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记》 1. 下山 骤雨初歇,远山浸着淡淡青蓝。飘渺烟霭悠悠荡荡,隐约间可见飞檐探出云层。忘尘仙山便隐在这万顷柔白云涛深处。 山风漫拂,云海翻涌,卷起千堆雪。然云涛之下,杀气横流。 南天门方向,血腥气渐浓。灵兵横卧遍地,断枪折戟散落,一片狼藉。 两刻钟前,一头狼妖擅闯南天门,雷霆司奉命前来捉拿,未料演变成如此局面。这已是本月第三个擅闯云宫的妖族。 那狼妖拳法裹挟邪戾之气,显是被魔炁附身。灵兵重新围拢,齐齐架起长枪。狼妖臂膀渗血,左耳残缺,却浑似不觉,无视枪尖,径直前行。 灵兵迅速结阵,将他围困在阵心。枪林刺出,狼妖纵身一跃落入阵中,反身挥爪。惨叫迭起,灵兵满脸血污,枪杆纷纷落地。 狼妖单手扼住一名灵兵咽喉,将他提起,猛然掷向人群。那灵兵砸翻数名同袍,轰然倒地,生生清出一片空地。 “废物,天兵天将也不过是群废物!” 狼妖轻蔑一笑,踏过倒伏的灵兵,继续前行。 众人正束手无策,一名青衣仙子自云端翩然降下,荷叶裙裾如鱼尾展开,姿态那样清逸。 她指尖拈着一团青莲状的火焰,看似不过花信年华,容色清丽出尘,周身却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凛冽仙气。 只见她双手交叠,青焰瞬息一分为二,扬手间化作数十道火环,将狼妖层层围困在中央。 火焰灼烧着狼妖的皮肤,任他如何挥拳踢打、翻滚扑压,这青火却不同于凡火,始终灼灼不熄。 倒在地上的灵兵们纷纷仰头,看得目瞪口呆。而那青衣仙子神色淡然,俨然胜券在握。 凄厉的哀嚎声中,狼妖很快被烧得皮开肉绽,终于不住地哀声求饶。 青衣仙子手掌一合,利落地收回了青焰神火。 狼妖蜷缩在地,周身皮肤焦黑溃烂,空气中弥漫着怪异的焦糊味。他彻底丧失反抗意志,亦再无余力反抗了。尚有气力的灵兵连忙上前将其捆绑。 随后,一名灵兵快步退出人群,对着青衣仙子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恭敬:“多谢上仙仗义援手,敢问上仙尊姓大名?” “毓禾。”仙子语声淡然,只吐出两个字。 “多谢玉和上仙!真是多亏了您,今日若非您及时出手,降服了那狼妖,我等就要受罚了。”灵兵连忙再次拱手致谢。 其实他从未听过这位仙子的名号,但见其法力高强,又肯仗义出手,无论出于敬畏还是感激,都理当保持毕恭毕敬的态度。 见仙子依旧神色清淡,料想她不爱听这些客套恭维之词,灵兵是个机灵人,便憨憨一笑,又行了一礼,随即转身走到齐云道的另一侧。 他对着一团厚重的云彩高声禀报:“大殿下,妖物已擒获。” 毓禾这才注意到,那云团之上,竟斜卧着一道身影。 缭绕的云雾徐徐散开,那人的样貌逐渐显露清晰。 年轻男人头戴一顶金冠,乌发半束,其余发丝如流水垂落。身穿一袭霁红锦袍,外披金鳞宝甲,腰系暗金绣带,衣着华贵不凡。但整个人睡姿松散,透着一股慵懒的随意感,仿佛这身戎装的重量都压不住他骨子里的闲散。 昊穹?她很快认出此人。 方才只见灵兵不见将领,毓禾便觉得奇怪。但若是昊穹,倒也不稀奇了。此人行事敷衍,偎慵堕懒,是神族人人皆知的草包太子。也唯有他,能干出这般让部属冲锋陷阵,自己躲在一旁酣睡的缺德事。 灵兵唤了两三声,他才微微侧首,迷离的目光扫过下方。听清禀报后,他慢悠悠伸了个懒腰坐起,半睁着眼懒散道:“抓到了呀,下次动作快点。” 年轻灵兵忍着脸上血痕,不敢辩驳,只低低应了声“是”。 昊穹对部属伤痕浑不在意,瞥了眼被缚的狼妖,只见其浑身焦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也未多问。灵兵请示如何处置,他随意摆了摆手: “先押去镇恶司,容后再审。” 众灵兵领命押解狼妖离去。 昊穹又打了个哈欠,正欲倒回云榻,忽对上云下那道清冷的视线,顿时精神一振。 “哟,这位小仙子好生面熟。”他竖起食指轻点额角,故作思索,“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毓禾静观他装模作样。 他岂会不识她?因她出自凤凰神族,身负祥瑞之气,年年生辰宴,昊穹总要她到场献寿说几句吉祥话,二人算相识多年的旧识,从前他可是口口声声唤她“小福星”的。 不过交情本就泛泛,加之如今中间还隔着过节。此刻他佯装不识,八成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你这大殿下当得,可真不怎么样。”毓禾双臂环抱,投去一道鄙夷的目光,决定先发制人。 只见对方面色一僵,旋即咧嘴露出爽朗笑容:“类似的话我早已听过千百遍了,不差你这一句。” 毓禾嘴唇微抿,理解地连连点头。草包太子,声名远扬啊。 昊穹眼睛一亮,装模作样地指向她:“想起来了,你是玄烛峰霄玉元君的那个小弟子。” 他饶有兴致地跃下云团。 她刚从雪山上下来,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冰霜寒气,乍看确如难以亲近的冷美人。但昊穹对她有所了解,并不畏惧那层寒意,反而贴身走近,绕着她上下打量,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毓禾斜睨他一眼:“看什么?” 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他却很快移开了。绕完一圈后,他在她面前站定,啧道: “六百年不见,我还真以为你折在了凌云峰。那地方天寒地冻,终年积雪,岂是你等女子能久居之处?这些年来,我着实替你捏了把冷汗。如今见你四肢健全、神思清明,倒真是万幸。不愧是青鸾神族后裔,福泽气运,确非寻常仙家可比。” “不过,”他眼底笑意渐深,“此番下山,是修炼有成了?还是……终于哭够了?” 说罢,低低呵笑出声。 笑声不大,挖苦之意却十足。 毓禾微微抿唇,直视着他:“好笑么?” 许是察觉气氛凝滞,昊穹笑容稍敛:“玩笑而已,莫要当真。” “我没心思同你说笑。” 昊穹眯眼点头,指向灵兵离去的方向:“方才那狼妖,是你烧的?” “是。”毓禾抬眼,“若我再不出手,他们怕是都死了。我可不像你,能对此等惨状坐视不理。” 昊穹脸上浮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仰首道:“要我说啊,荡魔府大势已去。不如入我雷霆司,做我的麾下,我封你个元帅当当,如何?” 雷霆司如今由昊穹执掌,他仗着大殿下的身份,确实能一句话便擢升将帅。这位置,不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但,绝非毓禾所求。 她心中腹诽: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荡魔府是她师尊释萧玉的府邸,专司降妖伏魔,调兵遣将。而雷霆司主行天雷刑罚,兼诛灭邪魔,二者职责互有交集,若碰上紧急情况,神界也会谴雷霆司神将下界收摄群魔。 这两部平日泾渭分明,入了这方便不能再入那头。更何况帝君早有削弱荡魔府兵权之意,两部早已势同水火。昊穹此时招揽她,分明是要挖师尊的墙角。 青莲神火骤然腾起,直逼昊穹面门。 他刚刚偷懒小憩,也没看见青莲神火的威力,此刻近身体会,冲击力更大。 只觉那青火是刚从地狱里捞出来的,看着阴冷,焰心却是灼热的,能把人瞬间烧成白骨。 他瞪大眼睛,本能地后退半步,视线全被火光遮挡,只听女子语气平静: “八重境的青莲神火,你也想尝尝它的滋味?” 回想起方才狼妖险些被烧成灰烬的惨状,昊穹吞咽了下唾沫 ,识相地退开数步。 暗道:这妹妹当真开不得半点玩笑。 自讨没趣后,他抱拳施礼,语气带着几分敷衍: “毓禾妹妹,我尚有要务在身,就不奉陪了,告辞。” 青莲神火收回掌心。 望着昊穹那副被吓得屁滚尿流的背影,毓禾难以想象这般人物竟能执掌忘尘霄半数的灵兵,与师尊平起平坐。 若非当年灵曜台那场变故,这等重任怎会落在他肩上? 昊穹绝非良将之才,却有个好出身。身为神族帝君长子、未来的帝君继承人,无论能力心性如何,忘尘霄的半壁兵权注定要交到他手中。 这副德性未来要掌管悬黎古境,真是令人担忧。 但这也不关她的事。 毓禾不再多想,循着记忆中的路径,一步步朝玄烛峰行去。 风掠过山巅,群山静卧在万顷云涛怀里,尘世喧嚣都被这层云岚隔远,只余下远山含黛,流云自在。 而就在她离开不久,关于这场激战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忘尘霄迅速传开。 玄烛峰,魄渊宫外。 宫门前逐渐聚拢起几波人,听闻久居凌云峰的那位神使终于破关下山,个个按捺不住好奇,想一睹这位传闻中人物的真容。 都说这位年轻女仙来自古境之外的昆仑山,原是一名传信使者,使者本不稀奇,古境内这般职务多如牛毛,可关键在于,她侍奉的是西王母。悬黎古境虽与世隔绝,但外界那位至高无上的女神的尊名,仍在境内闻名遐迩,仰慕者众多。 只怪他们生来就在这方悬黎古境,从未亲眼见过外面的天地。而毓禾,是这方天地里唯一一个从外面来的仙人,只有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有多少古境没有的奇景异事。 “她当真是西王母座下的神使么?”人群里响起怯怯的疑问。 旁边的仙子斜睨过来,嘴角微微一撇,带着几分不屑与自信:“我娘可是霄玉元君身边的侍女,这话是元君亲口对我娘说的,难道还能有假?” 释萧玉乃是执掌斩妖除魔的武神之首,也是那位神使的师尊。这话由她的贴身侍女口中传出,自然添了几分可信。 又有人发问:“可西王母是何等尊崇的存在,那可是统御天上地下所有女神仙的娘娘啊。身为西王母的神使,她怎么会甘心留在此地,不回昆仑呢?” 另一位仙子闻言,默默抬头,目光穿透层层流云,飞越巍峨凌霄。她的视线一直延伸到天空的尽头,那里有一层若隐若现的屏障,流转着淡淡的华光。 外面的世界无边无际,可悬黎古境,却是有尽头的。 这里并非毗邻凡间的仙境,而是存于一颗神珠之内。没错,他们所有人,都生活在一颗会发光的珠子里。 话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悬黎古境并非如今这般模样,也没有许多人烟。 趋吉避凶是生灵的本能,当灾祸降临之时,总会本能地寻找更安全的庇护。神,亦不例外。 在上一场神魔大战席卷天地之时,萯山五山的所有生灵,无论是人是神,亦或是妖,皆避入了萯山老祖留下的遗世至宝,悬黎珠内。自此韬光养晦,避世隐居。 珠内自成一方天地,水源丰沛,林壑幽丽,灵气充盈,景象风物与外界截然不同。 人族在此开荒耕耘,重立邦国;神族则司掌风雨,守护古境法阵,维系此间安稳与秩序。 拥有千里眼的仙子凝望着浮光边界,不由地感慨:“十万年了,出去的通天道何时开启过?肯定是上头不允许呗。”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谨慎的仙子立刻打断了她,压低声音警告道:“快住口!这种闲话你也敢乱说,仔细连累你娘一同受罚。” 千里眼仙子这才惊觉自己失言,连忙紧闭双唇,心有余悸地往四周张望了几眼,心里暗暗祈祷着,希望这番话没有被不该听的人听到才好。 2. 空庭 魄渊宫内,一片静谧,与外面的热闹截然相反。 眼前的长桌上,各色“奇珍异宝”堆叠如山,乍看流光晃眼,玄妙非凡,可细观之,尽是些无用小物,徒有其表,毫无实用价值。 毓禾捻起一枚缠丝银簪,指尖刚触到簪身,便觉一股滞涩的钝感漫上来,无奈将簪子丢回桌上。 “这些玩意都太普通了,实在没有一件配的上你的。” 她从未想过,自己活了一千多岁,竟会窘迫到连一件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手。 这也难怪。 早年随侍西王母时,她不过是个传递消息的使者,难立大功,自然罕得赏赐。 后来,不慎被卷入悬黎珠,为求出境拜在霄玉元君门下,终日勤修苦练,不敢有丝毫懈怠,也没时间追逐名利。 再后来,自困凌云峰苦修六百载,更是与建功立业无缘。 真是忙忙碌碌、穷困潦倒的一生。 思绪流转间,毓禾的目光落在了桌角的千金玲珑索上。 这是六师姐明琴赠她的法宝,可伸缩变换十余种形态,缚仙锁妖,无往不利,是她手中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高阶法宝。 明琴每次挥索,那索便如灵蛇出洞,无论多么凶悍的妖魔,皆能手到擒来。那等威风气派,便是与大师兄相比也毫不逊色。 而那时的她,连青莲神火的第一重都尚未稳固,催动的火焰连熔炼百年玄铁都费劲,相较之下,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就特羡慕明琴能有如此神兵,痴痴看了好多年。 明琴素来慷慨大方,见她这般喜爱,便笑着许诺:只要她能将青莲神火练至第三重,能融化百年玄铁,便将这千金玲珑索赠予她。 毓禾欣喜过望。 明琴待她既耐心又宽厚,在漫长的修行之路上,那些鼓励总能给予她莫大的信心与勇气。 可她深知这千金玲珑索是明琴父亲所赠,意义非凡,即便她再喜欢,也不能真的收下。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真正渴求的从来不是某件厉害的法器,而是自身能拥有强大的力量,足以保护身边珍视之人。 “啪嗒”一声,如意刚打开宝盒,里面突然窜出条鼻涕虫,黏黏糊糊的液体溅了她满手。 她嫌弃地擦拭干净,将宝盒死死盖住推到旁边。 收拾妥当后,抬头却见毓禾正凝望着千金玲珑索,一时会错意,连忙摆手。 “神使,这千金玲珑索毕竟是明琴上仙留给您的遗物,我万万没有福分承受此等贵重之物。”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每个表情都在说“请神使三思”。 毓禾回过神来,见她如此紧张,浅淡一笑。 “你误会了,我不是要送给你。” 我只是……忽然有些想念六师姐了。 后半句消散在唇边,化作无声的思念。 如意却已从她眼神中读懂未尽之言,也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勾起了神使的伤心往事,顿时懊悔不已,连忙闭嘴。 见如意面露愧色,毓禾转而含笑打趣: “你看我,修行了一千多年,仍是个一无所有的小仙。你断不可学我这般没出息,得有点上进心。你来魄渊宫已有六百年,就没想过日后要成就怎样一番作为?” 作为?如意许久未想过自己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了,对于这种关于未来的问题,她感到既陌生又有些不好意思。 沉吟片刻,她才轻声说道: “神使已突破青莲神火第八重,纵不敢说战无不胜,也已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前路光明坦荡,您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至于我——”如意叹了口气,“六百年前,风见香打断我的灵根,这辈子是没希望再修仙了。我早就认命了,能一辈子待在魄渊宫侍奉神使,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渐红,转过身去擦拭眼泪,突然又想起自己刚用这块帕子擦过鼻涕,不由哭笑不得。 听到这番话,毓禾愣了愣。从前话都不敢说的如意,何时变得这么能说会辩了?细细一想,也为她高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些疑惑地问:“我上凌云峰前,曾拜托师尊为你修复灵根,难道师尊没帮你修好?” 她指尖一点,一道法光将如意定住。 清风缭绕,毓禾闭目凝神,神识探入对方的灵海。 但见灵根莹莹而立,虽留有旧痕,断裂处却已弥合,重修仙道并非难事。 看来,如意不是不能修炼,而是心结未解,困于过往难以自拔。 神识归位,毓禾摊开手掌,一枚紫气萦绕的灵丹现于掌心。 “我这还有枚紫心丹,对滋养灵根、提升修为大有裨益。现在送给你,希望你勤加修炼,以后不要再被人欺负了。” “这么贵重的灵丹,神使应该自己留着用。” 如意受宠若惊,踌躇不敢接。 毓禾不在意地笑了笑。 “我往后的修行,需要的是参悟天道的机缘,紫心丹对我已经没什么用了。送给你,方不枉我辛苦将它带下山。” 如意嘴唇动了动,心中有千言万语的感激,却不知从何说起。 先主风见香性情乖张,极度歧视妖精,常常有意刁难她,日日变着法子拿她寻开心,辱骂、殴打、折磨更是家常便饭。 若非那年百花宴上,毓禾路见不平,出手相救,她就算零落成泥,也无人在意,无人怜惜。 是毓禾带她从水深火热中逃脱,获得人该有的尊严,此情恩重如山。 那刻起,她就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报答神使的恩情。 按理说,今日是神使出关下山,应该是她给神使准备贺礼才对。可神使却反过来送她这么珍贵的灵丹,这份恩情,她更加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了。 心念微动,所有的感激都化作了决心和勇气。 如意接过紫心丹,含着泪坚定道: “多谢神使,我以后一定好好修炼,早日成仙,更长久的伴神使左右。” 毓禾温声道:“还要多谢你时常不辞辛苦,往凌云峰为我送去那些鲜甜的果子。” “什么果子?”如意茫然抬眼:“我并未给神使送过果子。” 毓禾不由一怔:“这些年在凌云峰,常见仙鹤衔来各式鲜果,我一直以为是你送来的。” 除了如意,还会有谁这么惦记她呢? 她心中掠过几个身影,又逐一否定。 凌云峰乃忘尘霄的绝巅,终年风雪,苦寒凛冽,三面绝壁如削。那一只只仙鹤,穿越云海,就为了送些果子。在她想来,实在找不出哪位相识的仙君或仙子会如此煞费苦心关照她的口腹之欲。 “会不会是仙鹤飞越凌云峰时偶然落下的?”如意猜测道。 “不会的,”毓禾摇头,“这事持续了五百四十六载,多时一月□□回,少时半月一次。每回都用草绳编成网兜,由仙鹤衔来,有些果子我从未见过,显然来自云落川的各个角落。太费心思了,不像是无心之举。” “只是近六十七年突然断了,连仙鹤也不再飞越凌云峰。” 毓禾愈想愈觉蹊跷,为何坚持那么多年,会突然断了? 殿内忽然静默。 转眸看去,只见如意垂首不语。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没……没有。”如意期期艾艾道,“神使都猜不出的人,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但如意分明知晓,只是不愿说破。 毓禾略加思忖,倏然明了。 能让如意在她面前三缄其口的,整个忘尘霄不过寥寥数人,而其中唯有那位男人身份有些特殊。 她没有再追问。 是谁,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缓步穿行在魄渊宫的长廊间,四下空旷寂寥。 廊道和庭阶皆纤尘不染,不见半片落叶,更寻不到第三个人影。 少了人气的滋养,再恢弘的殿宇也终究显得荒凉而寂寞。 曾几何时,毓禾在这里与六位师兄师姐,连同十几位仙侍,把酒言欢,笑语从未停歇。 直至六百年前,灵曜台那场突变,如同一把无情的利刃,彻底斩断了魄渊宫的热闹与生机。 灵曜台高悬于空,台中通天道是悬黎古境与外界相连的唯一通道,所有出入古境者皆须经由此处。神族常年重兵把守此地,以防外界妖魔侵入这片净土。 此台关乎整个古境安危,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因此镇守灵曜台的将领,无不是神族精锐中的精锐。 玄烛峰释萧玉座下六位弟子,个个人中龙凤,皆曾荣膺此重任。后来几人功绩日显,陆续升迁或兼任要职,来此轮值的次数便渐渐减少,唯有五弟子隗齐乐与六弟子明琴始终驻守于此。 每年初秋,灵曜台都会举行祭典,纪念萯山神族迁入悬黎古境。这本不是什么重大节庆,加之年年操办,仪式冗长乏味,久而久之,族中后辈便失了兴趣,参与之人逐年稀少,祭典也日渐冷清。 但对常年驻守于此的守将们而言,祭典别具意义。即便参与者寥寥,他们依旧怀着一份庄重与热忱,将仪式办得有声有色。 玄烛峰的弟子们因公务繁忙,本也并非年年出席。但那一年与往年不同,他们的小师妹毓禾刚任灵曜台守将,即将首次以太祝的身份,主持这场祭典大礼。 六人早已约定,不论发生任何事,此届祭典,必当到场,为小师妹助阵。 毓禾在师长们的鼓励中,满心期待着这场祭典。 祭典当日,前期准备一切顺利,只待太祝毓禾到场,便可正式开启仪式。 谁知就在这个间隙,妖族大军突然大举进犯灵曜台。 妖军来势汹汹,兵力是守军的十倍有余,领军的更是声明在外的妖王桓参。此番进犯,显然蓄谋已久,志在必得! 当时五位神将已在灵曜台内等候,唯有明琴与毓禾尚未赶到。 五位神将皆修为深厚,如若联手,足以撼天动地,移山填海。即便敌众我寡,支撑三天三夜也不在话下。 只待忘尘霄援军抵达,这万千妖军 根本不足为惧。 然而,世事难料。 援军未至,灵曜台的护关大阵竟被迫开启。随之灵台崩塌,天地变色,通天道在巨响中永久封闭。 镇守军几乎全军覆没,玄烛峰那六位曾叱咤风云的神将,亦在这场浩劫中全部身死道消。 至今无人知晓灵曜台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六位神将皆是神族翘楚,为何撑不过半日?作为古境灵脉核心,神族重工秘阵,护关大阵为何突然失控?一切的一切都陷入疑云。 事后,庄泽君下令封关修整灵曜台,自此无人能将其开启。 真相,连同灵曜台众将的魂魄,一同消失在了悬黎古境的历史长河中,成为了一个无人能解的谜团。 此后,玄烛峰经历了一场整顿肃清,魄渊宫的仙侍们也被悉数遣散。若非如意坚持要替她守着这座空宫,恐怕魄渊宫早已湮没于荒草之间。 庭院里植着一株流苏树,高大挺拔如擎天之柱,树龄约莫已有三千年。 花开时节,繁花似锦,密如层云,色白胜雪。 此时正值盛放,整树白花蓬松繁茂,若不是空气里浮动的暖意,几乎要让人错认作隆冬覆霜披雪的景象。 毓禾记得,自己曾在这树下抓耳挠腮,参悟心法。这时五师兄总爱偷偷攀上树梢,挥剑斩落花枝,害得她满身“飞雪。” 彼时她尚打不过五师兄,只能气鼓鼓地向大师兄告状。大师兄素来公正,总会替她出面训诫那个顽劣的家伙。 踩着满地如雪的落英走近树下,她信手折下一段花枝。 心诀暗诵间,地上花瓣纷纷翩然浮起,如云似缎萦绕周身。 依循熟悉的记忆,她以花枝代剑,步踏流云,身姿婉若游龙,正是那套“乱青冥”的起手式。 随着花枝舞动渐急,那些洁白的花瓣随剑气流转,散而不乱,蹁跹如舞。 如意躲在廊柱后遥望。她法力低微,若再近半步便要被剑气卷入,只得远远守着。 虽看不清毓禾神情,但她明白对方正在做什么,更知道此刻那颗心正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故而不敢打扰,只任她尽情宣泄。 “天地归心,万物齐一,风生水起,遏云借花,飒沓如流星,一剑乱青冥。” 此即“乱青冥”之要诀。 剑气凌空一闪,云白花缎应声而裂,十余丈外的石柱轰然断作两截。 毓禾收住花枝。 悬空的花瓣霎时簌簌飘落,漫天飞雪般纷扬而下。 那漫天飞雪落在她肩头,覆上她发顶,亦沉沉压在她心上。 她仰望着流苏树,眼角微微湿润: “师兄,师姐,小七想你们了。” 偌大庭院重归寂静,唯有落花声细碎如诉。 人去庭空,雪满人间。 如意在远处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痕。 这魄渊宫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透着神使与师长们往日生活的痕迹。正因如此,六百年来,她始终如一地守护在这里,将宫殿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地维持着当年的模样。 她只是希望,有朝一日神使归来,还能在这熟悉的景致中,寻回那些温暖的过往。 此刻见毓禾在落花中追忆往昔,她只觉得这些年的坚守都值得。 不知过了多久,毓禾才缓缓起身,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指尖在门扉前停顿,她鼓了鼓勇气,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阁内窗明几净,显然如意时常来此洒扫,这里的一切陈设与六百年前别无二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二师姐与四师兄从前总是板着脸,数落她读的书太少,基础法理不扎实,根基才不牢。 “须得读破万卷,方能参透修炼真谛。” 那时六位师长一得空便会来藏书阁,轮番检查她的功课,耐心地为她梳理修炼中的难点与困惑,为她指点迷津。 当年,她能如此年轻便提前突破第三重青莲神火,成为玄烛峰第七位神将,离不开每一位师长的悉心教导。 循着记忆走到熟悉的书架前,她伸手抽出一本泛黄的书册。 那是一本关于云落川地理的典籍,翻开书页,山川地形、河流水文,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悬黎古境内,人、神、妖分地自居,神族居于云霄高山之上,系为悬黎古境的云上界,后世称之为“忘尘霄”。妖族多系旧日仙侍后裔,因主仆关系断裂,未登仙籍者落籍凡尘,与人族共同生活在云下界,此地因位于碧云之下,故称“云落川”。 不日,她便要启程前往云落川,完成自己的夙愿。 一道金光倏然从窗外飞入,在她面前凝聚成一行字迹 ——“归矣,即来见为师。” 是师尊在召她。 毓禾半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眼中先是掠过一丝黯淡,但很快,那抹黯淡便被一抹温顺的浅笑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缓缓走出了藏书阁。 3. 拜访师尊 宫外仙娥们见一位陌生女仙走来,容貌清逸,气度从容,便知这定是传说中霄玉元君的第七弟子——青鸾神使毓禾。 “神使当真是从古境外进来的?” “是这儿有趣,还是外面更好玩?” 人群簇拥而上,七嘴八舌,毓禾只得露出些许局促的微笑:“……我确是从外界而来。各有各处的趣味,都好玩,都有妙处。” 见她如此随和,众人兴致愈浓。喧嚷之中,却夹杂着一两道不同的追问: “神使上凌云峰苦修,究竟是为了什么?” 须知六百年前灵曜台那场妖祸,霄玉元君门下六位弟子尽殁,唯年幼的七弟子毓禾归来报信,得以幸免。此后她自请登上苦寒的凌云峰闭关,六百年未曾下山一步。 有人猜测,她上山是为日后替师兄师姐报仇,誓要诛尽那场祸乱的始作俑者。也有人说,她是因目睹同门惨死,心中惧战,闭关不过是胆怯的托词。 迷雾重重,而传说中的人就在眼前。一些闲来无事的小仙,自然想探问个明白。 毓禾在凌云峰独居六百年,早已习惯清寂,乍见这般热闹场面,难免不自在。她本想含糊几句便抽身离去,目光却掠过人群,瞥见不远处有四人正踌躇向这儿望来。 “你们是哪宫的仙子?可有事问我?” 众仙娥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片刻后,领头的绿衣仙娥低声行礼:“回神使,我等是灵药圃的采药仙子。得知神使出关,特奉兰衍仙君之命,献上五百年养气灵草一株,聊表心意,请神使笑纳。”说着恭敬奉上一只精致木匣。 兰衍是霄玉元君在毓禾上山闭关前收的第八个弟子。两人相处时日不多,彼时她正忙于为师兄师姐讨回公道,师尊纳新弟子掌管玄烛峰,她只匆匆见过几面,未曾登门联络,同门交情不深。这次下山,才从如意口中得知兰衍去了无人主持的清汉崖当差。 再往后的事,如意也不甚清楚。她独守魄渊宫多年,与神族中人往来渐少,消息也随之闭塞。 “你们仙君,近日可好?” 几位仙娥互相交换眼神,欲言又止。毓禾看出她们有所求,亦有顾虑,温言道:“我与你们仙君是同门。若他有难,我必不会袖手旁观。还请如实相告。” 众仙娥闻言,再顾不得仙君的嘱咐,齐齐跪下恳求:“回神使,仙君触犯了私通女妖的天条,现被关押在镇恶司。求神使救救仙君!” 毓禾上山前,曾以师姐之责对这位新师弟多有叮嘱,比如要刻苦修炼,勤勉自身,熟读修身习术之书,不可盲目修炼…… 当时谈及“吾从何来,又往何处去”的深奥命题,毓禾曾提言:若不经世事磨砺,未尝人间疾苦,仅凭天赋神力呼风唤雨,受众生膜拜,道心根基难免虚浮。唯有历经劫难,参悟大道,真正懂得敬畏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律,方能将神力用在当用之处。 若参不透自己的道,可去借命轮主的璇光镜一用。那镜能剥离仙体一魂,投身为肉体凡胎,到云落川历经凡人的七情六欲,或可寻得自己的神明之道。 兰衍年少听话,如实照做了。只是出了点偏差——他的神魂化作凡尘男子,与一女妖相恋。渡劫结束后,仍对女妖念念不忘,迟迟不肯重返忘尘霄。最终被霄玉元君强行带回,关入镇恶司,罚他不认错不得踏出一步。 这一关,便是一百三十年。 兰衍性子执拗,至今不肯低头认错。 毓禾扶额汗颜,自觉是自己误导了师弟的修行之路。 众仙娥此行前,对这位神使的品性并不了解,也不知她是否愿意出手相助,只是别无他法才厚颜跟来,盼这位面目慈善的女仙能救救自家仙君。她们将兰衍在云落川的始末细细道来。末了,只听毓禾回道:“我恰好要去见师尊,能否求得她宽恕,我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力。” 虽未许下承诺,好歹添了一线希望。众仙娥感激不已,遥遥躬身拜别。 玄烛峰地界广阔,魄渊宫离霄玉元君所居的碧华宫颇有一段路程,足够毓禾在途中细细思量,如何能劝动师尊开恩。 可当真到了碧华宫门口,她却停住了脚步。一路只顾着替兰衍求情,倒忘了自己还欠着师尊一句赔罪。 在门前踱了几个来回,正做着心理准备,忽听吱呀一声,碧华宫大门豁然敞开。 走出的女侍者面目冷淡,不苟言笑,一看便是释萧玉亲手调教出来的人。她抬手示意请进,毓禾不敢怠慢,只得随她入宫。 水榭前,迎面走来一人。一身缙云色齐腰锦衫劲装,衣面上蹙金的云霞纹在光线下熠熠生辉,随着步伐轻盈流动。腰间系着黄琉璃色宫绦,悬一块雕工精致的云纹玉玦,玉质莹润,纹饰古朴,透出仙阶的尊贵。 发髻高高挽起,梳成灵蛇髻,简洁而不失雅致,仅斜插一支金缠枝簪。那金簪样式特殊,活像一把锋利的刀,隐隐透着凌锐锋芒。整身装扮干净利落,虽有几分精巧心思,却不显繁丽。 斜阳一缕,映在长廊上,倩影逐渐缩短。那张灿若明霞的容颜在光影中若隐若现。毓禾等不及,快步迎上前去,先出声唤道:“琬琰姐姐。” 琬琰是霄玉元君的女儿,长年在扶光山辅佐庄泽君处理公务,因而并不常来玄烛峰。但毓禾素来对她颇有好感,彼此偶尔往来,若得了好东西,也乐意跑远路送去扶光山。毓禾待她如长姐,一来二往,二人关系便比旁人亲近许多。 思念如满而将倾的水,毓禾顾不得外人在场,一下扑进琬琰怀里。琬琰的手原本半张不张,相隔六百年,她不知毓禾是否会生分,便迟疑了一瞬。不料毓禾已经扑了满怀,反倒免去了她的尴尬。 一丝浅淡的山梨木香幽幽袭来,毓禾使劲嗅了嗅,才发觉是琬琰身上的熏香。后背的轻抚亦如从前一般,那陌生又熟悉的舒适感,让她格外安心。”本想等会儿去朝曦阁见姐姐,没想到在这遇上了。” “我正巧也要去寻你。”琬琰轻声温语,也沉浸在这片刻的温暖中。 毓禾抬头,疑惑道:“姐姐找我何事?” 琬琰素手一转,掌心现出一支火折,金属外壳上镂刻着云纹,是专门用来点宫灯的那种。 “我料想你来碧华宫,不单是为看望母亲,还想替你那师弟求情。”琬琰打量着她。这本也没什么好藏的,毓禾干脆点头承认,目光悄然间注意到琬琰手背上一道刺目疤痕,约莫两寸长,不知被何物所伤。 见她如此坦然,琬琰便接着说:“以前母亲最喜欢你为她点宫灯,这火折子给你,或许能换得几分机会。” 自从毓禾来到玄烛峰,碧华宫的宫灯便一直由她所点。起初她以为师尊是在磨炼她的心性,后来才恍然,师尊就是喜欢她来碧华宫说说话。 “还是姐姐考虑周到。”她甜甜一笑,又要扑上去抱。琬琰这回略带嫌弃地抵着她的额头推开,微嗔道:“何时变得如此粘人了?” “六百年不见,想与姐姐多亲近一点嘛。”毓禾不管不顾地枕在琬琰臂弯里,任由她怎么抽离也不撒手。 再次触到那道疤痕,她想起魄渊宫里还收着些祛疤的奇药:“姐姐,我听说芙蓉白玉膏祛除疤痕最是有效,你这伤可曾用过?” 琬琰淡淡道:“那药我已用过。无妨,一道疤而已,无须挂齿。” 毓禾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凸起的疤痕,许久才悠悠开口:“姐姐不必替我忧心。我已经想到劝服师尊的妙计,这火折子你且留着。日后碧华宫的宫灯,还需姐姐操劳。师尊想必也习惯姐姐的侍奉,我便不瞎掺和了。” 琬琰没有立即应下,暗自琢磨她口中所谓的妙计。指尖在火折的铁皮上缓缓摩挲,忽然忆起自己初次来碧华宫替释萧玉点灯时的情景—— 那日傍晚,天几近暗淡。琬琰轻手轻脚走进月台,正欲点燃立灯的烛芯,忽闻一声沉沉的叹息。她霎时停止动作,只见纱幔后,释萧玉眉眼如寒刀般冷厉,只稍稍一瞥,便转脸望向月台之外,冷冷丢下一句:“这点小事就不劳烦你了,回你的扶光山去吧。” 释萧玉看她向来冷淡,却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令她如此震颤。 没有预期的惊喜,满眼尽是失望。 释萧玉以为来人是毓禾。 琬琰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可笑,自己竟还心存一丝妄想。 释萧玉习惯了毓禾的亲近,任何人皆无从替代,包括她这个亲生女儿。 若不是毓禾拜托她来点灯,琬琰本是不愿来的。她们母女之间早已不知如何交谈,相处时总是别扭尴尬,倒不如保持彼此客套,反倒自在。 有一点琬琰不得不承认,就是毓禾比自己更了解释萧玉的喜好。她既说有妙计,必然比自己的管用许多。思及此,琬琰便放心收回了火折子。 “你比我机灵,鬼点子一想便有,我当然不必忧心,只是你啊——”琬琰轻轻顺着毓禾的长发,像安抚一只调皮的小猫,“切勿为了他人忘了自己。别人的命是命,你的命又何尝不是?有时也收敛一点你那舍己为人的心思,想想我们这些惦记你的人。” 这份关切,毓禾自然明白。她点头柔声应道:“知道了,琬琰姐姐。” “快去吧,母亲该等急了。”琬琰忽然催促。 毓禾应声,忽然察觉琬琰的目光有些偏移。她回身一看,那侍者正抿唇微笑,笑容却无半分温度。师尊等没等急她不知道,但这侍者怕是已经等疯了。 侍者抬手恭请:“神使,请随我来。” 毓禾朝琬琰挥了挥手,连忙跟上侍者。 侍者并未领她去主宫,反而绕了一条小路,将她引向后山。 正是六百年前她长跪不起,恳求师尊准她上凌云峰修炼的地方。 碧落色裙摆落地,毓禾扑腾跪下,向着长身玉立的身影郑重一拜,低声唤道:“师尊,我平安回来了。” < p>她双掌紧贴,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心中满是惶恐。 六百年前,她不顾师尊劝阻,执意在师尊新丧六名弟子的情况下孤身踏上凌云峰,一去便是生死难料。毓禾知道这对师尊来说何其残忍,但她非去不可,她必须尽快飞升境界,才有能力去寻找真相。 释萧玉想拦,终究没能拦住。毓禾年纪虽轻,性子却执拗非常,但凡有一线生机的事,她都拼了命去做。 当初她莫名其妙被吸入悬黎珠内,帝君百官不肯打开灵曜台放她出去,理由是萯山神族隐居悬黎珠内甚久,眼界实力大不如前,恐外敌趁机入侵,招致灭族之祸。 毓禾没有放弃,反而另辟蹊径,主动深入万年寒洞,采来可疗养生息的冰晶石。出来时虚弱得只吊着一口气,却硬着头皮一步一跪,硬生生跪上了玄烛峰。 释萧玉收徒极为严苛:其一,须天资卓绝,仙术神功远超同辈;其二,须有将帅之才,数年之内必能独掌一军。 毓禾那时年纪尚轻、法力微弱,远达不到释萧玉的要求,却有一点打动了她,那就是舍身忘我的决心。对修行之人而言,这是难能可贵的绝佳品质。 释萧玉仍记得当年毓禾跪在碧虚宫门口的模样。 身子薄薄一片,脸色惨白,身上裹着冰霜,浑身颤抖,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像是随时会冻死过去。 但她没有减免分毫礼数,老老实实跪着,双手奉上冰晶石,一边磕头,一边恳求释萧玉收她为徒。 释萧玉心里清楚,毓禾拜她为师,打的是接近灵曜台的主意,那是悬黎古境唯一的出口,只有靠近那里,才有机会出去。 毓禾别有用心,释萧玉却并不介意。她只觉得这个徒弟机灵可爱,言行谈吐比古境中所有人都鲜活有趣。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她总算尝到几分天伦之乐。即便日后毓禾闯了祸,她也愿意替她兜着。 释萧玉本憋着一股闷气,可回身看见那张清瘦的面孔,气便消了大半,只严肃问道:“你的青莲神火修炼到第几重了?” 毓禾规规矩矩答道:“回师尊,徒儿已修炼到第八重。” 青莲神火共九重,越往上越难突破,传说练至第九重可泯灭神魔的元神。这倒出乎释萧玉预料。掐指一算,不过六百年光阴,不知古境外青鸾一族有没有超越毓禾的天才,但至少在她眼中,毓禾已是青鸾一族中修炼最快之人。先前总觉得她天资不足,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有失偏颇。 “青莲神火修炼到第八重,在神族年轻一辈中已是超群绝伦。”释萧玉语气平和,将心中思虑娓娓道来,“琬琰时任镇境大元帅,已是庄泽君的左膀右臂。至于我玄烛峰,尚留有一席之地。若你肯留守,日后我便教你统领灵兵。” 六百年前六神将殒身,于整个忘尘霄而言不至于土崩瓦解,于玄烛峰却是惨烈重创。 原先清汉崖妙华天尊坐化,唯一的弟子云鹤真人又不愿继任真君之位,竟私自脱离神位下界,布星重任一度陷入混乱,云落川民怨载道。幸而如今云鹤真人已安心复归,他年轻有为,只要不再擅离职守,清汉崖日后光景仍旧一片大好。 释萧玉不愿让玄烛峰重蹈覆辙。她肩负忘尘霄安危,若再不培养新的继承人,玄烛峰恐怕要落入他人之手。 从前,毓禾不在继承人之列。一是她上面还有六位师兄师姐,论资排辈轮不到她;二是她一心只想逃离悬黎古境,心不在此。 可如今,玄烛峰只剩下她了。 释萧玉话锋一转:“听说你刚一下来,就收了一只狼妖?” 毓禾老实回答:“只是碰巧撞见几位灵兵与一狼妖纠缠,顺手帮了一把。” “不过师尊,这妖怪怎敢跑到忘尘霄来惹事?” 从前她从未见过这般怪象。古境之内谁人不知,有释萧玉坐镇,天下妖怪便不敢来忘尘霄造次。 释萧玉长叹一声:“那不是普通的狼妖,是身负魔炁之力的狼妖。” “约莫两百年前,悬黎古境内忽然滋生出一股神秘邪恶的力量,我们称之为魔炁。其来源无从查起,力量却深不可测。若有妖怪得其加持,修为一夜之间暴涨。经探查,魔炁已遍布云上云下两界,多为心术不正之人所利用。” “目前,魔炁附身的宿主多为作恶多端的妖魔,也有少数定力不坚的修仙者。被附身者性情皆会变得狂妄残暴,竟敢孤身闯入忘尘霄犯乱神族,意图争夺悬黎古境的主宰之权。” “这些年来,来忘尘霄闹事的妖怪少说也有五十有余。虽然上来的妖怪即使身负魔炁之力也不够强大,我等尚且能够应付,却始终查不到魔炁真身,也无法阻止其附身他人。为师总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将来恐有不可预估的大劫。所以想要你尽快担任荡魔军元帅之位,统管十万灵兵,守护忘尘霄安危。” 释萧玉顿了顿,凝声问道:“你可愿意?” 毓禾一字一句回道:“我不能留守玄烛峰。” 4. 解救兰衍 “为何?”释萧玉眸光一暗,心中已有了猜测,“灵曜台关闭六百年,无人可修复,任谁也无法出入悬黎古境。你还没有死心?” “我……”毓禾内心惶惶,在师尊面前撒谎并非易事,还未吐出几个字,又听师尊道:“起来回话。” 毓禾只得先站起来,思量片刻,才开口道:“我当年是奉西王母之命,来悬黎古境送信予妙华天尊。虽妙华天尊早已圆寂,我使命未达,又困留于古境内,但不敢忘却西王母的恩情。来日若寻得出境之法,仍想出去侍奉西王母,望师尊成全。” 她说得委婉,更直白的说法其实是——她更想回到西王母身边。 释萧玉痛心疾首,声音里掺了几分哀色:“西王母对你有恩,那为师的恩情,你又该如何报答?” “师尊神通广大,体质强健,尚有精力培养新一代门徒。我是死脑筋,领兵征战方面资质愚钝,远远不能胜任一军之首,唯恐辜负了师尊的心血。” 毓禾深知师尊眼尖,若撒谎必被看穿,故而选择吐露这番肺腑之言,反倒毫无破绽。说完,她才敢抬眼去看释萧玉的神情。只见师尊怔忪片刻,继而怅然道:“你既是这样想的……” 释萧玉转身向前走去,衣袂飘然,脚步却沉重无比。 毓禾跟在一步之远的位置,恬笑道:“师尊,我听说清汉崖的云鹤真人回来了,既然如此,不如也让兰衍师弟回玄烛峰吧。他天资聪颖,性情稳重,绝对是块当神将的好料。” 释萧玉一听这名字,甩了甩衣袖,嗤道:“他与妖女相恋,拒不悔悟,怎还能担得起除妖卫道的大任?” 兰衍与妖女纠缠不休,让她丢了不少颜面,至今仍有余怨。她忽然顿住脚步,对毓禾道:“你莫要步他后尘,也休想替他求情。让他留在镇恶司思过,哪一日认错了,哪一日再出来。” “是,师尊。”毓禾乖乖地应下,眨了眨眼,转而替释萧玉担忧起来,“师尊,您心里也不好受吧?” 释萧玉望着她,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道理来。 毓禾低眉顺目,缓缓道:“师尊已经失去了六个徒弟,本就心神俱伤。我又不听话,常年不在您身边。您好不容易新收了一个弟子,师弟又犯下大错,在镇恶司一关便是一百三十年。这一百三十年间,师尊一定很孤寂吧。” 她扶着释萧玉在石凳上坐下,见石桌上茶水已经凉了,便唤出青莲神火烹煮茶水。 “师尊,兰衍是您亲自点化成人的,为的不就是想让他陪着您,寄托心中那份挂念吗?”毓禾声音轻柔,“您从不将心里的痛苦与思念告诉我,可我明白,师尊从没有一刻放下师兄师姐们。” 兰衍原本是玄烛峰上的一棵望春玉兰树。灵曜台一战后,六位神族弟子尸骨无存。就在此后不久,释萧玉点化了兰衍,收为座下第八位弟子。 众人都道释萧玉铁面无私,为神族振作,才急急招纳新徒。可毓禾不以为然。她认为师尊收兰衍,并不全为神族的未来,更重要的是让他秉承玄烛峰六将的遗志——他们为神族而死,不该被后人遗忘。 灵曜台通道失灵,总要有人担责。活人自有法子开脱,死人却无从辩解。 六位守将未能抵挡住妖族进犯,本就难辞其咎。加上有传言称,是他们为逼退敌军,擅自开启了护关大阵才导致通道失灵。这无疑是比抗敌不力还要罪加一等的大错。 而身为众神之首的庄泽君非但没有击散谣言,反而判了六将看守不力的失职罪。百官们亦无异议,谣言便愈演愈烈。 长此以往,他们不仅没有为族捐躯的光彩,反而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而兰衍的使命,便是纠正历史、扭转乾坤。他要承袭六位神将的理想与斗志,将他们真实的人品与功绩流传给后世千代万代。 这其中还藏着释萧玉的私心。她将六位徒弟的身家本领一一传授给兰衍,让他成为六人的影子,以此寄托思念。 “兰衍的错,已经用一百三十年幽禁偿还。师尊在他身上费尽心血,难道甘心让他在镇恶司蹉跎一生吗?”毓禾眸中微漾,声音轻缓,“岁月如长河,每时每刻不复从前。徒儿希望师尊和师弟之间,莫要生出不可弥补的嫌隙,莫要追悔莫及。徒儿心中尚有一事未成,往后也不能常伴师尊左右。若师尊觉得这玄烛峰冷清,就让兰衍回来侍奉您吧。” 与方才不同,释萧玉这次没有排斥毓禾暗中的求情,反而久久不能平静。她想起了早年送琬琰去扶光山拜师后,有个几年未见,女儿回来后便与自己生分了许多,在她面前总惦记着庄泽君的好,却忘了她的饮茶喜好。到后来母女隔心,琬琰唯庄泽君马首是瞻。 她不能让兰衍也恨自己。 正寻思间,毓禾忽然软软地倒了下去。 释萧玉察觉有异,当即掐住毓禾的脉搏查探灵体——脉象虚浮,灵力紊乱,这是中毒之兆。 “你这顽徒,中了毒为何不说?”释萧玉嘴上斥责,心里却着急,忙运功替她逼出毒素。 谁知毓禾摇了摇头,打断她的施法,自己弯肘运功。约过了一刻钟,释萧玉再探脉搏,气息已平,灵力已稳,体内的毒竟凭空消失了。 毓禾面上浮起愧色,讪然道:“我修炼青莲神火时岔了道,偶尔会被毒火反噬。这毒火源自本身,杀不死我,只是会导致七日的灵身虚弱。平常我可以压制得住,师尊不必担心。” 纵是能压,日子久了,也难免消磨身心。 “可有解毒之法?”释萧玉顿时愁容满面。这毒火之说她从未听过,难道是青鸾一族的秘闻? “有。”毓禾走了两步,不小心趔趄了一下,惹得释萧玉心头一颤,忍不住多念叨了两句。 毓禾给释萧玉斟了一杯热茶,淡笑道:“我听族中长辈提过,若遭毒火反噬,可寻一种名为忧遁草的药草,用无根之水煎成汤药,经年累月服用,毒火便慢慢不再攻心。” 忧遁草?似乎在哪里听过。释萧玉猛然想起,兰衍曾提过云鹤真人留下的药田极难照料,其中便提及了忧遁草。 她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了下来,胸有成竹道:“徒儿放心,云鹤真人那里正好有这种药草,为师替你去要几株。” 毓禾喜笑颜开:“多谢师尊。” 两人一前一后往清汉崖去,同行却各怀心思。 释萧玉自然盘算着如何寻个由头放出兰衍:终究是犯了大戒,纵使她有心饶恕,也得过了悠悠众口这一关。而毓禾想的确是另一桩:她从未见过云鹤真人,不知对方好不好相与,愿不愿意帮她这个忙。 云鹤从未参与过神界大会,鲜少有人见过他。传闻他性情孤僻,唯独痴迷种植灵草。本职虽是职掌星辰与气候的仙官,却因帝君常想提拔他为真君、委以更多职责,他怕无暇照料花草,屡次寻由躲避晋升,甚至出逃到云下界,致使清汉崖处一度无人主持大局。这也是释萧玉推荐兰衍前去接任清汉崖的缘由之一。 毓禾打算先斩后奏,让云鹤替她遮掩一二。忧遁草虽没有那么大功效,却能缓解毒火攻心之症,想来也不算全然扯谎。只要云鹤肯帮她,兰衍自然有救。 到了清汉崖,漫山药草香随风袭来,姹紫嫣红间绿意葱郁,田垄间零星散落着几位素衣仙娥,正俯身为药田浇水。 毓禾上前礼貌问道:“叨扰这位仙女了,请问云鹤真人在何处?我们是玄烛峰的人,有要事寻他。” 忙碌的仙娥没有停手,只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释萧玉微哂,斜睨了那仙娥一眼。毓禾默默侧身遮住师尊的视线,张望道:“师尊,我们往这边走。” 释萧玉也不愿耽误时辰,移步走上阡陌。 穿过药田,穿过树林,眼前豁然现出一片水清草碧的湖泊,数十只仙鹤或静立水边,或展翅高飞,神态恬淡,悠然自若。云岚缭绕间,毓禾瞧见一个卧于湖心的白色身影——半躺于水台之上,姿态慵懒。 二人靠近时,原本安闲的仙鹤纷纷振翅高鸣,一两只甚至掠过头顶。毓禾还未开口,云鹤真人已先醒来,见有来客,不慌不乱地整了整衣冠,盘腿坐正。 水台上铺着两个蒲团,摆一张茶几,燃一炉香,靠近时能辨出是栀子花的清苦香气。 释萧玉相对而坐,毓禾在她身后跪坐。这场谈话本不需她多言,只需适时给云鹤一个眼色,他便能领会她另有所求。 说来云鹤算是释萧玉的晚辈,其师妙华天尊生前又与释萧玉交好,因此释萧玉开口讨要几株忧遁草,原也不是难事。 云鹤并无多余神色,点头应下。 只是—— 他无奈道:“先前我离开清汉崖数年,谷中药田几近荒芜。忧遁草种子稀少,又极难培育,至今我尚未找到批量培植之法。”拂手一挥,茶几上现出三株药草,“这是如今仅剩的几株,若仙子急需,可先拿去。” 区区三株,自然远远不够。释萧玉神色凝重,灵草欠缺,毓禾的病拖久了也伤身,还得另想他法。她暗自盘算着,待会儿去藏书阁里翻翻古籍,看有无别的古法能医治毓禾的病。 这时,云鹤忽然道:“我忘了一事,听底下的仙娥们说,元君座下的兰衍弟子,似乎找到了培育忧遁草的新法。若要批量种植忧遁草,还需他亲自照料药田才行。” 而兰衍——众人心知肚明,要让他培育忧遁草,必先让他从镇恶司里出来。 怎么会如此凑巧?这不正是让兰衍脱罪的良机。释萧玉回头瞥了一眼毓禾,只见她乖巧端坐,从头至尾不曾说话。即便如此,释萧玉还是看出了几分端倪,缓缓道:“你的药田为我峰将士提供了不少疗伤补药,按理说我也应该扶持你种植灵草。兰衍之前替你照料了两百多年药田,自学了许多培育之法。若他能替你分担压力,你也不必总想着偷溜去云落川了。” 云鹤微微颔首:“元君此言在理。” 释萧玉欣然起身:“那好,本君这便去向庄泽君请示,你且等着消息。”毓禾欲跟上,释萧玉却让她留下,“云鹤尚通岐黄之术,你可趁机请教一二。” 栀子花香时浓时淡,风里夹杂着青草气息。碧水蓝天,仙鹤相伴,确是块风水宝地。毓禾不禁羡慕起云鹤真人来,每日一睁眼就能看到这般好风景。 看着看着,她乍然注意到一只仙鹤格外眼熟,尾巴上有一撮白毛,与其他仙鹤都不一样,怎么那么像凌云峰上那只常给她送果子的仙鹤。 那仙鹤颇有灵性,许是察觉到毓禾的注视,遥遥向她点了一下头。毓禾愈发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对上云鹤的视线时,毓禾不好意思地收回了赏景的目光。 她将忧遁草收入囊中,作揖道:“多谢真人倾囊相助,若有小仙用武之地,还望真人直言,小仙必定全力以赴。” 云鹤面上始终无波无澜,淡淡摇了摇头:“我只是实话实说,算不上帮了你的忙。” 忧遁草稀少难培育是真,兰衍有新法可批量培育也是真。他并未诡言浮说,只是在恰当的时候说了恰当的话。 “即使如此,真人确实给了兰衍出来的由头,我还是要谢过真人。”毓禾再次作揖。云鹤微微颔首,受了这礼。片刻后,他主动提出替毓禾把脉。 从前未见过云鹤时,毓禾只觉得他神秘莫测。如今一见真容,才知是仙风道骨般的人物——一件泼墨鹤纹白袍,儒雅面容上总含着淡淡笑意,虽觉亲切,却令人捉摸不透。毓禾暗暗觉得,像云鹤真人这样的隐世真仙,想必早已摒弃了大悲大喜,内心所求不过平淡安稳罢了。 “听闻你们青鸾一族,每提升一重境界都是一场生死劫。你六百年内功力大涨,终究急躁冒进了些。毒火是对你的惩戒,也是对你的劝告。”云鹤细细道来,“不过你能挺过来,想必心志非同寻常。不知这对你而言,是福还是祸?” “无所谓福祸。”毓禾收回手,直视云鹤的目光,“这是我的选择。” 云鹤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须臾晃神间,他从毓禾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旋即轻笑了一声。 毓禾不解他为何发笑,只奇怪地问:“真人不怪我先斩后奏?方才我向真人使眼色时,还怕您恼怒呢,看来传闻也不可信。” 传闻?云鹤倒是偶然听过底下仙娥们如何形容他——那个住在捣药谷只会种草药,不喜与人说话的古怪孤僻的仙君。 初时他也有几分诧异,自己怎就落得这么个形象?后来便不大在意了,只要无人打扰他的雅兴,旁人如何看待都无所谓。 毓禾问他为何愿意帮忙时,云鹤瞥了一眼她腰间别着的玉兰花,回道:“感觉会很有趣。” 毓禾:“?” 云鹤忽而发出一阵爽朗笑声,那笑容与他素日寡淡的神情极不相称。他解释道:“霄玉元君守山御敌,行事向来稳重自持,我头一次见她眼里露出那般焦虑的神色,这不稀奇么?而你身为元君的徒弟,竟敢算计她,我也是头一回见到你这么胆大妄为的。” 毓禾:呃…… “在这清汉崖坐久了,总得寻点有趣的事做做。你只是恰好撞上来了而已。” 又是一记似笑非笑,毓禾这回总算看懂了几分——他在找乐子。 传言果真不可信!云鹤真人哪里像个冷漠孤僻的人?性子也忒俏皮了,不可信,半分都不可信! 5. 怀梦 兰衍的事比毓禾预想中还要顺利。释萧玉身边的女使传来消息:庄泽君择定下月生辰大典施行大赦,届时便可借兰衍培育仙草有功为由,让他戴罪立功。 如此,兰衍的事便算放下了。 这几日,毓禾在忙碌另一桩事——法力大涨,手上却缺一把趁手的兵器。先前大师兄曾专为她创了一套“乱青冥”剑法,剑招敏捷利落,她练得顺手,也十分喜欢。 她决定为自己打一把剑。 要削铁如泥,又要灵活趁手。 只是这铸造剑身的钢铁比较难寻。天工坊里,库存仅有百年玄铁和千年玄铁。若要铸出有开天辟地之势的兵刃,这些远远不够。悬黎古境足有上万年积淀,好歹也该寻块万年玄铁来耍耍。 天工坊坊主却说,万年玄铁只配给功勋卓越、威望素著的上神,一般小仙无福消受。 当然了,一般小仙就是指毓禾这等——有籍无功,有名无号。 想当年她也是经历九九劫难才当上玄烛峰神将,可上任头一日便碰上灵曜台遇袭。功没立上半分,神将的职位也形同虚设。至今众人仍只唤她“神使”,一如初入古境时那般。 也罢,办法总比困难多。忘尘霄天然矿石数不胜数,多寻几遍,兴许能捡着一块漏网的万年玄铁呢。 白日里奔波劳碌,每到晚间就格外乏困,如意备了一桌子好菜,毓禾却没什么胃口——在凌云峰上吸风饮露惯了,还是喜欢吃点清淡的。 今日出门,偶然碰见一位迷路的云下界仙君,毓禾好心指了路,后来才知他是新任北御神,名叫霜尹。 霜尹为表谢意,送了她一些北雪域特产的怀梦果,说是吃了这果子,能梦见想见之人。 这果子真有这么神奇? 她尝了一颗,便抵不住困意早早睡下了。 朦胧间,还觉着如意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后是一阵细微的剪烛声。房门合上,隔绝了所有细碎声响。 过了半刻,云帐里魂牵梦萦,毓禾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前的魄渊宫。 春光旖旎,水中的杨花簇簇盛开,娇小可爱。临水凉亭里坐着几位年轻少君。 他们全是毓禾日思夜想的人。 二师姐和四师兄坐在美人靠上,捧着一本书争论不休。二人向来如此,同好研究书理,却总各执一词。争不下时便换一本接着辩,从不当场翻脸,也不事后算账。 大师兄和六师姐则坐在中间的石凳上,对着一张山防图有商有量。二人是亲兄妹,性情都不喜争执,纵有意见不合,面上也融洽许多。 毓禾站在连接凉亭的廊桥上,默默地望着这如梦似幻的情景。 这是在做梦。 她霎时便明白了自己置身在梦境中。 肩膀猛然被撞了一下,五师兄从她身后跃出,一脸嫌弃地看着她,“愣着干什么呢?” 他手里提着一个藏青色布袋,肚子里鼓囊囊的,像是装满了东西。 毓禾心里猜测,约莫又是从真君园子里偷摘的仙人果。五师兄不贪吃,却爱惹事,成天想着招惹些得罪不起的上神,好给日子添点乐子。 曾经她随口说了句想知道真君园里的仙人果是什么味道,五师兄就把这件事当成了一项挑战。他日日蹲在园外等时机,终于有一日趁真君们外出,溜进去偷了几颗。 毓禾却不敢吃,怕被问责,五师兄还笑她胆子比果核还小。 等了几日,真君们毫无动静。五师兄之后又偷偷溜进去几次,回回都跑来跟她炫耀。 毓禾也不再担心受牵连了——真君们应该早发现了他的行迹,只是懒得计较罢了。 毕竟为几个果子闹大,传出去反倒落个小鸡肚肠的名声。 果然,五师兄眉尾一挑,欠兮兮道:“你今日没胃口的话,这些仙人果我可全吃了。” 说着便打开布袋,掏出一颗在她面前晃了晃,才送进嘴里。生怕她扑过来,忙不迭跑向凉亭。 即使是在梦里,毓禾也忍不住想打他。她急急追去抢布袋,二人在凉亭里上蹿下跳。其他人被扰得分了心,却也只是看着他们你追我赶。 毓禾行动敏捷,却架不住五师兄使法术。他一道定身术将她定住,凑到她面前做鬼脸。 毓禾心里咬碎了牙。 不过几息功夫,毓禾忽然能动弹了。她眼疾手快,一拳砸在五师兄脸上。 然后,她又被定住了。 五师兄捂着右脸颊哎呦叫疼,手指着她斥道:“你还真下死手啊!” 又过了片刻,毓禾重新行动自如。哎呦声又响起,凉亭里终于传来几声毫不用心的劝阻。 “好师妹,我错了,饶了我吧。”五师兄连连讨饶。 笑声说话声此起彼伏。毓禾听不清师兄师姐们在说什么,只看着五师兄那张没心没肺的嘴脸就来气。 她一个箭步跃起,抓住了布袋一角,五师兄竭力甩手,她架不住那股蛮力,身体越过栏杆,竟直直朝水中栽去。 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毓禾从梦中惊醒。她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循着云帐外望去。 夜半三更,房中寂然一片。没有那些欢声笑语,更没有她日思夜想的那些人。 梦里她尚清醒地知道是在做梦,梦醒后却分不清方才所见,究竟是幻梦还是往昔。 灯柱上的蜡烛已燃了大半,烛光微弱。透过云帐,她依稀瞧见桌上那几只怀梦果。这怀梦果当真厉害,才吃了一个,就能立马梦见想见的人。 循着点点烛光,毓禾下床去取怀梦果,想再吃一颗,继续做梦。 掀开云账,烛火忽然明亮了许多。毓禾正觉奇怪,走到珠帘处时,余光一瞥,猛然发现斜角处坐着一团青影。 珠帘交错碰撞,叮当作响。烛光摇曳,明暗交杂间,映出了那青影的面孔——是阿吉。 劈出去的手掌堪堪停在他脸侧,只差一寸便要打断他的下巴。毓禾瞪大眼睛盯着他。 阿吉跪坐在墙柱旁,眼中泛着细微波光,低声唤道:“主人,是我。” “你怎么又跪在这儿?我说了多少次,我歇息时不用你守着。” 毓禾颇为无奈地看着这个半夜翻窗的常客。 阿吉默不作声,只微微仰头望着她。烛光映照下,他面容苍白憔悴,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神。 自从收服他以来,他向来以她的命令马首是瞻,唯独这一件事,屡教不改。 毓禾抿了抿唇,也懒得再跟他掰扯,拢了拢寝衣,坐在起居室的凳子上。 房间里多了个人,她也没心情继续做梦了。捏了捏怀梦果,又放下,有一件事非常奇怪。 ——他怎么会在这? 打量一瞧,他身穿群青色缎衣,光泽亮丽,不见勾丝起皱。 毓禾隐约记得,这是六百年前自己送给他的。倒不是对这件衣服多上心,只是这六百年间逢人见事太少,她把往事翻来覆去地数着过,连这些微末小事也记得清清楚楚。 其实这怀梦果她也不是头一回吃。犹记得六百年前的某一天,仙鹤也曾给她带过一颗怀梦果。只是那次她没有做梦,只觉得口味清甜,便当普通果子吃了。 霜尹送她时,她便觉着眼熟。 ——原来这果子是他从北雪域偷来的。 之所以断定他是偷的,是因为阿吉是妖。还是六百年前灵曜台之战后遭俘的罪妖,他的额上有罪恶印,走到任何仙家居所都会被驱赶,不大可能正大光明地得来。 不过反过来想,这一切的源头,应当是她才对。 六百年前,灵曜台遇袭一案匆匆了结。庄泽君下令护法将俘获的罪妖悉数斩杀,不留一个活口。 毓禾重伤未愈,拖着孱弱的身躯从诛仙台上救下唯一存活的阿吉。她本想着从他嘴里撬出些灵曜台内的隐情,不料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妖,当初只留在灵曜台外埋伏,根本不知台内发生了什么。 救他是有条件的。 庄泽君给了她几分薄面。若她能从罪妖嘴里撬出消息,可以功过相抵。若撬不出有用的信息,不仅她自己要受罚,阿吉也会死得更惨。 毓禾费了半年的功夫,日日美酒佳肴供着,替他治伤,好说歹说才让他透出一星半点消息—— 灵曜台开启护关大阵前,他在台外听到一声猛兽的哀嚎,声震如雷,有翻山倒海之势。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奇事。 神族和妖族都有猛兽作为坐骑,有兽吼不足为奇。再者,妖族中猛兽大将不在少数,台内仙妖厮杀,猛兽濒死哀嚎,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这条消息自然过不了庄泽君那关。毓禾主动领罚,请求加倍惩戒自己,只求庄泽君饶那罪妖一命。 毕竟他是唯一的知情人,留着活口,日后或许还有用。 庄泽君说,若她执意破坏规矩,所有罪罚都将由她一人承担。 毓禾心甘情愿。 诛仙台上,她生生挨了二十四道天雷,本就重伤未愈的身子,差点折在那里。 释萧玉哪容得下爱徒受这等委屈。她找庄泽君说理,在赤晖殿上高声质问:“西王母座下的神使一心为我族查明真相,补偏救弊,不嘉赏也就罢了,有何道理惩戒她?” 此前忘尘霄内已有诸多异议,许多人都觉得毓禾不该受罚——即使坏了规矩,她的所作所为对神族而言百利无一害。 一个小妖说杀便杀了,不杀也不会对神族造成什么影响。若因此迁怒西王母的神使,总归不合人情。 那些老谋深算的真君们自然不会让族规律令受到质疑,于是提议:让罪妖与毓禾订立主仆契约,一言一行皆受契印制约,再不能兴风作浪。如此便两全其美了。 自此,阿吉便成了毓禾的仙仆。他若犯下过错,她作为主人,亦有管教不严之失。 毓禾声色平静道:“我听说你殴打了朝曦阁的守卫,如今应当在镇恶司服刑,怎么会无故出现在这里?你逃狱了?” 阿吉垂着眉眼,碎发遮住了神情:“是我趁狱守睡着时偷跑出来的。我下了些迷香,他们在天亮前醒不过来,我……天亮前会回去。” “那你冒险跑到这儿来,是要做什么?”毓禾不解。他来了应有一阵了,若有所求,为何不先叫醒她? 他缓缓抬头,盯住她的眼睛问:“为何不来接我?” 毓禾:“?” 阿吉心中翻涌着酸楚。他被收押镇恶司六十七年,期间恪守本分,按时完成每日劳作。即便狱官百般刁难,他也一一忍了下来,心中只抱着一个念头——等主人下山后来接他。 前段日子,镇恶司的狱守醉得东倒西歪,小声议论玄烛峰的神使下山了,还说有仙娥看见她与师尊同去了清汉崖。 没过几日,狱守们便一改往日的尖酸,喜滋滋地称呼兰衍为仙君。 他以为她也会来救他的。 可至今,那些狱守仍旧拿鞭子抽他,嘴脸愈发恶心,说出的话就像吃了腐虫一样,令人作呕。 她没有来。 他们说她彻底抛弃了他,只记得兰衍,唯独忘了他。 所以他迫不及待跑出来,只想求一个答案。他说:“我听狱守说兰衍即将被释放,是你想方设法救的他。” 此事怎传得这样快?赤晖殿的执事嘴巴也太漏风了吧! 毓禾默不作声。 见她没有反驳,阿吉内心震动,却只是压低嗓音问:“我与兰衍同被关在镇恶司,你能救他,为何不来救我?