是一沉。 原本这秘境之行,若是白家少主得不到的其他仙道,按先前说的收获对半,或许还真是次难得的历练机缘。 第一关时,不少人还心怀侥幸,药园未必就是丹道,也可能是医道甚至器道。但这炼丹考验一出,这秘境便必然与丹道有关。 白家重金买秘境消息本就是为了少家主的机缘,白家少主必定对最后的丹道密藏势在必得。如今白家还肯不肯分他们一口汤喝已是其次,最终宝藏何其难得,不死上几个人恐怕根本走不到最后。 林载雪站在神色各异的众人中,心无旁骛地擦着剑。 既来闯秘境,总是要承担风险的。 她往丹炉看去,乌黑丹炉左侧有个木架,上面放着一些炼丹材料,丹炉背后的墙上则刻着一幅丹方。林载雪扫了两眼,看不懂。 但身为丹修的白承显然能看懂,他细细看完,露出了十拿九稳的神色。 “先与诸位说好,”白承已冷静了几分,但脸上筋肉还在狂喜般抽动着,“在场只有白某一个丹修,要想过这丹关也只能凭白某一己之力,于情于理,这通关奖励不应平分,诸位没有异议吧?” 能有什么异议?白承身旁就站着全场境界最高的真印阶白钊,还有好些个戴着白家族徽的打手,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群散修。 招募来的散修们默然不语,陆陆续续退到角落,白钊与几个白家打手站成一圈,为白承炼丹压阵。 白承又凝视墙上丹方,接着便把握十足地一撩衣摆,席地坐于丹炉前闭目调息,待气息平稳,才睁眼自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方素白细布,开始擦拭落满尘土的丹炉。 擦着擦着,白承脸色一僵。 他一边擦灰一边召了好几次丹火诀,可竟怎么也点不燃炉下丹火! “这石室封了不知多少年,地脉灵火早就断了,”一个似乎懂点丹道的散修低声道,“没有地火,丹炉就点不燃。” “叔父!”白承急急叫来白钊,对方是法修,修的便是火系术法。 白钊上前,一连试了好几个术法,从最基础的凝火矢到真印级的业火莲,整个人石室霎时火光冲天,热浪滚滚,熏得人连连后退。 但火焰穿炉而过,只带起一地灰烬。炉下纹丝不动,没有丝毫丹火。 白承咬紧了牙,面色阴沉可怖。他修丹道数十载,怎么会不知丹火不同寻常火焰。可此处地火已断,丹火诀引不来炉火,如今叔父的火系法诀也点不燃炉火。 没有炉火,如何炼丹?! 他白家重金购来的大拿秘境,恰巧还是丹道,天赐机缘如此,却偏偏卡在引火这一步,叫他如何甘心! 满室寂静无声,尤其是挤作一团的散修们,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即便如此,白承阴冷的目光还是投了过来。 “我丹道仙途,自然有别的法子引火。”白承猛地站起身,往散修所在的角落走来。 方才那懂些丹道的散修猛地后退一步,其他人见状,也急急跟着后退。 “诸位占了我白家的光,得以进此洞天秘境,如今回报我白家的时候到了。” 白承一双眼不知何时已血丝密布,目光骇人。 “祭火……他想点祭火……”那散修颤抖的声音霎时点燃其它人的恐惧,众人挣扎着向后退去。 炼丹之道需天地相辅,若引不了地脉灵火,还可用天生之灵为祭,点祭火炼丹。 寻常的丹药是用不上祭火的,即便是需要祭火的丹药,往往也是用特殊的灵兽、灵草为祭,引出体内灵气为祭,自可引燃灵火,只是一旦失了灵气,轻则退为凡物,重则…… 况且这方与世隔绝的秘境中,除了在场修士,哪有别的天生之灵? 白承的目光如毒蛇般逡巡几圈,最后落在那个在第一关药田受了伤的体修身上。 那体修半截手臂都被禁制毒火烧得黢黑,没有清火丹,只能潦草敷着些草药,见白承目光落来,本就失了血色的脸顿时惨白如纸,他连退几步,直至后背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墙上。 “白……白少主,”他声音颤抖,又从腰侧颤颤巍巍摸出储物袋来,“我……我这些年攒了不少天材地宝,全都给少主,还请少主、少主高抬贵手……” 白承没说话,只深深地看他一眼。他身侧的白家打手立刻会意,从袖中抽出一把细长短刃,刃口泛着幽绿冷光。 “这位小友一进秘境便贪婪夺宝,中了禁制毒火。你虽是体修,如今怕是也使不出几分力气,”白钊轻声接上话,“秘境如此凶险,我白家带着你走到此处,实在仁至义尽。待此番事了,出去后我白家自会补偿你的家人。” 那体修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地试图解释:“实非我贪婪夺宝,我家中实在、实在是……我爹老得走不动路,我娘病在床上,我还有个女儿,她才七岁……她娘走得早,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 他壮硕的身板佝偻下来,喉结滚动着:“再说那药草,我就是受了伤,也已按约定好的与你们对半分成,何来贪婪……” 白钊直接打断他:“你伤成这样,纵使不做祭火,也难走得出这秘境。我们白家说话算话,出去后便会寻你的家人,给最高的补偿。” “补偿……”体修喃喃着。 “是,最高的补偿。届时白某会问清老人家和小姑娘最想要什么,小友姓许是吧?家在何处?” 白钊语气称得上轻柔,但话音刚落,几个打手便一拥而上。 许子龙受了火毒,本就虚弱不已,哪里挣得脱,几番撕扯后便被白家打手硬生生押到丹炉旁,一把摁在地上。 只见他四肢被押得动弹不得,却猛地抬起头,呼吸急促不已,眼里全是血丝,额角青筋根根暴起。 “畜生!”他嘶吼起来,“我爹娘和女儿只盼我平安回家!” 他一声低吼,将完好的左手猛地挣脱禁锢,以手为刃狠狠插进乌黑的右臂,顿时皮肉翻卷,鲜血喷溅而出! 剧痛激发了他最后的气力,几个打手被掀翻在地,他腾身而起,朝白承猛扑过去! “不好!”白钊脸色巨变,立刻召出护体灵光:“这疯子要自爆!快拦住他!” 白承吓得急步后退,整个人都缩进白钊身后。几个白家打手对视一番,却只能硬着头皮去挡。 就在许子龙身体开始微微震颤,原本古铜色的皮肤被逆流而上的血气凝成暗红之时,一只黑靴踩在了炉底石边上。 林载雪站在了他和白家人中间。 “许道友冷静,”林载雪开口道,“在下还有一计。” 许子龙喘着粗气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黑衣剑修,那眼神里除去滔天杀意,更多的是绝望和茫然。 他不想死,他想回家…… 林载雪 没看他,她转向白承。 “白少主,你既知道天生祭火,便应该知道,除去天地灵火,还有一途可以点燃丹火。” 白承皱眉:“你什么意思?” “丹道,”林载雪说,“并非只能拿来炼丹。” “你是说……”白承一点点睁大了眼,“莫非……这、这里莫非是……” 众人一头雾水,只有那略通丹道的散修也跟着瞪大了眼。 林载雪道:“试试便知,横竖不过耽误点时间,对少主你也没什么损失。” “好!”白承点点头,“闻道友,需要白家如何配合? 林载雪看向白家众人,抬起剑鞘,指向其中灵力最沉的一位刀修:“还请这位道友与我切磋一番。” “这……闻道友这是在干什么?”许子龙已经勉强收了自爆之力,踉踉跄跄退回去,拉了拉那懂丹道的散修衣袖。 其他人的目光也跟着投过来,等着他解惑。 “据我所知,丹道一途,共有三种引火方式,”那散修开口道,“地脉灵火,天生祭火,还有一个,叫杀伐之火。” “嘶……这么一说,在下也有所耳闻,”另一个器修接上话,“据说丹道原本只有前两种引火方式,直至一位丹仙横空出世,独创了第三种,据说那丹仙非常特别,只在兴致来时才炼丹,其余时候都拿丹火当武器用,追着人烧。” “若这丹炉真能被闻道友的杀伐之力点燃,那这秘境的原主莫非就是……” 白家那刀修见林载雪剑鞘指来,摸着刀柄冷笑一声。 他是体修转的刀修,修为虽不算太高,但胜在力大凶狠,这闻玉看着就细皮嫩肉弱不禁风,还想与他切磋? “闻道友要切磋?”他往前一步,“先说好,我可不能保证不伤到你。” “不必保证,还请道友全力以赴,否则引不出杀伐之力,”林载雪说,“注意点别死就行。” “不知死活!” 那刀修一步跨出,他体型魁梧,像座山一般迎面压来。手中一柄厚背大刀,刀尖划过石地,火星狂溅!临到近前,他骤然拧腰,大刀裹着一道沉浑的刀气,直劈向林载雪面门! 林载雪脚尖一点,身形如蒲草般轻飘飘让开,轻松写意地躲开这一刀。手中长剑顺势一递,剑光细如银丝,一瞬而发,直刺刀修那持刀的右腕。 刀修闷哼一声,手腕翻转,厚刀回扫,只听“铛”的一声,刀剑相撞,力道竟逼得他接连后退几步,才站稳身形。 他顿时涨红了脸,不敢再轻视这个还没他肩膀高的瘦弱剑修,“再来!” 刀势一变。方才随手拖出的刀身如今沉似千斤,每一刀都带起呼啸的风雷声,如巨浪自天边推来。 林载雪眉梢微挑,剑随心动,正面迎上这破绽百出的刀势。剑光如练,织成一片细密银网,将刀浪轻松绞碎。 “闻道友……真的只是凝脉阶吗?” 满场修士目瞪口呆,只闻金铁交鸣,密如急雨,气浪翻卷,整个石室都在灵力激荡中嗡嗡震响。 两人动作终于停下时,刀修身型僵直,一动不动。 林载雪的剑尖已直抵他的咽喉。 “承让。” 林载雪剑尖一送,轻划过刀修侧颈,一缕凝着杀伐气息的血丝被她随手挑进炉膛。 石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鲜血一点点浸入炉灰中。 炉膛里忽然亮了一下。 暗红色的火苗从那缕血痕中冒出来,一点一点,越烧越旺。 白承猛地跳起来,语无伦次地嘶吼起来:“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哈哈哈哈哈哈!” 其他人也喃喃起来:“以杀伐之力点丹火……没想到这秘境的原主,竟真是……真是玄烛丹仙!” 火焰升腾间,林载雪闭上了眼。 悲怆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其中。 玄烛丹仙,许邀月。 20. 秘境(三) “哎林小雪,仙盟给你的封号是怎么取出来的?” 林载雪刚和许邀月逛完通宝楼,正忙着整理手中法宝,头也没抬地答道:“仙盟给了几个名字让选,我随便选了个顺眼的。” “你这人太随便了!”许邀月痛心疾首,“那不行,我的封号必须是我自己想的。” 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林载雪有点烦了,干脆一股脑全塞进储物戒指。 反正还有闻铮,回头再奴役他去整理。 那时她是九寰灵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破妄境修士,不到百岁便得封号灵渊。 但她常觉得这种光环并不是什么好事,世上辛苦修炼的有天赋之人多了去,可世人只看峰顶,明明有些人也没比她晚几年破妄,却被她的光辉遮住,鲜被世人得知。 比如眼前的许邀月,她破妄时也就百岁出头,明明也是实打实的丹道天才。 “你这是什么眼神?”许邀月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她默默移开目光,“那你抓紧想想你的封号呗。” “我一个人想?那我要你有什么用?” 她就这样被许邀月硬拉着一头栽进藏书阁,一连七日,每天埋首故纸堆,痛不欲生。 “你放过我吧!我想练剑!” “不,你不想。” “闻铮还在等我!孩子饿了!” “不,他不饿。” 等到许邀月终于看中那句“罗帏徒祛,玄烛方微”时,林载雪简直想给写书人敬上三柱高香。 “这个不错啊林小雪,夜中烛火不正是月色吗!” “好好好!好极了,很衬你!就是它了!” 许邀月仙盟受封那日,林载雪却被困在一处试炼之地当中。 她被规则限制出不了手,只能看着天衡剑宗那些笨蛋弟子咋咋呼呼地把一切都搞砸。 她暗暗记下弟子名字,是哪个峰出来的,准备回头去教导江敬山,若他敢像这些人一样不长脑子,出门在外就不准说是灵渊剑尊的徒弟。 在试炼之地原地打转近十日,终于盼来了生机——玄烛丹仙带着九转丹门弟子进来了。 大概是她俩关系好得路人皆知的原因,连带两个宗门弟子都更加亲近。 