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始乱终弃后》 1. 寡妇 时至凛冬,天寒地冻。 安江霍家的院子里停着一具黑棺,旁侧跪着一个身材消瘦的妙龄少女。 淅淅沥沥的小雨坠下,洒落在少女单薄的身影上,衣衫很快被浸湿,少女的身子有些发抖。 一个丫鬟抱着大氅冲了过来,扑在少女身旁,将大氅给少女披上,哽咽着问:“姑娘,还好吗?” 少女扭头看着她,牵了牵嘴角摇头,“不妨事的。”说着,她将大氅扯下来递给丫鬟,推了推,“还未跪到三日,不可如此,小心等下连你一起罚。” “姑娘,二公子的死同您没有半分干系,何必如此啊?”丫鬟实在是不忍心看着自家姑娘这般,又道,“便是惩罚奴婢也认了,奴婢同姑娘一起跪着!” “闭嘴!”少女发了怒,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棺椁上的雨水飞溅,少女垂了垂眸,随即轻柔地说:“春分,你听我说,如今只是我一人跪着,你还能帮我照应一下,若是我们都跪在这,万一我病倒了呢,谁来照料?” 春分这才抱着大氅起身,哭得不成样子。她是少女的贴身丫鬟,同少女一起陪嫁过来,自小就陪在少女身边一同长大。 少女看向棺椁,伸出纤纤玉手去触摸棺身,冰凉的触感席卷全身。 这里面躺着的,是她的夫君,霍家的二公子。 霍家在安江的根基很深,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据说霍家大公子在京中做官,风生水起。 去岁嫁进霍家时,便是因为霍家二公子命不久矣,急需要一个女子嫁进去冲喜。 即便是冲喜,霍家的门楣也不是随随便便的女子就能攀上的。辗转几何,霍家的老太太看上了庄家的三小姐,庄清舒。 庄家在安江也算得上是名声四起,祖上也是得过圣上奖赏,出过状元的。 只是到了庄正这一代,就全然不同了。 庄正,庄家现任家主,庄清舒的父亲,吃喝嫖赌那是样样都沾,除此之外,嗜酒成瘾。 庄家祖上攒下来的基业都叫他赔了个七七八八。 奈何庄家到庄正这一代只有他一个儿子,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未曾想,过了庄正这一代,便全都是女儿了。 庄正膝下三个女儿,大女儿是原配夫人赵氏所出,那是庄老夫人在世时为庄正牵下的姻缘,赵氏父亲在京中任职,能得到些许庇佑。 二女儿是妾室秋姨娘所出,名为妾室,实际上是赵氏怀胎时身旁的丫鬟做了庄正的通房,后来怀有身孕这才抬作了妾室。 三女儿是乐坊的一位舞姬所出,生得美艳,只是舞姬产下她后便撒手人寰,最后记在了赵氏名下。 实则是赵氏身边的嬷嬷将其养大。 去岁庄正去赌坊赌钱,奈何运气不佳,回回都输,最后将银子都输了去,还差了小厮回府中找赵氏拿银钱。 谁知赵氏不肯给钱,让庄正自己想办法。 庄正一时气恼,扬言道:“若是有人愿意将我今日赌输的钱帛还上,我便将女儿赠与他!” “此话当真?” 安江谁不知道庄家除了庄正不是个东西以外,家中的三个女儿那是出落得亭亭玉立。 据说被主母教养得极好。 庄正一听,立马点头,“自然当真。” 后来,那人果然替他还清了银两,还请他去了安江最好的酒楼里吃酒。 在那里,庄正便将庄清舒的婚事谈妥。 那时的庄清舒还未及笄,不过十二的年岁,便被庄正当成了一个物件儿随随便便就给了出去。 好在赵氏怜惜,出嫁当日还是为她准备了嫁妆。 而今再看,庄清舒跪在这瓢泼大雨里,目光冷冷地瞧着身旁的那具黑棺,忍不住质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嫁进来的时候你不是说,如果有朝一日你撒手人寰,便给我一封和离书吗? 和离书呢!” 当初连婚仪都不曾办过,她只是在一个夜晚穿上了婚服被抬进了那个满是药味的屋子里。 而后在卧榻上坐到了后半夜,直到那个她要称作为夫君的男人醒来。 清晨,男人终于挑开了她的盖头,她睡得正香,男人就坐在她的身侧看着她。 她醒来的时候吓了一跳,立马起身行礼,男人笑着说道:“你才刚及笄啊,真是对不住,你放心,我会找个由头和母亲说清楚的。” 那个时候的庄清舒心里是欢喜的,她认为霍家的二公子人还不错,两人一同读书习字,日子也还算顺遂。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二公子突然咳了血,夫人将这件事怪在她的身上,认为是她没有照看好二公子。 于是,她开始被罚跪,一次又一次,只要二公子有个什么好歹,便都是她的错。 又过去月余,二公子好转,庄清舒跪在他的床边哭着求他,求他好起来。 二公子牵着嘴角回答道:“若我真有一天撒手人寰,我会写好和离书的,别哭。” 骗子! 都是骗子! 就在前几日,二公子突然就病逝了,庄清舒早晨去给他送药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没了气。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直观地面对死人,在庄家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做过这些,就算她是舞姬生下的孩子,赵氏表面虽不喜,实则待她也不差。 两位姐姐有的教养她也有,姐姐有的衣裳首饰她也不曾被短缺,读书识字,琴棋书画,她都会学。 嫁进霍家后,唯一要做的就是陪好二公子。 因着二公子去世,霍夫人将这条命算在了庄清舒的头上,罚她跪在二公子的棺椁旁,连跪三日。 庄清舒冷眼看着那具棺椁,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了,她还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回家。 回家找母亲。 * 入夜。 庄清舒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回了西厢房。 她在霍家从来都不曾以二少夫人的身份示人,霍家所有人都对此心照不宣,都拿她当做霍夫人买来伺候二公子的丫鬟。 谁叫她有那么一个不争气的爹呢。 她却不觉得有何不妥,出身本就不是她所能够决定的,她去同那些个下人辩驳也无可厚非。 梳洗一番后,她换上了素色衣衫坐在床边,春分拿着药膏替她擦药,一边擦一边哭。 庄清舒柔声安慰道:“好了,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姑娘,奴婢就是替您不平,明明大姑娘已经及笄,老爷缘何将您送来受这气。” 庄 清舒摸了摸春分的脑袋,只道:“傻春分,大姐姐可是嫡女,是当家主母的女儿,怎么能嫁到霍家做这些呢。 更何况,就算一开始定下的是大姐姐,我也是要来替她的,主母待我不薄,连我出嫁都给我准备了嫁妆,她就大姐姐一个女儿,大姐姐值得更好的。” 她的大姐姐知书达理,宛若天上的明月,得有风光霁月,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方能配得上她。 而她,其实这么些年能过成这般已然觉得是一种幸事了。 * 出殡日。 霍夫人一大早就差人来西厢房寻庄清舒,春分以为是叫自家姑娘去送灵,实则不然,只是叫自家姑娘去灵堂跪着。 今日二公子出殡,她不可送行,便在灵堂前抄写经书,以告慰亡灵。 如今的她,还顶着寡妇的名头,与其他寡妇不同的是,她从未被认可,却也不可擅自离去。 其实霍家从来就没有将她纳入名册,甚至外面的人都不知道霍家二公子娶了妻。 如今的安江县,都在为这位英年早逝的公子感到惋惜。 抄了没一会儿,庄清舒就听到一旁的桌子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四下看了看,放下了笔,起身走到桌前轻喊:“谁? 出来!” 于是,一名男子从桌脚下钻了出来,那人生得一副斯文模样,脸上却有一道长疤,看起来有些可怖。 庄清舒往后退了退,质问道:“你是谁?” 男人笑着,嘴角上扬,一脸的得意,“你就是伺候二公子的那个丫头啊,果真生得一副姣好的容貌,”说着,他舔了舔唇,目光落在了庄清舒的腰间,“这身材也是极好的,不如跟了我,我带你离开霍府,如何?” “你到底是谁!” 十六岁的庄清舒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朝着灵堂外大喊:“来人!来人啊!” “府中的人都出去给二公子送行了,厨房倒是有些人,只不过距离这里就有些远了,不如姑娘再大声些?” 庄清舒不愿与他继续攀扯,抬脚就往外走,刚跑没几步,就被男人拽住了头发拖倒在地。 她闷哼一声,瞧见一旁的烛火伸手拿下,举在自己被抓的那撮头发那里,男人的手被火烧了,吃痛一声松开了她。 庄清舒见状,顾不得自身疼痛,提起裙摆立马冲出了灵堂,朝着主院跑去。 九曲回廊中,她带着被烧焦的头发撞到了一行人,抬眸的瞬间,她以为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殊不知,那是扼杀她的开始。 庄清舒紧紧拽着大夫人的裙裾,哭着说道:“嫂嫂,救我!有歹人入了霍府,嫂嫂救我!” 谁知从霍家嫂嫂身后钻出来几个婆子将她摁住,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嫂嫂,去不曾想,嫂嫂捏住她的下颌,微微凑近她的耳畔,只是低声道: “弟妹啊,想来你还未尝过男人的滋味吧,弟弟离去了,身为嫂嫂的我也很痛心呢,所以啊为你找了个顶好的男人来滋养你。” “嫂嫂?” “对了,你的那些嫁妆如今已然是送进了那人的府邸,你就在府中与他洞房花烛吧。” 话落,大夫人朝着几个粗使婆子使了眼神,婆子领会,押着庄清舒去了偏院。 2. 私通 霍家嫂嫂康研,是安江康家的嫡出小姐。 出身书香世家,康父乃是世家大儒。她嫁给霍家大公子的时候,也算是门第相当,堪称绝配。 后来大公子金榜题名,她又怀有身孕,便留在了霍家。 谁知那孩子生下来竟夭折了,大公子没有闲暇时间回安江,霍家老太太也不允许康研独自上京寻他。 老太太说,若是康研去寻了大公子,便会让大公子因着这些儿女情长耽误功绩。 于是康研只得等到每年的年关或是大公子告假的时候才能见上他一面,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三年。 三年里,她上要伺候老的,下要伺候卧病在榻的弟弟,肚子也迟迟没有动静,心境一点点变得燥郁起来。 偏偏康家在她嫁进霍家第二年的时候就被朝廷流放,说是贩卖官盐,康研不信,冲回康家祖宅想要问个清楚。 未曾想,这件事当真是康家做的。 康父膝下一儿一女,身旁并未妾室,唯有一个结发妻子相守一生。 贩卖官盐这件事,就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所做,只是她弟弟也是受人蒙骗,想要有些建树,急于求成这才被人钻了空子。 一夕之间,康家昔日的那些荣光不复存在,康研将自己的嫁妆悉数拿了出来,想要父母在流放路上好过一下。 而她,因为嫁给了霍家成为了霍家妇,所以免了这一遭。 好在婆母待她依旧,她也觉得日子能够将就过下去,偶尔还能给父母捎封信,知道他们平安就好。 待她再攒些银两,或是等夫君回来,她想求求夫君帮帮她,将家人赎回来。 后来婆母叫她去卧房,与她商量二弟的婚事,说是请来的道长说过,二公子命不久矣,府中需要喜事来冲一冲,或许能挽回二公子。 霍家老太太最是信奉这些,康研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问:“不知母亲可看好谁家的姑娘了?” “庄家三姑娘,庄清舒。” * 庄清舒被几个粗使婆子拽着,嘴里塞着布巾,手上也绑着绳索,她用力想要挣脱,并没有什么用。 偏院很快到了,房门被推开,庄清舒被扔了进去。 其中一个粗使婆子扯开了塞在她嘴里的布巾,一脸得意地笑道:“庄姑娘,大夫人说了,只要你肯乖乖听话,她就放你离开霍府。” “呸!”庄清舒一口唾沫吐在婆子脸上,“我与大夫人无冤无仇,缘何要这般对我?” “那奴婢就不知道了,许是你什么时候得罪了大夫人呢?”说着,她带着其余的婆子朝着门口走去,房门被关上,连带着那一点点的光都被藏了起来。 屋外,婆子的声音传来,“你去把谢家少爷请来,就说他看上的礼物,我们大夫人送了。” 庄清舒这才反应过来,那个脸上有道疤的男人,是谢家少爷谢鸿。 谢家是商贾之家,在安江手眼通天,就没有他们谢家不敢做的生意。 谢鸿脸上的那道疤,就是拜庄清舒所赐。 那年她七岁,和嬷嬷一起去赶集,遇见了将乞儿拖进巷子里的谢鸿。 她趁着嬷嬷给母亲买香料的时候悄悄跑开跟了上去,只见那乞儿看着也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哭得梨花带雨的,而谢鸿正将她的衣服一层一层剥开。 于她而言,这样的禽兽就该被碎尸万段的。 后来她去找了火把来,一把点燃扔进了巷子边上的垃圾堆,谢鸿这才松开了那名乞儿。 庄清舒冲了进去,拔掉了头上的钗子,朝着谢鸿就是一划,只是没想到,那一划径直到了他的脸上。 那个时候,庄清舒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她的手都在发抖,簪子掉落在地上,拉着地上的乞儿就跑,一直跑不敢停下,直到看见了嬷嬷她才松了口气。 后来,那人成了她的丫鬟,春分。 春,代表新生。 谢鸿自小就被宠得无法无天,他认为只要是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不过是一些银钱就能解决的。 偏偏春分让他吃了一次瘪,所以他使了手段也要将春分折磨至死,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庄清舒。 * 谢鸿推开门的刹那,只见庄清舒正靠在正对着门的柜子前面。 四目相对,他的嘴角上扬。 关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房间又暗了下来,只有窗棂透进来的光照耀着。 “庄姑娘,又见面了。” 庄清舒站直了身子说道:“是啊,又见面了,脸上的那道疤还没能让你长记性吗?” “看来想起我了啊,我找了你好久,本来还想着等你及笄的时候上门提亲,没想到你父亲还没等到你及笄就把你给卖了。 早知道可以这样,我就先下手了。” “谢鸿,你做梦吧。” 谢鸿不答,只是从怀中掏出来当年那支划伤他脸的钗子,“霍家二公子死了,大夫人又需要银子赎她的家人,姑娘还不明白吗? 我千金换你,是真心爱慕你的,庄姑娘。” 庄清舒听着这话只觉得恶心,她看着谢鸿一步一步朝着她过来,紧张到额间的汗渍越来越多。 直到谢鸿在她面前站定,他抬手想要摸一摸庄清舒的脸,庄清舒别过头不看他,却被他捏着下颌掰了回来。 就是此刻。 庄清舒早就将桌上的茶盏打碎,利用碎片割掉了绳子,从头上取下了簪子一直握在手中,只等一击。 簪子没入谢鸿的胸口,谢鸿吃痛地叫了声,捏着她脸的手下意识地松开。 庄清舒见状,又将簪子往里狠狠扎了扎。 “你......” 直到谢鸿晕过去,庄清舒才拔出簪子,顾不得血液四溅,只是从谢鸿的怀里掏出了从前的那支簪子,而后拉开房门跑了出去。 她回到西厢房的时候,春分正端着制好的新衣回去,她连忙将春分拉进了屋,然后把门关上。 “姑娘,你......你这是怎的了?” 庄清舒喝了好大一口水,拉着春分说道:“你赶紧,收拾东西去姑母家。” “姑娘你呢?” “我回庄家,我去找母亲庇佑,若是庄家回不去,我会到姑母家寻你。” 从偏院到西厢房,她穿过了四条回廊,这一路上心惊胆战,生怕遇到霍府中的下人。 好在上天眷顾,她一个人都不曾遇到。 裙裾被溅了好多血迹,手上也都是血迹,她的脑子飞速转动,为自己想了两条路。 她不知道谢鸿现下如何了,只知道自己要是不跑的话,等到霍家发现,她就会死。 会死得很难看。 春分没有问发生了何事,只是见自家姑娘那样焦急,身上又沾了血渍,定然是发生了大事。 于是她赶忙找了一件衣裳给庄清舒换上,替她将血渍擦干净,从她手里抽走了那两支被握得紧紧的簪子。< /p>她收拾好了行囊,和庄清舒钻狗洞爬了出去。 而后,庄清舒亲自将春分送出了城门,自己转头向庄家跑去。 她想,如果母亲知道了她在霍家发生的事,一定会为她讨公道的。 母亲一定会的。 彼时的谢鸿从疼痛中醒来,他捂着胸口,簪子扎得不算太深,血迹渗透了衣衫。 他撑着身子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出偏房,朝着后院康研的院子走去。 站在院门口,他随手拎了个丫鬟说道:“赶紧通报你们家大夫人,说我有要事找她。” 丫鬟得令,看见他吓了一跳,一边点头一边冲向院中。 * “婆母,庄清舒与谢家少爷私通,现下已然收拾行囊跑了!” 康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地上哭诉着,当初霍老太太说要将庄清舒娶进门来的时候,她就面露难色。 整个安江谁不知道庄清舒有个那样卑贱的母亲,生来就是应该在乐坊或者是青楼过活的人。 怎么可以和她这样身份的人平起平坐,嫁进霍家来还要称她一声嫂嫂。 听着就就叫人恶心。 康研好说歹说,才叫这门亲事改成了一种仪式,不过是冲喜,什么身份都可以。 她已然说服老太太,若是二公子的病灶好了,重新替他选一门好的亲事,届时若是二公子心悦庄清舒那个丫头,可以拿来当做通房丫鬟。 这辈子,庄清舒都不能与她平起平坐,不可以唤她嫂嫂。 谁知二弟醒来后与庄清舒日渐亲昵,竟然同婆母说待庄清舒及笄,要补她一个像样的婚仪。 浩浩荡荡地将她娶进门。 这怎么可以! 或许是上苍听到了康研的呼喊,二公子去世给了她可乘之机,她机缘巧合下看见了谢家少爷差人画的画像,画像上的那个人便是庄清舒。 一年多了,她终于可以将家人赎回来了。 于是她答应了谢家少爷,将庄清舒卖与他,谢鸿也很是爽快,一掷千金,只要庄清舒。 康研心中愤愤不平,为何那样的女子人人都爱她。 凭什么! 她说:“不若就二弟出殡当日,谢少爷来霍府验收?” 后来,谢鸿便以吊唁的名义入了霍府。 只是他不知道,康研就是要让庄清舒被抓个现行,她就是想要大家都知道,庄清舒这样的女子,生来就应该在腌臜地待着。 此时此刻,康研跪在老太太面前,谢鸿在偏厅诊治,而庄清舒和其丫鬟春分,不知所踪。 老太太不信庄清舒是这样的女子,却还是说道:“来人,给我找!” * 庄清舒一直到傍晚时分才悄悄溜进府内。 她先是主院寻母亲,却不见母亲的踪影,她不敢大声喧哗,只怕被人瞧见,所以只能偷偷地寻。 整个院子都找遍了,她还是没有见到母亲,甚至连大姐姐都不曾见到。 于是她只得作罢,想着先回自己的院子,说不定嬷嬷在院子里呢。 未曾想,还没走到院子门口,就撞见了秋姨娘。 她抬眸,轻声喊道:“秋姨娘。” 秋姨娘笑着问道:“舒姐儿这是怎的了,慌慌张张的。” “回姨娘,我,我去寻母亲了,没瞧见,所以......” “这样啊,我当什么事呢,你母亲此刻在我院子里呢,要不过去坐坐?” 3. 活埋 庄清舒小心翼翼地跟在秋姨娘身后,却还是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自小生活在这庄府,她察言观色的本领愈发的强,毕竟自己算得上要靠府中主母及其他人施舍方可过安稳的日子。 母亲待她好,但她始终不是母亲亲生的,是父亲流连勾栏瓦舍才有的她。 她深知自己的处境。 却也不愿认命。 她从小就将那些个心事藏在心底,不论在府中听到什么传言,都将其抛之脑后。 诗书礼乐,琴棋书画,只要母亲肯让她学,那她便好好学,这些才是她未来的倚仗。 教养她的嬷嬷说过,莫要听旁人说了什么,要看旁人做了什么,若是旁人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你在还手的时候须得思考,自己的后果。 是了,七岁的她差点酿成大祸,好在谢鸿当时压根没有看清她的面容,只是留下了她行凶的那支簪子。 如今十六岁,她又遇到了谢鸿。 思索间,便到了秋姨娘的住所,海棠苑。 暮色四合,下人似乎都被遣走,庄清舒有些疑惑地站在海棠苑的大门口,里面根本听不见母亲的声音。 她问:“秋姨娘,母亲当真在这里吗?” “我还能骗你不成。” 然而,在踏进海棠苑的院门后,庄清舒便看清了秋姨娘的嘴脸。 她的确骗了她。 庄清舒被束住手脚,跪在海棠苑的花厅内,堂上坐着的秋姨娘冷眼看她,手中茶盏的杯盖轻轻撞向杯身。 好一会儿,庄清舒才问道:“为什么?” 她不过是嫁进霍家一年,算算时间也不算很长,为什么感觉一切都变了。 秋姨娘嗤笑一声,不答话,只道:“舒姐儿啊,既然嫁进了霍家,你就不再是庄家的姑娘了,就算是霍二死了,你也不能这般莽撞回庄家啊。” 话落,她朝着屋外喊道:“来人,送回霍府,同霍家大奶奶捎个信儿,就说她欠着庄家一个人情,来日找她还的时候,可别不守信用。” “是。” 庄清舒的迷茫,秋姨娘的得意,庄府的寂静,还有这漆黑的夜。 她不明白。 回到霍府已经是后半夜了,她被绑着跪在霍家祠堂之中,面前全是霍家往上的列祖列宗。 霍大奶奶手持长鞭,站在她身侧。 “弟媳啊,你说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谢家少爷明明是一个很好的归宿,你怎的这般自视清高?” 说着,她蹲在庄清舒跟前,抬手抚摸庄清舒的脸颊,“你瞧瞧,这脸蛋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嫂嫂,我自问自己从未得罪过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就算是死,也得让她死个明白吧。 康研站起身,将鞭子放在手中,笑道:“庄清舒,你还真当你是庄家三姑娘呢,赵氏教养你不过是想将你卖个好价钱,这不,你刚及笄就被卖进我们霍家,不过是个物什罢了。 你以为,婆母是真喜欢你?做梦吧!那是因为只有你,出身还可以,却不受待见,可以用金钱衡量,你以为你的那些嫁妆是什么,那是我们霍家的银子!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嫁进霍家,那是因为那些高门贵女就不可能嫁给一个命不久矣的男子守寡! 你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次罢了。” 霍家的银子? “不,不是的,那是我母亲给我的嫁妆!——啊!” 一鞭子落在背上,庄清舒吃痛地叫出了声,旁边的康研厉声说道:“明明是一个贱人生的孩子,还想要当凤凰,真是痴心妄想!” 要知道,一开始霍大公子看上的,就是那个乐坊的舞姬,他们的相识不是在乐坊,而是在一场诗会上。 如若不是这样,康研和赵氏也不可能上同一条船。 而后又是好几鞭子落下,庄清舒痛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坠,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么多年,她虽跟着嬷嬷,可母亲从未亏待过她,不过是偶尔没有完成课业就会被罚跪或者是抄书,可她衣食无忧锦衣玉食的,罚跪算什么。 脑海之中关于过往反复重现,她和姐姐们荡秋千,她练琴时手指磨出血了还在练,练字时写错了一个字挨了三下手板,还被罚抄不允许吃饭。 她和姐姐们踢毽子,看烟火,乔装打扮出门听曲儿。 可是,被发现后挨罚的好像只有她一人。 这些都没关系,她只要做好母亲交代的每一件事,虚心一些,懂事一些,她想,母亲总会喜欢的。 后来,母亲将她叫到卧房,苦口婆心地说了好多体己话,她以为自己终于得到母亲的欢心了。 未曾想,母亲劝她嫁进霍家。 母亲说:“舒姐儿啊,你自幼没了娘亲,若是嫁进霍家做二少奶奶,往后的日子会好过些。” 她回答着:“可是母亲,我才十二。” “无妨的,霍二公子缠绵病榻,不会将你如何的,更何况,你嫁进霍家后,也能帮衬一下母亲不是?”说着,赵氏握着她的手拍了拍,“你也知道,你父亲那样子指不定还会惹出什么事来,你娘亲的那档子事你应当也听说过,母亲也着实是围着你着想。” 后来她点头应下,三日后就被送进了霍家。 不知道挨了多少鞭子,视线模糊之际,庄清舒看见了几个婆子朝她走来,隐约听见康研嘱咐她们,“去吧,埋远一点,还有,别让谢鸿知道了,若是谢鸿问起来,就说她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千算万算,康研没算到谢鸿居然是真喜欢庄清舒。 他怕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当初找上她的时候就说恨庄清舒入骨,因着庄清舒毁了他的脸。 实际上见到庄清舒就跟狗一样扑上去,真恶心。 康研扔下了鞭子,去了主院伺候老太太,同老太太说庄家并未找到庄清舒,许是逃走了。 老太太敛了敛眸,只道:“罢了,人各有命,她既跑了就跑了吧。” 当初看上庄清舒的时候,是真希望她能和自己的儿子有未来,庄家三个姐妹,唯有庄清舒灵透,乖巧懂事。 只第一眼相见,老太太便就很喜欢这个姑娘。 只可惜,霍家终归和她没有缘分,既如此,合该放她离开的。 * 夜已深,庄家海棠苑内。 主屋的桌前坐着秋姨娘,她正起身端着茶水给对面坐着的女子倒茶,随即问道:“姐姐,不会找上我们吧?” “霍家大奶奶是个精明的,她的家人已然落了脚,这个时候她知道怎么做。” 赵氏抬手喝了茶,起身便要离开,踏出房门之际,她道:“你也收好你的嘴,不然......” “姐姐放心,妹妹定当守口如瓶。” 见赵氏离开,秋姨娘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灌入两杯茶水。