我就算有错,按照神族条规也早该刑满释放了。你明知如此,为何下山后一次都没来看我?” 他双眼微红,直直盯着她,仿佛所有的苦楚和委屈都是拜她所赐。 毓禾摸了摸右眉,有些无奈:“上山前我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阿吉低头:“不惹事,别得罪人,好好守着魄渊宫,等你回来。” “你忘记我的嘱咐,无故重伤朝曦阁守卫,何必还来求我?我与朝曦阁的琬琰交好,你把她的手下打成半残废,可有想过我要如何收拾残局?” “你本就身份特殊,忘尘霄的人多半看你不顺眼。只要你犯一丁点错,就等于白送别人一个把柄。狱官给你加刑,背后不知有多少仙家插手。要把你从镇恶司捞出来,可比捞兰衍难多了。” 阿吉默默听着,从字里行间品出一个意思:她不是没想过救他,只是太难了,需从长计议。 “我问你,你为何要打那守卫?” 阿吉没有答话。 她本想给他一次辩解的机会,没承想人家根本不珍惜。毓禾垂下眼:“快些回去吧。若被狱守发现,罪加一等,届时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阿吉垂着头,笔直跪着,纹丝不动。 毓禾拿起一颗怀梦果,像哄小孩子般说道:“你若诚心悔过,日后我可考虑向那位守卫求一份谅解书,或许能为你减刑不少。只是在这之前,你不能再这般冲动了。” 阿吉怔怔地望着她,捧着怀梦果的指节紧了紧,心里翻涌着诸多不解。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微笑道:“我等你。” 6. 星河寻剑 阿吉走后,毓禾没有再睡。她推开窗棂,百无聊赖地支着脸,望着满天繁星。 凡间有传闻,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星辰。不知神仙死后,是否也是如此。 毓禾从头到尾,数遍了星河里的每一颗星星,却没有一颗像她的师兄师姐。 过了一会儿,她“哎呀”一声,自嘲地敲了敲脑袋。 真是睡糊涂了,我怎么忘了,悬黎古境根本没有星星。 悬黎珠与外界隔绝,除却日光能映射进来,其余星云风雨都为神仙变化所成。月亮难以复刻,故此境中无月。 即便师兄师姐们化作星辰,也不在这悬黎古境之内。 道理虽明白,可是啊,心里还是堵得慌。 她关了窗,临时起意去星河看看。很快换了一身衣裳,长发随意绑成两个辫子垂在身后,一道青光直冲云霄之上。 布星台上云雾缭绕,空无一人。此处应当有一队守星使值夜的,怎么一个人影也没有? 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忽见一棵月桂树下拴着一只小木船,这是守星使用来巡逻的星船。 毓禾心中一喜,不由分说跳上船,摇着桨朝星河深处划去。 天上的星星都是会发光的陨石,或大或小,亮堂堂地挤成一片星河。 其中也夹杂着一些黯淡的星体。不是星体损坏了,只是表面积了灰,需要守星使用特制掸子弹去灰尘。 毓禾不太会划船,船头总是不受控制地乱转。那些陨星巨大无比,若真撞上去,船定会支离破碎。 璀璨星河里,不时传来剐蹭的声响,刺刺拉拉,间或伴着少女的惊呼。 ——哐哐哐! 怕什么来什么。毓禾飞身落在一颗陨星上,看着那逐渐四分五裂的木船,“……” 这该如何向云鹤真人交代? “神使来我这船吧。” 身后响起一个温润的声音。 毓禾回头,只见云鹤划着一艘船缓缓而来,那船比小木船大了两倍,通体泛着月白色的光辉,皎洁无瑕。 不是吧,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毓禾纵身一跃,稳稳落在船上,拱手道:“真人,实在抱歉,无意间弄坏了您的小船。日后我想办法重新给您打造一只,祈蒙见恕。” 木船已散成木板,正随意向星河各处飘荡。云鹤收回目光,脸上不见愠色,反而温和道: “无妨,这小船是我昨日才打造的,船身尚未加固,本就是用作闲游,坏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神使不必放在心上。” 毓禾闻言,粲然一笑。这云鹤真人还真是宽宏大量,脾气好得超乎常人。 等她坐稳,云鹤棹桨向星河更深处行去。 他划桨技艺娴熟,即便遇上突然飘来的陨星,也能从容避开。毓禾在他身后,有样学样。 镇恶司。 阴暗刑房里,阿吉被铁链牢牢锁住,四肢缚于木桩上。身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嘴腔里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淌,积了一地。 他原本算好了时间,定能在狱守醒来前赶回,没承想被同牢房的罪犯出卖,终究还是被抓了起来。 他半眯着眼,歪着脑袋,仍旧不可一世地睥睨着狱守——你就这点本事? 高个子狱守累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看着他。真是奇了怪了,挨了半个时辰的鞭子,嘴巴还这么硬,半句求饶都不肯说。 一旁的胖子狱守嗤笑一声,抢过鞭子,拍了怕他的胸脯:“你新来的不知道吧,这贱奴嘴巴硬得很,这点皮肉之苦奈何不了他。” “那怎么办?他差点害咱们受罚,总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 高个子狱守憋着一肚子火,若不是上头有令不准打死这贱奴,他早下死手了。 胖子狱守左右张望了两眼,确认无人后,才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瓶子,压低声音道: “这是我从丹药房老哥那儿求来的毒药,名叫涣神散,吃了保准让人生不如死,而且不伤性命。” 高个子狱守眼睛一亮:“这宝贝好。让他自个儿痛苦去,咱俩也能好好睡一觉。” 两人强行将毒药灌进阿吉嘴里,而后一左一右架着他,拖回牢房。 阿吉额头冷汗直冒,倒在地上止不住地龇牙咧嘴。毒性来势凶猛,他头痛欲裂,眼前渐渐生出幻象。 大雨瓢泼的荒野,横尸遍地,血水与雨水交融,红得触目惊心,连天际也被染成了血色。 他拼尽全力杀光了所有对手,未料又涌出一批凶恶的妖兽。 树上立着一位妖将军,傲睨着他,满眼不屑:“想做我的副将可没那么容易,先驯服这些妖兽,再来与我论资格。” 妖兽虎视眈眈,呲出狰狞獠牙,接二连三朝他扑来。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厮杀。以一敌百,别无出路,唯剩生死。 他杀得身心俱疲,半跪在地,怒视着源源不绝涌来的妖兽。 即便成千上百妖兽袭来,他从未露半分怯意。唯一令他畏惧的,是树上那位狡黠的妖将军所言是否属实——若是白费功夫,那才令人崩溃。 血雨之中,他死死盯住妖将军,忽地暴起一跃,狠狠咬住了对方的脖颈。 副将?他不稀罕。杀了妖将军,自己顶替上位,才算一了百了。 做人手下终归受制于人,做人上人才能掌控所有的话语权。他受够了逆来顺受,他要做的是万妖之王。 他缓缓抬起眼,眼中赤红一片。 凶兽瞬间消失,转而涌现万千冤魂野鬼。有些面孔陌生,有些他却还记得——这些人都是被自己杀死的。 那个妖将军也在其中。 冤魂围着他冷嘲热讽,笑他费尽千辛万苦,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他恍惚忆起灵曜台一战的碎片。曾以为与理想仅一步之遥,现实却冰冷残酷,一切都是虚幻泡影。 他的确什么都没得到。 恐惧、绝望、死寂,化作洪水猛兽,裹挟着他。 他以头抢地,磕出一滩血,才唤回半分神智。 此时牢中只剩他一人,其余囚犯人因怕他报复,纷纷央求狱守将他们换走。 可他才不会杀他们。他要循规蹈矩,好好等主人来接他。在此之前,绝不再给自己惹祸。 流着血的手在破衣上蹭了蹭——回来前他已换了囚服。蹭干净后,又从草垫下摸索两下,掏出藏好的怀梦果。 咬下一口,清甜溢满口鼻。昏沉间,毓禾的身影如烟似梦般浮现。 他手脚已无力,却用手肘撑着地面,一寸寸朝那青色的裙摆挪去。 毓禾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等着我,我很快来接你。” 我会等你…… 又朝地上狠狠撞了两下,他终于彻底昏厥,沉入梦乡。 星河。 每经过一颗陨星,毓禾都要细细看上几眼。次数多了,云鹤也看出了她的心事。 “神使上这星河来,可是有其他要事?” 铸剑的事告诉云鹤似乎无妨。他深居简出,不喜与人交往,想来不会随意说出去。 毓禾诚恳答道:“不瞒真人,我此番前来,是想寻一块万年陨铁石,用来打造一把厉害的神剑。” 作为守护星河的神官,云鹤对这片星域有绝对的掌控权。他说能取便能取,他说不能,便无人能以正当手段得到。 毓禾不想多生枝节,故而坦诚相告。 云鹤头也不回道:“这星河里的星石繁多,要寻一块极佳的万年陨铁,恐怕要费不少功夫。” 听这意思,倒没有阻拦之意。 这也在毓禾预料之中。短短相处下来,她看得出云鹤绝非小气之人,只要坦诚相告,他多半不会阻止。 她来这是为寻陨铁,那云鹤真人来此又是为何? 布星只需在布星台操持,星河里的星石也不用他亲自打扫,今夜的守星使又一个人影都见不着。 她忍不住问:“真人来这星河里做什么?” 云鹤依旧没有回头,清幽的声音飘来:“听闻凡间有一种说法,人死后,灵魂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来这儿寻找一位故人。” 可是…… 毓禾眨了眨眼。那道墨白色的背影,瞬间显得寂寞而萧索。他定然也知道,此星辰非真星辰。来此寻故人,注定无果。 可若不做点什么,那溢满的思念又该如何宣泄呢? 毓禾没有再说话,转身重新投入到寻找万年陨铁中去。 然而,两个时辰过去,仍一无 所获。 桨叶掠过陨星表层,借力向前推进。若碰上小一些的陨星群,便会被打得失了方向,偶有几颗化作流星坠入云落川。 毓禾俯视着那些陨落的流星,满心欢喜。她还是第一次到星河来,从来不知道近处看星星是如此美妙之事。 每一颗陨星都闪耀着自身的光辉,有的漂浮在四周,有的铺陈在月白色床底之下,庞大茂密的陨星群宛如一匹无限绵长的华丽绸缎,美轮美奂。 她随手捞起一颗淡蓝色的小星石,小小一粒浮在手心,仿佛有生命般轻轻跳动。 纵使长夜漫漫扰乱心神,入了这星河深处,任何烦忧都会烟消云散。 虽无收获,但有这般美景入眼,也算值了。 “这小星石可不一般。” 不知何时,云鹤放下船桨,回身与她相对而坐,看着她手中的小陨石,若有所思。 毓禾将小星石递了过去,好奇问道:“真人可看出什么了?” 那小星石在云鹤手中翻转两下,原本淡蓝色的光辉陡然变得通透明亮,透出蓝青色的光芒。 云鹤道:“这块小星石寿龄悠远,体中蕴藏着浑厚灵气,在这浩瀚星河里属实万年难遇。然此等珍贵的星石,原本不该只有这般大小……” “真人是觉得,这块小星石是从更大的陨石中分裂出来的?”毓禾接话猜测。 “应当如是。只是我在这星河中,也未曾遇见过灵气如此深厚的星石,恐怕不易找寻。”云鹤将小星石还给她,叹息着摇了摇头。 毓禾捏着小陨石,暗自思忖:真有如此凑巧的事么? 此前在忘尘霄矿山遍寻万年陨铁不得,遥望星河时才恍然顿悟,这天上的陨星体内也蕴含着陨铁,何不放弃寻山,来星河碰碰运气。 原本并未抱什么希望,一个法子不行便另想办法,今夜找不到也无妨,实在不行,游览一番便回去歇息。 没想到,就在即将放弃时,偏偏又让她遇上了万年陨铁的分体。 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毓禾粲然一笑:“我有办法。” 她将小星石置于手心,双掌合拢,口中念咒语: “七星遥望,助我神通,上天遁地,千里追踪。” 小星石光芒忽闪,在指缝间躁动不安。 毓禾摊开手掌,那小星石倏地飞了出去。 云鹤已双掌驱动法力,催动星船紧随其后。 小星石飞得极快,体型微小,几乎无需避让陨星,直直朝一个方向奔去。 星船就没那么幸运了。 云鹤驱动星船左拐右拐,时而凌空跃起,时而急速下坠。毓禾死死抓住船沿,衣裳被风吹得胡乱翻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云鹤真人……竟比她还拼命…… 周围的陨星飞速掠过,已无法辨清个体,只剩一道道接连不断的白色光带,晃得人眼花缭乱。 过了许久,星船终于停下。云鹤呼道:“找到了。” 毓禾捋了捋炸毛的头发,踉跄上前,只见前方悬着一颗硕大的蓝青色星石,比星船还要大上十倍,通体散发着强悍灵气,令人难以靠近。 ——别说是万年,上十万年也难得一见啊! “真人,我有个不情之请。”毓禾目不转睛盯着那颗陨星,眼底的渴望已藏不住。 云鹤笑了笑,倒也大方,“你若能带走它,便归你了。” 正合她意。毓禾取出千金玲珑索,一手拽着下端,一手将上端甩出。玲珑索瞬间变长,一圈一圈缠上星体,打了一个十字结。 她飞身浮于空中,运起神力拽动星石。蓝青色星石缓缓挪动了一寸。 拖倒是能拖动,可要拖到天工坊,恐怕得花上十天半个月。 她收了千金玲珑索,再唤出一把玄铁剑,二话不说便朝星石劈了下去。 反正要熔掉,切成几块小的带下去,更快些。 一连挥剑数下,玄铁剑都快砍烂了,巨大的星石才蔓开几道裂缝。毓禾再接再厉,裂缝逐渐扩大,胜利似在眼前。 然而她渐渐觉得不对——星石中心光芒极不稳定,忽蓝忽青,隐约传出尖锐的鸣响,膨胀的光亮迅速向外扩散,裂缝扩张的速度也在急剧加快。 这是要爆炸了? 7. 拓晓 “快走!” 毓禾高声喊道,一回头却发现云鹤和星船早已不在原处。来不及多想,她迅速寻了块大星石躲到后面。 蓝青色星石轰然爆炸,碎得极为惨烈,连带炸碎了周围的陨星。碎裂的星石纷纷扬扬,朝下落去。 云落川,城墙上一位紫衣少女惊呼一声“流星”,众人纷纷抬头,只见万千飞星如雨幕般倾泻而下,其势之盛,其景之绚,一生难遇。 待一切平息,毓禾缓缓探出头,这才看清星石内的乾坤。 一把剑悬于空中,剑身通体银白,唯剑脊泛着蓝青色光芒,剑柄为蓝青色金属,表面雕饰着精美花纹。最奇特的当属剑格,状如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把剑,看起来非同凡响。 毓禾小心翼翼靠近,指尖尚未触到剑柄,青剑便剧烈震颤,发出“呲呲”鸣响。 竟是一把有灵智的剑。 如何征服灵剑,师尊也教过。毓禾不紧不慢地绕了一圈,对青剑说:“你想要我如何征服你?” 青剑再次震颤,随即倏地一溜烟飞走。 虽飞得猝不及防,却难不倒毓禾。身为西王母座下送信神使,辨位追踪本就是看家本领,日行千里的速度更是必修之课。 青剑极是狡猾,偏不走直线,只在星石间曲线穿梭,诱她撞上去。毓禾不上当,放出青莲神火封住去路。 青剑犹豫的转瞬间,她已一把抓住剑柄,笑道:“怎么样?认我为主人吧。日后带你游历山川湖海,保准比你困在星石里有趣。” 青剑起初还剧烈挣扎,听了这话,立刻安静下来。 毓禾试探着问:“这回,我是你的主人了?” 青剑轻轻点了两下,算是默认。 “恭喜神使,收获一把好剑。”云鹤划着星船,从层层星石后缓缓驶出,笑意盈盈。 “真人方才去了何处?” “我瞧着那星石有些异常,便提前规避了风险。” 云鹤笑意依旧明媚,俊雅面容上不见半分有损义气的愧色。 毓禾并不介意,她本也不是那种苛求他人顾及自己的人。 “真人可知这把剑的来历?” 云鹤低眸:“神使不妨看看剑眼处。” 毓禾翻过剑柄,只见剑眼处刻着两个小字。她凑到一颗明亮的星石前,那两字渐渐清晰——拓晓。 “拓尽人间迷障,晓彻三千大道。此剑名为拓晓,乃吾师妙华天尊的佩剑。”云鹤耐心解释道,“师尊殒身后,此剑无故失踪。你能寻见它,又让它认你为主,可见你与它颇有缘分。” “此剑锋锐无匹,剑势威利,若神使巧用得当,一挥则天地裂,再斩星尘霜,破虚妄,迎晓色,大道三千,无不可往。” 是真有缘分,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毓禾不愿追究。既然是妙华天尊的佩剑,自然比她自己铸造的陨铁剑厉害许多,倒也省了不少功夫。 两人默契地不再深究今夜种种。毓禾乘坐云鹤的星船回到布星台,奔波半宿,总算有了困意,正打算好好睡上一觉。 云鹤却在此时叫住她:“神使可是要去云落川?” 毓禾顿住脚步,奇怪他怎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云鹤走近两步,低声说:“若神使要去往云落川,可否劳烦神使帮在下带一样东西?” 这有什么劳烦的,她本就是干这行的,即便他托她专程送往何处,她也乐意应下。 “真人屡次助我,我理当回报。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毓禾说得义正辞严,心里却想着自己一个小小神使,还能遇上什么大事。 云鹤被她这语气逗笑了,“不是什么难事,神使不必紧张。”他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我为友人配制的仙药,最宜安神定魄。若神使要出远门,可否顺便替我转交?” 毓禾接过瓷瓶,略微颔首:“好说好说,不知真人的友人姓甚名谁,住在何处?” “清瑶国濯雪山,送予山神冬妩。”云鹤笑容温暖真挚,双目明澈如水,按理看不出半分阴恻恻的意味。 可为何……偏偏有种中了什么阴谋算计的怪异感? 东方既白,万物复苏。山路上晨露湿重,毓禾的裙摆连连沾湿,脚步却丝毫未缓。她此刻只想倒在那张小床上,不管不顾地睡上一觉。 经过主宫前的院落,一队守卫整齐排列,应是早巡。毓禾不想打招呼,便隔着院墙绕开。 听墙角这事她本不太爱干,可对方口中提及的一个称呼,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哎,我听镇恶司的兄弟说,魄渊宫那只妖昨晚被打了个半死。” 有人平淡应道:“这有什么稀奇?他不是三天两头挨打么。” 另有人兴致颇高:“给我说说,这回他们又找了什么由头?” “好像是打了同牢房的罪犯。如今他一个人关一间牢房,旁人都不敢和他同住了。” “哼,要不是魄渊宫那位神使非要留他一条贱命,他早死几百回了。这回想必也只扒层皮,死不了。” “要我说,那位外来的真是瞎折腾。用命换一个妖奴,还是个不服教化的劣等妖奴,双眼蒙尘,慧根比前面六位神将差远了。” “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远见?在凌云峰上苟了六百年,怕是把同门师兄姐的恩仇都抛到脑后了。我看啊,玄烛峰这一山之主,还是庄天王最有资格继任。” 一声严厉的咳嗽声响起,守卫们霎时噤声。 隔墙另一边,毓禾已不见了踪影。 …… 这几日,魄渊宫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大堂里摆满了各山神仙送来的贺礼,如意一个人收礼、记名册、迎送宾客,忙得不可开交。 不知从哪传出消息,说霄玉元君有意传位于毓禾,忘尘霄各山各宫一下子炸开了锅。 毓禾是外族人,先不论非我族类不可信,她还是西王母的神使,当初是被困于古境才不得已留下,怎会又愿意做忘尘霄的荡魔元帅了? 大多数人是不信的,可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毓禾终归是霄玉元君正儿八经的弟子,听说在凌云峰上修炼有成,如今身怀卓绝法力,前途不可限量。灵曜台修复遥遥无期,或许神使也放弃了出境的念头呢? 更何况,先前霄玉元君费心培养的兰衍仙君已然走岔了路,即便从镇恶司出来,也难以再委以重任。霄玉元君为保全玄烛峰,放弃兰衍,改立毓禾为荡魔军元帅,也不是没有可能。 总之,无风不起浪。各山神仙见风使舵,便借着恭贺毓禾修为突破的名义,提前攀起了关系。 如意自然晓得各家心思,记名册时格外细致,生怕惹了谁不快,给神使找麻烦。 这几日毓禾都不在宫中,若遇上非要见一面的仙娥,如意还得礼貌回绝。其中的弯弯绕绕,可比打扫整个魄渊宫还要累上十倍。 忘尘霄,矿山。 从山头到山尾,运送矿石下山的囚犯绵延不断,连成一条蜿蜒的线。 他们分工有序——矿洞里的人负责挖掘,交由另一队用竹筐或推车运下山。山地起伏大,另有一队人利用绳索和滑轨将矿石吊下山去。 山程绵长,半路虽有树木遮掩,却无人敢逃。 有个囚犯刚想偷懒片 刻,抬头便望见四周高处布满了狱守,手持佩刀与弓箭,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连忙加快脚步。 更别提前日有个找死的,偷偷拐进小路,被射成了刺猬。 当然,镇恶司里的囚犯也分三六九等。能送到矿山干苦力的,必是无名无姓的小妖。像兰衍那般有身份的仙君,自然不在此列。 山顶滑轨首端,阿吉刚将箩筐装满,正待拉动绳索放下山去,一只脏兮兮的脚忽然踩住了筐沿。 抬头一看,是个贼眉鼠眼的囚犯。那人一把推开阿吉,蛮横道:“你滚去背竹筐,这儿交给你大爷。”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来抢轻省活的。 阿吉倒觉得背竹筐和弄绳索并无差别——一个路途远、耗脚力,一个装货多、耗手力。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狱守,那人分明注意到这边动静,却故意别开了视线。 贼眉鼠眼的囚犯向阿吉砸了块石头,喝道:“你哑巴了?我说话你没听见?” 阿吉未作反抗,转身便要加入背竹筐的行列。 刚走两步,却被五个人挡住去路。其中一人喝道:“你什么态度?不知道我们狗爷的名号么?” 一个贼眉鼠眼的人,居然叫狗爷?可笑。 阿吉不想惹事,冷着脸绕道走,又被围住。旁边的狱守眼不见为净,干脆走远了。 “你想怎样?”阿吉声音冰冷,连正眼都未瞧那狗爷。 狗爷叉着腰,阴阳怪气道:“听说你与神仙立了主仆契约才保住性命,怎么也沦落到这般境地了?该不会是被主人抛弃了吧!” 狗爷放声嘲笑,五个小弟跟着仰天大笑,数落他是个被人抛弃的可伶虫。 阿吉默默攥紧拳头,强压怒火。 “你这是什么臭表情?我说得不对吗?”狗爷目露凶光,袖口滑出一把匕首,如捕猎者般低伏逼近,“你主人这么久都不来救你,肯定早把你忘了。也是,一个背叛族群的妖,早晚也会被人背叛,又有什么资格活着?” “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没骨气的东西,简直给我们妖族丢尽了脸面。今天我便替妖族除了你这个败类。” 六个人齐齐扑向阿吉,没想到他身法极快,六人愣是连他的衣角都没沾着。 狗爷气得险些咬碎牙,厉声喝道:“把他推下悬崖!” 阿吉没工夫陪他们玩,纵身从他们身边掠过。谁知低估了那个叫狗爷的,那人动作骤然加快,一刀划破了他的左臂。 他这才正眼打量那把匕首——刀刃锋利,暗藏玄气,绝非凡物。 后退至悬崖边沿,对面六人见机又一同扑来。阿吉勾唇一笑,纵身跃入悬挂的空箩筐中,借着重力急速滑落。 六人再次扑空,只能眼睁睁看他坠向山下。 阿吉原以为自己摆脱了那群找茬的。 未料周围的狱守以为他要逃跑,齐齐搭弓放箭。四面八方的箭雨朝他奔袭而来——人在半空,再无躲避的余地。 所有囚犯纷纷停手观望,无论怎么看,他都是必死之局了。 就在这时,一道青光急掠而至,半空中骤然绽开一朵青色莲花火焰。火势猛烈,将所有箭矢烧毁殆尽,不留残骸。 噼啪焚烧声中,一个箩筐悄然从箭雨火势中滑出,里面空无一人。 山崖上的人都看呆了——这绝非一般小仙的神力,莫非是哪位金仙驾临?胆大的偷偷瞥了狗爷那伙人一眼,这回怕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狱守们不敢再放箭。虽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可那青莲火焰可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纵观悬黎古境,只一人拥有这神火。 8. 释放阿吉 火光熄灭,烟雾散尽,众人才看清楚断崖上的情形。 那只命大的妖整个身子悬在空中,仅凭一只手攥住绳索。 绳索上端立着一位少女,身后羽翼青如晓天,在日光下泛着柔润光泽,引人久久移不开眼。 随着青色羽翼敛去,少女的真容渐渐清晰。 她身着碧落色绣荷烟罗裙,肩头至裙裾蜿蜒着银荷暗纹,阳光下若隐若现。广袖裁作三重荷瓣形制,迎风时恍若莲荡碧波。 雅青长发以青鸾羽捻就的丝绦束成凌云髻,两股细辫自云鬓垂落肩头,发梢缀着两串深蓝米珠,一身行头如荷花仙子般清雅灵动。 月棱眉下,两泓秋水眸天生微扬,瞳仁清凌凌似雪泉中浸过的墨玉棋子。樱唇未点胭脂,却透着三月杏花般的微粉。不单出水芙蓉,眉眼间更有一番说不尽的娇俏灵动。 在这群灰容土貌的妖怪眼里,无异于天仙临世。 危在旦夕之际,天仙下凡,施以援手救一破烂小妖,一时多少人看得心醉神迷。 阿吉手臂刚被划伤,如今又被这般用力拉扯,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渗出,顺着臂膀浸湿了一大片。 可他浑然未觉,只是出神地望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样真实——她不是幻梦,她真的来接他了。心中又喜又惊,欢喜远胜于惊诧。 “另一只手给我。”毓禾指骨爆出青筋,快要撑不住了。 阿吉伸出另一只手。毓禾费力将他捞起,抓着他的胳膊带到悬崖边。 狗爷那伙人见势不妙,纷纷四散逃去。 毓禾没有心思理会他们。她今日来并非为教训谁。 过了片刻,四个狱守匆匆赶到,齐齐拱手赔罪,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神使以前从不插手镇恶司的事,今日突然驾临,是要闹哪样? 若她非要抢人,拦是不拦?问题是,拦得住么? 四人皆是乌云罩顶。 呀,又引人误会了。毓禾眯了眯眼:“麻烦再等等,他很快就来了。” 谁要来?四个狱守一脸迷茫,愈发慌张——难不成还有帮手? 幸好,随后赶来之人倒不是什么大神,原来是他们典狱长。 典狱长骑着一头黑牛横冲直撞地跑过来,下牛时险些扯坏了衣裳,口中念念有词:“哎呦,神使怎走这样快?我这坐骑根本追不上你哪。” 毓禾微睁双眸,半是无奈道:“我若再慢一点,典狱长这公令也不必宣了。”说着,往左边瞟了一眼,典狱长便瞧见了阿吉左臂上的血痕。 典狱长哼哼两声——这点伤还死不了,更严重的他都…… “典狱长还是莫要耽搁了。”毓禾焦急催促。 在场众人皆云里雾里,只见典狱长展开一卷文书,朗声道:“罪妖阿吉……呃……” 刚开了个头便读不下去了。这谁起的名?读来实在太过亲昵,着实难以说出口。哪有典狱长这般称呼罪犯的? 罪魁祸首毓禾一眼便看穿了典狱长的难为情。这名字原叫“吉祥”,为的是与“如意”相衬,讨个吉祥如意的彩头。 谁知他嫌弃不好听,头三年愣是不肯应一声。若非他不肯吐露真名,又需遮掩身份,她也不必这般费神。 后来某天她随口唤了声“阿吉”,他竟应了! 吉祥、阿吉,也没差多少嘛,怎么他就偏偏接受了呢? 典狱长虽满心抗拒,仍本着职业操守念了下去:“因无故殴打他人,致重伤难愈,获罪入狱。今伤者痊愈,具谅解书为尔求情。本典狱长念尔服刑期间恪守本分、表现良好,特赦尔即刻起刑满出狱,恢复自由之身。” 不远处一片哗然。不服、嫉妒、怨恨,每张面孔都各怀丑陋。可谁让人家有神仙作主人,而自己没有呢? 狗爷那伙人明面上瞧不起抱神仙大腿的妖,换一个角度想,何尝不是一种你有我没有的妒恨? 唯独阿吉神色平淡。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毓禾身上。 她看起来略显疲态,虽站得笔直,神思却常常游离。不知她为拿到这份谅解书奔波了多久,但从面上看,她已许久未曾好好歇息了。 典狱长念毕,按规程摊开手掌,念动咒语:“邪散,正气来,罪厄印,收。” 阿吉额间蓦地发光发热,须臾间那黑水印被吸了出去,飘飘袅袅飞入典狱长掌心。他一把握住,堆起笑脸:“一切结束,神使可以带他离开了。” “有劳典狱长。”毓禾礼貌回应。 典狱长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若神使日后荣登宝座,还望多多照拂我们镇恶司。你看——”他指了指几个狱守,“手下就这么几个人,管着这么多罪犯实在辛劳,可否多分派些人手过来?” 毓禾抬眼望向远处——树林灌木间藏着的人可远远不止这些。更何况忘尘霄灵兵一半由释萧玉调遣,一半归昊穹掌管,她算什么身份,哪能分派灵兵? 她开始头疼了。也不知从哪传出她要继任荡魔军元帅的消息,如今无论熟不熟识的仙者都要上来寒暄几句,实在惹人尴尬又心烦。 典狱长喘了口气,她急忙截住话头:“典狱长,我没名没分的,哪能管灵兵的事?您呀,问错人了。”典狱长还想再掰扯,毓禾啊啊啊地打马虎眼,“典狱长,我还有急事,先行告退。” 她拉着阿吉化作一道青光飞出矿山。典狱长回头看了看正悠闲吃草的黑牛,莫名撒起火来:“吃吃吃,吃那么胖跑都跑不动了,还吃!” 玄烛峰,魄渊宫。 如意正在库房清点礼品,忽听门外有人急唤,赶忙跑出去。拐到中心庭院时,便见毓禾急匆匆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浑身脏污的男人。 “如意!”毓禾一把按住如意的肩膀,有气无力道:“快,替我烧桶热水,我要沐浴。” 如意吓了一跳,以为毓禾中了什么妖毒,需要沐浴净身,“好好,我马上去准备。” “还有,在我卧房点一根安眠香,我想好好睡……上一觉……”毓禾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便倒在了如意怀里。 接连忙碌了三天两夜,在矿山上已是强撑,直到踏入魄渊宫才总算安心倒下。 阿吉伸手想接,被如意瞪了回去。她素来不喜他靠近毓禾半米之内。 “神使我自会照看,不劳你费心。”如意扫了他一眼。 身上破衣混杂着血渍和泥泞,露出的皮肤没一块完好,暗黑的结痂里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污垢。 她没好脸色道:“你最好想法子把自己弄干净,别把什么病气传染给神使。” 如意扶着毓禾去了卧房,将阿吉独自留在身后。 他眸光一寒,冷冷盯着那远去的背影,握紧的拳头紧了又松。 暴涨的杀意如潮水般奔涌,又迅速消退,沉入水面之下,不露痕迹。 阿吉洗澡没那么讲究。寻了条小河,脱光衣服便跳了进去。 新伤叠着旧伤,冷水泼过时浑身密密麻麻地刺痛,避无可避。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细细搓去满身腌臜。 一盏茶后,泥泞是洗净了,伤口却不断渗出血来。 疮疤血肉模糊,分不清哪处是好的,哪处是坏死的,混作一团,瞧上几眼难免叫人恶心犯呕。 他活动了下筋骨,手臂肌肉线条明朗,磅礴有力。多年的苦役让他身材格外强健。喉结高高凸起,他闭眼仰头,静静感受这宁静的夜。 健硕的胸膛有节奏地起伏,河中化开一团血,缓缓向四周扩散,诡谲而渗人。 魄渊宫里有不少珍贵仙药,口服的、外涂的、还有些补血灵丹,多是早年留下的,也有释萧玉后来添补的——即便毓禾上山修炼,释萧玉也从不忘了给魄渊宫留一份。 阿吉偷偷取了些。上岸后,他打开白瓶,将药膏涂抹于伤口,缠上麻布;又打开黑瓶,倒出两粒黑丸服下。 一切妥当后,换上从头黑到尾的夜行衣。 暗夜中前行,他步伐矫健,动静极轻,很快重回矿山。这里入夜后仍有灵兵看守。 一队巡逻灵兵,察觉身后有异响,回头却不见半点异常,便只当是些夜间小兽作祟。 阿吉潜入密林深处,在一棵大树下用铲子掘了数尺。土层之下,露出一块黑黝黝的陨铁石,约半丈高、三尺宽。 背着这块陨铁 行走,速度明显慢了不少。再次遇见一队巡逻灵兵,他先隐于草木之下,再乘机从背后偷袭,一个个击晕。 手法快得惊人,灵兵尚未看清来人便眼前一黑。 阿吉冷冷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灵兵。若是从前,他早已赶尽杀绝,决不会只是打晕了事。 他收回目光,黑影继续在林间穿行。 回到魄渊宫时,宫中已点了烛灯。他寻到毓禾房外,见屋内一片漆黑,便将陨铁石置于门外,转而往东边拐,回了自己的小厢房。 春夜安谧,只有零星虫鸣与风拂树叶的声响。阿吉盯着罗帐,半宿未合眼,说不清心中盘桓的是哪桩心事。 ——是那块冒险背回、打算赠予毓禾的万年陨铁石,还是她立在断崖绳索上的惊鸿一面,亦或是自己出了镇恶司,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她呢,接下来想做什么? 六百年前她立誓彻查灵曜台失守之因,奈何人微言轻、无力抗衡。如今修炼回来,大约也长了些本事。 明知所追查之事或许换不来善果,却偏要拼尽全力,万死不辞。 他倒有些好奇,她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求得什么结果。 偏过头,正想逼自己入睡,余光忽然瞥见轩窗外落着一道人影。他耳力向来灵敏,稍有风吹草动便能立刻察觉。 这次来的,是比以往更厉害的高手。 他蹑手蹑脚滚到床脚,瞄了一眼窗外未动的人影,从暗门潜出厢房,一路疾步翻进毓禾的卧房。 那些人不敢惊扰她。 翻窗这事他不知颠来倒去干了多少回,早已轻车熟路,不会惊醒她。他照旧靠在珠帘旁的红柱上,打算呆到天明。 毓禾呼吸均匀浅淡,青纱帐徐徐飘拂。或许是长夜太过无聊,风调皮地想扰人安眠,纱帐直往她脸上扫去。 一只孔武有力的大手拢住了青纱帐。 阿吉跪坐床边,抑制着气息慢慢将纱帐拨回,仔细压在床垫下。 他也没有回去。今夜无眠,他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说找事做,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毓禾,欣赏她酣甜的睡颜。 隔着轻纱,依稀可见帐中女子的面容。平常他不会这样直视她,不是不敢,而是不愿她发现那丝连他自己也辨不明的情愫。 他不禁伸出手,指尖轻轻勾起一缕逶迤的秀发,细闻她的呼吸声。 微风与轻纱共舞,孤寂与长夜和解。蓦然间,心中的阴霾一消而散,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 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毓禾半点不知,始终沉溺梦中。 粉嫩欲滴的圆唇倏地翕动,像吃着了什么可口的美味,笑容悠然浮上脸庞…… 这张恬淡的睡颜,他曾偷偷观赏过无数次。夜深人静时难免生出旖旎心思。 香肌玉肤,眉如墨画,粉面含春,颜若朝霞映雪,恍如神妃仙子。 不,她本就是仙子。就连脖颈也那般纤细白嫩,好似一握便会折断…… 鬼使神差地,粗粝的手慢慢穿过青纱帐,以极轻柔的动作攀近她的脖颈。 即将触及之际,一支珠钗先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确切地说,是扎进了他的皮肉。 他能感受到颈侧隐隐的刺痛,以及一丝浅淡的血腥气。 如意维持着这个动作迫使他退出卧房。 关上房门后,她将人带到长廊亭子里,厉声质问:“你想对神使做什么?” 阿吉举手含笑:“没干什么,替主人守夜而已。” 如意呸了一口:“狡辩!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分明想再次谋害神使。” 六百年前他就是这般狼心狗肺——假意屈服,扮柔装弱,等神使放下戒心,再趁其不备施以毒手。 六百年后,他想故技重施。 如意绝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你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必定要向神使告发你,将你赶出魄渊宫。”她转身朝毓禾卧房走去,浑然不觉背后一双杀意腾腾的墨瞳正死死盯着她。 一步,两步,拐过转角。黑布鞋逐渐追上绣花鞋,危险一触即发。 9. 下界遇阻 房门骤然打开,毓禾一愣。她偏头看向如意,“哪来的这么大块玄铁石?” 如意不甘地挪了一步,阿吉从后头赶上来,回道:“是我从矿山里发现的。万年玄陨铁可遇不可求,用来打造兵器再合适不过,便特意搬来送给主人。” 从矿山搬来的?毓禾伸手摸了摸陨铁石,果真灵气充沛。可要从矿山一路运到魄渊宫,沿途必有灵兵设防,他一个小妖,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她心存疑虑,眼下却无暇深究,只说:“如此难得,你自个留着吧,我已有了宝剑防身。”又转向如意:“行李可备好了?” 如意将三个包袱递过来:“衣裳、灵丹灵药都齐了。云鹤真人还差人送来一件白鹤羽衣,嘱我亲自交给你,我瞧着像件法宝,便一并装了进去。” 毓禾掂了掂,果然沉甸甸的。她抬手一挥,所有包袱便吸进了腕上的乾坤镯中。 “神使这是要去哪儿?” “去趟云落川,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了。”她顿了顿,又从袖中掏出那颗从星河捡来的蓝色星石,“这块星石给你,与我的宝剑同出一体,算不上什么值钱东西。你先收着,等我回来,再给你带更好的宝贝。” 如意欣然接过,笑着说:“只要是神使送的,便是最好的宝贝。” 她跟在毓禾身后,送她出宫门,阿吉也紧随其后。 如意正要开口,毓禾却先出了声:“你这样孑然一身随我去云落川,可以么?” 这话是对阿吉说的。 如意登时一惊:“神使要带着他去云落川?” “对,带他。”毓禾边走边抬头看了眼天色,乌黑深沉,离天亮尚早。 如意急道:“神使,可他方才还对你……” “我方才偷进了主人房间,不想被如意姐姐逮个正着,以为我有不轨之心。”阿吉舔笑着看向如意,“如意姐姐莫要误会,我常替主人守夜,主人——也是知道的。” 两人神情落在毓禾眼中,略显古怪。如意气得脸红脖子粗。不过眼下没有时间调解他们的矛盾了,反正以后两人也不会再见面,有些矛盾不解决也无妨。 “此番下界,我会替他寻个好去处,届时你俩也不必再针锋相对了。” “神使要将他送走!”如意闻言一喜,“这样也好,只是他善于伪装,对你有迫害之心,神使千万留个心眼。” 毓禾微微点头,知道如意是为她着想,便没有反驳。 毓禾知道如意心里不欢迎阿吉,阿吉初到魄渊宫时,如意虽不待见他,却也从未多说什么。 可后来如意忽然说阿吉对她有不轨之心,万不能再留在身边。 问她如何察觉,如意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人心难测,他终归是罪妖,小心为上总没错。 毓禾无法以这样的理由赶走阿吉。既给了他改过的机会,便总要看一看他的诚心。何况主仆契约已定,也难再分开。 如此说了以后,如意便再未提过赶走阿吉的事。 今日旧事重提,也好生古怪…… 到了宫门口,如意顿住脚步,毓禾回头仍见她皱着一张脸,便上前抱了抱她,让她放心,自己会小心行事。 又说:“西山上的枇杷和雪梨替我留意着,等我回来,还要喝你做的雪梨枇杷汤。” 如意微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青色不一的身影没入暗夜。 如意终于想开了——神使如今法力高强,寻常人伤不了她分毫。 她还是多想想如何将库房里的贺礼退回去吧,那才是真正能为神使分忧的事。 一路上,毓禾专挑人少的小路走,避开耳目。去云落川这事,越晚被人发现越好。 快要抵达北天门时,她倒了倒乾坤镯,掌中现出一株香草,这是从云鹤真人那借来的香眠草。 花粉可令人沉睡一炷香,足以不动干戈地悄悄下山。 可很快,毓禾叹了口气,将香眠草收了回去。 ——琬琰正站在关口。这点小伎俩,奈何不了她。 毓禾淡定走过去,向琬琰问好:“姐姐这么晚在此做什么?” “庄泽君曾下指令,灵曜台失守之事案结事了,任何人不得再私查,违令者,斩。”锋利的眼神射向毓禾,琬琰握着腰间的雷鸣紫霞刀,正颜厉色:“你可还记得?” 她当然记得。庄泽君颁发指令时,她还据理力争过——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种种疑点未明,怎能如此草率了结? “及时止损。” 庄泽君只将这四个字抛给她。 灵曜台一案已折损不少神将,再耗费人力追查也无益。既是妖族叛党滋生事端,将余孽赶尽杀绝、杀鸡儆猴即可。 最大的损失是灵曜台损毁,所有人力物力应当以修复灵曜台为重,至于神将的死因细节……这重要么? 毓禾弯了弯眉,语调轻松:“自然记得。庄泽君的命令,谁敢违背?姐姐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那你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还带着——他。”琬琰冷冷睨向阿吉。 毓禾上前一步,挡住琬琰的视线,“姐姐,他是我的仙仆,此事经庄泽君允准。我带他去云落川历练,有什么错处?” 琬琰眸中明霞倏然黯淡,转作乌云,“你应当明白我为何堵在此处。你能破一次规矩,不代表能破第二次。就算是我,违逆帝君也要受天罚。你不能乱来。” “我明白,我明白的。”毓禾抬眼,目光坚毅不减,“但我心意已决。请姐姐不要阻止我。” 琬琰拔出雷鸣紫霞刀,刀身约莫三尺,周环紫电,散发出不同寻常的紫色华光。 她呵斥道:“若你执意追查,我身为忘尘霄镇境大元帅,只能秉公执法。” 没有任何前奏,刀光剑影一触即发。 天际由紫转青,又由青转紫,打得如火如荼。 两人挥刃极快,旁边的灵兵只看得见残缺的晃影。 阿吉连连后退。半晌,雷鸣紫霞刀猝然停在鼻尖前,被毓禾的剑牢牢抵住。 琬琰耐心告罄,嗔怒道:“你大可不必为了一个妖与我作对。我杀他,是为了保你。” “我知道。”毓禾握紧剑柄,“但姐姐不能杀他。他是唯一的知情人,没有他,我或许永远找不出灵曜台的真相。” 拓晓剑蓦地旋转,蓝青色剑光一闪。琬琰一时被晃了眼,手中稍稍松力,雷鸣紫霞刀便被弹了回来。 她诧异地看向毓禾手中的剑,只觉眼熟,片刻后恍然:“原来是妙华天尊的拓晓。难怪凭空出现的一把剑,能与我的雷鸣紫霞刀交锋。” 毓禾是头一回使拓晓剑,起初还生疏,过了两招便顺手许多。 这剑仿佛知道她的力道该往何处使,每次出招都剑随心动,或许这拓晓剑,当真与她有缘。 琬琰面色愈冷。拓晓威力非凡,一时半刻要杀那只妖,怕是难了。她清楚毓禾的脾性,若想杀妖,先得打倒她。 后头的灵兵个个摸不着头脑。折腾了这么久,庄天王到底是想捉拿神使,还是不想?怎么现在的问题变成杀不杀那只妖了? 琬琰收起雷鸣紫霞刀,愀然不悦道:“我如若不杀了他,难道要我对你动手么?你为何偏偏这般固执?谁不知道灵曜台一案尚有疑点,可又有谁能担得起除籍杀头的风险,为他人正名?” “旁人懂得明哲保身,你为何非要孤身犯险?当真以为你是西王母的神使,庄泽君便不敢动你么?你别忘了,这里是与世隔绝的悬黎古境,远水救不了近火。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与整个神族抗衡。” 字字振聋发聩。后头的灵兵纷纷堵住耳朵 ,暗叹自家首领真是胆大包天,竟敢编排庄泽君。 这些话哪是他们能听的?稍有不慎便落得个半死不遂的下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神使总该明白庄天王的良苦用心了吧。 琬琰气势如虹,说完大道理,又变得苦口婆心:“毓禾,我深知你不是乖张叛逆之徒,你只是被执念所困。一切都过去了,事已成定局,所有人都在往前看,你也该放下了。” 毓禾柔面浅笑,眼里噙着泪花。 魄渊宫的仙娥曾打趣说琬琰是“雷令霜威的司法天神”,刚正不阿,绝不徇私枉法。可她眼前的琬琰,居然为了她,退了一步。 假若不是她遇上这件事,也许一切真当如过眼云烟,过去了便过去了。可偏偏是她——毓禾外表温婉,做事却是一派破釜沉舟的果决,一旦下定决心,便不顾一切地干到底。 誓死不休。 深入寒洞寻找冰晶石是如此,前往凌云峰修炼是如此,如今去云落川寻找灵曜台的重启钥匙,亦是如此。 “姐姐,我过不去。”毓禾轻轻握住琬琰的手,琬琰没有挣脱。温热的触感覆上来,她语声如泣,“他们是我的师兄师姐啊。” “他们都待我极好,大师兄教我剑法,二师姐和四师兄教我法术、授我心得,六师姐把最珍贵的法宝赠予我,就连那个有点讨人厌的五师兄,只因我一句话,便去偷了真君园的仙人果。” “当初我误入这悬黎古境,惶惶不安,是他们将我视作家人,呵护我、照顾我、关心我,让我心安。没有他们,我通不过仙考,成不了神将,也就不会有今日的我。”鼻尖泛起微酸,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那天是我第一次上灵曜台值守,恰逢十万零三十二届祭典。他们说要将祭典主持交予我,还备了贺礼。” “我翘首以盼,想成为他们的骄傲。可我等来的,是他们葬身灵曜台废墟之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生前战功赫赫,声震古境,死后却要背负无法证实的骂名。他们凭什么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族人否定一切?我不甘心,我替六位师兄师姐不甘心。” “他们待我有情有义,我怎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我早该和他们一同死的。姐姐,你说,我要如何放下?我又怎能放得下?” 空气凝滞,没有一丝风劲。 灵兵们屏住呼吸,不敢惊扰庄天王的思绪。 毓禾暗暗握紧琬琰的手——无论是恳求还是突围,今日她非下界不可。 “你又何必执着于过去,作茧自缚呢?”琬琰蹙眉,摇了摇头,转而笃定道,“此事乃琬琰职责所在。我不能放你走,更不能让你去做傻事。” 毓禾心一沉,思绪飞速翻转,连连退后几步。 灵兵们像听懂了暗号,持枪踏步向前,直指毓禾。 人墙外,那道冷静的声音再度传来:“你若有本事,就让我无法拦你。” “主人,如何?冲出去?”阿吉低声问。 眼下只能冲了。可琬琰后半句话,为何有些古怪? 阿吉见毓禾未答,以为她不忍对付神族灵兵,便挡在前头作战斗状,随时准备出手。 灵兵们一拥而上,阿吉赤手空拳拦下兵刃,裹挟长枪环绕甩力,将众人阻在圈外。 毓禾趁机抖落香眠草,于掌心揉搓几下,扬手一挥。 金色花粉纷纷钻入灵兵鼻孔。不稍片刻,地上四仰八叉躺倒一片。 琬琰是最后一个倒下的。她最后深深看了毓禾一眼,缙云色长裙缓缓曳地。 毓禾跨步上前接住她,轻轻放倒,靠近她耳畔低语:“琬琰姐姐,保重。” 罢了。 毓禾对阿吉说:“走。” 直到那道青光飞下云霄,琬琰才悠悠起身,望向一望无际的重云,“希望,你不会为今日的选择后悔。” 10. 鬼柳林遇袭 天际渐露鱼肚白,朝霞一寸寸漫上山岗,唤醒山川丛林的颜色。 层层青山醉卧于翻涌的云絮之间,一重又一重,绵延不尽。 拓晓剑上,毓禾低头翻捣着怀里的瓶瓶罐罐。阿吉在前头矗立,眼观四路。 底下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森林,蓝幽幽的鬼柳密密匝匝占满山头,放眼望去,如同一块无穷无尽的蓝地衣。 周遭安静得出奇,蓝幕之下,暗藏玄机。 “啊,找到了。”毓禾喜滋滋地掏出两个药瓶,“白瓶是芙蓉白玉膏,外涂祛疤除痕,黑瓶是七花宝参丸,口服补血养气。这些都给你。” 阿吉下意识摸了摸手臂,不疼了,大约已好了大半。他仍乖巧地接过,道了声“多谢主人”。 这两瓶药正是他偷拿过的,确是上等好药。 偷药那日,碰巧撞见如意在药房翻看药籍,嘴里念叨紫心丹难以消化,需学一门贯通灵脉的功法。 紫心丹是上等灵药,她一个奴婢如何得来,自然是毓禾所赠。 他家这位主人,善良大方,待人全凭自己乐意,从不求别人回报。对下人更是体恤宽容。 有时候,他真想把她藏到一个没有第三个人的地方,好独占她的温柔。 他看着药瓶浅浅一笑,小心翼翼揣入怀中。 清晨氤氲未散,山风卷着绿露扑面而来。阿吉站的方位正好,替她挡去了大半晨露。 见时机差不多,毓禾将计划一一道来: “我来云落川有要事,你不必跟着我。我送你去东御神的花不落岛,那里有我一位故交,她自会替你安排差事。届时你便不必受屈辱了。” 阿吉闻言,立时蹲下身:“不,除了跟着主人,我哪儿也不去。” 毓禾顿了顿,剑指微抬,拔高拓晓的高度,“你也知道,忘尘霄容不下你。那伙罪妖故意找你的麻烦,是有人想借刀杀人。被你打伤的守卫并不难医治,只是有人不想给他治,拿他作借口把你压在镇恶司。你是灵曜台唯一的活线索,只要我还存着追查的心思,仙都就不会让你活着。” 从前他能安然无事,是因她本事不大,就算有心也翻不了天。如今不同了,她就算翻不了天,也能给天捅个窟窿,这无疑威胁着神族的威严。 不能明面上做手脚,便暗地里行事。 她才刚下山,便遇上了借刀杀人的算计。可想而知,这六百年间他所受的苦远超想象。 若不将他的行迹隐藏,仙都迟早会来斩草除根。 毓禾认真道:“我此趟远行凶险,无暇分心护你。我与那位故交是私交,鲜有人知。仙都不会想到我会将你藏在神族居所。你留在花不落岛,最为安全。” 说了这么一大堆,阿吉全然没听进去半个字,依旧摇头:“既然主人做的事如此危险,那属下更要随身保护主人。这些年开山挪石,我身体强健了不少,再不济也能自保,主人不必担心。” 他像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忙不迭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肌肉。 毓禾沉思。 他行动敏捷,又能徒手挡住灵兵的长枪,确实不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妖了。 虽知他这人说半句藏半句,凡事留个心眼,可这几日他的反常当真让她跌破认知。 原先只当他是善于求生,惯会忍辱负重,反过来一想,何尝不是韬光养晦、蓄势待发? 他欺瞒她的事,原来这样多。 拓晓剑速度再度加快,妙音回荡在山间:“我心已决,此事不必再商量。” 谈话戛然而止。毓禾调转剑头,专心御剑,一时半刻不想再搭话。 阿吉怔怔挪动两步,手即将搭上她肩膀时,又迟疑地收了回来。 过了许久,远处依稀可见鬼柳林的尽头。阿吉试探着问:“主人,既然我需留在花不落岛,可否赠属下一件法宝防身。” 毓禾终于肯回头:“你想要什么法宝?” “主人给了如意一颗紫心丹,我好生羡慕。”阿吉咧着嘴,露出渴望的神情,“属下不奢求珍贵的物件,随便一个简单之物就行,权当留作纪念,让我能时刻记挂着主人。” 他模样虽狠戾成熟,声音却还带着青涩。他比如意小些,与毓禾倒是差不多年纪。 这事确实是她做得厚此薄彼了。毓禾想了想,往腰背一捏,捏出一支青羽:“这是鸾羽翎。若遇危险,拿着它念咒语,它便能将我带到你身边。伸出手来,跟着我做。” 阿吉接过鸾羽翎,跟着毓禾的动作掐诀: “斗转星移,位有其真,心有灵犀,鸾羽换位!” 鸾羽翎在阿吉手中燃烧,转眼化为灰烬。 “我还以为要费些功夫才能教会你,没想到你一次就成功了。”她取出三支鸾羽翎递过去,“记住,一支只能用一次。希望你一支也用不上。” 阿吉怔住,迟迟未接。毓禾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若你不喜欢,我换个物件给你……呃,你喜欢鼻涕虫么?或是能爬墙的手衣?会学婴儿哭叫的花草?” 再次陷入穷当当的窘境,她抖了抖乾坤镯,瞪大眼睛在一堆“破烂”里翻找还有什么宝贝。 手中鸾羽翎被抽走,阿吉温声道:“不用了,这个就极好。” 他将鸾羽翎小心纳入怀中,反复确认没有压折,才捋了捋衣领。 飞过森林,再往东越过几座高山,便到了花不落岛。 悬黎古境奇景怪象极多,花不落岛便是其一。 此岛无春秋时序,枝头花谢之时,便有新苞顷刻舒展。谢即是生,落即是开。 花瓣终日漫空纷扬,积了一层,又被风卷起飞舞,落不尽,开不完,海风里常年浸着不散花香。 这座岛在忘尘霄颇有名气,不少慕名探访者归来,皆道传言非虚。 岛上种着上百种五颜六色的奇花,落英缤纷,确是人间奇景。 忽而一阵狂风卷起,满天蓝叶与烟尘漫天飞舞,天色倏然灰蒙,前路模糊不清。 毓禾催动术法笼起一层保护罩:“抓住拓晓剑,别被风刮走了。” 身后无人应答。 她回头一看,阿吉果然不见了。 这怪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凶猛而无章法,不像是自然天象,莫不是仙都的人发现了她的行踪? 来人定不是琬琰。琬琰行事磊落,若真碰上了,只会刀剑相向,不会这般拐弯抹角。 来不及细想,她很快也抵挡不住妖风的夹击,从拓晓剑上坠落下去。 拓晓剑飞入乾坤镯,风过之后,青色罗衫亦消失不见。 风停叶落,鬼柳林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毓禾醒来时,发现自己挂在一棵树上,定睛一看,仍是那片鬼柳林。 她跳下树巡视四周,阿吉不知被吹去了何处。 她展开青色羽翼,盘旋冲出鬼柳林,大声呼唤阿吉的名字。 或许是寻人心切,稍不留神便落入一张金丝网中。 那网细如银针,却异常牢固,怎么扯也扯不断。她挣扎了两下便放弃了,任 由大网将她拖入鬼柳林。 几个树头小怪笑嘻嘻地跑出来,将金丝网收拢,还不忘打了个死结。 一树怪两眼放光:“这女妖皮肤为啥这么好?嫩得好像能掐出水来。” 他伸手欲掐毓禾的脸,被另一树怪打了手背,“这是大王要的人,你不要命了。” 小树怪捂着疼手,委屈道:“摸一下有什么要紧的?这皮子如此好看,我回去求大王赏给我,到时候你可别羡慕。” 同伴无语,好心当作驴肝肺。不管了,任他自己作死。 小树怪见同伴撇过头,愈发得意,又凑近端详毓禾的脸蛋,越看越喜欢。 刚伸出手,忽地被一缕蜘蛛丝缠住,紧接着小树怪被甩到一边。 后头走来一只妖,打扮朴素,穿着人的衣服,模样与壮年男子无异,应是这群小妖的老大。 妖老大摸着下巴,面露疑惑:“这么容易就抓着,该不会有什么诡计吧?” 他们抓她,还怕她使诡计?唉,毓禾求饶道:“大哥,我只是路过此地,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可是无意冒犯了诸位?为何要抓我?” 妖老大说:“不是我要抓你,是我们大王要抓你。可怜你小小年纪见识太少,偏偏往这鬼柳林上飞。” 他哀叹一声,弯腰拾起地上掉落的青色羽毛,弹去灰尘,藏进自己衣襟里。 抬眸对上毓禾那双无辜的眼神,终是不忍多看,忙命令其他小妖们把人扛起来带走。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去见我们大王。” “大王为何要抓我?” 妖老大盯着毓禾,这位青春姣好的少女很快便要香消玉殒,好歹让人死个明白,“我们大王痴迷收集华美羽毛,凡是漂亮鸟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整个鬼柳林已许久没有新鸟飞过,偏偏你今日撞上门来,运气实在差了些。” 说罢,又惋惜地叹了口气。 这妖老大的人身像模像样,修为定不低,上头居然还有压他一头的大王。 这鬼柳林可真是卧虎藏龙啊。 不过鬼柳林本就诡异,万顷树林,无一鸟雀,原来竟是这大妖王作怪。 如此蛮横,定也残害了不少生灵。 她今日非得杀一杀这大妖王的威风不可。 妖怪的老巢位于一处露天洞池中,四面高耸的山壁只留一线天可通往。进入到里面才见开阔。 只见百年鬼柳盘根错绕,树干粗壮高耸,枝头吊着许多大蚕蛹,里面裹着的都是人。 毓禾数了数,约有七八十个,树下还堆着一堆银甲衣。 蚕蛹中的人大多昏厥,还醒着的纷纷探出头来,待看清是个娇弱的小姑娘时,又失望地缩了回去。 她被拖到宝座台阶下。 妖老大吩咐小妖去请大王出来,自个蹲在一边玩弄丝线,指头比织布机还灵活,从腹部吐出蛛丝,双手一缠一绕,很快织出一张网。 原来是蜘蛛精。 “蛛妖大哥,我能问问你们抓这些人来做什么吗?” 他顿时不耐烦:“别叫我猪妖,我是蜘蛛精,不是笨猪。我有名字,我叫庚古。” “哦——庚古大哥,那你们抓这些人做什么?”毓禾锲而不舍。 “还能做什么,抓来吃了呗。”庚古哀叹一声,似不忍多想那血腥场面,将丝线团成一团塞进袖里。见她好奇,抬手指了指顶上的人,“还差一个,大王说凑齐了便一锅炖了。” 等大王出来,我先把你们一锅炖了。 11. 鬼柳林战鸟妖王 毓禾乖乖坐着,等得无聊,研究起金丝网。 这金丝网不知用何物织就,纤细却坚不可摧,细细摸索还能感到一股灵力在其中游走,姑且算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她方才不反抗,是想看看幕后是何方妖孽作怪,没想到引出这么一大帮妖怪。 若放火烧了这老巢,不知他们会不会气炸。 庚古忽然兴致勃勃地蹦过来:“怎么样?我织的金丝罗网坚固吧!这可是耗费了我一半修为才织出来的。” “一半修为?你浪费这么多年修为,就为织一张网?” 见庚古面色一沉,她连忙找补:“这金丝网确实厉害。你用这网抓了多少人?” 庚古蓦地露出鄙夷之色,嘴角一垂:“你心怎么这样肮脏?我耗费一半修为织出的金丝罗网,就是用来害人的么?” 毓禾懵了:“难道不是吗?” 庚古悻悻然退后两步,欲走。 毓禾忙笑说:“庚古大哥,我错了。你给我说说嘛,这网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 好声好气果然有用。庚古顿时和颜悦色,侃侃而谈:“很多年前,我在山林里遇见一个猎人。每次见他,他都会请我喝酒。后来他知道我是妖,也没害怕,说要与我做朋友。他每天来打猎,收获却寥寥无几,因为他织的网总被猎物挣脱。我便发誓,我要织一张任何野兽也挣脱不了的金丝罗网给他。我花了好多好多年,才终于织成。” 他忽然低落下来,“可我找不到他了。我等了很久很久,他都没来找我。你说,是不是鬼柳林变大了,他找不到我们约定的地方了?” 毓禾学着他拖长的语气,夸张地问:“你说的‘好多好多年’和‘很久很久’,究竟是多少年?多久?” 这一下把庚古问住了。他自幼深居山林,本不觉岁月流逝,要问过去了多少年…… 他掰着手指数,用尽十根手指后,歪了歪头,又重复了一遍动作。 毓禾:“……请问你今年多大了?” 庚古:“呃……五百岁后便不曾记数了。到底活了多少年……”他摸着后脑勺笑笑,“我也不记得了。” 毓禾十分不解:“既然你与人做了朋友,为何还要吃他的同族?不怕朋友知道了吓跑么?” “没有没有,我没吃人。”他连忙摇头,以手遮嘴小声嘀咕,“我是被胁迫的。自从那只鸟妖霸占鬼柳林当了大王,我们这些安分守己的妖怪都得听他的。他从前只抓鸟拔毛,不知怎的如今突然要吃人。我们纵然不愿,也根本打不过他。” 原来是有恶妖占山为王,胁迫良善小妖作恶。 庚古这等修为的妖怪都难以对抗,想来这鸟妖王的本事定也不小。 除了庚古这些受胁迫的,还有自愿追随大妖王的死忠。一只癞蛤蟆怪悄摸摸凑过来偷听,不料天降一根藤条抽了他一巴掌。 癞蛤蟆怪捂着脸,边怕边骂:“谁?谁啊?哪个王八蛋龟孙子打我?敢在这儿装神弄鬼,不要命了!” 庚古知道是毓禾出的手,也不敢再多言,转过身重新摸出丝线把玩。 癞蛤蟆怪四处搜寻可疑人,抬头往天上一瞧,忽然大叫:“上面有人!”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崖壁上挂着一团奇怪的东西,浑身插满树枝与蓝叶,蓝湛湛一片,正借着一根粗藤条缓缓下落。 可露出的手脚却出卖了他。分明是个人,想偷摸摸下来搞偷袭。 癞蛤蟆怪指使小妖把人打下来,有的射木箭,有的扔石子,还有会飞的蝙蝠直接扑上去挠人。 那人终于不耐烦了,一把脱去树枝掩护,挥剑反击。 毓禾看不清他的模样,但见他身穿银羽甲、面戴半遮面的银面甲,应是那群银羽卫的同伴。 她急对庚古说:“快帮我解开金丝罗网!” 庚古:“啊?” “快!人要没命了!”毓禾信誓旦旦,“我向你保证,我能对付那鸟妖王。” 庚古望了望崖壁上摇摇欲坠的身影,来不及想后果,一鼓作气解开了罗网。 毓禾刚脱困,便见崖壁上那人被蝙蝠妖打落,直直往下坠去。 她立刻张开青色羽翼飞冲上前,抱住那人的腰。 男人下意识抓住来人的肩,抬头,看清她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视线像被钉住,直直落在她身上。 对方神色平常,目光看着前方。他低头,看向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那手指微微攥紧,牢靠又紧实。仿佛在告诉他,她绝不会放手,绝不会把他丢下去。 她正带着他,在空中飞行。 他眼皮微敛,飞快压下一闪而过的悸动,克制着不去发作。 周遭风景褪去,他眼中只余她一人。 放在她肩上的手越抓越紧。毓禾察觉到他的紧张,便将他揽得更稳了些,给足了安全感。 她也看了他一眼。他深深看着她,眸底一片凌乱。她随即递去一个安定的眼神——不用怕,有我在。 毓禾扬了扬翅膀,带着他稳稳落地。 男人站稳脚跟,却仍目不转睛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毓禾只当他是吓傻了,解释说:“我不是坏人,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众小妖提着胆围上来,却不敢靠得太近。 癞蛤蟆怪质问庚古:“蜘蛛精你是怎么办事的?人都跑出来了,大王知道了饶不了你!” 正说着,一小妖高呼“大王到”,在场妖怪纷纷俯首跪地。 一个披着七彩羽衣的男人缓缓走出,那羽衣上缀着各色鸟羽,还嵌了几片赤金羽甲,色彩混搭得乱七八糟,审美实在庸俗。 短短一段路,他臭美地转了不下十个圈,显摆身上的羽衣。 小妖们颇有眼色,纷纷称赞羽衣漂亮,比凤凰还漂亮,鸟妖王听言,自是笑得合不拢嘴。 他刚落座,便瞥见自己沾满鲜血的五指,皱了皱眉,显然不想染污羽衣。 一个机灵小妖立马蹲下身子,由他将血渍擦在身上。 