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好时节》 1. 所谓成神不过烧死 “正月里,大雪下,瑞雪兆丰年,邻家生了个胖娃娃,十八载,变成仙,保佑咱们不馁耳。” 气温骤降,大雪纷飞,街道上只有买完糖葫芦的小孩唱着歌谣准备回家取暖。 北境边陲有一县城,名祈年县,地广人稀,因远离北国国都韩都而缺少治理。曾几何时,每到寒冬腊月,极致的严寒在每一个年关都要带走不少的生命,县官虽是不断的上报,可下中枢害怕上级的降罪而不敢如实禀告皇帝,中央不知北境辛苦,只是每年寒冬运送少量粮食及燃柴以缓解严寒。 而一切的转折点,来自于一位神棍的到访。 十年前,有一神棍要向西朝拜,在他经过北境之时,看到了当地民众所受之苦,产生怜惜之情,故而决定留下祈福,民众也跟随他整整朝拜了三天三夜。 神坛四四方方,左右各有四个篝火台,说是神坛,前身其实是当年的早已废弃的刑场,如今神棍说这是风水宝地,集天地灵气,最适宜作为神坛。 因着神坛篝火的点燃,大家感觉到寒冷的刺痛好像减缓了许多。 风雪飘摇,篝火燃烧的火焰在跳跃,神棍站在神坛上,虔诚的向四方拜了三拜后,站在神坛中央义正言辞道:“天降灾祸,人之蝼蚁,恐无法抗衡,唯有请神请仙,方可避灾远祸。” 此时神坛下布着乌泱泱的人群,人声四起,有不理解神棍的言论的,有大胆猜测如何成神成仙的,有小心翼翼问周边民众的。 这时,一稚嫩的幼童突然走出人群,“那我们咋请神,咋请仙呀。” 众人一看,这是初一,因为喜欢大年初一这个时节,于是让别人都叫她初一,是作为孤儿和丁一一同被江老爷收留的。 于是乎众人也停下了议论,想要听听神棍的回答。 “你想成仙吗,孩童?”神棍缓缓蹲下,看着眼前可爱的女童,女童扎着羊角辫穿着厚棉服,拥有着清亮的眸子和圆圆的小脸,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和穿着潦草戴着丑怪面具的神棍形成了鲜明对比。 “想,怎么样才能成仙呀?”神台下又一次响起清脆悦耳的声音。 神棍此刻站了起来,面对着群众高亢激昂地说道,“男成神,女成仙,合为神仙,我们须选出十八岁男子,十八岁女子,送神送仙,以佑祈年县平安度过今岁!同时他们会获得无边的法力,无尽的崇拜!” 成神成仙,建朝以后早已不许成神成仙,也无精怪之说,可是如果求神求仙能保佑多数民众的存活,那么这两个成神成仙之人应该也会受福报的吧。大家心里这样想着。 “所以我不能成仙,那我走了。”女童听到这意思是自己年龄不够?于是气呼呼的从人群中跑走了。 “你跑慢点呀?初一,等等我!”一个青衣小男孩看到女童跑掉也急忙追了出去。 众人并没有因为这两个孩童的离开儿而受到影响,反而是继续认真听神棍的言辞。 …… 神棍的言论顷刻间传遍整个城,大家议论纷纷,讨论着谁家的孩子更为合适。 同时,神棍向县官请示,说是金身铜像,还要求内部中空,说是有了这重要的神像,才能送神成功,才能换北境免受严寒之苦。 县官同意了神棍的想法,派人修建,银钱就让百姓募捐得来,在他眼里,这件事影响不大,既然大家都相信都想尝试,他这个县官体恤的很,应当同意修建。 后来,大家讨论出了城北的宋家,宋家有一对兄妹,宋晨与宋汐,同时出生,均年方十八,确实十分合适。这对兄妹是寒冬腊月出生的,母亲因生育而落下了病根子,特别容易感染风寒等疾病,经常性卧病不起,而他们的父亲说着北境寒苦,想南下做生意,等做成归来就把他们接过去,可是一走就是十五年,直至今日也没有再回来。 而宋氏兄妹又是出了名的懂事孝顺,哥哥常干些零工,妹妹一手织造好手艺,在城南衣裳铺子店做工,赚来的钱本就不多,除了用来和常常病痛在身的母亲买药调理身子,剩余的看到街边挨饿受冻的可怜之人也会送上一份吃食或是几文银钱。 而宋晨和宋汐十八年来从未听说过修仙一说,对于严寒也早已习惯,对这种修仙之说是十分好奇,同龄的都很羡慕这对兄妹,毕竟成神成仙谁不想呢,具体怎么成,是等到几日以后了。 神棍十分满意这俩兄妹,筹备神台事项也是十分迅速,没过几日,这场成神成仙仪式即将开始了。 气温骤降的更厉害了,大家裹紧了身上的棉服,都站在街道两旁,等待着神棍的指示。 宋家兄妹换上了和神棍同样的衣服,兄妹俩都戴着金色面具,在微弱的阳光之下泛着别样的金光。 面具之下,宋氏妹妹紧张又害怕,而宋氏哥哥不断安慰,“妹妹,没事,等我们拥有了法力,我们就可以保护娘了。” “对,我们拥有了法力,我们要先施法先变得暖和。这样娘也好的快。”宋家妹妹听见哥哥这么说了,心里顿时宽慰不少,脚下的步子也稳了不少。 神棍走在最前面,兄妹紧随其后,后面跟着两列民众,都是自发的,有些是想见识成神的过程,有些是手上捧着为兄妹成神准备的吃食,衣裳,以及一些日常用品。 而街道边的剩下群众看到这一长队,也转身回铺子拿了些什么,跟随在队伍最后,也想献出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 没有敲锣打鼓,非常的安静,能听到的只有刺骨的风声,大家都默默的向神坛走着,内心期待着祈年县未来的风调雨顺,期待着祈年县的第一对神仙。 终于,人们看见了一对金身神像,十分巨大,一个是狠戾模样,手持刀与盾,另一个则是慈祥模样,手捧一莲花。都放在神坛之上,十分肃穆,这神像是县官找专人打造的,不过大家暂时都还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神棍走到台上,打开了神像,神像从侧边打开,里面的空间不大不小刚好可以容纳进一个人。 接着神棍走到台下,点燃了三柱高香,分别朝东西南北各拜了三下,最后插入了台前香笼中。接着神棍一个又一个地点燃了篝火。 众人看到神像,心中也有担忧与不解,但是看到神棍认真的模样,想到未来自己终于可以不用饱受严寒之苦了,内心又是十分期待的。 宋氏哥哥内心十分紧张,但是怕妹妹担心,他选择了沉默,同时也默默攥紧了藏在袖子中的手。 而宋氏妹妹微微侧头看了眼哥哥认真的模样,心下觉得就算有什么意外有哥哥在自己有什么可害怕的,不由得忍下了心中的疑惑。 “请神!”神棍大声说着,同时走到宋氏哥哥面前,微微弯腰,双手做出请的动作,“请神入像。” 果然,宋氏哥哥内心的紧张没有错,他有些害怕,不知道进入像中会经历什么才会成神,是要经历什么天劫吗?妹妹会不会痛?毕竟一会儿要和妹妹分开一小会儿,希望时间不要太长。 心下想着,宋氏哥哥回头看了一眼民众,大家眼中满是期待,于是,他安慰自己,很快 就好了,而后毅然决然地向神像走了过去。 神棍走到面前缓缓关上了神像,而后走向了宋氏妹妹。 “请仙!”神棍同样做出了请的动作。 宋家妹妹看着哥哥如此义无反顾,自己更是直接走了进去。反正一会儿就好了应该。 两尊神像矗立在神坛以上,篝火因为风吹不断发出吱吱的声音。 神棍从旁边抱出了很多柴火,这是民众自发从家中拿的,毕竟祈年县最缺的除了粮食也就是柴火了。 神棍将柴火堆在了两尊神像旁边,众人看到这一情景不由心下一紧。 “这是干什么,这不是要烧死他们吗?”初一惊讶的扯了扯身旁青衣男童的衣服。 “嘘,别出声,等一下看看吧。”这位身着青绿色布衣,身上常常斜挎着一竹笛的男童叫丁一,与初一是青梅竹马,丁一思维敏捷,是众人都夸赞的小灵童。而初一聪明伶俐,也是众人夸赞的小机灵。 他俩是青梅竹马,偷跑出来就是为了观看成神成仙的仪式,因为初一的梦想就是拥有法力,然后就可以变出自己想吃的想要的,还能帮助很多很多人。 众人听到了初一的稚嫩童言,他们中也有人开始迟疑,迟疑宋氏兄妹是否还能归来。 