她拿起茶杯转动着,只是呢喃道: “舒姐儿,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福薄,和你那狐媚子的娘亲一样。” * 几名粗使婆子将一个麻布口袋扛到了郊外的山坡上,麻袋被随手扔在一旁,婆子开始拿着铁锹挖土。 其中一个婆子一边挖一边问道:“这活儿怎么 不叫男人来干,那些个小厮不比我们能挖多了?” 另一个婆子抬手就拍了拍她,“你傻啊,我们是大奶奶的心腹,这种事情不是我们干是谁干?万一交给别人占了你的位置,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啊。 老太太反正是不行了,大少爷又远在京城,二少爷已经死了,现在霍家都得听大奶奶的,明白了吗?” 那婆子点点头,“明白。” 土坑挖好后,婆子还好心的解开麻袋看看庄清舒死没死,大奶奶说了,得让她想死不能死,想活不能活才行。 奄奄一息的瞬间,水渍凶猛地洒在脸上。 婆子将带出来的水壶拧开,将水浇在庄清舒的脸上,一点一点看着庄清舒转醒。 她的身上都是血迹,只是天色太暗看不太出来。 迷糊间,她被带出麻袋,松开了脚上的绳索,被推着站在挖好的土坑边上。 婆子一手拽着绑住她手的绳索,一边说道:“姑娘,下辈子投个好胎吧,别做这大户人家的媳妇了。” 另一个婆子见状,立马吼道:“说什么呢!还不赶紧给她推下去,眼见着就要下雨了,赶紧的!” 话刚落,拽着绳索的婆子被一把推开,说话的那个婆子将庄清舒推进了坑内,庄清舒倒在土坑里,看着泥土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身子掩埋。 她想,这样或许也挺好,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在这世上走了一遭,自以为得到了许多庇佑,得到了上苍的垂怜,没想到走的每一步都在旁人的算计之中。 直到泥土将她身子全部淹没,她将眼睛闭上,忍不住想:娘亲,为什么啊?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是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待我啊? 轰隆隆—— 雷声突然降临,闪电将整个山涧覆盖,吓得几个婆子埋土的动作顿了顿,泥土不过埋了三分之一,倾盆大雨就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几个婆子扔下了铲子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祈祷庄清舒要是化作了鬼魂一定不要来找她们,去找那些使唤她们的人才是。 这场大雨,直至天明。 本就没有埋好的泥土被大雨冲刷,渐渐地露出了庄清舒的脑袋,空气里都是泥土的腥味。 大雨将庄清舒的脸颊淋透,庄清舒缓缓睁开眼睛,目之所及是一整片山林,空中的雨坠落,天空是灰暗的。 这就是,人死后要去的地方吗? 下一秒,她才发现,自己身处的还是昨晚的那篇坑地,旁边还有被丢掉的铁锹和铲子。 原来,她没死。 她拼命从泥土里爬出来,双手捧着雨水往嘴里灌,全身上下除了泥土的痕迹就是血迹,血腥味和泥土的味道一起钻进鼻腔里。 一想到昨夜那个给她松了松绳索的婆子,心里又不自觉地觉得得到了些许的暖意。 雨过天晴,焕然一新。 既是上天给了她机会,那她怎么也不会将这人生过得稀烂,她得去京城,去找姑母。 哪怕姑母和母亲一样对她都是另有所图,那她也可以此作为交换条件,让自己在京城站稳脚跟。 有朝一日,她会回到安江的。 回到这个,容不下她和娘亲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庄清舒终于看见了一个山洞,山洞里有着枯草搭成的床,还有火折子和架子什么的。 应当是捕猎的农户们搭建的。 她只在这里借宿一下,将自己的衣裳烤干,来的路上还摘了几个野果子果腹。 休息好后,她将此地恢复原样,朝着京城出发。 4. 山匪 从安江至京城,路途遥远。 庄清舒身无分文,只得将自身的首饰和衣裳全都当掉,换了身粗布麻衣,剩下的堪堪能够买一些干粮。 她不会骑马,一路上全靠双腿撑着。 此时此刻,她居然开始庆幸,庆幸自己不是像大姐姐和二姐姐那样被呵护至极的女子。 若是那般,恐怕这时她已经和谢鸿不清不楚了。 记得前几年赏花游园会上,大姐姐和一众贵女在后花园赏花扑蝶,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个登徒子,说是要一睹大姐姐的容颜。 此番行径,大姐姐哭了好久,母亲一直在榻前守着她,直到她哭累了睡下才离开。 那个时候的庄清舒便想过,若是她遇到这般男子,定要叫他好看的! 后来遇见谢鸿这样的人,她也是这般做的。 嬷嬷说过,如果自己都保护不了,那就更别说保护身边的人,大姐姐和二姐姐有娘亲,可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所以必须什么都要考虑进去。 以前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无依无靠,才是她。 路上仔细回想起来,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为何秋姨娘会将她送回霍府,为何母亲偏偏那个时候不在府中,为何是她嫁给霍二,又为何霍家嫂嫂恨透了她? 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计划好的一样,密不透风。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腿脚有些麻木了,从安江郊外的山林里走出来,她已然到了另一片山林。 这里不似安江县里那么冷,她这会儿穿着的不过是一件单薄的麻衣,双手被冻得通红,好在这一路上都是走着的,故而身子没那么冷。 可停下来后,她开始有些发抖。 于是她只好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忽然,道路旁侧的灌木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她吓得往后退了退,捡起一旁的树枝准备一探究竟。 树枝刚碰上前方的灌木丛,耳边又响起一阵马蹄声,庄清舒吓得赶忙钻进灌木丛之中躲着。 马蹄声越来越近,她将手中的树枝握得也越来越紧,心里已经盘算着要是有人来的话她就拿着树枝乱划拉,万一有倒霉的被划伤了,那她就可以跑了。 算盘这样打着,实际上心里无比紧张。 好一会儿,马蹄声离得远了,她松了口气,从灌木丛中钻出来,这才想起要去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 还没等她定睛看去,一支穿云箭从空中袭来。 “嗤——” 箭从右肩刺入,庄清舒回眸看了一眼,下一秒双眼模糊,倒了下去。 * “二当家的,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开荤啊!弟兄们可好久都没有活动筋骨了。” “是啊是啊!” 山林深处,好几匹马停在林间,几个男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的,为首的那个男人却不为所动。 男人的左眼被遮住,只余右眼回眸看了说话的几人,而后从旁侧抽出来一支箭矢,仰天拉弓。 “大当家的说了,今日官兵严查山匪,行事须得小心些,更何况近几日没有什么贪官上道,寨中粮草尚足,供得起。 再者说,今日不就是大当家的让我带你们来活动筋骨的吗?” “咻!” 箭矢飞了出去,他又道:“你们猜,我这箭会不会恰好射中什么野味?” 左边的男人扯着嘴角立马说道:“那肯定,二当家的箭法那可谓是非常一般呐!” 右边的男人戳了他一下,“那是非比寻常!” 二当家的瞥了他一眼,轻轻拽了拽马绳,“大当家的都说了,要读书,你看看你......罢了,回去就抄非比寻常五十遍吧。” “啊?” “怎么,嫌少?” “不少了不少了,属下回去就抄。” 为首的男人笑了笑,“赶紧去看看,我的箭射中了什么。” “是!” 话落,身后的几匹马冲了出去,马蹄声四起,林间树梢上休憩的鸟儿都被惊得飞散开来。 而男人却是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着,似是知晓自己一定会射中什么似的,全然不担心会扑空。 * “二,二,二当家的!” 男人闻声,眉毛微蹙,快速赶到一群人身旁,只见那群人围做一团,他敛了敛眸,道:“怎么回事?” 下属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主心骨,立马让开了道,“二当家的,您的箭射中了......这名女子。” “!!!”他怎么能射中人呢? 还是一个普通百姓! 他明明看到的是一只梅花鹿啊! 完蛋了,这下完蛋了! 姓孟的那小子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他迅速下马,看了看那女子的伤势,好在只是伤在右肩,没有贯穿,这才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 “走,回寨!” 话落,他将女子扛上马,一路上心惊胆战,祈祷着女子不要有事才好。 要不然,他真的会掉一层皮的! * 清风寨。 女子被送进房间,找来了寨子里的蹩脚大夫正在医治。 正厅里,二当家的带着几位弟兄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见堂上坐着的男人正擦拭着手中的刀,刀光在二当家的脸上映了又映。 “你的意思是,你瞧见了只鹿,然后射中了个女子?” 话刚落,男人敛眸看了看,又道:“你们都下去吧,老二留下。” 于是,其他的兄弟都讪讪地退了出去,正厅的门被关上,却还是能听到外面的交谈声。 “二当家的不会被罚抄书吧?” “那应该不止抄书。” “还有什么?” “跪着抄书。” 此时的二当家:......我不正跪着了吗? 见下属走后,跪在地上的男子立马爬了起来,走到一旁坐下,讪讪道:“老孟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手痒,然后带着弟兄们去打猎,这不是想出出风头嘛,谁知道......” 孟文砚瞥了他一眼,“上官望,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 “那就不说我了吧,我认罚,说吧,抄多少都没事,我这就去。” 清风寨不比别的匪寨,烧杀劫掠样样都占,他们只抢贪官,除去贪官,其余清白的人家在这条道上运输货物什么的他们还会上前帮忙。 所以在里,官府都与他们有些私交。 而这里的孟大当家的,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罚人抄书识字。 恰好寨子里的弟兄们都害怕抄书,于是抄书就成了寨子里的规矩,谁要是做错了事就抄书。 除非是非常大的错误,才会又挨板子又抄书。 对于上官望来说,这简直就是酷刑,但相比之下,比起孟文砚拿鞭子抽他,抄书还算是比较好的了。 他细皮嫩肉的,不禁打! 孟文砚拿上官望真是没辙,当初救下他的时候他都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要不是无意间踩到了他从土里冒出来的手,估计此时此刻他已经投胎转世了。 上官望见孟文砚没拒绝自己的提议,立马说道:“我现在就就去抄,就把那本《戒律》抄完,不抄完不准吃饭!” “行啊,字迹工整,抄错了就翻倍。”说着他看了看时间,继续道,“现下距离晚饭还有三个时辰左右,不抄完没饭吃,也没觉睡。” 上官望一听,拔腿就跑。 拉开门的瞬间,外面的几个下属堪堪倒地,见孟文砚抬 眸盯着他们,立马起身离开。 孟文砚摇了摇头,继续擦着手里的刀。 不一会儿,大夫走了进来,轻声道:“当家的,那位女子没什么大碍,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箭矢还在肩头,我不敢轻易拔箭,恐会伤了姑娘,特来请当家的相助。” 孟文砚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跟着大夫走进一旁的房间,刚踏进门,他就看见了榻上趴着不省人事的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年龄很小,额头渗出了许多汗渍,眉头紧蹙,应当是疼的。 他匆匆走过去,就在床边坐下,将女子肩头的衣衫扯下,白皙的肌肤裸露在眼前,衣衫上的血渍跟着入了眼帘,他下意识地扭头,在看向大夫的时候问道:“取的时候,会疼吗?” “箭矢在肉里,疼痛万分。” 大夫凑近看了看箭尾,又轻轻拨了拨伤口边缘,松了口气道:“所幸只是普通箭矢,没有倒钩,若是有倒刺,拔箭时恐会撕裂血肉,那就棘手了。”孟文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截露在外面的箭杆上,心下稍定。 孟文砚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将左手压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之上,此刻的他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只求这位姑娘能够幸免,能够活着。 右手从怀中掏出手帕绕在箭柄上,左手依旧按压,他的汗渍已然冒了出来,却还是稳住了心神,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随即一鼓作气将箭抽了出来。 血液四溅,血肉模糊。 女子的身子忽然抖了抖,他立马让了位置,大夫上前进行上药包扎。 孟文砚蹲在女子跟前,见女子的眼泪跟着汗渍一起落下,不知怎的,竟有些心疼。 疼得身子都发抖了,愣是一声不出。 大夫开了药方便出了房间,孟文砚让他去找上官望抓药,这件事毕竟因上官望而起,总归是要做些什么的。 女子身上的衣衫已然被血液和汗渍浸湿,孟文砚差人找了农户家的大娘来为这位女子换上新衣,还给她买了几身衣裳放进房间。 等女子换好衣裳后,孟文砚就坐在房间的桌前,守着女子醒来。 这一守,便就入了夜,女子并未转醒的迹象,反而面色红润,身体发烫,额间的汗渍越来越密。 于是他赶忙差人打了凉水来,在这刺骨的冬日,一点点的拧着布巾为女子擦拭着额头,脸颊,手臂。 后半夜,女子终于不烧了,他这才缓过劲儿来,继续坐在桌前,等着女子转醒。 * 翌日。 庄清舒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都疼。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看了看四周,一道背影闯入了她的视线内,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双手拽住被褥,朝着那背影大喊:“啊!” 喊声未落,她的目光已经迅速扫过屋内,陈设十分简单,除了床榻便是一张桌子和几张凳子,旁边还有一个柜子。 原是普通人家,庄清舒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担忧却依然存在,只是现下,她身上有伤,须得观察一番。 孟文砚被她的叫声吓醒了,起身回眸看她,一下就撞进了她那好看的眸子里。 他握了握拳,踱步走到榻前,轻声问道:“你醒了?可有哪里觉得不适?” 见庄清舒握着被褥警惕的模样,他又道:“你这衣裳不是我换的,是我请的附近农户的大娘为你换的。” 庄清舒听完,缓缓地松了松手,还没等她开口问什么,孟文砚又道:“我的弟兄们出门捕猎,不小心射中了你,所以你就在这了。” 四目相对间,庄清舒竟然觉得这个男人生得有些好看。 她垂了垂眸,缓缓道:“多谢。” “是我应当多谢你才是,多谢你醒过来。” 5. 负责 庄清舒在榻上躺了三日。 第四日天将亮的时候,她起身穿衣推开了房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堡垒式的建筑。 还有眺望的高塔,坚固的大门,成群结队的......男人。 她这是被山匪掳了来? 想到这,她心中不由得一紧,脑海中率先浮现出的是那一支射向她的箭。 她摸了摸自己的肩胛,隐隐的痛感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她确实是被山匪带回了寨子里。 在安江的时候就常常听人说,在距离安江三十里开外的林间,有一窝贼匪,专门打劫那些个贪官污吏,不曾伤害百姓半分。 自然,京中也有想过派兵剿匪,但是这个地方处于安江和新平的交界处,四面环山,易守难攻。 故而许多官员要运送货物什么的,都选择绕开此道。 除非,绕不开的情况下,那便只有自认倒霉了。 虽说这寨子里的人听起来都挺好的,但架不住山匪就是山匪,万一惹急了直接将她剁碎也未可知。 还是小心为妙。 “姑娘。” 旁侧传来一道清秀的声音,庄清舒伸手抓了抓眼前的围栏,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只见一位貌美的公子站在跟前,嘴角噙着笑,眉眼弯弯,着实好看。 公子的身旁还站着一个男子,那人低着头,看不清模样,但瞧着身量好像也还行。 庄清舒收回有些紧张的手,朝着两位公子行礼,适才说道:“多谢公子救下我的命。” “姑娘不必这般,在下姓孟,是这清风寨的大当家,”说着,他将上官扯了上来,“这位是上官,我见姑娘站在廊前,便带他来给姑娘赔罪。 射向姑娘的那支箭,是他放的,但他不是有意为之,还望姑娘能够原谅他。” 待孟文砚说完,上官望便弯腰说道:“姑娘,实在是对不住,请姑娘原谅!” 庄清舒收回手,渐渐抬眸看向孟文砚,四目相对间,孟文砚似是触电般收回视线。 女主一袭藕荷色的襦裙穿在身上,眼波流转,未施粉黛,发髻也是随手挽起,除去面容暂时没有什么血色以外,其他的都是极好的。 那皮肤似是吹弹可破,叫人瞧得心生欢喜。 只一眼,孟文砚的心脏就差点跳出胸膛。 庄清舒收回视线看向弯腰道歉的上官望,只道:“这位公子起来吧,我接受你的道歉。” 上官望一听,立马抬起头来,方才瘪着的嘴角瞬间扬起来,“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话落,他看向身旁的孟文砚说道:“那我是不是可以,不抄了?” 孟文砚睨了他一眼,随即点了头。 上官望见状,拔腿就跑,留下孟文砚在原地不知所措。 庄清舒想,看来这清风寨的山匪与其他的山匪果真不一样,她问道:“上官公子这是......抄什么?” “抄书。” 孟文砚上前一步站在庄清舒的边上,看着寨子里的风景,迎着风呼吸空气,“这件事是他不对,误将姑娘错认成了麋鹿,不小心误伤了姑娘,多谢姑娘原谅他。” “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啊?” 庄清舒看向他,嘴角微扬,“当然是看在你照顾我的份上才原谅的。” 话刚落,孟文砚的脸颊瞬间变得绯红,下一秒便道:“姑娘提及此,在下才想起来中间有过多的不妥,待姑娘伤好一些,在下定当对姑娘负责。” “怎么负责?” * 孟文砚仓皇而逃的模样至今还在庄清舒的脑海里回荡,她躺在榻上,回想起来那个山匪头头竟然被自己一两句话就脸红成那样,不由得笑出声来。 这些还是大姐姐及笄的时候和她说的,对男子就是要这般,才能将其拿捏住。 即便这个寨子里的人和别的不一样,但万一呢,她得活着,活着去到京城,春分还在等她。 新的开始也在等她。 若是与这位山匪头头交好,那她日后要出寨子离开什么的自然就会很顺遂,若是现在硬跑,保不齐这些人会把她抓回来,届时估计就没有这般幸运了。 思索间,房门被敲响。 她从榻上起身去开门,只见孟文砚站在门口,手上还抱着一个匣子。 “孟公子,这么晚了,有事吗?” 孟文砚点头,“姑娘方便让我进去吗?” “请进。” 房门被关上,孟文砚坐在桌前,将匣子放下打开来,庄清舒走到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水,随即问道:“公子这是?”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有银票,田产,地契。” “公子这是?” 庄清舒被他这样的举动吓得不轻,她全然不敢想,也不让自己朝着那个方向想,只是坐在凳子上,有些许的紧张。 孟文砚起身,双手交叠,手心朝内,对着庄清舒弯腰道:“这位姑娘,在下为姑娘拔箭时瞧过姑娘身子,已然毁了姑娘清白,这些是在下的全部家当,若是姑娘不嫌弃的话......” 原来,真的是她想多了。 还以为...... 谁知孟文砚突然抬头看向庄清舒,一本正经地说:“若是姑娘不嫌弃的话,在下愿娶姑娘为妻,此生只与姑娘一人相守。” 话落,他又垂下了脑袋,不敢看她。此时此刻只觉得自己的脸颊滚烫,像是被火烤了一般。 庄清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给惊到了,在庄家时,事事不能遵从己心,做什么说什么都要听从长辈的。 而她,偏生是最卑贱的那个。 她须得讨好所有人,将所有的情绪都掩埋起来,对着所有人都是笑意盈盈的,这样才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被惩罚。 和霍二公子的婚事,是父亲定下的,母亲操办的,她没有选择,即便是在母亲的院子里跪了一整夜,也无人动容。 除了嬷嬷来看过她,再无旁人。 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将自己的全部家当拿出来,只是为了娶她,还要过问她的意愿。 在这一瞬间,庄清舒是动容的。 可也只是这一瞬间罢了,世界上哪有男子能够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她的父亲就是最好的例子。 明明有了母亲,却在母亲怀有身孕时和其婢女有染,后来又去乐坊招惹她的娘亲。 让她来到这个世上 又失去娘亲,只能成为旁人饭后的谈资,她努力让自己不去听,不去想,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那些人还是不曾放过她。 但事实上就是,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若是,我不愿意呢。”她道。 孟文砚说:“若是姑娘不愿,在下绝不勉强,姑娘在寨子里休养的这段期间,我会负责好姑娘的一切。” 说着,他起身将匣子关上,抱着匣子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顿,说道:“姑娘,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我就在你隔壁的屋子里,有什么事唤我就好。” 门被打开的刹那,他听见庄清舒说:“我改主意了。” 他的脚步顿住,只听得庄清舒在身后继续道:“我姓庄,叫庄清舒,刚及笄嫁人,如今十六岁守寡,是安江庄家的三姑娘,生母是乐坊的舞姬,至于父亲嘛......就我这般,公子可还愿意娶?” 孟文砚转身走到她跟前,将匣子放置于桌上,立马道:“在下孟文砚,这些钱财都是正经赚来的,不是抢的,若姑娘愿意嫁我,我自愿意娶。” * “当真要娶?” 上官望和孟文砚坐在房顶上观星,手中拿着一壶清酒,轻轻碰撞,喝了一大口。 孟文砚说:“为何不娶,我瞧了她的身子,自是要对她负责,更何况,她就算出了这寨子,但凡有人看见你将她带回这里,她的往后都会被人诟病。” “那也不能你娶啊,要娶也是我娶,我造下的孽,怎么能让你来担?” “浑说什么,只是刚好这门婚事能帮我拒绝不少招安罢了。” 说着,孟文砚喝下一口酒,满脑子都是庄清舒的样子,她好像和别的女子不太一样。 至少和他曾经见过的那些,完全不同。 上官望点了点头,“也是,新平和安江的县衙好几次都希望你从良,就连京中都派人来找你,我倒是很好奇,你究竟为什么非得当这个山匪啊?” 孟文砚没答,只是一味地喝酒。 他也想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彼时,庄清舒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想着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应下了亲事。 这可是终身大事。 但她又想到那孟文砚如此诚恳,事事都为她着想,无非是害怕她被掳上山来的事情被别人看见,被别人诟病罢了。 他既然要娶,她有何不敢嫁的。 她现在伤势未愈,还得在这里叨扰一段时间,总归不是第一次成亲了,得了压寨夫人这个名头,于她自己也便利些。 等到伤势痊愈后,她再找个机会离开。 是夜,孟文砚睡在榻上,全然不知自己即将迎娶的夫人心中是如何想的。 但他想的却是,该给她一个什么样的婚仪。 这个婚仪得让四面八方的人都知道,还得找长舌妇才好,七嘴八舌地将他娶亲的消息传出去。 这样,那些人就不会再找他了。 至于那姑娘,这算是他欠她的,日后她想要什么他便为她取来,在所不辞。 夜还长,山里的风很凉,两个心思不一的人,在同一片月光下,竟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嘴角。 