一时间天衡剑宗弟子各个像见了亲人一般,嗷嗷叫着就扑上去了,还拼命掏人家丹门弟子兜里的回春丹当糖豆吃。 一干弟子们缓过神以后,四散开来,继续去杀妖找出口,留下她被许邀月执手相看泪眼:“林小雪,我来救你了!” 横竖两人都出不了手,许邀月就地铺开了随身携带的全套酒具,往青瓷盏中倒上桂花酿。 林载雪倒不嗜酒,只当甜水喝,两人就着烟尘四起的试炼荒漠和满地妖邪尸体,边喝边闲聊。 “哎,天衡剑宗没要求你留个传承秘境吗?”许邀月端起酒盏问她。 林载雪正低头往鸣玉剑身洒酒,权当有福同享:“说了,但我没理。” “也是,”许邀月仰头一饮而尽,“你的所有心法剑诀法宝灵丹统统都是留给你家闻铮的,还搞什么秘境。” 她没答,跟着喝光了手中香甜的桂花酿,又执壶满上。 “那些前辈们挺大方,有好东西是真往试炼秘境里塞啊,他们很缺传人吗?”许邀月啧啧摇头,“九转丹门跟我提了好几次这事,我说以后我的东西都留给宗门弟子,就别让我搞什么传承秘境了吧。” 许邀月无父无母,自她们少年时在梦泽学宫相识,她便从未听许邀月提过其他亲人。 “如果一定要我做个秘境去选心仪后辈的话,”许邀月眯起眼,“天资都是次要,我就要选我有兴趣的人。” 不等她答话,许邀月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了:“我要做个丹剑同归的秘境!” 林载雪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你知道一个修士只能修一条仙道的吧?” 许邀月也用同样的眼神回望她:“谁说我要选的就是一个人了?” 她站起来,对着试炼之地天边的曛曛日光举起酒盏:“若有能通过我秘境的后辈,必定是像你我一样,一丹一剑,一路扶持,永不背离。” 林载雪也只好跟着站起来,一脸嫌弃地跟她碰杯:“矫情。” 待林载雪回过神时,白承已经在炼丹了。 丹火不眠不休烧了整整三日,第一炉开,便已丹成。 “哈哈哈哈!白某在此,何须三炉!”白承放声大笑,复又得意地朝丹炉作揖,“晚辈若得玄烛丹仙真传,必不负所赐,定将前辈丹道传于后世,光我丹道一途!” 听得她真是难受。 若这秘境真是许邀月所留,这炉丹应该是个丹修都能炼得出来,过关的难点在引杀伐之力,可惜白承这猪脑子想不明白。 丹炉后的铜门轰然洞开,白承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探头往里一看,霎时喜上眉梢:“发了发了!叔父!这回发了!” 铜门之后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白玉高台,台上静静躺着一瓶雪白丹瓶和一卷泛黄的帛书。 白承抢上前去,捧起帛书,只看了一眼手便发起抖来:“这……这是流云养魂丹的丹方!仙品丹方!” 白钊负手踱到台前,拿起丹瓶一看,苍老面皮上也浮起一层薄红:“瓶中便是流云养魂丹的成丹,只不过年代已久,失了些药性,但瓶中禁制尚在,影响不大。” “诸位道友辛苦了。”白承转身,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待白某回去炼成丹药,定不会忘了诸位的好处。” 话虽如此,东西一样没落地,全进了他的储物戒指。 台面一空,石台便一点点沉回地下。众人这才发现,周围四壁空空,连进来的铜门也不知何时关上了,怎么也拉不开。 人群正骚动,忽有人指着东面墙壁惊呼:“看那边!那里有门!” 墙壁上凭空浮出八道并排而立的门。说是门,其实更像八块嵌进墙里的乌沉石板,颜色、大小、纹理,甚至连门缝里渗出的微光,全都一模一样。 “这……哪道门才是通的?” 白钊抬手叩门,门却纹丝不动,他又放出神识去探,但神识一触到门面便如石沉大海,无影无踪。 修为最高的白钊尚且如此,其他人更是看不出一点方向。 白钊沉思半晌,眉头深深蹙起:“门上探不出虚实。若老夫所料不差,这八门之中,恐怕只有一扇通往秘境下一处,余下七扇……” 众人都不是第一次进秘境,不难料想这剩下的七道门后,必定凶多吉少。 白承脸色微变,目光一转,落在人群里一个清瘦身影上。 “这位道友,”他笑眯眯地开口,“依稀记得,道友是个卦修?” 被他盯上的青衫修士握紧了手中卦盘,脸色一僵。 “你们卦修不是能测吉凶、辨方位吗?这八扇门里哪个能走,不如道友替我们算一算?” 卦修额上沁出汗珠,连连摆手:“白少主, 这秘境禁制重重,门后又蒙着天机,莫说在下修为低,便是高明的前辈来了,也测不出的。” “哦?”白承脸上的笑冷了下去,“你算不出?” “算不出。”青衫卦修咬着牙,“若卦修探秘都这般容易,天下秘境早被算尽了。此非人力可为,在下不敢胡诌。” 白承还想再说,白钊却抬手止住他:“他所言非虚。既然小友算不出门后的天机,那便不算了。” 卦修神色刚一松,便听白钊对白承道:“承儿,你依次站到门前去。” 白承先是一怔,旋即抚掌大笑:“妙!妙啊叔父!” 青衫卦修一愣,脸色彻底白了。 他明白了……白家可以不问他哪扇门是对的,这是秘境天机,算不出来,但让白承依次站在门前,再卜白承接下来的吉凶,便有了测算的可能。 可问题在于,白承境界高于他,放在平时,他即使只卜算一次对方的命数,也须得休整一日。 这整整八扇门…… “道友放心,你若算得准,白家自不会亏待你。当然,道友也别起小心思,届时你算出哪道门可以走,你我便一同进门,咱们生死与共。” 卦修浑身发抖,半晌才哑声道:“白少主,在下境界低微,委实进行不了这么多次推演……” “小友尽力便是。”白钊道,“若实在撑不住,那便请小友先行一步,替我等看看门后风光。” 青衫卦修别无选择,只能抖着手盘膝坐下:“还请白少主站到第一扇门前。” 白承大步走到第一道门前站定,卦修深吸一口气,低喝一声:“起!” 卦盘嗡鸣,盘中爻纹疯狂流转,卦修周身灵力汩汩灌入盘中。半晌,卦盘一声脆响,爻纹骤然定住。 “……困卦,大凶。” 白承脸色一沉,快步站到第二道门前。 卦修再次催动灵力,额角鼓起道道青筋,半晌才涩然道:“凶。” “第三扇门!” “……凶。” “下一扇!” “……凶。” 一连四道凶卦。众人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白承站到第五道门前时,青衫卦修身形早已摇摇欲坠,容色枯槁。 身后的白钊温声道:“小友,还剩不到一半,白某劝小友尽力而为。” 卦修抬起脸,眼中满是绝望。他惨笑一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卦盘上! “血卦……”有人失声低呼。 精血入盘,卦盘猛地一颤,青衫卦修整个人剧烈颤抖,面上血色褪尽,双手痉挛着,鲜血顺着青紫的口唇一滴滴落在卦盘上。 卦盘终于缓换停住。 “……晋卦,吉。” 白承愣了一瞬,随即狂喜,抚着门面笑起来:“叔父,是吉门!天佑我白家!” 白家众人也松了口气,跟着围拢过来。 那青衫卦修却已撑不住,身子一歪,软倒下去,被白家打手一把架了起来。 “小友辛苦,”白钊笑道,“待少主得了机缘,白家必有重谢。” 卦修垂着头,气若游丝。 林载雪仍旧抱剑而立,她不是圣人,并不想太多管闲事。 但念及这是许邀月的秘境,待会若有机会,她再去救下这卦修。 并且……林载雪目光幽远地望向白家人。 许邀月留下的东西,白承这种渣滓,休想染指一丝一毫。 21. 秘境(四) 后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神色惶然的散修们纷纷回头,见一个瘦高器修踉跄着退到墙角,体力不支似的狠狠撞在墙上,血迹顺着他嘴角蜿蜒。 他低喃道:“天道……反噬……”接着便一头栽倒在地。 众人一惊。 白钊望来,目光森冷:“竟真有人妄想半途而废。” 他复又转向其他人:“这位器修小友恐怕是有传送类的法宝,白某奉劝各位死了这条心,可没有中途退出一说。” 许子龙第一个发问:“你什么意思?” 另一个胆大的散修跟着道:“岂有此理?自古试炼秘境,只要有手段,也愿意放弃后面的奖励,哪有不能半途退出的理?” “是啊!后面的我不去了!”有人似豁出去般接上了话,“这秘境如此凶险,后面有天大的机缘我也不要了!我家中还有老小,怎能继续给你们垫背。我不去了,告辞!” 他话音刚落,腰间玉简忽然亮起一道黑红符纹,滚烫的灵力如活物般爬上他的手臂! 这散修惨叫一声,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掼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抽搐不止。 白钊冷笑一声:“这便是违背约定的下场。” 散修们齐齐变了脸色。 有人快步上前扶起那吐血的散修,转头怒视白承:“白少主!入秘境之前,我们是曾立过天道誓言,但那誓言里只说不得抢夺白少主机缘,收获对半分,可从没说不许人中途退出!如今八门凶险未卜,先前的分成已经结清,我等想退出,有何不可?!” “诸位道友不妨再仔细看看,”白钊慢悠悠开口,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各位注过灵的玉简上刻得可是清清楚楚。” 众人低头翻看腰间玉简。 “这玉简……不是你们发的传音符吗?” “是啊,入秘境前说是怕走散,用来传讯分账的……” 白钊轻笑一声:“诸位收下玉简时,想必都曾以神识查验过夹层里附着的灵约,自入秘境起,非白家允许,任何人不得中途退出,违者必受契约反噬。诸位若是自己未曾看清,可怨不得别人。” “你们——!” “卑鄙!无耻!” 这种临时用的玉简本就制作得十分粗糙,那灵约还写得极小极密,刻在玉简极深处,谁会细细查看? 顿时群情激愤,骂声四起。 可骂归骂,终究没有一人敢真的动手。 真印阶的白钊就负手站在那里,身后白家打手们刀已出鞘,刃光森冷。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便稍后再见罢。” 原本进秘境前,已经商量好了固定的进门顺序,但眼下白家知道了这秘境的原主是谁,自然不肯再让散修们与他们保持同一进度。 “我们先行一步,还请诸位在一炷香后再入此门。” 白钊环视一圈,缓缓步入门中,身后跟着趾高气扬的白承,以及拖着青衫卦修的白家打手。 等到白家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留在此处的散修们纷纷泄了气。 如今退也退不出去,一炷香后跟上前去,也不过是给白家当垫脚石。 一时间众人苦笑的苦笑,叹气的叹气,不少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默默望着穹顶。 空荡的石殿中蓦地传来一道清越女声:“诸位道友听我一言。” 众人茫然回头,说话的正是刚才点燃丹火那位黑衣剑修。 “我有一件法宝,可以打破空间,”林载雪道,“能送诸位直接出这秘境。” 听她此话,众人顿时难掩失望之色,有人低声提醒她:“闻道友,多谢你的好心,可你莫不是忘了那传音玉简中的禁制。” “玉简上是禁止中途退出,”林载雪指尖扣上剑柄,“可诸位怎么会是中途退出呢?” 她正色道:“分明是在下见利忘义,为私占密藏,强行把各位打出去的。” 散修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许子龙猛地反应过来,声音发颤:“闻道友……这是要舍身救我们。” 林载雪两指拂过剑身,拉开剑势。 “来吧各位道友,若想出去,便一起上吧。” 一时间殿内乱作一团,众人拱手下拜,一边喊着大恩不言谢一边各执武器朝她攻来。 林载雪执剑人群中,婉若游龙。只见她手中剑光一闪,一名散修连人带法器被挑出石殿,坠入虚空。 殿里散修越来越少。 许子龙没有和众人一起围上来,待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时,才上前来朝她抱拳。 “闻道友,万万保重!日后若有缘相见,许某必报此恩!” 林载雪挽个凌厉剑花:“先有日后再说,别轻易想自爆,你还有父母孩子。” 许子龙还抱着拳,怔怔看着她,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句回答,正欲开口接话,便被一剑抽飞出去。 石殿中只剩下她一人,林载雪收剑入鞘。 清净多了。 救人对她而言只是顺手的事,她不过想借此验证一件事。 毕竟她根本没有什么破空法宝,她只是觉得许邀月的秘境必定认她的灵力。 倘若让她设定一个秘境,她也一定会给许邀月的灵力单独留一道门——闻铮便更不必说了,她的就是他的。 果不其然,她以剑意划破空间时轻松地像切豆腐。 虽然不知后续关卡里,许邀月设了个什么样的“丹剑同尘”,但既然秘境认她,她便不需要再和白承合作了。 林载雪望向那扇吉门,重新背上剑,一脚踏入石门中。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碎石小道,蜿蜒着通向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辽阔荒原,天空灰蒙蒙地压在头顶,地上生着稀稀落落的枯草,风中满是干燥的土腥气。 视线中唯一的彩色,便是前方不远处蹲着的绿衣人影。 林载雪无声靠过去,看清了这人的模样。 是白家带进来的那医修,此刻她正捏着一把小药镐,费劲地挖坑。浅浅的泥坑边倒着一个破布似的人形,青衫上沾满斑斑黑血,正是刚才那卦修。 已经没气了。 只这么一会便来晚了……林载雪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余道友,可要帮忙?” 专心挖坑的余净微一惊,回过头来。 林载雪已经走上前去,灵力凝于掌中,猛地摁在地面上,那浅坑霎时崩落下沉,留下一方半人高的深坑。 余净微又是一惊:“闻道友的灵力竟都还在吗……也对,道友才刚进来。” 林载雪与她合力将尸身搬进深坑中,问道:“此话怎讲?” 余净微伸手为那卦修敛目:“此处会在不知不觉中抽走灵力,等反应过来时,和凡人也差不多了。” 好几次才敛上,她微微喘着气,看向来时方向,疑惑道:“其他人呢?” “他们还在原地指天骂地呢,”林载雪耸耸肩,“我想着横竖没得选,时间一到便先进来了。” 余净微抿紧唇:“这样啊,闻道友倒是通透。” 填上最后一抔土,林载雪环顾四周,挑了块方正点的石头,插在深坑尽头 。 “余道友可知,白家人此时在何处?” 余净微擦完额上汗珠,抬起头来,正对上林载雪的视线。 四目相对。 半晌,余净微似下了天大的决心般,一把抓住了林载雪的衣角。 “闻道友,你……你不要再跟过去了。白家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林载雪看着这个仁心的医修,轻笑一声。 “是啊,所以我准备杀了他们。” 余净微愣愣看着她,一点点睁大了眼睛。 白家一行人正趁余净微不在,火速分完带进来的丹药。 白承正长吁短叹:“还好叔父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备了不少储灵丹,叔父英明!” “失却灵力是试炼之地常见情形,后面多半跟着幻术类的考验,”白钊抚着须,又叮嘱白家众人道,“好在这次储灵丹尚能起效,切莫放松警惕!” “是!” 白家这刀修嘴上答是,心里倒松了一大截,如今这秘境他们白家说了算,又有能缓慢恢复灵力的储灵丹,什么考验过不了? 凌厉剑光一闪,他喉咙上多了一道红线。 刀修僵立半息后,直直倒下,颈上细丝般的红线骤然裂开,血雾喷涌! “谁?!” 白钊暴射而起,袖袍鼓荡,一颗金乌火珠挟着真印阶浑厚灵力,直取来者咽喉。 林载雪微微偏头,烈烈火光擦着她的鬓发飞掠而过,她手腕一翻,剑光自下而上拨开血雾,宛如浴血而出。 白钊身形一顿,继而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多了道从右腹直切到左肩的斜贯伤口,白钊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手中火灵珠滚入泥尘中。 “不……不可能……”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你……你不是凝脉……” 手起剑落,结果了其余几人,几个头颅还未落地,林载雪已嫌弃地甩了甩剑上鲜血,转身望向吓傻了的白承。 白承一屁股瘫在地上。 是闻玉……这个闻玉什么来头? 她为何没有被抽走灵力?为什么?! 即使如此,叔父在她手上怎会一招都过不了?怎么会?怎么会?! 他哪里得罪了她,她要下如此狠手? 见剑修朝他望来,白承连滚带爬地立起半身,双臂朝前一伸,径直开始向她磕头。 “闻道友!闻道友饶命!看在、看在我并未为难过道友的份上……不、不,闻道友要什么?” 林载雪提着剑向他走去。 她每走一步,白承便一边磕头一边不住往后缩,他□□处跟着洇开一片深色,泥水混着尿水糊了他满身,臭不可闻。 白承磕得额上满是泥血,浑身抖如筛糠,哆哆嗦嗦地摘下储物戒指。 “闻道友!我白家有钱!道友要多少都行!这秘境中的收获都归道友,别杀我……别杀我!” 林载雪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靴底踩过泥地,血珠顺着剑身流进土里,一滴又一滴,如厉鬼索命的倒计时。 白承已退无可退,脚步声逼近,他浑身僵硬,头也磕不下去了。抬起糊满泥血的脸,嘴唇哆嗦着,含糊道:“闻、闻道友……你、你答应……” 林载雪闲庭信步般,从他身侧走过。 身影交错那一瞬,剑已归鞘。 白承嘴唇微微颤动,他动了动眼睛,似乎想转头。 可脖子怎么……不听使唤? 一痕血线在他颈间慢慢殷红起来,跟着,白承头颅滑入泥中,一声闷响,溅起满地泥尘。 22. 秘境(完) 白承人头落地的瞬间,林载雪双手飞速结印! 而后她身形一滞,在摔进泥地之前,险险重新站稳,蓦地吐出一口黑血。 她撑着剑站直,顺手擦去唇角血迹。 奇怪。 杀白钊时她毫无顾忌。如今肉身强度高了不少,她只需稍微放开境界压制,哪怕只是提到和白钊相同的灵台阶,便可一剑结果他。 但入秘境前,她的确发过天道誓言“不得抢夺少家主机缘”。 如今岂止是抢他机缘。 在天道反噬面前,这肉身便不够看了。 好在天道反噬主要作用于神魂,刚才那短短一瞬,她当机立断将神魂离体,以她破妄境神魂之力,硬抗天道反噬亦不至于重伤。 但不知为何,她这天道反噬,并没有预想中沉重。 探秘本就是临时凑成,大家也不傻,立誓时也不会应下太重的后果,何况她的神魂早早渡过雷劫,便是天雷殛顶也不至于重创她。 但这反噬的痛感未免过于微弱,除了神魂入体那一瞬肺腑间血气逆行,鲜血喷涌,看着吓人,实际受伤程度跟被小虫子咬一口差不多。 就因为这是许邀月的秘境?但她从未听闻秘境庇护可挡天道反噬。 更重要的是…… 林载雪隐约觉得,她神魂受反噬之际,天道似乎犹豫了一瞬。 正当她疑惑时,一道绿衣身影朝她飞奔而来。 是先前完全跟不上她的余净微,此刻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载雪反手提起剑,虽说余净微是个没什么攻击性的医修,但终归是白家带进来的人,是敌是友尚不分明。 “闻、闻道友……”余净微一路小跑到她面前才停下,“你、你受天道反噬,速速凝神静心,护住心脉!” 语罢,余净微一口咬破舌尖,本就不佳的面色更是苍白,却将双手交叉置于林载雪丹田前侧,一道愈生诀如涓涓细流,抚进她经脉之中。 ……这下痛感连虫子咬都不如了。 这余净微果真是医者仁心,林载雪暗叹一声。 她放下剑,轻退半步,阻断了愈生诀。 自先前用剑意破开虚空,许邀月的秘境便像认出她似的,根本没有抽走她一丝灵力,若是再吃人家的愈生诀,余净微怕是得先倒下了。 “多谢余道友,我已无碍。” “是我该谢闻道友留我一命才是。”余净微苦笑道。 “你医术不错。”林载雪道,眼前这医修不过初结灵台,却还能在灵力尽失的状况下硬生生逼出一道中阶愈生诀。 这等天赋,与同等阶的素心谷弟子相比也不遑多让,身上却一个像样的医修宗门标志也没有。 “为何要与白家此流为伍?” 余净微这才环顾四周,周围散落着白家人尸身。 她目光落在白承的无头尸身上,神色很是复杂,说不上喜悦还是茫然。 “我……受制于白家,别无选择。”余净微神色黯淡,“待出了秘境,还不知如何向家主交代。但闻道友千万放心,我必会守口如瓶,绝不透露半点道友的消息。” 真是单纯的小姑娘,林载雪暗自摇头。 透不透露消息,哪里是她能决定的。 “你很有医道天资,不妨寻个医道大宗为庇护,入了宗门,何惧小小白家。” 余净微抿紧唇:“不瞒闻道友,我动过这念头。可大宗门只从各大学宫收弟子,之前我刚偷跑到学宫,消息便被白家主得知……” 她神色空洞:“……他们寻到了我娘亲。” 啧,这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小门小户。 林载雪沉吟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碧绿的令牌。 这是前世素心谷掌门送她的,说是劳剑尊留意,若有医道好苗子,可持此令前来素心谷。 诚如余净微所言,稍有名气的宗门向来都去各大学宫招弟子,偏就素心谷掌门爱好掐尖,学宫要招,野生的好苗子也不能放过。 这令牌给了她也没什么用处,前世的她哪遇得到未入宗派的小医修。 若不是在寄珍堂见到这令牌,林载雪几乎都忘了这茬,前些时日顺手捎出来,没料到竟能派上用场。 如此,也算是完成故人所托吧。 “此时他二人命火已灭,白家很快便会发现情况不对,你万万不能回去。” 林载雪将令牌递给余净微,“你出了秘境便直去蓬莱,拿着这令牌前往素心谷,她们认得此令,可助你免去学宫考核,直接拜入外门。” 余净微吃惊地抬起头,她曾在秘闻中听过素心谷有特殊入门令,但此物岂是轻易可以得见的,这令牌只曾出现在她梦中,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实物。 “放心吧,素心谷绝对是全灵界最护短的门派,之后你将此事告诉你的师兄师姐,到时候你那些擅用毒的同门马上就会带着你去救你娘亲了。” 余净微神色大震。 她一路看着闻玉在秘境中的种种作为,闻玉能引杀伐之力点燃玄烛丹仙的丹炉,还能轻松杀了白钊。她知道她必不普通,可没想到、没想到…… 此前她从未肖想过拜入素心谷。那可是整个九寰灵界最好的医道宗门,是所有医修魂牵梦萦之地。 更何况,若能拜入素心谷,她便能摆脱白家,救出母亲。 林载雪又道:“祝你此行顺利。” 余净微定定看着她,像是要牢牢记住她的模样,接过令牌后深深伏下身去:“我余净微在此向天道立誓,此生必向闻玉道友报此大恩!” 林载雪要这大恩干什么,但她毫不介意地点头全收。 反正出去以后,这张脸和闻玉这个名字便消失了。 林载雪继续往前走去,余净微识趣地没有跟上来。 偌大的荒原中,风声呼啸,烟尘四起,仿佛天地之间只余她一人。 碎石路蜿蜿蜒蜒,长得像没有尽头。 林载雪踱步而行,一点也没有赶路的意思。 会抽人灵力的秘境关卡尽头,十有八九是幻术。 让人筋疲力尽无力反抗之后,再将人投进幻境中直面心障,最能窥见此人道心。 林载雪不怕被窥道心。 她修剑道百年,此心决决,不可撼动。 但她还是越走越慢。 尽管如此,脚下的石路还是走到了头,一面拔地而起的石壁挡住去路,正中留一条窄小的隧道,尘雾翻涌其间,看不真切。 林载雪停步在隧道前,嘴唇抿成一条线,握剑的指节紧绷。 大概又要让她见到那一幕了。 又要见到许邀月被魔气万箭穿心,浓黑魇息侵蚀掉半边身体,连全尸都没能留下那一幕。 意识浮浮沉沉,再能看清时,周遭却不是在被天魔入侵时的九转丹门。 林载雪环顾四周,顿时愣在原地。 幻境中,一个女修正走动。 