可是仪式已经开始了,他们之前是无比的相信,无比的支持,此时若是中断,那冬天咋过,况且好像身边的人都十分支持。 有些人左顾右盼,却看周围人毫无异常,也是说服了自己。 神棍点燃了火,好像意料之内的事情。 众人也接二连三地排队把手上的食物,衣物,用品投入了火中。 宋氏兄妹会成神成仙的,从此以后他们包括我们所有人都不会再受寒冷之苦了,他们会在天界过的更加美满,众人告诉自己。 由于衣裳的加入,火焰烧的很高,烟染黑了原本惨白的天空,靠近神坛的人被烟呛的节节后退,烈火灼烧的声音夹杂着寒风的凛冽,丁一捂住了初一的耳朵,把她拽出了人群。 神棍缓缓走下台,对着神像跪了下去,“恭请神明,佑我免十年寒冷困苦!” 众人见神棍跪下,也跟着跪了下去,双手放于胸前,祈祷着神明的降临,希望着严冬的过去。 不知是大火的炙烤还是神明的显化,周边的积雪融化了许多,人们也觉得自己的手心热了起来。 过了很久,神坛附近恢复了安静,没有了大火燃烧吱呀吱呀的声音,也没有了狂风大作的呼呼声,也不见宋氏兄妹的任何声音,也许是已经成仙了。只有两尊金身神像在虚弱的阳光下绽放着夺目的光彩。 他们成神仙了吗? 不知道,但是神坛上一直供奉着他们的神像,神棍说他们的真身已经上了仙境。 县官为神棍修了一座府邸,以此来感谢,神棍也心安理得地住下。 第一年,寒冬的风雪减弱,死去的人减少了许多。到了第二年,朝廷派人为居民住房修建御寒装置,派发粮食接济,运送煤炭柴火,同时派遣专业人员依据当地土地实行播种。 新来的县官减除了对神棍多余支出的俸禄,同时大肆重建祈年,修建可放煤炭的加热墙,开放祈年,周边开采煤矿,打通渠道,欢迎四方商队入城。 后来呀,祈年县是越来越好了,人们再也不用担心寒冬吃不好穿不暖了。多亏了宋家兄妹,多亏了神棍,如果可以的话,乡亲们都盼望着神棍能够一直待在此处,每十年每一天都能如今日般幸福。 2. 祈年江氏 十年过去了,祈年县的道路越来越宽,房屋越来越坚固,人也越来越多了。年关将至,贺新年的氛围也越来越浓了。 祈年江氏是做学堂的,江老爷江凤鸣年过半百,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建设学堂本义一方面是为了祈年县培育人才,另一方面也是希望穷苦家的孩子能有一条新的出路。而且他还有一夫人名赵文勉,温柔善良的同时还习得一身武艺,也可说是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的妙人。 当年江老爷年轻时游学经过此处,风雪之下看到的是路边的饿殍遍野,看到半大的孩子不是乞讨就是帮商铺做工,一问竟只知几句民间传唱歌谣,字是一个也不识得。 经过一番短暂的思想斗争,江老爷和其夫人赵氏决定留下,用身上的全部银钱租了个院子,和身边的随从一同留了下来,并在不久后挨家挨户去问孩童愿不愿意读书习字。 没有人知道江老爷是什么来头,只知道江氏学堂的成立让寒冷的北境响起了阵阵清脆悦耳的读书声。 后来祈年县来一神棍,大家选中宋氏兄妹,希望他们能成神仙护佑北境。 第二年的时候,新帝上任肃清朝纲,惩处了当时隐瞒不报和贪污腐败之徒,同时格外重视北境连同祈年县,又是派遣人力物力又是赈灾济施,包括曾经考入华郡却自请归乡建设北境的学子们,一年又一年,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才创造了如今人人能吃饱穿暖的祈年县。 而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江老爷都极力反对当年的神坛事件,他饱读诗书,自是不大信鬼神之说,奈何当时新建学堂不久,根基不稳,百姓都对此深信不疑,连同宋氏兄妹也是自请成神。 可是后面发生的事情,身为孩童的初一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初一和丁一当年都是流落街头被赵夫人带回学堂的孩子,当年也算是那场仪式的见证者。当年初一回到学堂第一件事就是就是愤懑不平,只一味的说那不就是活活烧死人吗,和她在书中看到的成神截然不同。只是可怜了宋氏兄妹,当年他们的善良是众所周知的,所以很多乡人仍然坚信,认为他们都是那么善良的人,应该已经可能成神成仙了。 如今学堂发扬光大,现在的院落里里外外除了学子就是江氏夫妇收留的无家可归的人儿。 丁一和初一从小相依为命,被江氏夫妇收留之后,为初一取名为江月饶,丁一取名为江辰育,初一和江氏独女江月怜十分要好,共同读书习字,闲时也喜欢待在一起绘画下棋,初一更加活泼,喜欢跟着赵夫人学习射箭,江月怜则更加文静,喜欢跟着江老爷在学堂授课备课。而丁一不爱读书,成天去城西镇中药铺的药老头那里跟着研磨药粉呀,或是为乡民看些普通的小病,也算是个小医师了。 已经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起来,马上就要除旧岁迎新年了。 “小心烫小心烫。”江老爷连忙接下了初一手中的饺子。 祈年县的煤矿产业发展起来后,家家户户都用的起煤炭了,江老爷一身玄色长袍,拥有温柔的眉眼而且留着一撮淡淡的胡须,足是文人墨客的感觉。而初一一身淡黄色短袄,编着两个长长的麻花辫,未戴任何珠宝首饰,不施粉黛也如出水芙蓉,眉眼也颇具英气。 此刻初一递出一盘饺子后,呼了呼手,揪了揪耳朵,说道:“还有呢还有呢,干爹干娘您们就等着,这饺子说好包在我们三个身上的,您们先吃着,我马上就来!”说着就跑了出去。 “你看这些孩子,多有孝心,咱们趁热先尝一个。”赵夫人趁着过年的喜气,特地换了一身红,看到孩子们的孝心,内心也是欣慰的不行,忙用手轻拍了拍江老爷。 江老爷将手轻轻覆在赵夫人的手上,又轻轻将她的手翻过来包了起来,紧紧握住感受着文勉掌心的温度。 他看着文勉不由说道:“文勉,勉儿,这么些年,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还生下了月怜,现在看着这些孩子长大了,孝顺了,我要感谢感恩你才好,也心疼你陪着我受苦了。” 江凤鸣望向赵文勉脸上皱纹的增多,感受到文勉手心越发的粗糙,心中满是愧疚与心疼,愧疚文勉愿意陪着自己留在北境苦寒之地,心疼文勉跟着自己没有过上养尊处优的好日子。 文勉将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凤鸣,她内心一直深爱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她觉得他有情有义,善良有才学,是自己十分崇拜的对象, “鸣哥,文勉从来都不后悔和你在一起,让我再选成千上万次,我依旧选择与你同舟共济,北境的日子让我感受到的是自由,是开心。换句话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是幸福的。” 凤鸣听了此话,眼眶不由噙满了泪水,文勉又如何舍得凤鸣流泪, “鸣哥,快尝尝饺子,这可是三个孩子亲手包的呢。以后我们还有年年岁岁的。” 文勉抚摸着凤鸣的脸庞,心中不由觉得,他们都老了,皮肤都有了岁月的痕迹。 凤鸣尝了一口,惊喜道:“这是萝卜馅的,勉儿最爱了,你快尝尝。” “好好。”文勉夹了一块,轻咬一口,确实是自己喜爱的萝卜馅,这群孩子还真是有心。 另一边的厨房, “月怜,你离火远点,你不用添火了,这么危险的事情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干呢,我来我来。”