6. 娶亲 不过短短几日,寨子里的兄弟们听说二当家打猎射中了一个女子,正祈祷着大当家的不要将二当家的给打死了。 结果又听说大当家的要娶妻了。 娶的还是那个被二当家带回寨子的女子...... 虽然心中很是疑惑,却又不敢说什么,只是按照二当家的吩咐开始布置寨子。 又过了几日,寨子里挂满了红绸,酒肉纷纷抬了出来。 上官望遵照孟文砚的意思,特意从新平县上请来了最好的绣娘为庄清舒量体裁衣。 庄清舒起身时,绣娘已经侯在了屋外。 “庄姑娘,起了吗?” 上官望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庄清舒换好了衣裳,拉开了房门。 一抬眼,便闯入了上官望的视线之中。 两两相望,上官望一时竟入了迷,那日心惊胆战,不曾见过这位庄姑娘的容颜,未曾想,庄姑娘竟这般好看。 当真是便宜姓孟的小子了。 庄清舒敛了敛眸,“上官公子可有事?” 上官望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笑道:“三日后便是姑娘与大当家的婚事,大当家特意请来了新平最好的绣娘给姑娘制婚服。” 庄清舒的目光从上官望的身上移开,看向了一旁的绣娘,绣娘穿着粗布衣裳,裹着头巾,面带微笑,很是和善。 她点头笑笑,将绣娘迎进了屋。 房门被关上,上官望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屋内,庄清舒站在中央,展开双臂,任由绣娘为她量体。 原以为不过是寨子里的兄弟吃喝一顿,未曾想,那位山匪头头竟然专门找来绣娘为她制作婚服,还将寨子挂满了红绸。 当初嫁进霍府时,不过一身红色衣裳代替了喜服,唯有那盖头是新的。 心中不免有些,酸楚。 * 三日后,清风寨迎来了从未有过的喜庆。 天还未亮,庄清舒便被绣娘唤醒,沐浴更衣,梳妆打扮。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因这一身红装平添了些许艳色。 绣娘为她梳好发髻,插上金钗,又取来胭脂在她的唇上轻轻一抹。 庄清舒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夜,她穿着单薄的红色衣裙被抬进霍家,盖头下是冰冷的药味和长久的等待。 “庄姑娘今日真好看。”绣娘由衷赞叹道,“大当家的一定会喜欢的。” 庄清舒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未接话。 喜服是绣娘赶工做出来的,大红锦缎上绣着并蒂莲纹样,针脚细密,料子随比不得安江县中那些大户人家用的,却也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盖头垂落在肩头,红绸上绣着一对鸳鸯,活灵活现。 屋子外传来了喧闹声,寨子里的兄弟们早就忙活开了。红绸从寨门口一直挂到了正厅,竟连高塔上都系上了红色的布条,山风一吹,猎猎作响。 上官望今日也换了身簇新的衣裳,墨蓝色的长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只是那张脸上写满了别扭。 他站在廊下盯着正厅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嘴里念念有词:“姓孟的倒是会挑时候,这才过了几日,又是求娶又是大婚的,也不怕人家姑娘嫌仓促......” 旁边的弟兄凑过来打趣:“二当家的,您是不是后悔了?早知道那姑娘生得这般好看,当初就该您来娶才是。” 上官望抬手就给了那人后脑勺一巴掌:“浑说什么!我那是......那是不小心将她给射伤了,心里过意不去!再说了,大当家的说了,瞧了人家姑娘的身子就得负责,我这不是......没瞧见么!” 话虽这般说着,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朝着庄清舒所住方向瞟了一眼。 那日她站在门前,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明眸皓齿,竟让他怔了半晌。 这般容貌,放在新平县上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堆里也是拔尖的,偏偏让孟文砚那个瞧着寡淡的小子捡了便宜。 正想着,孟文砚从正厅走了出来。 今日他难得没有穿着那身寻常的玄色短褐,换了一身正红色的长袍,腰束玉带,发冠高束,露出整张面容来。 平日里他那眉眼总是淡淡的,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心,今日却微微上扬,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喜色。 “布置得如何了?”他问。 上官望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差不多齐活了,弟兄们把压箱底的好久都搬出来了,保管今晚不醉不归。” 孟文砚点了点头,“吉时差不多了,可以去请她——” 话还未说完,楼上的房门被打开了。 庄清舒在绣娘的搀扶下缓缓迈出了门槛,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那一小片青石板路,还有自己那红色绣鞋的鞋尖。 耳边是山风吹过红绸的猎猎作响,还有寨子里面兄弟们此起彼伏的哄闹声。 “新娘子出来了!” “快快快,锣鼓敲起来!” 鼓乐声骤然响起,虽不像安江县中的婚仪那般讲究丝竹管弦的配合,却别有一番粗犷热烈的味道。 庄清舒被引着一步一步朝着楼下走,绣鞋踩在台阶上,她的心跳忽然跳得有些快。 直到走下台阶,站在廊前,她好似感觉到了一道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令人有些许的燥热。 孟文砚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她一步步靠近。 红盖头下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红色的喜服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簇跳动的火,在这满山地萧瑟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心口猛地一悸。 上官望站在一旁,瞧着孟文砚那副模样,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没出息。” 孟文砚充耳不闻,上前一步伸出手去。 庄清舒在盖头下瞧见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摊在面前,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刹那,孟文砚的手微微收紧。 庄清舒跟着他迈过正厅的门槛,耳边是弟兄们齐声的欢呼和喝彩。 孟文砚引着她站定,这才松开了她的手。 “一拜天地——” 司仪是个嗓门极大的汉子,这一声吼出来,吓得庄清舒身子抖了抖,孟文砚轻声道:“别害怕,我在。” 庄清舒未答,只是站定脚步,跟着孟文砚一起转身,对着门外那片苍茫的山色缓缓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庄清舒不曾见过自己的娘亲,庄府也没有娘亲的牌位,只知道娘亲在府中是人人唾弃的舞姬,地位卑贱。 此时此刻,她竟有些恍惚。 “没事吧?”孟文砚问道。 庄清舒回过神来,轻摇了头,跟着孟文砚一道对着两个空位拜下。 高堂的位置空着,只摆了两盏清茶。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红绸,似乎能看见孟文砚正对着自己。 两人的身影在烛火中交叠,一同弯下腰去。 不知为何,庄清舒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明明自己是害怕在这寨子里丧了命,想要借着山匪的庇护养好身体然后逃离。 可眼前 这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却给了她这样一场郑重的婚仪,不问她的过往,带着全部家当真心诚意求娶,她竟有些分不清什么才是真的了。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的尾音拉长,又是一阵哄闹声,庄清舒被绣娘搀着朝着后院儿走去。 孟文砚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收回目光。 上官望端着一碗酒凑过来,嘿嘿笑道:“老孟,今晚可有得忙了。” 孟文砚接过酒碗一口饮尽,抬手抹了把嘴角,目光沉沉地看向窗外的天色。 “消息传出去了吗?” “传了,弟兄们将你大婚的消息散了出去,想来安江的官老爷和新平的镇守都已经收到了。” “那便好,总之,不来烦我就好。” 上官望其实一直不太明白,为何孟文砚总是不待见那些官老爷,甚至京城来的那些他都看不上。 只是在这个山寨里,守着这一亩三分地。 要知道,归顺朝廷的话好歹不算是什么山匪,总是挂着山匪的名号行事,总有一天会湿鞋。 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些,总归是死过去一次的人了,孟文砚救下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发过誓,誓死追随。 是夜。 孟文砚酒过三巡后将空碗搁在桌上,抬脚朝着后院走去。身后是弟兄们推杯换盏的热闹声,他穿过回廊,在那间挂着红绸的新房门前站定。 房门紧闭,里面烛火通明,映出一个端坐的身影。 他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隔着门板传进去:“庄姑娘,是我。”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响起庄清舒的声音:“进来吧。” 孟文砚推门而入,暖黄的烛光瞬间将他包裹。庄清舒还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盖头垂在肩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形笔直。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我掀盖头了?”他的声音很轻。 庄清舒点了点头。 孟文砚屏着呼吸,伸手捏住盖头的边缘,红绸滑落的瞬间,烛火映亮了她的面容。 她抬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烛光,还有他微微怔住的神情。 孟文砚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随即将一杯酒递给了她,就被相碰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两人各自饮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小团暖意。 放下酒杯,孟文砚在她跟前站着,好半晌,他才开口道:“庄姑娘,我......” “如今你我已然成亲,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孟文砚愣了愣,紧张地手无处安放,只能在侧边将自己的衣裳捏了又捏,而后才道:“无事,我就是想说......夜深了,姑娘早些休息,姑娘伤势未愈,我便睡地上守着你。” 话落,他利落地从一旁的柜子里扯出一床被褥铺在地上。 庄清舒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脱了鞋蜷进床榻里侧,将大红喜被拉到下颌。 烛火被吹灭,屋子里陷入一片昏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铺成浅浅的银白色。 好一会儿,身后传来孟文砚的声音,那声音无比轻柔,“在下知道姑娘许是顾忌名节迫不得已,若是他日姑娘伤好想要离开,在下定然不会强留。 若是......” 若是姑娘他日想要留下,在下,绝不辜负。 这话终究没能说出口,榻上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孟文砚的嘴角弯了弯,闭上了眸。 彼时,庄清舒睁开了眼睛。 7. 夫人 翌日一早。 太阳刚挂在天空没一会儿,庄清舒就醒了。 她瞥了一眼床下本该躺着的男人,却发现地铺早已经收拾妥帖,而后起身看了看时辰,现下不过卯时,山匪都起这么早的吗? 刚掀开被子起床准备去找水梳洗,房门就被叩响。 “进。”她轻声道。 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小丫鬟端着水盆走了进来,丫鬟放下水盆,走到庄清舒跟前说道: “姑娘,奴婢伺候您洗漱。” 庄清舒有一些懵,“你是?” “抱歉姑娘,奴婢无名无姓,是在逃难路上被当家的所救,住在后山坡的村子里,昨日当家的差人来寻丫鬟,说是伺候姑娘,奴婢便自荐而来。” “原是如此,不如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丫鬟两眼放光,跪在地上,“多谢姑娘。” 庄清舒起身将她拉起,既然孟文砚找丫鬟来伺候她,那她怎么会辜负这番好意呢。 至于这丫鬟嘛,看起来却是个本分老实的,且先留在身旁看看吧。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暖阳,这个冬天有些绵长,如今已是十二月,但好在这里没有安江那般冷。 安江的冷,着实有些刺骨头了。 庄清舒想了想,随即看向丫鬟说道:“那便叫你,冬旭吧。你我冬日相识,恰逢现在旭日东升,你觉得如何?” 冬旭“啪嗒”一声又跪下了,“多谢姑娘赐名,日后冬旭便跟在姑娘身侧侍奉姑娘,绝无二心。” “好了好了,起来吧。” 没想到在这山匪寨子里,还有这般敦厚的姑娘,只是昨日成亲之时为何没有瞧见她,整个寨子中除了那个被孟文砚请来的绣娘便没有旁的女子了。 梳洗过后,冬旭端着盆准备出去,庄清舒叫住她问道:“你们当家的去哪儿了?” 冬旭答道:“回姑娘,大当家的带着一众兄弟帮着村民采摘凤凰单丛了,听闻过几日会有大雪,这两日寨里都在忙这个事。” “知道了,等我换身衣服带我去瞧瞧。” “是。” 话落,冬旭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又端了些吃食过来。庄清舒已经换好了衣裳,今天她所穿的是一件杏黄色的袄子,随手盘了一个稍微低一些的发髻,簪着一支银簪。 这些都是前几日绣娘送上门的。 绣娘说,大当家的找她预定喜服的时候就已经说了要多置办几身像样的衣裳,不能让庄清舒穿得跟个粗使婆子似的。 庄清舒听得只想笑,这大当家的是觉得她吃不了苦吗? 冬旭放下托盘扭头看向庄清舒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了,她不得不在心中感叹,自家姑娘的容颜真是顶顶好的。 她没读过书,不识字,却还是对着庄清舒夸赞道:“姑娘真好看,大当家的可是捡着宝了。” 庄清舒笑了笑,没有答话,只是看着桌上的早膳问道:“这是什么?” 冬旭见状,立马答道:“回姑娘,这是我们这特有的饼,冬日里吃着这个喝着白粥,很管饱的。” 庄清舒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吃起来,这饼看着很硬,实则是软乎乎的,吃着还有一股回甜。 加上白粥混合着,味道确实不差。 饭后,冬旭收拾了桌面,这才带着庄清舒去村子上看采茶。 冬旭带着庄清舒下坡上坡,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庄清舒的脸颊已然渗出汗渍来,她抬手擦了擦,却见冬旭站在前方笑着回头,“姑娘,我们到了。” 终于到了。 她站在坡上,看着一大片绿油油映入眼帘,人头攒动,村民们正在弯腰采茶。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茶山,见到如何采茶。 她问:“为何清风寨的后山会有村落和茶树?” 既然都知道清风寨里全是山匪,为什么又会在这里过得舒心呢,哪怕这群山匪就是同那些说书先生说的一样只是劫富济贫,可他们终归还是山匪啊。 无非是现在有贪官污吏给他们劫,若是没有呢? 贪官污吏不再走这条路,那他们寨子的兄弟靠什么活?还是会对百姓下手的吧。 若是这样,那周遭的村民不会遭殃吗? 她这般想着,冬旭却说道:“姑娘有所不知,清风寨四面环山,不属于任何地方,而这个寨子周边的几座山里都有一处小村庄,里面住着的皆是像奴婢这般无家可归的人。 是当家的收留我们,带着我们开垦荒地,种植蔬果,这茶山就是去岁的时候种下的,当时当家的还有些害怕会没有收成,现在看来,这茶长得蛮好的。” “都是逃难而来的吗?” 冬旭点点头,“是啊,前几年四处打仗,我们东躲西藏,好些人家带着儿女一路逃亡,本想着去安江找个落脚的地方,未曾想安江县县令紧闭城门,不让我们进去。 后来,我们在这山中歇脚,夜里遇上了当家的,本以为是匪寇行凶,没想到,当家的带着我们去到了村子里,让我们有了家。” 说到这的时候,庄清舒看得出来,冬旭的心中是真的感激,怪不得让她来伺候自己她二话不说,一到自己面前就自称奴婢。 原是如此。 孟文砚,你好像和别的山匪,不太一样。 思绪刚落,她抬眼看向前方,一道目光直直地朝她看过来,没一会儿,孟文砚背着一个小背篓走了过来。 他站在坡下,抬头仰望她。 “姑娘怎么来了?” 庄清舒蹲下身低头看他,“怎么,孟公子来得我就来不得了?” 孟文砚低头笑笑,又道:“自然是来得,姑娘是自由的,这方寸之地,姑娘可随意。” “没想到,你居然会采茶啊。” “姑娘这是在夸我?” 庄清舒不再搭理他,而是绕着道下了坡,孟文砚还在坡下等着她。 冬旭只是跟在身后,一路无话。 她想,当家的和姑娘感情真好,特别是姑娘,和当家的打情骂俏都这般可爱。 怪不得当家的会喜欢呢。 庄清舒跟着孟文砚进了茶山之中,四周环绕着茶树的香味,她见着孟文砚采茶的模样,不由得想:这孟公子好像,有些姿色。 孟文砚好似察觉到庄清舒在看他,扭头看向庄清舒,嘴唇微勾,“姑娘要试试吗?” “我不曾采过。” “我教你。” 话落,孟文砚走向庄清舒,伸手拉着她朝着前方没有采摘过的地方走去,随即示范给她看,一边示范一边说道:“这茶产量稀少,茶树生长缓慢,所以采摘的标准多为一芽一叶或者一芽二叶,就像这样。” 他将采下的茶递给庄清舒看,庄清舒觉得新奇,自己也动起手来。</p >只一会儿的功夫,庄清舒便沉浸在了茶海之中。 孟文砚将自己的小背篓递给了冬旭,然后走向一旁的休息棚子里拿了一个新的小背篓准备去采茶。 不曾想却被一老翁叫住,他转头看向老翁说道:“萧老,你也来采茶啊?” 萧老手中提着一杆烟,走到孟文砚跟前,目光却越过了孟文砚直直地落在了那一方杏黄上,“我原想着采茶人手不够的话就找学生来帮帮忙,没想到看了一番话本子,还好我来了。” “萧老又开始说胡话了。” “你怎知我是在说胡话?” “......” 萧老本名萧静山,是这山中唯一的教书先生,为了村子里的孩童都能上学,孟文砚将他的私塾建在了三处村落的中心位置。 但他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老顽童。 整日提着他那一杆烟四处溜达,时不时还去村子里骗些酒喝,只要一遇见孟文砚,就要说些胡话来打趣他。 孟文砚不想与他在说什么,目光看向茶海之中,寻找那一抹杏黄色的影子。 待他找到时,唇角轻轻向上弯了弯。 这一切,都被旁侧的萧静山看在眼里,萧静山浅笑着问道:“那是谁啊?” “我夫人。” 孟文砚下意识地回答令萧静山大笑两声,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萧静山已然转身离去。 他嘀咕道:“这个老顽童。” 话落,他笑着摇摇头,迈着步子朝着那一抹杏黄走去。 彼时的庄清舒沉浸在采茶的过程中,茶味四溢,鲜香无比,小背篓眼看着就要被装满,孟文砚走了过来。 “姑娘采个茶如此高兴?” “那是,你瞧,我的小背篓都要满了。”说着,她让冬旭将小背篓递给孟文砚看,一脸得意的样子可爱极了。 “姑娘果真聪慧,没想到只看了那么一眼就学会了。” “孟公子,你有时间在这夸我,不如赶紧干活吧,瞧着这天晚些时候是要下雨的。” 庄清舒就喜欢看孟文砚在她这吃瘪的样子。 “姑娘教训得是。” 末了,孟文砚转头朝向另一边,开始采身后的这一排茶树。 他们之间的小打小闹,在冬旭看来,全然就是新婚夫妻的打情骂俏。 她想,定然是昨日大当家的将姑娘给惹着了,所以姑娘今日都不怎么给当家的好脸色看。 旁侧的村民们视线落向这里片刻,却也只觉得两人无比登对,郎才女貌。 眼看着临近中午,一位大娘朝着孟文砚走了过来,她叫住孟文砚说道:“当家的,上午就到这吧,还剩下一块地儿,我们自己下午就能采完,不如先去吃饭。” 孟文砚看了一眼庄清舒,见她活动着胳膊和脖子,应下了大娘的邀请。 于是,他走向庄清舒身旁,轻声道:“走吧,大娘让我们去吃饭了。” 庄清舒看了看他,没有答话,只是跟在他身后走着,直到走进冬旭说的村落,她才发现,寨子里的兄弟们几乎都在这里了。 这里的村民,比她想得还要多。 她悄悄问冬旭,“这个村子,叫什么啊?” 冬旭答道:“这个村子叫景林,隔壁的村子叫井宁,第三个村子叫静林。” 庄清舒点点头,忍不住想:这当家的,还怪有文化的。 8. 见雪 “叫这些名字有什么缘故吗?” 庄清舒不解,一个村子叫景林,一个叫井宁,一个叫静林,听着都还挺好听,只是,这三个村落的名字未免过于相似了些。 “有的有的。” 冬旭笑着解答:“姑娘,您有所不知,这里原来其实就是几处山头,是大当家的来了之后才和他身边那几位弟兄慢慢建成清风寨的。 后来,听闻遇上其他的匪患席卷新平,他们冲上前去奋勇杀敌,誓死保护百姓,当家的那几位弟兄,都死了。 这几处村落的名字,其实是为了祭奠那些死去的弟兄。” “这样啊~”庄清舒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微微拖长了些语调。 看着孟文砚和那些村民打过招呼后,又从怀里拿出了好些糖果分食给几个小孩,这才跟着大娘进屋。 进屋的不一会儿功夫,村民们又纷纷聚在大娘家门口。 庄清舒刚喝上一杯热茶,门外的声音就将她吸引了去,她起身走出正厅,站在院子里。 只见村民们手中个个提着东西递给孟文砚,嘴里说着祝他新婚快乐,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孟文砚着实有些招架不住,便全都收下,放在了大娘的院子里,而后从怀中掏出来一个小小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竹子做的,他扯了一下最底下的线,蓝色的火焰“咻”地一下飞向空中,烟花在空中炸开,好生新奇。 庄清舒见状,步子缓慢地走过去,她的箭伤还未恢复,一不小心扯着就会有些疼。 走到孟文砚身侧,她指着他手中的那个小竹筒问道:“这是什么?” “就是一个小玩意儿,用来召唤弟兄的,姑娘莫不是想看烟花了?” 他扭头看她,她不答。 大娘自厨房出来,将饭菜端进屋子里,终是忍不住打断两位新婚小夫妻,“大当家的,夫人,饭菜好了。” 庄清舒转身离去,不再看孟文砚,身后的孟文砚低头牵了牵嘴角,没想到夫人这般可爱。 这般有趣的女子,刚及笄便嫁了人,十六岁守寡,如今再醮给他,不知这其中,吃了多少苦。 可她的一言一行,都不似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子。 以前的日子,会不会同他一样,过得其实并不如意,不过是旁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他敛了敛眸,跟进了屋。 庄清舒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的美食,忍不住夸赞道:“好香啊,大娘,您的手艺真是极好的。” 大娘笑着盛饭,说道:“夫人可莫要说笑了,我这厨艺啊也只是将就。”说着,她将米饭放在庄清舒面前,又道,“家中也没什么好的招待夫人,夫人且尝尝看,不合胃口我再换别的。” 村子里的菜大多数都是自己种的,每个时节的果蔬比镇上卖的还要新鲜。 许是因为上午干活真的饿了,庄清舒将眼前的一碗饭吃了个干净,最后还有些意犹未尽。 要不是她实在是吃不下了,真想再来一碗。 饭后,孟文砚与大娘道别,准备带庄清舒回清风寨,走出正厅的时候,庄清舒发现院子里堆着的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 她悄悄对着冬旭问:“你们当家的不就是贼吗?怎么这里还有贼敢偷你们当家的东西?” 孟文砚就在她身侧,将她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着实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你笑什么?” “姑娘的性情我有时候真的捉摸不透,明明前些时日姑娘看清风寨以及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怎么今日得了一个丫鬟后就变了呢?” 