月白剑袍,利落地束着长发,暗红发带随身而动。她眉峰微挑,检查完门窗,又不放心似地给整座剑观再加上了一层隔绝禁制。 这是……前世的她自己。 周围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天衡剑宗无求峰顶,她的剑观。 此时许邀月正襟危坐在屋内,一脸严肃:“没吃饭吗?就这点力气?再来几层,我不放心!” 半空中已成虚影的林载雪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她想起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让许邀月见到闻铮那日。 尽管从她起意炼制剑灵开 始,许邀月便全程参与其中,陪着她探秘境、逛拍卖、四处搜集材料,经历数不清的失败才终于炼出一团灵体。 但许邀月也只见过这团灵体,之后从未开口问过关于她剑灵的任何问题。 待闻铮化形以后,只有她这个剑主能看得见他,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让闻铮见见许邀月。 她将剑意凝于鸣玉剑中,翻起剑柄,将剑身平平送到许邀月眼前,然后实在忍无可忍地开口道:“你知道你现在正经得很不正常吗?你被夺舍了?” 许邀月无比郑重地将双手覆上剑身,再无比严肃地瞪她一眼:“你懂什么!” 剑意与许邀月灵力缓缓相通,她总算成为世间除林载雪以外,唯一一个见过闻铮的人。 待看清闻铮的模样,许邀月原本的正经神色顷刻碎裂,她猛地站起来:“好你个浓眉大眼的林小雪!原来你搁这搞童养夫!” 林载雪一把捂住闻铮的耳朵:“再在孩子面前乱讲你那些破话本里的东西我就杀了你!!” “啧啧啧,长得可真好啊,”许邀月笑眯眯地弯下身,对闻铮伸出手,“来来来,到姐姐这来~” 少年闻铮一动不动,薄唇紧抿,捏着林载雪衣袖的手越攥越紧。 “你别吓到他。”林载雪无语转身,胳膊顺手往闻铮肩上一搭,“闻铮,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许邀月。” “朋友?朋友是什么意思?”闻铮又往她身边靠了靠,仰头看向她。 林载雪早已习惯向每天问一万次“这是什么”“这为什么”的小剑灵解疑答惑:“朋友就是……” 她有点卡壳,“……就是你愿意全心信任,并且和对方待在一起会觉得很放松的人。” “那我们也是朋友吗?” “这个……嗯……是吧……?怎么又好像哪里怪怪的……”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母子?主仆?” 林载雪目瞪口呆:“你从哪知道的这些?” “噗哈哈哈哈哈——”许邀月笑得捶桌子,“林小雪你家这小玩意太有意思了,借我玩几天吧哈哈哈哈哈——” 闻铮顿时藏到她身后,紧紧揪住她的腰带。 她一下一下顺着小少年单薄的脊背轻抚,以示安慰,顺带白了许邀月一眼:“你自己也去炼一个呗,反正流程你门清。” “我?”许邀月连忙摆手,“拉倒吧,我可不想给自己找事。” 语罢,许邀月又大笑道:“我有你一个牵挂就够费神的了,还好你争气,比较能打,以后肯定死在我后面哈哈哈哈哈太好了——” 直到浑浑噩噩出了秘境,林载雪还是没明白许邀月到底设了个什么幻境,为什么她会看到这一幕。 她靠在树上,手指捻着储物袋上的银色丝线。 袋中装着秘境的最终密藏。 暗红小巧的那个是太一丹炉。许邀月用过的丹炉之一,当初炼制剑灵时前前后后炸了不少丹炉,就这个炉子抗造,炼出了最为关键的天心凝魂丹。 旁边泛着寒光的是流霜剑穗,仙品阶法宝,千机阁阁主亲手炼制,是个姊妹件,另一只流火剑穗此时正挂在鸣玉剑上,只不过满是血污,黯淡无光。 两件熟悉的物件被秘境阵法保存地极好,在幻境后的玉台上看到这两物时,林载雪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 大抵是她浑噩之间拔剑划破虚空,离开秘境时她并没有回到入口处,反倒被传送到不知哪个荒山野岭间,周围渺无人烟,只有风声穿林,流云漫卷。 天边飞鸟展翅而过,林载雪持剑立在原地,任风吹乱发丝。 故人遗物,物是人非。 茫茫天地间,空余她一人。 此时此刻,林载雪难以遏制地想到了闻铮。 23. 长夜 林载雪盘腿坐在山洞中。 这是她在附近随便寻的一处山洞,洞口被枯藤遮盖,洞中碎石散落。 她以太虚障目法裹住山洞,随手掐个避尘诀便草草坐下,顾不得石壁还留着湿凉水痕,一头靠在岩壁上。 林载雪取出太一丹炉,捧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炉上丹纹。 她只是对着许邀月的遗物,便觉得神伤侵骨。 仿佛又一次被拉回那个雨夜。 那时她远在西州剿魔,收到仙盟传讯后立刻动身,连夜横跨三域,赶到九转丹门时,却只看见断壁残桓中瓢泼大雨下,许邀月的半截尸身。 她曾经以为那种痛苦会和之前父母辞世时一样,会被时间冲淡,能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中痊愈,哪怕只有一点点。 后来她才明白,不是这样的。 父母辞世皆是因修不进通天境,寿元已尽,林载雪看着他们日渐老去,也渐渐做好了心理准备。 何况他们离世前无病无灾,有已经破妄的女儿寸步不离侍奉左右,最终含笑而去。 许邀月那半截混着雨水淌下魔息的尸身,无数次出现在她的噩梦之中,无论过了多久,她都无法平息那一刻的愤怒和悲伤,仿佛把曾经的一部分自己永远留在那个雨夜。 而后她拔剑斩魔的每一声怒喝,都在祭奠她的至交好友。 恨天魔,恨命运,恨她无能为力。 那么,闻铮呢? 闻铮亲眼看着她死去——还是以自爆这种同归于尽的惨烈方式。 他去参加灵渊大典,对着鸣玉剑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林载雪肩膀一垮,疲惫地捂住脸。 她想起闻铮时,眼前下意识浮现的还是前世那个小少年。 那时他身形还有些单薄,长发束得随意,生得剑眉星目,脸颊却还带着圆润的稚气,一双黑亮的眼里满是不安分的灵气,浑身挂满他喜欢的物件,跑起来叮当作响。 但小少年的模样很快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冷着脸的观衡星主,道袍和发带都一丝不苟,肩宽腰窄,棱角分明,通身除去星盘无一件多余饰物,却清贵逼人。 清贵逼人的观衡星主,在无人的珍宝阁里颤着眼睫亲吻那块刻着“千秋载雪”的木牌,还不知什么时候拿走了寄珍堂里满满一箱她的画像。 路人皆知他心慕于她,甚至连姚望这小了不知几辈的小家伙都能毫不避讳地谈起他师父的心思。 如果他真的,真的心慕于她。 那这三百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已是深夜,风声呜咽着灌进山洞里。 林载雪眸光忽地一动。 洞口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多了个人。 林载雪缓缓直起身,手按上剑柄,沉声问道:“何人在此?” 那人立在一株枯藤旁,穿着及地黑色连帽斗篷,面孔隐在兜帽下,只露出灰色的面具下缘,周身细密地笼着一层灵力,身形和面容一样模糊不清。 夜风拂过,对方衣摆纹丝不动。 林载雪握紧剑。 她设下太虚障目法是高级禁制,对方却毫发无损地站在洞口。 尽管来者浑身都被灵力掩盖,但想必境界不低。 那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沉默片刻后开了口,声音裹着灵力,磨砂似的,只能听出是个男声:“在下愿出高价收购道友手中的丹炉,道友开个价。” 林载雪将手中丹炉收入储物袋中,淡淡回答:“不卖。” “十万上品灵石。” “不卖。” 那人似乎料到她不会答应,声音仍不疾不徐:“此炉虽是大能遗物,但本身品阶并不高。在下寻它已久,若道友肯割爱,在下即刻再付十万灵石,绝不纠缠。” 这话说得在理,可林载雪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她冷笑一声:“不卖。道友请回吧。” 那人一动不动:“道友不妨再想想。” “不必想。” “那便得罪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载雪背脊一紧。她本能地侧身一闪,一道灵力擦着她的鬓发掠过,直直钉入身后的石壁。 几缕碎发飘落而下,无声无息。 好快! 林载雪拔剑出鞘,剑光在月色下一闪。 好在从秘境出来以后她心绪不佳,一直没顾得上解除易容。她此刻还是闻玉,一个无名之辈。 对方绝非善茬,那她恰好放手一战! 林载雪剑锋一横,一剑劈出,剑势如天倾地陷,裹着凌厉的剑风直取那人面门。 天倾剑法! 这是她年轻时自创的剑诀,大开大合,以势压人。后来上交给天衡剑宗作开放剑诀,境界足够的弟子都可取学,不少长老也借来悟剑,可谓流传甚广,如今她用出来倒也不至引人怀疑。 对方身形一侧,险险避开剑锋,抬手一掌拍向她,这裹着灵力的一掌看似轻飘,力道却如千钧。 林载雪剑势一变,天倾剑法第二重! 似有云层翻涌雷霆嘶吼,剑光化去那一掌,灵力冲击间满地落叶飞卷,烟尘四溅! 那人一连退了数步,忽然顿住:“敢问阁下是天衡剑宗哪一峰?” 她方才情急之下全力施为,剑意纯正,反倒让人把她当成了剑宗门人。 林载雪自然没有作答,只冷声道:“宵小之辈藏头露尾,反倒管起我是谁。笑话!” 那人不再追问,静静立在月色下。 “在下只不过想与阁下做个交易,”他说,“既然阁下不肯割爱,在下便斗胆试试阁下的剑。”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并指为剑,一缕银白色的灵力自指尖漫出,在月色下凝成一道薄薄的剑光。 怎么突然客气了起来……这人竟是个剑修?! 剑光朝她袭来,银白的剑刃极轻,落雪般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透骨凉意,直直地朝林载雪眉心点来。 她起剑相迎,两剑相接的刹那,林载雪瞳孔骤缩。 这剑招…… 这是她的独门剑法!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这是她破妄后闭关悟剑时,一剑一剑悟出来的。 她给剑招取名拨雪,如拨开积雪寻一缕春意,如烧尽长夜续一点昼光。尤其在天魔动乱后,拨雪剑法剑意轻灵而杀意无穷,消耗小但杀伤力强极,尤其适合战场,昔日美景一剑一剑皆成杀招。 之所以直到接下剑招她才认出来,是因对方这招已是拨雪剑法第七重。 前世直到她死前,第七重剑诀都没来得及完善。 她在昆仑域中浴血杀魔时还只用到第六重,识海里那第七重剑法只推演到一半,便随着她自爆一起碎裂消散了。 第七重拨雪剑和前六重大相径庭,但她没有推演完,更没有其他人见过。 除了一个人。 眼前的拨雪剑法第七重 轻灵如雪,剑意却凛冽似霜,一招一式,竟和她亲自推演时的构想一般圆融完满。 除她以外,唯有一人知道怎么用拨雪剑法。 林载雪执剑的手微颤。 ……来人竟是闻铮。 剑光已至面门,林载雪却像是被钉在原地。她手一松将剑锋垂下,大露空门,竟是不躲不避。 那道银白剑光在她眉心前生生停住。 闻铮显然也没料到她忽然收剑,剑势一滞,他冷声道:“若阁下认输,在下也不想为难。只是这丹炉,在下今日必须带走。” 虽然不知道闻铮要许邀月的炉子干什么,但他想要就给他吧。 她早已习惯如此。 “拿去吧。”林载雪取出太一丹炉,往前一递。 丹炉沉甸甸落进闻铮手里,他面孔虽被遮得严严实实,但仍显出一丝怔忪。 闻铮沉默片刻,递来一枚造型古朴的储物戒指,“灵石俱在其中,戒指算在下送的,多谢阁下割爱。” 林载雪轻轻开口:“敢问道友要这丹炉何用?” “不便告知,告辞。” 闻铮对她微微颔首,银光一闪,他的身形已如烟雾般消散在夜色中。 