丁一往锅里加完水以后,忙让月怜离火远一点,江月怜一身淡紫色长裙,梳着单髻,远山眉,丹凤眼,温柔而又疏离,此刻正认真地往锅洞里添火加柴来烧水准备下饺子。 丁一则是一袭青色短袄,深邃的眸子配上线条凌厉的眉骨,怎么看也不像小医师,而他此刻在案板前忙前忙后,包着肉馅饺子的间隙也要过来要扶月怜起来,不让她碰火。 “你别担心我啦,现在也不需要我洗菜什么的了,水总是要烧的,不如让我来呢。”月怜轻推了一下丁一,笑着回答到。 丁一感受到月怜温柔的推搡,内心不禁起了一阵波澜,他喜欢月怜,但是他不能和月怜在一起,他愿意默默守护着月怜。 “初一马上就回来了,让初一烧,她熟。” “啧啧啧,丁一,说我什么坏话呢。”初一早都冲到了厨房,但是她没进去,选择在外面偷看,她早都看出来了丁一的小心思,只不过不忍拆穿罢了。 月怜急忙把初一拉了进来,“好妹妹,他没说你坏话,我作证。” 初一一副看透了一切的模样,瞥了一眼角落里视线就没离开过月怜的丁一,不由得笑了出来,“好姐姐,我都知道的,我来烧火,你去帮丁一那小子。” “你好歹得叫我一声哥哥才对吧,初一妹妹!”丁一看着初一一副看戏的模样不由叫到。 月怜无奈的冲初一笑了笑,“丁一我们一起下饺子吧。” 她转身准备端丁一包好的饺子。 初一则往火洞边一坐,轻车熟路的添柴加火。 待到饺子一个接一个的下锅,又一个接一个的浮出水面。 “你要不要先尝一下我新调的料汁,我里面还创新性的加入了一些中草药成分呢。”丁一捧着一碗料汁想要让月怜尝尝。 未等月怜说话,初一就嗤笑一声道,“料汁是用来蘸的,你不会要让月怜姐喝吧。” “这可以喝的,懂不懂的,我做的。”丁一十分不满初一不屑的神情。 “好好好,大药师变小厨神喽!” “好啦好啦,你俩这么大了怎么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惹人发笑呢,小一,我尝我尝。”月怜永远都是那么的温 柔,让丁一心动。 而后三人做成了饺子之后,一同端入上房,而江氏夫妇看到以后也是赶忙起身接下。 五人整整齐齐的坐在桌边,小厮们也各自都去过年了。 “今天呀我想说两句。”初一举起了酒杯,“这个饺子呀,是月怜姐姐的主意,然后我们三个中丁一哥哥是负责包饺子的,食材的准备是月怜姐姐一手完成的,而我呢,则负责这个超级重要的烧火环节。嗷对,这个美味料汁是丁一哥哥做的哦。” “哈哈哈哈哈”江氏夫妇笑了起来同时碰上了初一的酒杯,实在是初一太过于可爱。 “初一,应当让干爹干娘先说。”丁一提醒了一下初一。 “我们之间,不必拘泥于礼仪,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们就是最亲最爱的一家人!”文勉顺势摸了摸初一的脸,看着长大了的孩子们确是打心底的高兴。 “对呀对呀,一家人,干爹干娘丁一月怜姐,我先敬一杯啦。”初一直接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作势要敬大家。 “好好,祝我和文勉朝朝暮暮,祝我的月怜,丁一,初一,健康平安,无忧无虑。” “那我祝我的凤鸣,我的月怜,我的初一丁一,都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祝爹娘健康,祝丁一将来成为大医师,祝小初一学业有成,平安快乐。” “祝干爹干娘平安康健,祝月怜姐和丁一喜乐安康。” “祝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屋里的欢声笑语夹杂着城里城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与把酒言欢的人声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 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夜整个祈年县都充斥着欢声笑语。 而再忧愁的事大家也要过了今天才提。 新一年的到来,两年一度的国考开始了,而今年,学堂中最有可能中榜的就是章程。 章程是布衣出身,眉目生的温润平日里最喜素衣,乌黑的头发尽数挽起成髻,用一发冠简单固定,读书无数,对政治深有见解。一得空,便与月怜交流自己的政见抱负或是下棋谈天,两人的感情也日益深厚。 在章程眼里,一国最需要的是公正与透明,开放与共享,是布衣与世族在国考中能享受到同样的公开透明的消息,是南疆的清茶能于北境售卖,北境的烈酒生意亦可通往南疆。 江月怜十分钦佩章程,觉得章程的思想值得深思与学习。而章程对江月怜的温柔的性格,丰满的灵魂更是十分欣赏。 还有半岁国考,这几日还在年关,学堂也未开学,月怜写了一封信悄悄夹在了书中,并差初一将书送递给了章程。 “初一,你可要把这个交予章程。到时候给你跑腿礼物哦。” 原本学堂中,月怜日日都能与章程见面,而如今年关之中,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包在我身上,月怜姐!” 初一从容的接过了书,准备去城北章家来做这个送信人。 迈过闺房门坎,穿过长长走廊,经过前院书堂,正快出江宅学堂之时,丁一拦住了初一。 青年抱胸倚靠在大门侧,刻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初一,你这是去哪儿,是帮月怜向章公子送信么?” “你猜对了,丁一,都说缘分天定,可是事在人为哦。”初一早知丁一对月怜的心思,可是章程与月怜灵魂契合,心意相同,相比之下,章程自然比丁一这个胆小鬼要好。 丁一一听也不记得抱胸了,为了掩饰慌张,他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初一你懂什么,而且我对月怜只有挚友心思与你一般!”说罢他便匆忙离开,准备前去医馆帮忙。 初一看着丁一的背影,无奈极了,胆小鬼,有什么办法呢。 3. 月怜和章程 到了章家院子。 初一扣了扣门。 静候了片刻后,吱呀一声,只见章程缓缓拉开了门,青年仍是一身素衣,清风霁月,用“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来描写都不为过,初一不由看得愣了神。 “请进,初一姑娘。”章程打开门弯腰伸手示意初一进屋。 初一也是第一次来章家院子,也是颇为好奇,“章公子,我是来送信的,信到了我就可离开了。” 她说着从月怜为自己亲手缝制的有白兔图案布包中掏出了一个竹筒,递到了章程手中。 章程正欲接下。 “程儿,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一个老媪从章程身后院中中间那间房屋中走出,她步履蹒跚,需要靠拐杖协助。 章程看见急忙接下竹筒后,去搀扶老媪,“姜娘,外面风大,您怎么出来了。” “老夫人非要出来的,我也拦不住呀!”旁边小厮一脸无奈。 初一也急忙上前去,想着能帮上一二,她刚伸手准备搀扶老媪,不料老媪控制不住颤抖的右手反握住了初一的手。 “你咳咳咳,刚刚说,咳咳咳,你说你是初一?”老媪紧盯着初一,眼眶中已噙满了泪水。 章程看情况不对,急忙说道,“先回屋说罢。” 于是三人进了里屋。 里屋十分简陋,只有一个火盆的火还烧着正旺。 在火盆旁,初一搬了个椅子让老媪坐下,章程让小厮将熬好的药端了过来,几人服侍老媪喝下后,老媪的咳嗽总算好转了许多。 老媪紧紧握住了初一的手,“初一,你咳咳咳,你要成仙?” 