庄清舒被他说得有些怔住,立马反驳道:“我这是听冬旭说,你是个好人,所以才酌情给你一些好脸色罢了。” 孟文砚连着点了好几下头,“姑娘说得在理,院中的东西并非贼人所盗,是我方才发出的信号,弟兄们来拿走了。” 不是吧,那群山匪来过了? 她吃饭吃得有这么专注吗,连山匪来了都没听见? 总不至于一声都没出吧? 庄清舒不再说话,孟文砚见状,扬起嘴角也不再逗她,带着她离开了景林村。 * 清风寨的红绸还未取下,按照习俗,这红绸理应挂上三日方可取下。 而孟文砚不打算沿用此习俗,他准备挂上七日。 刚回到寨子,孟文砚将庄清舒送回了房间,他说:“姑娘伤势未愈,今日又奔波了半日,休息一下吧。” “多谢。” 庄清舒确实有些困了,关上房门钻进被窝里美滋滋地开始自己的午睡时间。 彼时,孟文砚去了书房,上官望早已经等在了那里。 见着孟文砚推门而入,上官望立马起身调侃道:“听闻上午你带着庄姑娘采茶了?” “嗯。” “你不怕她将你在这里的一切宣扬出去?” “她不会。”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位庄姑娘的心里藏着许多事,看不透彻。 上官望“啧”了一声,说起正事来,“安江的县令和新平的官老爷都得知你娶妻的消息了,商量着要来剿匪呢。” “动作还挺快。” “不是说你成亲了就不会来骚扰你了吗?”上官望问道。 孟文砚笑了笑,“如果你手中有一柄刀,这刀能够凌驾于百姓之上,你说什么百姓便信什么,你觉得什么时候才不会被搅扰?” “......” 早在成立清风寨的时候,孟文砚就想到过会有这么一日,清风寨本就是做着劫富济贫的勾当,时而对着那些个百姓施以援手。 直到前几年,有大量的百姓自西北逃难而来,他们途中救下了不少的百姓,寨子里实在是放不下,所以才有了那些村落。 可在那之前,他本想着将百姓护送进安江,未曾想安江县令死活不开城门,以至于好多百姓活活饿死在城墙之下。 若不是因为如此,他的那些弟兄也不会命丧黄泉。 后来,他劫富济贫的消息传出,安江和新平的官老爷都派了得力干将前来游说,希望他能够放下屠刀。 孟文砚不理会,反而变本加厉地拦截那些个贪官污吏的马车,这件事最终还是闹到了圣上跟前。 起因是他截了朝堂中身居高位之人的贺礼,而后朝廷派兵出来剿匪,他修书一封,将事情原委告知将军。 将军企图劝降,最终贺礼归还,此件事便了了。 他无意与朝廷为难,只想遵从本心做事,只是这些人无时无刻不来骚扰他。 后来,萧老说:“若是有朝一日你成亲了,有了软肋,他们自然不会来骚扰你了。” 孟文砚却道:“我不会娶妻。” * 庄清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她这一觉睡得有些昏沉,还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的她五岁,因为偷看大姐姐穿漂亮裙子,不小心看见了大姐姐肩上的胎记,还不 小心被母亲给抓了个正着。 她跪在堂下,母亲问她,“可有看见什么?” 她如实回答,“母亲,我只是看了一下大姐姐的新衣裳。” “还有吗?” “还有大姐姐身上的胎记。” 话刚落,母亲的茶碗“砰”地一声砸在桌面上,她的眼神不再温柔,反而变得有些冷冽。 她说:“大姐姐身上没有胎记,你可记住了?” 庄清舒不明白,却还是点头说道:“记住了,母亲,舒儿记住了。” 听完这个话,母亲笑了,庄清舒只觉得,什么胎记不胎记得,母亲开心才最重要。 母亲起身将她扶起,笑着说道:“那舒姐儿可知错?” “舒儿知错。” “犯错了要如何啊?” “跪祠堂,抄经书。” 小小的庄清舒一本正经地答着,乖巧懂事,一旁的嬷嬷不忍心地落了两滴泪。 而后,母亲说道:“那便去吧,三个时辰。” 嬷嬷带着她离开,将她关在了只有牌位和蜡烛的地方,里面有几个蒲团,还有一张黑色的几案,几案上摆着的是笔墨纸砚,几案旁放着好几卷经书。 那些,全都是为了庄清舒准备的。 庄清舒坐起身来,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母亲的笑容,她始终认为,母亲是爱她的。 只是爱她的方式不同罢了。 她起身穿上了衣裳,拉开房门走出去,站在二楼的回廊上,抬头看着天空的星星。 有一颗在月亮旁边的星星很是耀眼,她想,那颗星星应该深得月亮的喜爱吧。 冬旭见到她,走上前说道:“姑娘,晚饭已经备好了,现在吃吗?” “嗯。” 饭后,庄清舒上了高塔,站在高塔上看星星。 许是她看得太过认真,连孟文砚何时站在她身后的都不知道,好一会儿,起风了。 孟文砚将手中的大氅覆在她的肩头,轻声问道:“喜欢星星?” “喜欢。” 庄清舒好像对他在身侧站着并不意外,只是点头回答。 “那喜欢烟花吗?” “啊?” 庄清舒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干系,扭头用疑惑地眼神看着他。 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巨响。 绚烂的蓝色烟花在空中肆意地奔放,它们飞上空中,又在空中炸开,星星点点地四处飘落。 它们无比自由。 如同现在的她一样,是自由的。 烟花转瞬即逝,胸口的那一方小小天地,却不知为何,酥酥痒痒,似是有什么东西想要钻出来。 皑皑白雪在烟花消逝后飘落,像是在传递那不会磨灭的自由,庄清舒的嘴角上扬着,“真好看。” 孟文砚看着她,忍不住问道:“烟花好看,还是雪好看?” 庄清舒伸出自己白皙的手去接雪,雪沫在她的手中化开,变成水渍从缝隙中流下。 她说:“都好看,谢谢。” 谢谢他让她得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场烟花,也谢谢他,陪着她看了人生之中的第一场雪。 安江不曾下雪,冬日里也不过是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寒风着实刺骨。 而今,她见到了雪,见到了烟花,见到了自由。 她说:谢谢你,孟文砚。 他手撑在围栏上,扬起嘴角,好一会儿才道:“不客气。” 9. 来活 雪连着下了好几日。 寨子里已经铺了一层稍厚的雪,站在高塔之上一眼望去,山道绵延,全是白雪的痕迹。 山顶上的雪和云层相交汇,似是云层掉了些许碎屑在顶端,给山巅盖上了一层雪白的被褥。 庄清舒一大早便披着大氅冲出了屋子。 箭伤并未痊愈,却也不耽搁她在院子里玩雪,只要不扯着伤口就好。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在这里生活其实也还不错。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罢了,她的内心充满了疑问,她得亲自去解开那些疑问。 所以这里,不过是她此行的一个落脚点罢了。 至于那位新婚夫君...... 想到这的时候,庄清舒不禁抬眸看向了屋舍的二楼,那里连接着高塔,孟文砚手撑一把油纸伞站在雪中。 不偏不倚,四目相对。 孟文砚朝她微微颔首,随即牵了牵嘴角。 庄清舒下意识地低头,继续裹雪球,下一秒又小心翼翼地抬眼朝着孟文砚看去。 他就像是站在光里,一身玄色的衣裳衬得整个人清冷俊俏,白雪在他的伞上堆积着,他却只是对她笑笑。 庄清舒不由得想,若是日后这位山匪头头愿意弃暗投明和她一道去往京城,好像也不是不行。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下意识地扬起,裹雪的动作都利落了许多,堆着的雪人竟有几分神似孟文砚。 她看着那个雪人思索了良久,认为自己一定是被美色给诱惑了,而后将雪人给胡乱扒掉,重新堆砌。 孟文砚站在桥上看着她的那些小动作,只觉得可爱,世上竟有这般奇妙的女子。 若是换做其他的女子,被山匪射了箭,又被山匪求娶,只怕是哭个不停,委屈求饶,甚至还会以死相逼。 可她不是,她坦然接受,欣然嫁给他,不曾委屈,也不曾示弱,就连治疗箭伤的过程,也不曾见她咿呀半分。 他对她,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玩了没一会儿,冬旭撑着伞走了出来,站在庄清舒身侧轻声说道:“姑娘,您伤还没好,回屋吧。” 庄清舒这才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后转身回了屋,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怎么,甩动胳膊的时候扯了一下伤口,她闷哼一声,冬旭赶忙将她扶住。 孟文砚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前倾,空出来的手撑在了围栏上,看见庄清舒回屋后,他才朝着一旁的山匪使了个眼神。 山匪上前,“当家的。” “冬旭好像有些不知道怎么伺候姑娘,你去村子里再找两个婆子来......” “明白。” 山匪走后,上官望摇着一把扇子张扬地走了过来,孟文砚扭头看了他一眼,只道:“穿得花里胡哨的,是要去山下骗姑娘吗?” “哪能啊,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骗到寨子里的这位,谁曾想呢,我方才本想着在她进屋前露个脸,她看都不看我!” 上官望有些失落地说着,随即站在孟文砚身侧,目光落在庄清舒睡的那间屋子门口,“说真的,你若是不喜欢......” “她不是物件儿,后面的那句话我劝你最好掂量一下再说。” 孟文砚冷声制止了他的后半句,上官望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他自知自己说错了话,却也没有再说旁的解释一下。 好一会儿,孟文砚才将这股沉默的氛围打开,“你别告诉我,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在觊觎我的夫人。” 说着,他冷眼看向上官望,“若你点头的话,我想我可以将你送去你该去的地方......” “不不不,自然不是。” 上官望收起扇子,一把抓住孟文砚的胳膊,“我怎么可能觊觎你的夫人呢,只不过你俩不是那啥嘛,我就看看我是不是有机会来着。” 他咧着嘴笑着,“说正事说正事,昨儿个弟兄打探到新平的官老爷有一批货物要出手,急着送去疆外,咱们要弄吗?” “什么货?” “珠宝玉器,还有,”说着,上官望收了声,附在孟文砚耳侧说道:“一尊佛像,据说是贡品。” * 庄清舒午睡起来后感到身体格外清爽,早上她玩了雪身子有些撑不住,睡一觉就差不多恢复好了。 冬旭进来放下吃食后服侍她穿衣,跟着她进来的还有两个粗使婆子,穿着的都是粗布麻衣。 她仔细看了一下,貌似整个寨子里,只有她的衣裳最为繁华,布料细腻,针脚繁琐,颜色鲜亮。 其余的女子穿着的皆是一些粗布麻衣,身上还有些补丁将那些破烂不堪的地方遮住。 庄清舒穿好鞋,抬眸看向眼前的两位婆子,不由得让她想起了照顾自己的嬷嬷。 嬷嬷知道她死了的话,会为她伤心吗? 大约是不会的吧。 想起她记事时犯了错,第一次被关进祠堂思过的时候,嬷嬷深夜提着她最爱吃的糕饼来看她。 嬷嬷摸着她的小脑袋瓜,回忆着她刚学会叫娘亲的时候,那一声叫在了嬷嬷的心坎上。 嬷嬷说,她这一辈子丈夫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她自被母亲捡到后就一直跟着母亲,直到现在。 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母亲给了她当娘亲的机会。 庄清舒听不懂,她一边吃着饼一边看着嬷嬷流眼泪,随后放下饼伸着自己的小手替嬷嬷擦了擦眼泪,她糯唧唧的声音说道:“嬷嬷不哭,舒姐儿很乖,以后不会犯错了,母亲可是罚你了?” 嬷嬷只是摇头,她临走之时,哭着抱着庄清舒,轻声呢喃道:“舒姐儿很乖,嬷嬷知道,只是可惜了......” 那时候的庄清舒听不明白,直到现在,她十六岁,也依然不太明白,她不明白嬷嬷为什么一边爱她一边恨她。 是因为母亲吗? 还是别的什么? 她也不明白母亲和姨娘为什么要这般待她,明明在庄府的日子大家都挺好的,可转眼间,她就被许给了霍家。 所有人都说,母亲待她仁至义尽。 当初的她也是这般想的,毕竟她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母亲将她拉扯大,未曾将她养歪,已然仁至义尽。 “姑娘,这两位妈妈也是逃难来的,曾经在宫里伺候过端妃娘娘,后来到了时间出了宫成了亲,却没想到发洪水淹了整个村落......” 庄清舒回过神来,轻声道:“你们也是当家的找来的?” “回姑娘,是的,当家的说冬旭一人照看姑娘怕是不周到,所以差我们来跟前侍奉。” 这个孟文砚,真当她是什么金枝玉贵的小姐了?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是。” 冬旭站在一旁,看着两位妈妈退出屋子,这才为庄 清舒穿好衣裳,扶着她去到屏风外用膳。 “姑娘,当家的说了,您今日玩耍有些累了,怕您没到晚膳就饿了,所以给您做了糕点,您尝尝。” 庄清舒看着桌上的两盘糕点,一盘是玫瑰酥,她在庄府的时候吃过一次,还是大姐姐赏给她的。 还有一盘她未曾见过,故而她先拿起了那个糕点尝了一下,口感绵软,甜而不腻,还有梨的清香。 “这是,梨花糕?” “回姑娘,是的,后山的梨花开了,当家的特意命人采摘回来做给姑娘吃的,梨花糕是我们这里的特色,这边讲究的是,冬日里吃梨花糕,寓意润泽安康。” 庄清舒吃完了手中的糕点拍了拍手,随即喝了一口水,立马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吧,我们去谢谢当家的。” * 寨子的后院中,有一株梧桐。 穿过长廊,绕过梧桐,就到了孟文砚的书房。 庄清舒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商讨的声音,她停下了脚步,附耳听了听。 “那狗官莫不是要把那佛像送去疆外换银钱,这要是到了疆外,那可不得了了。” 这声音一听就是上官望。 “现下道路被积雪堆着,他应当不会这几日就送,估摸着应该是在雪化的那几日。” “那不远了啊,这场雪下得当真是没来由,连着下了七八日,今天总算是见到了一点阳光了,看样子也就这两日的事了。” “那得尽快了。” “吭哧”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庄清舒踉跄着差点摔进屋子里,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冬旭,冬旭立马说道:“对不起姑娘,我......” 庄清舒轻咳一声,端正了姿态,示意冬旭就站在门外,自己走到了孟文砚的跟前。 “孟公子,上官公子。”说着,她微微行了礼,全然当做方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孟文砚见状,着实没忍住牵了牵嘴角,而后收敛下来,抬眸看着她,“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庄清舒蹲下身子,手肘撑在几案上,一双大眼睛眨巴着看向孟文砚,声音很甜,“自然是来谢谢孟公子了,你赠的糕点很甜。” “什么糕点?” 上官望低下头看向庄清舒,“还有吗,我也想要!” 庄清舒站起来看向上官望,嘴角扬起,“自然是有的,在我的房间里,上官公子想吃的话可以自己让冬旭去拿。” “那敢情好啊,自从下了雪,我都好久没吃到外面的美食了。” 说着,他转身就去找门外站着的冬旭了。 庄清舒见他走后,又看向孟文砚,只见孟文砚盯着一幅山道图看了又看,她问:“你们要去劫佛像吗?” “姑娘可知,这是机密,这么大胆的在门口偷听,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你既知道我在门外,为何不戳穿我。” “不然姑娘觉得,你是怎么摔进书房的?” “好哇,是你!” 孟文砚挑了挑眉,“姑娘的伤势还需休养,切莫做一些损害自己性命的事才好。” “孟公子,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们在两日之内去到新平取出佛像呢?” 不过是一个投名状,给了就给了,万一这家伙真一怒之下把她给杀了,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当真?” “自然。” 10. 诱饵 孟文砚收起了自己嘴角,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女子。 经过多日的相处,他始终有些看不透这女子,却也没在她身上发现什么疑点,故而将她好好养在寨子里。 毕竟自己利用了她,总不好利用完就扔掉。 前些时日上官望说,新平和安江计划着来剿匪,后来迟迟没有动静,想来是新平的那位想要将佛像运出去后再实施剿匪行动。 当真是说话不算话呢。 一开始还想着把自己家的女儿嫁给他,说什么是为了和平共处,后来听闻朝廷派来剿匪的官员退了回去,又修书给他说是只要他按照普通人的一生过活,娶妻生子,便不动干戈。 而今他已然娶妻,未曾下山,那位还是不肯放过他。 那便只好,对不住了。 孟文砚将手中的图递给庄清舒,靠着椅背,敛了敛眸,“姑娘且说说,如何做?” “听上官公子说,这几日雪就会开始化掉,去疆外的道路有且只有清风寨山下的这一条,他必然是会做一切准备将东西运出去,毕竟山路不好走,雪路更是。” “所以呢?” 庄清舒放下山道图,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新平县志上,她弯腰拿起看了看,随即说道:“那不如就趁着雪还未化,他还未动,我们先动。” 说着,她将县志图放在孟文砚眼前,指着县令府邸。 “姑娘继续。” 孟文砚审视的目光收回,视线落在县志图上,庄清舒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上还有浅粉色的豆蔻。 可那手腕上,却有一道小疤。 他刚想开口问,只见庄清舒慌张地收回了手,背在身后,扯了扯袖子挡住那道疤。 孟文砚便不再开口,只是继续听着庄清舒讲。 “听闻新平县令的儿子吃喝嫖赌样样都占,我既然在这寨子里白吃白住,可以替孟公子走这一遭,当这个诱饵,不过......” “不过什么?” 庄清舒蹲下身来,抬头看着孟文砚,轻扬着嘴角,“我想知道,孟公子为何非要这尊佛像。” 眼前的女子生得一副好皮囊,一双眼睛亮亮的,巴掌大的小脸蛋,肤色极白,只是唇色稍稍偏淡了些。 那张小脸笑着,面颊还有浅浅的梨涡,让人忍不住想要上手戳上一戳。 孟文砚的喉头滚了滚,不知怎的,明明是冬日,书房的窗并未关死,他竟然觉得有些热。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既然你想要帮我,那便说出你的计划,我且信你一回。 若是你敢骗我的话......” “那不敢,我惜命。” 她就是这般,自小察言观色,不该打听的决计不打听,要不是如今小命捏在别人手里,她又对这里一点也不熟,再加上自己的伤势还没完全好,不然她早就跑了。 还有一点就是,她没钱。 她得在这个山匪头头手里挣点银子才行,光是两条腿走去京城,还不知道会被带去哪个山匪窝呢。 也不过是运气好了些,遇到了个好的山匪头子,万一要是遇到那种坏的,恐怕她就真没命了。 “那便让我听听你的计划。” * 翌日一早。 庄清舒换了一身粗布麻衫走了出来,随手挽了一个低垂的发髻,额前还落了几缕碎发。 看起来着实有些可怜。 阳光倾泻而下,照在寨中的白雪上,也落在她娇俏的身躯上,头发像是染了金色,有些耀眼。 孟文砚站在廊上低头看她,庄清舒回眸抬头望他。 四目相对间,两人几乎是同时扬起了唇角,随即点了点头。孟文砚低声说道:“祝姑娘一切顺利。” “公子这是,只让我一人赴险?” “这是姑娘所选,我自然要看看姑娘的本事,若是姑娘活着回来,那我就在寨子里给你谋个差事,如何?” “什么差事?” 庄清舒心里盘算着,若是在这里做工,那孟文砚是她的东家,一边养伤一边还可以挣钱,好像也挺好。 现在孟文砚也算得上是她的东家,只是没有银钱赚罢了。 送上门的银子,哪有不要的道理。 “做我的谋士。” 孟文砚说着,从上头扔下了一枚哨子,“这哨子你且拿着,若是发现不对,就吹响哨子......” “吹响了你就会到我身边吗?” 庄清舒打断了他,嘴角噙着笑,拿起哨子吹了两声,孟文砚轻咳了咳,“时辰不早了,你该出发了。” “等我消息。” 话落,庄清舒迈着步子走出了寨子,孟文砚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上官望站在他身侧,他才收回视线。 “就这么放走了,不怕她就此跑掉?” 或许是害怕的吧,就在刚刚,他多么希望庄清舒能回头告诉他自己害怕,不想去了。 可是她没有。 “我信她。” 不知怎的,他觉得他可以信她一回。 上官望不再说什么,只道:“不会真的用她的计谋吧?” “收拾一下,今晚夜探那狗官的府邸。” “你这人,怎么这么多心眼呢,你不用人家的计谋你早说啊,还让人家下山去当饵,你真是!” 上官望控诉着,孟文砚完全忽视掉,只是转身离开,只留上官望站在原地,视线盯着寨门看了好一会儿,喃喃道:“庄姑娘,只能祝你好运了。” 彼时的庄清舒在下山的半道上打了好多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看了看四周,想着估摸是天有些凉的缘故,现在正在化雪,她为了装成逃难来的,故而没有穿多少,怕是有些着凉。 傍晚时分,她进了城。 * 安江霍府。 谢鸿养好了伤,霍家二公子的丧事已然告终,霍府为了不生事端,悄悄配合谢鸿寻找庄清舒的下落。 只可惜,半月有余,依然没有庄清舒的下落。 霍家的正堂内,霍大奶奶坐在堂下喝茶,谢鸿在她对面坐着,堂上坐着霍老太太。 谢家虽是商贾之家,霍家还是要给上几分薄面的,毕竟自家的生意也全靠着谢家光顾。 若是没有谢家为他们奔波,他们铺子里的那些东西或多或少都要砸在手里。 要知道,谢家的生意遍布各地。 “霍老太太,大奶奶说庄姑娘跑了,可当真?”</p >谢鸿伤好后便找了大奶奶要人,庄清舒儿时让他的脸颊落了疤,现在又在他的身上留了痕迹,等他找到她,一定将她关起来,慢慢折磨才好。 自小便听人说庄家有三个姑娘,大姑娘知书达理,二姑娘似那含羞草,三姑娘性子有些不羁。 说是不羁,其实就是拐着弯的说这位三姑娘有娘生没娘养。 庄家的姑娘生得花容月貌,要说最美,那便只有这位三姑娘了,听闻其生母在世时,是乐坊的舞姬,就算是一掷千金也不一定能够一睹其容颜。 偏偏被庄正捡了个便宜,还生下了个姑娘。 后来,安江的好些贵公子都想要上门提亲,奈何庄家三姑娘年岁实在是太小,想着庄家应当是不会放人的。 毕竟这庄姑娘虽不是赵氏所出,但传闻赵氏待她胜似亲生,请了教习嬷嬷悉心教导,除了秉性有些不羁外,琴棋书画一类的无不精通。 当谢鸿得知划伤他脸的是这位庄三姑娘的时候,心里高兴极了,想起初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便想要去瞧一瞧这个姑娘是什么模样。 那时父亲将他送进学堂,他的个子很小,是男孩子里最小的一个,所以时常受欺负。 刚进学堂的时候,他就听见学堂里的其他学子在讨论着什么,那会儿不过五六岁的模样,他只听见他们说,学堂里会来两个姑娘,是庄家的姑娘。 而后又有人说,庄家不止两个姑娘,还有一个叫庄清舒,是舞姬生下的女儿,在府中待着,说是年岁还小,不让其上学堂。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庄三姑娘的名字。 后来的某一次下学,他被堵在了学堂旁的巷子里,那些高个子欺负他矮小,会让他拿银钱给他们花,他打不过只能妥协。 就是那一个瞬间,一个小女娘双手叉腰站在他的面前,指着那些高个子说道:“光天化日的,你们就这样明抢,不怕我报官吗?” 为首的高个子笑笑,“哪来的小不点,在这安江我们就是天,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县令!” 小姑娘却一点也不露怯,只说:“那走吧,我们去找你爹说道说道,方才你们抢了他多少,若是不归还的话,按照律法可是要仗三十的。” 大家都是孩子,一听要挨打,立马挨了怂,将谢鸿的那些银钱全都扔了出来,而后逃开。 庄清舒回眸,朝着谢鸿伸出自己白净的手。 她说:“以后他们还要欺负你,你就打回去,你可是男子汉,怕他们作甚。” 谢鸿低头道谢,捂着自己受伤的脸颊看着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着说:“我叫庄清舒,你呢?” 只是差一点,他还没告诉她自己叫什么,她就被叫走了。 霍老太太明显不想参与这件事,便默认下来,只道:“应当是逃了吧,霍府也没理由将她困住,她不过是府中的一个丫鬟罢了,谢少爷不妨去庄家问问,或许能知晓一二。” 话落,她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儿媳,只见霍大奶奶放下茶盏,丝毫不露怯,“是啊,谢少爷如今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不如去庄府问问呢。” 谢鸿没好气地离开霍府,心中愤懑。 她怎么能逃走呢? 她怎么可以不爱他呢? 11. 骗子 傍晚时分,庄清舒悄悄入了城。 