擦净后,他随手扔下一块令牌。 令牌滚落台阶,恰好停在银羽卫脚边。铜质令牌上雕着鲤鱼跃龙门形纹,正中刻着“和苏国定安钦帅”字样。 树上一名银羽卫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哭出来:“这是苏将军的令牌……苏将军被妖怪吃了!” 毓禾一震,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她正要召唤拓晓剑,鸟妖却开口了:“你的翅膀很漂亮,比我见过的任何翅膀都要漂亮。不过——它马上是我的了。” “你为何想要我的翅膀?我的翅膀只有一色,可比不上你身上那件七彩羽衣。” 鸟妖脾气暴躁,大约觉得毓禾在嘲讽他,冲下台阶怒道:“少废话!本王做事何须向你解释?就算我把你的翅膀砍来当柴烧,你又能奈我何?” “那也得有本事砍下来才行。”毓禾伸手出剑,拓晓剑盘旋一圈落入掌中,凛然喝道,“哪儿来的无名小妖,如此猖狂?待我将你打回原形,叫你休得再为非作歹!” 毓禾挥袖,周身仙气震开一圈围攻的小妖。 小妖们纷纷倒地,哎呦叫痛。 鸟妖不甘示弱,手中变幻出一对混金锤,劈头盖脸砸来。 毓禾挥剑一一抵挡,从容不迫。 两人从阶前打到空旷之地。 鸟妖挥锤虽猛,却被毓禾以巧力频频化解。剑刃一转,几次三番直逼鸟妖脖颈。 鸟妖初时还在试探实力,几剑刺来便沉不住气了,立时飞上半空,使出浑身解数俯冲而下,欲一锤毙命。 谁知毓禾轻轻一跃,毫不费力便避开了这一击。 拓晓剑乃数一数二的神剑,威力非凡。三两个回合后,毓禾手腕一转,干脆砍断了混金锤的握柄。 两颗金瓜咕噜噜滚落在地,独留鸟妖一脸震惊。 眼见兵器作废,鸟妖跳上宝座,张大嘴巴狂吸天地灵气,两腮鼓成一个球,即将胀破之际猛地吐出一阵狂风。 在场之人皆被吹得人仰马翻,几个小妖来不及闪避,轮番滚下台阶。 毓禾抓住银羽卫男人的肩膀躲到一棵树后,嘱咐他莫要乱走。 强风吹得树上蚕蛹摇摇欲坠,一个蚕蛹即将掉落时,她飞身接住,转身抛给银羽卫。 银羽卫早已做好接应手势,稳稳兜住了蚕蛹中的人。 风势愈大,剩余吊在树上的银羽卫岌岌可危。那人高喊:“我去救人!” 毓禾明白他的意思,多耽误一刻,他的同伴便多一分危险。她没有阻拦,反是张开翅膀,自上方朝鸟妖攻去。 鸟妖见剑锋自上刺下,立马调转风向。 毓禾躲避不及,被大风吹得撞上崖壁。幸而及时抓住一根藤蔓挂在壁上,微微喘了口气。 鸟妖死死盯着她,只要她一动,便再刮一阵大风将她钉在崖壁上。 这时,癞蛤蟆怪大声通报:“大王!有人在偷偷劫人!” 那名银羽卫已趁乱划开三两个蚕蛹,救下其中同伴,下方竟没有一只妖去阻拦。 鸟妖勃然大怒:“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们全抓住!” 只这一分神的功夫,下一瞬剑光闪过,鸟妖胸前猛地划开一道口子。 他转身躲避,身上的七彩羽衣却被挑飞。 那七彩羽衣不知染了多少 生灵之血才织就——细看之下,上面的赤金羽甲与银羽卫的银甲形状相似,八成是扒了别人将军的战甲。 毓禾怒不可遏,唤出青莲神火将羽衣烧了。 眼见心爱的羽衣烧得渣都不剩,鸟妖气急败坏,捡起一把长剑冲过来乱砍。 毓禾闪身躲避,这般速度于她毫无威慑。 一拦一点一削,剑再次被拦腰截断。 鸟妖气得咬牙切齿,喘息间终于牵回一缕冷静,恍然明白自己碰上了硬茬。 扔了断剑,他从背后掏出一把羽扇,竟要与她斗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毓禾毫不畏惧,当即调动全身真气与他正面对抗。 霎时间,天洞内青黑两道法力对冲,威力浩浩荡荡,震得周围鬼柳沙沙作响,果实散落一地。 树上的蚕蛹人摇摇晃晃,被救下的银羽卫分工协作,一个爬上树干割断蚕丝,一个在下面接应,两两配合默契,树上便只剩七八个蚕蛹。 有小妖欲阻拦,却被庚古一行人牵制住。庚古早已厌恶鸟妖的作为,如今眼见鸟妖斗不过女仙,终于一狠心临阵倒戈。 他不但不阻止,反而怂恿其他小妖一起加入解救行动。 他在这片林子里素来有几分说话的分量,小妖们心中动摇,却仍畏惧大妖王的恶势。他们亲眼见过大妖王吃人,又怎敢重蹈覆辙。 一部分小妖畏怯退缩,选择两不相帮,径自钻入山洞;另一部分小妖则怀念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渴望生活恢复安宁。他们先躲在树后观望,直到看见庚古亲身帮助俘虏逃脱,才终于鼓起勇气跟在后面。 那边的斗法如火如荼。狂风卷起满天树叶,一道道蓝色龙卷风向毓禾卷去。 青莲神火攻势猛烈,与龙卷风相撞,四下青烟弥漫。 两人打到洞池中,连连激起千尺水花。水面之上两道法力再次相撞,一时青长黑短,一时黑长青短。 这到底是什么厉害的法宝?竟能与她的青莲神火相抗! 拓晓剑应召而出,毓禾以心力驱剑攻向鸟妖。 鸟妖分身乏术,一边抵挡剑气,一边被青莲神火缠绕,不一会便负伤出逃,一个猛子扎入洞池水中。 毓禾立即跟上,可惜她水性不好。同是鸟,那鸟妖却游得极快,如水中飞鱼般敏捷,三两下便将她甩开。 洞池底下有暗流与外面河流相连,再追也追不上。毓禾破水而出。 庚古带着小妖们近前礼拜:“求上仙务必抓住那鸟妖,否则我们这些小妖必定会死于他手!” 小妖们齐声喊求上仙救命,说他们再不愿跟随鸟妖作恶了。 大妖以武力欺压,小妖们岂敢反抗。毓禾心知他们是迫于威势才犯下罪孽,便扶起庚古,保证道:“既然我碰上了这事,就绝不会袖手旁观。这鸟妖作恶多端,我一定将他绳之以法。” 庚古舒心一笑,回身与众小妖拍手欢呼。毓禾等他们声音渐小了才问:“你可知这鸟妖是何方来历?” 庚古摇摇头:“来历小的不知。此妖名唤雾列,号称烈鹦王,是三个月前忽然来到鬼柳林的。他不仅霸占了林中的万年灵泉,还驱使我们作恶。身怀一把羽扇法宝,能扇大风,法力也十分强悍。我们起初反抗了几番,皆败下阵来,才不得不屈服于他。” 没想到一鸟妖竟有如此厉害的法宝,看来来历不简单。毓禾又想到那件七彩羽衣:“你可知雾列为何喜欢穿彩色羽衣?” 庚古食指点了点,略微激动道:“对对对,他对那些漂亮华美的羽毛特别痴魔,三天两头叫我们捕捉飞鸟来敬献。不仅要拔其美羽,还要啖其骨肉。自他来了这鬼柳林,这林子里的鸟儿几乎要绝迹了。” 有欲望便有弱点。毓禾扬唇一笑:“我料他贼心不死,不会轻易放弃这片林子。除了这方洞池,他还有什么去处?” 去处?鬼柳林颇大,不说上万顷树林,洞池、瀑布、溪流、山谷也有不少。 鸟妖占林为王,整片林子都是他的容身之地。若说有什么特殊之处—— “有,我曾偷偷跟过他去一处山洞,那洞口极为隐秘,我都不曾见过。或许那里便是雾列的藏身之所。”庚古说。 毓禾拍掌叫好,拉着庚古便要去找雾列。后方忽然响起一声喊叫。 两人驻足回头,只见树下躺着一位昏迷的银羽卫,身旁戴着银面甲的男人正大声呼唤:“喂,兄弟别晕啊……你说什么?大点声!” 看身形,正是她方才飞身救下的那人。 他神色紧张,不断呼喊同伴,事情似乎十分危急。 毓禾想了想,暂时放下了去找雾列的念头,走了过去。 12. 引鸟出洞 树下那人声音嘶哑,银面男人近身附耳去听,顿悟道:“闷!你是说闷啊!”他一边解开同伴的银甲,一边高声呼喊:“快,把他们的银甲都脱了,让他们喘口气。” 众人闻言,纷纷动手解开其余同伴的银甲。 部分人因连日缺水少食,早已奄奄一息。 毓禾的乾坤镯中恰有调养生息的灵丹。她倒出一粒,递给一人,那人却不敢接,反倒一副吓坏的模样。 她走近一步,他便退后一步。 毓禾笑道:“我不是坏人,这是可以救命的灵丹,你——” 那人拔腿就跑,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银面甲男人。 那男人朝她躬身行了一礼,双手接过灵丹,又用水囊从洞池中取了水,一并喂给晕倒的同伴。 另有银羽卫寻思不妥。 此地恶妖狡诈暴戾,受困数日都无人搭救,怎偏偏今日落下一位九天仙女?莫要再着了妖怪的道才是。 银面甲男人不以为然:“若不是这位仙女赶跑妖怪,我们早已成一堆白骨。就我们这群伤兵残甲,她若真想害人,还不是易如反掌?横竖一死,试一试又有何妨?” 质疑者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由他行事。 半晌,服下灵丹的银羽卫缓缓睁眼,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银面甲男人将灵丹分给身后同伴,几人也不再顾虑,忙取了水喂给其他人。 庚古带着小妖们运来一车食物。都是些野果子、野鸡、湖鱼虾蟹,以此向银羽卫们赔罪。 几人僵硬地点了点头,却不敢靠近。 仍是那银面甲男人大大方方拿了一颗青果咬下,其他人才不再客气,各自取食生火。 没有粗盐,也无蘸料,照样吃得狼吞虎咽。 一伙人聚在鬼柳下用石头打火花,个个手都拍疼了也没生出火星。 头顶骄阳似火,露天洞池像个天然的炉灶,烤得人脸红气热。 银面甲男人过来搭了把手,别人擦半天也生不起的火,他擦个半会儿便燃起熊熊烈火。 毓禾正与庚古商定后续对策,忽闻一阵欢呼,便瞧见银面甲男人被众人簇拥在当中,连连夸他智勇能干。 他摸了摸头,发出爽朗的笑声。 毓禾对此人亦颇为欣赏,遇事临危不惧,勇猛爽快,颇有豪士之风。 那男人似察觉身后目光,回头,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的上半张脸被银面甲遮住,从不曾取下,毓禾只能看见一双温润有神的眼睛:“为何不吃了?可是食物不合胃口?” 他哈哈一笑:“我身体强健,五分饱便有力气了。兄弟们饿了几天,多给他们留些,否则我怕是得背着一两个出这鬼柳林了。” 说的在理。毓禾颔首。 男人此时递过一只手,掌心朝上,摊着几颗青果。 毓禾不客气地拾了一颗咬下。 果肉绵软,酸酸甜甜的,竟是个外青里红的甘果。这果子,她从前在凌云峰上也吃过。 独自修炼是件很孤独的事。 那时只有隔三差五便来的仙鹤,能给她的日子添上一点趣味。 每每从昏睡中醒来,她都会高兴地跑出去看看仙鹤又带了什么新鲜果子来。 虽不知送果之人是何用意,但毓禾总将这些果子当作熬过一次难关的奖赏。 也不知阿吉到底走过多少地方,才为她摘来古境各地的果子。这果子虽好吃,却又好像不如从前好吃了。 究竟是果子不同,还是心境不同,毓禾自己也分不清。 分不清的事她便放下。或许机缘未到,有些事得等到合适的时机,才明白其中奥妙。 大风过后,阿吉的去向不明。那雾列口中吐风,多半是他抓走了阿吉。 毓禾找来庚古一问,庚古却否认那林中怪风是雾列所为。 “雾列只派我带几个树怪用金丝罗网抓你,他未曾出面。至于那大风——鬼柳林地形特殊,常年风力强盛,突刮大风也不是什么怪事。” 这就有些蹊跷了。那股大风绝非自然之力,不是雾列,还能是谁? 面前推来一盘满当当的青果。毓禾唔了一声:“我刚与庚古商量过,那鸟妖受了伤,多半跑不了多远,不急这一时半刻。我想着先送你们出林子,再去捉拿鸟妖。” “你们要捉鸟妖,可否带上我?”那人眼睛明亮,一肚子怒火涌上来,“那鸟妖吃了我们将军,害我们差点全军覆没,我恨不能亲手斩杀他。” 勇气固然可嘉,但——“那个,我不是嫌弃你。你也看到了,那鸟妖战斗力极强。你虽身材高大,有些力气和勇气,但还不足以与鸟妖抗之一二。” 他却不服,拔出腰间佩剑道:“我受苏将军器重,才得以办这趟贵差立功。如今苏将军身死形消,我怎能只顾自个安然脱身?就算不能亲手斩杀,出一点力也算报还将军的恩情了。” “陆三平。”原是那个大喊将军被妖怪吃了的银羽卫。 上一瞬还沉溺在美食中,听到有人唤他名字,噌地站起来四下张望,便看见了银面甲男人,讪讪跑过来:“陇三哥,有什么吩咐?” 陇三掏出怀中的金鳞令牌递给陆三平:“你带兄弟们先出林子。我跟仙女去捉鸟妖,为苏将军报仇。办完事后我再跟上。” 陆三平苦着脸,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陇三哥,咱们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你怎么还要去送死啊?” 毓禾在旁默默点头。他很不认同地啧了一声,摊手指向毓禾:“你当仙女是摆设么?仙女法力这般高强,有她护佑,我能有什么事?” “……打斗情况复杂,我保不准……”毓禾还没嘟囔完,他抢了话:“放心,我机灵着哩。别忘了当初群妖围攻,只有我一人逃离虎口,后来冒死潜入这妖怪老巢,如今还活得好好的。这说明什么?” 陆三平:“说明……你运气不是一般的好?” 他扬眉扭头,得意毫不收敛,反手拇指指向自己:“说明我命不该绝,上天冥冥之中自会保佑我化险为夷。” 陆三平嘴笨,争不过他。说到底,陆三平也拿不出什么理由拦他。 大伙一同出来办差,本该同生共死。苏将军为人宽厚,待他们也不薄,于情于理,报仇之事兄弟们都有份。 可大家刚死里逃生,魂都快被妖怪吓飞了,哪还有勇气再去寻那鸟妖? 是以陆三平与众人皆无言再劝,面有愧色。 毓禾倒问心无愧,可被架在高处,但凡她说什么不妥,陇三便立刻投来盛赞: “仙女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定能护我周全。” “仙女七窍玲珑,福慧双修,有仙女在,那鸟妖定不能再生事端。” 毓禾:“……仙女不是无所不能的。” “仙女不必过谦,我看这忘尘霄上最通慧达性之人,非仙女莫属。” “……” 这样阿谀奉承的话说了一路。 毓禾送走陆三平等人,转头深深看了陇三一眼。 二师姐曾说过“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他这般惯会溜须拍马,那苏将军莫不是鬼迷心窍,收了个说话好听的属下在身边? 想了一瞬,又自己否定了 。他能独自从妖怪手中逃脱,想来也不是毫无所长之辈。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陇三转头问道:“仙女可是想到了制服鸟妖的妙计?” “呃……有是有,我已托庚古去做了。”毓禾话锋一转:“对了,还未请教你的名字。陆三平叫你龙三哥,龙字可是龙凤呈祥的龙?” 他眼睛一弯,拔出腰剑在一块岩石上刻字。 毓禾顺着剑锋,一字一顿念道:“泷——轲。” “仙女若觉得名字拗口,随意唤个什么都成,只要让我知道您是在叫我就好。”泷轲垂下眼帘,当真琢磨起换个什么称呼方便。 毓禾念了几声“泷轲”,倒不觉得拗口,便道:“你也别叫我仙女了。我虽年长你一千多岁,但外貌上相差不大,你就唤我本名毓禾。” 怕他不清楚是哪几个字,毓禾接过他的剑,也在岩石上写了下来。 泷轲朗声笑道:“仙女的名字真好听,朗朗上口——不对,该称你毓禾了。往后我便唤你本名,也好在外人面前替你遮掩身份。” 这鬼柳林里皆是妖怪,凡人定不敢再踏足。出了林子,哪还有什么机会见面?又谈何遮掩身份? 毓禾觉得泷轲说话有趣,遇事乐观豁达,盛赞之词信手拈来,旁人偏不觉得他假模假样。 只要一瞧他那副憨直爽朗的模样,便顶多当他是嘴甜的傻小子。 忽然心中一动,毓禾感知到庚古正用鸾羽翎呼唤她。 下一瞬便辨明方位,她抓住泷轲的肩膀,凝神一念,二人已转移到庚古附近。 庚古这边刚烧完鸾羽翎,一回头便见二人现身。 “羽衣呢?”毓禾没看到自己要的东西。 庚古退后两步,扯了扯树上垂下的蛛丝。 ——一件华美绝伦的七彩羽衣飘然落下。 羽毛绚丽,光泽饱满,缝纫技艺娴熟精巧,色彩搭配得恰到好处,比雾列那件七彩羽衣不知赏心悦目多少倍。 这些都是庚古日积月累攒下的羽毛。 雾列杀害飞禽,拔毛剥羽后,庚古总会偷偷捡回一些遗落的羽毛,本是留作悼念,没承想此时竟派上了用场。 毓禾想夸他两句,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庚古眼神澄亮,巴巴地等着下文。 她正无措间,泷轲跳了出来:“哎呀,这羽衣是蛛大人您做的呀?真是巧夺天工!瞧瞧这精细的针脚,这绝妙的搭配,天上的织女见了怕也要自愧不如了。” 得了夸赞,庚古心情大好,对“猪大人”一词也不敏感了,只笑道:“大人不敢当,你叫我庚古便好。”说完又是一阵大笑,兴致勃勃地提着七彩羽衣给泷轲讲起了细节。 直到毓禾唤了第三声,两人才从兴头上回过神来。 四只眼看着她。 毓禾:“……鸟妖在哪?” 庚古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方洞穴。 毓禾纵身跳下去探查,洞口有一道无形结界,稍稍靠近便被弹开,应是护洞法阵。 她对法阵一窍不通,魄渊宫里只有大师兄和三师兄精通此道,其余人皆是资质平平。 强攻不成,便行第二策。毓禾将七彩羽衣挂于洞口,三人窝在大石后,静侯鸟妖出洞。 谁知那鸟妖并非从洞中出来,而是从山头上蹿下。 他走得极谨慎,三步一停,缓缓靠近羽衣。 待他走到跟前,庚古大喊一声“收”,鸟妖便被藏在树叶下的金网兜了个正着。 庚古与泷轲喊打喊杀地冲了过去。毓禾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 妖气不对! 13. 初见银绮 金丝罗网兜住的不是鸟妖,而是一位芳华女子。 一袭雪色曳地长裙逶迤铺在草地上,银线暗绣九重云纹,外罩的同色白鹤衔云纹薄纱泛着莹莹光泽。 她蓦然回首,冰肌莹彻,朱唇不扬而含笑,媚眼如丝,眼尾微挑,抬眸间顾盼生辉,妍丽之余更有一派媚骨天成的风情。 女子顶着金丝罗网,有些意外:“想不到这穷酸地方,竟还有这等好宝贝。” 庚古抓错了人,忙上前掀网,却被毓禾抬手拦住。 “你是谁?来鬼柳林做什么?” 女子抬眸睨向毓禾,一脸了然:“你们是想抓山洞里那只鸟妖。” 毓禾默认。 女子又道:“我跟你们目的一样。他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不如合作一把,先擒住那鸟妖如何?” “你想要什么?”毓禾不禁好奇。 女子抱着手,扬眉反问:“那你们呢,你们抓鸟妖又是为何?他身上也有你想要的东西?” 毓禾道:“除妖卫道,仅此而已。” 女子扬唇一笑:“那正好,你我目的不冲突。擒住鸟妖后,各取所需,互不相扰。” 庚古在一旁点头:“多个人多份力,她既不是来捣乱的,我们就放了她吧。” 毓禾打量着女子。 雪衣清逸如仙,墨发只用两支白梅绢花簪绾住,硕大的白梅掩在脑后。明明一身冷冽气质,偏偏生着一张娇艳妩媚的面容。 神秘、调皮、妩媚、冰冷,融成浑然天成的绝世风华。 庚古是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心智淳朴不擅防人,美人三言两语便将他迷了心窍。 毓禾伴西王母左右时见过各色人等,即便只是送信的差事,人情来往、弯弯绕绕也相当复杂,长久下来也就练了几分识人的本事。 这女子虽眼神清澈,眼角却透着几分倨傲调皮,仿佛脑子里藏了一千种坏点子,正等着人自己掉进陷阱。 泷轲亦有同感,低声提醒当心有诈。毓禾转头问庚古:“那鸟妖除了卷云羽扇,可还有别的宝贝?” 庚古摇头:“光是一把羽扇我们就打不过了,哪还有机会见他别的的宝贝。” “原来你们不清楚鸟妖的来历。”女子声音忽然扬起。 众人纷纷将目光转过去,只见她挑眉道:“放了我,我告诉你们关于鸟妖的一切。” 毓禾与庚古、泷轲对视一眼。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笔交易倒也不亏。 庚古收了罗网。女子整了整凌乱的发髻,跳到一块岩石上盘腿坐下,三言两语便将鸟妖来历道出。 原来那鸟妖是西域闻獜大仙的爱宠,原身是一只海鹦。不知何故偷跑出来,落在这鬼柳林中,身上还携着闻獜大仙的卷云羽扇。 他借羽扇之势,又学了些躲藏迷踪之术,才令人难以捕捉。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毓禾问。 “我要逮住这鸟妖,自然得先摸清底细。他那羽扇非寻常之物,只要稍加打听,便能顺藤摸瓜,知晓他的来路。”女子弯唇一笑:“比起守株待兔,我倒有另一计策,只是需要你们配合。” “你先说来听听。”泷轲声音洪亮,双手叉腰,丝毫不惧怕对方是什么厉害的大妖。 女子眉眼俱笑,盯着泷轲不怀好意道:“那鸟妖受了伤,正需精血养伤。你这小伙子,精气旺盛、血气充裕,正是妖精最好的补品。” 毓禾不认同此法,她再没本事,也不至于拿活人当诱饵。 可泷轲竟拍手叫好,忙让庚古用金网将他吊起来。鸟妖尚不知庚古已倒戈,来一出假意献祭,定能诓他出来。 庚古刚用金丝罗网套住一半,毓禾拽住泷轲,不免担忧道:“就算那鸟妖受了伤,对付凡人仍绰绰有余。此法实在危险,你若出了什么差池……” 泷轲冲她浅浅一笑,面甲里的眼睛弯如弦月,“莫要担心,我皮糙肉厚,没那么容易死。办完这事我还有其他要务,此法虽险,却能省下不少工夫。我素来胆大,铤而走险的事没少干,若真受了伤,也怪不得旁人。” 庚古颇为动容。他听小猎夫说过,人最难得的是有情有义。 眼见泷轲为义气奋不顾身,庚古暗下决心要交他这个朋友。 金丝罗网往泷轲身上一罩,庚古拍着胸脯道:“小兄弟放心,我拼了老命也会护你周全!” 泷轲冲庚古一笑,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毓禾见泷轲心意已决,便成全了他的道义,又将千金玲珑索交予他防身。 庚古背着泷轲走向洞口。 毓禾与女妖则躲在山石后静侯。 等待间,毓禾问起女妖姓名,女妖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作答。 毓禾便先自报家门:“我叫毓禾,钟灵毓秀的毓,风禾尽起的禾。瞧着我俩年岁相仿,你便唤我毓禾吧。” 女妖侧头浅浅一笑,笑意朦胧,说不清是何情绪,终究没有接话。 毓禾又道:“你也可以叫我小七。我在家中排行第七,家里人都这么叫我,比名字方便。” 女妖余光瞥过来,看见毓禾真挚的眼睛,凝思片刻,终于开口:“银绮,我的名字。” 毓禾一直对银绮的身份很好奇,见她终于松口,便想套近乎多打听些。 可银绮并不愿多说,似已看穿她的心思,只莞尔一笑,既不拒绝也不退让。 毓禾只得将目光投向庚古。 那边庚古正提着泷轲在洞门口呼喊烈鹦王,声称是来献礼的。 雾列许是伤重虚弱,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踉踉跄跄地走出来。 雾列打量着庚古,见他毫发无损,问:“那女仙没把你打死,还让你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 庚古弓着腰答道:“女仙见我老实本分、从无害人之心,便放了我。” 雾列嗤笑一声:“从无害人之心?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森冷的双眸直勾勾盯着庚古。 庚古心里一缩,忙打开金丝罗网,露出昏迷的泷轲,“大王,小的知道您受了伤,特意抓了个人来给您补充精血。” 雾列面色煞白,走路一停一顿,径自朝泷轲走去。 庚古急忙展开手中的七彩羽衣,“大王,小的还给您织了件漂亮的羽衣,可要瞧一瞧?” 宽大的羽衣遮挡了雾列的视线。他烦躁地一把夺过,推开庚古。 然而掀开羽衣的瞬间,一条金索直冲门面。 雾列闪身躲开,泷轲牵住玲珑索一头,与雾列缠斗数合,皆被他侥幸躲过。 刚将玲珑索打回去,雾列便见天上青衣落下,左边白衣袭来,两道身影快如疾风。 他举扇抵挡,却因伤重发挥不出卷云羽扇的全力。 雾列暗知中计,不恋战,转身往洞中逃去。 未跑几步,脚下寒气逼人。一道冰路迅速蔓延,凝成一堵冰墙,将洞口封住。 指尖冰蓝色灵气掐灭,银绮皓齿明眸:“这回看你还往哪躲。” 一下撞上两个大冤家,雾列脸色愈发惨白,抱着七彩羽衣便朝林中飞去。 泷轲提剑刺来,雾列挥掌一推,泷轲被拍飞撞上岩石,剑锋直直钉入石中,硬生生劈出一道缝隙。 雾列抓紧时机脱身,前路却被堵住。 毓禾手持拓晓剑,周身飞叶环绕,渐成鸾鸟之形。 霎时青叶鸾鸟飞驰而去,打得雾列口吐鲜血,新伤覆旧伤,性命被削去大半。 他咬牙回身。毓禾以为他要对泷轲下手,赶忙飞身护住。 可雾列竟是朝庚古冲去。 他一把抓住庚古,口中念动怪咒。 未等毓禾再次出手,雾列携着庚古往寒冰中一跃。 一滴融水落下,两人消失于无形。 “怎么回事?鸟妖去哪了?”泷轲戳了戳寒冰,又削下几块,愣是找不到雾列半点踪影。 “是水遁术!”毓禾回过神来,暗责自己大意。闻獜大仙的灵宠非寻常小妖,会些仙家术法本应早该料到。 泷轲收剑,转身问:“现在怎么办?人要去哪找?” “他受了伤,用水遁术也跑不了多远。我们先去附近水域看看。”毓禾回头想叫上银绮。 雾列既有羽扇又通仙法,庚古在他手里极其危险。 可银绮并不急着追鸟妖。她想要的,应当在洞中。 此时她正站在那块被泷轲不小心劈裂的岩石上,左瞧右看,终于瞧出门道。 指法结印,冰蓝色寒气瞬间将岩石冻成冰坨,很快附近的岩石亦被冻结。 银绮手指一捏,喝道:“破。” 所有冰冻的岩石刹那间碎成冰块,洞外那道天然屏障随之层层削弱,直至消散。 果然如此。方才见岩石破裂时法阵微有异动,她便仔细观察了一番。 这些岩石,平视时瞧不出端倪,从上俯瞰才发觉这些岩石排列暗合规律,多半便是护洞法阵的灵力源泉。 是以她打碎岩石试探,果然岩石一碎,护洞法阵的灵力便溃散了。 银绮欣然朝洞中走去。闻及毓禾的呼喊,她定住回身笑道:“我要的只是洞中宝物,诛妖救人可不是我的责任。咱们就此一拍两散。” 毓禾并非需要她的帮助。听闻银绮这么说,她也不恼,只短暂诧异一瞬,便带着泷轲去追雾列。 临行前,泷轲喊道“等一等”,快步跑向一处拾起地上的金丝罗网,又跑回来对毓禾道:“差点丢了庚古的宝贝。现在我们走吧。” 毓禾点点头,拎着泷轲的衣领飞上了天。 鬼柳林一方瀑布下,雾列拖着庚古从河中 冒出来。 庚古被水呛得难受,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破口大骂:“鸟妖你最好放了我!若伤我一根汗毛,上仙定叫你魂飞魄散!” “闭嘴,吃里扒外的东西。”雾列另一只手抱着七彩羽衣,如今沾了水,重量陡增十倍,行动更为艰难,实在没有一点耐心听人叫苦。 他猛地一咳,嘴角鲜血又涌了出来。擦去血渍,转头威胁道:“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吃了!” 庚古哆嗦了一下,心凉了大半截,几乎是哭着喊道:“早晚都要被吃,我连多说两句都不行么?我活到这岁数,遇到你是我一生最倒霉的事!我本来还想着今生多做善事,来日修成正果,谁料碰上你这么个长得黑心也黑的恶妖,全给我毁了!呜呜呜……” “黑”这个字是雾列的逆鳞。他瞬间阴狠地看向庚古。 庚古被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一颤。雾列还什么都没做,他已觉得自己被生吞活剥了。 雾列慢慢低下头,冷声问:“你说谁长得黑?嗯?” 庚古被狠狠踹了一脚,翻了两个滚,他抬头大喊:“仙女救我!” 雾列抬头,却不见人影,登时火冒三丈地朝庚古走去。 庚古急道:“我见过你的真身!你本就是一全身乌黑的鸟妖,说你长得黑又有什么错?分明是你内心自卑怯弱,才不许别人道破真相!” 这一下正戳中雾列的痛处。 当年在彩云洲,他因乌黑难看的翅羽被一只神鸟嘲笑,一人开了头,紧随而来的便是一群乌合之众,日日嘲讽,夜夜鄙夷,发展到后来但凡是有毛的仙灵都要过来讥笑他是个丑八怪。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翅羽不好看,可那有什么办法?他是天生的黑羽,海鹦一族从来如此,难道还能变换物种不成? 谁不想风采迷人、惹人喜爱?可天生之事,他想改也改不了啊。 他见过世上最漂亮的神鸟,不是那只可恶的青鸟,而是彩云洲上最美的朱鹮,朱朱。 朱朱有一身粉红色的翅羽,在阳光下如晚霞般耀眼美丽。 他羡慕朱朱的美羽,也心慕着朱朱。只有朱朱从不嘲笑他的黑羽。他鼓足勇气向朱朱告白,朱朱却拒绝了他。 那一刻,他的世界塌了。 塌得稀巴烂。 或许这样丑陋的自己,本就不配拥有幸福。即使朱朱口头上不嫌弃,心里上终究无法真正接纳他。 试想,若有孩子,也生得和他一样丑,一辈子遭人嘲讽,该多么痛苦? 为人母为人父,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世人孤立、抛弃? 正因如此,他才另辟蹊径——偷法宝,出逃彩云洲。 他要变强,叫所有嘲笑他的人付出代价;他要变美,昂首挺胸地站在朱朱面前,让她心悦诚服。 或许是上天怜悯,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变换物种并非难事。 古境内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叫魔炁之力。只要用魔炁炼化自己的骨血,与其他鸟兽相融,便可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雾列咽下即将喷涌的鲜血,黑着脸走向庚古。吃人的精血固然好,可吞食妖的妖丹恢复得更快。 若不是那只可恶的青鸟,他何至于沦落至此?等恢复了元气,第一个便去宰了青鸟,拔尽她的羽毛做鞋。 雾列双眼通红,目露凶光,吓得庚古缩成一团。 庚古往上瞟了一眼,急忙大叫:“上仙我在这!救我!” 低劣的把戏,他才不会再上第二次当。雾列拔下袖中匕首,猛地扑向庚古。 千钧一发之际,剑光划破长空。 雾列痛叫一声。 他的右手被削去,断臂沿着坡道滚入河流,染红了一片水面。 他先是怔愣,继而钻心蚀骨般的疼痛席卷而来,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痛得伏在地上起不了身,最后连叫痛的力气都没了。 抬眼望去,一青衣女子正笔直而立,手中长剑犹滴着鲜血。 雾列咬牙切齿道:“今日你断我一臂,来日我必让你血债血偿!” “你没有机会了。杀人偿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泷轲执剑朝雾列走去,剑尖划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雾列虚弱得看不清少年的神情,身体却陡然涌出一股巨大的恐惧。 唯恐是自己意识混乱,才从一个凡人身上看出大妖才有的强大压迫感。他眨了眨眼,定神再看。 男人浑身逼人的气势瞬间消失,又变回那个普通的人族士兵。 真是见了鬼了。 河流之中蓦然升起白茫茫的水雾,不消片刻便笼罩了几人周围。 “不好,这迷雾有古怪。”毓禾笼起光罩想保护泷轲。 迷雾之中并未听见泷轲的回应。 这下糟了! 14. 白雾 古怪的白雾吞没雾列。 消失的那一刻,泷轲反应过来,紧跟着一同坠入迷雾。然而人还是跟丢了。 眼前白茫茫一片,辨不清方位,呼唤毓禾也无人回应。直觉告诉他,这是雾列的陷阱。 兴许是一座迷阵。 他很快冷静下来,在一棵歪脖子鬼柳树上划了两笔记号。 往一个方向直走,过了一阵,抬头一瞧——又回到了这棵歪脖子树前。 周遭阒然无声。那鸟妖身负重伤,短短功夫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泷轲巡视四周,确认无人后,凝神在地上勾画符阵。 剑尖行云流水,转瞬即成。他捻诀道:“天地定位,山泽通气,八方,风起雾散。” 地上符阵乍然泛出青光,紧接着刮起一场酣畅大风。迷雾被驱散大半,他再往外走,便绕过了那棵歪脖子树。 可行了一阵,仍走不出迷阵。 略一思索,他掷出长剑,踏剑跃上树顶。从高处望去,仍是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鬼柳林。 闭眼,神识出窍,快速奔袭至十里之外。 忽然,撞上了一道“墙”,神识被弹了回来。 这迷阵比他想象中厉害,连神识也逃脱不得。 泷轲跳下树头,正打算施法寻找阵眼,忽然一声鸟鸣响彻林间。他回头搜寻,却不见身影。 这倒奇了,鬼柳林竟还有鸟雀? 他循着细微声响往林中走。 正思忖间,身后足音跫然。泷轲冷不丁向后挥剑—— “泷轲?” 剑光一闪而逝。毓禾不敢置信地看着距离自己心脏仅余微末毫厘的剑尖。 尽管有神力牵制,她仍能明显察觉剑力在数息之后才慢慢减弱。 这一剑快准狠,势若破竹,直击要害。若非她反应够快,此刻剑尖已穿透心脏。 泷轲心头猛然一震。 待看清来人面容,他立即勾手收剑,敛神问道:“怎么是你?你怎么找过来的?” 毓禾伸出一只手。泷轲低头,才见她手里攥着一片银羽甲。 “我会一点追踪之术,顺着你掉落的甲片便寻到了这里。” “何时掉了甲片?”泷轲四处摸寻,最后在左臂背面发现少了两片银甲。他轻轻拿起那一片,不动声色地攥进手心。 “御剑飞行时无意间薅下两片,没来得及跟你说。”毓禾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不同的情绪,可是无论如何看,他的神色一如往常。 面具之下,终究看不清人心。 “还有么?”泷轲柔声问。 “没了,就两片。另一片已用在追踪术上消耗掉了。”毓禾直视着他。 薅下甲片确是无意之举。可他如此在意,她倒有些后悔交出了这一片,更后悔没多薅下来几片藏着。 此趟下界寻找灵曜台钥匙,必定路途多舛。防人之心不可无。泷轲此人看似普通,胆量却远超常人。 仔细想来,银绮发现的那块阵石正是被他扎碎的,加上方才那股奇怪的风…… 或许,此人并非表面这般简单。 泷轲幽深的瞳仁眨眼间又恢复了澄澈。他望向黑森森的林子:“我方才听见一声鸟鸣,在那个方向。” “鸟鸣?庚古说这鬼柳林许久不见鸟雀的痕迹,怎么会有鸟鸣?” “我也觉得奇怪,迷阵里怎么会有鸟?” 毓禾惊讶道:“你知道这是迷阵?” 她紧跟着泷轲走进迷雾,不料落入迷阵陷阱。她试过各种法子,结果都不尽人意。这迷阵比一般的迷阵难缠得多。 凭人族脚力,不该这么快就断定身在迷阵。 见毓禾生疑,泷轲憨然大笑:“真是迷阵啊!难怪每棵树都长得一样,我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他笑得实在没心没肺。有那么一瞬,毓禾几乎怀疑是自己太多心——或许泷轲只是个路痴呢?是不是迷阵于他并无分别。 转念一想,起初用银羽甲追踪无效,后来才有回应。这么说,迷阵刚才出了问题? 毓禾掷出一颗火球直冲云霄,火球消失在云层中,未曾反弹回来。 看来,迷阵当真变弱了。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抬步往密林深处走去。 走了数丈,忽觉寒气逼人。 愈近愈见几棵被冻住的鬼柳树,一片区域已化为冰寒之地。 一只乌黑的身影趴在地上,黑羽、断臂、伤痕累累,只剩一口残气——正是雾列。 毓禾正要上前查看,一道急音传来:“别动,他是我的猎物。” 一袭仙气飘飘的白衣落在眼前,背后白鹤流云刺绣栩栩如生。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抬,掌中凝出一柄冰剑。银绮漫不经心地对雾列道:“交出来。” 雾列没有吭声,只艰难地挪动身体,用手捂住右臂断口,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 他明白,东西交与不交,今日都难逃一死。 索性死磕到底,叫所有人都不顺心。 冰剑刺入雾列背部,疼得他闷哼一声。 银绮拔出冰剑,又问:“东西在哪?”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居高临下,像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你是想千刀万剐,还是一刀毙命?” 雾列仍不答。冰剑再次扎入。银绮正要重复,毓禾终于开口:“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银绮嗤笑一声,斜睨向她:“他的断臂是你们的手笔吧?这会儿倒怜惜起来了?” 毓禾摇头:“他残害生灵,作恶多端,本不该有好下场。然他心性犟得很,你就算杀了他,他也不会把东西交出来,到时人死物失,岂不白忙一场?”她转向雾列,“若你将东西交给她,我保证送你去镇恶司,至少今日不必惨死于此。” 雾列啐了一口,可笑地扯了扯嘴角:“你一个神仙与妖为伍,我凭什么信你说话算话?” 银绮不动神色,又要出手,被毓禾眼疾手快拦住:“你要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银绮缓缓放下冰剑,直到此刻才确认眼前之人当真与自己目的不同,也不会阻扰自己。于是坦诚道:“朱鹮蛋。” “朱鹮蛋?”毓禾看向泷轲,正对上一双同样困惑的眼睛。 泷轲问道:“他一只海鹦妖,偷朱鹮蛋做什么?” “不知。”银绮把玩着指尖的冰剑,浅浅一笑,“不过我恰好需要朱鹮蛋炼药。彩云洲我进不去,他偷 出来的这颗朱鹮蛋,我必须拿到。” “对了。”银绮回身对毓禾道:“他身上的那件卷云羽扇,你见识过威力吧?要不要我找出来送你?” 她这话一出,雾列下意识往怀里摸了摸,显然极怕羽扇落入他人之手。 卷云羽扇是闻獜大仙呼风唤雨的法宝,仅此一把,珍贵无比。他偷出来是为防身,日后还想还回去,盼着闻獜大仙能念他知错就改,从轻发落。 若丢了羽扇,比丢了朱鹮蛋还要命。他默默拢了拢破烂的衣襟,试图掩盖羽扇的存在。 然而他所有担忧和躲躲藏藏都落入银绮眼中。她走过去,一脚踢翻他,抽出了怀中的卷云羽扇。 那羽扇洁白无瑕,羽毛光滑亮丽,白色扇骨不知用何玉石所制,触手沁凉,竟有春风拂面之感。 雾列终于溃不成军,原本苍白的脸上露出真正的恐惧:“羽扇不能拿!我……我把朱鹮蛋给你,你把羽扇还我。” 银绮调皮一笑,她最爱看别人崩溃投降的样子。 她故意踱了几步,作势要将羽扇赠予毓禾。 雾列得知毓禾是神仙时,便赌了一把。 那些爱打抱不平的神仙,偏偏最遵循天条律法。他赌她不会坐视自己被女妖残杀,多说几轮话只是为拖延时间,等待变数。 可卷云羽扇是上等法宝,就算是神仙也未必能抵挡诱惑。这妖女惯会蛊惑人心。卷云羽扇若被夺走,他的退路便彻底断了。 雾列急道:“还望女仙给我做个见证!若我说出朱鹮蛋藏处,请女仙将卷云羽扇归还于我。” 毓禾伸出手。银绮原本还想再玩一玩,见状只好作罢,将羽扇放入毓禾手中。 毓禾打开羽扇看了看,复又合上,道:“卷云羽扇亦是你偷来的,算不得你的东西。我会归还闻獜大仙。至于你,将被送往镇恶司,领多少罚自有天神裁量。” 雾列勉强支撑残躯,想了想——这样也好,总比落入他人之手强。 他嘶哑道:“往东六十丈,树干上有羽纹记号的树,便藏着朱鹮蛋。这次绝无欺瞒,你一去便知真假。” 银绮正欲亲自去取,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多一分小心,总好过人物两空。她指了指一旁的凡人,“你,替我去把朱鹮蛋取来。” 被指使的泷轲一头雾水,见毓禾点头,他便提剑往东奔去。 不多时便跑回来,怀里果然抱着一颗灰蓝色的蛋,壳上布着灰色斑点。 银绮正要高高兴兴接过,蛋壳忽然裂开一条缝。 众人皆是一惊,唯有雾列露出惊喜之色,喊道:“破壳了!幼鸟要孵出来了!” 裂缝越来越大,蛋壳顶部被顶开,一只朱鹮雏鸟破壳而出,小小的、弱弱的,眼睛还未睁开。 毓禾走过来,捏出一颗泡泡将雏鸟罩住。 “它第一眼见到的,应当是真正的母亲。” 那边的雾列止不住笑意,即便已无力笑出声,嘴角仍弯着弧度。 有人欢喜有人愁。 银绮笑意盈盈的脸上浮起一抹愠色,“我要的药材是朱鹮蛋,如今成了形,于我已无用处。这笔买卖我吃了大亏,账,该找谁算呢?” 15. 收服鸟妖王 银绮的目光首先落在毓禾身上,随即扫过泷轲,最后定格在雾列身上。 空气中骤然凝出数十把冰棱,每一把都带着肃杀之意。 以雾列眼下的伤势,只需再扎上两三刀,便足以毙命。 冰棱雨落下的瞬间,毓禾闪身而出。 她先前对雾列有过承诺,朱鹮蛋在此刻孵化纯属意外,怪不得雾列。但银绮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她亦没有理由阻拦银绮翻脸。 冰与火对冲,一方烈火熊熊,一方寒冷刺骨。 毓禾并未使出全力,只用了青莲神火的五成功力。 银绮却并无收手之意,见毓禾竟与自己作对,顿时怒火中烧。 冰球、冰棱、冰锥接连袭来。 毓禾一直收着力,对方攻势渐猛,手背被冰棱划出一道口子。 正打得胶着,天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仙友手下留情!”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来者道行定然高深。 留在此处只会惹来更多麻烦,银绮先收了手,撂下一句:“我们还没打完,日后我再找你算这笔账!”说罢便化作一片雪花,消失无踪。 来人是一位身着黄袍、白发苍苍的老君,踏云而来,手持拂尘,身旁还立着一位粉衣女子。 雾列激动不已,唤出那女子的名字:“朱朱!你怎么来了?” 朱朱没有理会他,而是直奔泷轲而去——确切地说,是他怀中的朱鹮幼鸟。 她满是焦急地捧过包裹着幼鸟的泡泡,轻轻一点,泡泡化开,“我的孩子,让娘亲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原本闭着眼睛的幼鸟恰好在此刻缓缓睁开眼,看见朱朱的那一刻,他仿佛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娘亲,欢快地朝她鸣叫,身上毫发无损,反而精神十足。 朱朱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怒气冲冲地奔向躺在地上的雾列,本想还上两击,但见他伤得如此惨重,生怕自己下手重了断送他性命——死得这般轻易,反倒便宜了他。 她对雾列闷哼一声,向白发老君躬身行礼道:“洲主,我儿虽已寻回,但雾列拐走我儿之事实在卑劣,求洲主重罚雾列,为我险些折命的孩子讨回公道!” 雾列听完,满脸不可置信,接连追问:“朱朱,他怎会是你的孩子?你怎么会有孩子?你何时与旁人结的亲?” 朱朱冷眼看着他:“你第一次向我示好时,我就告诉过你,我心中已有意中人。是你偏不信。” “可……可我从未见过你的丈夫。”雾列恍惚失神,仍觉得朱朱是在编造借口拒绝他,“彩云洲的其他人都说你没有相好,我才会送你花、给你摘果子吃,你怎么会……” “我夫君在外看守不渡崖,鲜少回洲,你自然没机会见到。”朱朱冷冷道,“那些人骗你,不过是想借我的口来取笑你。我拒绝与你见面,已是给了你面子。没想到你竟潜入我们的栖息地,偷走我刚刚出生的孩子。” “我……我不知道。不是我的错,是他们骗了我……”雾列喃喃说着,翻身面朝天空,怅惘望着万里无云的天际。 临死之际又遭一记重创,苍白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渐渐褪去。 老君动身走近,挥了挥拂尘,从雾列嘴里强行拽出一缕黑炁,随手一拂,那黑炁便消散了。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紫葫芦,倒出两粒仙丹,蹲下身喂给雾列。 雾列在垂死中挣扎了一下,渐渐苏醒,伤口止住了血,脸上也恢复了些许气色。 “孽障,你可知错?”老君问。 雾列虽恢复了一丝气力,仍起不来行礼,只好伏地答道:“雾列知错,请洲主责罚。” 老君用拂尘敲了两下雾列的头,唤道:“随我回去领罚吧。” 雾列点点头,随即化为原形——一只黑色的海鹦,当然是断了右翅的。 老君将它放到自己肩上,回身朝毓禾走来。 毓禾早已猜出来者身份,行礼道:“小仙毓禾拜见闻獜大仙。途经此地,闻有恶妖作祟,便惩戒了一二。事发紧急,才不得不砍断了他的右臂。” 她毕恭毕敬地奉上卷云羽扇,“这是我从雾列身上取来的,想必是您的宝物,当归还于您。” 闻獜大仙并无责怪之意,语气平缓道:“他私逃出界,为祸人间,受些伤是他罪有应得,仙友不必介怀。”他瞥了眼卷云羽扇,又道:“这把扇子便赠予你吧,对你应当有用。” 毓禾讶然:“这扇子给了我,那人间风雨如何施行?” 闻獜大仙哈哈大笑:“再做一把便是,这对我不难。” 毓禾这才放下心来,回道:“那便多谢大仙了。” 闻獜大仙含笑点头,眼神无意间一瞥,数尺外站着的那位蒙面男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因为背着毓禾,她全然未察觉这一异样。 闻獜大仙也只失神了那么一瞬,随即晃了晃拂尘,装作没有看见他,再次腾云驾雾而去。 折腾了这么久,竟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闻獜大仙将雾列带走,罚与不罚全凭他的心情。雾列是他的爱宠,想来即便罚也不会太重,当真是便宜了他。 到头来吃亏的只有自己。一心做好事,平白得罪一个人。银绮说要来找她麻烦,毓禾不愿多生事端,想着能躲则躲吧。 手中的卷云羽扇随意一扇,山间便刮起一阵清凉微风。毓禾笑了笑,这一趟也不全然吃亏。 只是奇怪的是,卷云羽扇拿在手里,心里某处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不是疼,也不是堵,而是一种跳动的感觉,砰砰砰,像一种呼唤,迫切地需要回应。 泷轲也看出了异常,问她:“这法宝有什么不对劲吗?” 毓禾摇摇头:“法宝倒没什么不对劲,只是我的心有些不安。或许是方才 战斗耗费了些心神,休息一会儿便没事了。” 泷轲颔首。又走了一会儿,忽然指着远处道:“庚古在做什么?” 目光投过去,不远处的庚古正围着一棵桂花树手舞足蹈。 凑近了,只听他连声喊道:“找到了,找到了。” 泷轲问:“你找到什么了?” 庚古回头见是他俩,高声叫道:“就是这棵树!我的朋友临别前种下的。” 毓禾走到近前,庚古插着腰,朗声道:“当初我说要专心织造金丝罗网,让他过段时日再来寻我,他便种下此树为记号,约我来日与他在此重逢。这树下还埋着一坛桂花酿,是他特意备下庆祝我们重逢的。” 他退后两步。正值暮春,桂花树的叶子仍是深绿色的,在千千万万株蓝幽幽的鬼柳中别树一帜。 任谁路过,都能一眼望见。 桂花树高大雄壮,树干足有一抱粗,估摸着有数十年的光景。 “我朋友说,树干的年轮能记年岁。上仙可否斩断这桂花树?这样我便知与他分别多少年了。”庚古握拳行了一礼,眼中满是恳切。 泷轲忍不住提醒:“你可想清楚了,砍断这树便活不成了,到时你朋友也找不到此处。” 庚古挥挥手,“我朋友记性很好,不会忘了这地方。就算找不到确切位置,我以后一直守在此处,绝不会与他错过。”说完,再次看向毓禾,又求了一次。 毓禾了然,唤出拓晓剑一挥。 桂花树一分为二,唰唰倒下。 庚古蹲在树干旁,一圈圈数年轮,“一、二……十……二十……三十……五十。” “五十圈,代表五十年。原来我与他已经分别五十年了。”庚古如释重负,拍了拍手站起身,释然一笑。 毓禾惊讶道:“你只得出这个道理?” 庚古一脸迷茫:“还有什么道理我没参透?” 泷轲走过来,拍了拍庚古的肩头,语重心长道:“人族不似妖族和神族这般长寿,能活到七十的已是少数,如今过了五十年……” 见庚古脸色渐渐灰暗,泷轲明白他已听懂,便不再多说,只沉沉道了一句:“你朋友或许来过了,只是没有等到你。” 庚古没有大吵大闹,亦未悲痛欲绝,只是脸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忧伤,那种不愿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怅惘。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望天。 天色渐晚,浓云染上橙红晚霞,霞光照在倒地的桂花树上,显得凄美而孤零。 他喃喃自语:“原来如此。人的寿命原来这么短啊……可惜啊,太短了……” 天边的霞光慢慢浸透白云,如同庚古的悲伤,一点一点渗入全身。 连那叹息也细若蚊声,只是就那么长长久久地陷在一片忧伤的原野中,无可奈何。 泷轲留下金丝罗网,与毓禾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16. 引毒 循着庚古的指引,毓禾穿过密林,来到鬼柳林深处。 “在这里。” 泷轲撩开一处茂密灌木,露出一条曲径小路,隐隐约约传来水流之声。 毓禾弯腰前行,水声愈发清晰,不觉加快脚步。 泷轲在前头替她拨开枝叶,谁知身影刚过,迎面一根枝丫像鞭子似的抽来,他毫无防备,生生挨了一下。 穿过阴暗的曲径,掀开绿帘,眼前豁然开朗。 清澈泉水从山石崖壁间渗出,汇成一方不大不小的天然之泉,水汽氤氲,缭绕如仙。 毓禾高兴地唤道:“找到了,万年灵泉在这里!” 她回头,却见泷轲捂着脸慢悠悠走出来,“你怎么了?” “没事。” 他拿开手,毓禾赫然瞧见一道隐隐发红的抽痕,还带着些许刮伤。 “你怎么这般不小心?” 她引他到灵泉边土墩上坐下,素手拂过水面,捧起一汪清泉,用指尖蘸水,轻轻抹上他的面颊。 从耳垂到左脸、脖颈,再到锁骨,沿着红痕缓缓抚过他每一处隐隐作痛的地方。 泷轲闭上双眼,细细感受她指尖的纹理与温度。 她的指腹略有些粗糙,常年习武之人,自不会如闺中小姐那般细腻。 温凉的手指缓慢摩挲过脖颈,撩拨起他某根敏感的弦,心脏突突躁动不安。 像有人哐哐敲打心门,他禁不住一阵战栗,只能生硬地严防死守,不让门轻易被推开。 喉间滚动了好几下,他下意识蹙了蹙眉。 她以为是手重了,便再缓慢一点,再轻柔一点,反倒叫他心门更脆弱难支。 敲门声越来越大,几乎破门而入,他快抵抗不住。 只在一息之间。 她终于挪开手指,饶了他。 他徐徐睁开眼,又听她念叨:“下次小心些。你们凡人的身体娇弱,经不起你这样横冲直撞。” 怎么还怪到我头上了?泷轲粲然笑出声,委屈得无处说理。 她定定看了看他,半晌喜道:“这万年灵泉果真有奇效。” 泷轲往泉面一瞅。 脸上柔润光泽,全无红肿痕迹,更别提刮伤了。 毓禾从头上扯下一片青羽,化作竹筒,俯身舀水。 ——原来她是在拿我做试验。 泷轲自嘲地笑了笑。 毓禾专心舀水,并未察觉他两次笑容的不同。 等她抬头,见他怅然望着泉水出神,右手攀着左肩,似有忧虑。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冲她笑了笑,说:“走吧。” 晚霞下,一座木桥上,泷轲将千金玲珑索还给毓禾。 两人道别后,一人朝一个方向走去,从此各走各路,或许永生不复相见。 银面甲下的真容,毓禾始终不曾得见。 那双温润有神的眼睛为何总是带着好奇打量她,她大抵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重响。还未走远的毓禾回头一看,泷轲直直倒在了地上。 她连忙上前查看,只见他脸色苍白,双眸涣散,把脉一探,脉象虚弱异常。 这是……中毒了? 毓禾将他扶到一棵树下,让他倚靠树干坐好。 她查看他的脖颈、手脚,最后掀开左臂衣袖,赫然看见一只微小如虫的东西正缓缓蠕动,目标明确地向上游走。 她当机立断,拿剑划开泷轲的手臂,挑出了里面的怪东西。 一只黑色毒虫连带着血被挑翻在地,非但没死,反倒活蹦乱跳的。 看着心烦,毓禾掐了一把火,将毒虫烧了个干净。 此时泷轲毫无痛觉,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仍一声不吭。 然而毒虫虽离体,他身上的毒却未解,反而愈发沉重,脉象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了。 “灵丹呢?我给你的灵丹呢?”她抓着他的衣领晃了晃,想让他清醒些。 泷轲缓缓睁眼,看着毓禾,愣神半晌,一句话也不说。 毓禾放弃让一个病人清醒回答的念头,径直去摸他身上的药瓶。 一只手却抬起来,轻轻攥住了她慌乱的手掌。他声音低弱:“没有了……都给弟兄们了。”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沉声问:“一颗也没留下?” 泷轲淡淡笑着,望着她,一言不发。 他没了说话的力气,不答便是默认。 毓禾看他眼神不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泷轲的眼珠一动不动。她震惊道:“你——看不见了?” “别担心,这不算什么……再过一会儿,我可能连听也听不见,话也说不出了。”他语气仍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若我死了,你别太伤心……随便找一个地方,挖一个坑把我埋了,埋在哪里都行,我不认床。” “你不能死!”毓禾悲切地大喊。 六百年前灵曜台的惨剧一幕幕涌上心头,她绝不允许再有人死在她面前。 她捞起他的左手,坚定道:“我绝不会让你死。” 泷轲此刻形同废人,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摸……唯一剩下的只有触觉。 他感知到自己的手正被她紧握着,或许是其他感官全部失灵的缘故,她掌心的温热、紧张的颤抖,甚至她拼命救他的决心,都通过那一点触碰,全部传到他心底。 心里泛起一圈涟漪。 萍水相逢,才认识不过一天,她甚至根本不了解他,却愿意拼尽全力为他搏命。 心脏忽然怦怦直跳,如擂鼓一般,震耳欲聋。 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却辨不清缘由。 渐渐地,心跳平息,恢复如常。 不一会儿,目光逐渐清明。 眼前的青衣少女紧闭双眼,额上渗出密密汗珠,嘴唇紧抿。 目光下移——她的左手正与自己的左手十指相扣,周围环绕着一圈交融的血液。 那是泷轲与毓禾的血。 血圈完全融合,泛起奇异的红色光芒,随即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再往下看,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拧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握紧的拳头渐渐松了力气,少女的身子缓缓倾倒。 他微微起身,双手接住了她。 细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你的毒解了,没事了。” ——砰砰砰。 泷轲微微一皱眉,她看起来很不好。 他顺手捞起她的手腕想探一探脉象,耳边又轻轻传来:“没事 ,我修的功法能解百毒,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泷轲沉下气,笑说:“我知道,仙女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自然能逢凶化吉,平安无事。” 他将毓禾打横抱起,沿着路寻了一处树冠茂密的地方放下。 毓禾始终闭着眼,如今她五感尽失,若想解毒,需以青莲神火燃烧体内毒素。 青莲神火乃无上妙火,无物不焚,亦可疗伤解毒。 毓禾立即盘坐运功。 天色将暗,泷轲从林子里拾了一堆枯枝,架在毓禾面前,用生火石生起了火。 瞥见她眉心紧皱,他疾走上前蹲下,细细观察她的情况。 片刻后,她的眉心舒展,他紧绷的弦也渐渐松了下来。 见她解毒还需些时间,他便去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打些山味回来。 虫鸣响彻林间时,泷轲提着一条鲜活的鱼回来了。 鱼……也还凑合吧。 本想打些野鸡、野兔什么的,没想到一个影都没见着。 这雾列抓鸟又没抓其他野兽,怎会连一只地上跑的活物都没有? 他从林子里拐进来,猛然见毓禾倒在了地上,吓得鱼都扔了。 冲上前扶起一看,才发现她呼吸均匀,脉象平稳——人只是睡着了而已。 泷轲长呼一口气,怪自己一惊一乍的,实在不稳重。 他将人倚靠在树干上,捡回鱼,擦去灰尘,拿树枝一插架在火上,又添了些新柴。 他在毓禾身旁坐下,目光瞟向她腰间挂着的卷云羽扇,盯了许久,终是伸手去拿。 到手后对着火堆轻轻一扇,原本变小的火势骤然变大,鱼被烤得滋滋作响,空气里弥漫出焦香。 泷轲欢喜地翻了个面,用完的卷云羽扇悄悄挂回原位。 深夜寂静时,毓禾醒来,只见眼前生着一堆火,架上烤着一条鱼,外焦里嫩,香味扑鼻。 头一歪,看见泷轲睡在旁边,瑟缩成一团。 火光映在银色面具上,泛出红色的暖光。 他的半张脸露在火光中,另一半脸隐在夜色里,光影勾勒出他的轮廓,匀称挺秀。 面具下的这张脸应当十分好看。 寂静了一瞬,毓禾转身,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摘他的银面甲。 她今日,非要看一看面具下的这张脸长什么样。 星光暗淡,乌云遮蔽,她需凑得极近才能借着火光看清。 解开面具的绑带,她缓缓地一寸寸移开面具。 周遭很安静,安静到连风吹草动都听得见。 不知为何,她此刻有些紧张。 借着一抹星光,面具下的面容徐徐展开。 答案正要揭晓时,一只手忽然抬起,握住了她的手腕。 毓禾吓了一跳,手上动作立时僵住。 她只揭开了半张脸,剩下半张脸仍被面具遮挡。 眼前的人目光冷厉,总是含笑的唇紧紧抿起。 ……生气了。 怎么办? 他的眸子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她呆了呆,决定放弃,慢慢将面具推回去。 可他却按住她的手,不让她重新戴上。 泷轲的声音响起:“你——在做什么?” 17. 泷轲的真面目 依然是那副热烈憨厚的嗓音,语气中并无半分怒色,好似方才那道冷厉的目光并非出自他本人。 “就……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那你大大方方看便是,何须偷偷摸摸?”他似乎觉得好笑。 毓禾与他对视良久,揣度这话是真还是假。他的眼睛告诉她,他并非嘴上说的那般无所谓,至少,他也有一丝犹豫。 犹豫什么呢? 不等她回答,下一瞬他便压着她的手,将面具彻底移开。 恰好此时,乌云渐散,星光簌簌洒落。借着那点星光,面具下的面容终于完完整整地映在她眼中。 他的五官线条柔和而立体,面若春晓之花,眉如墨画,目若秋波。鼻梁高挺,眼睛形状优美,眼尾微微下垂,不笑时清冷如月光,笑起来则如冬日暖阳。 俊美之中不失英气,一双似是而非的眸光,平添几分魅惑,令人如沐春风。 任谁见了,都要惊叹一声大美人。 毓禾傻傻愣住了。 他曲起一只腿,握着面具的手搭在膝上,扬起下巴问:“如何,满意吗?” 本人倒还挺自傲。 以前戴面具时觉得他笑得没心没肺,带着股傻气。现在配上这张极有吸引力的脸一同听,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她现在觉得他的笑声会勾魂,连声音也变得魅惑动听。一个不注意,便会痴痴地按他的话照做。 面具下的这张脸,她并不认得。 按理说这等姿色,见过一次应当过目不忘,可她仔细看了看,确定以及肯定,这张脸是完全陌生的。 什么嘛,不认识搞那么神秘兮兮。 害她白紧张。 “你为何总戴着面具?我还以为你是我见过的故人,故意躲着我呢。” 泷轲:“嗐,还不是军规闹的。出门执行任务必须戴银面甲,非必要不得摘下。我的那些弟兄是被妖怪抓了才不得已脱了,我好端端的,只好一直戴着。” “何况——”他弯了弯眼睛,颇有些自恋地扬起头,“我这张脸太招摇,碰见的人多了容易生事端,只好戴上面具低调些。” 毓禾静静地听着,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换了一句:“鱼可以吃了么?” 吃饱喝足后,毓禾打算过了今夜再去找阿吉。 毒虽解了,却不慎触发了毒火攻心,法力全失,如今与凡人无异,不能飞,不能御剑,今夜是走不出鬼柳林的。不如安心睡一觉,明日再见机行事。 泷轲脱下外层银甲替她盖上,自己走到旁边的树下躺下。 他本要赶去与同伴汇合,听说毓禾要留下过夜,二话不说便留下来陪她。 毓禾让他不必勉强。她一个神仙即便没了法力,尚有武艺防身,打几头山间野兽不在话下。 他执意要留,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无论如何,须得护送她出了这林子,才算还完这份恩情。 毓禾听完,只觉得这人行事仗义,虽有些自不量力、莽撞冲动,但出发的心是极好的。 她将银甲衣往上盖了盖,安心地合上眼。 春夜微凉,虫鸣忽远忽近,在缓慢的流逝中,她渐渐沉睡。直到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她才倏然惊醒。 睁眼便见泷轲掩在树后,警觉地盯着一处方向。 此时离天亮尚有一个时辰。夜色中,隐约可见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来了大概十几个,估计不是善类,正掩在树丛后悄悄靠近。”泷轲压低声音,“不知道身手如何。若情况不对,我拖住他们,你尽管跑。” 毓禾将银甲衣还给他,只说了一个字:“跑。” 两人当即沿着小路迅速逃窜。后面那伙人见人跑了,纷纷直起身,齐刷刷追出来,喊打喊杀。 一根根毒刺从天而降,挡住去路。 毓禾闪身躲避。那些毒刺有手指粗细,扎中人不死也得半残了。 她虽能巧妙避开,泷轲却显然不行,她只得带着他一起躲闪。 又一轮毒刺袭来,毓禾反应极快地推开泷轲,他撞在树上,疼得差点呕出一口老血。 回头一看,身后一群人追击,树上还有两人紧追不放。毒刺正是那两人放的。 他们长了翅膀会飞,追得比旁人快,然而靠近时却忽然迟疑地停了下来。 毓禾心念一转,让泷轲先跑。 泷轲本想说什么同生共死的仗义之词,但瞧见她的眼神暗示,立刻明白她有别的打算,便捂着胸口拼命往前跑。 树上的两只蜂妖见有人跑远,重新发动攻势,毒刺精准地向泷轲投来。 泷轲边跑边崩溃大喊:“啊啊啊——这也扔太准了吧!能不能歪一点啊……” 毓禾瞅准时机,毒刺射下来一根,她便跟在后面拦截一根。 毒刺还未落地,便全被她收入囊中。 收得差不多了,她刹住脚步,将毒刺抛入空中,抽出卷云羽扇用力一扇。 