此话一出,周遭三人均沉默了。 “姜婆婆—” 众所周知,当年宋氏兄妹的患病的母亲,在宋氏兄妹“成神成仙”后更是一病不起,乡亲们起初都细心照料,城西药老头当年也是免费提供很多医药直至现在,可是不出一年,大家对姜夫人的关注愈来愈少,而当时的章程年仅十二岁,毅然决然的选择了照顾姜夫人,一方面,是因为当年自己出生后父母接连故去,是宋氏兄妹不嫌弃自己传说“天煞孤星”的命格的而经常照顾接济自己,另一方面也是自己读的圣贤书不允许自己见死不救。 于是十二岁的孩童与重病的夫人相依为命。 而曾经的神坛之事,大家都告诉姜夫人宋氏兄妹已成神成仙,却无人告诉她是如何成神成仙的以及以后发生的所有事,可是风声总会有漏,姜婆婆也是一知半解了事情的经过。 初一当年确实年幼无知,当着众人面问神棍自己能否成仙。 想来姜夫人是想问自己当年之事了,初一心里这样想,“当年的事,在我看来,是,是不公的,是不正确的。” 此话一出,章程回忆起了当年,看着眼前丧儿丧女的姜婆婆不由闭上了眼,忍下夺眶而出的眼泪。 而姜夫人听此言,已控制不住,潸然泪下。 “当年,我无知,误以为成仙是好事,我拥有了法力,能保护自己,能护佑大家,也是我当年年纪尚轻,我也确实不知如何成仙,话本也常说要修炼才行,后来不知怎么大家都说是宋氏兄妹,当年宋氏兄妹去神坛的时候,好多好多人,也许大家也没有人会想到成神成仙是要,”说着初一也哽咽了,“可是,祈年县如今又确实如神棍所言,那应该就是他们保佑了我们,可是没有人想到成神的代价是要接受烈火的炙烤,甚至是肉身一直被困在神像中。” “程儿,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你相信鬼神之说吗!”姜婆婆用力的敲了拐杖,既是宣泄心中的愤怒也是仿佛是想讨回什么。 子不语怪力乱神,章程自然不信,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自己当年也只是个孩子,既然大多数人信,也无人敢站出反驳,那也只能接受现实。 “我不信,可是,对不起。” 章程只觉得愧疚,愧疚自己晚生,愧疚自己现在仍无力去收尸, “程儿知道,我们第一年也许是气运,而后,都是韩都新帝登基,严查了贪腐,北境的苦难终让世人所知,韩都的扶持,是煤炭,是房屋,是人力物力财力,让我们不再担心是否熬的过冬天。” “那为什么,没有人承认咳咳咳咳,没有人咳咳咳承认,烧死了我的孩子咳咳咳。”老媪突然哭泣起来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初一急忙起身去倒水,“姜婆婆,我承认,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是烧死的,怪我当年年少无知,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她将水递到了姜婆婆的手边。 “十年到了,今年是第十年咳咳咳咳。他还要害人吗!”姜婆婆推开了水杯,悲愤的用手杖砸向地面。 “不会的,不会的。”章程握住了姜婆婆的手,章程内心原是计划着待到入朝就找机会为宋氏兄妹陈冤,送他们入土为安。 初一也急忙说道,“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的。” 可是,北境仍然很多人,坚信着他们的成神,坚信着神棍,年年向神棍供奉礼物。 回去的路上,初一的心仿佛缺了一块,她也不知道自己担心的是否正确。她决定过几日去神棍住处试探一番,这平和的十年,好像大家都忘记了曾经。 安抚了姜婆婆,章程坐在院中缓缓打开了竹筒,取出了其中的信件。 “临澧酒楼三楼,琴忘厅,廿十日,月怜静候。” 他回屋中拉开了柜子,小心翼翼的取出来一个檀木盒子,将信件轻轻的放了进去,而盒中早已存满了他与月怜的信件往来,大部分都是月怜在学堂亲手给他让他回家看的。 “程儿,你心悦月怜那孩子对吗?”姜婆婆颤抖着绣着手中的鞋底,对着正在认真擦拭木盒的章程说道。 章程手顿了顿,“眼下还是先看国考,感情一事,还是—”他停顿了不知道说些什么。 姜婆婆继续绣着,“你今年二十又一了,月怜那孩子十九,既然两情相悦,又何必一直等待,也许她一直在等你咳咳咳咳咳。” 章程心下一动,他承认他的懦弱自私,他心悦月怜,可是他又如何与月怜相配,然而他又厚着脸皮与月怜来往密切,他对不住月怜。 他只得将希望押在国考,他若能中榜,他就回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月怜,和她长相守,共白头。 “我知道了婆婆。”他放好了盒子,转头望向了姜婆婆,“这几日我不去学堂了,我也好在家照顾您。” 而江宅中, “谢谢你呀,初一。” “月怜姐,你我之间谈何感谢,生分了不是。” 月怜和初一此刻正一同在火炉边烤着红薯。 而为了感谢初一的跑腿,月怜特地赠与了初一她之前从商队买来的一册《世记》,虽然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是里面记载了本朝各地的风土人情,人文景色,读来十分新奇,虽然没有记载关于北境的任何事情,但初一仍是十分喜欢这个礼物。 “好了好了,这个红薯应该好了,皮都出油了。”初一用棍子把红薯戳出来,又裹着布把这个长得像个球一样的红薯递给了月怜,“呼呼,小心烫嘞。” “你先吃吧,我这马上就好了。”月怜拿棍子戳了戳火边的红薯,感觉还没有烤熟,还是硬硬的,“一会儿给丁一留一个。” “月怜姐,你和章程是不是?”初一试探着问道。 月怜莞尔一笑,“没有的,只能说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吧。” 她就说吧,丁一那个胆小鬼,不敢表现自己,不过章程与月怜确实十分般配,在初一看来,“ 月怜姐,在我看来,章程对你也是心悦君兮君不知哟” “哈哈哈借你吉言,其实我打算告诉他的,我们都到了年龄,谈论此些事情都足够了,况且,他今年也许要入仕了。” “所以你是害怕他到了韩都心被人家勾走了吧。”初一故意欠欠的开个玩笑。 “半对哦,哈哈哈哈哈。”月怜确实是害怕她没说明自己心意,章程与她人在一起了自己岂不是追悔莫及。 “所以呀,那是情书?” “并非,我要当面说。”月怜摸了摸初一的脑袋。 到了廿十日,临澧酒楼。 酒楼热闹非凡,食客有掷骰子的喝酒的划拳的,而店小二化作游龙一般穿梭在人群中,精准送上各式珍馐。 门宾看到月怜急忙迎了上去,“来,小姐,是有预约吗?” “三楼琴忘厅,我姓江。”江月怜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色长衣,外套浅青色褙子,披着白色长袄外套,乌黑的长发垂在腰间,不修任何装饰,只有一根玉簪挽于脑后,举手投足间难以遮掩温文儒雅的气质。 “好嘞,江小姐,随我这边请!”小二热情的在前引路。 二人一前一后的上了扶梯,木质的梯子踩在上面发出吱吱的声音,她害怕蹭脏了长裙,刻意走的很慢。 “到了,小姐。” 三楼不同于一楼的热闹非凡,反倒是十分雅致,还有悠扬婉转的琴音作伴,想来章程是非常喜欢的。 月怜踏进包厅,小二顺势将门关上。 面前的屏风上画的是俞伯牙和钟子期一个弹琴一个听音的情景,乃是高山流水。她经过屏风,看见章程早已坐在窗侧。 青年今日不同于以往,穿了身墨色长衫,头发也散了些,没有了以往的一丝不苟,此刻正倚着窗台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章程。”