等再也感觉不到他的气息,林载雪才折回山洞中,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好在闻铮为了隐藏身份给自己加上重重灵力禁制,让人看不出他是谁,但他也不太容易看不出别人的伪装。 她亦恰好没有解除易容术,否则便要用李明昭的身份和他对上,那真不知如何解释。 而她自己,更是没想好怎么面对闻铮。 林载雪垂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丹炉的温度。 他大概是一直在推演卜算,才能在太一丹炉刚出秘境时便寻过来。 但来了也客客气气要交易,认出了天倾剑法还傻乎乎问她是不是天衡剑宗的。 前世的她哪里会教小孩,又怕他长歪,便一直硬着头皮按端方君子那一套去教他,效果不甚理想,少年闻铮整天跳跳打打的没个正形。 结果她死了以后,他反而长对路了。 天边不知何时已透出一线鱼肚白,晨雾沿着山脊冒上来,毛茸茸地裹住山洞。 林载雪静坐其中。 出皇宫后,她本想做一个无名散修。 她境界还在,修为只是略微受限于肉身,但肉身总归可以慢慢锤炼。 如此做个境界高深的自由散修,既不必像寻常散修那样为一点修炼资源挤破头甚至赌上性命,又没有宗门规矩捆着,不用受制于各种名头,实在是再美好的不过的选择。 可自由也有代价。 她游在灵界的浅水里,得见水上风光,却摸不到水底下的暗流。 她查不出天魔动向,探不到无相心魔的消息。 如果不是误打误撞跟着白家进了秘境,她恐怕没有机会知晓太一丹炉的存在。 她隔着夜色认出闻铮,却无从得知他非要这丹炉做什么。 自由很好,但自由太轻,轻得什么都够不着。 她得回去。 天衡剑宗可没有素心谷那种特殊掐尖令牌,要想拜回剑宗,要么得被哪个长老慧眼识珠捡回去,要么只能老老实实去走学宫考核。 如今让她上哪去偶遇剑宗长老? 林载雪悲从中来。 重活一世,好不容易出了皇宫,不料还得再进学宫。 24. 祭祀 百里之外,山间溪流边,一道符光骤闪。 一身黑袍的闻铮跪坐在溪边一块巨石旁,后背抵着湿冷石面,浑身都在剧痛中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本就才从那里回来,每次去都几乎要脱掉一层皮,花上十天半月才能恢复。 偏偏在这时候,卦盘显示太一丹炉出世。 他顾不得后果,硬是服下整瓶仙品复灵丹,几番推演确定方位,再从南州梦泽昼夜奔袭到中州羽山。 本就是强弩之末,又唯恐夜长梦多,他来不及休整,强行闯进对方设下的太虚障目法,还和对方过了几招。 他太虚弱,不敢作任何停留,甫一拿到丹炉,便立刻用缩地符传到百里之外。 方才为求一招致胜,他直接用出拨雪剑法第七重,这一剑耗空他最后一丝灵力,好在对方没有再出招,让出了丹炉。 但透支后强行服用大量丹药仍然带来透骨剧痛,灵力彻底枯竭,喉间腥甜一阵阵往上涌,他偏过头,一口暗红血花溅在溪水里。 若是死了也好。 不……他现在还不能死。 闻铮试着撑起身子,膝盖刚离地,五脏六腑便一阵翻涌,整个人重重跌回去。 他喘息着又试了一次,修长指尖深深抠进湿泥里,却终究没能站起来。 闻铮靠在湿冷的巨石上,望着头顶枝叶间漏下的细碎月光。 他满脑子都是黑衣剑修那一剑。 那陌生的女剑修或许是天衡剑宗哪位长老的亲传弟子,甚至是某位长老的化身。 但她剑意却极为纯粹,甚至……有一点熟悉。 他怨憎这种该死的熟悉。 这三百年里,有过多少次错认? 明知梦幻泡影,仍要水中捞月。 他在溪边休整两日,待丹田中稍稍恢复些许灵力后,还是急急赶回那个山洞。 洞里已空无一人。 闻铮看着空荡荡的石壁,轻嘲一声。 竟还在痴心妄想。 回到牵星阁已是几日之后。 “师父!师父你可算回来了,你上哪去啦?” 姚望缩在门口,见他点了头,才窸窸窣窣摸进来,规规矩矩坐在旁边。 “师父,这个季度的讲学轮到咱们啦,我看看啊,”姚望倒没指望师父会回答他的问题,只忙着翻阅手上帛书,“啊,就是半月之后,梦泽学宫。” “嗯。” “师父,这次我一定提前跟学宫那边沟通好……” 姚望忍不住回忆起师父上次去学宫开坛讲学,那真是他见过最大的阵仗。 据说其他长老讲学时下面就稀稀拉拉坐着点学子,偏偏师父去的那次,整个问道台挨山塞海,除去学宫弟子,还有不少大老远赶来求爹爹告奶奶求个观摩的散修。 最后没办法,讲学地点换到了可容纳数千人的弟子坡上。 弟子坡太大,又不像问道台那样上下层分离。师父临走时被围得水泄不通,拿着玉简来请教的,舔着脸来攀关系的,跪着求收徒的……这便罢了,怎得还有不知廉耻来索吻的——男的女的都有! 师父当时脸都绿了,顾不得学宫规矩,直接一甩袖子御风而去,留他在下面连滚带爬苦苦追了好久…… 尽管如此,姚望还是觉得学宫很有意思。 他是被师父捡回来的,没上过学宫。 学宫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我先来的!是我先来的!” “你挤什么!李师姐答应了先教我!” 梦泽学宫内,林载雪看着学舍外堵得满满当当的小豆丁们,抬头望天,无语凝噎。 修士引气入体后,通过鉴灵玉璧测试,便可入学宫进修,受教习指导。 之后若能成功凝脉,则可尝试每年一度的学宫考核,通过考核后就有资格参加各大宗门的弟子招募,加入宗门。 她来的时候刻意卡着时间,此时已经入秋,临近考核,学宫里的老生都在闭关冲刺,她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顺利进了学宫。 至于身份,她继续用了李明昭的。 在外历练时易容可以,但易容终究要日日维持,耗神不说,总归有被发现的可能。 况且那个打破桎梏成功引气的皇宫十三公主名号,想必也只有仙盟的人才有所耳闻,寻常修士反倒不会在意。 毕竟她不是真来上学的,林载雪原本打定主意一切从快,尽量不引人注目。 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过是在学宫测试时,把手往鉴灵玉璧一按,又按要求当众挥了一剑,全程都收着力,谨小慎微地卡着引气阶水平。 然而整个梦泽学宫就传开了,新来的那个李明昭天资过人,还未凝脉便有精纯无比的剑意,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分给她的学舍格局和前世一模一样,一座小院配两间屋舍,院中一棵老树,下有一张石桌。 本来是清清静静的休憩之地,偏偏她昨日随口答应一个小姑娘教她运剑,一传十十传百,如今门口挤满了人。 林载雪深吸一口气,对外喊道:“回去吧回去吧!你们人太多了,下午演武场上见!” 午后,演武场。 尽管面对的是一群小豆丁,林载雪还是说到做到,当真来教了。 一群少年围成半圈,她站在中间,手里拎着根树枝当剑,从握剑讲起。 “李师姐,你练了多久才练成这样啊?” 林载雪还认真想了想:“记不清了。” “肯定练了十多年!” “嗯,”林载雪面不改色,“差不多。” “师姐师姐,你看我!” 一个小少年学着她之前的样子,兴冲冲地演示一遍,收剑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墩。 林载雪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毛手毛脚的。” 那少年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眼神清亮。 竟莫名地让她想起闻铮。 自从炼制出剑灵,哪怕那时闻铮只是一团无意识的灵体,林载雪便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进境极快,她本就初窥天道,有了剑灵相助,更觉天地圆融,物我合一。 但万万没料到,闻铮化形后只会眼巴巴地看着她练剑。 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林载雪才无比震惊地意识到,原来剑灵不是天生就会用剑的。 她亲手给闻铮削了把小木剑,打磨得细润光滑,还在剑柄缠了根自己的旧发带。 闻铮拿到这把剑,宝贝得不得了,走哪都抱着。 那时她就着这把小木剑,也是从握剑开始教闻铮。 只是他学得比眼前这些小豆丁快太多,一点就通。 罢了罢了,这些小豆丁都还未凝脉,连日后走哪条仙道都没定下来,学剑也是玩玩,怎么能跟闻铮相比。 日头西移,远山衔住半轮残阳,把天际染作一匹揉皱的橘红绸缎。霞光斜铺在演武场,四周被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 “今日便到这里吧,”林载雪摆摆手,“明日起我便有功课了,若有机会再教你们下一步。” 她走以后,几个她眼里的小豆丁在原地又比划了一会,慢慢聊起了天。 “我觉得李师姐有点像我祖母。” 旁边的少女瞪说这话的人一眼:“瞎说什么呢,我们是喊她一声师姐,但她年龄分明跟我们差不多大。” “……可你不觉得,李师姐看我们的时候,特别……慈祥……吗?” 少女抿住嘴,又挠挠头。 好像还真是。 林载雪回到她的学舍,静静坐在院中石凳上。 学舍还是老样子,一草一木都熟悉可爱,和数百年前竟然没什么差别。 林载雪开悟得早,六岁时一觉睡醒便引气入体,父母舍不得让她小小年纪离家去学宫,想着自己也是修士,教个引气阶小娃不成问题。 多亏她父母亲自教导,否则她早就凝脉了。 俩人一教就是三年,闺女愣是没一点进步。夫妻俩痛定思痛,把九岁的她送进了最近的梦泽学宫。 在学宫跟着教习修了月余基本功法,一日晨间吐纳时,她忽觉暖流自丹田涌出,循经脉而上,每过一处关窍便凝实一分,反复浸润。 再睁开眼时,身边站了几位教习,惊异地看着她。 林载雪就此成为梦泽学宫,甚至整个九寰灵界有史以来最小的凝脉阶修士。 按理说,凝脉后便可参加考核,再拜宗门 。但梦泽学宫宫主知晓她的情况后,说她根基不牢,坚持让她又多修几年基本功法,每日打坐吐纳,锻体修心。 这几年里她闲得发慌,把梦泽学宫上上下下都摸得门清。 怎料那时的经验,如今居然还能派上用场。 林载雪悄声走出学舍。 一入学宫,便需执休沐令牌才出得去,眼下她刚度过新入学的一周休整期,明日起便得跟上从早到晚的功课,今晚再不溜号就没机会了。 绕过演武场便是后山,停停找找,拨开一大片藤蔓,背后便是她前世亲手挖的洞。 林载雪熟练地翻出去,又熟练地在七歪八拐的小路上找到路,一路向西北方去。 她出生于梦泽,家离梦泽学宫也不远。 从前她就常这样偷摸跑回家,在爹娘无奈的神色中笑得天真烂漫,再把家中点心统统吃光。 不到一个时辰,林载雪停在一片竹林前。 进了竹林,从前她爹亲手种的柿子树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修得齐整的祠堂,朱漆大门,匾额上题着几个遒劲的大字:灵渊剑尊故居。 林载雪:…… 什么意思?她家被修成纪念馆了?? 此时天色已晚,大门虚掩着,里面竟还传来人声。 林载雪探头一看,几个穿着弟子服的年轻修士正对着堂中一幅画像嘀嘀咕咕。 “这就是灵渊剑尊啊……真是英姿飒爽。” “你们听没听过她当年一剑斩魔尊的事?” “听过听过!听说她出剑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哎,这里边不给进吗?” “这就只开放这个祠堂,其他的都落了灵锁,真正的剑尊故居是不让进的。” “啊……好可惜,不过也好,免得扰了剑尊安息。” 无法安息的剑尊正面无表情站在门口。 罢了,她不想进去了。 林载雪转身便走,绕过竹林沿着山道往上走,去寻她父母的坟冢。 坟冢在不远处的青梧山半坡上,一片老松林里。前世她每年来一次,扫墓,上香,跟他们说说话。 只这一回离得久了点,隔了三百年才来。 林载雪拨开松枝,微微一怔。 她的故居被拿来当祠堂倒也说得过去,但她父母的坟冢应是无人知晓的。 