那些蜂妖投来的毒刺竟反转向他们自己飞去。 两个蜂妖一时惊愕,想跑却因追得太近来不及闪避,双双中了自己的毒刺,身体一僵,从树上摔了下来。 泷轲见了直鼓掌叫好。毓禾却一刻不停,喊道:“快跑!” 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她可不一定打得过。 夜色昏暗,辨不清路。两人跑着跑着,竟到了一处悬崖边。 前方只有死路一条。 泷轲大喘气,看了毓禾一眼。 突然,地下窜出几根藤条,牢牢缚住两人双脚。 毓禾执剑,先砍断泷轲脚上的藤条,让他先走。可未等他反应,后面的人已经围了上来。 蜂妖王上前一步,嚣张道:“把身上的宝贝都交出来,否则今天就让你们死在这儿!” 人群中有人模人样的,也有半人半兽的,花头草脑的,大约是一伙打家劫舍的妖盗。 毓禾淡定自若,问:“你们是哪的妖怪?不知道鬼柳林的烈鹦王是被我赶走的么?竟敢在这儿找我麻烦?”她挥剑一砍,脚下藤条断成七八截,目不斜视:“你们现在走,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一旁的泷轲气还没喘匀,跟着附和道:“对对对,这可是忘尘霄来的仙女,得罪她你们全完了。” “忘尘霄来的又怎样?真那么厉害,刚才就不会跑了。就凭你们两个能赶走那只死黑鸟?吹牛也吹点像样的啊。”蜂妖王哼笑一声,打了一个手势,“弟兄们,把这两人抓了,搜一搜有什么好宝贝。” 毓禾眉心一皱,看来非打不可了。九个妖,倒不算太难对付。 她的剑术和武功都不弱,这些小妖法力也不高,打了一会儿,她已经放倒了一半。 “住手!再不住手,他就死了!”蜂妖王一把擒住泷轲,魔爪扼住他的脖颈,只需稍一用力,泷轲便会当场失血而死。 泷轲哇哇求救:“仙女啊!你可一定要救我!这么死了还不如随你去坐牢,我再也不逃了!我不想死在这儿啊!” 戏转得太快,根本没给人反应的时间。 毓禾定了定神,生硬接道:“咳,你以为我会救你?你死了正好还清你的罪业,一了百了。”又转向妖怪,“此人作恶多端,满身罪孽,死不足惜。你杀了他,正好省得我动手。来吧。” 蜂妖王一脸疑惑,魔爪作势要掐死人,见她神色不动,慢慢松开手,改口道:“没必要徒增血刃嘛。其实有个大家都不用死的法子。你把身上的宝贝都交出来,我就放了他。我打劫有规矩,一手交物一手交人,说话算话。” “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抓 他是为了正法,他性命一文不值。你怎么能够拿他的命来威胁我?”毓禾无语地笑了一下。 蜂妖王支支吾吾:“杀……杀人我能得到什么?你是仙女吗?仙女怎么可能让妖杀人?” 毓禾缄默不语,意思是你猜。 蜂妖王急了,“就算不值钱,好歹是一条人命!神仙岂能见死不救?你随便扔件宝贝来换也行啊!你要是不换,我现在就杀了他!” 啪——卷云羽扇丢到地上。 “放人。” 蜂妖王厚着脸皮指了指她的剑:“你的剑也得交出来。” 毓禾眨了眨眼,提剑大步走来,“你若不想杀他,我替你杀了,谁都别费口舌。” “你……你干什么?不要过来!”蜂妖王大惊失色,连连抓着泷轲后退。 毓禾递了个眼神给泷轲,泷轲心领神会。 趁蜂妖王心神慌乱之际,他一拳打在其胸前。 蜂妖王疼得松了手,剑刺过来,只顾得上自己躲避,放过了泷轲。 泷轲捡起卷云羽扇滚了一圈,跑回毓禾身边。 蜂妖王气得牙都要碎了,下令蜂妖放毒刺:“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毓禾以拓晓剑抵挡毒刺攻势,然而蜂妖越攻越猛,她内伤未愈,久战不是办法。 这时,泷轲凑到她身后小声说:“等会儿你先跑,别管我,我自有办法脱身。” 还没理清他的意思,他已朝左边方向奔去,大喊:“大名鼎鼎的闻獜大仙的法宝卷云羽扇在我这儿!能呼风唤雨、控云散雾,想要的就来追我啊!” 蜂妖王见状,亲自领着一支蜂妖小队追了上去。 这边攻势减弱,毓禾以灵敏身法一一击倒剩余小妖,随即追向泷轲。 等她赶到时,泷轲已被逼到悬崖边,蜂妖王正逼他交出卷云羽扇。 泷轲拿着羽扇轻蔑一笑,决绝地跳下悬崖。 毓禾愤怒地拨开人群冲向悬崖边。 蜂妖王恨极,下令蜂妖将她杀死。 毓禾尚在震惊中未及回神,毒刺稳稳扎中她的后背。 下一瞬,四肢无力,腿脚发软。 蜂妖王趁机踹上一脚,将她踢下悬崖。 身体坠落片刻,忽然停住了。毓禾抬头,只见泷轲一只手抓着她,另一只手攥住了崖壁垂落的藤条。 他吃力地笑了笑,说:“你不该管我的。” 毓禾此时才明白他口中的“办法”究竟是什么,亦是无语一笑:“我该相信你的。” 才一会儿功夫,泷轲来不及攀爬太远。 天色渐亮,上面的蜂妖看见两人挂在半空,疯狂往下砸石头。 泷轲的手被砸中数次,险些脱力。 “你放手吧,这样你还有一线生机。”毓禾劝他。她现在法力尽失又中了毒,对他完全是拖累。 一人生,总比两人同死要好。 “我这人最讲义气,绝不会抛下同伴独自苟活。”泷轲又缠了一圈藤条,死死攥住她的手,“要活我们一起活,要死我们一起死。况且,我一个人也不能活啊,那群狗东西不讲信用,我打不过他们,逃也逃不掉,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倒是实话。 毓禾努力保持清醒,毒性散得极快,浑身使不上力,脑袋越来越沉。 泷轲的声音渐渐模糊,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猝不及防,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砸中她的脑壳。她登时晕了,在失去意识前,只觉自己脱了手,正急速下坠。 风声呼啸而过,她听不清泷轲最后说了什么,只模糊看见他也跟着跳了下来。 他这人,还真讲义气。说同生共死,竟真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毓禾在心里暗暗发誓——若有下辈子,她一定要交他这个朋友。 18. 东敖皇宫 初晨的阳光从窗台斜斜倾泻进来,洋洋洒洒落在毓禾脸上。她悠悠睁开眼,眼前的一切令她惊异。 整个房间典雅大气,门窗梁柱无不是精雕细刻。身上盖的是锦缎被褥,头下枕的是金丝团花枕。 眼前的纱幔屏风上绣着一幅香花戏蝶图,水晶帘上挂的也不是普通水晶,而是北雪域特产的白焰雪晶,白日吸取天地精华,夜晚则可自行发光。 花架上瓷瓶里插着不知名的花,紫蓝相融,形似蝴蝶,她从没见过,只觉那香气恬淡,有宁神之效。 她半撑起身子,手上一疼,抬手才见手上缠着纱布,摸了摸头,额头也包着,身上的伤都被人处理过了。 又探了探脉象,毒居然也解了。 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来,原本以为自己将成为千古第一个摔死的神仙,没想到还能活生生地趟在这里。 她又惊又庆幸,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想着,有人推门进来。 毓禾骤然紧张。透过屏风,隐约可见是一个男子,难道是救她的绝顶高人? 她瞪大眼睛,提起嗓子,满怀期待。 千算万算,万没想到,进来的人竟是阿吉。 他端着一碗汤药,见毓禾醒了,忙问:“你醒了?怎么样?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毓禾呆滞地摇了摇头。 阿吉径自坐到床沿,仔细端详她的面色,确认好了许多才道:“太医说,你今日便能醒来,他总算没有骗我。”他舀了一勺汤药,“这是用上好人参熬的汤药,养身子最好。主人尝一尝。” 他送到她嘴边。毓禾愣了好半天,脑子终于重新转起来,全部记忆涌回。 她眼睛一瞪,焦灼地问:“你发现我的地方,有没有看见一个凡人?他和我一同从悬崖掉下来的,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阿吉看着她,淡声回道:“不曾看见过。他若是凡人,从悬崖掉下来,应当已摔得粉身碎骨了吧。” 她的脸色瞬间黯淡了好几度。 是啊……他是凡人。肉体凡胎从悬崖坠落,怎么可能还有命在。 毓禾蓦然涌上一阵巨大的悲伤。泷轲是为救她而死,如今她活得好好的,他却连一个尸首都找不到了。 阿吉看出她很难过,心里那股滋味越来越不痛快。 他握着汤匙,重重地搅拌着药汤。若还能碰见那个男人,他定要好好送上一份“见面礼”。 “主人,快喝药吧。”他强行将她从悲伤中拽出来。 毓禾怔怔地哦了一声,机械地伸出脖子,就着汤匙喝了一口。入口的瞬间便被烫到了舌头,连忙扭头吐了几下。 阿吉的心猛地一紧。 等舌头痛觉减轻,毓禾回头见他那副神情,忙装作若无其事,转移话题道:“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 阿吉自责不已,因从未照顾过人,从未给人喂过药,细节上便没那么细致。 不过这一回,他学会了一件事。他吹了吹汤药,答道:“这里是东敖国的皇宫,瑶光仙居。” 古境历经上万年演变,从几个村庄发展为国都,历朝历代权力斗争不断,分裂融合,战戈不止。现如今,形成了东敖、和苏、清瑶三国鼎立的格局,总算得了数十年的安稳。 东敖国占地最广,人丁兴旺,物产丰厚,乃是三国之中最富饶兴盛之国。 毓禾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她怎么会来到皇宫里? 阿吉不紧不慢地将汤药喂到她张开的嘴里,接着说:“三天前,我在山崖下找到主人。当时你陷入昏迷,还中了毒。我带你离开鬼柳林的路上,遇见一队东敖国的禁卫军,他们说奉圣旨前来迎接诛杀烈鹦王的仙女。我料定他们口中的仙女便是主人,当时情况危急,想着不如随他们入宫,一国之君或许有办法能救主人。幸好东敖国国君喜好修仙问道,许多仙人玄门聚集于此,宫里也藏了不少灵丹妙药,这才解了主人的妖毒。” “东敖国国君怎会知道对付烈鹦王的是个仙女?”毓禾一转念,觉得其中不对。 阿吉不紧不慢地又舀起一勺汤药。毓禾偏过头,让他先把话说完。 阿吉便将碗放到桌上,细细道来:“我问过了,是和苏国派来的银羽卫透露的。他们奉命来东敖国办差,路过鬼柳林时被妖怪掳走,幸得一位仙女仗义搭救,才安然抵达乐天城。东敖国皇帝得知此事,便发了密旨迎主人入宫。” 毓禾仍不解:“人间皇帝找我做什么?” 阿吉又道:“我也打听过了。宫里的人说,鬼柳林中有一泓万年灵泉,至净至纯,是用来炼制丹药的上好泉水,多年来一直被皇家征用。后来烈鹦王霸占了鬼柳林,也独占了灵泉。东敖国皇帝屡次想赶走烈鹦王,无奈妖怪的迷阵诡秘多变,用尽办法也抓不到他。前几日和苏国银羽卫将林中遭遇上报朝廷,皇帝才得知有人替他除了这块祸根,便有意盛情感谢主人,所以派禁卫军邀请主人入宫。” 听来合情合理,道道环节毫无错漏。毓禾心里大抵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却又觉着远不止于此。 正沉思间,阿吉又将汤药端来,正要舀一勺喂她,门外忽然有人喊道:“太医署崔成周前来求见,敢问姑娘可醒了?” 崔成周已在门外徘徊许久,几次想托宫女传话,可这瑶光仙居除了那个叫阿吉的男人,连个宫女太监都没有。 圣上命他务必治好这位姑娘,想来应是贵客,或是未来的娘娘也说不准。他自当为自己的项上人头尽心尽力。 怪就怪那个叫阿吉的下人,不准任何人近前服侍姑娘,还多次威胁他,说治不好当场便要取他性命。 崔成周有苦难言,每次上门看诊都小心翼翼,生怕还没过圣上那关,命先折在了那个男人手里。 毓禾疑惑地看向阿吉。阿吉显然知道来人是谁,起身去迎。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阿吉引荐道:“这是崔太医,主人的毒便是他解的。” 崔太医拜了一礼:“请让下官先替姑娘诊脉。” 毓禾点头应允,伸出手来。阿吉搬来一张凳子给崔太医,崔太医小心坐下,搭上了脉细细探察。 过了半刻,崔太医笑道:“姑娘福泽齐天,脉象已经恢复正常。再休养几日,便能行动自如了。” 他,也终于保住了自己的脑袋。崔太医笑得满面荣光。 崔成周医术高超,对妖毒也颇有研究,是东敖皇帝重金聘来的医道双修之才。交由他照看毓禾,皇帝很是放心。 而崔成周也不负所望,每日来看毓禾,都要细细记下症状,回去彻夜翻阅医书、调整药方,毓禾的身体才能恢复得这样快。 崔成周为保险起见,又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段,毓禾听得晕沉,转头看向阿吉。 阿吉正挠着手背,顾不上他们的谈话。身上的痒意愈发难忍,手背抓得红痕累累,见她望过来,便将袖子往上提了提。 毓禾瞧出不对,让他把手伸出来。 阿吉顿了顿,听话地伸手,自己撩起袖子。 他的手上长满了红疹子,不仅如此,她掀开他的领口,颈间也有,已被抓得皮绽血流。 她拉过他的手给崔太医看。 崔太医察看了症状,又探了脉象,问:“最近可接触过什么以前从未碰过的东西?吃的用的碰过的,都仔细想想。” 阿吉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来。 崔太医耐心地问:“这几日你都做了些什么?去过哪些地方?” 阿吉道:“都在宫里照顾主人,熬药、送药、打扫房间,没出过瑶光仙居。”说到此处,他忽然打了个喷嚏,鼻子痒得难受,忍不住揉了揉。 这一喷嚏倒让他想起一事,“院子里有几株好看的花,想着主人见了会高兴,我便移栽了几盆放到房间里。”说着,他从窗台取来花瓶。 崔太医一看,他挖的是花蝶天兰。这种花除了宁神安心,几乎没什么副作用。 他松了口气:“这花没有毒,你或许是对花粉过敏。有些患者一闻到花香便全身起疹,与你的症状极像。” 他略微思索,“我先开几服药,你把这些花都扔了。若病情好转,便是风疹无疑,日后切莫再靠近花草多的地方了。” 毓禾恭送崔太医出门,将几盆花收拢起来准备扔掉,问阿吉:“你何时得的这病?魄渊宫里也种着花,还有一棵大流苏树,以前你碰了也没事啊?” 阿吉垂目,若有所思道:“在镇恶司暗牢里关了六十七年,身上多少落了些奇奇怪怪的毛病。或许是无意间沾了什么,便对花草过敏了吧。” 六十七年——正是她没有收到仙鹤果子的年数。 毓禾深有感触。在凌云峰上那些孤寂岁月里,她的身体也变了很多。从前明明十分怕冷,后来竟渐渐习惯了冰天雪地。 时间或许真能改变一个人吧,由内而外,脱胎换骨,甚至凭空生出奇怪的病。 毓禾语重心长地对阿吉道:“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不管是让仙鹤运果给我解馋,还是移植花草只为让我醒来时高兴,都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她欲言又止。他的好意,她其实承受不来。 她似是下定了决心:“等到了花不落岛,主仆契约解绑,你就自由了。” 阿吉闻言,慌忙跪下:“契约已成,身死方消。我永远是你的仆人,终其一生,跟随你到天荒地老。” 毓禾静静看着他,内心一声叹息,挥了挥袖子让他先出去。 阿吉望着她,她转过身,他轻声道:“主人若有需要,便叫我。”他尤有不舍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退出房间。 那些花毓禾没有浪费。她将花摆在院中,又备了香烛、果品、楮钱,设了一个简单的祭场。 她要为泷轲超度。 这些东西是托宫中官人代办的。旁的好说,唯这楮钱有些难办。 宫中明令禁止私行冥祭,在宫苑设祭更是大忌。可东西来得却很顺利。 皇帝给了官人特权,说瑶光仙居的姑娘要什么想做什么,一律照办。于是一个时辰之内,一切便备齐了。 鲜花灿烂,青烟袅袅。毓禾跪坐在蒲团上,手指掐诀,念动经文。 泷轲,你我相识一场,共同患难,我却未能救下你,是我之憾。但愿你的灵魂能得安宁,来生投个好人家,岁岁年年,平安快乐。 毓禾心中哀婉,口中经文念得极尽虔诚。 她念的是青鸾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所写的安息经,她把这段经文念给泷轲,既是为他超度,也是为他祈福。 来生,他会有百倍千倍的福气,遇难成祥,逢凶化吉,一生安乐无忧。 阿吉站在院墙后,看着这一切,脸色沉重。 忽地一声细响,毓禾抬头一看,案上的香竟拦腰折断了。 她站起身,拾起那截断香,觉得莫名其妙。 这实在有些不祥。 她四处环顾,转身便瞧见露出半个身子的阿吉,顿时皱了皱眉,斥道:“阿吉,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不要在这里捣乱。” 阿吉一愕,他分明什么都没做。 可这怪事,若无人故意捣乱,便真是邪了门了。 皇宫重地,她眼皮底下,能办到的人只有阿吉。 他一旦有所不满,便会闹别扭捣乱,这事是有前科的。 毓禾已认定了是他做的。 看着毓禾生气的脸,阿吉心里也涌上气来。墙后那只手猛地砸在墙上,砸出一个坑。 毓禾正想重新点香,天上忽然乌云聚拢——快要下雨了。 人间三月天,总是多雨。她只好撤了祭桌,就此作罢,回房去了。 阿吉仍站在原地,望着毓禾的背影,脸色愈发难看。那个该死的该下地狱的男人到底是谁? 隔日,毓禾醒来,床头已备好一套新衣裙。 梧枝绿罗裙,配天缥色大袖衫,自然舒展的花草刺绣透着勃勃生机,腰间系一条深绿色帛带,外罩梧枝绿薄纱外衫。整套衣裙飘逸清新,她仿佛从绿色森林中走出的仙灵。 毓禾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梳理头发。阿吉已在屏风外等候多时。她问:“皇帝可有说何时见我?” 阿吉道:“主人昏迷时,皇帝每日早中晚都派人来打听主人是否苏醒。我怕他们打扰你休息,将所有人都撵走了。仙居外一直守着一个人,等主人醒来的消息。” 既然皇帝如此着急,那都不用特地通传,崔太医想必早已将消息透露出去了。 她仍吩咐阿吉将自己醒来的消息告知那守在殿外的人。 阿吉说:“主人休息好了再见也不迟。虽说他是皇帝,可你是神仙,人间皇帝管不到你头上,让皇帝等一等又何妨。” 毓禾没有告诉阿吉自己法力尽失的事。若人间皇帝存心刁难,她难免要吃些苦头。所以既然迟早要见,不如早些会一会,探清他的用意。 她看着镜中的阿吉,随口掐了个理由:“我与花不落岛的故友约好,这几日便将你送到她那儿。如今已经耽搁了好几天,早点处理好这些琐事,我们也好早日上路。” 阿吉欲言又止,再编不出理由拖延,低头行了一礼,退下去办事了。 毓禾梳整完毕,踏出寝宫透透气。 打开门,迎面是一条蜿蜒长廊,金色阳光倒映在廊道上。她踩着点点金光前行,身上也觉着暖洋洋的。 走过长廊,绕过假山湖泊,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硕大的花田,种满了奇花异草,其中便有花蝶天兰。 毓禾顺手摘了几朵放入乾坤镯中。 花田排布井然,如彩虹般层次分明,显然是专人精心打理的。她随手掐了一朵,竟发觉花中蕴着一丝灵气。 这些不是普通的花草,而是可以炼丹的药材。 这东敖皇帝果真好修仙寻道,竟在宫中种了这么一大片灵草。 她从这头走到那头,有些灵草曾在捣药谷见过,有些则闻所未闻。若拿去炼丹,能出不少二品灵丹呢。 凡人大多命短,余生又有太多遗憾,需更长的寿命才能了却俗愿,因此求长生是凡人修仙的第一愿力。 凡人之中,帝皇胸怀抱负,愿力应当更甚。 她望着这片灵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时,阿吉带了一个太监回来,正朝她走来。 太监向毓禾请安:“奴才奉圣上之命,请姑娘前往湖心亭一聚。” 湖心亭就在瑶光仙居内。陶公公领着两人穿过长廊、假石林,过桥走过曲折的栈道,来到湖心亭。 亭中已坐着一人,龙袍加身,气宇轩昂,眉目间不怒自威。 他抬手请毓禾入座。 毓禾微微颔首,入亭落座。 19. 乐正卿梦求卦 湖心亭四面环水,荷花亭亭立于水面,清雅淡香与茶香交融,别有一番滋味。 陶公公和阿吉守在栈道拐角,听不见亭中对话。 自打进了这亭子,毓禾已直直看了皇帝不下五次。 不愧是灵丹妙药供养着的人。这皇帝声音浑厚深沉,听着像是知天命之龄,面容却不过而立之年。 当皇帝第三次看过来时,她从容收了眼光,低头看向面前的茶杯。 乐正弘认为神仙不食人间烟火,便未备美酒佳肴,只以清茶待客。 他没有唤陶公公过来侍奉,亲自为毓禾斟了一盏茶,笑道:“孤听闻仙姑苏醒,便匆忙赶来,只来得及备一盏粗茶,多有怠慢,还望仙姑见谅。” 他自谦,毓禾却是识货的:“西域黄金佛,一口一半仙,乃黄金万两也买不来的极品好茶,怎会是怠慢呢?陛下说笑了。” 她捧着茶杯闻了闻,随即放下,直接问道:“陛下找我,可是有事相托?” 乐正弘朗声大笑:“孤要多谢仙姑诛杀鸟妖,令灵泉回归皇家。这灵泉对孤极为重要,可恨被那鸟妖霸占多时。念及恩情,孤想好好款待仙姑一番。三日后,孤在金麒台设宴,恭请仙姑赏光出席。” “也不是不可。正好我需静养几日,那这些时日便多有叨扰了。”毓禾嘴上含笑答应,心里却在琢磨这三日后到底有什么“惊喜”等着她。 这皇帝皮笑肉不笑,显然在打什么鬼主意。她并不急于拆穿,只想看看他有何天大的本事,竟敢算计一个神仙。 乐正弘大喜,挥了挥袖子:“仙姑莫要客气。这皇宫上下孤已打点妥当,仙姑想去何处皆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宫人便是。” 毓禾微笑点头,想起阿吉说这皇帝喜好修道,便不经意地问:“听闻陛下钟爱修仙求道,敢问陛下为何心向仙道?” 乐正弘神色陡然严肃,仿佛将此事看得极重。 他整肃衣冠,斟酌再三道:“神仙掌管万物,无所不能。云落川能万年生生不息,全赖忘尘霄神明庇佑。孤自是十分敬仰,也心生向往。不瞒仙姑,孤心怀统一云落川之志,欲开万世太平,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帝王,成就丰功伟业。求真问道,不过是想有副强健的身子,达成心中所愿罢了。” “做人界神皇,确是一桩宏愿。”毓禾抿直唇线,一语道破他心中真正的野心。 又问:“陛下如此敬仰神明,那对神又有几分信任?倘若神愚弄凡人,视凡人如牢中困兽,生杀予夺皆可儿戏,陛下又当如何?” 乐正弘未料她会问出这般古怪的问题,定了定神,只当她是存心试探,回道:“孤虽是人间皇帝,终归是个凡人,凡人恐怕无力阻挡神意。但神若犯错,孤相信忘尘霄的神君必当除奸革弊、正本清源,还天下人一个公道。若神君需要孤,孤在必要时定当竭尽全力辅佐,以作万民表率。” 他的声音铿锵,听得令人心潮激荡。这个回答很漂亮,却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他不是那个人。 毓禾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嗯,果然是好茶。 突然,院墙上传来一阵异响。毓禾抬头望去,一只纤细的素手攀上墙头,紧接着半露出一个小脑袋。 小脑袋一拱一拱的,似乎爬得十分吃力。 过了片刻,终于露出整张脸,毓禾与一双圆圆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墙头的女子显然没料到刚爬上来便被逮个正着,微微一愕。 对面的阿吉顺着毓禾的目光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他连手带脚越过湖面,攀上墙头将人捉了下来。 本想直接甩下去,幸得毓禾喊了一声“不要伤人”,他才揪着那人的脖子一同跳下来。落地后,仍毫不怜惜地将人往地上一推。 乐正弘看着阿吉,眼中发光。这仆人身手都如此厉害,那仙姑的本领定然更强。难怪能杀了那鸟妖。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湖水蓝大袖衫配桃粉色桃花裙,云髻上簪着桃花流苏步摇,明眸善睐,桃腮樱唇。 她被掐了脖子却未动怒,反倒笑着对毓禾行了一礼,“乐正卿梦拜见仙姑。” 双颊漾出两个梨涡,连眼尾都含着笑意。 “你知道我的身份?”毓禾打量着女子,她的穿着华贵,身份必不普通。 果然,下一瞬她转身向乐正弘行礼:“拜见父皇。” 乐正弘面色难看,微怒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毓禾抬手拦下陶公公欲喊人的动作,问乐正卿梦:“你跳墙来此,有什么话要说?” 乐正弘显然知道她要说什么,赶在卿梦开口前截了话:“仙姑,孤这女儿年纪尚小,做事莽撞,不慎扰了仙姑清净,孤这便命人带她回去。” “无妨,我想听她说。”毓禾扶起乐正卿梦,笑道:“说吧。” 乐正卿梦面上仍惧于龙威,往毓禾身侧躲了躲才怯怯说:“得知有仙人居于宫内,我特有一事,斗胆恳求仙姑帮一帮忙。” 见卿梦胆怯中带着勇莽,毓禾来了兴致:“何事?” 乐正卿梦眉心微蹙,难掩忧心:“我有一知交,名叫席温尧,是和苏国的皇子。十一岁时便被送来作质子,从未离开过乐天城。如今他生母重病,唯愿再见他一面。可我父皇不同意放他回乡探病。” “当初两国休战,和苏国承诺送一质子以表诚意。父皇信天命,以卦象卜得席温尧便是那不二人选,执意认为这是天意。即便温尧已到期满离宫的日子,父皇仍不肯放他归国,唯恐东敖降下大祸。可温尧不过是被舍弃的皇子,生母不受宠,族亲也无朝中重臣,无权无势,何来威胁一说?” 她说得激动,犹对父皇的迂腐心存愤慨。缓了缓又道:“我父皇平日修仙问道,最是崇敬仙人。仙姑说的话,父皇定不会怀疑。卿梦恳请仙姑帮一帮温尧,让父皇放他回家看望病母。” 毓禾端正了姿态,问:“你想要我如何帮?” 乐正卿梦作揖道:“卿梦恳求仙姑卜一卦。既然父皇认为留下温尧是天意,那么再卜一卦,定能打消他的忧虑。” 乐正弘气得眉毛竖起:“卿梦!”他正要过来拉人,不待毓禾出声,阿吉已率先挡在乐正弘面前。 毓禾看向卿梦:“你怎知卦象结果会如你所愿?万一我算的卦,也指向席温尧不该离开东敖呢?” 乐正卿梦低头思忖了一会儿,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相信温尧。他性情宽厚,心怀仁善,即使受制于东敖十年,也从未说过一句怨恨之言,定不会给东敖带来灾祸。” “若他当真如你说的这般好,我可以替他算一卦。只是结果我不会作假。”毓禾说。 乐正卿梦闻言,喜不自胜,连拜三礼,“多谢仙姑。日后若有卿梦用得上之处,还请仙姑尽管吩咐,我一定竭尽所能,在所不惜。” 毓禾回头看了一眼乐正弘,他已气得转过身背着手。毓禾不管他,问陶公公:“可否为我准备三枚铜钱?” 陶公公自然要先得皇帝首肯才敢行动。可乐正弘既未点头也未摇头,连正眼都不曾瞧他。 毓禾请乐正弘一同回湖心亭就座。 陶公公在皇帝身边多年,最清楚他的脾性,虽未应允,却也没有拒绝,那么事情便可以办。 他连忙碎步去寻铜钱。这边其余四人已回到湖心亭。 毓禾与乐正弘相对而坐,阿吉站在毓禾身后,乐正卿梦跪坐在两人中间。 “仙姑当真要替那质子卜卦?”乐正弘先开了口。 “当然。不过我不是替他算,而是替陛下算。”面前的茶已凉了,毓禾扣着茶杯轻轻旋转,“他的命运早已握在陛下手中,没有卜卦的意义。只是陛下这一步走得正不正确,陛下难道不想知道么?” 乐正弘微微一怔,若有所思。 十一年前宫中天师预言席温尧将是东敖大害,故而将其扣作质子困于东敖。 可天师再出色,也比不过真正的神仙——神仙更接近天意,甚至可以代表天意。 即便退一步,席温尧真不会成为东敖的威胁,他照样可以不放过他。 席温尧是抵押的质子,不能完好无损地回去。 和苏国近年来韬光养晦,实力增长不少,若安然无恙地放他回去,实在不甘,更叫旁人看轻了东敖。 因此席温尧必须留 下——从他踏入东敖那一刻起,便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两国休战十余年,如今是时候起些风云了。 而席温尧,便是那颗挑起风云的棋子。 这一步正不正确,确实该好好测算一番。 乐正卿梦见父皇龙颜舒展,不由松了口气,跪坐的姿势也稍微放松了些。 陶公公办事麻利,不多时便寻来三枚铜钱,还顺带了一只龟甲。 毓禾将铜钱放入龟甲中,道:“一切顺应天意,请陛下做好准备。” 乐正弘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毓禾摇动龟甲,将三枚铜钱悉数倒出,自右而左自然排成一行。 连摇六次,得出此卦。 “此卦泽天夬,乃山雨欲来之象。陛下当下虽气运亨通,然运势很快急转直下,困难危险将至,心中所愿恐会落空。” 乐正卿梦暗下握紧拳头,紧张地等待下文。 乐正弘沉了脸,试探问:“仙姑可有法子替孤破解?” 收了铜钱,毓禾正襟危坐,淡淡道:“躁进取败,动辄得咎。凡强求之事不可为,陛下切忌轻举妄动,行事当谨慎自重。” 这是要他放过席温尧的意思。 乐正弘自是不甘,却不敢驳了毓禾颜面,强颜欢笑道:“仙姑教诲,孤定铭记在心。” 他看向自己的女儿乐正卿梦,若不是她今日闯这一遭,本不该有变数,卿梦一向安分守己,行事从不如此莽撞,必是受人蛊惑才这般。 他蹭地起身,背手直立道:“孤还有政事要处理,便不打扰仙姑静养了。三日后,恭候仙姑于金麒台一会。” 乐正弘走后,乐正卿梦朝毓禾磕了一个头,欣喜道:“多谢仙姑出手相助,卿梦感激不尽。” 毓禾疑惑道:“即使卦象不利,但你父皇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你的知交,你为何还如此高兴?” 乐正卿梦摇摇头:“父皇虽一时难以改变想法,但他崇敬神仙不假。仙姑所言即便父皇不全听,至少也不会赶尽杀绝。这一谢字,是应当的。” “原来如此。”毓禾往她身上扫了一眼,“若我现在就想要一份谢礼,你会给么?” 这回轮到乐正卿梦疑惑:“仙姑想要什么?但凡卿梦能做得到的,一定尽心竭力。” 毓禾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的手镯上,“你手上的镯子,可否给我看一看?” 乐正卿梦迟疑了一瞬,仍取下镯子递了过去。 那镯子白如凝脂,晶莹剔透,以镂花银属套嵌在内里,蕴藏着一股极为强悍的灵力,绝非俗物。 毓禾拿在手中,慢慢感受到内里还有另一股力量在压制着原本的灵息。 如此不凡的神物,怎会落在凡人女子手中? 更奇怪的是,只要一触碰它,心中便涌起一阵强烈的共鸣,仿佛从前见过这白玉镯子,与触碰卷云羽扇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乐正卿梦怕毓禾真要拿走,连忙说:“仙姑若喜欢白玉镯子,我命人挑些更好的呈上,只是这只镯子不能相赠。” 她纠结了一会儿,索性把话挑明,“实不相瞒,这镯子是家妹的保命之物。小妹幼时体弱多病,从小养在深闺,不得见人。后来偶遇一道长赠予这只九如镯,小妹的身子才逐渐康健。自那时起,这镯子便成了她的命根子,从不曾摘下。只是这次她担忧我的安危,才将九如镯借我携带。还望仙姑将镯子归还于我。” 毓禾本也无心贪图,只是好奇来历,遂将镯子还了回去,“不知那位道长可曾透露过道号,又在何处修道?” “道长自称是游走四方的闲散道人,无名无号,也不隶属哪家道门。” “这般奇怪?” 这只镯子当然不是一个无名小道士可以拥有的,偷偷赠予这么强大的法宝却不言明,连身份也掩去,这也太奇怪了。 为何偏偏要送给一个病弱的小姑娘? 毓禾抬眸:“那你可否为我引荐一下舍妹?我想见见她。” “可……当然可以。”乐正卿梦心里有些奇怪,不知仙姑为何想见妹妹,又担心是自己太过招摇,给妹妹惹来麻烦,不由得惴惴不安。 20. 勇斗金甲兽 卿梦的妹妹名叫觅柔,自小体弱多病,没出过远门。 原本戴了九如镯,身子好转,她便能与姐姐踏遍万里河山。谁知来访的青山道长见了她,说她有仙缘,劝皇帝将她送往青山修道,方可躲过早夭之祸,延年益寿。 东敖皇帝虽不舍,但为小女康健,仍忍痛将她送往青山派静养。 这一去,便是十二年。 去时觅柔四岁,如今已长到十六。 人仍在青山。 青山道长说她命格浅薄,为避免遭遇不测,非允许不得下山。这些年来她极少回宫,只在每年清明时节,才得以与家人短暂团聚。 卿梦往青山飞鸽传书,却不知觅柔愿不愿回来、能不能回来。 青山遥远,快马加鞭赶回也需五日。 毓禾并不着急,让二公主当心身体,若实在不便,她日后亲自上一趟青山拜访便是。 闲来无事,毓禾喜欢出门溜达。这大约是凌云峰上落下的毛病——总不能长久地呆在一处发呆。 阿吉本想跟着,但这后宫女子众多,他一个大男人出入容易冲撞他人,毓禾便命他留守瑶光仙居。 东敖皇帝允许她在宫内随意行走,还特意送来一块令牌。 不得不说,这令牌极是好使,无论路上遇见谁,只要亮出来,通通对她言听计从。 她循着人问路,不多时便到了金麒台。 金麒台是一座巍峨耸立的梯形建筑,以大理石砌成三百零八级石阶,台顶平坦方正,四角各立一座金麒麟雕像,霸气外露,眼神直指中央。 周围竖着数面东敖旌旗。台顶中央还有一处凹陷的火坑,应是曾用于祭祀。 除此之外,便再无特别之处。 可听宫人说,这金麒台是宫中禁地,无圣命靠近者格杀勿论,且日夜有重兵把守,常人根本无从靠近。 若只是普通台子,何必如此严防死守? 皇帝又为何偏要在此处宴请她?既是禁地,应当不可饮酒作乐吧。 毓禾带着疑惑,一阶一阶往上走。 走到台阶中央时,忽然不知从哪传来一声闷吼,声音沉沉的,气却很足。 她贴着石阶侧耳去听。 台下的守卫催促道:“姑娘,天色已晚,今日请先回吧。” 此时黄昏爬上金麒台,金灿灿的霞光铺满每一层石阶。台下的守卫军齐刷刷排成一个方阵,等候她下去。 虽不知台上这女子是何身份,可她手持畅通无阻的龙行令,想必身份尊贵。但再尊贵,也不能一直留在台上啊。 毓禾往下一看,阵仗搞得挺大。难道她不下去,他们就要上来抓她么? 领头的侍卫恭敬道:“姑娘,明日再来吧。陛下有旨,即便持有圣命,天黑后任何人也不得登台,您请回吧。” 数百只眼睛同时注视着她。 呃…… 好吧好吧。毓禾淡定走下台阶,在守卫军的“护送”下离开了金麒台。 回到瑶光仙居,阿吉早已张罗好了一桌饭菜。 毓禾一进大厅,他便捧来一盆水让她净手。 坐下吃饭时,她格外有胃口。失去法力的这几日,肚子总觉着饿,饭菜又刚好合口,便多吃了些。 见阿吉还站着伺候,她忙招呼他一起坐下。 阿吉向来不拘什么上下尊卑的规矩,她一招手,他便乐呵呵地坐下来一同用饭。 吃到差不多了,毓禾道:“等你吃完,我带你去一趟金麒台。” 阿吉微微颔首,也不问去做什么,赶紧扒了两口饭菜,一抹嘴:“走吧。” 两人借着夜色,避开巡逻的守卫军,攀上了金麒台。 毓禾依着记忆,先找到那块曾听到异响的石阶,可这回贴着石阶细听,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正踌躇间,忽听隔壁台阶传来声音。两人迅速噤声,踮着脚尖悄悄靠近。 攀着阶角望去,看见两个人。 一身黑衣,蒙面夜行,显然也是图谋不轨。 毓禾决定静观其变,先看看这两人到底想做什么。 只见那两人爬上台顶,鬼鬼祟祟往旌旗上倒着什么,又往地上洒了一些,一路连到火坑。 做完这一切,两人正要全身而退,不巧巡逻的守卫军正朝这边赶来。 原本守卫军只打算绕一圈,台上却忽然发出一阵声响,守卫军犹豫片刻,决定上金麒台查看。 这下,成了四个人的危机。 毓禾走到另一边石阶,底下仍有一队守卫军,再一看,其他两面皆是如此,守卫军已将金麒台团团包围住。 阿吉跟在毓禾身后,看她面露难色,心中不解:明明施个隐身术便可脱身,为何迟迟不动? 他看着她轻皱起的眉头,自告奋勇:“我去引开他们。” 毓禾点头应允。 阿吉虽是小妖,对付几个人族卫兵还是绰绰有余,且跑得飞快,一下子引开了一半的守卫军。 剩下的守卫察觉有贼子作乱,一面派人求援,一面分成四小队从四个方向登台。 阿吉的调虎离山,也让另两个黑衣人发现了毓禾的存在。 为躲避步步逼近的守卫,毓禾索性与那两人躲在一处。三人避无可避,最终只得退到金麒台顶。 蜷在金麒雕像前,其中一个黑衣男子急道: “现在怎么办?没地方躲了。” “只能拼一把了,等会儿我掩护你,你赶紧脱身。” “不行,我不能抛下你。” “我们两个不能都被抓到。殿……你不是要回家看望母亲么?还犹豫什么?”另一人推着同伴赶紧走,自己拔剑准备迎敌。 毓禾觉得这声音十分耳熟,不禁回头看了看。那男子却别过脸,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的同伴极讲义气,死活不肯走,满腔正气道:“我的命和你的命一样!今日你为我出事,我绝不答应。被抓就被抓吧,大不了我亮明身份,他们总不能一刀杀了我。” 他死死扒着金麒雕像,坚决不肯独自离开。 四方守卫军的铠甲摩擦声越来越近,眼看便要登顶。 推搡之间,金麒雕像忽然转动了一个直角,紧接着台中央霍然打开一道向下的阶梯通道。 三人面面相觑。 随着守卫军逼近,三人也顾不得这石阶通往何处,不约而同地沿阶而下,进入了金麒台内部。 待他们进去后,金麒雕像自动转回原位,石阶门随之合拢。 登顶的守卫军从四方涌上来,未见一人,也未见任何异常,徘徊片刻便悻悻而退。 金麒台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三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只隐约察觉到石阶在向下延伸,至于还要走多远,全然无法估算。 “泷轲,这里有烛台。”说话的是毓禾。她在墙上摸到了一盏烛台。 随着一声吹气声,一星火苗亮起,点燃一支蜡烛。 一烛燃,上千座烛台接连亮起,顷刻间硕大的空间一览无余。 待看清眼前景象,三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盘旋的石阶之下,匍匐着一只沉睡的大家伙。 大如象,狮头蛇尾,四肢粗壮,爪牙锐利,浑身覆满瓦状鳞甲,面目狰狞,一看便是凶猛残暴的妖兽。 泷轲重新盖好火折子,摘下面巾,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同伴也摘下面巾,以为他在问自己,正想回答,却发觉他的目光越过自己,落在了身后的女子身上。 果然是泷轲。毓禾没有露出多么震惊的表情,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而望向底下的妖兽,“现在我打不过它。小心点,别吵醒它,我们往上走。” 泷轲不再多问,听话地跟上毓禾的脚步。 同伴一脸茫然:“你们认识?她是谁啊?” “殿下,还是快走吧。”席温尧懵懵的,泷轲竖起食指放在唇前,示意他噤声。他只好跟紧,一同往回走。 这时,顶部忽然开出一扇天窗,有人往下扔东西。 砸落到地上还发出哐哐当当的响声。 是一大堆金子。 一筐筐扔下来,毫不犹豫,那架势仿佛扔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堆废铜烂铁。 巨大的声响吵醒了底下的妖兽。 伴随一阵长长的喘息,它缓缓睁开眼眸,仰起头巡视四周。 它的身形雄壮,舒展开来比大象还要大上数倍。 上面的人见妖兽醒了,停止投掷,天窗缓缓合拢。 妖兽习以为常地扒过 金子,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 每吃一口,它的身体便泛一次金光。原本淡黄的鳞甲渐渐变成金黄色,眼眸也随之化作黄金瞳。 这分明是一只溷元金甲兽嘛。 此兽体型巨大,性情暴虐,食量惊人,尤喜吞食金子。金子能润色它的鳞甲,吃得越多,金甲便越坚硬。 自金甲兽醒来,三人便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原地等待它吃饱后再次入睡。 尽管极力贴紧墙壁,但这地方实在无处可藏。 金甲兽看见石阶上掉落着一枚金元宝,踩着石阶去抓,一仰头便发现了三个人。 它用力一吼,声如山雷,震得整个金麒台都在颤抖。 毓禾一把抓住席温尧,奋力往前一甩,“快跑,我来断后。” 她正要如法炮制让泷轲也先走,却被泷轲死死按住:“你不是说现在打不过它么?断什么后!” 话音未落,金甲兽一个纵跃,巨爪横扫而来,生生截断了石阶。 席温尧险些连带着坠落,幸而最后一跃抓住了墙上的烛台,勉强挂在半空。 泷轲大喊:“殿下,你撑住!我来救你!” 他将剑插入墙缝,探身去够席温尧。 两人好不容易握住手,席温尧抓着的烛台却陡然断裂,两人一同坠落下去。 毓禾一惊,奔到边缘大喊:“泷轲!” 往下望去,泷轲已带着席温尧稳稳落在下一层石阶上。 听到呼喊,他抬头冲她笑了笑:“没事,安全着呢。” 毓禾无语地一笑,自己对他的担心还真是多余。敢情无论多么高的地方都摔不死他是吧? 金甲兽再次怒吼,一层一层跳跃着从底部追上来。 “快跑!”毓禾再次大喊。 她一层层跳下,挡在两人前头拦住金甲兽。 那妖兽又跳又爬,踩断石阶也毫不在意,只一味地朝她疯狂扑来。 它的麟甲坚硬无比,没有法力的毓禾即便是手持拓晓剑也奈何不了它。 缠斗数合,连金甲兽也意识到毓禾是个麻烦,便转头盯上了更容易得手的猎物。 泷轲带着席温尧跑,席温尧刚踏出几步差点从石阶滚落,被泷轲眼疾手快扶住。 方才坠落时,席温尧在半空中还顾着泷轲,一个翻身先落地,摔折了右腿。 泷轲二话不说背起他就跑。 金甲兽紧追不舍,快追上时,泷轲推开席温尧,拔剑反击。 剑身却被金甲兽一口咬断,吧唧吧唧吞进肚里。 它步步紧逼,张开巨口,冲过来,泷轲被撞到在地,疼得面目扭曲。 他身边一件武器都没有,想要反击却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一只只蜡烛朝金甲兽砸来,烛火高温差点灼伤了它的眼睛。 金甲兽惊惧地后退几步。 席温尧拖着伤腿一步步靠近,一边扔蜡烛一边喊,“陇三,快过来!” 泷轲忍痛爬起来,跑向席温尧,“殿下,快走!” 蜡烛刚好扔完。被逼退的金甲兽见对方没有了蜡烛,怒吼一声,以极快的速度追上来,纵身一跃扑向两人。 那一瞬,席温尧以为这回真的要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毓禾从上层石阶飞身而下,落在金甲兽背上,握剑一刺,刺瞎了它一只眼睛。 金甲兽疼得满地乱撞,她好不容易稳住重心,趁它嘶吼挣扎时,又将蜡烛扔进它嘴里。 金甲兽痛苦地扭曲哀嚎,身体失控地向下坠落。 毓禾提前跳离,挂在断裂的石阶上。 金甲兽掉落到底部,仍在哀嚎。许是疼得受不了,竟不管不顾地撞墙而去。 少顷,缓过劲来,它便要重新扑上来。这次只盯着毓禾一人。 它怒吼一声,如全力出击的狮子,一层层沿着石阶追上来。 毓禾方才耗费了太多力气,悬在半空也无处借力,眼看着金甲兽越逼越近,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爬上去。 这时,阶梯入口缓缓打开,强烈的火光涌了进来。 数名守卫军手持火把走下,让开一条通道。 后面走下来一人——白发白须,身着道袍,左手持槌,右手握句鑃,一击一还,口中念着听不清的咒语。 21. 逃出金麒台 痛苦不堪的金甲兽在冥冥之音的安抚下,逐渐停下挣扎,伏下身来,似乎渐渐忘却了疼痛。过了一会儿,便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师,下面有人。” 天师挥了挥手:“带上来。” 两个守卫匆匆下去,随后架上来一个人。那人断了一条腿,几乎是被人扛着上来的。 天师见是老熟人,不禁笑道:“怀王殿下怎么跑到这来了?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席温尧一见这位天师,便知这一切又是他搞的鬼。十年前正是此人莫名其妙的一卦,自己便被送到东敖为质。 他愤然道:“东敖南部正遭受严重水患,百姓苦不堪言,正是该赈灾济民的时候,你却在这里养出这么一个吞金食财的怪物,蛊惑圣心,罪不容诛!终有一日,你必遭报应!” “无妨,反正第一个遭报应的也不会是我。你可知道,这一切可都是遵循陛下的旨意,他要养这妖兽,我身为臣子,不过是替君分忧罢了,何罪之有啊?”天师挑衅一笑,“现在牙尖嘴利不要紧,等到了监牢里,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拔牙的钳子硬。” 他挥手示意,“押到监牢去,等候陛下发落。” 待众人离去,躲在金甲兽身下的两个人才慢慢走出来。 毓禾凝视泷轲,心中有一个问题不得不问:“你居然抛下你家王爷,来救我?” 方才那般舍生取义的架势,他对席温尧应是一片赤胆忠心。为何最后关头却抛下席温尧,跑来救即将坠落的自己?毓禾百思不解。 泷轲摊了摊手,不以为意道:“是我家王爷让我这样做的。与其三个人都被抓,不如他主动站出来。他是和苏国皇子,两国目前还维持着友邦颜面,他不会有事的。” “恐怕你家王爷这次凶多吉少。”毓禾不以为然。 “出去就知道了。”他语调轻松。 毓禾研究地看着他,他眼中没有担忧也没有焦灼,有的只是劫后的坦然与松弛。至于那位刚刚还拼死相救的王爷,他竟毫不放在心上。她心里满是困惑。 他执了一盏灯,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自顾自走在前方引路。 阴暗的空间里只余几盏残烛,渺渺火光忽明忽暗。 沉睡的金甲兽打着呼噜,鼾声在壁间回荡。 毓禾沿壁攀行,一层层跃上更高的石阶。顿了顿,回头见泷轲没有跟上来,又伸手去拉他。 “多谢,仙女。”他笑得敞亮,满面生光。 毓禾怔怔瞅着那灿烂的笑容,垂了垂睫毛,随即一个纵跃越过一道大断口,平稳落在另一段石阶上。 泷轲却停住了。这断口太宽,他越不过去,以为毓禾会回头带他,谁知她走过去便没有再回来。 她转身,见他跨不过来,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总算逮着了”的快意,脸上扬起促狭的笑意,问道:“那次掉落悬崖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何你还好好活着?” “我活着不好么?”泷轲笑了笑。 “好,当然好,好极了。”她一字一字重重地吐出来。 泷轲听她的语气不佳,疑道:“仙女莫非是气在下弃你于不顾?” “我气我自己是个大傻瓜,傻透了。我气我花心思给你摆香案,我气我给你诵经超度,还盼你来生岁岁年年,平安快乐。”她语速加快,气得不轻。 泷轲听了,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好笑:“你为我摆香案?还诵经超度?我又没死,做这些干什么?” 她愕然盯着他。 这两日,她为他伤心难过,已受过一遭煎熬。好不容易接受了他已经消亡的事实,从痛楚中慢慢恢复,他却忽然“诈尸”了,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眼前。 她心里其实很高兴,她当然希望他没有死。甚至,她都不想去追究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运气也好,鬼神相助也好,或是有别的什么不便说的缘由也罢,只要他活着,就是最好的。 可是现在,他却站在这里,嬉皮笑脸,她为他做的那些他也不在意,好像那一切都无关紧要,她的心便又受伤了。 她想,或许他从未把她当做朋友。那句“要活我们一起活,要死我们一起死”也只是顺口一说,毕竟他说这些动人的话总是信手拈来,而你却动了真,认了真。本来嘛,萍水相逢,你们才只见过一面,人家凭什么要与你同生共死? 他眼中笑意融融,那目光却像带着某种无形的尖锐,直直刺进她心底,你就是被捉弄了。胸中闷气顿时喷薄而出,把平日的冷静丢了个干净。她激动得声音微扬:“我以为你死了!” 泷轲心头微微一震,看着她那双锐利又晶莹的眼睛,一时失语。 他没想到,她会为这事生气。 他独来独往惯了,在世上寂寥已久,觉得人间不会有人真心在乎他。 他以为自己于旁人而言,不过是路边一块石头、天上一片云,毫不起眼,死了也不会被惦记,更不会有人为他难过。 可他错了。 她定神望着他,眼中盛满了深深的关切与焦灼,让他觉得自己也并非那么不起眼。 他死了,她会难过,会伤心,会满怀真挚地为他祈祷来生平安快乐。 这世上,至少还有这么一个人会为他流下眼泪。 这个人就在眼前。而他的不经心,快要把她惹哭了。 他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关心自己,有没有人为他难过,可看着毓禾眼眶中盈盈的泪光,看着她气红的脸,莫名有种惊悸的感觉。 毓禾深抽一口气,努力控制住情绪。她心里有更多更多郁闷和愤怒需要宣泄,却倔强地收了回去,她想要止住自己的难过。 这一下,使他的心脏没来由地痉挛了一下,像坏掉了似的。 她难过,他居然比她更难过。 泷轲啊泷轲,你辜负这样一个真心待你的姑娘,你是真该死。 他张开手,上下滑了一圈,展示自己健全的身体,一本正经地正式告诉她:“我没有死。” 毓禾冷笑了一下,挑起眉梢:“看出来了,显而易见。” 她转身便走,嘴里嘟嘟囔囔:“真是的,收回收回,什么平安快乐,什么百倍千倍的福气,都不给他了,全留给我自己。” 上辈子她说一定要交他这个朋友,可这朋友还没交上,眼看就要绝交了。 身后的人终于急了,伸手叫住她:“仙女,仙女,别扔下我啊——我过不去!” 她再次转身,谈起了条件:“那你把事情说清楚,我就带你过来。” 泷轲笑了笑,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说清楚。” 他敛了笑意,认真地看向她:“那次并非我有意抛下你,是我掉进河里,被水冲到下游一个村庄,等我醒来时你早已不见踪影。打听后得知那村子离乐天城不远,我便来到王都想搬救兵找你。这不,皇上一听说有仙女降世,便派兵把你请进了宫。” 他露出无辜的眼神,带着几分委屈,“我发誓,方才所言字字句句都是实话,否则天打雷劈。仙女现在能相 信我所说的么?” 毓禾深思地看着他,忽而伸手道:“把卷云羽扇还我。” 泷轲愣了愣,假模假样在身上乱摸了一通,最后语气含糊地说:“卷云羽扇……丢了,许是落在河里……了吧。” 毓禾:“……”她怎么就那么不信呢?抬头望了望天,想看看天上有没有雷降下来,却只能看到天花板。 泷轲探了探阶梯,残破得惨不忍睹,若是胡来肯定摔得粉身碎骨。 他嘻嘻地笑着,以一种极其谄媚的眼神望向她。 毓禾:“……” 腰上倏地被一条金索捆住,泷轲还在发懵,人已腾空而起。 看到对岸的毓禾,他绽开笑容,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两人撞在一起,紧紧相拥。 “?”毓禾低喝道:“放开。” 他装得迷糊,回头望了望断层:“好厉害啊,不愧是仙女。” 毓禾勉强笑了笑,打断他的夸赞:“走吧,再不走就不一定走得了了。” “噢噢,好,仙女先行。”泷轲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毓禾侧身经过他身边时,幽幽撂下这一句。 身后的泷轲扬起声音答道:“好嘞!” 石阶入口封得严严实实,两人找了半天也没发现机关。 毓禾见烛火摇曳,搜寻一番,最后锁定头顶的天窗。 天窗并未关死,留了一指宽的缝隙。 她倒了倒乾坤镯,倒出一副手套和脚套。 这手套、脚套是用鬼缠窃衣的枝叶所制,抓地性很强,戴上便能牢牢攀住石壁,在壁面上来去自如。 泷轲见那镯子神奇,问道:“这镯子是法宝吧?是不是能装下很多宝贝?” 毓禾边攀石壁边答:“的确是一件不错的法宝,是我大师兄亲手做的,里面施了阵法,空间变化无穷,能藏上万件东西。”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里透着自豪,继而想到什么愉悦的事,不禁扬起微笑。 她没看见的是,泷轲听到这番话后垂下眼帘,脸上掠过一丝凝重——但转瞬即逝,任谁也很难注意到这一微妙的变化。 移开天窗,毓禾先爬了出去,回头丢下千金玲珑索。泷轲握住金索借力攀上来。 金麒台外天空洁丽,白云如洗。泷轲叉着腰,长舒一口气:“终于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了!下面闷死了。” “是呀,不过你家王爷现在就不一定能呼吸到这么新鲜的空气了。”毓禾一边收回玲珑索,一边提醒道。 空气凝滞了一瞬。 泷轲尴尬地压下扬起的嘴角,半晌故作轻松道:“王爷金尊玉贵,一定会没事的,没事的。”说到后面声音渐小,连他自己也没了底气。 天色渐亮,经过昨夜一通折腾,金麒台守卫军必定会加派人手巡逻。趁他们尚未重整旗鼓,两人就此分开。 毓禾回瑶光仙居。 泷轲则打算去长乐宫搬救兵。 毓禾心里觉得这事悬,席温尧撞破了皇帝这么大的秘密,岂能轻易放过他? 谁知泷轲请的竟是大公主乐正卿梦。 若是她出面,没准还真能让事情出现转机。 泷轲就此拜别,偷偷摸摸翻墙而去。 毓禾则正大光明地往外走,遇见金麒台守卫军,便谎称是今早才来,忘了东西,正要回瑶光仙居去取。 守卫自然不敢怀疑皇上的贵客,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便放她走了。 22. 雨中下跪 回到瑶光仙居,阿吉正坐在门口,一听见动静便匆匆迎上来。他在这等了一整夜,正打算横闯皇宫寻人,毓禾就出现了。 与金甲兽缠斗了一夜,浑身酸疼,毓禾只想尽快回房歇息,径直往屋里走。 阿吉也不多问,默默跟在后面。 一进门,她便愣住了。桌上摆着三盘金钗珠饰,这些首饰样式繁复,做工精巧,件件价值不菲,极尽奢靡。 “送东西的太监说,圣上十分重视这次金麒台之宴,望主人定要盛装出席,特意送来这些贵重首饰。”阿吉在一旁解释道。 毓禾随手拿起一支五凤挂珠钗,做工确实精美,随即不屑地扔回盘里。 她总算看透了皇帝的用意,沉住气说:“这皇帝真是狡诈,先是强行扣押质子,挑起两国争端,又在宫中豢养金甲兽,意图训练妖兽为强兵,如今竟还想让我替他试探金甲兽的本事。人间帝皇,竟为所欲为,毫不知耻。” 阿吉听罢,再看那盘珠宝首饰,瞬间明白那皇帝竟敢算计主人,一怒之下掀翻了盘子,满盘金钗珠宝哗啦啦滚了一地。 他怒道:“我替主人去教训他!” 毓禾也想,可她不能。 并非神不可伤人的天规天条束缚了她,而是因为他是皇帝,一国之君的安危关乎万民性命。若他在此时遭遇不测,敌国必定发难,战火四起,受苦的还是无辜百姓。 她不能伤他,也不能轻易放过他。 算一算日子,明天便是毒火反噬的第七日,届时法力自会解封,恰好与金麒台之宴同一天。到那时,灭一只金甲兽也不在话下。 毓禾放宽了心,注视着地上的珠宝,说:“不必着急,静待时机,我会亲自动手。” 阿吉虽不明白她说的“时机”是什么,但她让他等,他便愿意等。 长乐宫。 乐正卿梦整整睡了四个时辰。早上醒来时伸了个懒腰,将连日疲倦一扫而空。 这几日她为席温尧的事奔波辗转,已许久没有睡得这般安稳了。 昨晚她去了御书房,明里暗里提及毓禾的箴言。 乐正弘终归是信神敬神之人,纵使仍有犹豫,神仙的话却不会全然不听。乐正卿梦稍加递了台阶,便让他松了口,得了一道口谕:今日一早便下旨解除席温尧的禁闭。 有这样的喜讯,乐正卿梦从起床起便笑意盈盈,没停过。 服侍梳洗的宫女看在眼里,忍不住问:“公主可是遇着什么好事了?脸上都笑开花了。” 乐正卿梦乐呵呵道:“天大的好事。” 宫女一惊:“圣上给公主和怀王赐婚了?” 毕竟这是乐正卿梦成天念叨的心愿,年年生辰许的愿望都是与席温尧白首偕老,永不分离。宫女自然以为天大的好事便是两国联姻,有情人终成眷属。 乐正卿梦的脸慢慢泛起绯红,少女怀春的羞涩与喜悦全写在脸上。她摸了摸发烫的面颊,忙止住宫女的猜测:“不是这事……是他要解除禁闭了。” 宫女笑着又道:“那也差不远了。圣上能网开一面,说明便不再生怀王的气了。公主不是在物色驸马么?若这次趁势向圣上讨要怀王,说不准圣上就答应了。” 驸马……乐正卿梦坐在梳妆台前,心思一下子飘远了,沉默了好一阵。两个宫女相视一笑,也不再多言,只继续上前帮忙理妆。 “今日的妆要化得好看些,显得气色好、人精神。”乐正卿梦回过神,强调了一句。 宫女笑道:“是,公主,今日保管让公主容光焕发,漂漂亮亮地出门。” 另一个宫女打趣道:“其实公主不必刻意打扮,反正公主化成什么样,怀王都喜欢。” 乐正卿梦的脸更红了,假装试戴珠钗来掩饰羞涩,可对比了几支都不太满意,便翻开首饰盒的夹层,从里面取出一支双蝶恋桃花珠钗,那是席温尧送她的十七岁生辰礼。 两个宫女又是相视一笑,这回没再打趣,怕自家公主脸皮太薄,临阵脱逃。 宫女精心捧了十几套衣裙任她挑选,乐正卿梦特意挑了一件嫣红色衫裙,外罩藕荷色薄衫,娇嫩的颜色衬得肌肤白里透红,面如桃花。 两个宫女早已将她夸上了天,将细节一一打理好,正要送公主出门,贴身宫女棠儿却匆匆进来,急切道:“公主殿下,怀王他……” 乐正卿梦大喜:“温尧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不——不是。”棠儿面色惊惧,“怀王身边的侍卫来报,怀王被抓进了刑部大牢。今早有人在朝上告发他谋害圣上,证据确凿,圣上一怒之下,定于秋后将怀王斩首。” 乐正卿梦面色瞬间惨白,拔腿便往门外奔去。 入夜后下起了雨。起初只是豆大的雨滴接二连三砸下来,芭蕉叶噼里啪啦地低垂下去,转眼间雨声连成一片,琉璃瓦尽数湿透,天幕仿佛被割开无数道口子,大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屋内檀香四溢,毓禾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忽被雨声惊醒。 睁眼便见阿吉正要关窗,忙叫住他:“别关,就这样吧,许久没听过雨声了。” 阿吉刚拿下叉杆,闻言又重新放回去。 毓禾再次合上眼,过了一阵忽觉不对,又睁开眼来,就见阿吉规规矩矩跪坐在跟前,疑惑道:“你怎么还在这?不回去休息么?” “我在这儿守着主人。”同样的回答,他说了无数次。 “我不需你守着。”同样的拒绝,她也说了无数次。 可终归无解。他任性地守着,她也懒得再重申主张,于是便由着他坚持了。 雨声摇荡着夜色。从窗口望去,只见毓禾惬意地轻晃着摇椅,嘴角挂着浅浅笑意。 旁边跪坐着阿吉,面无表情,却透出他少有的平和。 而另一边,乐正弘的寝宫外也跪着一个人,是他的女儿卿梦。 她浑身已被雨水浸透,藕荷色外衫与嫣红色罗裙紧紧贴在身上,珠钗歪歪斜斜,发丝黏在面庞上,妆容一塌糊涂,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可她已顾不上公主的颜面,只跪在雨中凄声喊道:“父皇!此事有误会!这事我早就知道,温尧去金麒台只是想让父皇放他回去看母亲,绝无加害之心!请父皇明察秋毫,还温尧一个清白!” 她在雨中跪了许久,无一人敢靠近,因为皇帝有令,任何人不得替大公主撑伞送食,什么时候她撑不住倒下了,再将人送回长乐宫。 可乐正卿梦从早上撑到天黑,从天晴撑到大雨如注,一遍遍恳求父皇收回斩杀席温尧的圣旨,求到嗓音沙哑,仍撑着、求着、跪着。 那扇殿门始终未打开。 后来她退了一步,改口恳求父皇另一件事:“父皇,温尧的腿受了伤……在事情未查明前,请允许太医去看看他的伤吧……再不看,他的腿怕是好不了了……父皇……女儿求您了……”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 乐正卿梦有些不敢相信,从前只要她撒一点娇便什么都能答应的父皇,这次为何如此决绝,一丝回旋的余地也不留? 她已跪了一整天,换做从前,父皇至多让她跪上半刻便会心软扶她起来。 她脸色煞白,终于意识到父皇这次是铁了心要杀席温尧。坚守的意志熬不住,她竟直直倒了下去。 屋檐下守候的宫女太监纷纷围上来,有人喊太医,有人撑伞,有人唤轿辇,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翌日,金麒台。 台上摆着一张红木桌,美酒佳肴琳琅满目。乐正弘打听到毓禾喜食鲜果,特 意用特产果子堆了两座小山,又调了十余名乐师奏乐助兴。 天清气朗,乐声悦耳,本是把酒言欢的佳宴,席上两人却各怀心思。 “仙姑怎么不戴上孤送的礼物?”乐正弘问。 “金银首饰俗气太重,我们仙人修身养性,讲究返璞归真,承受不住这些凡物。”毓禾注视着他。 乐正弘一噎,转而另起话头,颇有深意地抬眸,“仙姑可知孤为何建造这座金麒台?” “不知,这金麒台有何特殊?”毓禾故作不解。 乐正弘指向其中一只金麒雕像:“金麒台外观普通,唯一奇特的是四角各有一座金麒雕像,它们并非普通的雕像,而是镇压妖兽的灵器。” “噢~妖兽?”毓禾故作惊讶。 “没错。”乐正弘起身,兴奋地指向下方,“就在这底下,镇压着一只凶猛无比的妖兽。” 毓禾冷笑一声,直接揭破谎言,“镇压?我看这妖兽分明是你养的。” 既然带她来金麒台便是要她会一会妖兽,乐正弘索性不再遮掩:“人可为兵,妖兽为何不可为兵?孤听闻神族和妖族皆豢养妖兽为坐骑,战场上风驰电掣,攻无不克,一兽抵百兵,实乃杀敌利器。既有这般好兵,孤为何不用?” “凡人控制不了妖兽,一旦失控,只会自讨苦吃。”毓禾说。 乐正弘呵呵一笑:“普通凡人自然不行,可孤乃天龙降世,万兽皆当臣服于孤脚下,妖兽也不例外。” 他挥了挥手,太监立刻高喊:“传天师觐见。” 天师走上金麒台,向乐正弘行礼。 乐正弘道:“这位便是替孤豢养妖兽的天师,他修为高深,乃半仙之格,有他在便能驱策妖兽,为孤所用。” 天师朝毓禾拜了一礼,大言不惭道:“仙姑莫要担心,在下精通御妖之术,无论何等凶猛的妖兽,到我手中皆能驯得服服帖帖。这妖兽我从半点大养到如今,已成气候,正该让它上阵杀敌,发挥其用了。” “哼。”毓禾冷哼一声,这天师眉眼狡诈,虽着道袍却无半分道人正气。可乐正弘对他却深信不疑,她说,“陛下既然下定决心,将这一切告诉我作甚?不怕我收了妖兽,叫你功亏一篑?” 乐正弘乐笑道:“仙姑是神仙,神仙有规,不得干涉凡人行事。这妖兽是孤培养的卫兵,既未伤人害人,仙姑又有何理由收了它?” “也是,那我便不打扰陛下雅兴了,告辞。” 