月怜唤了一声仿佛在思考的青年,脱下外套放于屏风旁的架子,接着落座在了对面,而在他们中间,摆着一盘棋局。 “月怜,你约我来,是为了下棋吗?”章程拿起了旁边的青绿色茶盏喝了一口,而后伸手示意月怜饮茶。 月怜没有饮茶,而是浅浅笑道,“这屋内炭火充足,连这窗外边下都藏着炭火,你不热吗还穿着大袄。” 章程紧张了一下,他来的挺早,就是一直在窗边寻找着即将到来的女子的身影,所以一直忘了脱衣,遭月怜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急忙起身也将大袄挂于另一架子上。 “啊,刚才确实,我们下棋吗现在。”这是章程第一次和月怜相约于酒楼之中,以前他们单独相见的场所都是书院或是池塘边,讨论的也都是些书籍字画。 “我想到你应该会喜欢,那来吧,一会儿下完可以点些你爱吃的饭食。”月怜仍然保持着温柔的笑容。 “好,都听你的,月怜。你先。”章程示意月怜先下。 于是月怜先下一子,章程又跟一子。章程和月怜偶尔也会有短暂的思考,但在相视一笑后又自信落子。 “章程,你的棋艺精进了许多。” “你的棋艺还是那么的令我望尘莫及呀。” “坐在窗边是否吵闹,不同于学堂,有没有影响你下了呢。” “听着大家的欢声笑语,我也跟着开心,怎么算吵闹呢。” “章程,我感觉我好差劲呀最近看书也看不进去了。” “你很好!”章程算是打断了月怜,“你温柔明媚,才情斐然,而且善良,美丽,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待学术谦逊积极,和我们相处的都很好,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我都很高兴。” “那你心悦我吗?章程哥哥?” 听了这话,章程心下一紧,心悦自是肯定的,而往昔瞬间浮现在眼前。 4. 章程和月怜 初见她时,他十岁,她六岁。 由于父母接连去世,孤身一人的章程走进了书院。 他记得江老爷抚摸着自己的头,温柔的说道,“章程,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而那时候的月怜穿着粉色小袄,扎着羊角辫,黑葡萄般的眼睛水灵灵的看着章程,“哥哥好呀。” 接着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章程害怕自己不够整洁,弄脏了月怜的手,不由得本能地挣开,可没想到的是,月怜握的更紧了,还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眉眼弯弯,仿佛在说“没事,跟我走吧。” 后来,章程基本不回家,日日待在书院,而月怜和初一总是偷看他习书,他记得有一日, 那天阳光正好,院中是江老爷初来乍到时和夫人种的海棠树,如今海棠树早已长的茂盛,海棠花开如一片粉色云雾,章程伏在案上为江老爷抄书。 岁月静好的时候,突然有一小石头砸中了自己的额头,他正抬头想看石头是从哪里来的。 不一会儿,月怜便拉着初一走了过来,“初一,给章程哥哥道歉。” 少女气鼓鼓的看着另一个的穿着一身便衣还有点灰尘仆仆的,可以说是顽童? “我不,我就是觉得你每次给他嘘寒问暖,可是你看他,下学了空闲了从没有找过你!”初一双手叉腰气愤地说道。 “初一!”月怜生气的看着初一,转头又温柔看向章程,“章程哥哥,你没事吧?”她试探性的问道。 章程原本一直看着初一,这时反应过来,刚准备开口说话。 “你看什么看,我刚射箭回来,正好练练准头,不小心打到你了,对不起,我自己去反思反思,不用跟过来。”最后一句明显是给月怜说的。 接着初一飞一般地跑走了。 “章程哥哥,我带你出去去医馆看看吧。”月怜坐在了章程旁边,小声说着。 “没事,月怜妹妹,不碍事,都没破皮。”章程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额头,“我在抄书,你要看看吗?” “好呀。”月怜顺势拿起章程抄过的书仔细起来,“你的字真好看!” “没有没有。” “别谦虚了,没事你抄吧,我自己看就好了。” “嗯。” 后来,他们开始一起抄书,一起下棋,章程和月怜开始聊起许多自己对于书籍的见解,而两人也屡屡认同对方的观点。 再到后来章程选择了主动照顾起姜婆婆,月怜也提出想去看看,但是章程内心仍是自卑,不愿意让月怜去城北那片相对落后的地方。 顾着章程的面子,月怜也一直都没有去。 月怜还教会了章程下棋,最开始,章程老输,月怜为了鼓励章程,总是巧妙地故意输掉比赛,“哎呀,我又输了,你的棋艺可以的。” “你不用让着我的,月怜。”而章程一开始也是讪笑。 直到有一日下棋,“这次不是故意输给你的,你的棋艺真是高超,章程!” “月怜的棋艺更受一筹,章程侥幸赢了一次。” “哈哈哈哈你还是那么谦逊。” “谢谢月怜妹妹夸奖。” “我不想当妹妹,叫我月怜,我叫你章程。” “好好,都听月怜妹妹的。” “章程!” “好好,月怜月怜月怜。” “章程章程章程。” …… “我—”章程此刻多想直接说出我也心悦你,可是然后呢,他依然无法明媒正娶,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无法给月怜,“月怜,我—” “章程,我知道你心里顾虑,我不在乎,你也不要在乎好吗,从小到大,都是我一直找你,我感受到了,你也心悦我不是吗?而且我爹娘都知道,也都支持我。”月怜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章程,不等章程回答,月怜又温柔说道,“我是有私心,我怕你若今年高中,到时心悦你的人多了,我便只能躲在海棠树下偷哭了。” “怎么会!”章程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我不会心悦别人,可是我现在纵然再心悦你,我暂时什么也给不了你。” “我想要的就是这句话,我不要别的。”月怜就是要一个确定的结果,她相信章程,尊重章程,如果章程想要等,她愿意陪他等。 章程看着眼前认真的女孩,心里泛起无数涟漪。 “我愿以书为证,届时我衣锦还乡,必当三书六礼,娶你回家。”接着他拉响了桌边铃铛,线连通一楼,不出一会儿一个小二上来,“拿上好的纸磨来。” “好嘞,客官!”小二正欲退下。 “等下,可以上菜了,顺便把这棋盘收了吧,我们已无心下棋了。”月怜仍是淡淡的笑着。 “好嘞,马上上!”小二退出了屏风,脚步走远了。 古琴琴音悠扬,让人听了心情舒朗。 待到笔墨都备齐了,章程小心翼翼,一字一句地写下, “吾挚爱月怜, 此行蟾宫折桂,我志在必得。非为功名耀祖,实为金榜题名时,方有底气执你之手。 待杏榜高悬之日,便是凤冠霞帔之时。届时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我将风光迎娶吾妻月怜。 章程拜首” 写完以后,章程小心翼翼地收好这封承诺,递给月怜。 “好呀,章程哥哥。”月怜接下了承诺,她想要的也就是承诺。 “怎么又叫我哥哥了?”章程捧起了自己的面庞,一脸笑容地盯着月怜。 “你以前总叫我月怜妹妹,不就是想当我哥哥,你放心好了,我只有开心的时候才会叫你月怜哥哥。” “那我以后通过你叫不叫哥哥就能判断出你的心意喽。” “可以这么说。”月怜也学着章程,捧起了自己的脸庞。 四目相对,情意也是流转其中。 这是他们吃的最欢喜的一顿饭食,章程和月怜谈天谈地,畅聊着过去,畅想着未来。