可和她预想中的荒草丛生不同,此时坟前没有一根杂草,碑上的字被重新描过,朱漆鲜亮。 供台上摆着新换的瓷碟,里面盛着几枚点心,旁边一束白菊还带着露水,坟头新培了一层土,拍得平整光滑,连四周的枯枝落叶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林载雪心有所感,蹲下身来,把那碟点心往坟前推了推。 指尖碰到碟边,忽然一顿。 瓷碟旁还有东西,天色太暗,她方才没注意,此时才一阵摸索,举起来对着月色端详。 是一把旧旧的小木剑,剑身光滑,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 它被放在坟前最正中的位置,像是什么郑重的贡品。 原来他还留着这把剑啊。 沉默中,林载雪点燃三炷香,在茔前跪下。 “好久没来看你们了。”林载雪把木剑贴在心口,弯下腰,以额头抵着地面。 “……好在这些年有人替我来过了,他叫闻铮,之前你们见过的……” 以往祭祀时她都带着闻铮,少年就规规矩矩跟着她洒扫磕头,在一旁听她絮絮叨叨。 “就是现在长大了不少,也不知道你们认出他没有,”她原本有些僵硬的神色柔和下来,“他很好,你们会喜欢他的。” “爹,娘……孩儿不孝。” 她把香插进坟前泥地中,复又伏下身去,许久许久。 袅袅青烟飘散,风穿过松林,呜呜作响。 山脚下,玄色身影正缓缓走远。 今天不是祭拜的日子,他只是路过此处,顺道来添一束花。 风里隐约传来抽泣声。 闻铮顿住脚步,回头望一眼后坡的方向。 他陪她来这里无数次,她总是笑着讲起往事,没有哪一次流过泪——他其实从未见过她流泪。 闻铮静静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回去。 25. 心跳 梦泽学宫,弟子坡。 这是一面极为缓阔的山坡,从山脚下直铺到半山腰,供学宫中弟子们晨昏吐纳,吸收天地灵气。 吐纳的位置讲究论资排辈,但林载雪开始课业的第二日,便略花一点时间打败了位列前排的几名弟子,径直坐上顶端最好的位置。 学宫中原本便默许合理竞争,况且天地良心,她把境界压得比对方还低一点,可那几个人真不禁打啊。 天未亮透,她已面朝东方盘膝而坐,此处视野开阔,灵气丰盈,她闭目调息,一呼一吸间,天地灵气缓缓入体,沿着经脉汇入丹田。 林载雪在前世便已修入破妄境渡劫阶,早已窥见天道。 但她笃信万丈高楼起于垒土,如今即便带着境界重活一世,她也绝不会轻视修行中的一点一滴,一日不辍方能功不唐捐。 待日头高起,她才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 林载雪抬眼一看,弟子坡上早已坐满人,各个坐姿端凝,吐纳绵长,靛蓝弟子服连成一片,气息交汇,如一汪缓流的湖。 她很喜欢看这样的场景,但怎么感觉,今日这弟子坡上的人格外多? 分明已经过了晨间吐纳的时间,却还有人正急急往坡上赶来。 见她离开,一名弟子连忙凑上来问:“李师姐你要走啦?那这位置能暂借一下吗?” 林载雪也顾不上想这人这是谁,为什么知道她,只默默错开身位,道一句请便。 那弟子顿时喜不自胜,对她一抱拳:“多谢师姐割爱!师姐你太好了!” 她本无意说教,犹疑一番还是开口道:“这位置虽好,但这个时间再吐纳未免事倍功半。” “啊?师姐误会了,”弟子挠挠头,“今日观衡星主开坛讲学,上次便是因人太多,讲学地点改设弟子坡……师姐竟不知此事吗?那这位置还是还给师姐吧。” 林载雪顾不上心里的咯噔声,连连摆手,在那弟子敬佩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她怎么就忘了这出! 修士们之所以愿意来学宫进学,除去学宫能提供的环境和基础修炼法诀之外,图的便是各大宗门的讲学。 何况不少弟子出身修真世家,家中修炼条件远远强过学宫,但第三重通天境乃至第四重破妄境的前辈可不是家家都有的,唯有学宫中能得见这些仙道大能,听其讲学。 前世她便受邀去过几次学宫讲学,次次人满为患,一座难求,不少学宫外的修士都挤破头求一次旁听。 如今闻铮已获封号,牵星阁恰好就在梦泽域,他来梦泽学宫开坛讲学属实合情合理。 林载雪扶住额头,不知为何,她现在有点怕见到闻铮。 她重回学宫便是为拜回天衡剑宗,她知道迟早会再遇见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实在没准备好,也不知如何面对他——即使他认不出自己。 她正要转身回学舍,忽听坡下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星主来了?!在哪,在哪?” 林载雪脚步一顿,还是没忍住,回头看过去。 人群分开一条道,几个学宫执事簇拥着一人走来,等他们走上坡顶,学宫执事散开来,中间站着的却不是闻铮。 “这人是谁啊?” “已经快到讲学的时间了,观衡星主还没到吗?” 坡顶站着一个少年,先是满脸歉意地朝四周深深鞠躬,又凝起灵力,大声传音道:“诸位,实在抱歉,观衡星主于今晨接到仙盟传讯,如今要务在身,今日的讲坛只能暂缓。” 人群顿时一阵哗然。 “为表歉意,星主将讲坛改在半月之后,连开七日!还请诸位稍后前往弟子坡下,按序领取玉牌,届时星主将在问道台开坛讲学,诸位可凭玉牌入场。” 人群又躁动起来,有人大失所望,但更多的是欢呼,弟子坡实在不宜听学,真不愧是观衡星主,思虑如此周全! 少年喊完话,紧张地擦擦汗,刚放下袖子,便和坡下的林载雪对上目光。 两人都是一愣。 林载雪快步走回学舍,这才放下心来。 她刚才真的很担心姚望在众目睽睽下冲过来叫她一声“师妹”……她已经莫名其妙地声名在外,实在不想再给自己找事。 好在姚望平时是傻了点,关键时候倒也沉得住气,只用眼神向她示意一番,她也心领神会留下了引路灵息。 不一会,姚望便顺着灵息找来学舍,鬼鬼祟祟走进院子,两人目光一碰,齐刷刷埋下头,开始布置隔绝禁制。 一阵忙活完,姚望朝她飞奔而来:“师——妹——!” ……可把他憋坏了。 林载雪火速从怀中掏出一把糖拦住姚望——她刚搜刮了隔壁好几个小豆丁才凑出来的。 她拉开院中石凳:“来坐着聊坐着聊!” 姚望几步蹿上来,上下打量她:“师妹你怎么在这?你你你你不是皇宫里的公主吗?” “不当公主了。”林载雪言简意赅。 “不当了?”姚望一脸震惊,“公主还能不当?” 姚望先是叽叽喳喳问了她半天皇宫的事,又问她的近况,最后话题绕来绕去,总算绕到了他师父身上。 “你师父近日可好?”林载雪装作不经意地问。 “好着呢,就是忙。”姚望叹了口气,“师父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天天往外跑,经常找不到人。好不容易闲下来,结果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呢,他接完仙盟传音又没影了。” “太过分了!仙盟真不是人!”林载雪跟着一起骂完,话音一转,“仙盟找他干嘛啊?” “师父让我别管,但他跑那么快还能是什么事,天魔呗。” 林载雪动作一顿,又有天魔作祟? 还是说,他在查皇宫天魔案? 当初沈知洵一案,因查出了天魔作祟,便已足够为沈知洵平冤昭雪,但她对宫闱秘事没有兴趣,并没有深究其中内情。 况且那时,她连自己这次能活多久都不知道…… 原本她也无所谓能活多久。 林载雪突然有些发愣。 前世的她并非真的悍不畏死,只是觉得了无牵挂,若是死得有意义也挺好。 可如今她再想到闻铮,想到重活一世以来她与他的几次见面。 尤其珍宝阁那一夜,他孤零零站在鸣玉剑前的痛苦模样。 恍惚之间,她只觉心中似乎长出一棵藤蔓,蔓草细细缕缕爬上心口,牵得她全身都跟着阵阵酸痛,怎么都止不住,扯不断。 林载雪强迫自己拉回思绪,看向姚望:“为什么一扯到天魔,仙盟就非得找他?这么大个九寰灵界没其他人了?” 灵渊大典上,一群人就这么围着闻铮问来问去,像没见过天魔似的。 一群废物! “呃,那倒不是,”姚望沉默片刻,“师父他一听到和天魔有关的事,自己就凑上去了,不让他管都不行。” 这下换她沉默了,好半晌才接上话:“……那他还挺热心的。” “师妹啊,我跟你讲过的话你是真不往心里去,”姚望老气横秋地看着她,“你看师父他像热心的人吗?他那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灵渊剑尊。” 林载雪更沉默了。 姚望对这突然的安静浑然不觉:“哎师妹,你刚说你不愿意被困在皇宫里这才出来求学,但学宫这么多,你偏偏来了梦泽……”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就知道师妹心里是有我和师父的!你是因为这个才来梦泽学宫的,对吧?” 林载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她觉得恰恰相反,姚望该去问他师父为什么偏偏选了梦泽域的牵星阁。 “哎呀,时候不早了,我得走啦。” 姚望拿出传音玉简,与她互留印记:“还得给阁里回话呢,师妹你有事儿随时联……不是,没事也可以随时联系我啊!” 姚望走出两步,又似乎想起点什么,回头取出七枚玉牌,喜滋滋地递给她:“这是半月后师父开坛讲学的凭证令牌,不过七日内容都是一样的,师妹你随便哪天来,多的可以送给你的朋友哦!” “……多谢。” “那半月后再见,我走啦!” 她依旧晨昏吐纳,听课练剑。 每当心有杂念,她便拿出御钟开始注灵,不知不觉神魂与肉身又凝实几分。 就是不知道哪来这么多杂念,以至于用御钟的频率太高,都不需要再把它收进储物袋里,干脆挂在了腰间。 转眼之间,半月已过。 观衡星主开坛讲学这一日,梦泽学宫万人空巷。问道台下层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连过道上都坐满人。 林载雪没像其他人一样拼命往前排挤,她拿着玉牌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在高耸的廊柱后面远远地望着台上。 钟声响起,纷扰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闻铮缓步走上台。 有那么一瞬间,林载雪几乎认不出他。 白玉台基层层而上,问道台最上层穹顶高悬,四壁空寂,一道天光自穹顶正中垂落,照在空坛正中,灵力凝结成的蔼蔼白雾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闻铮就站在其中,玄衣玉冠,长身而立,他神色清冷,偏偏眉心金纹灼目,此刻立于雾中,宛如谪仙降世。 他只是那样站着,便让偌大的问道台落针可闻。 这是观衡星主,整个九寰灵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开坛讲学的盛况一点不落于前世的她。 因卦术玄奥晦涩,并且可窥天运,修炼尤为困难,几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修入破妄的卦修,而他从毫不相通的剑道转到卜道,短短百余年,居然就成了那屈指可数的几人之一。 林载雪怔怔望着他,莫名其妙的骄傲过后,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问道台上下两层泾渭分明,在场修士多如牛毛,灵力混杂。 得以让她自重生以来,第一次有机会直直打量他。 和皇宫中相比,闻铮似乎瘦了一点,轮廓更清峻几分。 她记忆里的闻铮还是个会扯她衣角的小孩,会为了半块饴糖一本话本跟她闹半天,会在她练剑时端坐在台阶上认真看着,怀里宝贝地抱着那把木剑。 甚至会跟她躺在一起休息,即使他并不需要。 虽说男女有别,她倒也没什么芥蒂,他只不过是个小少年。 可小少年怎么长成这样了…… 林载雪越看越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跟他耳提面命,让他按她喜欢的样子化形。 