此前在安江有幸听庄正用膳时提过一嘴,说这位新平县令的儿子年方十八,是个好色之徒。 整日流连勾栏之所,喝得烂醉,还会去赌坊赌钱,偶尔还会强抢民女,特别是无家可归的浮萍女子。 这样的姑娘被他糟蹋了,事后不过撒些银钱,对于她们来说,自己本就无依无靠,能够吃饱已是不易,故而只好咽下血泪,收下银钱让自己的日子稍微好过一些。 至于庄正是如何知晓的,她从不过问。 无外乎是赌坊的那些人嘴里交谈所出,或者说,庄正本就和这位公子哥儿在赌坊有什么交往。 要不是知晓这个,庄清舒压根没有把握去找孟文砚谈判,她所给出的计划不过是利用这位公子哥儿当突破口罢了。 街道已然空无一人,除了一些酒馆还开着门以外,其余的店铺都早早歇息了。 新平同安江不同,新平的人都注重养生,睡得早,故而摊贩什么的日落黄昏时便会撤走自己的小摊儿。 唯有酒馆和客栈会关门晚一些,若是遇上一些临时要来歇脚的顾客,他们觉得自己可赚了。 毕竟在新平西边巷子拐角的地方,有一处勾栏苑。 那地方和安江的乐坊差不多,里面什么花样都有,据说她们营业至天明,夜里不歇息。 庄清舒不了解,这些也是听着庄正酒后胡言乱语说的,还有一部分是通过旁人的嘴里知道的。 她的娘亲,就来自那个地方。 暮色深沉,街道两旁的烛火渐渐被灭掉,她只是根据庄正的习惯来摸索这位公子哥儿的习惯,不知道有没有用。 庄正喜欢夜里出行,先是去酒馆,而后去赌坊,最后再去乐坊歇歇脚。 白日里他都在府中睡觉。 庄清舒不得不承认,自己此行真的有一番赌的成分,她不想在寨子里像个金丝雀一样被豢养,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干,攒一些银钱,日后离开也会轻松许多。 即便孟文砚现在待她还好,谁知道他心里藏着什么心思呢,万一日后一个不顺眼就将她杀了呢。 所以她得找机会,让孟文砚缺了她就不行的那种。 “父亲,求你显显灵吧。”她兀自嘀咕道。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就被一家灯火通明的酒馆给吸引住,只因在那门前站着一位少年,身穿红衣,束着头发,手里拿着一壶酒,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从台阶上走下来。 孟文砚给她看过画像,其他的没记住,庄清舒唯一记住的就是那位公子哥儿的手背上,有一朵玫瑰样式的刺青。 “还真显灵了!” 她高兴地呢喃道,随即扯了扯自己的衣衫,低垂着头,朝前走去。 等到那人下了台阶,离开了酒馆好一会儿后,她才一鼓作气冲了过去,将那人撞了个踉跄。 两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哪个王八蛋不长......眼......” 抬眼一看,眼前倒下的是一位女子,她正坐起身来扯着自己的衣裳,有些害怕地抬起眸来看他。 男人的嘴角扬起,立马起身将她搀扶起来,一边拍她手上的灰一边说道: “这位姑娘,这么晚了,你缘何在此啊?” 似是酒突然醒了,一双眼睛盯着庄清舒不曾离开过,庄清舒低着头,轻轻啜泣道: “真是对不住公子,小女子自北方逃难而来,恰在关城门时入城,身无分文,辗转好久了,不曾想竟然饿得发了昏,冲撞了公子。” 她越说哭得越厉害。 “撞得好啊撞得好!” “公子您说什么?” 男人“哈哈”两声,只道:“没什么,姑娘不必道歉,是我吃醉了酒不小心撞着姑娘了,前方不远处就是我家了,姑娘不是饿了吗,不如随我去家中休整一番,也好吃个饱饭。” 庄清舒抬眼看他,水汪汪的眼睛看得人心生怜爱,她柔声问道:“真的可以吗?” “哎哟,这天可怜见的,自然是可以的,跟我走吧。” 男人扶着她的胳膊,庄清舒心中充满了厌恶,几次三番想要拿起哨子吹响,最终都忍了下去。 都走到这一步了,且再忍忍。 彼时,酒馆房梁上的两位黑衣人蒙着面,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位少女与男子身上。 好一会儿,其中一位黑衣人说道:“她不会有事吧?” “看着也不像有事的样子。” “那可是你夫人。” 身侧的人不再说话,只是敛了敛眸,将男子的行径悄悄记在心头。 他的手,合该剁掉。 她怎么可以让他摸自己的手臂,这么不知道男女大防的吗?早知道她说的诱饵是这般,还不如就守在寨子里玩雪! * 庄清舒跟着男人走到了一处巷口,巷子有些窄,容纳两人却又刚好。 穿过巷子,便是一条大道。 这条道路上没什么人,亦没什么铺子,看起来很是凄凉,唯一好的就是这条道路的对面是一条河。 走出巷子后右拐,便会看见一间屋舍。 男人将她带到这间屋舍门口,笑着说道:“这是我家在新平安置的宅子,姑娘可以放心住着。” “这多不好啊。” “没有什么不好的,宅子空着也就是空着了,不如拿来给姑娘歇歇脚,更何况在我这,姑娘也不用担心遇到盗匪什么的。” “为何?”庄清舒明知故问。 说话间,院门被推开,院子里种着一棵小树,树旁有一口井,再往里走便是主屋,男人将她引进去后说道:“我父亲乃是新平的县令,在这里,我就是天,所以姑娘不要害怕。” 庄清舒装作很是惊讶的模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公子这般好心,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这一通给男人说得上了头,立马说道:“姑娘你且等等,我去给你弄些吃食来。” “多谢公子。” 男人走后,庄清舒开始四下打探屋中情况,被褥是新换下的,还有一股熏香的味道。 如果这里是空置着的,那为什么要换新的被褥? 她走到院子里又转了转,发现整个院子很是干净,树上的树叶都不曾留下一片。 所以这个地方,一定有人经常来。 好一会儿,男人的脚步声传来,庄清舒立马回到主屋内坐着,装作一副快要饿晕了的模样。 方才她打算吹哨的,不过时机不对,没想到男人会回来得这么快,明明她走过来的时候这边没有铺子。 几乎是满满一桌的好菜,还备了好酒,庄清舒不禁想,这人倒是真舍得。 房梁上,孟文砚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块青石瓦,看着屋子里的两人有说有笑。 这庄姑娘,还真是不挑。 上官望自城东而来,悄然停在他的身侧,轻声道:“探过了,简府之中没有暗格,没有密室,空空荡荡。 那些东西,应该不在府中。” “我知道。” “不是,你知道你干嘛还让我去探啊?”上官望要气死了。 孟文砚扭头看了他一眼,只道:“万一呢。”而后,他又问,“这么晚了,简公子哪里来的食物?” “巷子左边的那间小破屋里住着两个婆子,一个炒菜师傅,还有一个小丫鬟。 那些菜和酒,都下了药。” 看来他猜得不错,这里应该就是简老爷放置那些个赃物的地方了,或许这位简老爷知道自己的儿子经常带着那些个女子来这过夜,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吧。 又或许,他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这里做些腌臜的事。 主屋之中,简公子为庄清舒倒上清酒,脸上那副表情让人瞧着着实有些恶心,他说:“姑娘试试这酒,可以驱寒。” 庄清舒呵呵两声,拿起酒杯来就准备喝,还未送入口中,就见从天而降一位仙人站在男人的身后,一记手刀劈了下去,男人霎时晕倒在地。 她放下酒杯,定睛一看,原是孟文砚。 “孟公子?我不是还没吹哨子吗?” 这人还没喝下她的蒙汗药呢,怎么孟文砚就来了? “姑娘可是真想与他共度良宵?” “那不能,我可是你的夫人,怎么能与旁人共度良宵?”庄清舒起身凑近他,眨巴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将孟文砚看得着实有些不自在。 孟文砚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离我远些,太脏了。” “嗯?哪儿脏了?”庄清舒低头看了看自己,“挺好的呀。” 孟文砚不再多说什么,直奔院中的那口井边,庄清舒也跟了上去,两人刚站在井边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从井里伸了出来,抓住了井沿。 庄清舒吓得张口就要大叫,被孟文砚捞了一下,转身就扑进了孟文砚的怀中,那一声大叫全然卡在了喉咙处。 她的腰肢上,被一只带着温度的手紧紧扣着。 “胆子这般小,还孤身前来,该说你什么好呢?”孟文砚调侃道,手却未松。 庄清舒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来,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滚动的喉结,身体的温度突然不受控制地攀升,她赶忙推开他,紧张地垂下头,弱弱地反驳道:“这不是为了......为了替你分忧吗?” “骗子!” 庄清舒牵着嘴角笑笑,而后靠近孟文砚,低声问道:“不知孟公子的谋士,月钱多少啊?” “月钱?” “是啊,我本来想给你传信的,是你自己先来了,这可不怪我,那人说这宅子空着,可分明有人打扫的痕迹,那一定是有人居住的,我想公子你一定派人查探过县令府吧,那里什么都没有的话,那只能是在这里了。” 她满脸骄傲,等待着被夸。 “喂,你俩倒是管管我啊,我要坚持不住了!” 然而,她又一次被吓到钻进孟文砚的怀里缩着,孟文砚的手也是下意识地将她锁住。 好一会儿,孟文砚才道:“抱够了吗?” “啊?” “再不松手的话,井里的那个人就要死了。” “哦。” 12. 尸体 庄清舒松开抱着他腰的手,立马朝后退了退,半眯着眼睛朝着井边看去。 这夜黑风高的,从井里爬出来个人,还只露出来只手,确实会被吓死。 不被吓到的,那一定是“妖魔鬼怪”。 她从井边收回视线,看着眼前临危不乱的孟文砚,冷不丁地在心中给他打上了个“妖魔鬼怪”的标签。 下一秒,她的目光就挪到了他的腰上。 井里的人刚露出半个脑袋来,庄清舒没太注意,只是笑着对孟文砚说:“孟公子的腰,还挺细。” “你......” 孟文砚不想与她一般见识,冷哼一声,敛眸看了她一眼,随即将目光落在从井里爬出来的人身上。 他问:“如何?” “没有,这是一口枯井,里面没有密道,不过......”上官望翻身从井里出来,拍了拍手,朝着堂内昏睡过去的男子努了努嘴,又道,“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但有三具尸体。” 庄清舒瞪大了眼睛,本想着对着上官望说一声“原来井里的是你啊”,听到这话之后,她已然将那句话给咽了回去。 脱口而出的是,“是女子吗?” 上官望抿了抿唇,“有两具尸体时间应当是比较长了,看不太出来,但有一具应当是近日才扔下的,是女子。” 庄清舒撩起裙摆,从鞋子里抽出匕首,朝着那位简公子走去,没走两步,就被孟文砚给拽了回来。 “你做什么?” “我杀了他!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孟文砚掰开她的手抽出匕首,轻声道:“你现在杀了他,他做的那些事如何公之于众?” 庄清舒这才收拢情绪,低垂着眸站在一旁显得自己弱小又可怜,孟文砚被她这个举动给逗乐了,于是说道:“你的计划,可以继续了。” “真的?” “嗯。” 孟文砚原本的计划本就是抛开了庄清舒的,得知有那尊佛像的当夜就派人来打探过,明明看见佛像被运进了这间院子,只是现下一找却什么发现都没有。 不过,有意外之喜是他没想到的。 庄清舒的法子虽然剑走偏锋了些,却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简家少爷最是好色,又嗜赌成性,庄清舒设的圈套便是为简少爷量身定制。 先让简少爷误以为自己和他已经有了什么,这样才能哄着他去到孟文砚安排下的赌场赌钱,赌场的规矩嘛,若是钱财输光了,那便是身体或者命来偿还。 就简少爷这性子,不用屈打成招,自然会乖乖地说出一些金银财宝的下落。 此前孟文砚并不想这样,中间会发生的意外太多,可现在,那尊佛像不在这里,他只能放手一搏。 只是没想到,这庄清舒为了留在他身边,竟然不惜舍弃掉女儿家的声誉来助他,莫不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现下如何?”上官望问。 孟文砚看了一眼简少爷,又看了看身侧的这口井,随即对着庄清舒道:“你见机行事,若有不对的地方,吹响哨子。” “说起这个,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我吹响了,你就会出现。” 片刻,孟文砚沉声道:“嗯。” 话落,两人飞身上了屋顶,留下庄清舒在原地站着,好一会儿,庄清舒扭头看向昏睡的男人,忍不住嘀咕道:“倒是跑得挺快,也不知道帮我把这人抬床上去!” 庄清舒将男人拖到床上后,再将男人的外衣什么的都褪去,随后一脸嫌弃地坐在桌前撑着脑袋盯着他。 现下已然快四更了,坚持坚持! 彼时,屋顶上坐着的两人正在赏月,上官望突然嗤笑一声,不禁说道:“真是没想到,庄姑娘竟是这般性子。” “让你查的,都查了吗?” “派人查了,庄姑娘却是安江庄家三姑娘无疑,去岁被父亲卖给霍府冲喜,不曾行婚仪,入府后就被当做霍二少爷的贴身丫鬟,前不久霍二少爷去世,安江传出的是,她殉了葬。” “殉葬?” “嗯,我派人去庄家打听,未曾想庄正居然升官了,举家迁入了京城,而后霍府也收拾行囊要离开,说是霍家大公子在京城中置办了大宅子,接老太太和妻子去享福。” 孟文砚冷哼一声,“真有意思。” 一个殉葬的人,现今成为了他的夫人,还帮着他这个山匪偷盗,明明应该是个养尊处优的姑娘,偏生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与养尊处优格格不入。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 翌日一早。 庄清舒一夜未眠,看着榻上躺着的男人还在昏睡中,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打了个哈欠,而后将自己的外衣脱掉,里衣随意扯了扯,大喊一声:“啊!” 简少爷迷迷糊糊醒来,看着身旁被惊着的妙龄女子,心中不由得又生出一丝怜悯来。 他揉了揉眼睛,翻身下床,一边穿衣一边对着庄清舒说道:“姑娘莫怕,我们昨日吃醉了酒,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那模样,就好似他真的得了逞似的。 “那你会娶我吗?” 庄清舒眨巴着眼睛,眼泪下意识地坠下,本就生得一副好容颜,如今落泪更是让人心生怜惜。 “哎哟哟,这小可怜儿,我当是什么事呢,今日我就带你回去见我父亲,明日咱就拜堂成亲。” 简少爷不是没纳过妾室,只是都是强娶来的,而今这个比那些个姿色可好多了,还主动要嫁给他,这怎么能够拒绝呢。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 简府。 简少爷当真将庄清舒带回了府中,等待着县令下值回府,在这个期间,庄清舒就做在堂前喝茶。 好一会儿,庄清舒只觉有些烦闷,她抬手覆上简少爷的胳膊,柔声道:“我可不可以不在这里等啊?” “怎么了吗?” “不知道县令还有多久回来,我想看看书或者话本子解解闷,可以吗?” 她的声音无比轻柔,一下子就揉进了简少爷的骨子里,简少爷立马拉着她朝着书房走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从简少爷身上看到了谢鸿的影子,两者真是不相上下,可恨。 书房内摆着一张几案,好几排书柜,还有一个长长的柜子,柜子上放着一盆兰花,其余的地方没有任何东西装点,唯有几案的背后,挂着一幅山水画。 她曾见过赵氏房中的暗格机关,所以在看见那盆格格不入的兰花的时候,她有些下意识地认为那应该是机关。 正想着如何摆脱简少爷的时候,外面有小厮突然上前来附耳和他说了些什么,简少爷的神色大变,转眼间便恢复如初。 他同庄清舒说:“姑娘,你且在这里看看,等下父亲回来了我来叫你,若是累了的话,旁边便是我休憩的屋子,姑娘可以去休息一下。” 庄清舒朝他颔首,笑道:“多谢公子。” * “谁给他们的胆子,竟然敢报官?” 简少爷从书房出来后,心中怒火中烧,小厮跟在身侧不敢说话。方才得知消息,巷子旁那方宅院里的尸骨被 挖了出来,现今已经有好多百姓在那里看热闹。 于简少爷而言,那些不过是一些流浪的女子,他给她们吃穿,让她们不用忍饥挨饿,她们不过是献上自己的身子,有何不妥? 有些女子识趣,被她带回府中抬为妾室,可她们的身子孱弱怪得了谁! 她们的死,明明微不足道。 而今竟然有人将这件事翻出来,还闹到了官府面前,他一定会查出来是谁做的。 好在,官府的人,听他简家的差遣。 小厮答道:“方才隔壁院中的粗使婆子来报的信儿,说是有位大户人家的什么鸟飞了进去,然后带着官兵来搜查,鸟找到了,但也将尸体翻了出来。” “没用的东西!”说着,他出了府门,上了马车,“走,我倒要看看是谁胆子如此之大!” 待简少爷走后,庄清舒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悄声走到兰花旁,抬手挪动兰花。 没有任何动静。 她又试了好几次,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仿佛这兰花就只是这里的摆件,没有什么不同。 而后,她又在房间里找了好一会儿,墙面都是实心的,柜子什么的都与正常的无异。 难道是她想错了? 折腾了半天,她确实有些累了,以前在庄府罚跪的日子都没有现在累,虽然也会被罚着做一些下人的活计,但嬷嬷说过,那些都是为了锻炼她。 说她自小身子羸弱,比旁人要短命,故而让她勤奋一些,什么都要做,什么都要学。 未曾想,这锻炼出来的身子骨,竟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她摸了摸自己鞋边的匕首,这才安心地拉开书房的门走向一旁的寝居,这间房与书房大不相同,里面的装饰颇多,珍珠玛瑙什么的好生气派。 所以,这里就是为所有他带回来的女子准备的吗? 庄清舒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轻声骂道:“禽兽!” 她环顾四周,这里面就是按照女子闺房来打造的,梳妆台,屏风,卧榻,就连被褥什么的都是女子喜爱的样式。 唯有一处不同,那便是进门右手边的几案旁,有一条玉石做的鱼,它的头朝上仰着,张开的嘴里放置着一颗夜明珠。 “这简府,这么富有的吗?” 庄清舒走上前摸了摸,随即将珠子取下,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下一秒,床榻侧边突然开了一道门。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珠子,没想到自己运气还挺好,没有费什么力气就让她找到了密室。 虽然和孟文砚说了自己大概的计划,但她其实没有什么底,毕竟第一次做这种事,又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无用,自己还得攒银钱去京城,现下必须得留在寨子里。 好在上天眷顾,竟真让她撞见了密室。 希望佛像就在里面。 她放回珠子,走到门口时又拉开门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过来这才悄悄走进密室之中。 昏暗的密室内,有一条长廊,走过长廊还得转下一层台阶,颤颤巍巍走下台阶后,还没看清里面长什么样子,她就被一只手给拽了进去。 “唔!” 温热的肌肤贴着她的后背,一只大手捂着她的嘴,血腥味从身后传来,男人的呼吸声拍打在她的耳畔。 她动弹不得,想要弯腰取匕首却被牵制住,只好站着不动,好一会儿,男人见她不再动弹,才缓缓开口,“我松开你,你不准叫,若是叫的话,我会立马拧了你的脖子。” 庄清舒点点头,捂着她嘴的手终于松开,给了她喘息的机会,她问道:“你是谁?” 13. 故人 “你是谁?” 庄清舒的声音极低,眼前一片昏暗,她好不容易摸索着下来,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去找孟文砚要钱了,却不曾想命就要搭在这了。 没等身后的人回答,她立马哽咽道:“这位好汉,这位侠士,这位......这位公子,我,我真不是有意闯进来的,不若你告诉我你找什么,我帮你啊?” 此时此刻,能屈能伸才是正确的路子。 没人比她更能知晓这四个字的重量,若不是十来年的能屈能伸,她恐怕活不到今日吧。 “闭嘴。” 男人沉闷道,拉着她就朝着密室里面走,而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根绳索,将庄清舒的手腕绑在身前。 他拉着绳索,庄清舒跟着他。 一步一步,到了密室中央。 这里有着星星点点的光亮,男人又掏出来一个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霎时亮起,将这昏暗的密室彻底点亮。 庄清舒看着他的背影,感到有些害怕,冷不丁地蹲在了地上,抽泣道:“那个,我害怕,你会杀了我吗?” 男人回眸,低头看她,庄清舒努力挤出眼泪,四目相对间,庄清舒已然红了眼眶。 “你这是何意?”男人不解,蹲在她面前,“我不过是让你闭嘴,你哭什么?” “你太凶了。” 庄清舒可怜道,烛火在两人之间晃晃悠悠,将眼前男人的模样照得无比清晰。 漂亮的脸蛋,精致的下颌,那双桃花眼很是摄人,眼型狭长,眼尾微挑,睫羽浓密,半垂下来透出小片阴影。 他的鼻梁挺直,却不过分凌厉,线条从山根流畅地滑到鼻尖,唇薄而色浅,唇珠若隐若现。 一袭夜行衣穿在身上,也掩盖不住他的气质。 只是,庄清舒越看,越觉得他像一个人,至于像谁,她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看够了没,看够了就起来,此地不宜久留。” 庄清舒回过神来,男人已经站起身来背过去,拿着火折子四下查探着。 “真是白瞎了那张脸了。” 和孟文砚简直一模一样! 她嘀咕着,趁着男人四下查看的时候,她也转动着自己的脑袋朝着四周看去,借着火折子的光亮将这狭小的密室打量了一圈,发现全是金银珠宝。 金条更是好几箱放在这里,箱子的盖子全都是打开的,这里还摆着好几排木架,木架上放置的都是一些昂贵的珍品。 “这简家,真有钱啊!” 她不禁感叹道。 “你不是简家的人?” “我是简家少爷拐来的,他见我流落街头,说要纳我为妾,若是我不从,他就要......” 说着,庄清舒又哭了起来,“他就要叫人非礼了我。” 男人的身子顿了顿,火折子的光下意识地跟着抖了一下,墙面上的影子映出他的轮廓,他的身形挺拔,将庄清舒整个罩住。 片刻后,一切如常。 他道:“为何不跑,却来这里?” “我当然想跑啊,但是他把我关在这个屋子里面,我跑不掉,结果一不小心就碰到什么机关了,真是吓死我了。” 话刚落,她朝前走了两步,站在男人身侧,咧开嘴角笑着问道:“这位侠士,你会救我出去的吧?” “会,待我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他的声音清冷,看向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骇人,嘴角还勾起了一抹笑意,使得庄清舒心中有些恐慌。 “什么东西,我帮你一起找,不过你要先帮我松绑才行。” 男人敛了敛眸,只道:“安静点。” 这个密室不大,可他找了足足两圈,都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实在是想不明白,那样一个大的东西,这县令会藏哪里。 简县令拥有的那几处私宅,以及养着外室的宅子他都找过了,唯有这一处,是意外之喜。 此前便来简府打探过,不曾探到里面有密室,未曾想今日再来的时候,误打误撞闯了进来。 他本是在书房查探,刚找完一圈,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于是他赶忙出了书房,随意钻进了一间屋子。 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他瞬间有些恍惚,里面的装扮完全就是女子的闺阁模样,可他从未听说县令有女儿,只听说县令有个废柴公子。 他四周看了看,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机关,竟巧合地打开了这道密室。 刚进密室没一会儿,他就听到外面来人了,于是自己贴着墙努力不发出声音,然而又不知道碰到哪儿了,密室的门被打开。 他两眼一抹黑,只觉得今日出门时有些倒霉。 本以为自己会被发现,没想到进来了一位女子,方才点亮火折子的瞬间,他见到了女子的模样。 她那双眼睛极其明艳,却又生得几分清冷,颧骨上有着淡淡的红晕,额前随意飘着几缕碎发,好似那暮色一般,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而后,他便不敢再看她。 这世间女子千千万,好看的皮囊数不胜数,可似她这般好看又像是藏着什么秘密的女子,他并未见过。 而她,又不似那些个大家闺秀一般,说话做事都与大家闺秀沾不上一点边。 在他沉思的这一小会儿,庄清舒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找了好半天,简县令居然将它随意放置在一个角落里。 这就是所谓的掩人耳目吗? 将其他的奇珍异宝放在架子上,金子什么的摆在正中央,若是遇上匪盗,看见这些的时候就不会将目光投向角落的位置。 