如果可以,他们都想就这么一直看着,就这么一直聊着。 月怜不在江宅吃饭,今日吃饭的只有江氏父妇,初一,丁一四人。 “丁一,你今天在镇中药铺怎么样。”初一打断了丁一的沉思。 月怜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意,丁一内心充满了后悔。 “还行,就是今天来了一个闲人找师父,不是求医问诊,而是打听茯苓医神的下落。”丁一垂眸,夹了一筷子青菜。 江老爷夹菜的手顿了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 夫人则对着丁一问道,“小一,你不是最崇拜茯苓医神了么。” “对,不过无人知道他的下落,况且北境草药植物都挺匮乏的,他大概率也不会来北境的,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来这里打听。” “我就不信神啊什么的,医术高超可以称为神,未免夸张了些。”初一有点不屑。 “你怎么能这么说,茯苓医神天赋异禀,当年就因为医术无比高超,才入了太医院,专门给皇亲国戚治病。后来不知犯了什么错,入了世,销声匿迹,不过他撰写的各本书籍可谓是救人无数。而且你小时候不是最想成仙了么。”丁一也不知 是心怨自己没和月怜说清还是什么的,心里有股无名火。 “我那时年少无知!” “好了好了,咱们还是好好吃饭吧。”江老爷发话以后,丁一和初一算是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道月怜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初一想着,等到月怜姐姐回来,她势必要告丁一的状。 “月怜真是长大了。”夫人感慨着,自己的女儿敢于追爱,与自己当年倒是十分相似。 “女儿长大了,我们做父母的开心才是。”江老爷对着夫人笑道。 大家东一句西一句的聊着。 饭毕。 初一把丁一拉到角落,“今年是第十年。” “什么?”丁一一头雾水。 “你真是,才过了十年好日子你就忘了。”初一无奈皱眉。 丁一想到了,“神棍当时只说十年安定。” “对啊,十年到了怎么办,还是他要搞什么幺蛾子。” “那我们怎么办?” ”提前去看看,这件事就不要告诉干爹干娘了,也别告诉月怜。” “就我俩?” “废话,打探一下,又不是让你去送死,以送东西为理由就可。” 初一想着和丁一去买点啥糕点啥的糊弄糊弄,重点是看神棍那住处有什么改变,神棍有没有搞什么“好事”。 次日一早,初一和丁一在海棠树下集合以后,拿好事先准备好的牛舌饼,准备出发,学堂几乎没有人,原本老爷夫人要带他们去柴王庙,但他俩谎称不舒服,这才得出了行动时间。 “你知道在哪儿不?”丁一拿着牛舌饼非常质疑此刻正拿着地图左看右看的初一。 “啧。”初一合起地图,“丁一!我上次就是用这个找到去章程家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丁一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怎么,戳到你了,自己不争取,怪谁呢,你现在应该是祝愿月怜姐,天涯何处无芳草,顺便你也多出门走走,看有没有自己的芳草。”初一盯着丁一滔滔不绝。 “你还是别说话了,不会看让我来”丁一一手拿着牛舌饼,一手准备去拿地图。 初一赶忙转个身把地图打开又看起来,“穿过东街就好了,急什么!”接着转身向最热闹的东街走去。 “你真是!”丁一快步追了上去。 “不过那茯苓医神既然是被逐出的,肯定也不会在民间用真实名号,那人来问你们能有什么收获。”东街果然热闹,卖吃的喝的玩的聚集在街道两侧,有摊贩有铺子,烟火味十足,初一和丁一属于边走边逛了。 “茯苓医神虽然不用真实名号,但是他肯定还在默默济世。” “有道理,他就藏在我们之中,说不定就是包子铺老板,吃了茯苓医神的包子,以后绝对百病不沾!”说着初一向包子铺跑去,往小凳上一坐,就给小二吩咐道,“一笼包子,两份豆水。” “我看你是贪吃。”丁一虽感无奈,但是还没吃饭呢,包子的香味飘那么远,他也是想吃的。 于是二人坐在桌前,一是休息,二是尝尝这飘香的包子。 “你说按照咱们进程中午能到不?”丁一边吃边问。 “吃你的吧,相信我好吧,我看地图很行的。”初一翻了个白眼。 “好吧好吧。” “咱们去了以后不要乱说话,知道吗?” “那肯定,不过这一点还是你更要注意一下。” “啧!” 而此时的邻桌,正有两个全神贯注的偷听者。 5. 长风和初一的初遇 “长风,你偷听的有点明显,我说实话。”白衣青年长发散落,随意搭在肩上,一双狐狸眼多了几分妖冶感。 坐他对面的玄衣青年名赵长风,长发高高束起,马尾用簪子加束冠紧紧固定,剑眉星目,英俊潇洒,额间几缕碎发偶尔因风吹而刮过鼻梁,活脱一个侠客模样。 长风正侧耳倾听隔壁桌初一和丁一的谈话,说是侧耳倾听,实际上整个脑袋都快埋到他俩中间了。毕竟这丁一可是镇中药铺的小医师,身上应该有些线索,或者说写书里有趣的话还能收一批书粉,妙哉。 “嘘,你看他俩能感受出来么?”赵长风轻笑一声,恢复了正常的坐姿,一脸嫌弃地瞥了初一一眼,“这俩,大庭广众之下啥都说。” “哈哈,唉,长风,你真是?”白衣少年叫宋卜年,与赵长风可谓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两人一同流浪江湖,走过的桥比初一走过的路还多,两人打心眼里觉得初一俩人过于单纯。 “嗯,我要写到书里记录下来。好人物!”赵长风说着从衣襟里取出一本微皱的书籍,又从腰间掏出一支毛笔,掏出一小块墨块,混了一点豆水,竟真开始蘸着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宋卜年无奈的笑了笑,“写完我第一个看哦哈哈哈哈哈!” “哎呦,你哪次不是第一个看。” 写着写着初一和丁一是又聊完了又吃完了,收拾了一下准备上路。 “丁一,下次说话小心隔墙有耳。”初一突然想到,对丁一回头说道。 丁一哭笑不得,每次和初一说话说到最后初一都要来一句,“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们说的又不是什么圣旨大事没人听的。” 说着就在两人刚踏出包子铺之时。 “我觉得你说的前半句挺有道理的,丁公子。”长风拽着卜年跟了上来,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两个可爱的男孩女孩。 丁一看着眼前之人,不就是去药铺乱问的那个神秘的人么,“你是那天的公子?” “哪天?药铺那个?”初一好奇的问着,顺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身姿挺拔,看起来容貌非常不错的公子。 还没等丁一回答。 “对呀,初一姑娘。”赵长风看着她打量的目光,不由笑出了声。 初一反应过来,他刚在隔壁桌偷听!所以他不仅知道丁一的名字,还知道自己的名字!不过这是小名,“什么初一姑娘,你搞错了,我姓江,名月饶,学堂之人。而且他叫江辰育,不是丁公子!”她脸上浮过愠怒之色,而后又马上调整过来。 反应力还挺快,不过现在名字又套出来了,该给书里改一下了。长风觉得这初一真是纯粹,“好的,江姑娘,江公子,我和我这位小友是游历至此的,听闻你们要去拜访地方神棍是吗,我们也想一同前去。”长风微微弯腰,意图降低初一的警惕性,虽然她本来警惕性就不高。 