她还未走远,便有侍卫来报:“启禀陛下,大公主将罪犯席温尧劫走了,眼下正要出城门逃往和苏国!” 乐正弘气得怒发冲冠:“姓席的这奸贼,竟敢教唆我女儿劫狱!”他怒唤天师,“现在就把它放出来!孤要叫席温尧那贼子不得好死!” 天师走到金麒台边沿,挥动手势。少顷地动山摇,金麒台一侧轰然打开一道巨大石门。 随着一声震天咆哮,高达十八尺的金甲兽气势汹汹地踱步而出,它露出尖锐獠牙,挥动数尺长的巨尾,威势逼人,在场的不知情者皆吓得魂飞魄散。 毓禾注视着它,面色凝重。 乐正弘回头看她,说:“仙姑,这金甲兽孤还不知它有多大本事,也不知它是否真的可控,不如仙姑替孤试探一番?” 天师哈哈大笑,神经质地敲打着手中的句鑃,口中念念有词。没人知道他在念什么,只见金甲兽忽然发狂,逮人就咬,见人就踩。守卫军招架不住,死的死,伤的伤。 乐正弘见这血淋淋的场面,怒指天师骂道:“混账!孤让你抓席温尧,你伤底下卫兵做什么!” 天师仍大笑不止,丝毫不顾乐正弘的怒骂,半晌狂叫道:“去吧!去把席温尧带来!” 金甲兽应声咆哮,直朝城门方向奔去。 23. 围杀金甲兽 大势十分不妙,如此庞大的妖兽横冲乐天城,必定伤及无辜百姓。 毓禾疾步下台阶,高声呼唤阿吉。 阿吉正骑着一匹黑鬃烈马从大道上疾驰而来,到金麒台下翻身下马,毓禾紧接着跃上马背。 她握紧缰绳,回头叮嘱阿吉:“那个天师有问题,一定要抓住他。” 说罢,她夹了夹马腹,策马朝金甲兽追去。 一路上,只见毁坏的房屋,倒地的行人,翻倒的摊车,满地狼藉,到处是金甲兽肆意践踏的痕迹。它根本不顾人的性命。 毓禾心急如焚,只能催马狂奔。 阿吉抢来的这匹黑马是宫中马师最得意的战马,平日乐正弘围猎骑的就是它,马蹄翻飞如流星赶月,周遭景物浮光掠影般模糊不清。 跑了许久,终于望见金甲兽的尾巴,它正停在城门口,被一群守城军围剿。 城墙上,乐正卿梦和席温尧并肩而立,身边围着一队银羽卫,席温尧左右正是泷轲与陆三平。 陆三平远远看见毓禾,激动大喊:“太好了!仙女来了!这下有救了!” 乐正卿梦也松了口气,连忙对席温尧说:“温尧,趁局面混乱,你快些出城!若我父皇派兵来抓,就来不及了。” 毓禾赶到城门下时,金甲兽正抬起前爪,要踩死一名吓呆的小兵。 她急切大喊:“快跑!”翻身下马奔去。 巨爪落下的瞬间,席温尧忽然从旁蹿出,一把捞起那小兵滚了两圈,堪堪避开。 目标现身,金甲兽越发狂躁,直追着席温尧踩踏。 城楼上的乐正卿梦看得心惊肉跳,勒令守城军打开城门,可军中有令,席温尧不得离开乐天城半步,公主之命也抵不过军令。况且众人正忙于驱逐妖兽,根本没人理会她。 席温尧躲闪不及,被金甲兽撞翻在一车货物上,乱七八糟的杂物瞬间将他淹没。脚爪再次落下时,他仍挣扎不起来。 就在这时,泷轲如天降神兵般冲来,抓起一把鸡蛋便朝金甲兽眼珠砸去,蛋液炸开,糊住了金甲兽的视线。 毓禾也执剑刺向金甲兽,金甲兽被扰得烦躁不已,嗷呜一声,重重地甩了甩头,连退数步。 泷轲趁势冲到杂物堆里,一把捞起席温尧,拖着他闪到一处遮挡物后。 他喘了口气,转头看向毓禾,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仙女,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此时毓禾正把拓晓剑扎进金甲兽的尾巴,金甲兽吃痛一甩,尾巴扫过来扇了她一巴掌。 她整个身子如抛物线般飞出去,脊背狠狠撞上拴马柱,腰肢差点折断。 她咬牙爬起来,没好气地嚷嚷:“我也不想啊!要是能飞我早飞来了!” 明明第七日该解封法力的,以前从无差错,怎么这回不同了? 毓禾怀疑是蜂毒影响了她。 可蜂毒明明已解,气脉运行也正常了,为何还会留下祸根? 一切都变得诡异难测,真是烦透了。 她身上疼,脑子也乱,一团浆糊。 金甲兽全身金刚护体,坚不可摧。没有法力,便难以取胜。 她用力握紧止不住痉挛的手,强行催动真气,一剑指向金甲兽:“妖兽,休要猖狂!让你尝一尝乱青冥的厉害!” 她挥剑起势,风声乍起,尘土飞扬,狂风卷起沙石,众人纷纷掩面退避,让开一条宽阔的道来。 她疾步前冲,风卷飞尘迷了众人的眼,也迷了金甲兽的视线。 那妖兽自幼被豢养在暗不见光的金麒台下,视力本就极差,被这阵飞沙一扰,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剑光一闪,第一式携风雷之势,正中金甲兽的腹部。巨兽被打得倒退数尺,四爪在石地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爪痕。 它爬起来,龇牙咧嘴地磨了磨爪子,低吼一声,猛冲过来。她提剑再起第二式,可抬起的手却因体力不支而陡然垂了下去。 她抵着剑喘息,额上冷汗涔涔。一面要躲开金甲兽的猛攻,一面还要强撑心神调匀紊乱的内息。 “乱青冥”若无十足内力支撑,威力会大打折扣,可她的真气已经耗得所剩无几。她心下一沉,这次,到底该怎么办? “仙女。” “仙姑。” “毓禾。” 风沙渐息,众人看清了眼前糟糕的局势。 毓禾半跪在地,面前的金甲兽正张开大口,要生吞了她。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呆住了。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金钗,落在金甲兽眼前,吸引了它的注意。比起吃人,它还是更爱吃金子。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乐正卿梦站在对面的屋檐下,一边摘下头上的金钗华胜,一边朝金甲兽挑衅:“喂,妖怪,你不是喜欢吃金子么?我这儿有上等的金钗宝珠,想要就过来呀!” 乐正卿梦胆子并不大,深宫之中也从未遇过这般凶险。昨夜淋了雨,她还发着高烧,身子本就娇弱,此刻却鼓足了勇气,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以身涉险搭救毓禾。 她紧盯着金甲兽,烧得泛红的脸上满是坚毅,又掷出一支金钗。 金甲兽张口接住,一口吞下,将她的首饰当作零嘴,一步一步被引诱过来。 席温尧心脏猛跳,他已经后悔了告诉卿梦这个秘密。眼见金甲兽步步逼近,他一把拉起乐正卿梦便跑。 他的右腿有伤,只是敷了药硬撑到现在,跑得并不快。他本想让她先走,可话未出口,乐正卿梦一个眼神就回绝了他。 金甲兽挥爪敲击支撑房屋的柱子,他们跑过一根,它便敲断一根。 房屋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塌。关键时刻,席温尧抱着乐正卿梦滚了几圈,堪堪逃出倒塌的屋檐,才侥幸躲过一劫。 而金甲兽自己却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乐正卿梦和席温尧都以为事情解决了,正要松一口气,废墟之中却探出一个头来,金甲兽正缓缓爬出。 乐正卿梦身上的首饰已全扔光了,只剩下妹妹给她的九如镯。她握紧镯子,眉头紧蹙。 金甲兽从废墟下彻底爬了出来。 席温尧看了她一眼,她太累了,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他决定牺牲自己,松开她的手,一边拍手一边朝另一个方向跑:“妖怪!你不是想抓我吗?来啊!看谁跑得过谁!” 金甲兽收到的指令确实是带回席温尧。若完不成任务,便会挨饿挨打,更要受魔音的精神折磨。见席温尧独自跑开,它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席温尧聪明地借街边障碍物左躲右闪,与金甲兽周旋。 毓禾强撑着伤,来到乐正卿梦身边,问她:“你能指挥那些守城军吗?” 乐正卿梦收回着急的目光,稳住颤抖的手,笃定道:“能。” 席温尧像只老鼠一样到处乱钻,把金甲兽彻底惹毛了。金甲兽甩过街边的杂物,前堵后追,终于把他逼进一个角落,张开巨口便要吞了他。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闪过,晃了晃金甲兽的眼睛。它转头看去,不远处,乐正卿梦高举起九如镯,朝它喊道:“妖怪,你想要吃这个吗?” 金甲兽死死盯住那只镯子,眼中霎时涌起灼热的渴望。它彻底忘了席温尧,调转身躯,张开四肢,朝乐正卿梦狂奔而去。 见成功引开了金甲兽,乐正卿梦连忙转身往城楼跑去。 金甲兽盯着那只镯子,它本能地嗅出那是稀世珍宝,若吞食了,说不定能化形成人,彻底摆脱天师的控制。 贪欲烧红了它的眼瞳,它四肢发力,猛地加速追赶上去,脚步沉重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动。 乐正卿梦步子小,终究跑不过妖兽。她还没踏上城楼,金甲兽便已纵身跃到台阶上端,庞大的身躯堵住了她的去路。她惊得转身往下跑,金甲兽立即俯冲扑来。 一支飞箭破空而至,正中金甲兽伸出的舌头,箭尖穿透,鲜血喷溅。金甲兽疼得缩回脑袋,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乐正卿梦回头一看,心脏狂跳不止,却不敢停步,立刻撒腿逃开。 城墙上,弓箭手齐刷刷站起,箭上皆裹着火棉。 毓禾立于垛口,剑指金甲兽,大喊一声:“放箭!” 百箭齐发,毓禾挥剑引势,所有箭矢汇成一道箭流,火光灼目,齐齐朝金甲兽飞去。 金甲兽生性怕火,连连后退,却还是慢了一步,被火箭困在原处。 箭矢射中它的麟甲,却无济于事,它的麟甲太坚硬了,普通的箭矢根 本射不穿。 守城军接连放箭,毓禾挥舞拓晓剑,箭矢再度汇聚成流,逐渐拧成一股巨大的火箭,直指金甲兽。 金甲兽想逃,却被铁链绊住了脚。另一头,是陆三平等银羽卫死死拽着。后来席温尧也加入其中。 紧要关头,毓禾猛然吐出一口鲜血,火流随即失控,反倒将她围困在中间。 眼前火光炫目,神志飘忽了起来,她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身后却有人稳稳扶住了她。 她费力抬眸,望见那秋波似的眼眸,那高挺的鼻梁,那柔润的嘴唇……是泷轲。 他把手盖在她握剑的手上,轻轻托起剑锋,说:“还没赢,剑尖不能朝下。” 她正惊疑间,他已低声念起剑诀:“天地归心,万物齐一……” 是“乱青冥”的剑诀。他怎么会用“乱青冥”?毓禾神志迷乱,泷轲却沉静地看着她,目光沉定,仿佛在说:相信我。 她该相信他的。她模糊地想。 他领着她挥剑,一招一式分毫不差,竟是难度极高的第三十五式。全套不过三十六式,他竟能用到第三十五式。 “万海归潮,潮起千波,落!”两人同时念出剑诀。 数百支箭矢横扫而出,拖出绵长的火光,百箭如化千箭万箭,气势浩浩荡荡。 席温尧、陆三平等人在灼热气浪中连连后退,避到远处。 火光将金甲兽团团围住,却没有蔓延开来,而是凝成一个巨大的火炉,将它困在其中,一点一滴地吞噬。 金甲兽的惨叫响彻云天,底下的士兵高声欢呼,不断往火堆里添可燃之物,恨不得将火烧得更旺更烈。 趁守城军全力对付妖兽,银羽卫悄悄来到城门口,准备打开城门。 这时,一名小卫兵策马疾驰而来,高声传旨:“圣上有令——速速停止攻打妖兽!” 东敖守城军接了圣旨,才知闯了大祸,纷纷四散取水救火。 陆三平见势不妙,急忙跑来劝席温尧趁乱逃离。 可席温尧蹲在地上,抱着怀中的乐正卿梦疯狂掉眼泪,对劝说充耳不闻,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 陆三平低头一看,才见乐正卿梦的左眼正淌出金色的血泪,身上还浮现出莫名的金斑。 毓禾被泷轲扶着走下来,蹲下来探了探乐正卿梦的脉搏,瞳孔微微一震,不敢相信,又探了一遍,仍是同样的结果。 气若游丝,是将死之象。 席温尧哭着恳求毓禾救救卿梦。 毓禾面色哀伤,偏过头,像是在躲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最后轻声说:“我……我救不了她。” 席温尧神情一滞,脸色瞬间苍白。 泷轲深沉地看了毓禾一眼,像是掂量过了才开口。他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却说得极清楚:“她中了金甲兽的妖毒,毒已入体,正逐渐蔓延全身,异化血气。到最后,即便有药物控制,也会变成活死人,已经无力回天了。” 这句话像几十把刀子,直直插进席温尧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毓禾捏紧拳头,表情痛苦。如果,如果她现在有法力,还能催动青莲神火,卿梦就有救了。 可是,可她的真气已经耗尽了。就在刚才,她为了击退金甲兽,已将最后一丝真气燃尽。没有法力,没有青莲神火,她什么都做不了。 席温尧红着双眼,泪流满面,只是将乐正卿梦紧紧抱在怀里,不断嘀咕:“都怪我……都怪我……该死的人是我……” 听见他的痛苦,毓禾心中也万分难受。 乐正卿梦像是读懂了她眼底的情绪,安抚地朝毓禾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说:“不要自责,命运刁难,怪不了别人。” 毓禾喉间涌上一阵酸涩,好半晌才压下那股几乎要将她击溃的无力感。她缓缓起身,将时间让给席温尧,退后几步,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泷轲站在她身侧,沉默地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 大街上一片凌乱。席温尧跪坐在废墟中央,怀中紧紧抱着乐正卿梦,他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嘴唇翕动,呢喃着破碎的、听不清的字句,像在叫她,又像在跟她说抱歉。 24. 马车对峙 席温尧哭得不能自已,陆三平心里急得冒火。眼见东敖守城军已快扑灭火势,等他们回过神来便再也走不成了。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拽住席温尧,“怀王殿下,和苏国还有一位奄奄一息等着你的丽妃呢,你不想见她最后一面吗?” 乐正卿梦自知大限将至,反倒扯出一个笑容安慰席温尧:“我会没事的。父皇宫里常年炼制奇丹妙药,他会有办法救我的。父皇最疼我们两个女儿,他不会放下我不管。你安心回去见你的母亲,你不是说快忘了她的模样吗?她也一定很想你。” 席温尧猛地摇头,豆大的泪珠砸落下来。他残忍地揭开那道自己从前不愿面对的伤疤:“她若想我,这十年来总会传书问一问我的冷暖,可一封都没有。她和父皇一样,早就不在乎我的死活了。” 他抬手抚上乐正卿梦的眉眼,无比怜惜地看着这个傻姑娘,对,她太傻了,怎么能为了他做这样危险的事,最后把命都赔上了。 “我想回去看她,不过是全了为人子的孝心。”他压着哭腔,让声音尽量平稳,“我不走了,因为你在这里,你才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 守城军终于扑灭了火,金甲兽被烧得奄奄一息。陆三平急得生拉硬拽:“王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乐正卿梦再次流下一滴金色的眼泪,张了张嘴,似有话说。 席温尧握住她的手,温柔呢喃:“我在这儿。你想回家是不是?我马上送你回宫。” 乐正卿梦却急声出口:“不,你必须走。其实……是我对不起你。”她想起一段久远的回忆,那段回忆说出来,可能会让席温尧恨她。她原打算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葬,因为她想和他长相厮守。可现在,她决定说出来,因为,她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即便她与他从此天各一方。 “那年天师为父皇测算质子人选,我也在场。和苏所有皇子的名字都刻在木牌上,天师招手让我选一块牌子,是我亲手选了你的名字。你来做质子,是我一手造成的。是我毁了你的生活,让你受了十年的苦楚。” 席温尧脸上无声地滑下一滴泪,眼神中翻涌着复杂情绪,除了震惊更多是怀疑,他不信让自己受苦十年的罪魁祸首竟是心爱之人。他微微摇头,声音嘶哑:“卿梦,不要说谎。” 乐正卿梦神情严肃而庄重:“这个秘密藏在我心里许久,每当面对你,我心中有愧,便对你多好一分,结果我自己深陷其中,如今我说出来,你便能放下牵挂离开。只盼能弥补一点我对你的亏欠。” 席温尧深思地看着她,心里却想,过去的事再追究又有什么意义?眼前的人才是你最该珍惜的。那些难解的恩怨牵缠,就此抛掉吧。 怔忪片刻,他忽然释然了,想通了,放下了,眼睛里重新盈满温柔,泪眼涟涟道:“你从不曾亏欠我,是我欠你良多。我对自己的心发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对你不离不弃。我会一直陪着你,到死也不分开。” 陆三平再也受不了了,和另一名银羽卫一起架住席温尧,连拖带拽地将他带走。席温尧喊着乐正卿梦的名字拼命挣扎,陆三平抬手朝他后脑重重一敲,他便晕了过去。几人将他扛上马,策马奔去。 守城军终于反应过来要去追,却被乐正卿梦拦下。毓禾扶着她站起身,乐正卿梦对守城军说:“谁也不许追。我中了毒,速速护送我回宫。” 东敖皇帝平日里除了炼丹修道,最爱的便是两个女儿,东敖上下皆知两位公主比天底下任何宝物都贵重,守城军不敢怠慢,连忙备了马车。 马车内颠簸不已,毓禾将乐正卿梦安置稳妥,这才顾得上调整自己的内息。 驾车的小兵不敢耽误,一路快马加鞭,车厢晃得厉害。对面的泷轲忽然抬手一按,马车陡然平稳了许多。 他没有随席温尧离开,而是从刚才起便跟在毓禾身边。 他扬起嘴角,饶有兴味地看着毓禾。与之前那种纯粹开朗的憨笑不同,此刻的笑容里一半是尽在掌握的从容,一半是肆无忌惮的自信。他手撑座板,倚着车厢壁,就这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毓禾用直勾勾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方才她神志昏沉,现在她清醒了,思想也恢复了,看他就没那么简单了。她没有问他如何习得“乱青冥”的剑法,反而问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的目的是什么?” 思来想去,他绝不可能是和苏银羽卫中一小兵那么简单,隐瞒身份,隐藏武力,来到东敖必有所图,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泷轲扭头点了点下巴,看着昏迷的乐正卿梦,说:“我要她——” 毓禾瞪大眼睛,她浑身紧张了起来。 “手腕上戴的镯子。” ……话就不能连着说完。 毓禾嘴角微微一抽,眨眼道:“你也看出这镯子是不凡之物了?” “你果然知道这镯子不平凡。”泷轲微微一笑:“昨夜,这位大公主已答应我,若我能将席温尧救出,她便把这白玉镯子赠予我。我是来要债的。” “说笑了。”毓禾立刻听出他在撒谎,“这镯子是她妹妹的保命之物,我先前要来看一眼她都不肯,怎会轻易允诺送给你?” “哦——”泷轲点点头,即便谎言被当面拆穿,依然不忙不慌。“仙女不愧是仙女,你说得不错,她确实没允诺过给我。不过,这镯子我要定了。” “你也知道,我的法力尚未恢复,如今又受了内伤。你若想拿走,不是易如反掌?何须磨蹭?” “镯子我随时能取,可有一件事我也必须做到。” 他弓身倾近过来,乌黑的眼睛在她面前放大,他润红的嘴唇轻启:“你想找灵曜台的重启钥匙,对吧?” 毓禾瞳孔微张,这件事她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他怎么会猜到? 他再次偏头看向乐正卿梦腕间的镯子:“可你没发现么?这镯子里就藏着灵曜台的钥匙。” 这话把毓禾说懵了。她望向那只镯子,联想到先前触碰镯子时那股奇异的共鸣,却从未想过灵曜台的钥匙竟会藏在其中。 她唯一靠近灵曜台的机会,只有无意中被吸入悬黎珠的那一次,并未留意过钥匙的模样。只听明琴师姐提过,灵曜台的钥匙由上古灵石炼化而成,状如八角雪花,可拆为八瓣,由六位守护神将各执一瓣,剩下的两瓣由霄玉元君与庄泽君保管。必须凑齐八瓣雪花,方可重启灵曜台,打开通往外界的通天道。 这等机密之物,寻常人根本无从知晓。他怎会如此肯定、如此清楚?毓禾心中充满了疑云。 见她纳闷,泷轲将九如镯从乐正卿梦腕间取下,拿在手里端详片刻,瞳孔倏然一震,这九如镯是假的,根本不是他之前见到的那只。 他笑了笑,不冷不热地看向毓禾:“镯子是你换的?” 毓禾真诚地摇头:“我也是刚刚才发现,镯子已经被调包了。”她早察觉了,所以不争不抢,也懒得告诉他。 泷轲将镯子扔还给她:“这么说,你也不知道镯子是谁换的?” 毓禾抿唇点点头:“确实不知道。” 话音一落,换来一阵死寂般的沉默。马车仍在稳稳前行,毓禾不管他是恼了、怒了,还是在酝酿什么报复,只自顾自地将镯子戴回乐正卿梦腕上。 泷轲也不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她做得很轻柔,掀起乐正卿梦的袖子,托起手掌,将镯子转了转,找到合适的角度,轻轻地推回腕间,末了,又替她调整了一下睡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无妨。”泷轲打破了寂静,“我更想做的事,是与你结盟。其他的失算,便算了。” 毓禾微笑不语,静默地看着他。 看来她并不清楚“结盟”的意义,他便开门见山说: “你不知钥匙的方位,我却知道。但我没有你的感应能力,如今钥匙散落在悬黎古境各处,不知被那些神仙做成了什么,光靠外观是根本找不到正确的。而你与钥匙有感应,能辨真假。不如你我结契为盟,一起找齐八瓣钥匙,再一同打开灵曜台,如何?” “不好。” 毓禾直接拒绝。泷轲勉强笑了笑:“为什么不好?你不相信我?” 相信?她拿什么相信?他一个满嘴谎话的人,凭什么让她相信?她坐在那儿不动,白皙的面容沉静而严肃:“你知道我来自云上界忘尘霄,是一名小仙。关于你,我却什么都不 知道,这太不公平了。你是谁?怎会我大师兄教我的剑法?又想打开灵曜台做什么?” 她才不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与人结盟。前路艰险,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她时刻提醒自己,对人要多加提防,凡事要留够转圜余地。 泷轲扑哧笑了一声,抱着手臂看向别处,半晌才转回视线:“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你一下问了三个问题,我可不能全回答了,这样我一点神秘感都没有了。挑一个吧,我只如实回答你一个问题。” 毓禾没有犹豫,直接问了她最想知道的那个:“你如何习得乱青冥的剑诀和剑法?” 三选一,这一个问题最出乎他意料。 毓禾默默注视着他,他的眼睛静静瞅着她,宛如泉水上浮着明艳的春花,能将人的魂勾了去。然而毓禾此刻清醒得很,美人计对她没用了,她的心里毫无波澜。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微微上扬,挂着浅淡的笑意,眼睛里的光却忽然黯淡了下去。 他意兴阑珊地撑着一只手在座板上,墨色长发垂落肩头,歪着头,有些失望地、落寞地说:“你最好奇这个啊……” 毓禾等着他说出答案。本也没奢求他当真如实相告,可他的回答也太扯了些,简直是信口胡说。 “乱青冥是我自创的剑法,我自然了如指掌。我甚至还加以改造过,剑法更为精妙,要不要我教你啊?” 他说这话时没有一丝犹豫,像是顺嘴拈来的如假包换的真话。 三分?他的真心分明一分都没拿出来吧!毓禾心灰意懒,扭头看向别处,再也不想搭理他了。一种莫名的、失落的、惆怅的情绪把她抓住了。 “我说的是真话,绝无欺瞒。”他看着她的目光中的凉意,心底也漾起一股难解的微澜,伸手想握她的手,却忽然顿住,警觉地往旁边瞥了一眼,叹息道:“来得真不是时候。”转而换上亲切的笑容对毓禾道:“有碍事的家伙来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再见了,小神女。结盟的事好好考虑一下,我会再来找你的。” 一道银白身影溜下马车,转瞬消失在街角。 忽闻一阵轰隆隆的雷声,毓禾掀开车帘抬头望去,昊穹正腾云驾雾而来,身后乌压压跟着数十名灵兵。 毓禾下了马车,让车夫先送乐正卿梦回宫。 昊穹看见她,勾起唇角:“奇怪的地方碰见奇怪的人,妹妹在这儿做什么?” 毓禾心情正郁闷,冷冷回了一句:“我叫毓禾,不是你的妹妹。” “没事,叫什么都行。”他浑不在意,神气活现地说,“若你继任大元帅,我也可以恭恭敬敬地尊称你一声元帅。” “你声势浩大地来这儿做什么?”毓禾懒得与他争辩,干脆转移了话题。 他倒也没藏着掖着:“你说这个啊,忘尘霄看见此地聚集妖物邪气,特命我来查一查。” 毓禾反问道:“东敖皇帝豢养妖兽多年,你们竟一点都没提前察觉到?” “神使大人,你别光谴责我呀。你师尊不也没发现么?”昊穹怫然不悦,搬出释萧玉来挡枪,转而朝身后的灵兵吩咐道,“分头行动,务必搜捕出所有妖物。” 灵兵四散而去。昊穹低头看见毓禾两眼中的怒气,又勾起玩味的笑容:“听说你把你的妖仆送下界了?怎么还不死心?不怕庄泽君降罪于你么?” 毓禾仰头瞪视着他:“你想举报我?为难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庄泽君若真要罚我,那是我自讨苦吃,轮不到你在这儿消遣我。” “你为何总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我?我可什么都没说。”他委屈地沉下脸,又试探着问:“是因为我抢了你师尊的掌兵权?”见毓禾沉默不语,他顿时了然,长叹一声,“可我身为仙都太子,不掌兵权,尽做些闲职,日后谁会臣服我?霄玉元君是我亲婶婶,我也不想针对她,这都是父帝的意思,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毓禾冷淡地看着他,这些话她一句也不想听,带着几分不耐说:“事关紧急,你一定要在这儿与我闲聊?” 冰冷生硬的一句话,让他脸色沉了又沉。他蹙起眉梢,生气地哼了一声,甩了甩手,连告辞也没说,便驾云离去了。 25. 双死 乐正弘得知女儿中了妖毒,雷霆大怒,责令所有太医与道客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乐正卿梦。 炼丹房的灵丹妙药送来一批又一批,诊治的太医换了一波又一波,甚至连天师也被召来做法祈福。 谁知,天师们在金麒台设坛时,忽然现出异象,一副星图浮于半空,连成的却是祸星走向。 天降祸星,乃君主不仁之兆,预示东敖将有不祥之灾。若君主不行仁政,必招大祸。 自己的女儿危在旦夕,上天却还要降下惩罚,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乐正弘又气又恼,满腔怒火全发泄在了席温尧身上。 他唤来亲卫:“传孤旨意,派神武军即刻追捕席温尧,孤要将他碎尸万段!” 即便如此,他仍不解气,整日咒骂不休。原本昏迷的乐正卿梦却在这时忽然有了苏醒的迹象,像是感应到爱人有性命之忧,猛地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目光却茫然而空洞,好似还在梦中。 她哑声唤了一声“父皇”,乐正弘心肝俱颤,赶忙坐到床边握住女儿伸出的手。 见她脸色更苍白了,嘴唇也失了血色,他心痛得声音发颤:“父皇在这儿,父皇在这儿,你……你现在感觉如何?还疼不疼?” 乐正卿梦只能模糊地看见乐正弘的轮廓,但她知道这就是最宠爱她的父皇。她握紧他的手,慢吞吞说:“父皇……求求你,放过温尧。” 乐正弘两眼冒火,恨铁不成钢:“你还在为他求情!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女儿,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乐正卿梦微弱地发出声音,她说不出太多话,毒液已入肺腑,无可救药了。她仍想为席温尧争一线生机,口齿不清说:“卿梦此生……就求父皇这一次了。” 乐正弘悲恸万分,紧握住她冰凉的手,脸色灰暗,眉峰紧蹙,既纠结又不甘。 “父皇……”乐正卿梦用着平日撒娇的语气呼唤他,这也是她最后一次向他撒娇了。 经过良久的自我斗争,乐正弘终于松了口,沉沉说:“好,父皇答应你。”他偏头喊道:“来人!” 陶公公走上前来。乐正弘:“传孤旨意,召回所有派出的神武军,任何人不得阻拦席温尧回和苏国。” 陶公公赶忙行礼:“遵旨,老奴这就去办。” 陶公公刚走,又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跪地禀报:“陛下,神武卫传报,在城郊茶肆内发现了怀王的尸首。” 乐正弘听到席温尧死了,勃然大怒,一脚踢翻了小太监,“谁让你们把人杀了!” 小太监浑身颤栗,又惊又怕,心里却委屈地嘀咕:不是您先前下的命令么? 为平息君王怒火,他连忙将详情道明:“回陛下,不是神武军动的手。怀王是被和苏的利剑所杀,恐怕是他们内斗,自己人下的杀手。” 乐正卿梦听见了,猛然吐出一口鲜血——金色的血。 乐正弘的脸色一刹那变得惨白惊惧,在怒火中勉强拽回一丝理智,连忙奔回床边握住女儿的手,恐惧又痛楚道: “梦儿,父皇在这儿!还有父皇在,父皇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毓禾处理完妖物的事走进来,乐正弘转向她恳求她救救女儿。毓禾哀漠地摇了摇头:“妖毒已贯穿心脉,我也无力回天。” 乐正卿梦脸色如死,眼神空洞无光。脑中走马灯般闪过与席温尧相处的点点滴滴,桃花下初见、月下琴箫合奏、饮酒跳舞、山盟海誓……还有幼时与父皇和妹妹相伴的最快乐的时光,一切回忆如浮光掠影般掠过。 她抬起手腕上的镯子,愣愣地望着乐正弘,抖动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出话来:“父皇,请帮我将九如镯归还给觅柔吧。这次是我失约了……替我向她道歉。我走了,你们要替我好好过。” 乐正卿梦这一生锦衣玉食,身为大公主,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因为妹妹自小住在道观,乐正弘身边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她几乎享尽了全部的尊贵与宠爱,人生从未经历过大的坎坷,一直是顺顺畅畅的。 唯一不顺的,是她与席温尧不能正大光明地相守,总在心上人与父皇之间周旋化解仇恨和误会,带着愧疚,带着愁绪,无法割舍任何一方的爱,始终左右为难。现在倒好了,一切烦忧都没了。 她抬眼望着天花板,这一刻,身体上的剧痛已无法撼动她的神志,痛觉也是麻木的。她的身体变得软绵绵的,轻飘飘的,像躺在柔软的白云上。 她不禁苦笑。 短短一生,又怎能不遗憾呢? “温尧,若有来生,我们做一对比翼鸟,相伴一生。” 说完这句话,乐正卿梦流下一行金色的泪,带着那些回忆缓缓闭上了眼睛,彻底咽了气。 乐正弘红肿着眼,神情沉重而悲痛。见女儿双目紧阖,了无生气,他脸色惨变,心如撕裂般痛楚,崩溃地大叫起来。 在场的太监太医宫女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发疯般驱赶了所有人,众人狼狈地逃出殿外。 毓禾怔怔走出房间。原本温暖明净的长乐宫,一下变得凄凉阴沉,令人压抑。 阿吉立在长廊转角,见毓禾出来便迎了上来:“主人,我与那天师交手时,发现他原是一只狙如妖。这种妖怪生性专爱挑起战乱,给人间带来灾祸。东敖皇帝知道他的真面目后,才明白自己被妖怪所骗,已下令将他斩了。” 他直直地看着毓禾,见她脸色灰败,牙齿紧咬着嘴唇,心头微微一凛,心情也跟着沉了下去。 毓禾发直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她想起一件事,问阿吉:“你可知道他们将金甲兽带去了哪里?虽然那妖兽已构不成威胁,但还是谨慎处理为好。” 这一点阿吉恰好知道:“来的路上,我看见他们正在对妖兽开膛破肚,说是要取出里面的金银财宝。” 这道命令是乐正弘下的。曾经他仗着国库充裕,有开采不尽的金矿,于是肆无忌惮地用金银财宝豢养妖兽。 可豢养妖兽太耗费钱财,这几年国库空虚,金矿告罄,以致南部遭水患时竟拿不出赈灾物资来解救水深火热的灾民。 近年东敖灾害频发,民不聊生,或许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可随着和苏与清瑶两国的崛起,他不得不继续听信奸臣谗言,咬着牙豢养妖兽以图统一云落川。 一切像是因果注定,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从一开始便错了。 东敖大公主薨逝,乐正弘本想大办丧礼,可国库亏空已久,南部水患灾民又急需赈济。内忧外患的窘迫将他拉回理智,他最终决定将这笔钱拨往南部州府,为乐正卿梦积善积德,惟愿她来生再投个富贵人家。 乐正卿梦的丧事一切从简。乐正弘下令:东敖举国上下四十九日内禁止宴乐婚嫁,不得杀生食荤;二十七日内摘冠缨、服素缟;各寺院、道观须为大公主敲钟一万次,每日诵经一个时辰,以告慰她在天之灵。 即便如此,乐正弘并未真正亏待乐正卿梦。虽无陪 葬宝物,棺材却比寻常的大了一倍,用的还是水火不侵的不死神木。 那根千年难遇的不死神木,原本是乐正弘为自己留用的棺木,如今也毫不犹豫地给了女儿。百官万民虽知圣上疼惜大公主,仍不免惊讶了一把。 只有操办丧事的礼官才知内情,那墓中葬的不只大公主,还有和苏国怀王的尸骨。 圣上密令,将大公主与怀王合葬一冢,以修来世情缘。 乐正卿梦所期盼的与席温尧来世再会,乐正弘已尽自己所能去成全。做完这一切,他心中的愧疚终于稍减了些。 昊穹在乐正弘的行宫中搜出二十余只妖兽,大小不一,皆已豢养多年。为显摆功绩,他特意来毓禾面前炫耀了一番。 毓禾在皇宫停留三日,等到了妖兽的结果,又见证了乐正卿梦下葬,这才起身离开。 乐天城郊外。 毓禾赶了半天的路,寻了一家茶肆歇脚喝茶。阿吉不知怎的十分高兴,利落地招呼店小二上了一壶茶、两道点心,还特意悄声吩咐厨师能做多慢就做多慢,千万别着急。 他偷偷将乐正弘赏赐的首饰换成了银子,充作路上盘缠,所以这桌茶点他付得起。抬眼看了看毓禾,原本还担心她会过问,可她完全没有在意他凭空多出来的银子,只是左右打量着空荡荡的四周,脸上满是困惑。 茶肆里没有其他客人,只他们这一桌。店小二热情洋溢地围着毓禾这桌又是敬茶又是擦桌,嘴角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毓禾好奇地问:“你这茶肆的生意平常都这么冷清么?除了我们,一个人也没有。” 店小二汗颜,吞吞吐吐说:“也不是……今儿个情况特殊……” 阿吉掏出一锭银子推过去:“把话说清楚。” 毓禾这才露出本该有的惊讶,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还未等她开口,店小二已伸出手臂,将银子贴着桌面滑到桌下,稳稳落进另一只掌心,笑呵呵地塞入腰间,压低声音道:“客官还不知道吧,咱们这茶肆前两天刚死过一个人,还是个有身份的大人物。我亲眼看见神武军来把尸首抬走的,那场面,吓死个人。” 神武军来收尸的,不是席温尧还能是谁。 “你可看见那人是被谁杀的?”毓禾脸色一肃。 店小二仔细回想了一番:“是谁杀的,我真没看见。不过我敢肯定,那人是被自己身边的人杀的。那时我正要去添茶,五六个人聚在一块儿,忽然其中一个人就倒了下去,身上插着一把剑。其他人可淡定了,看见人倒地就差咽了气,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你说说,不是自己人动的手,能那么绝情地走掉么?”店小二一想起那场面,仍不免唏嘘,被自己人杀了,那心得有多寒啊。 毓禾陷入沉思。她看过席温尧的尸首,嘴角还残留着金色的血迹,想必同样中了金甲兽的毒,真正的死因,应当是中毒才对。 可——席温尧离开乐天城前并未中毒啊,他又是怎么中的毒呢? 若是那些银羽卫提前偷取了金甲兽的毒液,偷偷下在席温尧的茶水里,那何必等不及地再刺一剑?下毒又用利器,难道是非要他死不可,保险起见下了两道杀法? 可这也太急了,刚下毒就插剑,总觉得其中有几分蹊跷。 她想不通这一点,店小二仍在一旁献殷勤,点心却迟迟不上来。她以为厨师偷懒,便不想等了,让店小二将点心分给过路的平民百姓,自己带着阿吉往花不落岛赶去。 26. 法力恢复了 离花不落岛还有两日路程,毓禾日以继夜地赶路,途中的休息时间少之又少。 这般心急并非为了早日安置阿吉,而是她的法力迟迟未恢复,她想去花不落岛找一找解毒之法。 比她更心急的,是阿吉。他在路上使尽了各种拖延的招数,可毓禾一个也没理。当她坚定了一个目标,任何麻烦都不能阻挡她的脚步。 是以如今,他们比原定日程还早了一日。 可最终,还是有人拦住了她的路。 凉风习习,绿叶轻摇。一片绿云中,泷轲躺在一根横伸的粗壮树桠上,姿态惬意极了,单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草,草尖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看起来刻意在这儿等了许久。 阿吉见来人不明,立刻握紧拳头,准备动手。可毓禾却十分淡定,连看也不看那树上的人一眼,径自从树下走过,全当没看见他一样。 阿吉虽不解,也默默跟着毓禾走,没再理会那人。 那人终于躺不住了,“哎”了一声,“小神女,结盟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毓禾没理他,只顾自己往前走。 他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跳下树快步追上来,伸手要拉毓禾,却被阿吉以极快的速度擒住双手,反架住了。 毓禾听到动静回头,看见两人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轻轻叹了口气:“现在还不能给你答案,以后再说吧。” “为何?”泷轲被掐着脖子,说话有些吃力,却还是笑了笑,“这位小兄弟,能否先把手放下来?” 阿吉瞄了一眼毓禾,见她没有反对,才松了手。 泷轲揉了揉脖子,追问道:“现在为什么不行?我们两个人都在,有什么条件当面谈便是。” “现在我的法力还没恢复,跟你谈条件,我会吃亏。”毓禾解释得明白,实则也是抛了个饵。 泷轲捏着下巴思忖,“这么说,你恢复了法力,这事就有得商量了?” 毓禾点了点头:“法力消失的原因我还没弄清楚,眼下要去花不落岛办事。你再跟着我,小心惹上麻烦。” 她朝阿吉示意,阿吉恶狠狠地剜了泷轲一眼,便跟上毓禾的脚步。 走出不远,忽听得一阵惊叫,连声喊着“救命”,那声音耳熟得很。 毓禾回头一看,果然又是那狡诈的泷轲。他一边跑一边喊救命,直朝她这个方向奔来。 毓禾一脸不明所以,“你又想干什么?”她只当泷轲心太急,故意耍什么花招逼她今日便答应结盟,憋着气正打算想出各种拒绝的说辞。 可视线一偏,她霍然看见泷轲身后追着一只庞然大物。 一只巨大的角埋在地下,划开一条数丈长的土渠,紧追不舍,吓得泷轲只能拼命奔跑。 毓禾本想让开,不知他从哪儿又惹出这么只怪物来,她懒得跟他沾边。 可泷轲非要拉她下水,他扑上来抱着毓禾往左边滚了几圈,等停下来,才关切地问:“没事吧?” 毓禾被他压在身下,眼前只看到他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满是正义凛然,半点也看不出是他搞的事。 她简直哭笑不得,说:“你不多余弄这一下,我一点事都没有。” 她推开泷轲站起来,只见阿吉正抓住大角怪的那只巨角,下盘扎得极稳,正使出全力将大角往外拔,逼它现出真身。 阿吉手臂上青筋暴起,大角怪被他制得动弹不得,想退又被拽回来,泥土一层层堆叠起来,大角一寸寸被拔出地面。 蓦地,一个黑影闪至,从背后袭击了阿吉。阿吉手中骤然一松,只得放弃大角怪,连连后退避开攻击。 下一瞬,整片土地剧烈动荡,地皮被掀了起来。大角怪从土中钻出,现出真身。它形如地鼠,额上长着一只巨大的角,身高足有十六尺高。 而那道黑影正落在大地鼠头顶,是一位身穿玄袍的男人。剑眉斜飞入鬓,双目狭长而深邃,眼尾微挑,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年纪难辨,面容年轻却顶着一头银灰色长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锐利而阴郁的气质。 他居高临下,威赫地喊道:“魅魔王,好久不见,终于找到你了。” 泷轲皮笑肉不笑:“可我不想看见你。” 毓禾有些懵,问:“这是你仇家,还是朋友?” 泷轲摊手苦笑:“你见过哪个朋友会派只妖怪在后面追杀人的?” “哦,你仇家啊。”毓禾总算弄清了这场闹剧的来路,冲泷轲挥了挥手,“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人叙旧了,告辞。” 泷轲一把拉住她,两眼亮晶晶而水汪汪的,“他要杀我,你就这么走了?我死了怎么办?” “你死了,我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拿回卷云羽扇,多好。” “……”泷轲挑起眉毛,“那可不一定,那家伙也想要灵钥。就算没有我,你也得对付他。少了我,你就少了一个帮手。以后还会遇上特别难缠的敌人,不如我们联手,你不想做的,做不到的事,我都可以替你办。毓禾,与我结盟,不亏。” 他竖起手掌,目光期待地望向她,盼着和她击掌为盟。 毓禾刚要开口,大地鼠上的那人先发了话,他似乎有些生气,语气阴恻恻的,“魅魔王,你竟敢无视我,无视我的人都该死。” 泷轲指了指上面的人,有些无语地跟毓禾介绍道:“手下败将,成天找我打架,没劲。”又抬头大喊,“少伤,今天没空跟你打,改天再来吧,没见我正忙着么?” “忙?”少伤的目光转移到泷轲身旁的毓禾身上,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柔弱姑娘。他对泷轲与女子调情这档事毫无兴趣,但今日绝不会空手而返。 “好,那我先把这个女人解决掉,再来对付你。” 毓禾:“哈?” 少伤驱使独角地鼠追击毓禾。 毓禾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怎么惹上这桩大麻烦,她拔腿就跑,与她一同跑的,还有泷轲。 “你故意的!”她瞪着他。 泷轲眉眼间满是得意:“如何?现在能结盟了么?” “休想。” 毓禾和泷轲在前面跑,少伤骑着独角地鼠紧追不放。她往左拐,少伤便往左拐;她折向右边,少伤也转向右边。总之,少伤是铁了心要把她当做必除的目标。 毓禾心中对泷轲的怨念又深了一层。 阿吉一直跟在独角地鼠后方,此时已抓住时机攀上地鼠的背,一步步向上爬。望见少伤的背影,他匍匐前进,打算从背后偷袭。 少伤连头都没回,轻松避开他的猛扑,顺手一掌将他打落。 阿吉从高处滚下,半空中已想好如何安全落地,余光却惊喜地瞥见一道青色倩影正急匆匆朝他奔来。 毓禾疾步冲来,一边盯着他的落点一边调整方向。 时间的流速仿佛慢了下来,他从她眼中看见了从前奢望过却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以前总是似是而非。 这一次,他确定,她看见的是自己。 独角地鼠的巨爪落下,毓禾甩出千金玲珑索缠住阿吉,往旁边一带。 阿吉顺势双手撑地,借脚刹住惯力,停下来时胃里翻江倒海,猛地咳出一口血。 他擦去嘴角血迹,抬眼看向毓禾。 眼中是藏不住的欢悦。 巨大的黑影笼罩住毓禾,在庞大的妖兽面前,她显得格外渺小,恐怕独角地鼠一爪便能将她拍碎。 < p>可她临危不惧,以矫健的身法一次次躲过踩踏,顺势划了它几剑。独角地鼠吃痛嗷叫,心生胆怯,不敢再下脚。 少伤眼见地鼠不成器,自己从地鼠头顶飞落,朝毓禾劈出一掌。 这一掌却没有落到她身上。 她的眼前蓦然出现了泷轲的身影。 他挡在她面前,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 微风扬起她的发梢,她错愕地睁大了眼睛,瞳仁里带着一抹茫然的困惑,愣愣地看着他。 少伤皱起眉头,不明白泷轲为何白白受这一掌。可看见他嘴角渗出血迹,少伤眼中燃起兴奋,蓄力再出一掌。 毓禾惊觉,朝少伤刺出一剑,虽未命中,却及时将泷轲带离原地。 等暂时甩掉少伤,她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止少伤看明白了,毓禾也看出来了,那一掌,泷轲本可接住,却故意挨了下来。 泷轲半倚着她,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整个身体微微倾斜,望向她,扯出一个安静而疲倦的笑。他本就生得俊美,此刻带伤羸弱的样子,只会让人心生怜惜。刚升上来的怒火,被这一笑浇灭了大半。 “你……还能跑么?”毓禾轻声问。 泷轲神色憔悴,笑意很浅,下一瞬身形一歪,几乎倒下去,被毓禾紧急揽住。 他扬起眼睑,水润的眼睛盛满柔情,嗓音虚弱:“如果你我从不曾相识,我于你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你今日还会救我吗?” “说什么鬼话?”毓禾断言他绝不是什么多愁善感之人,此刻说这话定是脑子不对劲,“刚才那一掌影响到你的脑子了?” 泷轲轻笑一声,眉心微蹙,深深望着她,“我真的想知道,你会救一个陌生人么?” 后面传来咕隆隆的闷响,是地下有东西正在掘土穿行。 毓禾强行拽着泷轲要走,他却钉在原地不动,偏要缠着她给个答案。 她急道:“会,当然会!就算我不认识你,我也一定会救你,换做任何一个陌生人,我都会救!”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却是发自肺腑,毓禾说得坚决又笃定。 泷轲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他咬开手指,两指并拢,轻轻在她唇间一抹。 毓禾舌尖瞬间尝到一丝微苦的血腥味,夹着草药的气息,涩中带着一点回甘。 四周扬起一阵古怪的微风,神清气爽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以为他会放大招,可除了这一阵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忍无可忍,毓禾一掌拍在泷轲胸前,竟将他打飞数尺远。他曲起单腿跪地,苦笑道:“仙子,你怎么恩将仇报啊?” “恩你个——” 怒意上头,毓禾条件反射地抬手召唤青莲神火,竟当真唤了出来。 她怔怔看着掌中燃起的青色火焰,感觉到内力正汹涌而快速地恢复。 地底忽又传来异动,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她当即抽出拓晓剑腾空而起,朝地面奋力劈下一剑。 这一剑威力惊人,原本要破土而出的独角地鼠灰溜溜地缩了回去,再没了动静。 “主人!”阿吉捂着胸口从远处跑来,“你没事吧?” 毓禾摇了摇头,沉浸在法力恢复的喜悦中。 少伤却再度现身,毓禾上前一步,举剑指向他:“有我在,今天这人你带不走了。” 她说的人,自然是泷轲。 少伤歪头一笑:“好狂妄的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毓禾,一位普普通通的小仙。” 少伤邪笑着走近:“好,我记住你了。你也记住——我叫少伤,这将是你这辈子最后知道的名字。” 27. 花不落岛 法力恢复之后,拓晓剑终于展露出真正的威力。毓禾起势挥剑,剑气化作一只青色鸾鸟,仰天长啸,直冲少伤而去。 少伤未料她竟有如此强横的法力,奋力挡下这一击后,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绕着毓禾转了一圈,觑准时机飞身欺近,挥刀直劈。毓禾横剑相迎,两道强横之力碰撞,震开一圈气浪。 不远处的泷轲与刚赶到的阿吉皆抬手遮眼,待气浪散去,只见两人已打得如火如荼,谁也没有给对方喘息之机。 乱青冥共三十六式,毓禾一招一式尽数施出。前十式打得少伤节节败退,身上很快添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她以为少伤不过如此,正欲速战速决,可少伤调整战术后,局势陡然扭转。 乱青冥讲究灵动迅捷,适合短途速决;而少伤的打法则是蛮狠猛砸,毫无章法可循,永远猜不到他下一刀会从何处劈来。几合下来,毓禾只顾闪避,竟没了反击之机。 少伤一刀朝她头顶劈落,毓禾躬身下腰,翻了一个跟斗避开。 武斗不成,那便换法斗。她唤出青莲神火,少伤交叉握拳运起法罩抵挡。他毕竟是血肉之躯,抵不过这焚烧万物的神火,过了一会儿,便叫停不打了。 他顶着灰扑扑的脸,对泷轲说:“你的命先留着,我下次再来取。”说完,又不甘心地看了毓禾一眼,转身消失无踪。 毓禾收回青火,朝泷轲走去。他瘫坐在一棵树下,面色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眼睛缓缓眨了眨,人已半昏半醒。 阴影落在他身上,他扬起睫毛,望着她的目光却格外温和,眼中盛着沉甸甸的信任。 毓禾心知泷轲是故意受伤的,可毕竟是为她所伤,她不能弃之不顾,那样太没义气,也太没担当。何况他接连挨了少伤和她各一掌,伤得极重,若将他扔下,怕真要喂了野外的豺狼。 于是,阿吉百般撺掇她丢下不管,她仍决定将泷轲一同带回花不落岛。 仆随主意。阿吉万般不情愿,终究还是背起了昏迷的泷轲启程。 走了大半日,他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回头一看,泷轲仍闭着眼,后面也空无一人。 毓禾见他停下,以为他又在打什么把人扔下的坏主意,催促说:“别耽误了,人得尽快送到花不落岛。” 阿吉收了疑心,也不敢再动什么歪心思,老老实实背着泷轲走了一路。 来到湖边,远眺云雾缭绕处隐约可见一座仙岛,仙气渺渺,华光普照,远远望去,便深觉不同凡响。 花不落岛上飞来一位小仙娥,穿着紫衣,珠圆玉润,笑起来格外开怀。她自称小花仙紫茵,奉丹宜书令史之命,特来为青鸾神使引路。 到头来,不能登岛的人却是阿吉。他患了风疹,不能近距离接触花草。花不落岛上百花齐放,落花铺满各处,他这病体根本无处落脚。 紫茵摘下一片花瓣化作小船,给阿吉留了歇脚的地方。毓禾谢过紫茵,转身嘱咐阿吉先在岛外船上住几日,待她治好泷轲的伤,再替他寻个安身之所。 花不落岛独立于湖面之上,岛上有法阵护佑,外人不得擅入,丹宜便特地派了小花仙来引路。刚踏上花不落岛,毓禾便惊叹传言果然不虚。 岛上百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五颜六色渐渐看得人眼花缭乱。每走一段路,地上便铺着一层不同颜色的花瓣,论颜色,有红橙黄绿青蓝紫,论形状,有星星状、喇叭状、铃铛状、飞燕状……又有重瓣单瓣、叫得上名和叫不上名的,品类繁多。 紫茵为人热心,每过一处便自觉为她介绍花种。 毓禾耳朵听着,眼光却总被路旁的鲜花勾了去。正是初夏时节,气候温润,微风习习,那些花儿在阳光下尽情绽放着生命的光华。 毓禾睁大眼睛注视着,轻声赞叹着,鼻尖萦绕着拂面而来的清新花香,恍惚间已不觉自己踩在实地,倒像是踩在层层叠叠的花骨朵上,她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人,迷失在这偌大的花朵王国里。目中所见尽是炫丽的花色,连那微风那空气,也被染成了五彩缤纷的颜色。 走了长长的一段花路,看尽了各色鲜花,紫茵终于停下脚步。眼前是一间干净敞亮的木屋,花不落岛民风朴素,一切讲究顺应自然,房屋大多是就地取材而建。 毓禾很喜欢,墙边种着某种爬藤类植物,开着火红色的重瓣花,绿叶枝条从墙根攀上屋顶,霸占了整面墙,入目一片惊心动魄的红,有种无与伦比的震撼之美。 “这是赤虹萝,生命力极旺盛,一年开一次花,一开可盛放一年。” “我知道,丹宜的本体就是赤虹萝。”毓禾知道这是丹宜特地为自己安排的,高兴地问:“你家书令史如今在何处?” 紫茵说:“岛外西部的东敖国有魔炁串流,书令史前去查探了。” “魔炁?”毓禾想起那只金甲兽,“源头可是来自一只金甲兽?” 紫茵摇头:“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神使等书令史回来替您解答吧。” 紫茵带来的两名仙侍将泷轲安置在木屋旁的偏房里,一切妥当后,紫茵说: “我会尽快请医仙来为神使的朋友疗伤,请神使先行休息,我等先退下了。” 紫茵走后,毓禾坐在爬满赤虹萝的窗前,独自沉思着东敖国魔炁的事。 魔炁凭空而生,力量强大,能令人一夜间修为大涨,却也暗藏迷惑心智的危险,若被奸邪之徒加以利用,后患无穷。 假若金甲兽也身负魔炁之力,虽然侥幸赢了它,却并不代表魔炁不足为惧。金甲兽自小被囚于金麒台下,心智未开,又未化形,魔炁之力未被完全吸收,实力甚至不如雾列。 如今想来,闻獜大仙从雾列体内抽出的那一缕黑暗气息,便是魔炁。雾列已然化形成熟,心中又怀有强烈的执念,正是魔炁最适宜的宿主。若非他执念系于情爱,无意作恶,加上魔炁尚未完全控制他,他也不会断去一臂,她更不会赢得那般轻松。 正沉思间,医仙来了,问她病人在何处。毓禾请医仙进门,思绪仍萦绕在魔炁之上。 归根结底,魔炁之力究竟能达到何种境地,如今尚未可知。若魔炁找到一个有野心征服悬黎古境的宿主,那恐怕才是真正可怕的大恶魔。 但愿,那样的人,永远不会与魔炁产生关联。 医仙为泷轲诊过伤情,回禀毓禾说:“人伤得虽重,所幸未伤及根本,好生调养便可保性命无忧。” 毓禾道了谢,亲自送医仙离开。 至于泷轲,她只在门外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身回了主屋。 黄昏时分,小船上的阿吉仰面躺在船板上,望着天懊恼不已。 风诊,风诊……他怎么就偏偏染上了这毛病。当时那种情况,他应该再小心些,再谨慎些才是。如今倒好,白白便宜了那个小人。他越想越气,辗转难眠 ,偏这毛病一时半会儿还解不了。忙活一场,竟把自己给坑了。 想到此处,他一掌拍在船板上,花瓣化形的小船当即裂了道缝。他咬了咬牙,只好收回手。 入夜后,毓禾来到偏房,替泷轲点了一盏灯。 紫茵仙子送来汤药,本想好人做到底顺便把药喂了,可泷轲牙关咬紧,死活张不开嘴。 毓禾见小仙子为难,便接过药碗,一手捏住泷轲的鼻子,趁他因呼吸不畅不得不张开嘴的刹那,迅速将药一气灌了进去。 这一下折腾得不轻,她放下空碗,插腰抱怨道:“真是麻烦。” 紫茵大为惊讶,睁着大大的眼睛,毓禾谢过她,她便摆了摆手,“我没帮什么。”提着裙子珊珊离去了。 毓禾又坐了一会儿,见人仍没醒,便回主屋歇下了。 清晨,泷轲辗转醒来,睁眼便见毓禾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手中捧着一本书,口中念念有词,手上还有模有样地比划着什么口诀。 “以地灵之力,画地为牢,十方不通,禁!” 一道法光飞出去,随即消散。 泷轲迷茫地问:“你在做什么?” 毓禾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道:“你醒了呀。”又翻了一页,“没什么,给这房间下了道禁制,省得你跑出去干坏事。”忽然想起什么,又展开架势,“百鬼听令,迎请地缚鬼显灵……” 泷轲一听大惊失色,连忙握住她的双手,震惊的喊:“地缚鬼!你想把我永远困死在这儿吗?” 地缚鬼是一种极强悍的囚困术,一旦施成,被困者将永远无法逃脱出去,除非身死魂灭。 毓禾抬眼看他:“你知道地缚鬼。”语气不是试探,而是肯定。 这法术是师尊的独门秘术,据她所知,会使的人屈指可数。 其中最得心应手的,是大师兄。 难道他与大师兄交过手? 毓禾盯着他:“你认识明机?” 明机是大师兄的名字,她许久未曾唤过,说出口时喉咙微微发涩,目光紧紧锁着眼前的人。 “你见过明机?”她又问了一遍,信心已有些不足。 泷轲虚眯着眼睛,抿唇一笑:“明机是谁?从没听过这名字。”他重新躺回去,摸着肚子叫唤,“有点饿了,有吃的吗?” 毓禾:“……” 她默默打量了他一会儿,他只是笑眯眯地望着她,乐呵呵地问:“你喜欢吃什么?” 毓禾也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颗果子扔给他。 泷轲接住果子咬了一口,酸得牙都快倒了,动作微微一僵,看了看她,一狠心,硬是咽了下去,呵呵笑道:“好吃,太好吃了。” “是吗?喜欢吃我这还有。”她从地上,抬起一筐果子,全是那种绿油油的,没熟透就摘下来的,望着他,眼中满是期待。 泷轲嘴角微微一抽:“这些……我都要吃完?” “当然,”毓禾微笑着说,“这都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心意,你可不能随便敷衍我,要全部吃完。” 他看了看那满满一筐青果,又看了看她那双明亮而认真的眼睛,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最后,他还是咬着牙,把那筐又酸又涩的果子一颗一颗吃了个干净,吃得眉头紧皱,吃得牙口发麻。 他满不满意,毓禾不知道,但她自己是满意极了。她带着笑,离去的步子都是轻快的。 28. 他与他相似 毓禾正要往主屋走,忽然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她回头循声望去,首先触进眼帘的,就是一抹银朱色的裙摆,沿着裙摆往上看,她接触到一张温婉明丽的脸孔,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呢。 她高兴地奔上去,牵起对方的手:“丹宜,你回来啦!”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转了好几圈,好一会儿才从重逢的喜悦中平复下来。 “你终于下山了,太好了!”丹宜笑得格外开怀,一向稳重矜持的她,这会儿把书令史的架子全抛到了脑后,只沉浸在老友相见的的欢喜里。 “走,我们坐下说话。” 丹宜拉着毓禾往主屋走。 泷轲听到动静,从轩窗里望出来。因房屋被下了禁制,他出不来,只抬手朝丹宜打了声招呼。 “他是谁?”丹宜看向那人,猛地一震,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谁。她看看毓禾,又指指那人,吃惊地问,“他……他是……” 毓禾一笑:“他不重要。” 她伸手将丹宜拉进主屋,又把她的身子按下,让她在凳子上坐好。 丹宜坐下,深思了好一会儿,才按捺住追问的冲动。再抬眼,见毓禾正笑着注视自己,她也扬起笑容: “你能平安下山就好,其他的慢慢再说。”她知道毓禾闭关的理由,却不愿在此刻点破,只想让这种平淡美好的时光再延长一会儿。 毓禾好奇地问:“听说你去东敖国处理魔炁的事了?可是一只金甲兽染了魔炁?” 丹宜摇头:“不是妖,是一个人。” 毓禾露出惊讶之色:“人?是谁?” 丹宜起初发现宿主时也是这般神情,缓缓说:“东敖国的皇帝。” 毓禾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怎么会是他?” “我也难以置信。”丹宜至今也想不明白,魔炁向来附身于妖,偶尔也有资质不佳的小仙因抵挡不住诱惑而被侵入,但附身在人身上,还是头一回听说。 “我赶到东敖时,皇帝正在屠杀道士。”丹宜回想起那场景,仍觉不可思议。 疯癫的乐正弘站在马车顶上,指挥禁卫军搜捕乐天城内所有道士,不从者,忤逆者,皆成了刀下亡魂。 从前因乐正弘广纳道修而聚集到乐天城的各方道士、散修、半仙、炼丹士,谁也没想到这里最后竟成了他们的葬身之地。 一时间,乐天城血流成河,哀嚎遍野,可皇帝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他的亲侄端王见状,大呼皇上疯了,要杀君正道。 端王早有谋反之心,乐正弘因丧女之痛悲忧过度,连日来疯疯癫癫的,这场屠杀正好给了他造反的绝佳由头。 危急之际,丹宜及时赶到,将乐正弘打晕,从他体内抽出了魔炁之力,这场荒谬的杀戮才终于停歇。 “原来魔炁不止附身妖和仙,连人也会附身。”毓禾试着给魔炁的古怪行径找了一个理由,“我见过东敖皇帝,此人野心极大,若非自身能力受限,恐怕早已将云落川搅得天翻地覆。身为人竟妄图操控妖兽统一云落川,魔炁会选上他,或许是看中了他心性不善、极容易被蛊惑的体质。” 丹宜点头:“这事我已向东御神报备。至于东敖皇帝,我还得再观察一段时间。总觉着这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没看透。” 毓禾握住丹宜的手,微笑说:“你一向细致聪明,相信很快会找到答案的。” 丹宜嫣然一笑,头上的赤虹花轻轻动了动,表示了感谢。 “对了,听说你带来一个病人,就是旁边屋里那个?”丹宜试图透过轩窗看清那人,但朝向不对,只能看见一墙火红的赤虹萝。 毓禾不经心地说:“路上偶然碰见的,身份不明,有些麻烦。