少年时还看不太出来,如今这模样怎么看都没有缺点,全长她审美上了。 她有点痛苦地按着眉心,又说不清这痛苦从何而来。 闻铮已端坐于台上,指尖虚虚一划,半空中便浮出一副流动的卦象,阴阳爻交错如活物游走。 “乾坤非定数,尔等所见之卦,不过是万千可能中显形之一。” 他声音低沉,不急不缓,听得台下修士个个屏息凝神。 他又道:“变爻不在卦中,在起念那一瞬。” 声音也好听。林载雪更是痛苦。 心里那个念头终于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他已彻底不是昔日的小少年了。 在她缺席的这三百年里,闻铮长成了一个让她必须用另一种眼光去看的人。 这个念头落定时,她心跳没由地停了一瞬。 26. 闭关 在林载雪原本的计划里,她去听听闻铮第一日讲学,瞅瞅他之后,便把剩余六枚令牌赠给小豆丁们。 但鬼使神差般,往后六日讲学,她竟一日未落。 以至于到第七日,林载雪坐在问道台下,神情恍惚,心乱如麻。 她是谁,她为什么在这里? 整整七日荒废修炼,就在这里听和剑道毫不相干的东西——也没听到什么,光顾着看闻铮,把同样的内容听了七遍。 她在干嘛? 第七日讲学结束后,闻铮被学宫宫主拉住一番寒暄,姚望趁这空档又熟门熟溜到学舍找她。 姚望坐在院中,感叹不已:“真没想到啊师妹,连听七天!七天!师妹你实在是太有毅力了!” 他捏着下巴:“这就是我和天才的差距吗?” “……你师父知道我在吗?” “知道啊,”姚望大剌剌答道,“来之前我跟他提过你在梦泽学宫呢!” 真不愧是你啊。 林载雪叹为观止,没忍住开口问:“那……他怎么说?” 姚望神色焉下去:“你真的想知道吗?” 见她眯眼盯来,姚望只得开口道:“师父他当然是——什么也没说,哎呀师妹,我不想骗你,师父他就是这样的啦,你知道的,他不关心这些。” 不在意就好,她竟莫名安下心来。 “师妹,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啊?” “下个月参加学宫考核,等通过考核便去宗门招募。” “哦哦那挺好……等等!师妹!”姚望脸色一变,“你已经凝脉了?” “还没有,不过我感觉差不多了,大抵就在这几日。” 姚望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这这这就是能连听七日讲学的人吗?师妹你引气才多久?” 说完,他疾步上前,双手交叉握在胸前,诚挚地看着她:“师妹,要不要考虑拜入牵星阁?” 林载雪失笑:“不考虑,我意在天衡剑宗。” “好吧,”姚望眉毛一耷,很快又笑起来,“剑宗也很好,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太好了,师妹你加油!” 没能再多聊上几句,姚望的玉简接连亮了好几下,他神色大变,火急火燎地跑了。 林载雪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很是柔和。 若是小豆丁们在此,大概又要感慨她慈祥得像自家祖母了。 三日过后,林载雪特意在弟子坡上找到前世同一个位置,双手结定印搭于膝前。 她其实有些疑惑未解。 若以李明昭原本的血脉和肉身情况,按理是开不了灵窍,无法引气入体的。 但自她醒来以后,却自然能够引动灵气。 修士的神魂和肉身应是相辅相成,她究竟为何能带着修为境界在凡人肉身复生? 即便如今她已决意重回剑宗,却仍然在刻意压制修炼,否则现在无论如何也不止凝脉了。 皇宫、冤案、天魔……她实在觉得此事不简单。 罢了,多想无益。 至少在修炼这件事上,她仍然如前世那般一步一个脚印,从未想过走捷径,哪怕这捷径来自自己。 待心念澄净后,林载雪引丹田灵光上行,复回归气海。一圈又一圈,周天运转间灵光渐盛,经脉通达。 “你听说了吗?月前才入学的那个李明昭,今日凝脉了!” “听闻她还未满双十之年,便已是蜕凡境第二阶,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消息席卷整个梦泽学宫,上至宫主下到刚入门的弟子,都知道学宫新来的那位仙道奇才,修炼速度堪比当年的灵渊剑尊。 没法解释,也解释不清的林载雪:算了,随便吧。 一个月后,便是一年一度的学宫考核。 尽管学宫内沸沸扬扬,横生许多异样的视线,但她断不会因他人议论而改变自己的计划。 学宫考核对她自然毫无难度,但这月余时间不可荒废。 林载雪清点好物品,直奔辟关山。 辟关山中密布大大小小各种洞府,洞府之间以阵法隔绝,是闭关的好去处。 林载雪寻了个最偏僻的洞府,又额外加上数层禁制,这才安心进入洞府中,自储物袋中拿出一枚储物戒指。 那夜遇到闻铮,收下他送的装满灵石的储物戒指,但总归不能明目张胆拿来用。她便把这戒指放在自己的储物袋中,直至今日才第一次打开。 神识刚刚探入戒中空间,她便被二十万上品灵石流沙般扑面而来的灵光晃得头晕。 他到底哪来的这么多钱?! 冷静点……她也不是没见过这么多灵石……她见过吗? 不行不行,今日不是来看钱的。 林载雪艰难地将神识从成堆的灵石山上移开,去寻她的战利品——白承从秘境中得的流云养魂丹。 她杀完白承和白钊,紧接着便取走了许邀月留下的丹药和丹方,多等一刻都不行。 搜寻再三,终于在被灵光淹没的角落找到一瓶丹药。 林载雪早就想闭关了——她前世可是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闭关,但再醒来后肉身太弱,神魂不稳,恐承受不住,迟迟没敢尝试。 她取出一粒通体乳白的丹丸,一口服下。 熟悉的药性袭来。 丹道一途各有脾性,能炼出这股气息的,也只有许邀月一人。 那是有一次她出关,剑意暴涨,神魂却被杀气萦绕,无论如何都无法静心,坐立不安。 “哦哟,”许邀月来找她,只见她眼下青黑,啧了一声:“你们这些修剑的,成天喊打喊杀,结果练得越快魂越散,保不准哪天就走火入魔了。” “你放心,”林载雪目光涣散,“我有分寸。” 许邀月指尖跳起一簇暗红丹火,“来给我烧一下,看看分寸。” “烫烫烫拿远点!你实在闲着没事去杀人吧姐姐,别折腾我。” 许邀月收了火,哼笑道:“我今个心情好,炼个新方子玩玩。” 那时林载雪没当回事。 谁人不知玄烛丹仙一手化神丹火,十次有九次是烧在敌人身上的,至于炼丹则全看她心情。 高兴了能连开半月丹炉,不高兴了仙材堆上门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那之后,许邀月当真开始闭关炼丹。 据丹门弟子说,期间动静之大,少说炸了十几炉。 数十天后,许邀月顶着一头乱发钻出来,把一只雪白丹瓶塞给她:“流云养魂丹。送你的,吃着玩。” 那时她也就像现在一样,什么都没管就把丹药往嘴里塞。 流云养魂丹刚入口时像一把烈火,但焚烧过后却有一股温凉之气沉入识海,神魂被丹力浸润,如枯木逢春,舒服得让她想要喟叹出声。 她如今并没有杀意盈身不得安宁,但总觉得心浮气躁,杂念缠身。 修道之人不应如此。 “这瓶炼得还行。”她轻声道,“就是火候比以前差点。” 恍惚间仿佛看见许邀月在她面前跳脚:“嫌差是吧,你别吃啊!吐出来!” 本以为故人散尽,前尘成灰。 却不想时隔经年,还能得到挚友相助。 林载雪盘坐石台之上,借着丹力,闭目入定。 “听说明昭公主已经凝脉了。” 牵星阁里,姚望正啧啧称奇,“她怎么修炼这么快啊?我们去灵渊大典的时候她不是才引气吗?” “师父你不知道,现在梦泽学宫里都说她是第二个灵渊剑……” 四周温度骤低,一道眼风冷冷扫来,姚望火速扇自己一巴掌。 死嘴!差点犯了大忌——师父最恨有人说谁像灵渊剑尊。 “师父师父,”姚望赶紧换上满脸讨好,“怎么才回来又要走啊?” 闻铮正收拾行装。 自他携天魔气息刻印返回牵星阁,阁主将此事上报仙盟后,仙盟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传音密令接连而来,措辞一封比一封紧迫,如今已是仙盟第三次召集调查。 但他仍嫌动作太慢,若非高阶修士必须持仙盟玉碟才可入朝歌域,他何止去三次。 闻铮再看一遍玉简,皱起眉。 羽山分舵……这次仙盟聚集,竟不入朝歌? “观衡到了。” 说话的正是如今素心谷掌门程若虚,封号扶危。 仙盟自成立以来,盟主之位一直由各大宗门轮流担任,这一个百年恰好轮到素心谷。 既要顾着谷中事务,还要统领仙盟,程若虚平日里忙得连轴转,直至第三次调查才有空亲临朝歌。 仙盟前两次调查实在不甚成功。 照魂镜、寻魔盘等一堆仙品法宝轮番上阵,还有观衡星主全程辅佐,反复起卦。 但除去确认那是一只无相心魔外,所有痕迹气息都消失无踪。 “观衡,上次你提到的翻案用的香囊,我已差人从皇宫人取出,”程若虚开口道,“听闻你手上还有一份证物?” “是。”闻铮从骨戒中取出一面铜镜。 程若虚将两份证物摆在一起:“既是无相心魔,又已遁逃无踪,宫中怎么查都是徒劳。 “这次不再入皇宫,便劳你从卦象入手,追本溯源,推演那只无相心魔究竟去了何处。” 朝歌灵气稀薄,而大型推演需要海量灵力支撑。 羽山分舵已是仙盟距离朝歌皇宫最近的大型据点,灵气汇聚,后山有专供卦修使用的观星台,比皇宫中强出百倍。 况且这次程若虚亲自为他护阵,大有让他放手一搏之意。 看来这次去看看鸣玉剑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 罢了,下次吧。 闻铮点头:“那便开始吧。” 观星台穹顶洞开,夜风凛冽。闻铮将香囊与铜镜置于星盘两侧,银白灵力如河流般自他周身漫溢而出,汇入其中。 证物上的天魔气息他早已烂熟于心,那种阴冷黏腻、附骨而上的感觉令人恶心,他却须以这气息为始,逆流而上,整个推演过程极耗心神。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如何找到这只心魔,再亲手杀了它。 闻铮将神识尽数沉入那片湿冷的气息中。 星盘中的灵力缓缓旋转,无数细碎的画面与玄奥的卦象在他识海中浮浮沉沉。 整整三日后,程若虚强行将他唤醒,一道万木回春法落在他身上,又逼他服下一枚定神丹。 “歇歇吧,”程若虚叹道,“再这样下去,不等找到这只天魔,你自己便先溃散了。” “它留下的天魔印被触发后,想必知道我们在找它。”同行的牵星阁长老摇头道,“无相心魔最擅隐匿,尤其是它之前的宿主已死,除非它主动暴露,否则实在难找。” 没有人提到沈知洵。 天魔出现于皇宫,其意味远非一桩宫闱冤案可比。 “卜算不出它的去处便先暂缓。观衡,可有别的收获?” 闻铮摇摇头,脸色苍白。 这只无相心魔潜伏皇宫短则数十年,长则百余年,尤其触发天魔印之后,更是难以溯源。 “或许得从别的方面入手,”程若虚沉思着,“天魔印爆炸前你用过回天溯影诀,看到些什么?” 这些内容他在最初禀告仙盟时便整理过,闻铮开口:“曾见到那后妃在冷宫中的起居片段,见她夜里遭噩梦缠身,或是白日里对镜流泪。” 他又补充道:“我弟子曾在其女的拜托下卜算过这后妃,她在被打入冷宫前,便曾在夜里对着女儿垂泪。” “我们在盟中亦有过讨论,”程若虚眉头紧锁,“这沈氏似乎早知道自己被邪祟缠身,命不久矣。” 另一个修士也加入话题:“但凡人哪里知道什么无相心魔?她究竟是何时被心魔控制的,又为何露出破绽,根本不得而知。” “皇宫中人心复杂,秘事众多。但这无相心魔潜伏在皇宫中就是为助后妃争宠?未免说不过去。” “宫闱旧事暂且放放,如今的重点应是查明那只无相心魔究竟去了何处?沈氏受控而死,无相心魔或许早已换了宿主。这么多年来,偌大皇宫来来去去多少人,如何去找?” “或许还得从沈氏身边人入手。” “观衡,”程若虚唤道,“听闻你和沈氏的女儿接触过,此女如何?” 闻铮正打坐运转周天,缓缓恢复灵力。 听到程若虚的问话,他稍稍愣神,眼前浮出一张面孔。 27. 梦回 “明昭公主天赋异禀。” 