故而,角落里的重要东西就不会被搬走。 聪明啊!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心生一计,只道:“松开我吧,我想......如厕......” 柔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这狭小的密室之中回荡,男人终究是没有抵抗得住,转身为她解开了绳索。 解开绳索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透过烛火看到了角落里的东西,松开庄清舒后直奔前方角落。 庄清舒见状,暗道不好,这人也是来偷佛像的? 于是她快步冲上去,站在佛像前拦住了男人,“里面的东西你都可以带走,唯独这个不行。” “为何?” “因为这东西,我,,我们清风寨要了!” 男人冷笑一声,“那就看你们能不能拿走了。” 他伸手拽住庄清舒,庄清舒见势不对,心一横,抓着他的胳膊就咬上了一口。 “嘶——” 疼痛使他轻呼一声,而后松开了庄清舒,庄清舒抱起佛像就跑,顺着来时路踉踉跄跄地冲出去。 男人在身后紧追不舍。 直到出了密室,庄清舒拿起哨子连着吹了好几声,一边吹一边看向密室门,心里紧张得不行。 下一秒,有人翻窗进来。 见到孟文砚的瞬间,庄清舒整个人都松了口气,她将手里抱着的佛像塞到孟文砚的怀里,立马说道:“赶紧走,密室里有其他人,也要来抢这个!” 话刚说完,男人从里走了出来。 孟文砚将佛像放回庄 清舒怀中,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敛眸看向眼前的黑衣人。 两两相望,仿佛时间都被禁止。 直到黑衣人翻窗逃走,孟文砚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庄清舒柔声问道:“你没事吧?” 庄清舒摇摇头,“我没事,我还咬了他一口呢。” “你咬了他?” “是啊!”庄清舒摸了摸佛像,“他也来找这个,不过好在,我们拿到了。” 孟文砚带着她翻窗离开,将她的手拉着抱住自己的腰,旋即说道:“抱紧了。” 话刚落,就带着她用轻功飞上了屋檐。 彼时的黑衣人从房屋的侧边悄悄探出了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而后看了看手臂上被咬过的地方已然渗出血来,不由得失声笑了笑。 简府外的巷子里,藏着一辆马车,黑衣人上了马车,随从替他包扎伤口,忍不住问道:“主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遇见了个故人,不小心弄的。” 随从愣了愣,问道:“主子在新平还有故人?” “是啊,我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他。” * 等到简少爷回到府中的时候,庄清舒已经和孟文砚到了寨子里,那尊佛像已然被摆在了祠堂里。 庄清舒回到寨子时就已经备感疲倦,随意洗了洗收拾了一番后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彼时的简少爷在家中大发雷霆,先是书房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后又去了隔壁的屋子里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庄清舒。 他气得砸了桌上的茶盏。 简县令下值回家,马不停蹄地走到门口,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的儿子摔摔打打,赶忙上前宽慰。 “这,这又是唱的哪出啊?” 简少爷说:“爹,庄家三姑娘跑了!” “谁?” “庄三姑娘,庄清舒啊,昨日她进城来,一身穿得破破烂烂的,还让我收留她,我想着纳她为妾,所以带她回来了,可她跑了,爹,你帮我把她找回来吧。” 简少爷晃着县令的胳膊,县令面露难色,今日关于那三具少女尸首出现在自家别院的事还未解决,又从家中跑了个女子,这也太不寻常了。 他松开简少爷,低头看向几案底下的密室开关,轻轻拨动了一下,密室门打开了。 简少爷见到密室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精神了,但更多的是疑惑,“爹,我这里怎么会有个密室啊?” 简县令并未开口,只是快步走进密室里,穿过密道下了台阶,拿起火折子点上烛火,所有金银财宝都在,于是他朝着角落走去,那尊佛像已然不见了。 没有父亲的准许,简少爷不敢踏进那黑漆漆的地方,只好在屋子里等待,直到县令出来,他看见县令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忍不住问道:“爹,怎么了?” “有人偷走了我的佛像。” “不就是个佛像吗,偷了就偷了嘛。” “你这个逆子!那......” 简县令叹了口气,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那间屋子,只留下简少爷愣在原地。 他不明白,一尊佛像而已,自家父亲这是怎么了,但他也没有多想,只是走到几案旁的画像桶里,拿起了其中一幅展在几案上。 上面画着的,是一位妙龄女子。 那是他在安江的赌坊之中,从庄正手里赢来的,庄三姑娘的画像。 当时只看画像,便知道这庄三姑娘如人间尤物,昨日一见,只觉更甚。 画像上的女子比着真人,不知逊色多少分。 14. 中毒 庄清舒的这一觉,睡到了第二日的傍晚时分。 大概是伤口还未恢复好,又一番折腾伤及了身子,她醒来的时候还觉得胸口处有些疼。 一觉醒来,屋子里的药味比刚中箭的时候还要浓烈一些,她有些迷糊地起身,却发现自己身子酥软完全站不起来。 最后只能躺回床上。 冬旭端水进屋的时候,看见庄清舒醒了,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冲过去跪在她的榻边,“姑娘,您感觉好些了吗?” “我,怎么了吗?” 她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有些昏沉,做了好多的梦,梦里的她在一座漆黑的小屋子里,四周没有门窗,她怎么也走不出去。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后来,她看见一个女子朝着她伸手,声音无比温柔,那女子道:“舒儿,来,到娘亲这里来。” 她呢喃道:“娘亲......” 只是她看不清娘亲是何模样,只能感觉到娘亲是笑着的,娘亲的皮肤白皙,穿着一袭红衣。 可转眼间,她的娘亲没了。 霎时,她回到了庄府,回到了那个既温暖又令人生厌的地方,她看见自己跪在祠堂里,替大姐姐抄书。 看见自己跪在后院的亭子旁,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一些鱼食,眼前坐着伸手拿鱼食喂鱼的是二姐姐。 跪了好一会儿,许是二姐姐乏了,便让她起来喂鱼,她看见那些鱼儿在池塘里争先恐后地抢食,心里竟生出了些许的欢喜。 鱼儿喂得好了,二姐姐送了她新衣裳,还给了她好吃的糕点,赠了她好几本书籍。 她是快乐的。 转眼间,她又到了那间漆黑的屋子里。 耳边尽是那些污言秽语,关于她娘亲的,关于她的那些唾骂,造谣铺天盖地的来。 她捂着耳朵喊道:“不是的! 我没有!我不是! 我没有娘亲!我没有!” 她害怕地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脑袋,紧闭自己的双眼,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忽然,一只手朝着她伸了过来,将她缓缓扶起,她依旧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是兀自地跟着那人走着。 仿佛这一走,就能得到拯救。 可是踏出漆黑屋子的瞬间,她看见了自己穿着一袭红衣紧张地坐在霍府二公子卧房的暖阁上时,她便知道,自己得不到救赎。 她就是世人口中的污秽。 庄清舒看着自己紧张地模样,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霍二,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她冲过去想要掀开自己的盖头,想要劝自己赶紧离开,却抓了个空。 而后,她又辗转来到了那场瓢泼大雨之中,她被扔进了挖好的深坑里,泥土一点一点将她淹没。 若不是那场大雨,或许她再无生还的可能。 她躺在那湿湿的泥土之中,感受着死亡离她越来越近,彼时又有一只手朝着她伸了过来,她害怕,犹豫,不敢握住。 可这一次,她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她自己。 冬旭的眼眶红红的,握着她的手说道:“大当家的说您中毒了,都已经昏睡一整日了,好在这毒不严重,大夫说您要是醒了就说明毒解了。” 说着,她将庄清舒扶起来坐着,端着一旁的药喂她,“姑娘,大夫说您醒来后身子会有些发软,那是因为毒解了一大半,还有少许的残留。 大夫给您开了药,趁热喝吧。” 庄清舒有些昏沉地将药喝下,喝完后她靠着床榻,看着冬旭拧着布巾来为她擦洗,随即问道:“我为何会中毒?”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自己竟然中毒了吗? 什么时候中的...... “你不记得了?” 正在她思考之际,打门外走进来一个身影,人还未至声音却先传了进来。 这一听,便知道是孟文砚。 冬旭朝着他简单行了礼,而后端着水退出了房间。 孟文砚走到榻前,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看着庄清舒有些泛白的面颊,又道:“也不知是谁,随便什么人都敢咬,真不怕人家下毒给你毒死。” “那位公子?” 庄清舒不太明白,“我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的毒?” “此毒名为幻沙,算得上是一种致幻的药物,是西域那边进贡给皇室的,你说他也去偷佛像,想来他那里应当有不少贡品,和简县令一样,是个财富颇多之人。” 孟文砚解释道,“幻沙无色无味,中毒之人若是三日之内没有解毒,或是解毒后七日不愿醒来,便会......” “便会如何?” “死。” 庄清舒深吸了一口气,她下意识地抓了抓被褥,不曾想自己差点就真的没命了。 “那你怎么知道这种毒的?” “我......”孟文砚垂了垂眸,“我好歹也是山匪头子,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我看你不太像。” “不像什么?” “不太像山匪,这清风寨里的人都不太像山匪,你的书房里全是书,哪有山匪看书的,除了你会一些武艺看起来想山匪,你长得也不像啊。” 许是喝了药的缘故,庄清舒感觉到身子没有那么沉了,说话也不似一开始那般低沉。 孟文砚没答,只是站起身背对她说了句“好生歇息”,而后便出了房门。 清风寨有里有一处风景极好的院落,祠堂就设在了那处院落旁,说是祠堂,不过是放置着死去兄弟牌位的地方。 只是给它取了一个大家都不会去轻易搅扰的名字罢了。 孟文砚站在那处落锁的院落前沉思了好一会儿,最终走进了一旁的祠堂内。 祠堂中的灯火长明,佛像安置在最中央,去世弟兄的牌位一列顺着一列,一排接着一排。 这些,都是当初护着他的弟兄。 他的目光落在中央的佛像之上,眉头微蹙,确有一事不解,为何那人也要这尊佛像。 这么多年未见,还是那么的目中无人。 * 彼时,从新平至京城的官道上,停着一辆坏掉的马车。 马车内坐着一位翩翩君子,手持折扇,不偏不倚地靠在一旁的枕头上,手中还拿着新鲜的水果吃着。 他的嘴角上扬着,怪不得这么些年去新业寺都见不到人,原来是在这里啊。 罢了,此行本就是为了他才冒险前来拿佛像的,既然已经到了他的手中,便就此作罢吧。 这场好戏,且慢慢看。 好一会儿,随从自前方驿站带了一队人马过来,一行人站在马车旁,朝着车内的男人行礼,“属下请卫三公子安。” “起来吧。” “多谢卫三公子。” 随从掀开车帘,卫三公子这才从马车内走出来,管道的驿站驻扎的都是士兵,故而为他准备了马匹。 待他骑马朝着驿站走去,那一队士兵这才开始修葺马车,卫三公子的马车,若是修不好,他们的脑袋恐怕都不保。 卫三公子本名卫子明,是当今太傅的独子,太傅唯有一妻室,诞下两个女儿后又生下了卫子明。 传闻中,这位卫公子是翩翩君 子,京中的女郎们无不对他倾心,无论门第高低,都想要和太傅家攀一攀亲戚。 只是他年岁尚小,不过十七岁,行事偶尔有些偏颇,此前在京中有一乞丐无意间将他衣裳弄脏了,他便将人活活打死在街头。 可即便这样,京中不少权贵依然想要和他结亲。 太傅中年得此一子,卫三公子儿时因为身子不济送去新业寺调养了几年,回到太傅府后便被宠上了天。 只要不是什么大罪,于他而言不过是死了一个乞丐而已。 除此之外,大多数时候他并不会无缘无故伤人性命,偶尔还会帮扶弱小,惩治那些凌辱他人的人。 故而,京中有传言说,这位卫三公子阴晴不定,做事随性,切莫将他惹着了,也别靠他太近了。 毕竟,一个生下来就克死生母的孩子,总是带着点邪在身上的,大多数人不愿往他跟前凑,就连自家姐姐,都不太待见他。 于卫三而言,他们待不待见自己,和自己无甚关系。 驿站内,卫子明坐在天字号房间的桌边,手上拿着一杯茶水晃悠着,好一会儿才喊道:“温周。” “属下在。” 房门被推开,温周站在门口,卫子明看了他一眼,只道:“去查一下,他身边的那位姑娘是何人。” “是。” 温周退出了房间,卫子明放下茶杯,撩开衣袖,露出了那块被咬破了肌肤,抬手抚了抚,轻笑道:“你还是除他之外,第一个伤我的人。 只是不知姑娘这毒,解了没。” * 庄清舒用过饭后又昏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暮色时分,她掀开被子下床,许是因为做了噩梦,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 她唤了冬旭要来了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毒素应当解得差不多了,她活动了一下臂膀,身子也没有刚醒来那么酥软了。 于是她开始沉思着,密室的那个男人为什么看起来不似什么坏人,却偏偏要给她下毒。 不是说好了要救她出来的吗? 真是个骗子。 还有,那男子从密室逃出来的时候,看孟文砚的眼神奇奇怪怪的,没有打就直接跑了,好生奇怪。 除了这些之外,她觉得最可疑的就是那尊佛像,为什么大家都想要它,那里面是藏着什么金银财宝吗? 想到这,她不由得想去看看这尊佛像的真容。 既然是贡品,那一定价格不菲,从密室抱出来的时候她都没能仔细看过,回来后只听到孟文砚对上官望说送进祠堂,而后她就晕了过去。 现在身子大好,应当是可以去瞧瞧的吧。 “冬旭。” “姑娘,怎么了?” 庄清舒拉着冬旭悄悄问道:“这里的祠堂,在哪儿啊?” “就在后院,姑娘问这个做什么,那个地方不能去的,在寨子里只有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能去。” “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我就是好奇问问。” 庄清舒打发走了冬旭,趁着夜色深沉,悄悄出了房间,朝着后院走去。 刚走到回廊处,就看到一个人提着东西鬼鬼祟祟地进了后院,于是她悄悄跟了上去,只见上官望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进了祠堂。 庄清舒蹑手蹑脚地趴在窗边,忍受着刺骨的寒风,抬起手指将窗户纸戳了个小洞,凑了个眼睛朝里看。 只见屋子正中央摆着那尊佛像,佛像的身后是许许多多的牌位。 “你都将自己关在这里一日了,佛像既已夺回,为何这般闷闷不乐?” 15. 佛像 上官望从不曾过问孟文砚的过往,他只知道,自他被孟文砚救起时,孟文砚就一直在找一尊佛像。 他不问,孟文砚也没说过。 只知道那尊佛像是贡品,早年间送进皇室的,后来因为一些缘由不见了踪影。 现下找回,却是费了不少力气。 好半晌,孟文砚才开口道:“上官,你说,她在这里待着会开心吗?” “或许吧,至少比在外面被别人觊觎好啊。” 上官望实在不太明白,孟文砚为什么会这么说,明明只是一个佛像而已,放在哪里便是哪里了,怎么会沦落到开不开心呢。 好奇心驱使着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这个佛像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嗯。”孟文砚点头,“她是故人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东西。” 这一回答,上官望彻底悟了,怪不得各路官员都要来找清风寨的大当家的归顺,原来背后有人啊。 且这人来头不小,虽然已经死了,但还是能够搅动一些风云的。 怪不得孟文砚一点也不怕他们,只是在见那些官员的时候戴上面具,或者是直接让上官望去见面传达自己的意愿。 这人留下的东西还是贡品,那一定是朝廷的人。 上官望瞳孔瞬间瞪大,轻声嘀咕道:“我这是,找了个有钱人家?” “什么?” 孟文砚问。 “没事没事,粥都要凉了,快趁热吃点东西,吃饱了就回去睡觉,放心吧,佛像就在这,不会跑的。” 他说的却是事实,整个清风寨严防死守,易守难攻,墙面的高度也与其他的不同,比平常的寨子还要高出半截。 不论白日还是夜晚,值守的人都是轮岗制。 在这里,进来的人跑不出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庄清舒站在窗边,胸口处不知道被什么给绊了一下,一时间有些不舒服。 她踉跄着离开祠堂,回了屋子。坐在桌前大口喝了好几杯水,才渐渐缓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孟文砚的那些话,她总觉得事实并非如此,能让他不吃不喝守着,还担心会不会开心的,一定是一个对他非常重要的人。 只有重要的人的遗物,才配得上他不顾生命安全前去偷盗,即便他是山匪,可听过清风寨打劫的都知道,他们劫富济贫,也只在这一个山道上劫掠。 守在自己的地盘上,不去抢人家的,也不会伤及任何人的性命,甚至在抢的时候还会让马夫或者护送的人回去传话,这东西来历不明他们就收下了,若是来路正当,自可拿着证据到山脚下的寺庙里交给主持,三日后正当的东西自然会归还。 他们这一众山匪,倒是开辟了一条不一样的山匪之路。 也难怪那些村子里的百姓愿意追随这个当家的,平时看起来就一本正经的模样,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般惹人怜爱的一面。 冬旭见她回了屋子,为她添了热茶,轻声问道:“姑娘,您怎么了?” “我没事,许是身子没能恢复好,故而没走几步就有些头晕。” “那姑娘赶紧歇下,冬旭不搅扰了,姑娘有事就叫我。” “好。” 见着冬旭退下,庄清舒又喝了一杯茶水,方才的茶水有些凉,让她尽数灌进了肚子里,现下这杯的暖意刚好盖住了那股凉意。 渐渐地,她的胸口也不再沉闷,比着方才要好很多。 她还是觉得,孟文砚不像个山匪,哪有山匪生得那样白净好看的,而且说话做事一股子君子风,除了会点武以外,旁的和山匪一点都沾不上边。 思及此,她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那个黑衣人。 不得不说,这两人的相似之处还挺多,模样都比较俊俏,但都不太像是盗窃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对他产生了些许的好奇。 庄清舒的小脑瓜一转,就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怎么可以对一个山匪头子有好奇的想法呢! 于是她想,得赶紧离开这里了。 这里的秘密,她不想再窥探下去了,她得去京城,去找姑母和春分,去找关于娘亲的过往,以及回到安江,问问母亲和姨娘为何要那样待她。 正踌躇之际,房门被敲响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拍了拍胸脯,柔声问道:“谁啊?” “是我。” 孟文砚的声音传入耳朵里,庄清舒轻咳两声,这才起身拉开房门。 只见他穿着一身青色衣衫,看起来却是君子模样,手中不知道握着个什么东西,抬脚走了进来,在桌前坐下。 房门被关上,孟文砚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推向庄清舒的那一侧,“姑娘走得急,耳坠都掉了。” 庄清舒看了一眼桌上的耳坠,又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孟文砚,后者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十分自然地喝了起来,没有要为难她的意思。 而她却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左耳上的耳坠却是掉了,今日她戴的是一副珍珠耳坠,小小的珍珠掉落她确实不太容易察觉。 许是方才走得太急,不小心碰掉了。 于是她丝毫不遮掩地说道:“我只是不小心听见了一些,看在我帮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的份儿上,这次我就不要报酬了,一笔勾销。” “姑娘是会算账的。” “那你是答应了?”庄清舒试探性地问道。 孟文砚没答,只是说道:“在下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此番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才让故人的遗物没有落入他人之手,故而是来和姑娘谈月钱的。” “月钱?” 她偷听了人家的秘密,人家还来道谢,然后还要给她月钱? 这怎么听起来像是个圈套啊。 只是里庄清舒本身就想要攒钱,她出谋划策其实也不过是随口胡诌,不过是拿准了这人不像其他山匪一样草菅人命,会来救她罢了。 倒也没有真的想把自己的命和清白搭进去。 “此行之前,在下说过,姑娘若是祝我拿到想要之物,我便聘请顾念为在下的谋士,故而自然有月钱可拿。” 孟文砚说得正经,庄清舒也不再怀疑,只问:“月钱多少?” “一月二两,可还满意?” 二两,虽然有些少,但是也还可以了,这个时候就不要讨价还价了,若是一不小心二两都没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庄清舒思索片刻,“成交。” * 从庄清舒那里离开后,孟文砚又回了祠堂,他跪在佛像跟前,轻声呢喃道:“娘亲,我找到你了,你来看看我好吗?” 被送出京十余载,他连娘亲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后来他郁郁寡欢,结识了卫子明。 同样是送出京养病,卫子明的处境比他好多了,他会有许多珍馐美味可食,会有许多新衣裳可穿,能够在寺里到处玩 耍,甚至去后山打猎都不曾有人置喙他一声。 可孟文砚不同,他除了守在自己的房间里,就是跪在蒲团上抄经文。主持说,他的执念太深,怨念太重,须得化解才是。 后来,卫子明经常翻窗溜进来找他玩,在见到他的脚上锁着锁链的时候,一股子豪情壮志涌了出来,他说:“你想离开吗,我可以帮你。” 至此,孟文砚有了自己的第一个朋友。 他们相处得很是愉快,却不曾想,昔日好友的那柄剑,斩断了他的锁链,也将他们之间的情谊一并斩了个干净。 他还记得,卫子明说:“我会帮你找到你娘亲的遗物的。” 他笑着点头,将怀中藏着的一块绿豆糕递给卫子明,他说:“我娘亲做的绿豆糕,你尝尝。” 卫子明拿起来咬了一口,又吐了出来,“坏掉了,不能吃了。” 孟文砚却将剩下的用手帕包好,塞回了怀里,喃喃道:“坏掉了啊......” 卫子明见状,立马说道:“我明天给你带京城时兴的糕饼,你不要不开心了。” 孟文砚笑笑,“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可是,卫子明食言了。 孟文砚等了一整日,都没有等到卫子明翻窗进来的身影,他忽然不想吃糕点了,他想要卫子明和他说说话,讲一讲外面的趣事。 不曾想,等到的是刀光剑影。 唯有一事,他是感激卫子明的,若不是因为卫子明将自己的锁链斩断,他也不会顺利逃跑。 而今寺里的那个他,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逃出生天后,他随着流民一道辗转去到了安江,安江县令不肯收流民,他又去了新平,一样被赶出了城。 于是他才想到,自己造一处容身之所。 这才有现在的清风寨。 佛像自然不会回答他,孟文砚低声笑笑,眼泪不自觉地滑落,随即朝着佛像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离开。 祠堂落了锁,将那尊佛像和孟文砚的思念都锁在了里面。 现下要处理的,便是新平的县令了。 抬眼间,孟文砚的眼泪不再坠落,那眉眼间多了一股狠厉,是时候让新平的官换一换了。 刚走到院子中央,上官望就从房梁上跳了下来,他的手中拿了两壶酒,一壶递给孟文砚,一壶自己仰头就喝。 