我已经给他下了禁制,他出不了那个屋子。” 丹宜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可你不觉得,他长得与你三师兄很像么?” 毓禾惊怔住,呆呆地望着丹宜。 “光看面容,他和水神相差无几,就是气质不大一样。” 毓禾早已不记得三师兄的模样,可丹宜见过三师兄。她说像,那便一定是像。 她起身走到门口,望向那扇窗。那窗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个人影。 顿时间,她眼眶发热,心情激荡而迷茫,好一会儿才说: “或许是巧合。真是三师兄的话,他不可能不认我。” “你是失忆了才不记得你三师兄的模样。”丹宜说,“会不会你三师兄也撞坏了脑子,失忆了?” 毓禾沉吟着注视那扇窗,深思不语。这有可能吗?三师兄没有死?他还活着? 她怀疑,丹宜也不敢肯定了,也许那人真的不是水神,只是生得相像而已。 丹宜知道毓禾不会给人妄下定论,她说是个麻烦,那定然不是小麻烦。可千辛万苦把“麻烦”带来养伤,想必也有她自己的判断。 她与毓禾在忘尘霄相识时,她还在赤晖殿做功曹,毓禾是玄烛峰新收的小弟子。那时毓禾每日送来出境的奏书,都由她呈往庄泽君。 灵曜台封关是庄泽君的铁令。每每把坏消息带给毓禾时,她从不气馁,只笑着说下次再努力。 一来二往,两人倒成了相见恨晚的朋友。 她相信毓禾能处理好这件事情,便不再追问。 毓禾深吸一气,扭头望向窗外的赤虹萝,又想起一事。 “我这有一仙仆,想托你收留一段日子。但他身染风诊,不能接触花草,你可有什么好去处?” 毓禾收留罪妖为仆的事,几乎忘尘霄无人不知,丹宜被贬下界时也听闻过。她想了想,说: “眼下四域都奉了庄泽君的命令,在云落川各处搜寻魔炁的踪迹,到处正缺人手。他若愿意,可以去做探子。这差事虽说漂泊不定,但好在不受规矩管束,于他而言,也算是一桩还不错的去处。” “如此甚好。”毓禾宽慰一笑,“还好有你可以托付。” 丹宜笑了笑:“你我相交多年,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她忽而正色问,“接下来你作何打算?” 毓禾扬起眉毛:“我——我当然是回玄烛峰,还能有什么打算?” 丹宜才不上当:“你休要诓我。你下山,不是来找东西的么?” “你知道?”毓禾有些讶异。 “当然,你那点心思,我还能猜不透。”丹宜目光坚定。 半晌,毓禾抱住丹宜,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你。可我不想连累你。” 这话伤了丹宜的心,她忧郁地说:“若我不想掺和,当年也不会在大殿上斥骂庄泽君。你现在何必要摘干净我?” 灵曜台遭袭后,庄泽君并未追封那些为守关而牺牲的将士,反而斥责守将无能,致使灵曜台遭此大祸,到头来又将罪名推到释萧玉管教无方头上,下令削去荡魔军三分之一兵权,划归雷霆司。 丹宜正是那日的传令官,可她没有传下这道命令,反而在大殿上当面斥责庄泽君昏庸无道、赏罚不分。 那铮铮背影,那铁骨气魄,满朝为之震愕。 庄泽君脸上挂不住,却仍按着风度,没有当场发作。念在她往昔兢兢业业、操守本分,到底没有降下重罚,只革了她的职,将她贬下界来。 毓禾听得动容了,坦率地说: “我知你胸怀正义,看不惯不平之事。可我走的这条路,看不见尽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底。你在花不落岛好不容易做到书令史,前途光明,不必陪我淌这条浑水。若……若我真有不测,岂不是连 个惦念我的人都没了。” 丹宜本想说自己不怕,以死明志也不枉此生。可看见毓禾眼中沉沉的忧思与迷惘,她被打败了,到底没能再说下去,只轻声说: “你若需要我,我一定来。” 毓禾凝视她,眼里有着感动的光芒。 丹宜顿了顿,又问:“要不要加派人手看着那个麻烦?” 毓禾婉拒了,“一个病人,翻不起多大的浪。” 夜色如墨,花不落岛的夜晚深沉而静谧。偶有微风拂过,落花悄然飘下几瓣,落入尘土或是随水漂流,自成一片风景。无论何时,这里总是恬淡美好,是无数人梦中的故乡。 灿灿星光下,一人踏着落花走来,身影越走越近,越来越熟悉。 “阿吉?你怎么来了?” 毓禾原本躺在屋前的摇椅上,一见来人,噌地坐起身。 阿吉挠了挠脖子,顾不得身上的不适,急声说:“泷轲,这人你不能信他。他绝不是与你站在一边的人。” 话来得没头没尾,毓禾好笑地问:“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 阿吉欲言又止,上前一步:“主人,你相信我,你绝不能信他。” 毓禾垂眸沉思了片刻,心里却很快理清,这两人在她这里的信任度不相上下,她总觉得阿吉揣着秘密瞒着自己,而泷轲则是明目张胆地打着鬼主意。 她不能信泷轲,同样也不能全信阿吉。 “他救过我三次,还会大师兄教我的剑术。虽不清楚他从何处习得,但我觉着他不会害我。”她躺回摇椅,望着浩渺的星空,“等他伤好了,我便把他送走。你不用担心,他伤不了我,如今的我可比六百年前厉害多了。” 阿吉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些什么有分量的话来打动毓禾,可身体已撑不住这花香弥漫的空气,不止越来越痒,脑袋也开始昏沉。 毓禾挥了挥手,在他身上施了个小法术,让他笼在一个大泡泡里,免受花粉侵扰。 “你快回小船上去吧,这里你不能呆下去了。” 她说完,便起身进了主屋,关了门,熄了灯。 阿吉站在原地,又急又无奈。 最后,他只能顶着那只大泡泡,失落地回了小船。 夜晚再度静谧下来,微风卷起花瓣,悠悠扬扬地飘落,有几片花瓣送入偏房。黑暗中,一只手抬起,接住了这片花瓣。 泷轲的面孔隐在窗台下的阴影里。他原本坐在地上,靠着墙壁,此刻微微直起身,微黯的星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冷冷的面孔。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无论是何种身份,戴着哪副假面,他总是面带笑容,笑得灿烂,笑得邪魅,笑得天真,笑得如沐春风…… 可这一刻,他面无表情,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着什么。 过了许久,他抬起一只手掌,一根一根弯下手指。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关于毓禾的画面。 第一次,她在露天洞池救下坠落的他。 第二次,鬼柳林中,蜂妖劫持,她又救了他。 第三次,东敖皇宫,她制伏了金甲兽,也救了他。 第四次,少伤来追杀,又是她出手替他解了围。 如此算来,她救他的次数,比他救她的还要多。 更何况,一路走来,其实一直都是她在护着他。 泷轲发现,这小姑娘不太会做生意。 生意该是一命还一命,哪有人像她这样,只记着别人对自己的恩。 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甚是苦恼。 与此同时,他心里头没来由地晃了一下,像井水里丢进颗石子,动静不大,却一圈圈荡开了。 这是难以解释的,他也懒得去琢磨,更不愿往深里想。 29. 养伤 花不落岛的春天仿佛永远不会结束。毓禾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每日看花开花落,日子过得分不清今夕何夕,时间在这座岛上像是停滞了一般。 每日清晨,她惯常会散一会儿步。今日路过花圃时,遇见几个小仙子正挽着篮子摘花,说是要酿春酒。 毓禾一听来了兴致,说自己也好这一口,便笑着加入她们,一道摘起花来。 几个活泼的小仙子爱玩闹,施法卷起一阵小旋风,吹落了一树繁花。毓禾恰好路过,被兜头兜脸洒了一身花瓣。小仙子们自知闯了祸,齐刷刷排成一排,老老实实地道歉。 毓禾摆了摆手,笑着让她们放心去玩。 小仙子们一哄而散,她提着一篮子花,拂了拂肩上的落花,笑着回去。 这半个月,泷轲一直呆在房里养伤。他命倒是硬,看着像是要断气的样子,却总还吊着一口气。医仙说他的脉象十分古怪,若有若无,将死未死,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毓禾散完步会顺道去药房把泷轲的药带回来,泷轲每日都在固定的时辰等着她,这成了两人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 有一日毓禾回来得迟了,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朝窗外望了上百次,直到她安然无恙地回来。原来是百花齐放太迷人,不知不觉误了时辰。 等到下一次她再迟到,他便倚在窗口望着满园春色,思索着这花色究竟为何能误人。 所幸,今日他没等多久,窗外已然出现一道亮丽的青影。 毓禾走到窗台近处,将木盒搁在窗沿边,惯例说: “该喝药了。” 他瞄见她搭在窗沿边的手,颇有心机地假装无意挪过去,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得逞后,他灿烂地笑着,明知故问: “今天喝什么药?” 被他压着的手抽了出来,她打开木盒盖子,眨着水灵灵的眼睛: “和之前一样,神元大补汤。” 她转身进屋,将药碗端出来。 泷轲不用催促,人已乖乖坐到凳子上。毓禾跟着坐下。他抬眸,犹豫一下,指了指她发间。 她递过药碗,抬手顺着方向摸索,拈下一片花瓣。见泷轲盯着药碗出神,便问: “怎么了?” 泷轲弯起唇角说了声“没事”,将药一饮而尽,反手倒碗,示意一滴不剩,客气地说了句: “多谢。” “这药对你好像没什么用,你的脸色并没有变好。” “积病成疾,不是药不好,是我这具身体本就不行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依然挂着笑,他似乎很爱笑,所有麻烦到面前都能一笑置之。 他这样云淡风轻,反倒让人安心,至少说明他维持这种“将死未死”的状态已经很久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不过,命这种东西,太捉摸不定。 “你在等什么?”泷轲见毓禾直勾勾望着自己,随口问了一句。 毓禾将碗收回木盒,淡淡说: “没等什么,有点累了,坐会儿歇一歇。” “那你要不要躺下?”泷轲朝床榻扬了扬下巴。 他的床榻收拾得齐整,被褥叠起来放在里侧,床单一丝不皱。出不了房间的日子里,他多半坐在窗台发呆,或是闲得无聊收拾屋子,很少见他躺下。 毓禾僵着笑容摇了摇头。 坐了会儿,两人无话可说。 泷轲闲着无聊,站起身想走一走,眼前骤然一黑,看人都带了重影。他迷迷糊糊指着那道青色的身影问: “你还会分身术?” 毓禾绕到他身后,在他即将倒下时推了一把。 泷轲半个身子摔在床上,因位置没对准,脑袋还重重磕了一下。 毓禾弯腰将他的腿搁到床尾,又绕回床头,弓下腰仔细分辨他是真晕还是假晕。 答案是真晕了。 她在药里多加了些花蝶天兰的花汁。此花有安眠养神之效,加重剂量便能令人昏昏欲睡。果然好使。 她摩拳擦掌,慢慢靠近沉睡的泷轲…… 约莫一炷香后,泷轲晕晕乎乎醒来,低头一看,骇然一惊。 他的外衫凌乱打开,一颗小脑袋正鬼鬼祟祟地晃动,毓禾正在解他的系扣! 他紧抿着唇,微微瞪大了眼睛,根本不敢呼吸。 毓禾解了好一会儿,怕他醒来,抬头瞄了一眼,正对上一双震惊的眼眸,她慌忙合上他的外衫,挺直了脊背,故作镇定说: “别误会,我可没有轻薄你的意思。” “那你这是在对我做什么?”泷轲坐起身,低头见系扣扣岔了,笑了笑,随手合上便不再管了。 毓禾心慌意乱,就差一点便能恢复原样,都怪他的衣服样式复杂,一不留神系错了扣子耽误了时间,人就醒了。反正只解了外衫,什么也没看见,有什么好计较的。 毓禾抱着手回头,撅着嘴瞪他: “你把卷云羽扇藏哪儿了?” 他还以为她有什么惊天阴谋呢,居然明目张胆在他汤药里下东西。 泷轲想起身和她理论理论,一动却扯到了痛处,疼的竟是脑袋,后脑勺不知怎么回事肿了一块。他摸着脑袋看她: “就为了这个,你在我碗里下药?你想要,为何不直接跟我说?” “你愿意还给我?”毓禾不信他会平白无故给她。果然,他说:“愿意倒是愿意,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她早习惯了。 “与我结契为盟,我们一起寻找剩下的灵钥。” “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就因为我与灵钥有感应?”她注视着他,“你进灵曜台想做什么?它早荒废了。” “天机不可泄露。”泷轲又开始打哑谜,却仍摆出诚心邀约,“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目的不冲突。你想做什么,我都能帮你一把。” 总觉得怪怪的。毓禾不敢轻信: “凭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我很难相信你别无用心。” 之前?假死那回?泷轲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握拳于心起誓: “我泷轲绝不是背信弃诺之人。你与我结盟,我一定帮你打开灵曜台。只要给一点点信任,你就能拥有一个全能好用的伙伴,何乐而不为呢,嗯?” 他瞪着含情脉脉的双瞳,笑眯眯地朝她挑了下眉。他的笑容是极具感染力的,微笑时唇角微微上扬,如沐春风,令人放下戒备;大笑时像一束光骤然照亮山花,绚烂迷人,让本就俊美的眉眼更显光彩。 泷轲身上有一种魔力,仅仅看着他的脸,便足以让人心旌摇曳。 毓禾意乱地弹起身。 诱惑又温柔的声音再次传来:“只要是你的心愿,我赴汤蹈火也会帮你实现。” 毓禾浑身打了个酥颤,眼睛瞥向别处,语气让了几分: “我再考虑考虑。” “诶,怎么又要考虑?不是说好了法力恢复就谈么?”他下了床,一步步靠近,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无奈,“你还不满意我哪里?我改就是了,很好商量的。” “你别对着我笑。”毓禾不敢正 眼看他。余光瞥见他愣了一瞬后,笑容却愈发肆意,扭着头追着她的目光。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能啊?”语气越来越挑逗,他追捕着她的目光,步步逼她后退。 后背撞到木柱上,她退无可退。 他低下头,视线与她平齐,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他的衣领微微敞开,她不经意间窥见一抹春色,灼灼的目光近在咫尺,空气仿佛也变得黏腻起来。 她的脸红了,猛地推开他,正了正色。 “我一个神仙与你一个妖结盟,冒风险的是我。就不能给我一点时间么?说不定以后我会改变想法呢。” 泷轲直起身,笑着点头。 “好,我等你。还望仙子给在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实话,她有些松动了。灵钥只是打开灵曜台的钥匙,而她只想进到灵曜台内探查真相。钥匙最后落入谁手并不重要,反正庄泽君一定会找回来。 回到主屋,赤虹萝的斑驳阴影下,花不落岛的地形图跃然纸上。她勾勒出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将地图收入乾坤镯中。 万事俱备,只待伺机而动。 这日,东御神调查完东敖国出现魔炁之事,便上了忘尘霄向庄泽君述职。 正是个好机会。 借着散步和摘花酿酒的由头,毓禾摸清了岛上有重兵把守的几处,又几次假装误闯,排除了几个错误选项,最终锁定了三个地方:鉴宝阁、东御神寝宫、桑榆道。 灵石碎片定在其中一处。 她先去了东御神寝宫,灵曜台的钥匙非同寻常,若她是东御神,定会将其藏在自己才知道的私密处。 门口有守卫,她捻了个隐身诀:“花遮柳隐。”便从守卫眼前大大方方绕了过去。 寝宫极为朴素,没有名画贵物,简简单单几件家具,唯一亮眼的是花瓶中插着几朵美丽娇花。 她一件件东西摸过去,到处戳了戳,翻了翻,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寝宫当真只是个睡觉的地方,连一个机关都没有。她将物品一一归回原位。 下一个地方是鉴宝阁。毓禾照旧捻了隐身诀,走到门口时,守卫却大喝: “何人擅闯鉴宝阁!” 她一怔,从守卫怒视的目光中看得出来,他们确实能看见她。 抬头一瞧,鉴宝阁两侧挂着两门神的威像,左边持长柄刀,右边握一杆长枪,并非她从前见过的门神,而是一男一女两员武将,皆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瞧着竟还有些眼熟。 像上附有法光,应是门神破了她的隐身诀,才让她现出真身来。 守卫横枪指向毓禾: “哪里来的狂徒,胆敢来此滋事!” 毓禾摆手道:“我只是想摘些花瓣用来酿酒,误入此地,还望守卫大哥见谅,我马上就走。” 守卫却不肯罢休,几人说着就要上前拿人。 “你是什么人?谁的部下?” 毓禾眼珠一转,脊椎一软,当即晕倒了下去。 守卫全懵了。 “现在怎么办?” “先押入大牢关起来,禀报书令史。” 于是分出两人将昏迷的毓禾带了下去,其余人继续把守。 鉴宝阁内。 地上踩出几个浅浅的脚印。不一会儿,一个少女身影渐渐显现,少女的模样,与外面的毓禾一般无二。 原来,方才在门口的不过是毓禾用羽毛化出的假身,蒙混了守卫,真身早已经趁乱潜了进来。 30. 银光潭寻宝 鉴宝阁内,宝物成百上千,每件都按材质或用途摆放整齐。按泷轲的说法,灵钥藏于法器中以掩行迹,那么任何一件寻常物件都可能是钥匙的容器。要从这偌大的鉴宝阁里找出钥匙碎片,无异于如大海捞针。 毓禾定了定神,撸起袖子开始逐一查探。幸好她有一个绝招,能与灵钥产生共鸣。她从最左边一件件摸过去,有些宝物自带防御机制,一不小心就会中招。有一件特别漂亮的纱衣,表面看着顺滑轻柔,摸上去却如针扎,她急忙缩回手,接着碰上一只水晶杯,谁知忽然有股吸力要将她吸进去。 有人伸来一只手,将毓禾拽得转过身,她才脱离那股吸力。 “泷轲?” 眼前的人笑意盈盈,露出看不透也猜不透的目光,可不就是泷轲嘛。 “你逃出来了。”毓禾对他的实力又有了新的推断,一般的困术,难不倒他。 泷轲没有接话,反倒夸张说:“看到了吗?太惊险了!若不是我,你已经被那破杯子吸进去了。” 毓禾瞥了一眼水晶杯:“吓唬人的玩意。就算被吸进去,我也能打碎它逃出来。” 泷轲挑起眉毛:“是——嘛——” 毓禾低眸,见他还抓着自己的手,提醒道:“放开。” 泷轲一笑,松了手。 毓禾继续摸索宝物。泷轲也低头观察:“这么多宝物,你要摸到什么时候?天黑东御神就回来了,被逮个正着可不好跑。” “你要是害怕,现在就可以跑。”毓禾没工夫搭理他。 泷轲掏出一块罗盘递过来:“这是用灵钥碎石做的指针。你用它来找,感应力应该比我强。” 毓禾接过,果然感到罗盘与灵钥一样,有一丝引力牵引着自己。 泷轲教了她口诀,她念动口诀驱使罗盘:“寻!” 罗盘指针飞速旋转,停下来时却指向了她自己。她转了几个圈,确定指针会随她移动,指的的的确确是她。毓禾怀疑地看向泷轲,他一向自信的眼神也罕见地露出半分疑色。 毓禾再念一次口诀,罗盘又飞速旋转,这次终于指向了别处。 朝向,东边。那里没有宝物,罗盘指的是外面。灵钥不在鉴宝阁。 两人对视一眼,推门而出。一出门,几个守卫大为震惊,里面居然走出了人!“你们是什么人?”说着便要动手。 泷轲挥袖一拂,几个守卫纷纷倒地。毓禾不想与守卫动手,抓住泷轲的胳膊就飞了起来。 靠着罗盘指引,两人抵达目的地——银光潭。 这里没有一个守卫。 银光潭是花不落岛的一处潭水,潭水干净澄澈,如镜面般能将天空原样倒映。世人都说河流是活水,小潭是死水,偏偏这银光潭不同,喝一口清冽甘甜,全无死水积囤的浊气。 银光潭呈狭长形,岸边生着几百棵水云竹,是花不落岛最偏僻的所在,平日只有少男少女来此散步说情。毓禾四处闲逛时也来过这里,当时撞见一对男女约会,不好意思打扰,匆匆看了几眼便走了。 原来灵钥碎片就藏在此处么? 她动了动罗盘,没错,指针的方向就在这里。 泷轲将罗盘拿了回去,眯眼笑道:“小神女,现在可以答应与我合作了吧?” 想来,泷轲就是依靠这罗盘寻到了灵钥的大致方位。所以当他借着受伤留在花不落岛时,她便隐约猜到岛上藏着一片灵钥。对泷轲这种捉摸不透的人而言,越顺理成章的事越有反常,她果然没猜错。 毓禾抿唇一笑:“那得看你能不能打赢我。” 拓晓剑凌空一闪,她提剑朝泷轲刺去。他终于亮出自己的兵器,是一把弯刀,他说:“此刀名唤蚀阴,刀下亡魂数不胜数,你可要小心了。” 毓禾足尖轻踏竹叶,身形飘逸如风,长剑如灵蛇舞动,剑光闪烁间,竹叶纷纷被斩落,化作漫天碧雨。泷轲仰身拆招,边战边退,两人在竹林间穿梭,竹叶纷飞,竹枝被剑气震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转瞬又淹没在叶浪沙沙声中。 两人身影交错,时而近在咫尺,时而远隔数丈,不知情的人看了,只当他们在比剑调情。因为毓禾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被泷轲提前预判,总能在剑尖落下前一刻,精准地料到她下一剑会从哪个方向刺来。 她的节奏,全被他看穿了。再一看泷轲,眉眼弯弯,笑意深深,哪里是在交手,分明是在挑衅。 剑势陡然加快,剑气如虹。他身形骤转,借力腾空,弯刀划破空气,发出清冽铮鸣,脚尖轻点竹枝,停在竹林顶端。毓禾紧随其后,一剑刺出,直指他心口。泷轲不闪不避,弯刀一转,悬在她的咽喉前。 两人同时停手,刀尖与剑尖距对方不过寸许,仿佛都能感到彼此的脉搏心跳。 毓禾轻笑:“你对我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如此了如指掌,我倒真有些相信,乱青冥是你创的剑法了。” 泷轲挑眉,眼睛放光,油然生起一股“你终于肯信我了”的欣喜:“我泷轲上至耄耋老翁,下至垂髫小儿,童叟皆欺,却绝不欺一种人。” 毓禾:“……” 一阵静默后。 泷轲忍不住问:“你就不想知道是哪种人么?” “……”毓禾,“不想。” 话音未落,后两个字便被泷轲的声音盖过去,“就是你……美人,美人如玉,我心实在不忍欺骗。” “……油腔滑调。”毓禾拆穿他,“和苏士兵?没有法力的凡人?” “我确实是啊。只不过身份多了些,你也没问过我还有没有别的身份嘛。”泷轲巧舌如簧。 合着倒成了她的错? 霎时,剑尖前刺。泷轲收刀平身坠落,竹叶被剑势卷起来,旋转数周,化作一道龙卷波朝他砸去。 泷轲抬起蚀阴弯刀横竖劈了几下,龙卷波溃散开来。毓禾从溃散的中心穿梭刺入,泷轲手腕飞转,刀光化作月轮,堪堪挡住这一击。他同时侧身擒住她持剑的手腕,毓禾一时动弹不得,索性松了手,另一只手接住剑再次攻来。 泷轲对乱青冥的招式了如指掌,轻松避过下一招,反手扣住她的双手,绕到身后,一手掐住她的脖颈。他颇为得意:“毓禾,我赢了。” 竹叶簌簌落下,铺在两人头顶、肩头、脚下,尘埃落定。 泷轲正想继续谈结盟,这次他胜券在握,她没有理由再拒绝他了。偏偏这时,一群没眼力见的麻烦找了过来。 “毓禾!” 丹宜率兵前来,见毓禾被挟持,当即对泷轲说:“把人放了,否则你休想走出花不落岛。” 泷轲有点无语,自己也没那么弱吧,怎么谁来都觉得能威胁他。 “告诉我钥匙在哪,我就放了她。” 丹宜一脸迷茫:“什么钥匙?这里哪有钥匙?” 泷轲将弯刀架在毓禾颈上:“你不知道?”他露出几分怀疑,刀锋一寸寸逼近,“那她的命也没用了。 ” 眼看弯刀就要抹上毓禾脖颈,丹宜急忙大喊:“我帮你找!帮你找!你把人放了!” 随行的守卫不大情愿,他们是来抓贼的,不是来救另一个贼的。有个勇猛的已经提兵器冲了过去,结果被泷轲随手一挥就放倒了。 丹宜的脸色变白了。 泷轲移开弯刀,“灵钥就在这附近,这东西可能化了形,需要找仔细些。你们把东西找到,我就放人。” “卑鄙无耻。”毓禾小声骂了一句。 泷轲不恼,反倒柔声说:“你若答应和我合作,我立马放了你。” 毓禾不屑一顾:“道不同,不相为谋。” 泷轲闻言失笑:“我们同为灵钥而来,怎么就道不同了?不正是一条道上的人么?天底下除了我们,谁还敢打听灵钥的下落?” 这么论,倒真有几分道理。庄泽君有令,任何人不得追查灵曜台一事,自然没人敢打听灵钥。 此时,丹宜已派了一队人潜入潭底搜寻。过了一会儿,有人浮出水面大喊:“潭底有东西!” 丹宜问:“什么东西?长什么样?” 那人说:“一根浮在水底的木枝。” 泷轲插话:“把它拿上来。” 那人说:“不行,靠近不了它。” 泷轲一听,断定这就是灵钥的容器,灵钥由上古灵石锻造,灵力强大,一般人根本近不得身。他喜笑着放开毓禾,纵身跃入潭中。 白日里,银光潭受日光折射,潭水透亮,潭底又铺着白色石子,整个潭子泛着银白色的光。 泷轲潜游片刻,果然瞧见水底浮着一根木枝。 更确切地说,是一根雕着迎春花的玉枝。迎春花在枝头盛放,娇俏可爱,透着勃勃生机。 泷轲伸手去拿玉枝,竟也被一股力道反弹回来。他意识到此处还有另一股灵力守着玉枝,便先游了上去。 毓禾见他出水却两手空空,惊道:“你也拿不上来?”她正要亲自下水一试,泷轲拦住了她:“这里有一股灵力阻扰,应是被人设了阵法。” 阵法?又是这麻烦东西。毓禾可没信心能破解。 “我来。”泷轲思忖片刻,似乎有了主意,让众人退远些。他飞上潭面上空,捻诀施法:“天地玄宗,万物同根,三界水龙,听吾号令,起!” 顷刻间,银光潭的潭水一分为二,从中间豁开一条旱路,两边的水卷起两道水龙卷,越拔越高,耸立入云。众人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要抽干银光潭。 丹宜想要阻止,被毓禾拦住:“仔细看。” 潭水抽到一半,水位线却再也下不去了。他抽走一点,水位沉下去几瞬,旋即又浮上来。 丹宜走到潭边,发现潭底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有水源源不断从那里涌进来。原来银光潭与外部河流相连,河流又连着湖泽,想抽干它根本不可能。 泷轲也察觉了。他想收手,可撑起的两道水柱不是说停便能停的,还得考虑将水安置到何处。 趁他被难住,毓禾跳下银光潭,沿着旱路大步走向玉枝,伸手一拿,轻轻松松便取了起来。 她抬头冲泷轲笑了笑:“多谢。” 其实泷轲根本不用抽干潭水,他掀起的这两道水柱让水脱离了玉枝,守护玉枝的阵法就已不攻自破了。 泷轲后知后觉。 “这是逢春玉枝?”丹宜看着那玉枝,脸色变得惨白了。 31. 离开花不落 世人都道花不落岛花开不败,乃人间奇景。丹宜当上书令史后,曾问过东御神其中奥秘。东御神说也没什么神奇的,这百花生机,全靠一根木枝供养。那根木枝就是逢春玉枝,只要玉枝不败,花不落岛便不败。 如今,逢春玉枝被动了,那么花不落岛…… 丹宜往竹林望去,几乎是一刹那,水云竹的竹叶尽数枯黄,簌簌纷纷地落下,枯叶满地堆积。 毓禾回头看丹宜,丹宜又惊又忧,反应过来便推她: “你快走!趁东御神还没回来,现在就走!” “那你呢?” “我不会有事的。东御神十分倚重我,就算犯错,也不会置我于死地。” 可庄泽君当年也十分倚重丹宜,照样不留情面地贬了她的神职。毓禾不放心,拉住她的手:“你跟我一起走。” “两位,还有我在呢。你们这是要往哪走?”泷轲从半空飞落,定定看着二位,“又能走哪去?” 毓禾放开丹宜的手,一步上前将她护在身后,随即提剑朝泷轲刺去。 泷轲一边挡剑一边笑:“你的剑法每一步我都能看破,何必浪费力气。” “是吗?”毓禾扬起唇角,“那么这样的乱青冥,你也能看破么?” 拓晓剑剑身泛起青光,毓禾轻跃旋转,长剑一挥,剑光如同黎明冲破黑夜,势不可挡地直刺泷轲心口。 泷轲瞪大眼睛,脸色霎时变了。 然而最后一刻,毓禾手腕微微一偏,剑锋擦着他的脖颈划过。泷轲愣住了,只觉颈间一丝凉意转瞬即逝,伸手一碰,指腹见了红。 他轻哼一声,眼含笑意:“这一招,有新意。” 无数藤蔓突然从地底钻出,泷轲迅速飞身而起,脚踝仍被缠住了。他砍掉藤蔓,还未喘匀一口气,毓禾迎面又攻了上来。 毓禾总结了上次与少伤对打的经验——无招胜有招。既然泷轲能看破她所有招式,她便把乱青冥的招数拆散重组,创出一套出其不意的剑法,暂且就叫“青冥乱”吧。 丹宜在下方操控藤蔓,不断追着泷轲缠扰。只要有一丝气口,藤蔓便缠上去,如天罗地网般将他包围,相当于以一打二。 泷轲渐渐不支,刚落下风,灵蛇般的藤蔓便趁机缠上他的手臂。 关键时刻,毓禾唤出青莲神火。一般来说,青莲神火从不失手,在这悬黎古境,还没有人能抗住它的攻势。 可这次失算了。 五行相生相克,水能灭火。毓禾不知道,泷轲竟擅用水系法术。 青莲神火是无上神火,普通的水或水系法术根本无法熄灭;然而泷轲所驭之水,恰好是能克制神火的九天玄水。 “不好意思,你也没问过我擅不擅长御水。”泷轲又露出那副胜券在握的神情。在他的心里,没有人能最终赢他。 青莲神火化作一只青鸾,泷轲的九天玄水化作一条水龙,龙凤缠绕相撞,水火交融之处疯狂腾起水气。确切地说,火打不过水,水也浇不这火,两人只能比谁能耗到最后。 那一刻,更心慌的是毓禾。她修炼六百年才练成的八重境青莲神火,是她最强大的法术,可是现在,竟有人能轻松克制。她不免担忧地想着,人外有人该怎么办?六百年还不够,又该怎么办? 晃神之际,绿色藤蔓再度缠上,这一次严严实实捆住了泷轲的身子。藤蔓另一端被丹宜拽着,她缓缓收拢,将泷轲慢慢拉下地来。 “小小的藤蔓,岂能束住我。” 泷轲用力一挣,藤蔓接连崩断,露出底下一层金色,他对这玩意很熟悉,他还曾拿它绑过那鸟妖。 “千金玲珑索,乃古境最好的巧匠用天材地宝打造,便是数一数二的神人也断不开。你就别白费力气了。”毓禾飞到近前,瞪视着泷轲。计划虽有一点小意外,结果却未出差错,她总算放下心来。 泷轲扬了扬嘴角,这回是真没办法了。他看向毓禾,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笑意。 旁边还有一群守卫看着,方才一切他们都看在眼里,瞒是瞒不过东御神的,丹宜让毓禾赶快走,自己却要留下:“东御神不计过往提拔我,我不能畏罪潜逃。有错认罚,这是我理应承受的。” “什么罚?你有什么罪过?”毓禾一把抢过千金玲珑索,又拍出一掌将丹宜推向守卫那边,扬声道,“你们都看见了,这人想偷花不落岛的神器,如今被书令史擒住。我与这人又有私仇,所以这人和神器,我都抢走了。东御神问起,你们如实禀告便是。” 说这话时,她的左手燃起一团青莲神火,意在威胁有异议的守卫。 那些守卫见识过神火的厉害,个个想怒不敢言,最后你望我、我望你,都成了哑炮。 丹宜心里明白,所以不动声色。 没了逢春玉枝,花不落岛的花树一夕之间都枯萎了,地上花瓣堆了足有一掌厚。小船上的阿吉见了,心知肯定出了事,那毓禾会不会有危险?他心中一急,完全顾不得了,直奔岛上。一路上,又叫又喊,见到人拦就挥拳头,发疯一般,只想尽快找到毓禾。 好不容易赶到银光潭,一眼望见站着的毓禾,他悬着的心才总算落地,还好,她没事。 他缓了缓,等涨红的脸恢复如常,才故作镇定地走过去, 毓禾看见他,觉得正好,将千金玲珑索末端交到他手中。现在她当面抢走了逢春玉枝,阿吉再留下只会落人把柄,也让丹宜为难,只能带他一起走了。 毓禾唤来一朵白云,三人腾云驾雾,飞至一处山林才落下云头。 缓缓流淌的山溪旁,三人的倒影清晰地映在水底。毓禾走在最前头思想对策,阿吉则拽着千金玲珑索,催促后头的泷轲走快点。 她给如意传音,让如意查一查泷轲的身份,此人太过神秘又危险,唯有弄清他的来历背景,才能找到他的软肋和弱点。 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后,泷轲笑着走上来,一边倒退着走一边说:“想知道我的身份?那还不简单,你答应与我结盟,一同寻找灵钥,我一定对盟友坦诚相见。” 毓禾半眯 着眼,怀疑道:“你的话,哪一个字是可信的?” 泷轲哈哈大笑:“我在你的眼里就这么差劲吗……” 话还没说完,玲珑索被阿吉猛地一扯,直接将他扯开三步远,生生打断了他与毓禾的对话。 阿吉恶狠狠地瞪着泷轲,颇不友善地说:“老实点!少废话!”泷轲瞅着他,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丝熟悉:“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阿吉只冷漠地扯了扯玲珑索,像拖牛一样拖着他走。 泷轲却追了上来,像发现了新奇玩意:“你这反应,很心虚啊。”他开始报出一串去过的地点,打算诈一诈阿吉。妖族的地方说了个遍,眼前的人始终波澜不惊。泷轲不依不饶,直到说出“灵曜台”三个字,他迅速捕捉到阿吉一丝不寻常的反应。 来不及思量的刹那,阿吉下意识瞄了毓禾一眼,那眼神中满是慌乱和惊惧。他害怕毓禾知道他去过灵曜台。 “我想起你是谁了。”泷轲弯起眉眼,笑容玩味而意味不明。 为防泷轲再来打搅,毓禾小跑几步躲远了些,指尖一挥,将传书送往魄渊宫。她抬头看着那道金光远去,天空高远明澈,白云悠悠从头顶飘过。忽然,一道水流凭空出现在眼前。 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水不可能飘在空中。她反应过来回头时,水流已将她团团围住。 水像一个笼子把她罩在其中,中心是空的,她站在里面蹙起眉头,试着唤了一声阿吉,没有回应。她只能听见水流声,外面的动静被水笼屏蔽了。她敲了敲那全面封闭的水壁,手感却像打在棉花上,毫无作用。 外面的阿吉也在敲打水笼,却怎么也打不烂,他愤怒地转头对泷轲说:“我答应放了你,可没让你伤害她!” 泷轲将手中的千金玲珑索丢在地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蒙洛将军,难道你想让她听到我们接下来的对话么?” 阿吉一听到这个名字和称号,脸色骤然黑沉,冷声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泷轲眼神轻蔑:“蒙洛将军当年率妖族大军偷袭灵曜台时,何等威风八面,如今怎么沦落为一个唯命是从的仙仆了?” 阿吉暗暗握紧拳头,冰冷而愤怒地说:“如今我叫阿吉。妖族过往,都已与我无关。我只想做阿吉。” “哦?那如果我告诉里面那位小神女,她收的仙仆,就是害死她师长的凶手,你猜,这个‘阿吉’你还做不做得成呢,嗯?”泷轲的脸上浮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阿吉手上暴起青筋,不由分说挥拳打去。泷轲连眼都没眨,从容地接住拳头。阿吉越用力,泷轲挡得越轻松,最后一掌将他打倒在地。 阿吉吐出一口血,趴在地上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可怕又可恨的男人。 “与你当年的实力相比,你现在简直是个废物。”泷轲也没料到,当年统领妖族大军的妖将军,竟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阿吉恼怒地大吼。 泷轲蹲下来,神情严肃:“做我的手下,为我效力。” 32. 阿吉叛变 阿吉转头看向水笼,尽管看不见里面的人,眼光与意志却无比坚决:“此生,我只愿追随她,听她差遣。” 泷轲含笑盯着他:“你身上杀戮众多,与她隔着血海深仇。若她知道真相,怎会愿意让你追随?”他手指轻轻一动,水球内便起异动,“那么,没了她,你是不是就愿意跟随我了?” 阿吉脸色大变,冒火地瞪着他:“你休要动她!否则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凭你现在?不够格。”泷轲蔑然注视着他,语带威胁,“今日你若不答应我,我便让你的主人葬身在水笼里。” “你敢!”阿吉怒吼着扑上去,被泷轲一下甩开。他回过头,死死瞪着泷轲,喘着粗气,只觉胸口热血沸腾。半晌,他才咬着牙说:“你说谎,她不会那么容易折在你手上。” 泷轲扬起下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走到水笼旁,挥手一拂。水笼骤然高速旋转,化作一只巨大的水球。里面传来毓禾的惨叫声,听起来十分痛苦。阿吉心中一紧。 “她生来属火,我偏偏专修水系法术,天生克她。”泷轲回头看他,“你认为,她会不会栽在我手里?” 阿吉仍是不信,隔着水球连声唤“主人”,又喊了几声“毓禾”,都没有回应。他终于有些慌了。 “你若再犹豫,你的主人可真扛不住了。”泷轲悠悠提醒。 惨叫声断断续续,过了一阵渐渐弱下去,又过了一阵,彻底没了声息。 “毓禾……”阿吉低声唤着她的名字,目光紧紧盯着水笼,心中万分纠结痛苦。他不想她出事,也不想再被人利用,可这两个条件,他必须择一舍一。为自己,还是为她? 更令他感到可怕的是,他竟真的在“选自己”与“选她”之间犹豫了。这完全不像以前的他。以前的他只为自己而活,也只为自己而死,根本不会在乎别人的感受,没有人能威胁得了从前的自己。 什么时候,她成了他的软肋? 阿吉瞳孔骤睁,后背冒出冷汗,为这个发现感到不可思议。气血一涌,他猛咳几下,又咳出一滩血。 泷轲扬起手,预备再翻动水笼,威胁、挑衅、又玩味地望着他。 阿吉额上青筋直跳,眼里燃着火,憋着气,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我跟你走。” 泷轲慢慢放下手,望着他,扬起眉毛:“很好,你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先前水球忽然拔高,毓禾被水流撞得晕头转向。后来适应了节奏,她仔细一探,发现这水笼并非牢不可破。找到最弱的一点后,她用拓晓剑一斩,水笼如被撕开的绸布般断开两面,水流哗啦啦朝天倾泻而下。 水帘后站着一个人,面带笑意看着她。毓禾见泷轲挣脱了千金玲珑索,眼睛一瞪,不由分说就要再次捉拿,却被阿吉迎面挡住。 她看着他,疑惑道:“你做什么?” 阿吉低头,将千金玲珑索双手奉还给毓禾,却拒不让步。 毓禾皱起眉,语气里带着责备:“是你把他放了?” 阿吉沉默不语。 这时,泷轲扬声唤道:“蒙洛,过来吧。” 毓禾的困惑更深了:“他……叫你什么?” 眼睁睁看着阿吉不声不响地退后几步,转身走到泷轲身后,那站位,已经说明了他的立场。 泷轲直截了当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你的仙仆,而是我的部下,凡事听我差遣。” 毓禾憋着气,看了看泷轲,上前两步,把目光移回阿吉脸上,轻轻冷冷地问:“你……是自愿的?” 阿吉低眸,不敢看她,一言不发。 一切已不言而喻。 “我花了三年时间让你接受‘阿吉’这个名字,他只用了一刻钟,便让你抛弃了这个名字。”毓禾觉得有几分可笑,“蒙洛?蒙洛。”她低低念着这两个字,“原来你叫蒙洛。原来你从没忘记自己的名字,一直是我在强人所难。” 蒙洛握紧拳头,嘴角又渗出一行血。他抬手用力擦去,仍不为自己解释一句。反正结果已定,原因已不重要。他知她心中有义,若知道他是被迫的,她一定会为他奋力一战。他不想她再为自己冒险。既然她狠心要将他送走,何不自己掌握主动权,来日再堂堂正正回到她身边? 见蒙洛始终沉默,毓禾将矛头转向泷轲,尖锐道:“别以为你赢了。他从未真正忠心于我,自然也不会真正忠心于你。唆使他人背叛者,终将被他人背叛。”她相信这一天早晚会来。 泷轲满不在乎,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他的忠心,各取所需罢了。反倒是你,该长长记性了,别那么容易相信他人。” 对,她最不该信的,就是他。 毓禾懒得理他,对蒙洛说:“既然你另寻他主,那我便解除我们之间的主仆契约,还你自由。” 蒙洛感到契印在发烫,赶忙拦住她的手,坚定说:“一日为主,终生侍奉,九死不悔,这是当年我对你的承诺。只要我不死,主仆契就不会解。来日你若需要,仍可用它命令我办事。” 毓禾看向泷轲。泷轲微微颔首。显然两人之间达成了某些协定,他允许蒙洛仍受她控制。真是大方至极。 “小神女,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麻烦快一点,我还有要事吩咐他去做。”泷轲等得不耐烦了。怎么他们之间有那么多话要说?有那么多事要交代?还有什么鬼契约?他和她都还没达成契约呢。哼!他心中冷冷哼了一声。 毓禾思忖一番,对蒙洛已无话可说,却对泷轲有一事相求:“我不知你要他做什么,但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否则,我们之间再无可能缔结盟约。” 蒙洛抬起头,又惊又喜地望着毓禾。 “喔,这么说,我们之间还是有可能缔结盟约的啰。”泷轲像抓住了什么漏洞,显得兴奋了几分。 毓禾锐利地瞅着他,声音冷淡而清晰,“是的,我对你越来越好奇,说不定很快我就会同意与你同行。” 泷轲收起玩笑的笑容,正色道:“不必着急,你我会还会再见的。山高路远,我们来日方长。” 蒙洛归顺泷轲,令 毓禾久久震惊。她对蒙洛的“背叛”并不意外,却没想到他的身份远比想象中厉害,否则泷轲怎么会费尽心机将他带走? 当年她在诛仙台上救下他,只见他遍体鳞伤,没有一块完好的血肉,天雷之力差点将他打得魂飞魄散。若不是她及时赶到,他早已灰飞烟灭。 那时的他形同废人,半点武力也无,连喝水都困难。他说自己只是埋伏外围的小妖,对灵曜台内情丝毫不知晓。她当时姑且信了一半,信他身份低微,却不信他对灵曜台之事一无所知。 心里总有个直觉:他隐瞒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而这秘密不能随便说出口,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 庄泽君,便是其中一个不希望他说出来的人。 若不是师尊当年的提醒,她后来也不会想尽办法替蒙洛遮掩,才在庄泽君面前保下他一条命。 玄烛峰的将士都厌恶蒙洛,源于他也是导致六神将殒身的罪魁祸首之一。憎恨他、欺压他、辱骂他,都在情理之中。 毓禾自己又怎会毫无憎恶?每次见他,总会想起已故的师兄师姐,心中的愧疚便不断翻涌上来。偏偏他总在面前装傻充愣,让她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选择。 只是三年后,当他第一次回应“阿吉”这个名字时,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他开始真正把她当作主人,唯命是从,尽心竭力做好一个仆从的本分,像是下定决心要好好留在玄烛峰。 时隔三年,他终于露出一丝真诚,她也逐渐放下顾虑,不管他是否暗藏心机,她都决定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仙仆。只要他安守本分,她必保他余生无恙。 可惜,他终究辜负了她。 起初泛起的一点失落,在走了一段路后逐渐平复。看着手中的逢春玉枝,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师尊曾说,灵曜台封关后,钥匙便被庄泽君分散至云下界各地,究竟落在何处,恐怕只有庄泽君知晓。 如今看来,庄泽君应是将灵钥分别交给执掌一方的神官看管,而神官们将钥匙藏入各式各样法器之中,既掩去了钥匙的气息,也白白得了一件神兵利器。 所以雾列凭卷云羽扇能与她周旋许久;而闻獜大仙明知卷云羽扇非比寻常,为何会随手赠予自己?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手中的逢春玉枝呈金黄色玉体,雕着一朵娇俏的迎春花,通体灵力能让万物生命长盛不衰,这便是花不落岛花开不败的秘密武器。 逢春玉枝一旦离开,岛上花草尽数衰败。突然给素未谋面的东御神送了这么一份“大礼”,下次保不准要被扒皮抽筋。 看来,以后得绕着东域走才是。 毓禾将逢春玉枝收好,本想清理一下乾坤镯中没用的东西,忽然发现一只小瓷瓶,这才想起云鹤真人的嘱托,她还得去清瑶国濯雪山,将此物交予冬妩山神。 冬妩山神?从来没听过的名号。会不会是很厉害的神仙? 会不会也藏着一片灵石碎片? 反正眼下也没头绪,毓禾决定即刻赶往濯雪山,一探究竟。 33. 偶遇乐正觅柔 前方忽然碰见一队官兵,似乎在找人。他们看见毓禾,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蓝衣的年轻女冠。” 毓禾说没有。官兵递来一张悬赏令,说: “若有发现即刻上报官府,必有重赏。” 打开一看,毓禾吓了一跳,悬赏一千金,谁有这么大的价值,值得官府如此大动干戈? 画像上的女子年轻稚嫩,圆润的小脸,眉如细柳,似蹙非蹙,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美如春杏,透出几分灵动和柔美。乍看是个稚气未脱的小美人,真是惹人怜爱。 官兵见她盯了许久,以为她有印象,又问了一遍认不认识,还说: “此人是朝廷重犯,若存心包庇,可是杀头的大罪。” 一个小姑娘能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毓禾看他们才像穷凶极恶之徒。 “没有,从没见过。”她老实回答。 领头的官兵见问不出什么,一气之下把悬赏令抢了回去,大约是没指望她能提供线索,更不愿她从中分一杯羹,索性把源头也切断了。 真是小气。 官兵看她不爽,嚷嚷着别挡路,横冲直撞上来,一把将毓禾推开,接着又把后面一位老妇人推倒在地。毓禾忍住动手的冲动,连忙折回去扶起老妇人,这一摸,便摸出了端倪。 老妇人的手细嫩白皙,分明是年轻小姑娘的手。她全身黑衣,带着幕篱,一直佝身低头。毓禾扶她起来,她非但不谢,反而慌忙逃走。 这一举动引了官兵回头,他们折返回来。 “前面那个老妪,站住!” 官兵提刀齐刷刷挡在老妇的面前,喝道: “抬起头来。” 老妇把头埋得更低,哑着嗓子说: “官爷,我没见过你们要抓的人。眼看要下雨了,我得赶回家收麦子呢,求官爷行行好,放我回去吧。” 官兵哪理会她,又喊了一遍。见老妇抗拒不从,毫不客气地扯下她的慕篱,墨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老妇人竟是个妙龄女子假扮的。 “二公主,终于等着您了。乖乖随属下走吧,您金身玉质的,可不好动枪动刀。”领头的官兵喜不自胜,眼里写满了“立大功”三个字。 没错,此人就是东敖国的二公主乐正觅柔。大公主薨了,皇帝疯了,东敖国正经历前所未有的内乱。 国不可一日无君。百官之中,有几位忠臣推举二公主乐正觅柔即位,可更多官员早已被端王收买。他们打着为江山社稷和黎明百姓着想的幌子,认为二公主年纪尚幼且深居幽山,对朝政一窍不通,故而举荐能力才学俱佳的端王继任大典。 一时之间,朝堂党争纷纷扰扰,明里暗里使尽阴谋诡计。两派都想先找到二公主,好让大局的天平偏向自己这边。 而有消息称,二公主乐正觅柔先前收到大公主乐正卿梦的书信,早已在赶往乐天城的路上。端王这才派人手,在通往乐天城的各个关卡路上搜查。 乐正觅柔面露恐慌,使劲摇头。 官兵抓住她的手腕。 “公主殿下,外面这么危险,还是随属下走吧。端王殿下正在府上等着您呢。” 一听“端王”二字,乐正觅柔更加惧怕了。她一路行来,早听说了端王欲杀父皇谋反的事,怎会不知他藏着的狼子野心?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急急念道: “太上真火,妖魔尽退,喷!” 符纸中当真喷出一道火焰,把官兵的眉毛都烧着了。官兵忙着灭火,一时大意松了手。 乐正觅柔抓住机会往回跑,毓禾站在不远处,早已理清来龙去脉,当乐正觅柔跑过身边时伸手一拦,将她护在身后,一道凶猛真气震出,将追上来的官兵纷纷打趴在地。毓禾喊话道: “若不想死,现在给你们机会逃跑。若不识好歹,我不介意一块收拾了你们这群恶徒。” 倒下的几个官兵有的爬起来便惊惧地后退,也有几个大着胆子仍想放手一搏,结果被毓禾反手一挥就扇出老远。 几人终于见识到她的厉害,明知打不过,便拍拍屁股慌不择乱地逃了。 乐正觅柔见危机解除,朝毓禾拜了一礼。 “多谢女侠救命。” 毓禾忙扶起她。 “我认识你阿姐,先前我提出想见你一面,她便写了书信请你下山。” 乐正觅柔恍然,眼中发亮。 “原来你就是阿姐口中提到的仙姑!” 毓禾神色微动,说到乐正卿梦,心中仍十分感伤。 “你阿姐的事……我很抱歉。” 乐正觅柔顿时神伤,泪花在眼眶里打转,片刻后摇摇头。 “我阿姐去世,不怪仙姑。真要怪,第一个该怪的人是我那糊涂愚昧的父皇,轻信妖怪,连累了阿姐。” 说到激动处,她不小心扯到头发,才发觉头发还散着,便拿出两根木簪熟练地绾起头发固定住,余发垂在背后。 “你接下来作何打算?”毓禾问。 “如今奸臣把持朝堂,我手上并无兵权,与大臣们也无私交,不知有多少人能支持我。贸然进宫也无济于事。我母后曾是清瑶国长公主,我五舅舅正是当今皇帝。我想去清瑶国,请五舅舅替我出兵,营救父皇。” 毓禾眼神一亮。 “正好,我也要去清瑶国。此趟你可与我同行,由我护送你,我也安心。” 乐正觅柔孤身一人,自然乐意有同伴同行。两人一拍即合,毓禾便带着她飞往清瑶国。 飞了半日,因乐正觅柔需要歇息和进食,毓禾便寻思找一处人群聚落落脚。 转眼来到仲夏,草叶油油绿绿,可清瑶国境内却有一处白雪皑皑的村落。 起初在天上望,以为是什么硕大的芦苇荡,白花花一片;仔细一看,竟然是村庄。 毓禾心生奇怪,便降落下去。 一排排房屋顶着厚厚的积雪,入眼皆是银装素裹。许是天寒,街上人烟稀少,只有几个调皮的孩子会在打雪仗。转过几个弯,都不见一处开张的店铺。又挨家挨户敲了几处门,想讨些粮食。 不白吃,会用银钱交换。 可没有一家愿意施舍。 毓禾是神仙,几日不吃不喝无妨;可乐正觅柔是凡人之躯,她不吃饭会饿死。 正苦恼之际,后面悄悄打开一扇门,一位老妇人探出头来,先左右看了看邻舍,见无人注意,便小声唤道: “姑娘,你们是饿了吗?” 乐正觅柔已饿得头晕眼花,一听这话像见了救星,绽开笑颜。 “老婆婆,你有斋饭吗?我拿钱和您换。” 老婆婆招了招手,示意她们快进屋。不等毓禾开口,乐正觅柔已经抬步蹦蹦跳跳跑了进去,毓禾轻轻笑了笑,然后跟了上去。 二人跟着老婆婆到了后厨。老婆婆要添柴烧火,可柴有些潮,不太好点。毓禾抬手施法一挥,借了一把火。 老婆婆惊得差点以为自己招惹了什么妖魔鬼怪,乐正觅柔连忙解释: “她以前是变戏法的,会喷火,小把戏而已。”她绘声绘色地比划着喷火的动作,成功让老婆婆暂时放下了戒心。 灶台上架着一口锅,乐正觅柔掀开锅盖,见是一锅炖得软烂的猪肘子,眼里登时闪耀着渴望的光芒。等热气一冒,她已等不及了,自顾自拿了两只碗,夹了两个最肥嫩的猪肘子,坐到一旁桌上,一碗推给毓禾,一碗囫囵吞枣似下肚。 老妇看着她,慈爱地笑着。 “慢用,不够再加。大冷天出来一趟,得吃暖和了。” 乐正觅柔连连笑着回应。 老妇怕她们不够吃,又出门张罗去了。 毓禾目送老婆婆离开,回过头来,把眼光调回到觅柔脸上。 她的樱桃小嘴微微上扬,唇色如花瓣般娇嫩,带着一丝天真的笑意。可额间一点朱砂痣,却为她平添三分菩萨圣心的道气,令人不禁心生敬畏。 她身上穿着毓禾借给她的白鹤羽衣,这般严寒天气里竟一点也不觉冷,浑身暖呼呼的,再吃上热食,整个人都面红耳热起来。她挽了挽袖子,想露出手臂凉快些。 毓禾却一眼瞧见她腕上的白玉镯子,玉质光滑细腻,嵌着银色镂空环套,与九如镯一模一样! 不对劲。九如镯明明是在乐天城被调了包,怎会平白无故出现在乐正觅柔的手上? “你这镯子,可是给卿梦的那一件?”她疑惑开口。 乐正觅柔放下筷子,看着九如镯。 “确是。前些日子我将它赠予姐姐避祸。在赶往乐天城的路上,它忽然回到了我 手上。之后不久,我便听闻姐姐去世的消息。这镯子有灵性,或许是认主识路,便自己回来了?” 毓禾沉思着,事情绝非如此简单。那日乐正卿梦所戴的,明明是真正的九如镯。可后来她再接触时,镯子却已成了假的。什么样的人,能在她和泷轲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偷梁换柱?起码,此人得有旗鼓相当的实力。 毓禾凑近了些。 “给你镯子的那位道士,你可还有印象?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乐正觅柔朦胧地想着,自己当时年纪尚幼,脑子里只留着道士模糊的身影,即便交代过什么要紧话,而今也抛到脑后去了。 “太久远的事情了,之后我再没见过他,只记得他告诉我,这镯子须得时刻戴在身上,方可保余生无虞。若不是这次预感姐姐有危险,我也不会把镯子借给她。” “你是如何预感到乐正卿梦有危险的?”毓禾追问。 难不成,东敖国人人都有预知之力? 乐正觅柔却不是什么厉害的占卜师,只是在道观观摩过道长观星判运的过程,偷学了一二,也就是点皮毛。回到东敖国,她迫不及待在姐姐面前露了一手。 “前段日子我回宫看望姐姐和父皇,得知姐姐与心上人正处在两难的境地,便替姐姐卜了一卦。当时天上出现流星乱坠的怪象,事出反常,必有祸事。我心想,既然这九如镯能保我平安无忧,那一定也能保护姐姐,所以便将九如镯给了姐姐……”提到伤心处,她苦着脸低下头,“谁知,还是没能保住姐姐。” 流星乱坠?毓禾模糊地想起某事,试探性问: “你说的那场流星雨,可是二月十八发生的?” 乐正觅柔抬起头,眼角亮晶晶的,感叹道: “仙姑不愧是仙姑,料事如神!没错,正是二月十八清明节时的事。那天我与姐姐、席温尧正在城墙上,亲眼目睹漫天流星像大雨一样落下,天边像被捅了个大窟窿。以前闻所未闻这等怪象,我们都吓了一跳。” “……”毓禾尴尬地抽了抽嘴角。 天上的星星,都是神仙以灵石点缀而成的。平日里落个一两颗实属寻常,突然下一场流星雨,对于悬黎古境的凡人而言,确是罕见至极。 毕竟星河有星河使守护,平日也出不了这么大的乱子。 除了她这个不速之客扰乱了星河秩序,才酿出这场大乱。 神仙随意踢翻一只火炉,凡间便凭空出现一座火焰山;随手倾倒一壶酒,凡间便会河流暴涨,水灾泛滥。 神意变幻莫测,只要稍稍使力,便能轻易掌控人命。所以凡人信仰神明的同时,也畏惧神明。 人间祸乱、天象异动,都被视作神明的授意。 天降星雨,必有祸国殃民的大难。 乐正弘身为真龙天子,自有神明护佑;可乐正卿梦一介弱质女流,如何有力自保? 乐正觅柔当机立断,将九如镯送给姐姐保命。 细细想来,乐正卿梦之死,与自己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毓禾看着对此一无所知的乐正觅柔,于心不忍。凡人寿命短暂,或许等她集齐其他灵石碎片,已是几十年后,到那时再折回来取这只九如镯,也未尝不可。 乐正觅柔吃得正香,毓禾便将自己的猪肘子也夹给了她,又不禁疑惑。 “你一个女冠,可以吃荤吗?” 乐正觅柔毫不客气地抓起猪肘子送进嘴里。 “我是俗家弟子,半吊子女冠,不忌这些。我还常下山偷偷吃肉呢,道观主持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修道重在修心,不在修形,不必拘于小节。” 这么说来,倒是自己眼界狭隘了。毓禾自嘲地摇了摇头。 老婆婆搜刮了一圈自家的存粮,最后端回几盘饼子。 想到方才接连被几户人家拒绝,毓禾不禁好奇问老婆婆: “老婆婆,我有一事不明,为何大家一听到要换粮食,脸色都不太情愿?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老婆婆唉声叹气。 “姑娘,你有所不知,咱们这儿叫桑家村,不远处呢,有一座山,一百年前还叫忘情山。说到源头,还得从那里曾发生过的一段凄美爱情故事讲起……” 乐正觅柔一听有八卦,默默放下了猪肘子,竖起耳朵聆听。 34. 仙妖爱情故事 “约莫一百多年前,桑家村的村民常遭狼妖迫害。狼妖残暴野蛮,大家都打不过它,没有办法,村民只好准备背井离乡,逃离狼口。 这时,有一位少年勇士挺身而出。 这位少年天生一身神乎其技的射箭本领,他组建了一支精锐的除妖队伍,准备与狼妖拼死一战。 过程中,少年与一位貌美女子相识。女子欣赏他的勇猛无畏,帮他寻到一种名叫哭魂叶的毒药。少年把哭魂叶汁抹在箭头上,一连射杀了几只狼妖。 两人朝夕相处,互相倾心,少年许下承诺,等一切结束后必来迎娶女子。本是一段英雄配美人的佳话,谁知有一天,除妖队遭遇埋伏,一半人死于非命,而女子双手沾血,就站在血泊之中。 有幸存者告诉少年,女子是妖。 少年心里其实是不相信的,本来想与女子确认事实,忽然另有一妖将女子带走,两人也就分崩离析了。” 乐正觅柔摇了摇头,叹气道:“人妖殊途,痴男怨女,自古空余恨。话本子里这样的结局都是坏的,真有点不值当啊。” 老婆婆一听有人感兴趣,来了兴致:“我还没说完呢,后面更精彩。” 毓禾静静地喝了口水,也再次竖起耳朵。 “后来,少年设计,用狼崽引诱狼王现身。狼王为救幼崽,承认是自己杀害了除妖的村民。真相虽然大白,可少年最终与狼王同归于尽。这段曲折的故事,最终还是以悲剧收尾了。” 老婆婆讲得声情并茂,仿佛把自己带入了情境,眼中带着满满的遗憾。 乐正觅柔一阵唏嘘,“爱情虽是悲剧,可两人除灭狼妖,拯救了村民,算得上大功一件,可敬可佩。”但她没想明白,拿起碗中的猪肘子,转头问,“所以,这故事跟粮食有什么关系?” 毓禾也忍不住说:“老婆婆,你们这儿下雪的月份不对。我们刚从东敖国过来,按理说古境内四季相同,不该有如此大的差别,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老婆婆讲故事的劲头停不下来,手往下按了按,示意稍安勿躁:“还有反转呢,继续听,继续听。” 两人便又安静下来。 老婆婆清了清嗓子,重新拟了下措辞:“村民们为纪念少年与女妖的英勇善举,专门为两人建了一座相依而拥的石像。没想到,这却触怒了神颜。天神降下惩罚,让桑家村常年下雪,终年处于极寒之中。 如此年复一年,积雪常年不化,我们桑家村的粮食蔬菜就种不出来,只能从外地买。粮食短缺,也就变得比黄金还珍贵了。所以别怪他们冷漠,咱们这家家户户,属实没有余粮给外人吃了。” 觅柔抹了抹小嘴,晃了晃手中啃干净的骨头:“谁说的?老婆婆您不就心善大方么,连这么好的肉都拿来招待我们了。” 老婆婆哈哈大笑:“那是因为我有一个在上京当差的孙子。他有钱,从来不短我的吃食。” “一百多年前?这么久远了。”毓禾思忖片刻,问道,“老婆婆,您说的石像,可是井口旁那半截毁坏的石像?” “是啊,你都看见了。”老婆婆垂下眼帘,眼中透出哀伤的神情,“这都是百年前的恩怨了。当时那女妖也救过几个村民,村民们坚信纪念她没有错,拒绝砸毁石像。可传到下一代人手里,就没那么记得女妖的恩惠了。其实石像早就被毁了,惩罚却没有停止。历代村长向上天多次请示收回惩罚,上天都杳无音讯。或许上神早就抛弃了桑家村吧。”老婆婆哀叹一声。 “这么说来,确实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乐正觅柔带着几分惋惜,觉得手里的骨头也不香了,兴致缺缺地放下。 毓禾沉思片刻,忽然愤愤道:“值日的功曹神是怎么当值的?连凡间的诉求都不能好好传达。改天,我一定要揪出是谁玩忽职守!” 老婆婆大惊失色,连忙凑上前要堵她的嘴,“呸呸呸!姑娘,你怎么能在背后这么说神灵的坏话?这可是侮蔑神灵的大罪!” 无论是东敖还是清瑶,乃至整个云落川,尊神敬神是国规家训。自十万年前神族带领人族入境,神仙便是整个古境的统治者,人间帝皇承袭神的圣意,各国都有相似的律法——凡臣民,敢不敬神明,以渎神罪论,杖责八十;若敢谤讪神祗、毁弃祠宇,徒二年。 老婆婆年纪大了,本不在乎这些,之所以这样激动,是看小姑娘年纪轻轻口无遮拦,怕她日后犯下大错,才好心提醒。 在老婆婆再三要求下,毓禾保证往后绝不在人前诋毁神仙半句。 见毓禾孺子可教,老婆婆高高兴兴地将饼子打包送给她们。 刚才那些猪肘子都是乐正觅柔一人吃的,而今她也吃饱了。身为一国公主,当有公主的风度。这次下山回宫,盘缠带得不多,她还是分了一半给老婆婆。老婆婆本不肯收,奈何不过她的坚决,也就欣然收下了。 一番推拉后,毓禾忽又想起一事,忙问:“我听闻清瑶国有一座山叫濯雪山,婆婆您可知道在哪里?” 她翻遍云落川的地理图册,上面都没有云鹤真人所说的濯雪山。云鹤真人应当不会记错,或许其中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隐情。 老婆婆笑道:“姑娘,你可问对人了。这不远处的忘情山改了名,现在就叫濯雪山。” 这么近!毓禾睁大了眼睛。 老婆婆领着毓禾出门,给她指了个方向。远处可见一座巍峨亮丽的雪峰,那里便是濯雪山。 乐正觅柔知道毓禾有自己的事要做,送自己来清瑶国不过是顺路,不好意思再耽误她的正事。她将老婆婆的干粮收好,又在米粮中藏了一锭银子。出门碰见老婆婆回屋,老婆婆问她:“你也要上山?” 乐正觅柔说不上山。她看见毓禾站在屋前远望着雪峰,心里更坚定了分开的念头。想起方才的故事,她问:“婆婆,您故事里少年和女妖叫什么名字呀?” 婆婆只讲故事,很少记名字。年纪大了,对记名字反倒不太敏感,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 :“少年叫师修竹,女妖叫……叫秋妩,还是春妩的。” 乐正觅柔不勉强老婆婆记起来,再次谢过之后,就踏出门去了。 这时毓禾转过头来,乐正觅柔走过去,痛快地说:“剩下的路,我一人走就行。这里是我五舅舅的地盘,不会再有人伤我了。仙……”她转口,“你专心去做你的事吧。” “你当真可以一个人?”毓禾仍不放心。 乐正觅柔笑了笑,一点都没当回事,“我天天上房揭瓦,身子没那么娇弱。况且我还会画符,有人伤我,我就拿火喷他,没问题的。” 