闻铮沉默片刻,如实回答。 这就没了? 程若虚一皱眉,转而开始安慰自己。 罢了,这问题也是问错了人……观衡能记得起这么个人就很好了。 “的确,否则也难以打破皇族血脉桎梏,成功引气。”程若虚道,“但皇家能修炼虽不乏先例,可她恰好是沈氏的女儿,未免太巧。” “这个疑虑我亦有过,但我曾多次为她探脉,实无异常。” 即便在天魔动乱最严重时,天魔也难以轻易顶替一个修士,即便外形无异,灵力经脉却做不得假,魔息或许能深藏于凡人体内,但无法彻底隐匿在修士灵力之中。 可无相心魔…… “仙盟倒是一直关注着这位明昭公主,”一位仙盟执事道,“她不久前离开皇宫去了梦泽学宫,从鉴灵入学到成功凝脉皆无异常,纵是无相心魔恐怕也做不到这一步。” 程若虚少时经历过天魔动乱,眼下却也挑不出什么问题。 “这么看,此女反倒经得起查证。除她以外嫌疑最大的二人皆已身亡,一个妃子沈氏,一个上任皇帝李玄。” 闻铮抬起眼。 “观衡星主想必不关心宫中变动,”同被召来调查的千机阁长老解释道,“如今的皇帝李墨,本是李玄的亲姐姐,曾经的长公主,当初正是她以‘清邪祟、正国本’为由向仙盟求助,还提供了不少李玄性情大变的证人证物。” “恰逢星主你上报此案,经办此事的正是我千机阁。派人查证后发现,那李玄气息竟果真不对劲。” 长老目光凝重:“虽然魔气极淡,但他身上确有天魔残痕。” 闻铮皱眉:“为何之前未报?” “因后续证明,那天魔残痕并非来自其身内,更像是和沾过天魔气息的物件长期相处过,那物件至今没有寻到。” “但李墨动作极快,拿到查证结果后,当即出言皇帝沾染邪祟,神智可疑,她奉天道之意清除邪祟,以保朝歌社稷。” “便是魔气不足,仙盟查证结果也摆在那里,满朝重臣倒也无人敢驳。后来李玄被软禁于寝殿,三日后暴毙,经查没有灵力波动,完全是凡间手段。” “按规矩,千机阁只查证,不处置,仙盟亦无权干涉皇权更迭。但这李墨也相当聪明,登基后立刻恩威并施安抚朝臣,并且承诺全力配合仙盟,若非她于宫中协助,如今我们哪里能这样多次入宫闱调查。” “她是个贤君,身份也算名正言顺,”程若虚叹道:“但李玄一死,那天魔气息便散了,线索也就断在这里。” 满室沉默。 在场众人皆知,那只无相心魔如今可能已寄生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而他们毫无头绪。 程若虚面沉如水,开口道:“偏偏是无相心魔,又偏偏是皇宫。兹事体大,绝非简单的宫闱秘事,如今必须继续追查那只无相心魔去了何处,否则必将酿成大祸。” “新帝李墨以及皇宫这边,便由千机阁多加留意,毕竟你们离得最近。” 千机阁长老点头称是。 “那明昭公主,即便嫌疑很小,仙盟也得继续关注。既然观衡你与她有旧识,便劳你多费心。” 闻铮垂眸应下。 他不认为他与李明昭有什么旧识,不过是机缘巧合下指导她几日,统共没说过几句话。 只记得她不惹人厌,算是个识趣的人。 但如今实在不怎么识趣。 梦泽学宫与牵星阁往来甚密,连带他也能得知不少学宫近况。 闻铮对此原本是愿意的,只因她也曾在梦泽学宫待过几年,即便那时没有他。 近日里,李明昭在梦泽学宫可谓炙手可热,不少人一谈到这个名字,便会提到另一个人。 他知道这或许并非李明昭有意为之。 但他听不得这种话。 没有任何人能与她相提并论。 闻铮面无表情地想。 观星台本就不大,眼下还挤满人。 在场修士个个都是灵界翘楚,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声名赫赫威震一方的大人物。 此刻大人物们仍在此起彼伏地讨论着,各色灵力交织在一起。 闻铮一边打坐恢复,一边觉得那些声音渐渐遥远,人群也渐渐隐去。 他只要一想起她,便是如此。 据林载雪所说,她花费百年才炼出他,等得非常辛苦。 但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么久。 大抵是因他有意识时,已经是一团时时刻刻和她待在一起的灵体。 他们一直都在一起。 虽然那时他不会说话,也没有形态,只是被林载雪契在鸣玉剑里,时不时被喂点灵石灵药灵髓。 像一颗没发芽的种子,被她悉心照料着。 他感知外界的方式很简单,靠近她就舒服,离远了就难受。 为此,他努力缩成小小一团,拼命往剑柄方向游弋,只为离她近一点。 那时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是本能地明白,她是他的归处。 化形实在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最初他只是一道模糊的虚影,能看见她,能听见她,却触不到她。 她也看不到她,以为他还在剑里。 他只能整日跟在她身边,看她游历、练剑、指导弟子,看她喜怒哀乐,像观一幅永远看不厌的画。 又过了好久,他终于能凝出实体。 他第一次抬头,看见她站在日光中,满脸惊喜地朝他伸出双手。 “闻铮,过来!” 他笨拙地跑过去,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林载雪一把将他拎起来,打量完后眉头一蹙:“长得是好看……但怎么这么瘦?太瘦了,回头好好补补。” 那时他抓着她的袖子,只觉胸口处有什么东西“扑通扑通”地跳。 他以为是化形耗力的缘故,后来才知道,那叫欢喜。 后来她带他去秘境历练,遇到一只高阶妖兽。 林载雪与它缠斗许久,费劲巴拉地劈去妖兽一条腿,又卸去它大部分妖力。 “好,你来,凝神!把剑拿稳!” 他紧张地执剑相迎,不料那妖兽暴起发难,疯狂爆发残存的全部妖力,欲与他同归于尽。 那时他的境界还停留在“会用剑”的水平,面对那股能碾碎他的妖力时,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电光火石之间,林载雪飞身挡在他身前。 她硬生生吃下这一击,妖力透腹而过,倒在他怀里时,温热猩红的鲜血溅了他满身。 她捂着淋漓的侧腹,先骂他傻不知道躲,然后骂自己傻,让他置于危险之中。 骂完以后,林载雪昏迷了两日。 那两日里,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她面前。 他把丹药碾碎了喂她,喂不进去,索性自己含着渡给她。 许邀月赶来时恰好撞见这一幕,颤巍巍指着他,说他什么……不守男德趁人之危。 他一脸茫然:“不然怎么办?她醒不过来怎么办?我怎么办?” 愣是让许邀月脖子一梗,把到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夜里,林载雪在昏迷中叫他的名字。 “闻铮……” 声音那么轻,好在他就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林载雪无意识地含糊着:“……别怕……闻铮……别怕……” 那时他想,他一定要好好修炼,快点变强,强到能够保护她。 但他没做到。 “观衡!!” 离得最近的几个长老大惊失色,朝闻铮扑来,总算赶在他栽倒之前接住了他。 程若虚立刻结印,手势飞舞,治愈灵光冲天而起,一道天阶净莲养元术落在闻铮身上,接着迅速上前一探。 “怎么能亏空成这样,”她幽幽叹气,“丹田都快枯了。” “积劳成疾,”程若虚又道,“其实观衡大可不必每次都来,偏偏他次次都到,一来便不眠不休,如何使得。” 几个仙盟执事跟着叹:“星主实在心系天下。” 刚刚放下心来的牵星阁长老干咳一声,抬头望天。 “师父……” 寝阁中,姚望蹲在床边,眼巴巴盯着闻铮看。 自从前两日师父被仙盟的人送回来,便一直没醒。 师父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还能昏过去? 长老倒是说师父已无大碍,只是需要休息,可他怎么看都觉得师父还是很难受。 这不,方才他听到 榻上有动静,还以为是师父醒了,赶紧放下东西跑过来,但只看到师父连睡梦中都紧皱眉头,额上还阵阵渗出冷汗。 姚望小心翼翼拧好热巾去擦,结果毛巾刚挨上去,师父竟微微发起抖来,连眉头都拧一块去了。 师父会不会是……做噩梦了? 姚望顿时着急起来,怎么办怎么办? 他一阵踱步,接着灵光一现,立刻将神识沉进自己的储物戒指中,细细翻找。 找到了! 他从戒指中取出几张画卷,满意地打开。 画中的灵渊剑尊持剑而立,正似笑非笑地睥睨着画外人。 虽然是比不得在师父那看到的画卷细致,但已是各大画行中最热销的几幅了。 还好他每次经过不同的画行,都习惯性去寻剑尊画像,久而久之竟也攒下不少。 这些画像师父平时不太看得上,但不管了,死马当成活马医! 姚望蹑手蹑脚地把画卷全部打开,再细细将灵力凝聚成线,分别在师父的身侧、手边、床榻顶上固定好画轴。 他还精心挑选出一张画得最大最正面的剑尊像,直直从床顶垂挂下来,确保正对着师父的面孔,这样师父一睁眼便能看见剑尊了! 一番精心操作后,姚望满意地望一眼被画像包围的闻铮,轻手轻脚去一旁继续抄星象图了。 闻铮只觉置身于茫茫虚空之中,似乎在无尽下坠着,可周围又有沉浓黑气拉扯,令他浮沉在浓稠的空茫间。 难受。 他拼命往前,试图离开这片黑雾。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掠过一道白光,他认准方向,一口气冲向那里。 雪白的,细腻的。 “愣着干嘛,干巾呢?” 林载雪半天没等到让他拿的东西,一脸莫名地回头望向他。 她正微侧着身,一手挽起打湿的长发悬在颈侧,另一只手伸向他的方向。动作有点大,剑袍领口被拉得松开一些,露出一片雪白的后颈。 水珠从她发梢滑下来,一路滚进衣领里。 时隔经年,闻铮却又一次体会到那种嗓子发干的感觉。 他仍然和少年时一样,猛地别开脸,把干巾往她头上一蒙,接着头也不回地冲出屋子。 “你这是怎么——闻铮!外面下雨呢!”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站在滂沱大雨中,失神地想着。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她“主人”,又从什么时候总是在意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是不是比和他说话时笑得更多,她练完剑靠在树边休息时第一眼望去的方向里有没有他。 今日大雨,林载雪修补完剑宗山脚下的护山大阵,随手把外衫披给了一个脱力的弟子。 他在旁边看着,好半晌才闷闷道:“那是你的衣裳”。 “是啊,”林载雪莫名其妙,“怎么?” 他不知该怎么说。 那是她的衣裳,怎么能、怎么能给别人穿? 上面有她的味道…… 偏偏林载雪还来了兴致,连道几句好雨,也没用灵力遮挡,就那么一路淋着雨回去了。 她浑身湿透,随手把剑往案上一搁,便去屏风后更衣。 他手上忙着沏热茶,耳朵却不可控制地一直捕捉着屏风后窸窸窣窣的声响。 直到林载雪随口使唤他:“闻铮,拿外边架子上的干巾给我。” 雨越下越大,檐角水帘如瀑,砸在青石阶上,溅起白茫茫一片水雾。 眼前的景物也跟着模糊,只剩那渗着水色的细腻后颈,还在他眼前摇摇晃晃。 似有铁烙灼身,闻铮浑身发烫,猛地睁开眼。 第一眼便对上林载雪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他瞳孔一缩,浑身筋肉瞬间紧绷之后,只觉一阵狂喜。 他知道那是梦……可今日这梦好长,令他欣喜若狂。 待视线恢复后,又有铺天失落倾泻而下。 哪有那么多甜头,眼前原来是画……哪来的画。 闻铮又怔愣许久。 他不由想起那场瓢泼大雨中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便正是在百年之后,他坐在牵星阁的书房里,看着她的画像时才终于想明白的。 可她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