酒水下肚,他坐在院子的花坛边上,抬眼问道:“你真打算招那姑娘当谋士啊?” “那姑娘又不傻,怎么做不得?” “你不过一个山匪头头,要谋士作甚?” 孟文砚看了看手中的酒,抬头喝了一口,“好酒。”随即又喝了一口,继续道,“她不是想离开吗,不过是让她挣点银钱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罢了,免得日后出了什么事牵连我们。” “当真?” “当真。” 他能看出来,庄清舒本就不想在此处多停留,不过是因为上官望将人家伤了,不得已才留下。 后又因为自己的缘故,将其娶为妻子,其实也只是寨子里的弟兄们和村子里的那些人见过她,日后她离开了,向下交代一番,谁也不会说出她来过这里还成过亲的事情。 她该有自己的生活,他想,那应该十分璀璨。 一壶酒渐渐下了肚,他的嘴角微挑,抬头看向空中的明月。 今晚的月亮,格外耀眼。 16. 新平 关于简府别院的那几具女尸,至今无人认领,官府最后下了通牒,若是一日后还无人认领,便由官府自行处置。 这是县令惯用的伎俩。 他的儿子浪荡无垠,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这种事情处理多了,也就觉得没什么了。 那几具尸体不过是一些逃难来的女子,他心中了然,随便给她们扣了个什么罪名,就将此事揭了过去。 现下最让他害怕的,是那尊佛像的去路。 若是被山匪盗走了还好,山匪不过是为钱财,大不了将那些个金银财宝全都给了山匪,将佛像换回来。 可若是被有心之人盗走,那他简家就要败在自己手里了。 半月前,简县令的书房门口扎着一支箭矢,箭矢上绑着一封信。 他拆开来,里面写着有一尊佛像急需出手,价格好谈,事后分给他一半的价钱。 定金就在新平郊外破庙的牌匾后面。 于是他半信半疑地派人去搜了那个破庙,果然找到了一个包裹,破烂的布里面包着一个小匣子,匣子打开,好几根金条躺在里面。 简县令眼睛都看直了,立马关上匣子。 他想,这佛像这么值钱的吗?若是将这件物品出手了,那岂不是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至少让自己的儿子和未来的孙子孙女儿们过得好一些吧。 在新平,有一处黑市。 没有简县令给的令牌,想进去很难,这黑市里面买卖的东西都是市面上的禁品。 什么都有,就连皇室的也不例外。 简县令靠着此处,挣了不少的银钱,想要进去买东西的人得给他银子,想要进去卖东西的人自然也要上供。 大家心里都不舒坦,却又谁都不说。 在简县令拿到这定金的当晚,又有一支箭矢飞入书房之中,这一次给的就是取货的地点。 后来,简县令拿到了那尊佛像,仔细一看,才知道是皇室贡品,佛像的底部还刻着“贤德皇后”的字样。 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也知道,这尊佛像的来历不小,他不是没卖过皇室的东西,但这佛像,世上仅此一尊,纯金打造,若是一出手,必然会引来大的动荡。 那时的他想,能将这佛像从皇室盗出来,想必此人来头也是不容小觑的。 他已经收了定金,故而不可反悔,辗转难眠了好几夜,对方给了他一月的期限将这个东西卖出去,卖出的价钱五五分。 这个金额实在是太诱人。 但他不能因此毁了黑市,所以联系了黑市里的商贩传信,要将此物卖到蛮夷。 从新平到蛮夷,势必要经过青云山,令他害怕的是,青云山上的清风寨。 清风寨素来有着劫富济贫的名号,若是被那些人知道了这尊佛像的价值,恐怕钱财两空。 所以他一直在想办法,终于让他抓住了机会。前不久下了一场大雪,这场大雪让山道都被封了,他想着,只需要等到雪开始化却还没有完全化掉的时候出发。 路上虽艰险,但只要做完这一票,他就请辞,带着儿子远赴他乡,过恣意潇洒的生活。 他也不想再做什么县令了,整日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妻子死在了流亡途中,他一介布衣,靠着妻子死后留下的几支珠钗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为的就是不想再过那种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日子。 如今就要实现了,偏偏佛像被盗走了。 他实在是不敢想,若是卖家知道这东西被盗走,会不会直接让他倾家荡产。 万幸的是,对方还不知道。 * 清风寨里。 积雪已然全都化掉,化掉的雪水都被寨子里的弟兄清扫干净。 庄清舒站在廊上,沐浴着阳光,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此前又是中箭又是中毒的,她可得好好珍惜这条小命才是。 本想着多晒晒太阳,却不想一低头,就看见了孟文砚带着上官望准备出寨子。 “孟公子!上官公子!”她喊道。 孟文砚和上官望一同抬眸望去,少女娇俏的身影映在阳光底下,正笑着和他们招手。 “庄姑娘,你起这般早啊。”上官望回道。 孟文砚只是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朝着外走,他如今是有要事在身,不能将她带上。 若是平素里,他一定会带她去山下吃些美食,买些她喜欢的物什。 可今日,不行。 这般想着,他便抬脚出了寨门,只留下上官望还站在原地。庄清舒一看,也不多作停留,提着裙摆就跑下了台阶,跑到上官望的跟前。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看向寨门外,孟文砚正在挑选弟兄牵过来的马匹。 他的身形挺拔,骨节分明,穿着玄色的衣衫,腰间配了一把短刀。 那短刀上坠着一颗红色的宝石。 在阳光的照耀下,十分惹眼。 同他本人一样。 孟文砚挑选好了马匹,随即扭头看向上官望,不曾想和庄清舒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于是他就看到了庄清舒的目光躲闪,转回了上官望的身上,她笑着问道:“上官公子,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这个嘛......” “我现在可是孟公子的谋士,再者说了,我可是他的妻子,有什么不能说的。” 有的身份,该用还得用,不用的话怎么耀武扬威啊。 上官望扯着嘴角笑了笑,“我们去新平处理点事。” “我也要去。” “庄姑娘,你还是在寨子里好生休养吧,我们此番是有要事,别在拖累了你。” 上官望说得委婉,却也是事实。 此行少不了见血,若是庄清舒在,恐怕会被吓到,再加上孟文砚出行前再三叮嘱,不可让她参与进来。 她应该是干净的来,也干净的离开。 庄清舒并不知道他们所想,只是觉得在寨子里待了好几日,榻上躺着过于憋闷,今日天气不错,她就想出去走走。 实际上,她也是听冬旭说,新平县出了一档子怪事,说是县令的别院里竟然有三具女尸无人认领,后来官府查到,是这三人想要去行盗窃之事,事后分赃不均,争了个你死我活,最终坠入井中落了个一起死的下场。 现今,那三位女尸在官府中,今日过后便会拉到郊外烧成灰烬。 既然改变不了这个结局,她还是想要去送送她们。 “还不走?” 孟文砚有些许不耐烦了,那姑娘怎么和上官望话这么多,对他的时候就是毕恭毕敬的。 他有那么骇人吗? “来了。”上官望应着,转头看向庄清舒,“庄姑娘,实在是事态紧急,等下次再带你去好吗?” 庄清舒轻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孟文砚的方向走去,此时的孟文砚已经坐在马 背上。 她站在马侧,抬头看他,“我也要去。” “不行。” “为什么?” 孟文砚不答,庄清舒灵机一动,伸手就拽着马绳,朝着他撒娇道:“夫君,我想吃新平的栗子糕。” 她故意拖长了君字,又将声调蜿蜒,听得人心中酥痒难耐,好一会儿孟文砚才沉声道: “我会带回来。” “我还想吃小馄饨,听闻新平有一家陈记馄饨味道一绝,去晚了就吃不到了,带我去嘛。” 这还是孟文砚第一次见到庄清舒这般模样。 她穿着桃色的衣衫,面颊不知是被阳光晒的还是怎么,带着一点点微红,白皙的手拽着马绳不肯松开,大大的眼睛对着他眨了又眨。 实在是有些,可爱。 孟文砚的脖颈都开始泛红,耳根已然有发烫的痕迹,他滚了滚喉咙,随即问道:“你会骑马吗?” 庄清舒摇头,在他说出拒绝的话之前立马说道:“我可以和你同骑啊。” 说着,她就从怀中掏出来一方丝巾,绑在自己的脸上,将容貌半遮,随即松开马绳,朝着孟文砚伸手,“夫君,有劳。” 孟文砚嘴唇微挑,伸出手握住了那白皙的手。 他的手掌宽阔,将她的手一整个拢在掌心之中,少女的身姿纤细,直到将她拉上马坐在自己前方时,他方知晓,少女的身子格外薄弱。 似是一阵稍微大一点的风,就能将她吹倒。 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应当不会这般,她究竟经历过什么呢? 思索间,庄清舒挪了挪身子,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胸口,她扭头看向他,柔声道:“对不住,孟公子,我只是有些害怕,所以调整了一下......” “无妨。” 孟文砚的声音不似刚才,现今有些沙哑,似乎是在克制什么。 庄清舒先是看到了他滚动的喉咙,而后抬眼看向了他的下颌,再之后顺着视线看到了他微微颤动的唇和睫毛。 他的睫毛浓而密,盖住了眼神之中的所有情绪。 直到上官望骑着马走到身侧,庄清舒才收回视线转过头去,身后的呼吸声精准地落在她的耳畔。 一声又一声,粗浅不一。 “抓好了,会有些颠。”他说。 “好。” 彼时的上官望看着他们,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醋意,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他们不过逢场作戏,这场戏结束了,自己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追求庄姑娘了。 这般想着,身侧的那匹马已然出发,他跟在身后。 * 刚到城门口不远处,孟文砚就勒马而停。 庄清舒虽有不解,却也没有多问,只见孟文砚先下了马,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我们在这里下马,走着进城。” 庄清舒这才将手递给他,一个翻身,孟文砚将她抱在怀中稳稳地托住,直到她站稳了才松开她。 “没事吧?” “没事。” 马匹被上官望牵走拴在一旁的棚子里,这里有专人照看马匹,他给了那人一锭碎银,走到孟文砚身侧。 “走吧。”上官望说。 孟文砚看了一眼庄清舒,又看了看上官望,只道:“等会儿进了城,你带着庄姑娘去逛逛,其余的我来就好,关城门的前一刻钟,在这里汇合。” “好。” 17. 偿命 入城后。 庄清舒下意识地朝着孟文砚离开的方向看去,他不曾回头,只是径直地朝着西市的方向走。 “孟公子他,去做什么?”她问身边的上官望。 上官望犹豫了一瞬,“他约了好友在西市的茶楼会面,你知道的,山匪嘛,进城被发现了是要被抓的,小心为上小心卫生。” 说着,他指了指东市那边,“天色不早了,姑娘我们赶紧去看看东市那边的陈记馄饨吧,晚了就吃不到了。” 庄清舒本就不是来吃什么馄饨和糕饼,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直说,索性现下时辰还早,她也有些饿了,既然来了那就先吃上一吃。 上官望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不知怎的,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又见眼前的人群熙攘,各家摊主都在吆喝着自家的东西精美无比,好得不能再好,阳光肆意挥洒着,倒不见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穿过了东市的一条长街,两人终于看到了陈记馄饨的招牌。 陈记馄饨店此时应该才开张不久,店内还有一两桌的空位,庄清舒和上官望随便找了一桌坐下,点了两份馄饨。 等待馄饨的过程中,庄清舒四下看了看,这条街和她那晚经过的街道不太像。 她想,许是因为现下是白日,故而有些不同吧。 “两位客官,你们的馄饨,请慢用。” 思索间,馄饨端了上来,庄清舒朝着老板点了点头,“多谢。” 上官望倒是一点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动,一不留神就被馄饨烫了个准,庄清舒不由得笑道:“又没人同你抢,这般急做什么?” 说着,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瞬,“莫非上官公子还有何要事?” 上官望咽了那口馄饨,连着喝了好几口水才缓过劲儿来,摆手解释道:“没有没有,我今日的任务就是将姑娘照看好,姑娘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没有旁的事可做。 我只是听姑娘说陈记馄饨好吃,端上来的时候闻着确实很香,所以没忍住在姑娘面前失态了,实在是抱歉。” “无妨。” 上官望本来就是要与孟文砚一道行动的,只是现在多了一个庄清舒,只好分开行事。 正如孟文砚所说,他今日所行之事不可牵连她,他自己也不想将她卷进这等是非之中。 吃着吃着,庄清舒突然说道:“上官公子所言,可当真?” “什么?” “我去哪儿你便去哪儿。” 上官望看她,“自然。” 庄清舒吃好了馄饨,上官望付了银钱,于是上官望就跟着她穿梭于大街小巷之中,转着转着就到了西市。 一眼望去,她才发现,那晚她到的地方就是西市。 现下看来,东市是新平的集市所在,而西市,就是各大酒楼茶馆的聚集之所。 实在是走得有些累了,她将上官望拽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上官公子,我有一事相求。” 也是转了半晌才发现,她对新平一点也不熟悉,此前跟着那简少爷走过一遭后还以为自己熟悉了,实则不然。 这晚上的路和白日的路大相径庭,再加上简少爷带她走的都是一些小巷子,她实在是有点混淆了。 要想找到县衙,还得靠上官望。 上官望看着她那有些狡黠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轻声问道:“姑娘直说便是,这般看着在下,有点让在下......” 心生......期待。 庄清舒收回目光,随意坐在一旁的台阶上,“你知道新平的县衙在何处吗?” “嗯,这个知道。” 想当初,他可没少去那县衙晃悠,县衙里的好几个官差都成他兄弟了,一起吃酒斗蛐蛐儿,时不时还从那些人口中探听点消息。 那尊佛像的消息,也差不多就是这么探听来的。 这些人嘴上说着口风很紧,无非是钱财不曾到位,只要银钱给得够,他们什么都肯往外蹦。 新平的风气,就是如此。 “上官公子,我此行是为了那几位女子的尸首而来,不是为了吃什么馄饨。 我听闻尸首至今无人认领,今日傍晚时分就会被县衙的人给送去乱葬岗焚烧,若是我没看见也就罢了,可我偏偏看见了,所以......” “还真被他给说中了。”上官望嘀咕着。 “什么?” “没什么,姑娘你继续。” 庄清舒继续道:“所以上官公子,我需要你帮我,我想要将她们好生安葬,她们本就受尽折辱,无家可归,我想要她们死后能有一处地方遮风挡雨。” 决定出发来新平的前一日晚上,孟文砚和上官望在书房里商讨着计划。 起初探讨的时候,将庄清舒直接挪到了无关人员之外,后来孟文砚不知怎的,突然说道:“庄姑娘或许不会甘心。 若是她当真不甘,你须得托住她,其余的事情我来做。” 上官望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孟文砚这样,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揽着,决计不让旁人沾惹上半分。 自己对庄清舒动过心思,其实孟文砚一直都知道,可他从来不说,却时不时地告诉自己庄姑娘她是会离开的。 而庄姑娘离开之日,便是上官望选择之时。 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谁,孟文砚也不曾问过,只是将他救下,把他当做了兄弟。 建立清风寨的时候孟文砚便说过,“若是有朝一日,你不想做山匪了,不想被困在清风寨里了,不必告知我,你的去留,永远随你。” 他永远都是这副模样。 上官望双手叉腰,思索了片刻后说道:“庄姑娘,西市附近有一座茶楼,不如我们先去坐坐,晚些时候动身?” “为何?” “这青天白日的,尸体也不好偷不是?” 话一说出口,他竟觉得有些荒唐,这青天白日的,他与自己心悦的姑娘讨论着什么时候去偷尸体! 真是要命。 明明是劫富济贫的山匪,怎么近日总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活脱脱像盗贼。 西市最有名的茶楼,望江楼。 二楼厢房之中,上官望坐在桌前倒着茶水,庄清舒则站在了窗边,目光紧紧锁住对面的县衙。 “都到这了,姑娘莫要着急,等天色渐渐暗一些,那些官差抬着尸体出来时,就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上官望起身,递给庄清舒一杯茶水。 庄清舒想也没想就接过一口饮下,忽然间,茶杯从手中滑落,眼神开始涣散,身子开始酥软。 闭眼之际,她见对面的屋顶上跑过一个熟悉的身影,而后,沉沉地倒了下去。 上官望先是接住了茶杯,后又将她接住,拦腰抱起她安 置在了榻上,随后站在窗边,连着吹了好几声哨子,对面的身影扭头看他,朝着他点了点头。 随即,他半掩着窗,坐在桌前,守着庄清舒醒来。 彼时的孟文砚已经摸索进了县衙,他一开始就计划着要将那几具尸体好生安葬,未曾想和庄清舒想到一块了。 他不打算在这里动手,只是想要先摸清楚地形,为自己争取逃走的时间。 午时过后,他悄悄离开了县衙,去往了简府。 将简府的地形查探后,他仔细为自己规划了逃跑的路线。而后,暮色四起,太阳下了山。 起风了。 简县令从县衙下值回来直奔书房,他随即跟上,只见县令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纸,正欲打开来看。 彼时,他抽出腰间的短刀,落在简县令的脖颈处,疼痛感袭来,简县令一动不敢动,手中的纸条瞬间掉落。 因为是背对着的,简县令不知道对方是何许人,又害怕是佛像的卖家,身子颤颤巍巍,连忙问道:“你是何人?” “要你命的人。” 听了这话,简县令以为当真是那卖家,又道:“这位公子,那佛像真不是我私吞了,我放在密室了,却不曾想被盗匪给盗走了,公子您是有真本事的人,不若去将山上的盗匪剿了,佛像就回来了。” 孟文砚敛了敛眸,不再说话,简县令却以为对方在斟酌考虑,于是又开口道:“公子,我知道......” “呃——” 话还未说完,一声轻响,短刀划破了他的脖颈,他捂住脖子转头看向孟文砚,直至倒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聒噪。” 孟文砚早就知道简县令背后有人,若不是这佛像,他还不太确定背后的人与朝廷有无干系,如今看来,连卫三都牵扯进来了,想来一定与京中那群人脱不了干系了。 他不能牵连任何人,所以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告诉上官望自己来新平的真实目的。 越过简县令,他捡起了地上的纸张打开来看,上面写着:明日戌时,城郊破庙。 此地不宜久留,他烧了那张字条,翻窗出了书房。抬眼看了看时辰,现下尸体应该已经出城了。 他知道,运送尸体出城的人,是简县令的宝贝儿子。 * 庄清舒醒的时候,已然刚到戌时。 上官望还坐在桌前悠哉悠哉地喝水,她起身掀开被褥下床,捂着脑袋昏昏沉沉地走到上官望跟前。 “庄姑娘,喝点水。” 庄清舒看了一眼桌边的茶杯,问道:“为什么给我下药?” 上官望不答,只是站起身来,“姑娘,现下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绝无二话。” “啪!” 一个巴掌落在上官望的脸上,清脆声贯穿两人的耳朵,庄清舒心中十分气愤。 她曾经保不住自己喜欢的衣裙,救不了街边的乞丐,也护不住和自己一同长大的婢女...... 现在,她不过是想要好好安葬那些被凌辱的女子,为什么都不能得到成全? 上官望看着她湿润的眼眶,轻声道:“对不住,我只是不想让你涉险。” 庄清舒横了他一眼,眼泪啪嗒落下,而后她收回了那一眼,只道:“罢了,去乱葬岗吧...... 我想,见见她们。” “好,我带你去。” 18. 担忧 乱葬岗在新平城外西郊的荒山上。 说是荒山,实则不然,上面的树木郁郁葱葱,只是大多都是属于坟头草。 山上有一个大坑,据说是早年间瘟疫横行的时候官府挖的坑,将那些因为感染瘟疫死去的人们全都放在这个坑中烧了。 后来这个坑不再被泥土填平,而是被一具又一具的尸体铺满,这里也就成了无家可归的那些可怜人最终的归宿。 至于之后是被蛇虫鼠蚁还是什么动物给吃掉,或是腐烂掉,亦或是等待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时间给冲刷掉,就都是这些尸体的命。 庄清舒和上官望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到了马匹的安置地点,却发现两匹马依旧在马棚里。 城门关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官兵已然在驱赶一些要出城的百姓,随着那扇门彻底关上,庄清舒不由得紧张了一瞬。 她走向看马的老者,轻声问道:“老先生,早晨和我们一起来的另一位公子您瞧见过吗?” 老先生敛了敛眸,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身侧的上官望,随即摇了摇头,“未曾。” “多谢。” 庄清舒站起身,见上官望前去牵马,她快速走过去牵上领一匹马跟在上官望身侧,“孟文砚他,真的没事吗?” 上官望嘴角微挑,“放心吧,我们先去乱葬岗,去晚了估计就烧完了。” “好。” 说罢,庄清舒直接翻身上了马,这一动作看得上官望愣了好一会儿。 他见庄清舒熟络地拽着马绳,惊讶道:“姑娘会骑马?” “会一些。” 儿时,庄正有一段时间赌钱运气还不错,经常赢一些小东小西回来。 赵氏勒令他若是赌钱,那每七日便要上交一些银钱充进公中,要么就是半月才能出去赌上一次。 他前半月运气很好,赢了银钱也有底气,真真是做到了七日便上交赢来的银钱。 半月后,他的运气开始不佳。 用作公中的银钱没有再给,反倒还要找赵氏要,后来他用那些钱买了些小玩意儿,亦如刚开始赢钱一般拿回家中。 岂料那之后,他居然买了一匹矮马回家。 赵氏骂了他好久,奈何大姐姐和二姐姐觉得稀奇,这件事也就做了罢。 后来,她伺候着两位姐姐学习骑马,一旦有什么不爽快,所有的气都会撒在她的身上。 嬷嬷垂怜她,半夜为她洗澡的时候问她是否想要骑马,她回答想。 于是她就会在白日里伺候着姐姐们骑马,入了夜后自己骑上一个时辰。 即便是摔倒了,或是擦伤了,又或者是旁的什么,她都不曾吭过一声。 她想,这高一点的马和矮一点的马应该无甚差别,大不了摔上几次,然后再找孟文砚算账好了。 上官望也翻身上了马,笑道:“那你今早是逗着老孟玩儿的咯。” “我若是自己骑马,跟不上你们,我第一次骑。” “难怪。” * 西郊乱葬岗。 几具尸体被安置在尸坑的旁侧,只见官差拿起工具就开始挖,一行六人,挖起来的动作极其地快。 “诶,你们说,为什么县令非得要把这几具尸体给烧了啊,之前不都是直接扔进尸坑的吗?” 其中一位官差撑着铁锹问道。 那位官差的对面,站着一位胡子拉碴的官差,看起来是这几位之中最为年长的一个。 他答道:“你个小屁孩儿知道什么,这几位和之前的不一样,朝廷介入了,若是不处理干净,等到仵作到时候来了,我们都要遭殃。” “哪有这么严重?” “你别不信,仵作验尸那是一验一个准儿,就这几位,被咱那简少爷磋磨成什么样了,你们不知道啊。” 几位年轻一点的纷纷摇头,他们确实没有见过。 唯有这位年长些的官差心中了然。毕竟这几位女子皆是他带进那个院子的,也是他亲手扔下那口枯井的。 见到尸首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一跳,心想若不是自己在府衙当差,真是要替天行道一刀结果了那简少爷。 思索间,简少爷放完水回来了。 他朝着那几位使了个颜色,大家又开始一鼓作气地挖坑,谁也不说话。 简少爷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地上白布盖着的三具尸体,嘴里吐出一句,“真是晦气,也不知道父亲是如何想的,居然让我亲自来看着。 这荒郊野外的,不知道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的心里还惦记着自己今日要去寻哪位娘子吃酒,现下却要耗在这乱葬岗,这怎么行。 “喂,你们好好弄,烧完了回去给你们涨月钱!” 几位点头哈腰道:“多谢少爷,多谢少爷。” 话刚落,简少爷转身就走了,入了漆黑的林子就再也瞧不见。 “不管吗?”年轻的问。 “不用。”年长的答。 他才不想管呢,只想赶紧收拾完回去,这么晚了在这里,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反正这简少爷天不怕地不怕的,要是有人能在这里收了他再好不过了。 