出了桑家村,又是闷热的夏天。乐正觅柔将白鹤羽衣还给毓禾,“这一趟多谢仙姑照拂。觅柔是知恩图报的人,来日仙姑若有需要,尽管吩咐,我一定在所不惜。” 听到和卿梦一样的话语,毓禾心里感叹姐妹俩还真是相像,她微笑点头:“你坚毅果敢,想必会早日心想事成。” 说完,她抬起乐正觅柔的手,咬破自己的指尖,在九如镯上滴下一滴血。那滴血好似化作一道法印,盖在九如镯面上,须臾,渐渐隐去无形。 “我在镯子上施了法术,能隐匿它的行踪。这镯子能保护你,也可能给你带来麻烦,往后万事小心。”她重重地柔情地念出最后两个字,“珍重。” 其实九如镯外那层银属套本就有压制力量、隐匿行踪之效,她不过是照猫画虎,多加了一道保障。 那位送镯子的道士思虑周全,早知九如镯力量非凡,必会给佩戴之人招来祸患,所以提前做了部署。若不是泷轲魔高一丈,她也不必多费这心思。 乐正觅柔心中感动,想抱一抱毓禾,犹犹豫豫张开手,又不好意思地放下。 毓禾看出她的心思,主动张开双臂将她抱住,在她耳边说:“我叫毓禾,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仙姑。若有下次,我们以名字相称吧。” 乐正觅柔眼里有了泪光,高兴应声:“好。” 毓禾飞上天时,目光已看向前方,骤然听见下方一声呼喊。 是乐正觅柔的声音。 她喊:“毓禾,保重,后会有期。” 毓禾绽开微笑,挥着手,可惜那一句“后会有期”,觅柔是听不到了。 濯雪山。 濯雪山比桑家村更冷。入眼冰天雪地,仿佛百年没化过一样,一阵阵冷风从衣摆灌进来,都能瞬间冻麻全身。毓禾披上白鹤羽衣,这才惊觉它的奇妙,继而想通云鹤真人送她羽衣的用意,正在于此。 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毓禾回头一看,雪地上的脚印已绵延数里,可前路仍不知该往何处。没有人影,也没有山洞,除了风雪呼啸,再无别的声音。 荒凉得不像人间。 这哪是一个山神该有的洞天福地? 荒无人烟,寸草不生。难道冬妩山神是个隐居避世的散仙?这样一想也不无道理。 云鹤真人时常私逃下界,途中偶然交下几个朋友,也极正常。 35. 迷路 清瑶国皇宫。 步履不停走了几日,乐正觅柔终于抵达清瑶皇城。幸好身上带着五舅舅后鼎赠予的信物,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宫。 偏殿之上,她将东敖内乱仔仔细细讲给后鼎听。后鼎听完十分震怒,甩了甩大袖,横眉竖目地扬言要把乐正弘和乐正端两人都教训一顿。 乐正觅柔请求后鼎借兵。乐正端狼子野心,必定千方百计强夺皇位,到时父皇命悬一线。如今局势已是十万火急,不可再拖。尽管她从未在朝行事,但身为公主的责任与担当此刻在心中熊熊燃烧,纵有千难万险,她也要尽力一试。 后鼎踱了几个来回,看着乐正觅柔几次忍不住开口,都被他强行按了回去。什么时候出兵才能获得最大利益,才是他心中的盘算。 不久前探子来报:乐正卿梦薨了,乐正弘也疯了,东敖朝堂党派互相厮杀,国政一片混乱;而和苏国怀王也在东敖境内离奇身亡,和苏正要向东敖发难。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此良机,更待何时? 后鼎望着觅柔,安慰道:“小柔,你别急。舅舅一定会帮你,只是如今和苏向东敖宣战,我此时出兵不太合适,恐成三国之争,到时徒增生灵涂炭。” 乐正觅柔急道:“等不得了!舅舅,我父皇还在乐正端手上,他一定会为了皇位威胁父皇的性命。现在出兵才来得及救父皇啊!” 后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哄道:“你不懂君王的权术。众人都说你父皇疯了,可你知道乐正端为何至今都没拿到皇位吗?” 乐正觅柔愣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见她答不上来,他又一步步引导,“你父皇当年可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出生冷宫,幼时做过弹琵琶的乐奴,一朝得了天运,从冷宫走到前朝。两国联姻时得了你母亲青睐,建府成王,在你母亲助力下扫除所有障碍才夺得皇位。君王之术,无人能胜过他,这样的人,怎会说疯就疯了?” 乐正觅柔似有所悟,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舅舅是说,我父皇没疯,一切都是父皇的计谋?” 后鼎皱眉沉思,他倒真希望乐正弘是真疯了,他挺直背脊,侧过身,“虽是推测,但也合理。只是如今和苏要打东敖,我此时发兵,岂不是遂了和苏的奸计?再过段时日,等两国交战,乐正端焦头烂额之际,我再派援兵,以铲除内贼之名驱逐乐正端,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乐正觅柔被说得有些动容,沉吟地思想着。后鼎趁机唤来几名宫女:“你们几个以后好生服侍二公主,缺什么尽管去办,干活务必仔细些。” 他转过身,对着乐正觅柔,温和地说:“小柔,累了吧?瞧你这疲倦的样子,一定几天几夜都没睡好。你先下去休息,养足精神再等好消息,好不好?” 乐正觅柔身体很累,精神却始终绷着一根弦:“舅舅,我没事。” 后鼎已不想再听她说什么了,忙使唤宫女带她下去,还说:“不休息好不许在外乱晃。” 乐正觅柔被送进寝宫,两名宫女守在门外,她们得了圣令,若觅柔不休息,绝不会放她出去。 乐正觅柔在房中干着急也没用,细想舅舅的话多半没错。东敖能成为三国中最强盛富庶之国,父皇功不可没,所以父皇装疯的可能性很大,或许是想以身涉险铲除宫中内鬼,只是她不涉朝政,一时没领会父皇的用意罢了。 如此一想,她总算松了口气。连日奔波劳累,神经一松,她沾上卧榻,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毓禾在大雪里走了大半天,始终找不到出路,怀疑这濯雪山施了什么阵法,让人一进来就走不出去。 清晨时分,她终于在大雪中遇见第一个活物,一只长着尾巴的小妖怪。 她凑近一看,应是松鼠妖,修为不精,化了女子的身形却没隐去尾巴。 小松鼠妖捧着一个竹筒,正采集雪松上落下的无根之水。她踩在树桠上,艰难地压下树枝,将水滴入竹筒。 毓禾喂了一声,小松鼠妖吓了一跳,脚下一滑摔了下来。 小松鼠妖最先担心的是无根之水,掉下来前大喊:“我的水——” 于是,毓禾先去救了竹筒,将塞子盖紧,走过来递还给她,“抱歉,吓到你了。” 小松鼠妖摔进雪堆,回过神忍着疼爬出来,接过竹筒,打开塞子一看,万幸水没洒多少。她抬起头,看到毓禾不由吃了一惊,怯怯地说:“你……我……没关系,我有事先走了。” 毓禾拦住她:“我叫毓禾,有重要物件要交予冬妩山神,你可知道冬妩山神的洞府在哪?” 宣凝瞪着惊恐的眼睛,连忙摇头,微微颤抖地说,“这里没有冬妩山神。你……你还是别来这儿了。”说完连忙就逃,不一会儿便只剩残影。 毓禾百思不得其解,云鹤真人应该不会记错啊,他清清楚楚说的是清瑶国濯雪山的冬妩山神,怎么会没有? 实在古怪。她赶忙追上那只走远的松鼠妖。 宣凝抱着竹筒一刻不停地赶路,半路却跳出来一个人,是经常欺负她的亓官子。 亓官子邪恶一笑,伸出手,“拿来吧。” 宣凝将竹筒紧紧抱在怀里,怯怯地望着他,“今日该轮到我采集无根之水,你不能抢我的。” 濯雪山山主每日需要一壶无根之水,手下小妖都是山主收留的无家可归的妖怪,因此甘愿为山主效劳。小妖们组织起来,每日派一人轮流值日采集无根之水。 大家之所以如此积极,除了报答山主,还因山主常带回一些灵草妙药,吃了便可以增长妖力;若是碰上山主高兴,说不准还能收到赏赐。于是很多妖怪开始抢着值日,进献次数越多,得赏的机会就越大。 宣凝此前已被抢过两次,这次特意绕了小路,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了。 她法力低微,根本打不过亓官子,只能紧紧抱住竹筒,瑟瑟发抖。 毓禾跑过去,看见松鼠妖被欺负,一掌将亓官子挥到一边,扶起宣凝,关心地询问:“你没事吧?” 宣凝颤了颤睫毛,感激地望着她,“没事 。” 亓官子恼火地爬起来,挥拳打来,喊道:“谁让你多管闲事!” 不出意料,又被毓禾一巴掌扇到另一边。 毓禾斥道:“你是谁?为何欺负人?” 亓官子揉了揉被打肿的脸,“谁欺负她了?不是,这关你什么事?”他又冲上来,被毓禾轻松一脚踹开。他气得面红脖子粗,“你等着,我叫山主来收拾你!”说完便跑。 毓禾放任他逃走,回头问宣凝:“他说的山主,可就是冬妩山神?” 宣凝不答,只呆呆地看着她,似乎在思量。 毓禾为打消她的顾虑,诚挚地说:“我不是坏人。你看,我帮你打走了欺负你的人,应该算个好人吧。我找冬妩山神也是受人所托,有件重要的东西要交给山神,绝没有坏心思。” 宣凝点点头,用轻柔的声音说:“山主确是叫冬妩,可她不是山神。” 宣凝见毓禾的确不像坏人,便带她前往山谷。冬妩每日会进入山谷秘境,在这之前,宣凝需将无根之水交予她,那时便是见到冬妩的绝佳机会。 日光普照濯雪山,宣凝与毓禾守在秘境入口前等待。 良久,一位气质冰冷的中年女子走来。毓禾以为她就是冬妩,谁知宣凝上前唤她“姑姑”。 宣凝向姑姑行了一礼:“姑姑,今日轮到我值日,怎么不见山主前来?” 姑姑面容庄严肃穆,冷冷瞥了她一眼,“山主今日有要事,无根之水交给我吧。” 宣凝怯怯地问:“无根之水向来由山主亲自收囊,今日怎么破了例……” 姑姑投来冷厉的目光:“你怀疑我对山主不忠?” 宣凝一哆嗦,赶忙圆场:“姑姑是山主身边最信任的人,宣凝绝没有怀疑姑姑的意思。” 姑姑收敛冷意,瞥了一眼旁边的毓禾,又转回宣凝:“秘境之前,私带外人进来,山主的规矩都忘了吗?交了无根之水,自己领罚去吧。” 宣凝颤栗了一下,这才恍然自己疏忽了,她颤颤地回头望着毓禾,心里焦急地想着,这该怎么办? “姑姑莫怪。”毓禾上前道,“我叫毓禾,受人所托,需见冬妩山主一面。路上偶然搭救了这位宣凝姑娘,才央她带我进来。姑姑可否行个方便,替我引荐一下山主?” 姑姑收了无根之水,目不斜视,简短地说:“山主今日不在山中,请回吧。” 毓禾又问:“那山主何时回来?” “不知。”姑姑冷冷丢下两个字,然后匆匆离去,装作听不见身后的呼唤。 毓禾追了几步,停下来,询问宣凝:“我得罪她了?” 宣凝摇摇头,“姑姑向来如此,许不是针对你。”她指向远处一条路,“往这条路直走可以下山。”她垂下眼睫,低低地说,“我得去领罚了,您请自便。” 毓禾简直摸不着头脑,明明做了件好事,怎么反倒不招人待见。眼见天色又要黑了,濯雪山寒冷异常,实在不宜过夜,她只好循着宣凝指的路下山去了。 36. 神庙遇隗耘朗 出山后,原本要往桑家村走,途中却撞见一座小小的神庙。进去一看,里面供奉的竟是位熟人。 这人与毓禾的五师兄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神像仅得真人五分神韵。若非他手中执的是一把长枪,而五师兄擅用剑,毓禾当真分不清这人是谁。 “隗耘朗!”毓禾惊愕地走上前。 神像以泥土塑成,与真人比例相仿,披甲执枪,威风凛凛,俨然一位英勇武将。 案台积满了灰,一鼎陈旧香炉,盘子里只放着几颗野果子。轩窗漏风,屋顶几片瓦片不翼而飞,显然已没什么人来上香。庙里虽简陋,却不至于太脏,应是有人偶尔来打扫过。 毓禾随手拿起一颗果子,往袖子上擦了擦,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瞅着神像唠叨:“你这是做了什么大好事,值得粮食短缺的村民甘愿舍下这些果子来供奉你?” 隗耘朗的神像自然不会说话。 她怎能错过这好机会!毓禾编排起他来:“怎么,六百年不见,连我都不认识了?”她缓缓地点着头,“也是,骁勇善战的隗战神威名赫赫,神功盖世,受千万人敬仰供奉,自然不认得我等小人物。” 说着说着,把自己逗笑了;笑着笑着,面色忽然染上一抹淡淡的忧愁。她哀婉地看着神像:“辞去镇境大元帅神职,游历人间的这六百年,你可查到了什么?我正在找灵钥的下落。我想,这世上也只有你我二人,会赔上前途和性命去追查真相了。”她上前两步,渴望地说:“你若知道点什么,可否告知我一二?” 当然,隗耘朗的神像不会回答她。 毓禾垂下眼睫,也不再追问,嘴上便宜讨够了,心里也舒畅了,便拜了拜神像,俏皮道:“卑职走投无路,在您这神庙夜宿一晚,多有打扰,您多担待。” 她寻到支撑房梁的木柱旁,将白鹤羽衣盖在身上,偏头望着隗耘朗的神像,总觉得哪里怪异。她转头到另一边,靠着木柱,渐渐闭眼睡去。 夜半三更,周遭寂静无声。庙里烛火微微摇曳,投下毓禾安静沉睡的侧影。身上的白鹤羽衣因翻身有些下滑,但她已无意识去整理。 忽然,神像闪烁了一下光芒。有人从神像中走出来,跳下案台,径直走向毓禾。他蹲下身看了她几眼,默默将白鹤羽衣重新替她盖好。 毓禾无意识转过头,许是坐着不舒服,她蹭着木柱想寻一片宽敞的地方躺下,动了动身,脸颊却突然触到一片温热。 她骤然惊醒,拓晓剑随即唤出,一顿横劈乱砍。 隗耘朗猝不及防被打,连忙退后几步,大喊:“你看清楚人再打行不行!” 他不过是看她快要摔倒了,顺手扶了一把而已,何至于被这样追命。 毓禾的剑并未立即收回,而是一剑划过隗耘朗面前,斩下了他飘起的一缕头发,才利落收剑背身。 隗耘朗抓着断发,顿时明白过来,气冲冲指着毓禾走过来,“嗷——你故意想伤我!” “几根头发而已,比起以前你欺负我的那些事,简直不足为道。”毓禾一句话噎住了隗耘朗,她得意地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报了以前的仇,心里总算畅快。 隗耘朗觉得自己的好心被狗吃了,回忆一通,指着她点了点:“哈——别搞得成天只有我欺负你一样!你明明都反击了好吗?打不过我就想一些损招,论吃亏,指不定是谁吃得多呢!” 毓禾拍掉他竖起的食指,毫不退让,将剑架到他的肩上,“以前打不过你,不代表现在打不过。拿出你的曙雀来,我们堂堂正正比一场。” 隗耘朗瞅着她凌厉的眼神,深觉她变得有些不同了,半晌笑了笑,伸手推开她的剑,“行了,下次再打。我们先说点正事。”他抱着手,走到她身旁,“你说你在找灵钥的下落?” 毓禾点头:“我已经接触到两片钥匙碎片,它们被融入其他厉害的法宝里,隐去了踪迹。” 隗耘朗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那行,拿出来给我看看。” 毓禾望着他,一语不发。 隗耘朗露出鄙夷的眼神:“怎么,还不让看?至于那么小气么?” 毓禾淡淡道:“没拿到。” 隗耘朗大为震惊,瞪大了眼睛,“一个都没拿到?” “没有。”毓禾依旧淡淡,“本来拿到了一个,又被人抢走了。还有一个……现在不能拿。” 隗耘朗面色一变,猛地咆哮:“谁抢走你东西了?岂有此理!告诉我是谁那么不识好歹,我帮你抢回来!” 毓禾淡淡瞥了他一眼。这张脸与五师兄相差无几,脾性却大不相同。五师兄虽爱调皮捣蛋,逗弄上神,做事却有分寸,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而隗耘朗天性反骨,一身傲气,喜欢争强好胜,素有“神界小霸王”的称号。 做事风风火火,从不拐弯。 不顺者,打。 而且保管打得服服帖帖。 他高傲的资本,是有一身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神通。 曾打倒无数竞争对手,凭本事坐上戍界府元帅;在任期间,又收伏了数不尽的妖怪。悬黎古境内,隗耘朗,始终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二人相似之处也有,都爱自由,不爱拘束。有仙者给他们取过绰号,合称“风火双雄”。一个煽风,一个点火,两人合体就闹得神界不得安宁。 毓禾收起目光,温和地止住隗耘朗的怒火,“好好好,等找到人,我第一时间通知你。来说说你吧,你查到了什么?” 六百年前,庄泽君宣布灵曜台一案终结,且不许任何人追查疑点。隗耘朗不服天令,辞去镇境大元帅的神职,自此藏踪隐迹。 他行迹消失之前,毓禾找到他,希望和他一同追查真相。隗耘朗却说:“你能力不足,没有对抗危险的本事,跟着我,只会成为我的累赘。” 也是自那时起,毓禾才决心上凌云峰突破境界。 违抗天命,非强者不能胜任。 现在,她不会是任何人的累赘了。想要做的事,可以毫无顾虑地去做,即使只剩下她一个人。 隗耘朗沉吟地打量她,刚才那一剑不足以看出她的灵力深浅。他伸指在她额间一探,随后满意地笑了,“进步得有些慢,不过你来得不晚。” 他舒适地坐在地上,抬头见毓禾还站着,便摇了摇手,示意她也坐下来。毓禾坐下后,隗耘朗顺势一躺,侧身用手撑着脑袋,缓缓道来。 “这些年,我在妖族地盘打听到一些消息。当年妖族之所以大举进犯灵曜台,是因 为他们妖族传闻,灵曜台关押着一只可毁天灭地的天妖。他们想释放天妖,统治悬黎古境。” 毓禾难以置信:“我从未听师尊和师长们提起过灵曜台有天妖。就算真有,天妖不是被关着么?真有那么大本事,又怎会被关住?” 隗耘朗抬头望着天。他确实听到一些不可置信的传闻,却无证据佐证,于是只挑了当下能说的讲:“传闻那天妖源于洪荒时期,妖丹更是可一步登天的宝贝,不知怎么被镇压在灵曜台之下。若放出来,谁吸取他的妖丹,谁就能成为下一任悬黎之主,连庄泽君也无法与之抗衡。这六百年间,妖族各部争咬厮杀,要决出能统领妖族的妖皇,意图卷土重来。不仅你想集齐钥匙重开灵曜台,妖族里也有几个麻烦家伙,对钥匙虎视眈眈。” 他坐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金色的轮盘,轮盘似熔金冷凝而成,表面泛着细碎星光。 毓禾接过,金轮漂浮在她掌心之上,闪烁了几下光芒。她能感觉到,这就是灵钥的碎片。 她惊喜地抬眼,隗耘朗扬了扬下巴,“混元金轮,从一个妖身上抢来的。我带着麻烦,不如交给你保管。” 毓禾疑惑地蹙起眉:“妖身上怎会有灵钥碎片?庄泽君应该把灵钥交给了神族尊者保管,怎会流落到妖精手中?” 隗耘朗摆摆头:“或许是他偷来的。那人蒙着面,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大胆。要不是他使阴招,我也不至于让他跑了。” 蒙着面的妖?怎么越听越像某个人? 毓禾将混元金轮收入乾坤镯。 隗耘朗大步朝庙外走。 “你去哪?”毓禾追出去。 隗耘朗抬头望天,天色露出鱼肚白,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了,六百年的飘荡至此结束。 他目眺远方,语气深沉:“你可听说过魔炁的存在?” 毓禾微微恍惚,点点头:“下山时就听师尊提及过。在东敖国,我还亲眼见过身染魔炁的人,魔炁会令人疯狂。” 隗耘朗:“游历古境这些年,我遇到过不少身中魔炁的妖怪,慢慢摸出一丝线索,这魔炁的力量不可小觑,不能再让它发展壮大了。我得尽快回忘尘霄禀告庄泽君。至于灵钥,只能靠你自己集齐了。” 他拍了拍毓禾的肩,难得温声道:“虽然你大器晚成,但我相信凭你的信念,事情会拨云见日的。” 毓禾僵笑着拨开他落在肩头的手:“我也相信我自己能做到。” 隗耘朗眼神亮了几分,似乎惊讶于她气场大不一样了。 毓禾看见屋外的积雪,顺便将桑家村的神罚一事说给他听。 最后,她郑重对他说:“现任功曹玩忽职守,你素爱伸张正义,这事就拜托你了。” “竟有这样的事?”他心里那股正义感果然发作了,脸色变得严厉,“不用你说,我也会把事情办妥。” 毓禾信任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我得走了。”他笑着挥了挥手,一道金光闪身而去。 毓禾望着天,心中涌出不舍,下意识追了几步。 天音传来:“小青鸟,下次见你,希望你已经集齐灵钥了。到时候,我们再一起作战。” 毓禾对着天,眉眼间绽开笑意。 37. 冬妩的心事 昨日的失败并未击退毓禾。她重整旗鼓,再次闯入濯雪山。这一次,她直接来到山谷秘境前蹲守。既然冬妩每日都要在秘境前接收无根之水,那她就在这里等。 守候在这里,总能见到冬妩山主吧。 蹲守了半天,冬妩山主没等到,却等来一个熟人——银绮。 银绮一身雪白衣裙,长发如瀑,只简单别了根白梅花钗,手上提着一只竹篮。她站在秘境结界前,双手挥舞出一套看似有形有招的手势,结界随之打开,人熟稔地走了进去。 毓禾追出去时,银绮已经消失无影。她叫唤了两声,无人回应。 回想起银绮方才的手势,毓禾试着模仿了一遍,没想到秘境当真开了结界。她欣喜地走进去,却不见银绮人影,连脚印也没有。 目光所及白茫茫一片,她茫然地走着,忽然脚下一空,她猝不及防坠落下去。等反应过来,自己已被困在一只冰笼子里。 冰笼腾空而起,毓禾终于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 银绮本就生得冰肌莹彻,素白雪衣与雪白天地相融,盈盈浅笑,顾盼生辉,衬出一派“雪仙子”的冷媚气质。 “银绮,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你问一问冬妩山主。”毓禾仓猝地说,“若触犯了什么戒律,我道歉。” 毓禾见是熟人,想都没想后果就闯了进来。如今一想,这地方设了结界,应是私密之处,自己贸然闯入,确实冒失。 她解释道:“我真是来找冬妩山主的。没想到你也是濯雪山的人,便想求你替我引荐,绝无别的心思。”冰笼里寒凉,她说着搓起手来。 “冬妩山主等会儿还要接待一位远客,我可以带你过去。”银绮浅笑吟吟地仰头望着她,姿态悠闲。 毓禾感激地看向她,指了指冰笼:“现在可以放我出去了吗?” 银绮只是笑了笑,并没打开冰笼,而是施法引着冰笼随她飘走。 起初还是冰天雪地,走了一阵,暖意渐浓,眼前化作一片绿草如茵的春和之景,草地里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 银绮来到一处流水旁,山上冰雪消融,冰水沿山涧细细淌下。她施法引山涧水凝出两只冰酒杯,放在早已布置好的石桌上,又从竹篮里取出两碟糕点、一瓶酒,自顾自斟了一杯,悠然饮起来。 毓禾随冰笼搁置在一旁,通过冰栏看银绮姿态若然地饮酒。她心里虽不情愿,却也没叫嚣,谁让自己莽撞在先,得罪了人呢?眼下最要紧的是见到冬妩山主,其余能忍则忍吧。 可下一刻,她真忍不了了。 银绮说的那位“远客”不是别人,正是要与她抢夺灵钥的泷轲。 他今日束着高马尾,穿一件及地的黑色大氅,头上还落着未消融的雪花,仿若闲庭信步,款款走上来。一抬眼,惊讶地发现她竟被困在冰笼里,他饶有兴味地勾起唇角,似带嘲讽地问:“仙子这是玩的哪一出?在下着实看不懂了。” 毓禾嘴角一抽,没搭理他,将目光转向银绮:“这就是你说的远客?他狡诈多端,绝非善人,千万别信他的鬼话。” “哎——”泷轲打断她,高傲地扬起头,“在下能谋善断,天下无双。你的双眼蒙了尘,看不清谁有踔绝之能,可也阻止不了别人慧眼识珠,与我共谋大事。” 眼见毓禾眼中渐生冷意,泷轲毫不遮掩地笑了笑,转身走到银绮对面,瞥了一眼正看热闹的她,清脆地说:“冬妩山主自有她的考量,毓禾仙子就莫要操心了。” 冬妩?毓禾惊讶地看向“银绮”,听泷轲话里的意思,银绮就是冬妩!原来自己兜兜转转要寻的人,就在眼前! 冬妩不笑了,狠狠瞪了泷轲一眼,开口便点破他的身份:“魅魔王此次大驾光临,可有何事?” 泷轲唇边挂起了一个冷笑,对她静静注视着,那眼光并不和善,你说晚了,人家早就知道我的名号了!他转而正经起来:“听闻山主有件能冰封万物的宝贝,本王想借来看看。” 冬妩嗤笑一声,向后挥了挥大袖:“妖君说笑了。我不过占着一座空山,收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妖精,既不与人争抢,也没有人脉,哪来运气得一件宝贝?”她站起身继续说,“妖君莫听信那些没根据的传闻。我这里,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泷轲点了点头,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有意无意道,“百年前,这座山还叫忘情山,山里住着一位隐世高仙,他在这片山谷中种满了仙草。高仙离开后,这座无主之山便成了无数妖怪争抢之地。据当时的失败者说,最终的胜利者凭的就是一颗可冰封万物的神奇宝物,占山为王。本王今日来,就是想试一试宝物的虚实,还望山主不吝赐教。” 话音一落,他眼神骤然一冷,倾注几分灵力入酒杯,朝冬妩掷去。冬妩抬手一点,酒杯碎裂。泷轲脱下黑色大氅飞身打来,冬妩转身移步到冰笼旁,用力一推,将冰笼当作飞盾挡下他一掌。 冰笼瞬间被震碎,毓禾飞落出来,慌乱中只觉手腕被人钳住了,回神一看,果然是泷轲抓住了她。她奋力挣脱,急促对冬妩喊:“宝贝不能给他!” 泷轲瞪着她,听傻了,他拽了一下她的手臂,又气又好笑:“我刚刚才救了你,你就来坏我好事,这合理吗?” “我才不用你救!”毓禾几乎是气冲冲地怼了一句。 泷轲静悄悄地看着她,明白了,她还在生他的气,他冷冷呵了一声,重新对着冬妩:“你若想与本王作对,本王不介意奉陪到底。只是你这濯雪山,就永无宁日了。” 冬妩皱眉盯着自己的手,对刚才的举动有些困惑,她明明不想动手的,怎么突然冲动了?面对泷轲的威胁,她不慌不忙:“这破山本来也没几个人,热闹也热闹不起来,哪用得着分安宁不安宁?你想要就拿去,我挪个山,照样能当山大王。” 毓禾闻言心里格外舒畅,再看泷轲的脸色,比方才黑了几分,心里就更加欢喜了。 泷轲脸色发青,蓄力欲战,周身气场震得地上之物临空飘起。冬妩见人快急眼了,也知真打起来自己不是对手,便对泷轲说:“我确有一宝物叫冰魄珠,不是什么厉害法宝。妖君若想借去把玩几天,我未尝不可大方相借,只是……” 她重新坐回来。泷轲收起法力,暂且沉着气坐下。毓禾则站在泷轲的身侧。 泷轲掐着气势,不让谈判落于下风:“山主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本王不是好事之徒,若要求合情合理,这笔生意可做。” 冬妩和颜悦色,当即应下,爽快提出条件:“我以前不幸被天雷击中,内伤不愈,修为也难以增长。传闻药灵老母炼制过一种丹药,叫开阳大还金丹,可治天雷创伤。妖君若替我求来,我便将冰魄珠借给你。” 泷轲盯着这张姣好的笑颜,似在辨别真假,转念一想,自己根本无惧他人诓骗,便应道:“今日子时前,本王定拿开阳大还金丹在此等候。望山主信守承诺。”说完化作一道白光飞走。 毓禾急忙追上正要离开的冬妩,劝道:“山主万不可与他交易。” 冬妩踩着绿草前行,漫不经心问:“有何不可?” 泷轲这般咄咄逼人,毓禾已猜到冰魄珠也是藏着灵钥的神物,不甘宝物再被抢走,心下琢磨出个对策:“我若能拿到那金丹,山主可愿意也将冰魄珠借给我?” 冬妩藐视一笑,根本不认为毓禾能与魅魔王相争,想让毓禾知难而退,便直言道:“他是手握一半妖族军力的魅魔王。你拿什么与他争抢?你是仙人?敢问阁下身居何职?官封几品?手下 有多少灵兵?” 毓禾喉咙一梗。从前还敢说自己是玄烛峰正儿八经的神将,再追溯从前,还能说自己是西王母身边得力的神使。可如今,这些不过是虚名,说出去都要丢西王母和师尊的脸面。 冬妩见毓禾良久答不上来,又不屑地笑了笑,抬步便走。毓禾想了想,追上去:“我虽没有神职和功绩,但不代表胜不过泷轲。山主若能予我同样的机会,我定……” 这时,不远处一只雪兔蹦蹦跳跳跑来。冬妩脸色骤变,连忙迎上去。雪兔到近前化作一个半大男孩,急道:“山主,冰窟出事了!” 冬妩登时面露恐慌,拔步奔向一处。毓禾话没说完,见突发大事,也慌忙跟上。 冰窟就在秘境之内,洞口以石门封闭。冬妩旋转机关密钥时,毓禾识趣地背过身。等石门开启,纷沓的脚步声响起,她才转身跟进去。 洞内冰寒刺骨,寒气逼人。一方冰床上躺着一位面色苍白的男人,他只穿着一件单薄里衣。因洞内严寒,他眉毛上凝了一层厚厚的雪霜。可那人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一动不动。 ……这是个死人。毓禾心中惊呼。 他上方却有两个灵魂在狂吠,模样与男子的面容一模一样,声音刺耳难听,忽而嚎啕大哭,忽而捧腹大笑,有时又互相谩骂,一看就不正常。 这是“魂离”之兆。 冰床旁站着一位温雅清俊的年轻男人,他手捧一枚冰珠,正施法稳定男人的灵魂。 冬妩瞧见此状,大叫一声“浮白”,飞奔到年轻男人身后,助他一同稳定那不安定的灵魂。 两人合力之下,两个灵魂虽稍有安定,却不足以彻底稳住,仍在半空乱飘,甚至撕扯着与身体的连接处,试图脱离本体。 毓禾见状想上前帮忙,忽听镯子清脆一响,想起云鹤真人托付的仙药……云鹤真人说此药可安神定魄!原以为是用在修炼走火入魔时,可看眼前情形,不免让人怀疑云鹤真人早知会有今日。 这药,就是用来治离魂之症的。 她赶忙掏出瓷瓶,对冬妩说:“这药是云鹤真人托我给你的。他说此药可安神定魄,或许能治离魂之症。” 冬妩正用尽全力却不见效,心里早已乱成一团。一听到“云鹤”二字,陡然生出希望,急忙抢过瓷瓶,飞奔到浮白身边,撬开他的嘴,将药水缓缓灌入喉咙。 她紧张地望向浮白的灵魂,病情终于有所控制,两个灵魂对视一眼,互相笑了笑,乖乖地重新飞入浮白体内。 年轻男人放开冰珠,冰珠飞到浮白身体上空,散下一道光笼罩着他。 光中隐隐浮现一朵白梅花印,很快又消失无形。 毓禾心中陡然升起一种隐隐的共鸣,莫非这就是泷轲想要的冰魄珠? 冬妩额上早已沁出一层冷汗。危机虽过,指尖却仍在颤抖。这段路不长,跑过来时心脏慌得几乎要跳出来,好在有惊无险。她无意识掐紧瓷瓶,空荡荡的瓷瓶预示着:下一次,恐怕就没今天这么幸运了。 她压着发颤的声音问:“柳书,情况如何?” 余柳书眉毛轻垂,温声道:“不容乐观。若再找不到还魂的法子,浮白真要魂飞魄散了。” 冬妩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一深一浅地走过来,皱眉轻语:“还剩下多久?” 余柳书低头思忖。这个日子他不敢乱说,说太长,会耽误浮白医治;说太短,又怕山主情急之下做出伤人伤己的举动。自从他与弟弟来到濯雪山,亲眼见到山主为浮白起死回生做下诸多疯狂之举,凡涉及浮白的事情,他向来处理得小心翼翼。 他抬起头,郑重看向冬妩,郑重说:“半年。半年之内,浮白三魂不聚,冰魄珠守住的余下两魂也会烟消云散。” 38. 争抢蠃鱼 远处漫天飞雪,近处草绿花香。冬妩带着毓禾走向山谷深处,来到一处隐蔽的山中峡谷。放眼望去,整个倾斜的山壁上爬满了绿色爬山虎,密密麻麻,交织成网。 “他叫浮白,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百三十年前,他为了救我,被天雷打散一魂,至今昏迷不醒。我寻开阳大还金丹,就是为了救醒他。还有上一次,我抢朱鹮蛋也是为了炼药救浮白。”冬妩说起浮白,脸上总挂着淡淡的忧伤,一身雪衣孤零零飘在绿地中,显得格外孤单突兀,连头上的白梅花钗也似失了光彩。 “他的真身,可是白梅树?”毓禾加紧两步,走到她身侧。 本是一句猜测,冬妩脸上却现出讶异:“你如何晓得?”她微微点头,“没错,浮白原本是一棵白梅树,受云鹤浇灌才化形成精。” 这就好办了。毓禾忙说:“我有一个朋友,是花仙。她有一招神功叫移花接木,可让枯木重获生机。若能再找到一棵适宜的白梅树,或许能重新滋养出浮白的魂魄。” 冬妩瞳孔一震,紧忙抓住她的手,激动地问:“当真?你朋友叫什么?有几成把握?” 毓禾按住她的手,用安抚的眼光望着她:“她叫丹宜,是个心怀慈悲的神官。若让她救人,她一定会来。只是……”她眨了眨眼,谨慎地说,“我也不敢担保移花接木真能救浮白,一切还得等丹宜来看过才能判断。” “无碍,只要有一丝机会,我都愿意一试。”冬妩心情激荡,眼睛里漾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这些年她用尽办法都没能救回浮白,眼看着连冰魄珠也控制不住他的魂魄,一切都要完了!没想到此时竟出现一个人,说还有办法。她怎能不试? “你若能救回浮白,我将冰魄珠送给你。”冬妩抬起眼睛来,恳切、焦灼而真挚地望着她。 这眼光令毓禾心中一片恻然,油然涌出一股同病相怜之感。她凝视冬妩,不禁问:“魅魔王那边,你要如何应付?” 冬妩的眼珠转动着,随即一副潇洒的模样:“我就说冰魄珠不小心丢了。大不了与他决一死战……反正他从我这拿不到东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想必魅魔王也觉得吃亏。” 毓禾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显然觉得这样风险太大。 冬妩朝她抬了抬下巴,语调轻松:“放心,我不怕他。想杀死我,也没那么容易。你若能救回浮白,别说冰魄珠了,我的命也可以给你。” 毓禾摇摇头,认真诚挚道:“我不要你的命。你既是云鹤真人的朋友,我又受过云鹤真人的恩德,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被魅魔王杀死。” 冬妩惊愕地看着她,内心微微一动。自从浮白昏迷后,她再没听过这样暖心的话。既然她以真心相待,自己是不是也该回报一点真心? 远眺山壁上的爬山虎,冬妩语气平缓:“我与云鹤算不得知交好友,只是两百年前,我流浪到濯雪山,窥见过他的秘密,便以秘密为要挟,死皮赖脸寄宿在这里。他离开后,我便霸占了这座山。”她脸上浮起一丝尴尬,半晌直言道,“真要算,顶多算一个友好相处过几十年的邻居吧。” 冬妩虽这样说,毓禾却不这么认为。云鹤真人性情孤冷,喜欢独处,若关系不好,怎会在分开百年后仍惦记这位朋友? 冬妩极力撇清关系,或许是因仙妖对立,怕给云鹤添麻烦。毓禾也没想到,冬妩山神会变成冬妩妖王。云鹤真人撒谎,大概也是怕她抗拒给妖送东西吧。 “若我抢了金丹,魅魔王是不是就没理由为难你了?”毓禾打定了主意,“我要抢在魅魔王前头拿到金丹。” 冬妩一惊,难掩怀疑的神色:“你可知魅魔王的厉害?” “过过几招,可见一斑。但我也不差。” 冬妩抬眼望着她,被她眼中那份从容、自信和破釜沉舟的光彩震慑住了。 “可行。”她想起方才魅魔王救下毓禾时那关切的神色,脸上浮起一抹窥春之色,盈盈浅笑,心中已猜出半分交情,“你若能拿到金丹,就算你那位朋友救不了浮白,依照承诺,我也会将冰魄珠借给你。” 毓禾欣然抱拳致谢。 冬妩走到她身后,把脑袋凑到她后颈,俏皮地轻声道:“只是你该担心的不是魅魔王,而是那半妖半神的药灵老母。” 药灵老母不是神,而是一位资历深厚的大妖。有人说她是个喜怒无常的老婆婆,既不靠歪门邪道修炼,也不参与世外纷争,平常只爱研究些稀奇古怪的药物。 毓禾第一次听到药灵老母的名号,还是从四师兄口中。他从书中得知药灵老母有一处药泉,可帮人脱胎换骨,化腐朽为神奇,出于好奇特意去寻药灵老母求证。 结果药泉真假未知,四师兄却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药灵老母不喜有人怀疑她,下狠手捉弄了他一番。 可见,药灵老母不太好商量。仔细一想也合情合理,独占一方领土,又不干涉神妖战事,谁上门惹她不高兴,自然可以不留情面地扫出去。 金鸣洲。 转眼来到药灵老母的地盘,毓禾踏上一片绿岸。前方有个小男童,穿一件黄色衣袍,扎着两团桃子头,背影一耸一抖。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微微一怔,赶忙收起嘴角的笑容,正经拜了一礼:“老母一年只接待一次贵客。若想见老母,还请阁下通过老母设下的考验。” 考验?毓禾疑惑地想着,还没见到人,就要先过考验? 小童摇手一指。毓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平静无澜的江河里,乍然跃出一条身形巨大,鱼鳍边长着大翅膀的蠃鱼,鱼头顶上还站着一个人。 泷轲抓着两根鱼须,迫使蠃鱼飞上天空。蠃鱼摇头摆尾,使劲想甩掉头顶的麻烦,可鱼须被人死死攥住,用力一甩,顿时疼得七荤八素。鱼须根部已经渗出血,蠃鱼疼得嗷嗷直叫。 泷轲看见下面站着两个人,拽着蠃鱼飞回来,看清其中一人是毓禾后,炫耀似地朝她挥了挥手。 毓禾仰头望着他,勉强地笑了笑。 小童睁大眼睛,张着嘴,看呆了,看傻了。 毓禾移步挪到小童身边,问:“老母的考验是什么?” 小童还沉浸在震惊中,慌得一时忘了任务,听到头顶声音才惊觉过来,结结巴巴说:“呃……任务嘛,拔……拔下蠃鱼的一颗牙齿,当做见面礼送给老母就行。” 毓禾点了点头,接到任务便没有拖延,立即飞身到蠃鱼前面。 此时泷轲已拔出刀,准备砍下蠃鱼的牙齿。见毓禾飞上来,他倨傲地扬着头:“你来晚了,这条蠃鱼我势在必得。” 毓禾迎着他的目光,莞尔一笑:“小心了。” 泷轲满头困惑,下一瞬,困惑便得以破解。一大团火迅速包抄过来,他瞪大眼睛,暗叫不好,迅速跃起,逃离了蠃鱼背上。 蠃鱼的翅膀着了火,痛苦地嚎叫着,猛地抽搐几下,发现空中灭不了火,便急速下坠,沉入江河。一入水,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泷轲飞过来拦住毓禾去路,带着一丝不满道:“你刚刚差点烧着我了!” 毓禾抬手推开他,她根本没工夫关心无关紧要的人,一个闪身追着蠃鱼跳入江河中。 水中,蠃鱼庞大的身影无处遁形,她很快找到它,追上去纠缠打斗。她本不善水,水里又是蠃鱼的舒适区,几次拓晓剑即将刺中,都被蠃鱼矫健地甩尾躲过去。 蠃鱼很聪明,看出她在水中受限,便甩了甩尾巴,制造出几个水龙卷干扰她的攻击。 毓禾被卷入其中,天旋地转间呛入不少江水,身体失去把控。水里起了一阵风沙,飞沙走石蒙住视线,蠃鱼早已不知去向。 朦胧间,她依稀看见前方有块大石头迅速飘来。 她一惊,急忙挥起拓晓剑抵挡。 上空破水跃入一个黑色身影,很快沉浮在她面前,他用弯刀划了个大叉,大石头旋即四分五裂。 她凝视着他,透过那层深蓝色水波,泷轲俊秀英气的脸正沉稳无比地面对着她。 她心里翻腾起一种亲切而熟悉的感觉,对那双眸子、那张脸、那嘴唇、那鼻子,都感到无比亲切。他长得和三师兄真的很像么?她模糊地想起丹宜的话,不禁伸出手,隔空描摹对方的眉眼,想要亲近地摸一摸。 泷轲不知她的想法,以为她在求救,便游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揽在臂弯里。他垂眼,见她抬头望着他,眼光迷迷蒙蒙的,他心中忽然不快,不知她又把他当作了谁。心情顿时间跌落到不知何处去了。 他不满地微微推开她,将她从怀里推出去。严重的昏昏沉沉中,她一任他攥着手,带着她向上游 去。 周围水龙卷仍在增加,威力越来越强。水流在二人周边翻卷。 一个浪卷打来,毓禾惊觉回神,迷蒙的眼睛变得清明。她忙低头寻找,不久便在一块大石后窥见蠃鱼的半张残翅。 她挣开泷轲的手,义无反顾朝蠃鱼游去。迎面撞上一个巨大的水龙卷,她放出千金玲珑索缠住一块大石,任水龙卷如何卷都不能把她卷走,又借千金玲珑索收力,一步步靠近蠃鱼。 泷轲见毓禾不顾自身安危去冒险,也在后面着急地追逐。他在水里任意自如,碰到水龙卷,便甩出自己的水龙卷与蠃鱼的互相抵消。 毓禾悄悄来到近前。蠃鱼把头埋在土沙中,充耳不闻。她用拓晓剑奋力将蠃鱼的翅膀钉在石头上。 蠃鱼疼得猛摇身子,背上的石沙被摇落,现出整个鱼身。 趁它被钉住动弹不得,毓禾迅速游到蠃鱼的牙口,瞅准一颗大牙徒手生拔。蠃鱼疼得张开大口要咬下她的头颅,毓禾用另一只手撑开它的上颚,剩下一只手坚持不懈地硬拔牙齿。 泷轲迅速游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帮她撑开蠃鱼的上颚。 蠃鱼的牙齿不好拔,这牙齿比毓禾的头还要大,她连握着都十分费劲,何况在水里天生受限,刚刚又呛了几口水,本身就不舒服。她努力憋着气,喉咙发紧,感觉再待下去,自己先要丧命了。 泷轲见她口中冒出的泡泡越来越多,知道她快撑不住了,便伸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比了一套手势,意思是:“你不行就放弃,我来!” 毓禾鼓着腮,张大眼睛瞪着他,坚决地摇摇头。 他静静地盯着她看,那绝不抛弃的倔犟神情使他恻然心动了,他不自觉地微笑了一下,放弃了强行抢夺,只是帮她把蠃鱼牙口撑得更大。 灵机一动,毓禾缩小千金玲珑索,缠在蠃鱼牙齿上,游远几尺,意念喊了声:“收!”千金玲珑索迅速绷直,一端拖拽住牙齿,毓禾使劲地往外拔。 蠃鱼拼命扑腾,泷轲竭力撑开它的嘴,大喊:“快啊!要撑不住了!” 一声破天嚎叫,血腥气在水里弥散开来。蠃鱼痉挛着张大嘴巴,忘了张合,眼角淌下痛苦的眼泪。 泷轲嫌弃地踹开蠃鱼脑袋,张开双臂游向毓禾。 千金玲珑索一端绑着蠃鱼牙齿,另一端被毓禾死死拽住。 深沉的河水里,水龙卷已全部消失,日光折射下来,只看见细长的千金玲珑索在慢慢缩短。而毓禾漂浮在水里,整个身体缓缓下坠。 方才奋力一拽,她用尽了所有气力。可惜她不会避水诀,否则不会这般丢脸地在水里窒息。 大脑宕机的那一刻,她最后的念头是:千万不能让泷轲夺走蠃鱼的牙齿。 游过来的泷轲直接忽略牙齿,径直游到她的身边,身子悬定。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脸,她漂浮在水中,长发衣袂洋洋散开,双目紧闭,好像陷入了昏迷。可也不一定,不是吗?假若,这又是什么嘲弄他的把戏呢?谁能相信一个神仙会溺水而死? 沉寂了好一阵,她依然一动不动,看来是真的昏迷了。他默然注视着她。他不该管她的!不该管她的!他听到心中喧闹地呐喊,她屡次坏你的事,屡次挡你的路,她没了,对你是好事!可是,在这片喧嚷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另一个声音,挣扎着、呻吟着低唤:“救她……救她……快救救她……” 这声音之前也响起过,在鬼柳林那片山崖,在朦朦胧胧的云雾中,他看着她坠落,那时她也如同今天一样无助,一样了无生气。他的心蓦然一阵绞痛,绞得他神志飘忽,没来由地跟着跳下去,穿过呼啸的风抱住了她。 等他回过神,他已经把她安全带到了地面。他张大眼睛,瞅着怀中昏沉的她,吓得脸色发白,自己到底怎么了?他质问自己,怎会对她突然生出早已抹煞掉的怜悯?那日,他不是被水冲走的,而是被自己破天荒的行为吓走的。 而今情景重现,那喧杂的声音又响起了,快救她!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他微微皱眉。粼粼水光折射在她清丽的容颜上,显得那么宁静安和,仿佛她不是溺水,而是睡着了。 这次,心中没有绞痛,没有抽搐,但他仍情不自已地一把托住她的腰身,将她紧紧揽在怀中,蹬着双腿,迅速向水面游去。 39. 兰衍别来无恙 一叶木舟飘荡在江河之中,小童撑着竹竿在船头划船。身后两人浑身湿透,泷轲晾着两条腿坐着,背靠船沿。毓禾躺着,头枕在他膝上。两人发根上的水珠徐徐滴下,浸染了一大片木板。 他微微抬高腿,两指合力,隔空从她胸腔移向喉咙。接着,毓禾猛然咳出一滩污水。咳完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依稀看见泷轲的轮廓,登时也不管青红皂白,抓着他的衣领,紧迫地问:“牙齿呢?你把我的牙齿藏哪去了?是我先抢到的,你不能……” 泷轲被扯着领子劈头盖脸一顿质问,却一点生气的表情都没有。他垂着眼睛,凝视着她苍白而湿漉漉的脸庞,她此刻有点狼狈,可那双眸子像浸在雪泉里的墨玉棋子,晶莹的,圆润润的,显然人已清醒,不会笨到把人认错了。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毓禾那只手死死攥着他的领口,把他的视线硬拉下来。他的眼光落在她手臂的伤口上,一道不深不浅的咬痕,划拉出一指长,估摸是方才拔牙时被蠃鱼利牙刺破的。 他抓住她的手臂,拧起眉头,沉声说:“你受伤了。” 毓禾坐起身,条件反射想抽回手,却被对方硬生生按住。黑血滴到船板上,冒出滋滋的声响。 泷轲立刻撩开她的衣袖,露出上臂的大圆伤口,自顾自帮她挤压,逼出里面的黑毒。 毓禾呆呆凝视着他,看着他为她着急,看着他为她忙碌,目光中有着深深的震动。 等黑血全部排出,他卸了力,放开她的手,倚靠在船沿边,沉重地呼吸着。 毓禾茫然而困惑地注视着他,越看越迷糊,越看越困惑。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为何处处对她设阻,却又会有这样的不忍,这样的多情?这问题很快从她心底掠过,因为,她看见了蠃鱼的牙齿,那真正该在乎的东西。 泷轲呼吸着,俊美的面庞在湿漉漉的加持下,反而有种别样的美。额前刘海微微卷起,遮住半边眼睛;领口早被她撕扯开,露出一小块白皙皮肤。胸腔一沉一浮,水珠顺着发尖滑至脸颊,又从脸颊滑至喉咙,慢慢滑向深处。嫌弃湿发黏糊,他将头发拢成一把,随意甩到背后。 任外人见了,像泷轲这样的顶尖美男湿身,显露出分明的完美线条,早该引得一众少女垂涎尖叫。可他对面的人偏偏对美色不感兴趣,这个女人的眼睛只盯着左侧随意放置的蠃鱼牙齿。 她眼睛发亮,一个扑腾倒向左侧。 牙齿却腾空飞起,稳稳掉入泷轲手中。 毓禾踉跄站起身子,大胆伸出手:“还给我。” 泷轲讥讽似地歪起嘴角,明目张胆地要将牙齿挂到腰间。 毓禾脚步虚浮,咬了咬牙照样扑过去夺。她一把扑倒泷轲,趴在他身上寻找牙齿,腰间摸了一圈根本没有。泷轲正要起身说话,她又把人按回船板,使劲抵着他的肩膀,锐利的眼睛逼视着他:“你把牙齿藏哪去了?” 泷轲怔怔望着头顶上疾言厉色的女人,张开嘴,半晌说不出话。他还从未见过毓禾如此失态的模样,从前尽管他惹她生气,她也从没有真正发怒过。今天着实奇怪,难道碰到水,连人也会失控? 他指了指身后。 毓禾回头一看,蠃鱼牙齿在船的另一头。 划船的小童听到声音回转身子,见女人用吃人的目光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脚下的巨大牙齿,他慌忙将牙齿踢了过去,转头继续划自己的船。 毓禾快步去捡牙齿。谁知船身猛烈一震,她险些掉下船去。泷轲眼疾手快,将她拦腰一抱,牢牢稳住她的身形。 撞击木船的庞然大物跃出水面,正是那只蠃鱼。 它从木船上空飞过,毓禾瞄见自己的拓晓剑还插在蠃鱼的半扇残翅上,迅速推开泷轲,伸手将拓晓剑拿回来,然后横剑一指,不偏不倚架在泷轲脖颈侧。 泷轲挺直脊梁,定定地、眼珠转也不转地望着她。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荒唐,他忽然间撇头轻笑一声,紧接着扬头夸赞:“毓禾仙子好魄力!” 没人应承这句不知是不是夸赞的话。毓禾目光严峻,将拓晓剑顺势向泷轲身后甩去,正要冲撞过来的蠃鱼被当头一棒,额头正中血淋淋地刺上一把剑。 泷轲看见这场面,明白自己误会了,再回转身,深深看了毓禾一眼。 蠃鱼疼得乱翻滚,尾巴胡乱摆尾,即将砸中木船。 泷轲凝力朝水面一推,像是给木船装了马达,木船自动飞速驶出危险地带。 毓禾早已飞上鱼头。她想拔出拓晓剑,可剑死死扎进鱼头里,蠃鱼使出浑身解数摇头摆尾,加上鱼头皮肤滑腻,毓禾脚下一滑,被甩了出去。 几乎同时,她腰间被一根藤蔓缠上;另一根藤蔓迅速缠住拓晓剑的握柄,随着蠃鱼逃离增加反向力,拓晓剑顺利被拔出,随着召唤回到毓禾手中。 毓禾回头一看,木船船尾站着一位身着胭脂虫软烟罗裙的女子,裙摆如流霞般明艳,随风漾起层层叠叠的花浪,青丝如绢,垂落右侧,左侧簪着三支赤虹萝花钗,花瓣层层叠叠,嫣红似火,与罗裙交相辉映。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盈盈,女子浅笑吟吟地望着她,颊边泛起浅浅梨涡,温柔似水。 毓禾惊喜大喊:“丹宜!” 丹宜收回藤蔓,将毓禾稳稳放在船上。 “你怎么来这儿了?”她信里写的是让丹宜去濯雪山,怎会来到金鸣洲? 丹宜微笑着说:“正巧有公事来这。”她自然明白毓禾的困惑,只是眼下还不是解释的时候,便示意道:“还有一个人也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刺破长空的尖锐声划过,未见其物,先闻其声,一支流光箭从数丈外穿梭而来,一举射中蠃鱼的眼睛。 紧接着,一位身着白衣紫带劲装的男人从天外飞来,目标锁定正在逃跑的蠃鱼。他手持一把精美雕饰的挽弓,浑身泛着白色月光,架势十足。 失去一只眼睛的蠃鱼想再次钻入水中,尾巴却被一根藤蔓拽住。 丹宜急喊:“先抓住这个坏家伙再说!”她顺着藤蔓飞过去。 毓禾本想紧随其后,冷不丁瞄见坐在船尾的泷轲,他姿态慵懒,衣服和头发早已干透,脚下正放着蠃鱼的牙齿。刚才划船的小童早已不知去向。 泷轲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招了招手:“你去吧,我守着船。”见她浑身还湿透着,他凝力将她身上的水吸干,怕她误会,又补了一句:“放心,牙齿我也不会动,我就在这儿等你。” 虽对他的转变感到一丝奇怪,但毓禾没细究,那边战况更紧急。她再次伸手凝聚火力,感觉内火在身体各处游走汹涌,从星星之火到绽放成莲,不过转瞬之间。毓禾的眼瞳中终于重现神火。 她很快加入战局。此时丹宜用藤蔓拽住蠃鱼尾巴,可力气终究抵不过庞然大物,眼见藤蔓一根根断裂,蠃鱼即将逃入水中。毓禾当机立断,用青莲神火覆盖了一片江河,令蠃鱼不敢跳水。 持弓男人抓住时机,挽弓射箭,这次准确射中蠃鱼腹部。 三人从三个方向包抄,蠃鱼逃无可逃。 毓禾横剑指着蠃 鱼的头:“放弃抵抗,饶你不死。” 走投无路的蠃鱼哭出血泪,发出痛苦哀嚎,最后点了点头,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丹宜用藤蔓捆住蠃鱼,问毓禾如何处置。毓禾本也没想杀它,只待见过药灵老母回来再放了。 毓禾转眼注视着持弓的男人,忽觉十分眼熟。他身着霜色云锦劲装,黑发如瀑,半束半散,以槿紫发带固髻,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肤色冷白如霜。发髻尾端缀着两颗白玉坠子,与腰间玉兰环佩相映;腕间穿戴槿紫麂皮护腕,同色腰封上绣着玉兰纹样。 身形修长笔直,素雅端正的君子气质由内而外散发,浅驼色眼瞳透着三分游离清冷感。本以为他是拒人千里的冷性子,待开口时举止却沉稳温和,率先向毓禾欠身行礼:“七师姐,别来无恙。” 毓禾诧异地望着他:“你是——兰衍?” 除了兰衍,没人会叫“七师姐”这个称呼。 可面前的人,六百年不见,变化也太大了。 变的不只长相,还有周身萦绕的气场。六百年前他还是个稚嫩少年,如今出落得瑶林玉树,气质清冷绝尘,简直跟师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们怎么来这了?”毓禾问。 丹宜说:“东御神命我调查东敖南部水患的蹊跷,我便顺着盐香江上游寻找线索,偶然碰上兰衍仙君。他说要来金鸣洲查魔炁的踪迹,魔炁的事我也参与过一二,为查清这些事之间有无关联,我便跟着一同过来了。” 毓禾奇怪:“你没收到我的传音?” “没有,或许是错过了。”丹宜困惑地,“有何事?” “我想请你瞧一个病人,是个白梅树精,三魂缺一。你不是有个移花接木的本领么?我想请你看看,他还有没有得救。” 丹宜了然,大方说:“救人我尽可一试,那我等会儿随你走一趟。” 毓禾点头,又问兰衍:“金鸣洲有魔炁的踪迹?” 原本侧着身的兰衍听到师姐提问,略微朝正,一板一眼说:“据耘朗神君所言,曾在此发现过一丝魔炁的踪迹。庄泽君特命我来核查。” 耘朗神君自然是隗耘朗,这么说,他已经回忘尘霄了,庄泽君也没刁难他。 泷轲正等得无聊,三人闪现到木船上,见毓禾身后多出一男一女,顿时提起一分精神。左边女子上次在花不落岛见过,右边气质脱俗的男人却十分面生,不禁深深地打量着他。 毓禾瞧见泷轲探究的眼神落到兰衍身上,不情不愿地介绍:“丹宜,上次你见过。这是我师弟,兰衍。” 兰衍以为这是毓禾的朋友,立即抱拳拜了一礼:“在下兰衍,多有指教。” 没来得及拦住兰衍的动作,毓禾心里划过一丝紧张。 泷轲是妖,兰衍受过师尊规训,保不准对妖同样厌恶至极。 然而她多虑了。 泷轲扬起眉毛,含笑回礼:“泷轲,不必多礼。” 兰衍轻轻一顿,应是察觉到泷轲的真实身份,但他没有警戒,只淡淡点了点头。 毓禾屏息凝神,看着相视轻松的两人,默默松了口气。 见到船板上的蠃鱼牙齿完好无缺地放在原处,毓禾一手拿过来,对着泷轲:“拿到这个也有你的功劳,你当真要让给我?” 泷轲笑了笑,揶揄道:“你现在脑子清醒了,还记得这里有我一份功劳?”见毓禾逐渐红了脸,他耷拉着眉毛,无奈地大大一叹,“你们现在人多势众,我也打不过,就不费这个力气了。” 40. 索命鬼 金鸣洲岸边,黄衣小童向他们招了招手。 泷轲转身拾起竹竿:“我好人做到底,送你们一程。” 木船缓缓行驶。 丹宜看看泷轲,又看看毓禾,实在好奇,悄悄扯了扯毓禾的袖子,小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俩到底什么关系?”老在一起,一会儿剑拔弩张,一会儿暗流涌动,到底是什么关系?她看不明白了。 毓禾盯着泷轲的背影,摇了摇头:“我啊,也搞不清。” 船靠岸,小童说:“我只能带持有蠃鱼牙齿的人去见药灵老母。” 毓禾忙问:“可不可以多带两个人?”她想带着兰衍和丹宜同去。 小童回头,一个个看起来都不好惹,退让了一步:“药灵老母只答应一个人一个要求,随行者多少随便。” 泷轲从最后面直跳出来:“那么带三个人也可以啰?” 小童勉强地微笑:“……可以。” 毓禾慢慢走着,等到了泷轲身旁,对他低声嚷嚷:“你跟着想干嘛?” “看热闹。”泷轲笑嘻嘻地挑了挑眉,“怎么?你怕我捣乱?” 毓禾瞪着他:“我怕你看热闹。” 泷轲扑哧一笑:“放心,我绝不会搞破坏。” 两人说着,越走越慢,落在了后头。小童在前面催了催,毓禾不再耽搁,只警告泷轲老实一点,便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金鸣洲不大,众人很快到了待客的堂屋。屋内有一股奇香,是摆在侧边的几盆花散发出来的。毓禾正要怀疑这些花有无古怪,坐在一旁的兰衍平声道:“无毒,这是常用熏香的一枝春。” 倒忘了,旁边就有一个对药草十分灵敏的天才。毓禾逐渐放宽心。 片刻后,小童掀开帘子从里屋出来,却不见药灵老母。小童说:“各位客人,老母发了怒,这次不能给你们药了。” 丹宜离小童最近,率先站起来问:“为什么?” 小童朝众人鞠了一躬,生怕这些厉害的大神动手,忙解释:“那蠃鱼是老母养的宝贝。只让你们拔一颗牙齿,谁料你们把它打成重伤,如今还捆了起来。老母自是不高兴,所以就不给药了。” 毓禾懵了,首先看向泷轲。泷轲逐渐憋不住笑,一下笑出声来。 他果然早就知道!毓禾心里哇啦哇啦叫了一声。 “老母今日不见客,众人请回吧。”小童说,“走之前,还请你们将蠃鱼放了。” 毓禾不解地问:“既然那蠃鱼是老母养的,为何要让别人拔它的牙齿?” 小童不在意地说:“那蠃鱼素来不听话,老母为驯服它,才让人拔它的牙齿。它的牙齿长得快,拔了也能重新长回来。记住了疼,便不敢不听话了。况且蠃鱼牙齿也能入药,老母只是物尽其用而已。” 这种残忍的驯服手段,着实骇人听闻。毓禾注视着小童,欲言又止。 “唉,我可没有伤蠃鱼。”泷轲得意洋洋上前,摊开手掌,“事情都是他们干的,不关我的事。反正蠃鱼牙齿已经送到了,那把赐药的机会给我吧。” 小童犹疑,瞥见他投来的冷厉目光,颤栗了一下,又不情不愿地点头:“那你跟我进来吧。” 临走前,泷轲挑衅地对毓禾笑了笑,毓禾瞪圆眼睛,用唇语说:“别得意。” 她回头,见丹宜和兰衍脸上都露出抱歉的神色,立即向二人摆了摆手,追着即将离开的小童问:“使者,在下有一朋友重病垂危,急需开阳大还金丹救命。老母可还有别的考验,能宽容赐药?” 她越好声好气,越被人觉得好欺负。小童顶着压力到了极点,忽然间爆发,不耐烦地摇了摇手,一迭连声:“没有了!没有了!说不赐药就不赐药,你们怎么那么烦啊!” 突然,屋外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屋子里也跟着摇晃。众人面色一惊,纷纷奔出去。 金鸣洲坐落于盐香江与咬春河的交口,起分沙调水的作用。咬春河是东敖南部的母亲河,关乎南部各城的水源灌溉。丹宜查探水患问题追查到盐香江上游,正基于此理。 药灵老母的屋子恰好位于金鸣洲最高处,可一览两河交接之况。众人看见数道水龙卷一个接一个席卷江河交接处的山壁,那些山壁不过是堆积的沙土,哪顶得住这般席卷? 只见山体坍塌,流入江水,瓶口一寸寸扩大,江水不断涌入咬春河。以此下去,咬春河河水泛滥,东敖南部必定发生大患。 而空中,那只巨大的蠃鱼仍在不停制造水龙卷,旁边还站着一人。 那人回过头来。 少伤! 毓禾、兰衍、丹宜一同朝蠃鱼飞去。 只有泷轲和小童留在原地。小童见势不妙,正想悄悄溜走,肩上却被人一把摁住。回头,便看见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虽是笑着,可是,那眼中却带着威胁与威压,假若他不老实,就要被大卸八块一般。小童不自觉浑身发抖,恐慌地看着泷轲。 泷轲冷声问:“药灵老母在哪?” 小童还想隐瞒,颤着声音说:“老母在休息,不便打扰。我带你去拿药。” 他手下一用力,小童感觉肩膀要被捏碎,听到了骨头咔嚓的声响,立即不住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我带你去找老母。” 泷轲松开手,唇边带着笑意,眼中却驮着冰山,简短地说:“有劳。” 少伤追着泷轲而来,正好瞧见一只蠃鱼受困。那蠃鱼流着血泪向他求助,他坏心一盘算,没准能趁乱搅个局。果真,一放开蠃鱼,它便开始报复作乱。看着山岳倒塌、河水奔涌,少伤很满意自己的手笔。 “你在做什么!”毓禾厉声质问,“你为何指使蠃鱼作乱?” 没引出魅魔王,却招来上次那个碍事的女人。少伤把上次吃亏的怨气全撒在毓禾身上,咬牙切齿地,“又是你这个碍事精!也好,你与魅魔王沆瀣一气,今日我便把上次的账一并讨回来。” 话音未落,一支流光箭破空射出。少伤眼睛一瞪,挥刀阻拦,费了不少力气才化去箭矢之力,最终打偏箭头,躲了过去。 他看见射箭的陌生男人,不屑一笑:“还有帮手?有帮手今日也救不了你!” 丹宜使出藤蔓阻挠少伤,对毓禾说:“这里我们来应付,你快去阻止蠃鱼!” 毓禾心领神会,立即飞向蠃鱼那头。 她挡在蠃鱼前面,对它威胁说:“你若再不停止,我就取了你的性命。” 蠃鱼身受重伤,发出水龙卷已是在耗尽自身力量。它却咬着牙非要为自己争一口气,它被痛苦和仇恨麻痹了神经,失去了理智,任毓禾如何劝诫威胁,都不会善罢甘休。 毓禾不再留情,剑光骤然爆起,凌厉的剑锋直劈而下。蠃鱼振起残破的翅膀,正欲腾空躲闪,却来不及避过这一击。只听“嗤”的一声闷响,鲜血飞溅,两扇残翅齐根而断,颓然坠入水中,激起一圈圈血色涟漪。 蠃鱼痛得发出凄厉嘶鸣,庞大的身躯挣扎扭动,失去平衡的它从半空中直坠而下。 无限延长的千金玲珑索向下扑去,捞起蠃鱼支离破碎的身体。随即,毓禾把蠃鱼丢到金鸣洲岸边。 随着蠃鱼停止,水龙卷也逐渐消散。但是山体倒塌导致瓶口扩大,大量江水涌入咬春河,如此下去,东敖南部各城必被河水淹没。 毓禾使用灵力筑起一道空气墙,阻挡江水涌入。 那一边,少伤与兰衍一刀一箭过招,丹宜时不时加入阻挠。少伤见近不了男人的身,回头一看,把目标转向一直阻碍他的女人。他循着藤蔓一路砍来,掐住了丹宜的脖子,反过来威胁男人。 兰衍随即停止射箭 ,温声请求:“你放了她。她不过是过路来帮忙的,与你无冤无仇。既是我伤你,你与我斗便是。” 少伤才没那么好心,他素来是赶尽杀绝的。掐着丹宜的脖子,他问二人:“你们谁与魅魔王认识?” 兰衍怔住了。他并不知道泷轲就是魅魔王,却对“魅魔王”这个名号耳闻已久,那是个在神界也颇有风声的厉害人物,向来是神界头等大患。 他这一怔落在少伤眼里,却颇几分“包庇”的错觉。手掌力气又大了几分,丹宜被扼住喉咙,说不上话,脸色渐渐发白。 兰衍瞬间明白过来,忙说:“泷轲,腰间挂了一把弯刀的男人。你放了她,我帮你把人找出来。” 少伤不信任地看着他:“不行,你把喊出来。” 兰衍迂回道:“若我走了,你把她杀了怎么办?你先放了她,我便带你去找人。” 少伤也没那么容易让步:“我不做有风险的买卖。你把人带来,我便放了她。” 两方争执之际,泷轲从远处飞过来。 少伤直着脖子叫:“魅魔王,你终于出现了!看来这女人……” 泷轲轻飘飘地飞来,又轻飘飘地飞走。 从始至终,未看三人一眼。 少伤:“呵?” 兰衍:“……” 丹宜:咳咳咳…… 巨大的空气墙拔地而起,区分出两域。这边江水汹涌,欲冲破障碍肆虐万城;那一边河水平静,水面之下游鱼潜跃。水墙的另一边,有一个碧青色的身影。 眼前的世界再度变得湿淋淋的。眨了眨眼,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水幕之上不断倾泻下江水,每感受到一寸水,她就把空气墙抬高一分。 一个人影飘来,她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想看清来人是谁,只依稀看见一个身形颀长的黑色身影。 不用看清脸,看身形也能猜到来人是谁。 毓禾调回眼光,专注抵着空气墙。 泷轲飞到近前,看见狼狈的她一人苦苦独撑着。用灵力筑起的高墙的确能挡住一时蔓延,可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等她耗尽灵力那一刻,江水仍会淹没东敖各城。 “别白费力气了!你救不了这一场注定的劫难!”他叫。 泷轲语气沉重,眼神却不免露出一丝惋惜。看着江水即将漫过空气墙,他好心劝毓禾尽早放弃,拯救不了苍生并不是她一人的错,她不必感到自责。 毓禾不明白他口中的“注定”是什么,但让她放弃,任凭江水夺取无数人的性命,她做不到。 