丁一看情况不对,急忙说道:“你都没说自己是谁,什么目的,又是问医神又是找神棍!”丁一挡在了初一前面。 长风和卜年相视一笑,嗷对,他俩真是,居然忘记介绍了自己,不过这俩兄妹也真是真挚。 “好,在下赵长风。” “在下宋卜年。” “我和卜年是游历至此的,最喜爱收藏一些民间秘事,或是什么美景佳人,或是什么风土民俗,然后呢,把他们写成一本书,我们的目的呢就是为了了解一下这个北境有名的神棍,然后写到书里,没有别的目的,我赵长风保证!”长风摆出一副真情实感的模样,试图打动初一。 “我们不想相信你,走吧丁一。”初一感觉这人话实在太多,又不说自己真实目的,不想和他俩多言,于是拽着丁一准备离开。 “诶等下。”说话间,长风在初一前挡住了去路。 “你?” “你听我说,神棍神棍,人家会法力,而你们是普通人,我们也是,可是我们四个加起来,对吧,你懂了吧。”长风一脸认真地看着初一,又冲着丁一点了点头试图达到共识。 宋卜年在旁边看着,只觉得长风这张口就来的功夫真是越加厉害了,忙迎合道,“在下认为赵公子说的太有道理了。” 这两个人看起来都是练家子,特别是那个赵长风,看起来并不简单,如果不答应他们,说不准一会儿和丁一走在前面,他们就偷偷跟在后面,于是初一和丁一相看了一下确定想法,“好吧,赵公子,我们愿意带你们去。” “感谢月饶姑娘,辰育公子,在下有礼了。”说着赵长风双手抱拳,还拉着宋卜年祝了两下。 于是四人初一两人在前,长风两人在后,穿过东街,沿着地图上的路线前往神棍住处。 “下次一定要防隔墙有耳。”初一示意丁一把耳朵凑过来,对着丁一耳畔说道。 丁一做了一个大拇指的手势表示赞同。 殊不知这俩人的行为在长风和卜年看来是无比的明显。 而长风真是打内心觉得,这么单纯的两个学堂书呆子,遇到神棍又能发现个啥呢,不过倒是好忽悠,他还指望到时候从他俩嘴里套些关于茯苓医神的事。 沿着城外溪流走,很快就看到了一座类似于庙宇的地方。 可以看出边上有缩建的痕迹,不过这精致的一砖一瓦,偌大的堂门,精致的漏窗,不敢想一开始县官为神棍建的住处是有多么豪华。 赵长风和宋卜年正警惕的观察着四周,试图从外墙就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可谁知转头一看,初一和丁一竟已经扣响了大门。 “砰—砰—砰—” 敲了三下,没什么反应。 初一回头看了眼赵长风,抬起右手,努了努嘴,示意让他来试试。 长风轻笑一声,真有意思,点了点头,跨步上前也是准备试试。 他快要碰到拉环之时,想不到门自己开了。 也许是大门过重的原因,一个戴着面具穿着极其繁琐连手都没露出来的孩童颤颤巍巍的打开了大门。 “请进。”少年说话了,声音过于嘶哑,听不出男女。 “你是神棍?”长风不禁疑惑,这小孩看起来明显不是啊。 初一瞥向了他外加嫌弃的翻了个白眼。 啧。 “我是神棍的药童。”少年的嗓音嘶哑,有点难以听清。 看着长风皱眉的模样,初一不禁嫌弃赵长风道,“他就是个药童,跟着他走吧。” 卜年看了眼院中为数不多的两棵异常高大桃树,上面附着了很多红色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以及旁边的枯草虽然枯黄却仍长势很高,很不对劲。 他附在长风耳边说道,“小心为上,很不对劲,特别是这两棵树。” 长风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他们跟着药童穿过院落后,看到了一个横着的长房,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身着青色长衫,披着红钱,铜板的人走了出来。 “这是献给神棍的礼物。”丁一将牛舌饼递给了药童。 药童双手接下牛舌饼,接着从神棍身旁走过进了里室。 而卜年发现,药童在经过神棍身侧的时候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难道他害怕神棍么? “你们是有求而来吗?”面具之下的声音中气十足,和长风想象中的出入很大。 “您好,在下赵长风,是个江湖人,喜欢平时写写书,听闻您为祈年作出的贡献可谓造福人民,于是我就和身边人前来拜访您,了解一下您。”没等初一丁一说话,赵长风向前跨了一步提前说 道。 “赵公子真是文武双全,不过,这两位,似是我们本地的学堂之人。” 神棍看出来赵长风是个练家子,且腰间哪是简单腰带,分明是软剑,手指布满粗糙的茧子,青筋沿着手背向上延伸。 “是,我是当年的江月饶,不知道您还记得吗?我也是一直有个成仙梦,故而是来想向您请教一下!”既然神棍认出来了,那初一也没必要隐藏什么了,还不如直接承认,也好听神棍怎么说。 丁一听了初一的话下意识拽了一下她的衣袖,“你疯了吗?”他小声说道。 嚯,没想到这个姑娘还想成仙,斯,想成仙的人多了,但世界上哪有这等好事,我要写进书里了。赵长风现在倒是觉得这初一还挺“厉害”。 “既然如此,我们进去说话,你们也一起都进来吧。”神棍转身向屋内走去,安静的院落里只有他衣服上叮里咣啷的铜钱声。 屋内的房梁很高,四周陈设的都是民众送来的东西,有什么茶盏,花瓶,还有木雕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而厅的中央则是一个巨大的四方桌。 四人依次落座,药童依次为四人斟了四盏茶。 初一和丁一想着还是不喝为妙,说不准其中加的有什么东西,比如蛊之类的都是有可能的。于是都把茶盏轻轻推向一边。 赵长风流浪江湖什么没见过,不同于初一丁一正襟危坐的模样,他端起茶盏看了一眼色泽,又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浅笑一下,微微抿了一口。竟是上好的茶叶,北境并不产茶,这都属于奢侈的东西了吧,神棍却能拿出这么多来招待。 “确实好茶。”宋卜年端起茶盏谢了一下神棍,而后看了一眼赵长风,很明显,两人都发现了这茶没问题,可是这么好的茶就有一些问题了。 “多亏了神仙的保佑,我们祈年县现在能这么的好,不过我也想见见神仙真容。”初一诚恳的问道。 她不是想见什么神仙,她就是想知道宋氏兄妹的枉死神棍该作何辩解。 赵长风和宋卜年是听说过当年发生的事的,他们了解不多,也是想听听神棍作何解释。 “神仙真容岂是我们说见就能见的,如今宋家兄妹保佑我们这么久,早已飞升,该到天上享受神仙日子了。” 如此糊弄,说白了不就是间接承认宋氏兄妹的死去。初一正想着接下来该如何问时,谁知赵长风先说了话。 “晚辈如今来呢,也是想向您打听一个人。”赵长风语气诚恳的问着。 只见神棍的身子僵了一僵,随即又说道,“赵公子要找的人,我恐怕不知情。” “难道你已经猜中了是谁么?”赵长风等神棍话音刚落,又追问道,“自古巫术医术不分家,我想向您请教的是,您可认识茯苓医神?” “不曾听过,我并非修习巫术,我知天命,信天命,一切都是听从上天的旨意。”神棍如是说着,“我一会儿还要服药,就送客了。” 接着神棍竟直接起身离开了。 徒留四人面面相觑。 “走吧,问不出来啥了看来。”宋卜年耸了耸肩。 初一无可奈何,“我还没有问完,你这一问直接给人问走了。”她向赵长风投向了埋怨的眼神。 “走吧,咱们还是先离开此处。”丁一对着初一说道,他行事要比初一谨慎,在这个古怪的地方多待一分就多一分危险。 可是她们来不就是想探消息么,假如呢,十年以后又有人被推上所谓的“神坛”呢?什么都没打听到。 初一感觉着自己的计划白费了。 “咱们没白忙活,你们没发现,这里问题很大么。”赵长风拍了拍丁一的肩膀,同时向初一丁一两人投出了友好的微笑,“走吧,咱们出去说。” 