他这般想,身子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起风了还是怎么。 孟文砚蹲在树上,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他看了一眼简少爷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官差挖坑的方向,思索一秒后选择先解决前者。 焚烧尸体的坑须得挖得又深又大,故而尸体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被烧。 风动,他动。 轻轻地一跳,树叶微微窜了窜,沙沙地响声将不远处的几位官差惊了一瞬。 而后,他轻手轻脚地入了林间。 * 庄清舒和上官望赶到的时候,风吹起了尸骨被焚烧之后的灰烬,那些味道无比强势地灌入庄清舒的鼻腔里,甚至蔓延到整个身体。 她下了马,脸颊被风吹得有些泛红,可她丝毫不在意,她就站在那焚坑旁边,看着剩余的灰烬飘零。 距离焚坑的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坑。 她抬眼望去,眼眶渐渐泛起了红,泪水已经开始打转。还未走近,尸体腐烂的味道就将她包裹住。 原来乱葬岗,竟是这般景象。 “终究还是来晚了......”她呢喃道。 上官望看了她一眼,伸手想要拍拍她的脊背,却在抬起来的时候顿住了。 在空中停留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能覆盖上去。 “你已经来送她们了,她们会知道的。” 会知道有一个人,想要她们入土为安,想要她们下辈子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庄清舒点点头,看着风将那些灰烬吹响四面八方。 她说:“愿你 们,此去泉台,莫要再沾人间风雪。 愿黄土做你们的锦衾,星月为你们的灯烛。 若真有来世,便托生一个好的人家,生在一个安康的小城之中,不再四处颠沛流离,春采桑,夏捣衣,秋看灯,冬围炉......” 她忽然笑了笑,眼尾弯起了一点极淡的弧度,像夜雨里最后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末了,她抬手擦了擦眼尾的泪,转身朝着一旁的马匹走去。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如此,或许是觉得身为女子在这世间生存本就不易,亦或是她自小就不是被锦衣玉食养大的,深知这些姑娘们生存背后的心酸与苦楚。 再或者是,若她袖手旁观,日后她若遇上同等遭遇,难保不会遇上旁人的袖手旁观。 是以,她不可以。 她此时正盘算着如何将简家父子脱下马,手指刚摸向马鞍,就听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阵轻咳。 上官望比她先回头,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的坟坑边上,踉踉跄跄。 他抬起脚步往前走了走,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影的样子,冷不丁地说了一句“老孟?” 庄清舒一听,下意识地回眸看他。 在看清他的那瞬间,她松开了马鞍,提起裙摆朝着孟文砚跑过去。 还未等得及庄清舒跑到身旁,孟文砚已经体力不支,倒进了坟坑之中。 “孟文砚!” “老孟!” 两人的声音先后而至,传入坟坑之中,又扩散至整个树林。夜里的凉风肆意贯穿,树叶沙沙作响,上官望没有犹豫半分,径直跃下进了坟坑。 他将孟文砚抱在怀中,抬头看向庄清舒,“庄姑娘,你小心些,可别让我在这坟坑里捞了老孟又捞你啊。” “上官公子好有兴致,都已经进了坟坑还有心思开玩笑,快看看孟公子可有事?” “放心,死不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孟文砚这副模样,要死不活的,身上全是血迹,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早就知道孟文砚此行定然不简单,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思索间,他已经抱着孟文砚站起了身,朝着方向稍稍矮一些的坑边走去。 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人家的尸体之上。 没想到进入第一次进入坟坑,是因为孟文砚这家伙,等他醒了,一定要找他讨两壶好酒喝。 一定得是醉月楼的百花酿! 站在坑边,他朝着庄清舒说道:“姑娘,你看一下我那匹马的马鞍边上,那里挂着绳索,你拿到绳索之后将其绑在一棵大树上,另一头扔下来给我就好。” “好,我这就去,你稍等我一下。” 庄清舒害怕听不清他说话,直接跪在了坑边,现下起身的时候踩到自己的裙裾差点摔倒,她一气之下将鞋子里的匕首掏了出来,将裙裾割断,随后将匕首放回鞋边。 为避免因为割断的裙裾留在这里会生麻烦,她将碎掉的布料捡起,塞进了马鞍之中带走。 拿到绳子之后,她照着上官望的指示做,将绳索绑在不远处的大树上,又将另一头扔进了坑里。 没一会儿,上官望背着孟文砚爬了上来。 庄清舒看见孟文砚的第一眼,胸口处就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什么,不得而知。 20. 赏月 “咚咚咚——” “庄姑娘?” 门外上官望的声音响起,庄清舒才悠悠转醒。 她没有急着回答,先是揉了揉眼睛,感受到了桶里的水渐渐变凉,随即看了一眼面对她坐着的孟文砚。 男人的眸子紧闭,脸颊红润,嘴唇也跟着有了血色。 她起身穿衣,随即将湿发整理了一下再去开门,门外的上官望刚想要再次敲门,抬起的手还在空中停留着。 见庄清舒衣衫整洁地站在面前,他收回了手,唤来了冬旭。冬旭看着庄清舒,立马道:“姑娘,赶紧去换身衣裳吧。” 庄清舒点头,朝着上官望道:“多谢。” “不必,是我和老孟该谢你才是,对了,”说着,他看了一眼冬旭,冬旭识趣地往后退了退,他才继续说道:“待老孟伤好,我会同他说放你离开,你也不必做什么谋士,我们一介山匪,用不着。 我知你是不得已,此次因为佛像的原因差点牵连你,这是我们欠你的。” 庄清舒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这些。 在这里这些时日,她其实过得还比较舒心,不会有人逼着她做自己不想做之事,也不会听见旁人的污言秽语。 难得的闲暇自在,竟让她有些不舍。 她抬头看着天空那轮圆月渐渐被云层遮挡,只是说道:“多谢上官公子记挂,一切待孟公子醒来再说吧。” 话落,她转身离去。 上官望的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一时觉得心中有些郁闷,他进了屋,将孟文砚从木桶里捞了起来,又为他擦了身子换了干爽的衣裳。 而后,他坐在榻边,不禁嘀咕道:“你说,她是不是喜欢上你了?” 嘀咕完后,他又摇了摇头,“不会的,她怎么会喜欢你呢,你平素里待她和待旁人一样,她又不是特别的那一个,肯定不可能喜欢你的。 我跟你说啊,你最好快点醒来,人家姑娘都牺牲清誉了,你要是不醒过来的话,我就......我就当老大了!” 说了好一阵,榻上的人都不曾回应他半分,他自觉无趣,找来了手下将木桶撤走,自己抱着床被褥睡到了暖阁之上。 皓月当空,他做了个很美的梦。 彼时的庄清舒躺在榻上,脑海里回荡着的都是上官望说的那些话,待孟文砚醒来,就会放她离开。 可自始至终,孟文砚就不曾强迫过她留下,谈何放她离开。 一时间,上官望的话全然被抛在了脑后,脑海之中闪烁的都是孟文砚的身影。 孟文砚站在廊上,逆着光看她玩雪,嘴角噙着笑,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她想,若不是沦落成了山匪,他应该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吧,读书识字,登科及第,然后娶一个..... 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为妻。 思索间,她悠悠睡去,这一夜,她没来由地梦见了孟文砚,梦见了和他成亲的那一晚。 * 翌日一早。 大夫提着药箱来看孟文砚的伤势,上官望还在暖阁上昏昏欲睡,他的睡相着实有些不太雅观,暖阁太小,他抱着枕头倒吊在了暖阁的边沿。 时不时嘴里还呢喃着什么,听不真切。 庄清舒带着冬旭来看望孟文砚的时候,就见到了此番景象,大夫正坐在榻边为孟文砚把脉,而庄清舒则站在了暖阁旁。 她轻声喊道:“上官公子。” “嗯......” 上官望迷迷糊糊地应了声,随即动了动嘴唇,却是不见眼睛要睁开的迹象。 于是她又喊了一声“上官公子”。 上官望倏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水汪汪的眸子,还有一张迷人的脸。 明眸皓齿,咫尺瞬间。 正当上官望以为自己在做梦的时候,庄清舒笑道:“上官公子,你醒啦?” “!!啊!” 上官望惊叫着想要爬起来,本欲扶他一把的庄清舒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于是上官望就在慌乱中从暖阁上摔了下来。 他抱着枕头,吃痛地叫了一声,随即抬眸看了一眼庄清舒,尴尬地笑笑,而后扯了扯被褥将自己盖住。 庄清舒“噗嗤”一声笑出来,背过身去说道:“实在是对不住,上官公子,大夫说他去给孟公子把脉,让我叫醒你,没想到公子睡得这般熟,想来是做了什么美梦吧。” “那个,那个......哎!” 上官望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丢尽了,裹着被褥抱着枕头仓皇逃出了房间。 他面红耳赤地进了隔壁的房间,随便找了一身衣裳换下,脑海里回想起来他的做的梦,不由得想要给自己一个耳光醒醒。 “这是能梦的吗?” 庄清舒一个姑娘家,他怎么可以在梦里肖想人家呢,即便是在梦中,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娶人家啊! 方才还让她瞧见自己那般模样,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待孟文砚醒来,他必定要将这个仇给报了!! 庄清舒看着他仓皇而逃,笑意更甚,冬旭上前说道:“姑娘,您莫见怪,二当家的就是这般不着调的性子,但是只要遇到事的时候,他都还是很靠谱的。” 比如,在打劫的时候,十分的力气是要使十二分的,偶尔还要自报家门引来祸端。 每每遇到这种事,孟文砚就会调侃他,“你都自报家门了,缘何还戴面纱和帷帽?” 他只道:“这样神秘一些。” 实则是,孟文砚不喜被人瞧见真实面貌,总是戴着面具出行,他觉得孟文砚做作,于是给自己搞了一个面纱和帷帽。 可救庄清舒的那一次,孟文砚竟然忘记戴面具了。 “我知道,他这性子很是活络,想必比你们大当家的讨喜吧。” 冬旭凑上前去轻声道:“却是如此,大当家的虽然生得好看,但始终有一种疏离感,总觉得不好相与。 其实大当家的人很好的。” 她觉得,清风寨里的所有人都很好,大当家的偶尔还是很和善的,无非就是奖惩分明一些罢了。 只有在惩罚上面,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大夫为孟文砚施了针,庄清舒见他正在取针,随即走过去问道:“大夫,他如何了?” “昨日月圆,想来阴气盛行,阴阳的药效退却一半了,按照昨日之方法再泡两日,大当家的就会醒来。” “多谢大夫。” “姑娘不必谢我,若不是大当家的救我一命,我啊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呢,说不准都已经命丧黄泉咯。” 说着,大夫起身背着他的药箱离开。 庄清舒看着他有些凄凉的背影,又看了看榻上躺着的孟文砚,不禁问道:“冬旭,你们大当家的在建立这个山寨之前,是做什么的啊?” 她实在是有些好奇,一个生得如此文雅之人,又能识文断字,又有些武功傍身,为什么会沦落成为一介山匪呢。 寻常的山匪打家劫舍,而他却是劫富济贫,更何况这劫富济贫几个字,还真让他给做到了。 看他年岁应当大不了她多少,却不见他有什么少年心性,反而着实沉稳。</p >他的经历,应该不比她少。 “这个,奴婢就有所不知了。”冬旭老实回答。 她来这个寨子的时候,寨子就已经是这样了,大当家和二当家的整日在外厮杀,带回来粮食和财帛的同时也会带回来许多落难的百姓。 后来他们都被安置在村子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无人搅扰,无人驱赶。 故而对于大当家是好的还是坏的,从哪里来,他们从来不论,在他们的心中,孟文砚就是顶好的人。 庄清舒没再多问,转身朝着屋外走去,刚到门口,就见到了梳洗好的上官望。 上官望一只脚已经埋进了屋子,另一只脚正准备迈的时候看见了庄清舒,正思考着要不要赶紧跑的时候,庄清舒说道:“上官公子,方才大夫说,昨日效果很好,药浴还需两日,今晚也要麻烦上官公子守门了。” “好....好......” 庄清舒颔首,带着冬旭离开了房间。 走在廊上,她看见不远处走来了一堆的村民,村民的手里提着各种各样的蔬菜瓜果。 山寨里的弟兄们将东西收下,安抚着村民。 庄清舒嘴角微挑,只觉得这孟文砚不是个简单的人,现在深得民心,未来应当是前途无限的。 她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个念头。 既然嫁了,那便问他是否愿意同自己一道回京,读书识字,参加科考,登科及第造福百姓。 念头闪过的那一瞬间,她慌张地摇了摇头,“瞎想什么呢?” “姑娘,您说什么?”冬旭问。 庄清舒笑了笑,“无事,就是有些饿了。” “奴婢去给您拿吃食。” “好。” * 是夜。 今晚的月亮不似昨夜那般圆,却也不过是缺了一角。 庄清舒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衫走进孟文砚的屋子,屋中的木桶里浇满了热水,孟文砚被上官望轻轻放进木桶之中。 升腾的热气将三个人的脸颊都弄得绯红。 上官望和庄清舒对视一望,前者立马转头离开,一边走一边说道:“那个,我就在门外,你有事就叫我。” 庄清舒点头,“多谢。” 房门被关上,庄清舒褪去了外衣,只余一件白色的中衣在身上,同昨夜一样,她踩上木阶,而后下了水,坐在孟文砚的对面。 热气将她和孟文砚包裹着,她还在这个屋子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眼前的少年闭着眸,比着昨日看起来脸色又好了不少。 药浴泡着着实舒服,不觉间,庄清舒又靠在木桶边缘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子倏地离开了水面,一阵凉意袭来,而后又是一阵暖意将她裹着。 她的身体腾空,想要醒来,却又似在做梦。 睡前淡淡的香气开始变得浓烈起来,一股药香里还夹杂着别的什么香味。 刹那间,庄清舒睁开了眼睛。 少年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她的身体被少年抱在怀中,身上盖着一件干爽的衣裳。 许是少年察觉到了她已经醒来,低头看她,庄清舒立马闭上了眸子装睡。 少年嘴角微挑,将她安置在榻上,又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了干爽的衣裳放在榻边,背对着她说道:“姑娘既醒了,就先换衣裳吧,以免晚些时候着凉。” 庄清舒睁开眼睛,见他湿漉漉的背对着自己,轻声道:“孟公子既醒了,那还站在这儿做什么。” 孟文砚扭头看向窗外,只道:“赏月。” 21. 同路 “赏月?” 庄清舒拿着干衣裳站起身来,扭头看向窗外,冷不丁地说道:“可是公子,这屋子里望出去,好似看不见月吧。” 孟文砚低头笑笑,只道:“姑娘还是快些换衣裳吧,我现在这样出去,会叫人误会。” 话落,他绕过屏风,坐在桌前继续说道:“姑娘可放心,我就坐在这,不看。” 今夜本就没有圆月,再加上现在已过四更,仅有的那一弯明月都已经被云层遮住,只有那么几颗星星还停在空中闪烁。 庄清舒快速换好衣衫,将头发整理了一下,这才走出屏风。孟文砚抬眸看她的时候,确实是被惊到了。 眼前的女子未曾梳妆打扮,却是生得极美,尤其是那双眼睛,教人看了挪不开。 “孟公子,你也换一下吧。” 她温柔地声音提醒着,孟文砚这才回过神来,“有劳姑娘替我看着一下。” “看什么?” “避免一些登徒子进屋瞧见。” 庄清舒:“......” 方才她换衣裳的时候都没这般害怕,怎的自己去换衣裳了还怕登徒子瞧见。 莫不是......真有什么隐情? 她坐在桌前倒上一杯茶水,一边喝着一边说道:“孟公子这等习武之人,身子骨好得就是快,那蹩脚大夫说你本该七日醒,后因我,”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后因一些其他原因,那大夫又说你会在三日内醒,公子第二日就醒了,想来那位蹩脚大夫还是有些实力在身上的。” 孟文砚系腰带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笑道:“这还得多谢庄姑娘才是,庄姑娘不惜牺牲清誉来帮我,想来应当是有所求吧?” “我身为你的妻子,若是叫旁人来帮你,寨子里的弟兄当如何看我?又如何看你?” 孟文砚轻笑着坐在庄清舒面前,只道:“姑娘就不必绕弯子了,这寨子里的弟兄都知道你我成亲是怎么回事,不过是村子里的那些个村民不知道罢了。 日后姑娘离去的时候,我自会陈清。 姑娘只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一个本该殉葬的女子,好巧不巧地被上官望射了一箭,又机缘巧合地成为了他的妻子,为了银两假意投诚,给了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做饵,现在又牺牲清誉相救。 这怎么想,都不应该是这样。 难不成她,真的喜欢上自己了? 庄清舒敛了敛眸,只道:“既然公子这般坦诚,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希望公子,能够和我一道去京城。” 说着,她站起身来,“公子识文断字,寻常的山匪自是不会,公子一身武艺,虽不知武功有多高,但傍身应当是没问题。 想来公子在做山匪之前,一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既然做山匪是遭逢变故不得已而为之,不如应下我的请求。 公子的脑子转得快,想得多,明明知晓我做的事情漏洞百出,明明自己有了精准的计划却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既然想要成全我,不如同我一道回京。 日后公子可不再做这山匪,做一介良民,参加科考,从此仕途坦荡。 我孤苦无依,需要这样一个人来护着我,恰好我们成了亲,若是你同意,日后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何?” 孟文砚的茶水刚到嘴边,抬眸见着少女嘴角上扬着盯着他,不自觉地收了收目光。 茶水饮尽,他道:“姑娘的提议,我会考虑。” 话落,他朝着屋外喊了声,“上官!” 上官望推门而入,看见他好好地坐在桌边的时候,眼眶的泪终于是忍不住了。 他冲上前去看着孟文砚,“你好了?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你送庄姑娘出去吧,等会儿天明了被人发现的话会影响她。” “好,那你先休息,明日我再来。” 孟文砚点了点头,见上官望和庄清舒走到门口,他又说道:“上官,你送完庄姑娘后将大夫请来。” “好。” * “柳先生的胆子真是愈发大了。” 孟文砚坐在暖阁之上,那位蹩脚大夫坐在桌前,屋中的木桶已然收拾了个干净。 蹩脚大夫名为柳二,是孟文砚自寺中救下的一位孤寡之人,在这寨子里,唯有孟文砚知晓他的所有底细。 “公子勿怪,我这不也是为着公子着想。” “说来听听。” “公子你想,若是这庄姑娘对公子无意,她定然不会搭上自己的清誉,可是她此番并未拒绝,还每日都相助公子,岂不是......” 孟文砚嗤笑一声,说道:“先生想多了,她所求不过是为了将身体养好后离开寨子去京城,现下于我多了一个救命的恩情,想要我护着她罢了。” “她是想,让公子回京?” “说来也是有趣,她说我当山匪应是迫不得已,叫我做良民,还真是处处都在为我着想啊。” 话落,孟文砚的目光落向窗外,悠悠道:“可她又怎知,我不是自愿将自己困在这处世外桃源中呢。” 柳二摇头,不再接话,只道:“公子若无事,我先下去了,日后无公子吩咐,不再做这等糊涂事。” “日后多给她开一些药物补补身子吧,好让她早日离开。” “是。” * 翌日一早,庄清舒迷迷糊糊地醒来。 昨晚睡得有些晚,今晨起来时外面天光已然大亮。前几日下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她起身洗漱,听见外面一阵嚎叫,冬旭站在一旁为她熨烫衣物,她问:“外面这是,怎的了?” “姑娘有所不知,新平的县令和其子死于非命,朝廷派着就近的县令前来调查,竟将这黑锅安在了清风寨身上。” “孟文砚呢?” “正在廊上看操......”话还未说完,庄清舒就已经出了房门,冬旭手中的布巾还在滴水,她看着庄清舒跑出去,嘴里的字终究还是说出了口,“.....练呢......” 庄清舒并没有听见她说什么,她只是在去找孟文砚的时候,回想起上官望说的,那几具尸体是孟文砚找人埋下的。 所以,孟文砚那一日去做的事情是杀人? 拐过回廊,她看见孟文砚负手站在廊上,二楼的这个回廊有些长,可以直通寨子里其中的一个塔台。 上官望就站在孟文砚身侧,见到庄清舒来了,立马笑脸相迎,“庄姑娘,你起来了?可曾用饭?想吃什么?” 说着,他喊道:“冬旭!” “上官公子不必麻烦了,”她打断了上官望,“我来此 是有事想要问问孟公子。” 孟文砚不看她,淡淡说道:“若是姑娘要问简县令和其子,那就不必多说了,姑娘既已知晓答案,何必到我这来再问一遍,我们清风寨与姑娘,终究不能同路。” “老孟!你说什么呢?”上官望抬手就拍了一下孟文砚,然后一把将庄清舒扯开,悄悄说道:“庄姑娘,老孟一早就接到了安江县令下的剿匪令,现下正操练着弟兄,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我以为,清风寨和别的寨子不一样。我以为,你们和那些山匪不一样,终究是我想错了。” 末了,她转身回了屋,遣着冬旭替她收拾衣物,是时候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孟文砚说得不错,这毕竟是个山匪窝,和她终究不同路,昨日她问他的话,今日也算是得到了一个答案了。 想来,他们之间不会在有别的什么交集了。 “姑娘,你收拾这些做什么?” “进京。” “姑娘身体还未好全,这就要走?”冬旭有些着急,立马跑出房门,恰好看见不远处守着的上官望,“二当家的,不好了?” 上官望见着庄清舒气势汹汹的,想要上前哄哄又不太敢,于是只好守在她的屋外不远处。 “怎么了?” “姑娘说她要进京。” “这个节骨眼上不是闹吗!” 上官望轻叹一声,冲进了庄清舒的屋子,只见她将包裹收拾好后准备离开。 “庄姑娘这是作甚?” “你们大当家的说了,我与你们不同路,那你们做你们的山匪就好,我还有我自己的事要完成。” 说着,她看向上官望,“对了,救命之恩我就不让他换了,给我一笔银钱,咱们之间一笔勾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气,只是听见孟文砚亲口承认是他杀了简县令和其子的时候,心中就有一口气上不来。 后又因为孟文砚说话那样,她就更加气不过了。 她明明,是想去告诉他不要将自己的性命与这些不值当的人绑在一处;她明明,是认为孟文砚可以有更好的人生,不该将余生磋磨在这里。 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孟文砚说得很对,她和他,终究不是同路人。 她要去京城,她想要权势,她想要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那些人要那样待她。 她想要知道,是不是自己站在了权势之上,那些人还会如同往常那样待她。 所有人都说,赵氏待她如同对待自己亲生女儿一样好,只有她只道,那些好不过是外人看来好罢了。 而她,想要活着,就必须得无条件的接受那些“好”。 若她和那些村民一样,不过是逃难而来,未来的路不知道如何走,或者说没有归处,那她也会像那些村民一样待在这个能庇佑她的寨子中。 可她不是,她除了活着,还有许多的疑惑未能解开。 “庄姑娘,眼下安江县令正带着新平和安江的官差往山道上来,意欲剿匪,若是姑娘现在离开,难免会落入他人之手啊!” “我本就是安江庄家的女儿,若是安江县令见了我,说不准还能救我一命。” 上官望见她还在气头上,又道:“庄姑娘,安江恐怕,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了。”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