她吃力抬起头,扬起沉重的睫毛,乞求道:“你能控水,我救不了,你能救得了。我求你帮一次忙,金丹我不跟你抢了,冰魄珠我也不跟你抢了。这条河连接着东敖几十座都城,关系万万民的性命。他们本该安乐一生,何辜要遭此一难?我求你,救救他们吧。” “他们的性命,与我何干?”泷轲带着笑,却没有一丝温度,“仙子似乎对在下有误解。吾乃魅魔王,你知道要杀多少人,才能称上妖中之王吗?” 毓禾面目一滞,有些吃惊了。 他倏地笑开:“我也不知道。” “从碧虚宫到瑶华宫,连战七天七夜,杀妖兵,屠妖王,死在我手下的孤魂野鬼数不胜数。”他的神情冰冷而麻木,“你觉得,我会在乎下游那些普通百姓?” 毓禾眼睛发直,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泷轲。 “仙子求错了人!”他扬着尖刻的声音,“我没那么好心,愿意浪费力气救一帮毫不相干的人。” 毓禾的眼珠震颤着,悲切、失望、愤怒都明显燃烧在她眼中。 美如山花般的面孔,却说着冰冷至极的话。毓禾第一次从他的眼神中读出麻木不仁,如他所言,他不是大慈大悲的救世主,他是无情无心的索命鬼。 41. 齐治水患 少伤抓着丹宜腾云驾雾而来,兰衍紧随其后。少伤本就是来找泷轲的麻烦,见泷轲无所事事站在那儿,便高喊:“魅魔王,你休要再无视我!交出手上的钥匙,否则这个女人马上死在我手上!” “不要!”毓禾大叫。她看见丹宜受困,又听见少伤的狂言,不小心动了真气,空气墙瞬间短了两寸,江水大批泼下来,淋了她一身。毓禾只得先稳住真气,重新筑高两寸。 她稳定心绪,对少伤讲道理:“她与魅魔王非亲非友,互不认识。你拿她威胁魅魔王,根本没用。” 少伤闻言,心生出别的想法:“这么说,你跟魅魔王比较熟?”毓禾没有接茬,因为感到他表情不对劲。他又接着说:“无妨,多杀一个人对我毫无压力。你忘了——你的命也是我的。现在,我便来取。” 少伤靠近毓禾,临门一脚却被一把利刃逼了回来。 泷轲瞬移挡在毓禾前头,手上的蚀阴弯刀发出冷寂的寒光。 “你果然在乎她。”少伤看透一切,他狠狠地盯着毓禾,对毓禾的性命越来越势在必得。 泷轲耷拉着眼皮,不经心地说:“少伤,你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在我身后。本王厌烦了,想要钥匙,凭本事来拿。” 一支流光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来。 少伤乍然一惊,立时抛下丹宜逃遁。那一箭本就是兰衍的虚招,目的只为解救丹宜。少伤转身见人质逃脱,且再无机会抓住她,不甘地瞪了兰衍一眼,默默记下了这个怨。 泷轲却不是来虚招的。他使出浑身解数朝少伤冲去,少伤匆忙接招,两人打得有来有回,认真得好像真要一决高下。 兰衍见二人是因私人恩怨而斗,便没有再去帮助泷轲。 只有少伤知道,泷轲之所以斗志高昂,明明是在发泄怒火!而且他很确定,这怒火不是因他而起,因为以前无论怎么激怒泷轲,泷轲对他都不屑一顾,何曾有今日这般莫名其妙,非要追着他杀! 丹宜飞到毓禾面前,见她面色虚弱,嘴唇毫无血色,立即就又心痛又怜惜地用手帮她整理干净仪容,也用自身灵力撑起这一片高墙。 兰衍没有加入,因为他知道这不是解决困难的办法。 “七师姐,我去请胜遇上仙来阻止洪灾。”他看了毓禾一眼,轻柔地问,“你还能撑多久?” 毓禾感知到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远水救不了近火,而现成就有一个人能控水。她抬起眼睛,恳求似的望着兰衍。 “去帮助泷轲脱身,他能控水,现在只有他能阻止这一切了。” 兰衍沉吟了,泷轲,那个叫魅魔王的人?可是,明明过来时看见二人的神态并不轻松…… 他忍不住多问一嘴:“七师姐,你相信他?” 被这么一问,毓禾迟疑了,他已经拒绝过了,还会愿意出手吗?他真的丝毫不在意这么多人的生命吗?会任由他们死也不施援手吗?他真是这么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吗?他嘴上那么说,就真是那样的人吗?哪个坏人会说自己是坏人?你再想想,鬼柳林中搭救银羽卫,金麒台内救助席温尧,山崖下奋不顾身地一跃,城楼上帮她诛杀金甲兽……难道全都是做戏?全都是虚伪?一个坏人扮作好人,会做这么多好事吗? 她困扰地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她不愿相信他是一个手段高明的骗子,或许,或许他有难以言说的苦衷,并不全是假的,她不信这些都是假的。 她紧紧地咬了一下嘴唇,终于下定决心,抬眼看着兰衍,笃定地说:“我相信他。” 兰衍微怔,看到她眼中闪耀着坚定的光华,内心震动了。他放下疑虑,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飞远。 那眼睛里流露的别样的情绪也震动着丹宜,她望着毓禾,直接问:“你为何如此信任他?记得你说过他是个麻烦,上次你们二人还斗得不可开交呢,怎么现在……”她困惑地停住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心里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这亲切感又带着几分信任。若即若离,也是因为摸不清他的用意。按理说,同为灵钥而来,本该是对手,可他却三番五次救了自己,又提出同盟之约。一来二去,毓禾下了一个奇怪的论断,他非友,也非敌。是敌是友,取决于灵钥的最终归属和用处。 其中还有一个原则。她坦白地说:“大师兄教我的乱青冥,非心思澄澈之人不可修炼。他的乱青冥运用得炉火纯青,比我都技高一筹。”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无比坚信地说,“我不信他没有一点良善之心,能眼睁睁看着东敖百姓枉死。” 丹宜注视着她,看到她眼中的光芒,彻底明白了,了解了。她暗暗也充满了希望。毓禾相信的人,定不会看错! 盐香江内水线猛涨,江水淹没了金鸣洲。 最高的屋顶上有两个人,一个麻布老太太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正是方才负责划船的小童,此时昏迷不醒,歪头伏在老太太肩上,安静极了。老太太走投无路,好不容易爬上屋顶,大喊救命。 毓禾和丹宜都听见了。毓禾让丹宜去救人,丹宜看了看高墙,担忧道:“你等我,我救完人马上回来。” 空气墙加高了一寸,毓禾扯开嘴角,故作轻松地说:“放心,我能撑住。” 尽管很不放心,丹宜没有再犹豫,立即转身去救人,只有救完人,才能尽快赶回来。 兰衍只离开了一小会儿,毓禾却觉得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手脚都麻木了。若再不来,她当真要耗尽灵力死在这里。 方才加高的那一寸又缩了回去,情况变得非常严峻。不知为何,盐香江的江水似乎异常之多,只是拦截了一条河流的通道,江水却在这三角区域高涨不下。别说淹没低矮的金鸣洲,江岸两边的山峰都快抵挡不住江水的冲击。 忽然,空气墙瞬间矮了两寸,墙上的江水倒灌下来。毓禾独木难支,空气墙以极快的速度一寸接一寸缩短。 她抬抬手,咬紧牙关想拼命撑起来,却力不从心,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最终,空气墙完全消失。累高的江水像墙一样砸下来…… 匆匆赶来的兰衍看见这个场面,心下一慌,急忙寻找毓禾的身影。 只见倾倒而下的江水中突然出现一个空心漩涡,有个人影飞身而出,正是穿着黑衣的泷轲,而黑衣怀中还有一片碧青色衣衫。 兰衍看到那片青色衣角,顿时松了口气。 “还撑得住吗?”泷轲低头看着毓禾。 毓禾伸手撑着他的胳膊,迅速地挺直了背脊,捋开挡在眼前的两缕头发,露出白净的脸庞。她抬起头来,乌黑的眼珠充满喜悦地面对着他。 “撑得住。”她肯定地说。 泷轲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不太好,可眼睛里闪耀着热烈、欣悦和激动。她在高兴些什么?因为他来了?这事值得这么欢腾么?他一时摸不清头脑,转而看向底下汹涌的江水:“我来控水,其他的你们想办法。”说完,他立即飞到江河入口上空。 底下的江水随他的起势改变方向,六分流到盐香江下游,四分流到咬春河。 丹宜赶回来时,正好瞧见泷轲断流分江的场面。她看见那身影,整个身子忽然颤栗了一下。 毓禾见她莫名其妙呆住,轻轻抚上她的手臂。丹宜瞬间抓住她的手,神思恍惚地说:“我觉着他好像一个故人。” 毓禾懵懵地:“谁?” 丹宜眼睛张得大大的,眼光停驻在泷轲身上,一脸难以置信,背影和手法,竟然都那么像。她喘了口气,言之凿凿:“你的三师兄,止霖神君。” 毓禾惊悸地望着泷轲。 止霖? 好陌生的名字。 原来三师兄的原名是叫止霖吗?为什么自己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音容,他的名字,为什么都感到如此陌生? 对了,她忽地想起,自己有部分失忆了,连失忆这件事,她也经常会忘记。 泷轲,止霖,他们当真是一个人吗? 毓禾困惑了,迷失了,目光紧紧锁住泷轲,带着几分急促和忙乱,她语无伦次地问:“为什么这么说?他什么地方又让你产生错觉了?让你混乱了?除了脸,还有哪里像?” 唯恐是自己累得眼花 ,丹宜不敢乱下定论,只道:“以前东敖遇大水,止霖神君用的就是这种断流分江的手法,才平息了水患。这样的手法,这样的力量,没几个人能学得来。” 毓禾心弦绷紧到极点,更加困惑了,泷轲怎么会和止霖扯上关系?如果是止霖,不可能不认她的。何况泷轲的真实身份,从冬妩那就已打探得清清楚楚,他怎么可能是止霖。 一下摄入的信息太复杂,毓禾的脑子迷惘而混乱。看见兰衍过来,她平复心绪,暂时放下这些困扰,决定先解决水患,急忙问二人:“你们有办法固土封流吗?” 丹宜立即想到办法:“我们草木一族有一术叫‘万木春’,可以催生草木,或许能行。” 兰衍没学过这种术法,却愿意尽力一试,诚心请教丹宜:“你将术法教给我,我同你一起。” 丹宜欣然应下,二人飞去了山头那边。 毓禾振作了一下,转回去帮助泷轲。 泷轲控水术法一流,在他作用下,咬春河的河水始终维持在一个正常的流量。 “此事结束,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她靠近时,泷轲忽然张口。 “什么条件?” “你先答应我,我再说。”泷轲耍起小心机,也不怕她不答应,“我不做亏本的买卖。我帮你解决水患,你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毓禾以为他要自己让出冰魄珠。可金丹谁也没见到影子,如今金鸣洲都被淹没了,金丹存不存在还不一定呢,他想要哪门子条件? 忽闻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回头一瞧,她震惊地发现一团巨大的乌云正气势汹汹朝这边飘来,乌云之下,大雨如瀑。 难怪盐香江的江水只涨不减,原来上方还有这么一个始作俑者。 毓禾飞到前头,持剑捻诀:“晦明千变,凌空如新,破云,散!” 剑气临空一斩,从云团中间切过去。巨大云团切开又迅速粘合,电闪雷鸣,甚至比方才更凶煞。 毓禾眉头一皱,发觉这云团非比寻常,接连斩了几剑,皆不能斩碎雷云。 后面忽然传来一句:“接着。” 毓禾回身灵巧接住,展开一看,居然是卷云羽扇!她惊喜地望向泷轲,泷轲只轻描淡写地瞄了她一眼,旋即重新专注于控水。 毓禾却因这行为喜出望外,她果然没看错,泷轲有一颗柔软仁慈的心呢!她兴奋地对卷云羽扇叽里咕噜:“靠你了,你可一定要争气。”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乾位,风起云散!” 她使出最大的力气扇动羽扇,狂风立即大作,压力全汇聚到乌云身上。原本还电闪雷鸣的乌云,不久便哑了火。 毓禾再接再厉,继续扇动。卷云羽扇变大变高,尽管她已头晕目眩了起来,双手也在颤抖,却依然使出全部力气挥动,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没有人在旁边给她鼓舞,她在心里自己鼓舞自己:只要能挥动第一下,便能挥动第二下;能挥动第二下,就能挥动第三下……如此反复,她挥动了第四下,第五下…… 不起眼的山腰上,少伤疲倦地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的人与风云斗争。 湿润的泥土伴随着花草清香钻入鼻孔,这种复杂的气味使他回想起一段难忘的记忆,那个记忆里,也有一个傻女人,像这样奋不顾身地为一群毫不相干的人。 只是后来,她的结局不好。 天底下,如她这般的蠢女人,怎会有这么多? 不行!他看她不顺眼,看她随随便便死掉也不顺眼。他说过,要她死在他手里。 少伤挣扎着起身,压着胸口的伤艰难前行,他来到山体滑坡的江河瓶口,使用凝土术加固河堤,缩小咬春河的瓶口。 这儿,丹宜和兰衍各站一方。 “万木春”催长草木,稳固两边山体,效果十分显著,山体不再因河水侵蚀而倒塌,红色的泥土上绿树成林。 “风卷残云!”毓禾再次扇动羽扇。 大风滚滚翻涌,须臾间乌云消散,雨霁天明。 江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暮色夕阳流动在水面上,金橙一片。 42. 三掌为盟 山风掠过千仞绝壁,卷起峰顶稀薄的云雾。薄雾中缓缓浮现一道岩石裸露的山脊。毓禾落地此处,转身便看见对面三道身影正等着她。 她绽开欢喜的笑容,小跑着朝前奔去。 泷轲负手而立站在最前头,玄色衣袂猎猎翻卷,山风掀起他束发的玄带,衬得他身姿挺拔而飘逸。 他静静看着前方,黑眸中倒映出雀跃跑来的青衣女子,平静的眸子里忽地漾开微波,连拢起的眉梢都微微舒展开了。 女子清凌凌的墨玉瞳仁里浸润着晶莹泪光,愈发显得眸子清透明亮,就像雨过天晴后抬头就能看见的万丈长虹。他心尖微颤,不由正了正身子,缓缓张开双臂。 岚烟层层荡漾开,拂过笑意融融的秀丽面庞,阳光在她身上洒下灿烂光辉,她整个人发着明媚的光。 十步,五步,三步…… 他心里倒数着,抱着某种期待。 如浪花翻卷的青色裙裾近在咫尺,他闻见她身上清淡的荷香,心里的愉悦在这一刻达到巅峰。 时间仿佛静止了。 清风带着恬淡花香扑面而来。 玄色衣衫与青衣罗裙相触的刹那,她像一尾灵巧的青鱼,堪堪从他指尖溜走。 零星的期待陡然落空。 玄色身影蓦然僵在原地。 她从他身边错身而过,没有片刻停留。 泷轲微微抬起的双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身后银铃般的笑声穿透云雾,横冲直撞进耳畔。 半晌,他垂下眼眸,自嘲地扬了扬唇角,重新恢复负手而立的姿势。 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将四人身影笼进雾色织就的纱帐。 他独自站在一旁,另一边的欢声笑语更显得他格格不入。 “兰衍,丹宜,太好了,我们成功了!” 毓禾左手环住兰衍,右手拢住丹宜,她蹦跳着,不管不顾地摇晃着两人,高兴得忘乎所以。 良久,兰衍难为情地、小声地叫了一句:“七师姐。” 毓禾太高兴了,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啊,所以很多事都被她抛到了脑后。但是,兰衍那小心的、结舌的语调,把她从高兴中抽离了出来。她放开两人的肩膀,睁着茫然的眼睛看着他们。 兰衍和丹宜不约而同指了指身后。 毓禾奇怪地转身,一眼看见侧身而立的泷轲。暮色为他轮廓镀上金边,显得他遗世独立,神采飘飘,却又那么孤零零的。 泷轲转正身子,乌黑的眼珠正视着她,嘴唇微微地向上弯:“毓禾仙子,现在可方便实现承诺?” 毓禾眼光闪动了一下,大步走上前,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她抬眼看着他,眼睛明亮而生动,热烈、诚恳、真挚,闪耀着动人的光彩。 “泷轲,”她竖起左掌,唇边浮起一个可爱而温馨的笑容,“你可愿与我击掌结盟?” 他轻跳了一下。 “我们一起寻找灵钥,打开灵曜台。”她强调着,“抢夺中不可杀生,之后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毓禾就那样坚定不移地盯着他,无比诚恳,无比真挚。若不是这样,泷轲都要怀疑她是不是神经错乱才胡乱说话,等一清醒又要翻脸不认人。 她伸起手掌,宣誓般地说:“一言为定,不可反悔。若击掌结盟,当二人同心,进退与共。”她热诚地望着他,“你可愿意?” 泷轲用不信任的眼光望了她一眼,然后,他喜悦地笑了,眼里闪着光彩,抬起左手,咧着嘴儿说:“乐意至极。” “七师姐!”兰衍叫了一声,惊悸地望着毓禾。他自幼被教导神仙与妖魔不两立,师尊对妖魔的态度又一向深恶痛绝。如今师姐却要与妖为伍,他怎能视而不见?要知道,这可是背叛神族的大罪,一旦被发现,要受雷刑剔除仙骨的。 他再也控制不住,想要上前阻止这场荒谬的盟约。刚走出一步,却被丹宜横手拦住。 “你师姐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还望仙君理解她。”丹宜说,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毓禾,心里也为她惊跳着。 毓禾背身对兰衍说:“师弟,师姐不求你谅解,但我向你保证,我们绝不会危害苍生,亦不会伤害神族。此事是我自愿的,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她扬起睫毛,对着泷轲邀请:“击掌为盟。” “重启灵曜台。”泷轲也伸出手,眨动着眼睑,仍不信任地望着她。 毓禾:“进退与共。” 泷轲:“情比金坚。” 顺利击掌两下后,第三掌泷轲急刹,握拳收回了手。他心中充满疑惑,非要先问出来不可。 “从前我再三邀约,仙子都置之不理。在下十分好奇,”他不解地望着她,“让仙子改变想法的契机是什么?望仙子解答疑惑,否则这最后一掌,我击得不安心。”他抿着唇,难解地摇摇头。 毓禾也收回手,注视着他,坦然说:“我过去识人不清。经此一役,我知你心藏善意,且言而有信,此为其一。其二,你说得对,只有我一人寻找灵钥,无异于大海捞针,与你合作可以化繁为简。毓禾但愿一试。” 这些不是全部的理由。没有说出的那个理由是,她想靠近他,弄清楚他是不是她的三师兄止霖。 泷轲沉吟片刻,紧盯了她一眼,然后舒朗一笑:“好,那来吧。”他再度伸出手。 啪的一声后,三掌誓约已成。 清风徐来,荡开浅薄云雾,对方的面容在双方眼中愈发清晰。 毓禾和泷轲各自怀揣小心思,对视一笑。 “对了,方才你想提什么条件?”毓禾回想起来,刚才她开口之前,泷轲似乎想提什么要求。 泷轲转动眼珠,心里一肚子坏水,只轻巧一笑:“等我重新想一个再跟你说。” “重新?”毓禾狐疑自己是不是掉进了一个坑。 “嗯,不急,等我慢慢想。”泷轲笑意更深了。 他的眼神往下移,瞄向她的腰间。毓禾迅速将卷云羽扇抽走,藏到背后,瞪着眼睛,她理直气壮地说:“这本来就是闻獜大仙送给我的。既然回到我手上,你休想再偷走、抢走、骗走。” “诚者,天之道也。原以为毓禾仙子是坦荡磊落之人,竟也会撒诈捣虚。”他嘴唇扬起,眼中笑意越发浓稠,没想到自己竟会着了她的道。 “什么撒诈捣虚,这叫兵不厌诈。”她立刻催动乾坤镯,将卷云羽扇收入镯中,再抬起眼睛,一眼看到他后方走来的人,“事情还没完呢。” 江水褪去,金鸣洲恢复如常,只是房子淹了水,里面的东西都被冲走了,唯独人逃了出来。 药灵老母抱着小童,步履蹒跚地走过来,看看众人,脸上带着几分悲哀,充满歉意地说: “这是我孙儿。老身年老体衰,金鸣洲的事早交由他打理。可是,他太顽皮了,因为一点事情,我呵斥了他两句,他非但不知悔改,还将我囚困。幸得诸君相救,老身感激不尽。”她朝众人诚恳地躬了个身。 这时,小孩清醒过来。一睁眼,就见一个个大人严厉地看着自己,他害怕地跳下身子,躲到药灵老母身后。 药灵老母为他求情,摆出一副可怜弱小的样子。 “我这孙儿从前没这般顽劣,想来是老身疏于管教才误了他。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她叫苦不迭,哭喊着,“可怜我孙辈只剩这一根独苗,恳请诸位豪侠饶他这一回,往后我定好好教导他,叫他痛改前非。” 她知道来金鸣洲的客人都有所求,也懂得利益交换的道理,抹了抹脸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继续说:“诸君若有难处,老身愿竭力相报,只愿诸君放过我的孙儿。” 泷轲看戏看够了,不想再看了,就毫不客气地直接提要求:“听闻你有一种丹药叫开阳大还金丹,可还有幸存?送我一粒即可。” 毓禾想到刚与他达成盟约,他先得到金丹也无妨,便没有多言。 “有的有的,”药灵老母喘了口气,赶忙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被困之前,老身炼制的最后一粒丹药便是开阳大还金丹。此丹耗费了老身三成功力,本是给自己即将登仙时服用的。现下为救孙儿,老身便将此丹赠予君上。” 泷轲收下灵丹,心里满意了。 丹宜上前几步,还有话要问童子。 童子缩在奶奶身后不敢见人,药灵老母强行把他拽到前面。 丹宜紧紧盯着他,严肃地问:“这些年东敖常发水患,可是你在作祟?” 金童子态度倔强,像个无赖似的大声说:“我只送人喂养蠃鱼。它有没有兴风作乱,我不管也不知道!” 这没皮没脸的态度,纵使丹宜这样的好脾气,脸色也顿时难看起来。她蹙紧眉头,怎可以这样?那是人命啊!这小小孩童,怎会有如此歹毒的一颗心! 兰衍此番来追查魔炁的踪迹,眼前这小孩最有嫌疑。他使用法力将小孩拉到身前,药灵老母大惊跑来,毓禾移身拦住她,非常肯定地说:“他不会伤害你的孙儿。” 兰衍依照师尊传授的咒语捻诀:“玄都玉京,迎请诸神,聚清化浊,却邪存真,除!” 童子眼中突然流出黑暗之炁,如他所料,童子就是被魔炁附身之人。 魔炁慢慢被牵引出来,兰衍将魔炁捏入手中,念道:“散!”。 魔炁随即烟消雾 散。 这属于非常低能的魔炁,只会放大人心中的恶念,没有增长修为的作用。 “七师姐,我的任务完成了。”兰衍对着毓禾说,“师姐可要与我一同回玄烛峰?” 毓禾摇头。 “我还有事要办。你先回去,”她特意叮嘱,“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 兰衍愕然:“连师尊也不告诉?” 毓禾一语不发,静静地望着他。 兰衍顿时明白了,无需再多言,答应似的点了点头。 拉着丹宜,毓禾没忘浮白的病情:“你与我去濯雪山瞧一瞧那个病人吧。” 原本正要离开的兰衍,听到“濯雪山”三个字,心里一震,倏然扭头来问:“七师姐要去濯雪山?哪座濯雪山?” 毓禾懵然:“就是清瑶国西南部的那座。”她迷惑地想着,天底下,还有另一座濯雪山吗? 她一说完,兰衍立即接口:“我也去。” 他接得太快,太急,而且斩钉截铁的,生怕自己说晚了似的。众人都看出他的急切,他却毫不掩饰,热烈地请求说,“让我跟着去吧,师姐。” 他眼中闪着虔诚而热烈的光彩,这份热烈让毓禾更加困惑了,师尊严于律己,兰衍耳濡目染,克己复礼已然成性,说话做事向来都不会过急,怎么……毓禾望着他,问:“你去那儿做什么?” “濯雪山有一个故人,许久未见,我想去看看她。”他坦率地说。 “你不用急着交差?” 旁边的丹宜认同地点了点头。她望了兰衍一眼,没错,没错,仙君理智一点,别耽误正事呐。 兰衍直视着毓禾,冷静地说:“魔炁之事复杂多变,我留在云下界观察几日,或许还能多找到一些线索。” 这样,毓禾更好奇兰衍的故人是谁了,但也看出他不愿当下说出来,便不再多问。 那蠃鱼被斩断双翅,又身中数伤,只剩奄奄一息。念及它的血会污染江水,毓禾放了一把火,连尸骨带血肉烧得干干净净。后来又通知河神洗涤江水污秽,还盐香江一片清澈。 药灵老母为保孙儿性命,承诺会好好教导他从善。 看着她卑躬屈膝、曲意逢迎的样子,毓禾怅然若失,遥念四师兄口中那个蛮横无理、张牙舞爪的药灵老母,与如今模样反差太大,不禁感叹人生多磋磨,原来时间会磨灭一个人的棱角、气节,甚至心性。 一场风波平息了,众人腾云飞往濯雪山。 山顶上有人着急追赶而来,一路上挥着手,叫喊着:“上仙,毓禾上仙——” 丹宜正在查看毓禾的伤势,听到有人呼喊,远眺寻去:“你听听,是不是有人在叫你?” 毓禾往下一看,看到个人影,一眼认出那人是庚古。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腿脚直发麻,见天上那团云终于露出毓禾的脸,他把手圈在嘴上,大叫着:“上仙,我把桂花酿挖出来了,你要尝一尝吗?” 当时她没反应过来,这坛桂花酿便是庚古朋友埋下的那坛。因受了伤又着急赶路,不是饮酒的时候,她便果断推辞:“谢谢你,庚古!但是,我还有事,下次再喝吧。” 庚古继续大喊:“下次再见的时候,一定要喝啊!”他热情地朝天空挥手。 这次碰巧遇见,匆匆道别,庚古没来得及说明他为何会将桂花酿挖出来,又为何出现在这荒山野岭。后来又一次重逢,毓禾才得知真实原因,原来他出走鬼柳林,是出来找朋友的。这坛桂花酿,他只想跟两个人喝,一个当然是他的猎人朋友,另一个则是毓禾。 毓禾特别不好意思,这坛酒是相当珍贵的,她问:“你为什么想分给我喝。” 庚古笑了笑,坦率地说:“上仙不仅救了我的性命,还救了我的心魂。若不是你,我至今还一个人傻乎乎在鬼柳林苦等呢。我想开了,就算找不到朋友,出来看一看朋友所说的外面的精彩世界也挺好的。” 那一次重逢,庚古变得开朗许多,提起朋友也不再那么难过了。后来他自己还学会了酿酒,因为他怕这坛桂花酿撑不到见到朋友那一刻,所以想酿出这世上最好喝的桂花酿。那样,见到朋友的时候就可以喝个尽心了。 这儿,云朵逐渐飘远,毓禾对庚古挥手,热情地回应:“好!一定喝!” 众人飞远后,一大团白云后面飘出一朵小云。胜遇愁眉苦脸,不知道这差事办得算不算成功,要说不成功,他的确差点让毓禾耗尽灵力而亡;若说成功,可她最终冲破了难关,一切都白干了。 纠结一阵后,胜遇决定先回忘尘霄复命。这年头,神仙真不好当,这都是安排的什么鬼差事啊! 43. 抢夺冰魄珠 濯雪山。 回到濯雪山,宣凝和“姑姑”已经等候多时。到这时毓禾才明白,“姑姑”才是货真价实的银绮,冬妩盗用的,正是她的名字。 银绮是个冰冷美人,说话总是冷冰冰的。拿到金丹,她对宣凝使了个眼色,又言简意赅说了五个字:“跟她走即可。” 宣凝站出来,引众人往另一条路走。 她走在最前头,随后是毓禾、丹宜、泷轲,兰衍落在最后。 兰衍不说,毓禾便自己开始解谜。方才见面,银绮和宣凝对兰衍都没有特别的反应,想来二人都不是他的故人。她回头看兰衍,他慢吞吞地走在最后,心不在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想起兰衍与女妖的旧事,当时没上心,只听说个大概,没弄清那女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这“故人”,该不会就是旧情人吧! 想到这,毓禾整个人都紧张起来,他来濯雪山,难道是想重燃旧爱?天啊,别让她碰到这样为难的事!她的头开始发晕,思想开始混乱。唉唉,不想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她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跟上队伍。 目的地很快到了,一方洞口,石碑上刻着“漱冰洞”三个字。进去后,里面却不如其名那般寒冷,反而非常暖和舒适。石室温暖如春,是因地下有暖泉;石壁上方凿开了几个空洞,光从外面透进来,洞内十分明亮。一进去是会客厅,后面还连着几个洞窟。 众人各找座位坐下。毓禾和丹宜坐一边,泷轲和兰衍坐对面。刚坐下,四个着装各异的女子便欢笑热闹地从洞窟进来,手上端着果盘和美酒。应是濯雪山的妖精。 放果盘时,四人都有意无意地打量陌生客人,悄声讨论哪个长得俊、哪个长得秀丽,说到一处便纷纷掩嘴哄笑。 毓禾欣然地看看这几个美丽活泼的姑娘,觉得这濯雪山的生活定是非常松弛,非常自如,非常快乐的,和玄烛峰完全不同。师尊相当严苛,就算五师兄那样顽劣的性子,在她面前也规规矩矩的,不由自主地收敛本性。 姑娘们虽笑着,却都没越矩,只站在一旁观察,说的也都是好听的话。几人听得心悦神怡,回以敬意。不久,其中一人提了醒,其他三人收了笑容,齐齐退下。 宣凝走到台上坐榻前,将随意丢放的毛毯铺得规规整整。那毛毯精美顺滑,一看便是心灵手巧的织娘所制。整理完,她退到坐榻旁静声等候。毓禾想送她一颗橘子,她若惊地摆了摆手,小声婉拒了。 此刻毓禾有些放松了。她心里存着个万一的想法,或者故人就是故人,谁规定神仙就不能交几个心地善良的妖精朋友呢?就拿冬妩来说,心地不坏,一心想救自己的朋友,又收留了一群可怜小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妖精。交一个这样的朋友,师尊也不会怪罪吧?这样一想,她便有了心情,拿起果盘里的冬枣吃了两颗。 再定睛看兰衍,他一直很安静,他坐得端正,迷迷蒙蒙地望着那块毛毯,似乎陷在某种若有所待的沉思中。 毓禾注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忽然有点坐立难安,心中涌起了一个非常苦恼的念头:兰衍的情人,该不会是冬妩吧!她感到目眩神摇,把手撑在桌上,用手支着额。 只有泷轲很惬意,一杯接一杯喝酒,姿态慵懒,神情放松。他一手撑在茶几上,托着脑袋,笑意盈盈地对坐在对面的毓禾举杯。她似乎没什么兴头,对他摇摇头。他就笑了笑,握着那杯酒,一仰而尽。 把这幕看进去的丹宜忍不住探头过来,悄声说:“我觉得他属意你。”那关情脉脉的眼神,她只在情人之间才见过。 “他看花,看柱子,看阿猫阿狗也会是这种眼神,和我没关系。”毓禾懒懒地否认,几乎无力再去弄清楚他眼神的深意。她精神一振,把头转到丹宜:“逢春玉枝丢了,东御神没有怪罪你?” 丹宜点点头,惊异地说:“非但没有怪罪,而且当做没发生过这事。也没禀奏庄泽君,戍界府一干人等还都被蒙在鼓里。” 这就相当怪异了。庄泽君将灵石碎片交给东御神保管,按理说这么重要的宝贝丢了,东御神应当立即上报,戍界府就会派人来缉查罪犯,也就是毓禾自己。可不上报也不追捕,完全当没发生过,难道东御神就不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被庄泽君降罪? 虽然奇怪,但对她目前的处境来说,反而是桩好事。卷云羽扇,逢春玉枝,加上隗耘朗给的混元金轮,她手里已有三把钥匙;冰魄珠、九如镯也确定了位置。如今已出现五把钥匙,短短一个多月就找到八分之五,进度出乎意料得快。 更有趣的是,戍界府没有派人来阻止她。琬琰虽愿放过她一次,但绝不会放过第二次。毓禾最感到奇怪的,便是琬琰居然没有行动。戍界府首席不是谁都能做的,铁规第一条便是不顾一切代价维护神族威严,而这神威第一人便是庄泽君,换句话说,庄泽君的指令,便是戍界府众神奉为第一的准则。庄泽君如此看重灵钥,为什么戍界府一点行动都没有? 她正惊疑,忽然,洞外有人着急忙慌冲进来,是上次那只小雪兔精。 余天和气喘吁吁,顾不上喘匀,嘴里断断续续喊着:“冰……冰窟又出事了。” 在场只有毓禾知道冰窟的事。她神色大变,“唰”地站起来,预感浮白出了大事,连忙叫上丹宜,紧跟着余天和进入秘境。泷轲和兰衍也紧随其后。 一进冰窟,就见余柳书瘫坐在冰床旁,眼睛大睁着,里面盛满了悲戚、沉痛与不解。冬妩坐在冰床边,一脸失魂落魄地抱着浮白。浮白仍如一具死尸,面色死白,毫无活气。 众人惊愕地望着,都呆在那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冬妩幽幽转过头来,见到突然闯入的众人,情绪似乎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愤然狂喊:“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浮白!”她瞪视着他们,眼睛里猛然冒起一股怒火。 毓禾心中一震,望向余柳书,对他抛出一个求解的眼神。 余柳书面色惝恍,喉咙滚动,艰涩地吐出一句话来:“开阳大还金丹有问题。非但没有救回浮白,还彻底断了他的生机。” 毓禾吃了一惊,悄眼看泷轲。如果金丹有问题,一定是他动的手脚。 泷轲若有所觉,转过头来,发现是她审视怀疑的目光,他错愕了一下,然后,他不怒不慌,眉心微顰,冲她微微一笑,那笑里带着心寒。 那眼光又是失落,又是无奈,又是受伤,却没有责备和不满,使她迷惘又愧疚,生生逼回了那几分怀疑。 刚结盟就产生信任危机,对合作伙伴未免太不友好,太不公平,太不讲理,还是要查清楚真实情况再下定论。她快步往前走,想看一看浮白的真实情况。 兰衍深思地凝视着冬妩。旁边清影闪过,他眼光一跳,张开嘴,想要说什么。 但是来不及了,陷入悲痛的冬妩已然失去理智,见这群人居然还想对浮白不利,积压已久的怒火都从胸腔里爆发出来,她扬手一挥,顿时间变化出数条冰锥。 毓禾刚走到一半,冰锥便狂猛地冲了过来。一个高大的人影一下子闪到她面前,是泷轲,他挡在她身前,抬手运功化去冰锥。 他注意到冰魄珠还在半空漂浮着。交易谈不成了,干脆生抢算了。脑海里刚浮现这个念头,身体早已开始行动。 他飞到高空,伸手去抓冰魄珠。 右下方的冰锥同样凶猛地砸过来,他闪身一躲,冰魄珠感受到危机,竟在冰窟内飞速流转。 泷轲扑了个空,把冬妩惹得更恼了。 冬妩脸色铁青,眼中怒火腾腾。她缓缓站起来,手中凝力,冰窟内瞬间又冷了好几成。 冰魄珠环绕在她手中,为她所用,空气中瞬间凝出几百支冰箭。 “山主,我把那个朋友带来了。”眼见情况越来越糟,毓禾急急地说,“移花接木——对,或许浮白还有救。” 丹宜也立刻积极地说:“我会尽全力救治他。” “下黄泉去跟浮白说吧!”冬妩怒不可遏,衣衫头发飞扬,全身散发着不可抗拒的气势,显然已听不进任何话。 “山主!”毓禾急喊,“救人要紧,你不要因为恼怒,放弃这一丝机会!我们都是真心要救浮白。” 这时,泷轲却火上浇油,临时添了一把大火。 “你和她客气什么?你既与我同盟,就该与我一起把冰魄珠抢了。” “泷轲!”毓禾瞠目结舌,心里的信任正被当事人的举动一点点消磨。 “傲雪飞霜!”冬妩的怒火全面蔓延整个冰窟了。 万千冰箭迅猛地,咄咄逼人地,纷纷乱乱射来,一发不可收拾。 泷轲和兰衍及时挡在前面。毓禾顾虑丹宜,直接带着她往外冲去,冲出了冰窟,冲过了雪地,冲到一棵树下。她把丹宜安置在此,匆匆地叮嘱:“你在这儿躲好。” 她转身要回去,丹宜急忙抓住她的手臂,担忧说:“你要小心。” “放心。”毓禾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漫天飞雪不住肆虐狂啸,整座大山又覆上一层新雪。暴风雪中心,泷轲和冬妩打得 难解难分。 两人抵手胶着之际,下面的兰衍默默抬起明心冽光弓,手中凝出一支流光箭。 箭头对准的人,是泷轲! 咻—— 流光箭穿过风雪,直冲目标而去。 泷轲背对着,没有察觉到危险;就算察觉,他也无暇顾及,冬妩把他的手冻住了。 流光箭即将射中泷轲的那一刻,冷不丁被一把剑拦腰斩断。 这力道之猛,使毓禾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要拦下这一箭可不容易,兰衍的箭是出了名的箭无虚发。刚才那一箭,若不是她费力阻挡,恐怕早已刺穿了泷轲。 她猛地盯住兰衍,惶惑而深刻地看他,似乎要看进他内心深处去。 兰衍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并不想杀人,但是,假若冬妩和泷轲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他就会坚定果断地做出这样的选择。面对毓禾追问的目光,他并未解释,只默然放下了明心冽光弓。 毓禾望着他,摇头,叹气,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又为这“明白”再叹了口气。 而方才冬妩看见那一箭,以为是冲自己来的,急切地躲避了一下。直到那支箭被毓禾斩断,她才明白目标不是自己,这倒使她迷惑不解了。 “山主,或许其中有误会。”毓禾飞到中间,对着冬妩劝说,“我们平静坐下,把误会解释清楚,好不好?” “误会?”冬妩眉眼狭长,眨眼间讽刺一笑,“金丹是你们亲自给的,还有什么误会可言?一个两个,你们都给浮白陪葬吧!”目光倏然狠戾,她双手控制住冰魄珠,掐诀结印,“冰封千里!” 只是一刹那,数里之内即刻冰冻三尺。 泷轲亲眼看见蚀阴弯刀从剑尖凝冻成冰,逐渐往上蔓延。在寒气即将沾手的那一刻,他不得不扔掉蚀阴弯刀。弯刀随即掉落,斜插在雪地中。 而拓晓剑也逐渐被冰冻住。毓禾立即召唤青莲神火,手中喷出的火焰慢慢将剑上的寒气融化,横手一抹,寒气荡然无存。 万千冰锥横空扫来。 沾着青莲神火的拓晓剑威力大涨,毓禾横剑一斩,须臾间便破了冬妩的“冰封千里”。 冬妩猛地被剑气所伤,她惊诧地睁大眼睛,身躯一滞,白衣翩然从半空坠落。另一袭白色身影急掠而来,用手横抱住她,两片雪白飘然落下。 落到地上,兰衍脸色惶恐,急忙用手托起冬妩的下颌。只见她合着眼,无力地瘫软着身子,她昏迷了。 他的心脏猛地抽紧,简直不能呼吸了。 他把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去握她的手腕,一探脉象。片刻后,他低下头,眉毛浅浅拢起,惊疑地看向她的脸。 毓禾感到很抱歉,她没想伤害冬妩,只是雪光迷了眼睛,她来不及看清,所以把握不好力道。 有兰衍照看,她就不往前拥堵了。她抬眸寻向冰魄珠的位置,泷轲的眼睛同样与她聚焦在同一个方向。 两人同时飞身,双双飞向冰魄珠。身体一撞到,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就在半空中交手过招,皆毫不退让。 冰魄珠在你争我抢中,逐渐被逼向远处。 雪白的空地上,一行深深的脚印越走越长。兰衍横抱着冬妩往冰窟方向前进。 待头顶的打斗声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他慢条斯理道:“七师姐她……是真心想帮你的。你为何要离间他们?” 怀里的人倏地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他的脸色平静,声调平静,用平静的眼神看她。她俏皮地笑了笑,翻身落地。 “你早知道我是装的?”冬妩眉梢上扬,看谜一样看着他。 兰衍点点头。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眼睫一扫,深深打量他。 “你发怒的时候,不是那种样子。”他注视着她,语气相当肯定。 我发怒是什么样,你怎么知道?冬妩虚眯着眼睛,仔细地看他。一忽儿,她醒悟地想到,他不知道,但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知道。 “那你为何不拆穿我,任凭他们二人中了我的挑拨离间?”冬妩研究地看他,眉头轻锁着。 良久,没有等到解释。他只是静静迎视着她,那眼光温暖而和煦,像个圣人在看天真调皮的孩子,充塞着一片慈爱和温柔。 原来是一根呆木头!她眼睛一翻,捋了捋颈侧垂下的头发,觉得对面的人太无趣,太呆愣。她也没了刨根问底的心情,扬开雪白色裙摆,自顾自朝冰窟走去。 她一动,那根呆木头也动了,紧跟在她身后。 44. 拯救浮白 一走进冰窟,冬妩就呆住了,眼睛瞬间张大。 冰窟中莫名出现一盆发着枝芽的树苗,正正摆在圆台中间,与冰床相对。 余柳书与余天和兄弟俩站在一侧,忧心忡忡地看着中间的人作法。 而那中间站着的,那个叫作“丹宜”的所谓花仙,正在施法对浮白的灵体做些什么。 关于浮白的事,冬妩一向舍不得让外人接触。进来一看,居然有人私自对浮白作法,她顿时又气又急又恼,快步奔过去,嘴里大叫一声:“住手!” 兰衍冲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拦住:“她在救人。” “救不了就是害了他!”冬妩生气地大嚷,眼中燃起两股怒火,“你们少自以为是!若是浮白彻底救不回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命!” 她大怒之下,再也顾不得什么,扬手一挥,释放出冰刺。兰衍一惊,慌忙松手。冬妩再度朝丹宜冲去,腾空一跃,对她伸出尖锐的利爪。 余柳书大惊失色,快步走来,张开双手,挡在丹宜前面。一股刺骨的、夹杂着碎冰的寒风扑在他脸上,他本能地闭上眼睛。 冬妩吓了一跳,没想到余柳书会冲过来。她急急收回爪子,翻转身子,落了地。 余柳书说:“山主,我们没有想伤害浮白,丹宜仙子正在用移花接木之术将浮白的灵体与白梅树苗融合。” 兰衍又冲到她面前。 “丹宜仙子做事谨慎,没有把握,她不会动手的。”兰衍恳求地看着她,“你,就让她试试,或则是个办法。” “试试?”冬妩咬着牙说,眼睛紧紧盯着他。因为这轻慢的一句话,怒火陡地全冲了上来。她浑身冒着寒气,对他全力打了过去。 四手交叉,相互牵掣住,两人都动弹不得。 冬妩的脸涨红了,眼睛瞪得好大,里面的怒火越烧越红。兰衍看到她这副怒火攻心的模样,知道她是真的发怒了,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越想越气,咬紧牙根,低头,弯腰,转了一个圈,试图扭开他的牵掣。结果失败了,她的双手被对方牢牢锢住。他把她推到墙上,用手臂死死地箍住她,把她紧紧地压在墙上。 她无法挣脱兰衍的掌握,就双脚乱踢,疯狂挣扎。兰衍任凭她又踢又踹,手还是紧紧压着她,丝毫不敢放开。 突然,手臂从两人的手接触面开始,逐渐冷冻成冰。 兰衍微微一怔,温和劝道:“冬妩,你先冷静一点。” “冷静!要是你的朋友被害死了,你能冷静得了?”冬妩狂叫起来,怒火烧红了她的眼睛,愤怒之中忘了自己的誓言,咬着牙,从齿缝中迸出一句话,“师修竹——你非要与我作对吗?” 这一声“师修竹”,立刻将兰衍拖回一百三十年前。半晌,陷入到回忆中—— 初遇的闹闹哄哄,并肩作战的喜悦,误会后的心痛,生离死别的遗憾……一切如走马观花般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最后的最后,隔着一扇垂帘,她要他一同发誓: “此生此世,生生世世,相离相忘,永不回头。” 辗转到近前,他看见了冬妩眼角的泪花,又不止泪花,还有后悔和怨恨。 那是她对他仅剩的情绪。 她的眼睛停在他脸上,眼光那样阴冷,那样锐利,如刀似剑。兰衍感到心被狠狠刺了一刀,不可抑制地战栗了一下。他再不能直视她,把目光闪躲开,向后望去,眼中蓦然出现光亮:“你看,花开了。” 现在哪管什么花开,她简直想把他打开花,正要加大凝冰术的威力,身后响起余柳书的喜悦声:“山主,白梅花开了,浮白有救了。” 听到这话,冬妩震惊回头。盆栽里的树苗长大了许多,快比肩一个成年人了,树枝上开出许多白梅花,朵朵洁白美丽。 而浮白不见了。 他的灵体,真的与白梅树融合了。 冬妩怔怔地移步走过去:“这是?” 丹宜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总算功夫不费有心人。她大胆地走向冬妩:“移花接木,是特地用于灵植系妖精重塑真身,还魂复生的一种法术。他三魂缺一,真身近毁,移花接木正好对症下药。现在我已用新的白梅树重塑他的本体,只要耐心吸收天地精华,韬光养晦,等到三魂齐聚,他就能恢复如初了。” 冬妩不知道要怎么感激她。她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报答,思索再三,直直要跪下来给她嗑三个响头。 丹宜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拦住,她可受不了这样的大礼。何况救人一命已是广结善果,妥妥的大功德,她心里已经很高兴,也不想要什么报答。 “我也是受毓禾所托,才来这里救人的。我不要你的报答。你若真想报答我什么,就好好跟毓禾解除误会吧。我都不知道她在这里会遭受这些,上一刻还是朋友,下一刻就变成喊打喊杀的敌人了。” 才短短一天,就发生了这么多天花乱坠的事。丹宜忽然很疼惜毓禾,原来她一个人在外面,过的是这样心惊胆战的日子。实在太可怕了。 冬妩面露愧色,眉尾下垂,显得有些局促。良久,她软了语气:“我会跟她道歉的。”她感激地望着丹宜,“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浮白。” 余柳书查看了白梅树的情况。对于养育花草,他也有一些心得:“这白梅树虽然耐寒,但也需要充足的光照、温度,需要肥沃的土壤和通风的环境,还需定期浇水和修剪。”他抬头望望,“这冰窟太过寒冷封闭,不适宜白梅树生长,得找个新地方栽培了。”他回头看冬妩,等待她定夺。 冬妩也明白余柳书的意思。她走上前,好好看了一眼白梅树:“浮白,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握拳凝力,濯雪山的飞雪暂停;倏地松开,冰窟内的霜雪,散成万千片雪花,飘飘扬扬飞向天空。 其中一片雪花逆行落到冬妩身前,她摊开手掌接住,眼中禁不住流下一滴眼泪,心中恸然:“浮白,你听到了我的声音,对不对?” 小雪花在掌心片刻融化,消失无形。只有冬妩站在原地,望着天窗。漫天的雪花飞向远处,渐渐越来越远,她的身影也越来越小,逐渐隐匿在暗洞中。 “丹宜仙子,请留步。” 丹宜正往外走,忽然被人叫住。回头,只见是兰衍仙君。 兰衍朝她拜了一礼,微笑道:“方才仙子那招……移花接木?功效很是神奇,在下颇为佩服,也心向往之。不知仙子可否慷慨传授与我?在下必定感激不尽,来日若有用我之处,定也会倾力相助。” “兰衍仙君客气了。”丹宜说,“你我是同僚,又是草木同类,你想学,我当然可以教你,也不必想着什么时候还报我。就算以后都不能还,我也不在意,全当交个朋友,朋友之间,哪用得着计较这么清楚。” 兰衍怔了一瞬,也没想到对方如此宽怀慷慨。 “那就劳烦丹宜仙子了。” 丹宜积极地摇头:“不劳烦,不劳烦。” 冰魄珠飞到满是爬山虎的峡谷附近,泷轲和毓禾一前一后,互相掣制牵绊,谁也不肯相让。 “我说,要不这同盟现在就解散吧?”泷轲边追边忍不住阴阳,心里憋着怒气,实在不吐不快。“反正你也不相信我,同盟还有什么意思。” “好啊,解散就解散。”毓禾心里也有气,难道造成现在这种局面,他一点过错都没有吗?要不是他没商量就要抢冰魄珠,她也不至于挨冰刀子,“立誓时说过二人同心,进退与共。你想解散同盟,我当然要与你共进退。”< /p>隔空挡住一剑,他往后稍退一步,任她抢了先。他知道她在怪他先斩后奏,没有同盟精神,偏偏这一点戳中了心窝子,他无话可说,看着她追逐冰魄珠的身影,他唉声,叹了一口气。 转了一个圈,飞下峡谷的空地,缓缓走向中央一块大石头。这里摆了一个休憩区。他坐在蒲团上,看着毓禾在山壁上飞檐走壁,挥了挥衣袖,在长案上变化出一盘黄色的果子。 冰魄珠在峡谷山壁附近打转,毓禾飞得再快也追不上它的速度。这里的爬山虎又实在碍事,好几次差点绊倒她。她挥剑砍了几下,爬山虎连成串纷纷落下。 她继续追着冰魄珠,忽然,冰魄珠改了方向,像是感受到召唤,直直朝一侧峡谷口飞去。 最终,冰魄珠落到一只纤长的雪白葱指手里。 冬妩一袭雪衫长身玉立,曲起手肘,冰魄珠安安静静漂浮在她手中。她悄悄瞟了泷轲一眼,又转眸去看毓禾。毓禾从山壁上飞下来,缓步朝中央走去。 冬妩朝毓禾作揖:“方才是我太冲动,望仙子见谅。” 毓禾摆了摆手,有些不知所措,赶紧向泷轲使了个眼神,意在让他解释清楚金丹的事。 泷轲心领神会,但就是不作解释。 嘿?不说话!毓禾对他挤了挤眼睛。 望见毓禾迫切的眼神,仿佛已经听到她在耳边喧嚷些什么了,他不耐烦地开口:“金丹根本没有……” “金丹没有问题,是我误会你们了。”冬妩赶紧抢了话,掩饰自己的阴谋,“或是我误判了消息,金丹根本不能救浮白,所以功效才与我想象的不一样。” “那浮白他……”毓禾紧张地看着冬妩。 “已经找到浮白复生的办法了,还得感谢你的朋友救了浮白。”冬妩微笑说。 毓禾又惊又喜:“是丹宜救了浮白?” 冬妩点点头。 “太好了。”毓禾喜笑颜开,忽而想到师兄师姐们,鼻子发酸,眼睛发热,她衷心地祝福冬妩,“真为你高兴。” 冬妩抬起手掌,唤出冰魄珠:“这冰魄珠原本是我用来稳定浮白魂魄的法宝,现在浮白已经不需要了。按照约定,我也应当送给你们。但冰魄珠只有一枚,你们——”她看看毓禾,又看看泷轲,等着一个定夺。 毓禾有些犹豫,这冰魄珠她抢还是不抢?按理说,她已经答应了他一个条件,这冰魄珠她是可以抢的。可如果要动手,又不是那么想。若有一个和平争取的方法就更好了。 她不免回头看了一眼泷轲,泷轲也在看着她,甚至看得出了神。等反应过来,他努了努鼻子,投降似地唉声道:“冰魄珠属于你了,我不跟你抢。” 他看到她脸上绽放着喜悦的光彩,终于放心地将冰魄珠藏于乾坤镯中。 然后,她坐到他对面。看到一整盘黄澄澄的果子,她很快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一个抑制不住的笑容浮漾在唇边。 泷轲望着她,心脏怦然一跳。总好像有根无形的细线,从她身上连接着他的心脏,她一颦一笑都拉动着他的心。 她拾了一颗黄果吃,味道有点酸,便问他:“没有上次那种青果子么?这个没有那个好吃。” 他拿过她手里的果子,咬了一口,的确有点酸。他点点头,声音温柔得出奇:“好,下次给你带。” 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承想他竟答应得这么爽快。再抬眼时,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他在琢磨她,他在研究她,那目光却那样细腻,那样温柔,那样深切,又那样磊落。就在这样的注视里,毓禾感到脸颊微微地发热了,眼珠子慌乱转到别处,看见山壁上那一片被她砍得乱七八糟的爬山虎。 定睛细看,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裸露的山壁上,似乎有一点古怪。 45. 云鹤的壁画 毓禾走到山壁下,抓着爬山虎的根须用力扯下来,墙上似乎有壁画。可这么大一面墙,靠她一个人扯断所有爬山虎,实在太费力气。她大声叫唤:“泷轲,你能来帮帮我吗?” “你现在使唤我倒使唤得挺习惯。”虽然抱怨了一句,泷轲的脚步却已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他看看那面墙,再转头看看她,接触到的是一对充满了期盼和渴求的大眼睛。他半咬着嘴唇,忍不住心软了,就伸出手,帮她扯断一面的爬山虎。 随着所有爬山虎被连根拔起,山壁的秘密全然暴露。 好漂亮的壁画!山壁上刻画着一对男女恩爱相依的日常。从右到左,按照肢体接触越来越近的逻辑,似乎是从相遇到相恋的过程。 毓禾按顺序一幅幅看过去。 男人在打坐,女人躲在远处偷偷观望;男人在给花草浇水,女人则背着小竹篓在后面除杂草;两人相对而坐吃饭;女人依偎在男人的怀里看星星…… 加起来一共有二十三幅画。壁画中的两个主人公应当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所以才会费这么大的力气,将他们的过往刻画下来。 壁画很传神,眉目神似真人,简直栩栩如生。 而且,毓禾越看越觉得壁画上的男主人特别像一个人。她瞪着那壁画,不敢相信地走近,仔细一瞧,更像了! “这是——云鹤?”毓禾迟疑道。 “谁?又是你师弟?”泷轲抱着手臂,循着她的方向望去,冷不防冒出这一句,语气还带着一丝不耐。 她摇摇头,好声解释:“他不是我师弟,是一位很好的仙长。” 说起云鹤,这里最了解他过往的人,应当是—— 毓禾转头,一看冬妩扬起嘴角,正浅笑吟吟看着她。 “还是被你发现了。”冬妩翘起嘴,说,“我也没想隐瞒。整个濯雪山,只没有冰封这片峡谷,为的就是留下这墙壁画。爬山虎是后来长出来的,也没人清理,所以就把壁画掩盖了。” “如你所见,这壁画上的男人就是云鹤。而女人嘛,听云鹤本人说,是他曾经爱恋过的一个凡人女子。”冬妩望着她,叹息着说,“不过我也没有见过她。我遇见云鹤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云鹤真人居然与一个凡人相恋过……”毓禾惊叹地低语,他看起来不像会恋恋红尘的人。她不禁好奇地问,“那云鹤真人有没有说过,凡人女子是怎么死的?” 略一思索,冬妩说:“凡人命短体弱,不是老死就是病死呗。云鹤说他陪伴她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时间,应当是善终了,按照凡人的说法,就是寿终正寝了。” 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故事,在忘尘霄可从来没听说过这段旷世情缘。毓禾再次审视这些壁画,看了一遍又一遍,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泷轲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这里有一行字。”泷轲停在最后一幅壁画下,低头注视着某处,“你过来看看。” 毓禾走过去,也学他低头,果然发现一行模糊的刻字。她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字迹模糊,但大致可以辨认。她一个字一个字念道:“云鹤永生挚爱桑雪。” 冬妩一听,慢慢走过来。毓禾和泷轲齐齐直身让开两步,方便她看这行小字。冬妩凝神看完,恍然道:“原来她叫这个名字。之前我问云鹤,他还不肯告诉我,原来他把名字刻在这儿了。” “云鹤真人居然有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毓禾止不住惊叹,“没想到他这样清心寡欲的神仙也会动情,还是一段不惜违反天规的仙凡恋。” “凡人有情,仙人亦有情。两个有情人顺心而为,何足称奇?”冬妩不解地张大眼睛,唇边浮起一丝鄙夷,“难道天规不允许,你们神仙就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 这个问题……毓禾模糊地想着,千百年来似乎早已给出了不少答案。神仙也不能完全断情绝爱,大有神仙不惜舍弃仙身也要与凡人相守的例子。 “天规虽不能完全杜绝神仙动凡心,但动了凡心的神仙都会遭受天罚,五雷轰顶,剔除仙根,终身禁闭。”毓禾慢吞吞地说,“凡是我知道的这些,就已经打消了不少神仙的破戒之心。” “五雷轰顶?哼!”冬妩蹙眉,对这天规嗤之以鼻,“只不过是动了情,并未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你们就要降下如此重的天罚,这天规未免太不公正。”她踱了几步,忽地转身,义正言辞地说,“倘若神仙无情,又怎会怜悯世人,造福苍生?情乃人之天性,神仙也逃脱不过。你们压制天性,岂不是背道而驰?” 背道而驰?毓禾一时语塞。泷轲在一旁扑哧笑了,掩着脸看热闹。等她整理好思绪,底气又上来了,有条不紊地说: “天规并非让神仙泯灭天性,是让他们守住根本。神仙受人香火供奉,肩负护佑苍生的责任,本应大爱无私。而人仙之别会产生太多欲望,神仙爱上凡人难免偏私,偏私便会导致失衡、扰乱秩序。防患于未然虽没有绝对的公正,但最大程度维护了天下的秩序与安宁。由此看来,天规设立是必要的。神仙悟道成仙,本该无欲无求,恪尽职守,岂能以神力谋私欲、忘责渎职,辜负万民的敬仰和爱戴。” “不仅限于思凡,凡是贪嗔痴妄慢,神仙都应该戒除。不戒除杂念,做到大公无私,何以为神?越是身居高位的神仙,就越要克制自己的欲望。毓禾认为,神仙职责所在,理应如此。” 她说得很认真,似乎早已在脑海里反复推演出这个定论,说起来口齿十分伶俐。冬妩都听愣了,眯着眼狐疑起来:“你小小年纪,怎会有一长串道理讲出来?哪个仙人给你灌了迷魂汤?” “这不是迷魂汤。”毓禾眨了眨眼睛,透出一股天然的纯真,特别认真地说,“欲是深渊,恶莫大于纵己之欲。天规天条自设立之初,千锤百炼承袭下来,自然是顺应天道的。大道所归,何必忤逆。” “这么说,你绝对不会爱上一个凡人?”冬妩扬起眉毛,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毓禾笃定地点了点头,冬妩很快地扫了泷轲一眼,笑嘻嘻地问:“那你也绝对不会爱上一个妖,对不对?” “妖?”毓禾懵懂地发问,“我为何会爱上一个妖?” “咳咳咳……”泷轲假装咳了几声,立即打断了这段对话。 冬妩大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用眼光把泷轲上下嘲笑了好几遍。 那笑声似乎有温度,笑得泷轲的脸上一阵燥热,脸就红了。他瞪着冬妩,阴沉地瞪着她,嘴边挂着一个冷笑。 气氛越来越黏腻怪异,毓禾不明白地看了看两人,一个笑得忘乎所以,一个回避视线,更令她摸不着头脑。 末了,她问冬妩:“可是,云鹤真人因为此事受过天罚吗?” 冬妩努力憋住笑,摆摆手。 “他的身份可不简单,不是天罚说罚就能罚的。你们的天规本就不公平,到底是为秩序而立,还是为别的什么而立,你恐怕都弄不清楚。”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毓禾越听越糊涂,“云鹤真人还有什么身份?” 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冬妩终于止住大笑,意味深长地望着毓禾:“你知道为什么我一个妖,能与云鹤成为朋友么?” 毓禾摇摇头,满心期待着答案。 “初来乍到濯雪山时,只有我一个人和他说话,他便与我交谈多了一些。不过更重要的是——”冬妩把头埋低了几寸,故意制造悬念,拉长尾音小声道,“我与他交换了一个秘密,因 此我们才成为互相守护彼此秘密的密友。而且他的秘密比我的大多了,那都不算一个秘密了,而是成了我拿捏他的一个把柄。” 她直起身,浑身变得很放松畅快,甩甩大袖,说:“所以,你看,正是顾及到我知道他的秘密,他怕我发疯,把他的秘密泄露出去,所以才让你给我送仙药。” “可我觉得,云鹤真人不是这个意思。”回忆云鹤情真意切的模样,毓禾心里犹疑,总觉得他不是出于这个考虑。 冬妩瞥了她一眼,很快又找到一个理由:“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我替他守着这座山这么多年,他总该给我一点好处。” “我知道,这座山原本叫忘情山,一百多年前才改名叫濯雪山。”毓禾抢答。 冬妩点点头,接着说:“名是我改的,改名是为了与过去断绝联系。忘情忘情,越忘越不能忘,干脆重新起一个名,彻底与过去斩断联系。” 说这话时,兰衍从峡谷口缓缓走来,等冬妩说完,一转身才注意到他。 兰衍向众人点头行礼,目光望向毓禾,平声询问:“七师姐,今晚我们在哪落脚?” 抬头一看,果然天色渐黑。毓禾望着冬妩,有点腼腆地问:“山主,眼看天色已晚,我们四下无处落脚,可否借宿一晚?明日我们便启程离开。” “好说好说,你们救了浮白,在这住几晚都可以。”冬妩扬起眉梢,假装随口一问,“只是你们都要住下?” 她没特意指向某人,只是一一扫了所有人一眼。 毓禾直率地说:“我们四人匀三间房即可,我和丹宜住一间,我师弟和泷轲分别住一间。” “合我心意,多谢了。”泷轲脸上燥热感已褪去,满意地笑了笑,竖起食指指了指峡谷口,意思是先行一步,很快抬脚离开了。 冬妩后脚离开去张罗布置。 最后只剩兰衍和毓禾留在峡谷。 兰衍也看见了山壁上的爱情故事,驻足凝神间,毓禾悄悄凑过来,问:“你说你来濯雪山见故人,人见到了么?” 兰衍不紧不慢,平静地说:“见到了。” 毓禾试探:“是刚才走的那一个?” 兰衍没有回答,只是痴痴地注视着那壁画,体会到画面中的真情,他深深感动了,眼睛逐渐有些湿润。 毓禾一看到他感伤的神情,忍不住提醒:“你才刚出来,莫要走回头路了。” “七师姐,你动过情么?”他忽然问。 看着眼前的壁画,兰衍沉溺在美好的故事当中,仿佛感同身受。他的声音幽远,在峡谷里回荡,仿佛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来自更遥远的心灵深处。 “没有。”毓禾摇头,“情爱,不是我当下所追求的。何况神仙应当正情克欲,心系正途。我尚在修炼中,还未做到真正的断情。”她望着他,不禁好奇地问,“你不是动过情么?情,是一种什么滋味?” “情,就像雪花。我喜欢它,可握在手里,它就会融化。无法阻挡它消逝的无奈和痛心,这就是我所领会到的情。”兰衍缓缓回过头,带着一片迷茫与哀愁,低声地问,“世间的情都是如此么?还是只有我这样?” “不止你这样,也不止情爱才会感到无奈和痛心。”毓禾哀婉地说,她就算没有动过情,也同样有这份心情。她用她的方式安慰他,“就当作一种修行吧。翻越难关,心境更上一层楼,或许回过头来,你已看轻了走过的痛苦。” 良久,兰衍都没再说话,既不认同也不反驳,最后只是恭恭敬敬朝毓禾拜了一礼,便抬步离开了。 修行在个人,也许她的方法并不适用于每个人。毓禾低眸沉思了一会儿,复又抬头,也不再郁结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