6. 神棍的可疑 “传闻中说的可是老东西,今日一看,分明是个身强体健的壮年人。”这里的一切都透露着问题,令赵长风愈发觉得这次找对了人。 宋卜年此刻和赵长风正缓步走向正门,途中他仍不忘再观察一下四周环境,想看看是否遗漏什么信息。他小声回应长风道,“你是觉得这个神棍并非原先的神棍么?” 赵长风挑了挑眉,手继续背在身后,用眼神冲了冲另一边,“说不清,不过跟上他们去看看好喽,说好一起出来谈谈,结果跑的真是一个比一个快。”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则是初一正领着丁一快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准备去当年的神坛看看。 “什么都没问到。”这次啥都没问出来,初一心里顿感沮丧,“不过我们可以去看看神坛,神棍此时应该管不着那边。” “行。”丁一一闲下来就会控制不住地想到江月怜,虽然他知道他们没有可能。他也时常羡慕初一,拥有着积极乐观的心态,不会因一点烦忧而思虑太久。 初一回头似是察觉到了丁一的不对劲,好言安慰道,“丁一,当你遇到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情,你就把它交给上天好了,听天由命有时候也是一种对自己的宽容。” “不愧是经常读书的人,听了你说的话,嗯,我觉得很有道理。”丁一不想让初一把注意力放到安慰自己上,他这事儿不重要,重要的事还在眼前,于是想转移话题,故意开玩笑道。 初一拍了拍丁一肩膀,故作严肃说道,“知道就好。” “不过他们怎么一直跟着我们?”丁一回头看了看,赵长风和宋卜年正故作无事的散着步,察觉到丁一的目光后还特意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初一则是头也不回,“爱跟就跟吧,虽然赵长风看起来不像个好人,但是现在在这里他是外乡人,对我们也不会怎么样。” 她觉着这个赵长风真是神秘的很,而且她也在学堂听说过那个茯苓医神的故事,他这么满世界的寻找,还不知道他和医神是什么关系。 “丁一,你待在镇中药铺的时候,有没有听过茯苓医神的事儿。”初一倒是对这个能让赵长风满天下找的人充满好奇。 丁一思索了一下,“我没怎么听药老头说过,他只说茯苓医神写下的书籍都非常好用,有些药方子虽是猛烈了些,但是对症下药的话起效非常快,应该是个好人才是,我倒是觉得,他当年绝对是被太医院的人陷害了才被发配的。” 丁一也不清楚茯苓医神为何出事,又为何隐姓埋名不知道所在何处,他只觉得像茯苓医神这样写出济世之书的人,肯定是个好人。 四人就这么自带默契的两两一组,隔着大约三尺的距离,两前两后地走着。 呼—呼— 风咆哮的声音越发明显了,现在还是冬日,几人不由裹紧了身上的袄子。 神坛距离神棍住处不远,没想到过了十年,这个神坛依旧完好如初,县官不仅派遣人修缮了四周的篝火台,甚至还修了个顶,把两尊神像保护了起来。 两尊巨大的金身神像看起来十分肃穆,静静地矗立在神坛之上,神像前还有两个神台,上面的食物看起来没放多久,也许是冬日的缘故,馒头是一点也没变质。而食物后端是两个金炉,上面的香还没烧完,应该是有其他人刚走不久。 赵长风看到这样的情况不由皱了皱眉。 “这两尊像里面就是当年的宋氏兄妹?”宋卜年感叹这神坛的华丽,他只听闻过求神拜佛,还没听过说能选人成神然后去拜这个被民主选上的神这种说法。 赵长风也觉得这颇感震惊,“看样子是了。”纵然他和卜年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他也没有听说过这样荒谬的事。 “可是好像除了我们,没有人发现这件事很荒谬。”初一仰头看着不禁说道,虽是给丁一说的,但也算是回应了赵长风的心声。 “唉。”丁一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感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内心有一点担心,过两天万一神棍又煽动大家找神像里面新的人呢?他不敢想下去了。 “所以当时是那所谓的神棍烧死了他们对吗?”想到神像里面是活生生的人被烧死后留下的灰烬,长风心中不免恶寒。 “也许说是神棍,不如说是这里的所有人,他们的死亡也离不开民众的支持。”初一想看着还在燃烧的香火和放于盘中的饭食,想到曾经人们的跟随拥护,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是啊,哪怕在阴冷的天气下,哪怕在顶棚下,两尊神像依旧泛着淡淡的金光,也能看出来经常有人会来维护这里。 初一从神坛一侧穿过,她想上去近距离看看神像。 神像旁边的地面非常干净,也清理过了当年大火燃烧过的痕迹,神像比她高出了许多,她用手轻摸了一下神像的外壳,果然,也是一丝灰都没有。 “不对,有问题。”她的目光停留在了神像的侧面,居然没有一丝裂缝,怎么可能。 其余三人听到初一的质疑,也停止了心下的思考,都两步并作一步地快步走到初一神像旁。 “怎么会这么严丝合缝,当年的大火也不至于把这熔成这样吧。”丁一也发现了,当年可是将神像侧面打开,才让宋氏兄妹进去的。 赵长风思考片刻后说道:“再大的大火都不可能把这裂缝熔没,而且这神像一点没泛黑,这应该也不可能是纯金的吧,那为啥大火以后不留一点黑印。这不符合常理。” 几人心头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答案,这神像并非当年的神像。 “江姑娘,江公子,你们还记得大火后的神像吗?”宋卜年轻声问道。 两人都摇了摇头。 “当年,江辰育担心我在众人面前说错话,把我拉走了。”初一回忆到她当年被丁一拉走以后再也没去过神坛,这还是第一次,“不过—” “什么?”丁一问道。 “章程可能知道。”初一想起来章程可是和姜夫人也就是宋氏兄妹的母亲相依为命的,这些年来,他肯定再次来过这里,他也许知道是何时神像被调换了或者说什么别的隐情。 没等丁一回答,赵长风倒是好奇道,“我也很好奇这个章公子,那我们要不一同去找他,或者今日一会儿回去太晚了择日一同去吧。怎么样,卜年?”他还不忘问一句宋卜年的意见。 宋卜年作为赵长风的挚友,肯定是答应了,“我觉得很可以。” “你们两个为什么想要调查这些与你们无关的事?我们不会带你们去的,特别是你,赵长风公子。”初一倒是不理解这两人又是跟着自己和丁一,又是硬要扯到这些与己无关的事上。 赵长风听到初一还特意点了一下自己,回头望了眼这个姑娘,眉头微蹙,盯着自己的双目呈现出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眼神,他假装思考了一下,“江月饶姑娘,我是写书的文人,你别忘了,这是我的本职工作,记录一下而已。”说完还不忘向初一投向真挚的眼神。 “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这里也没有什么别的了,先离开此处吧。”宋卜年又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确实没什么别的线索了,再看到两人杠起来了不由得提议还是先换个地方说话。 初一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也有道理,于是面对赵长风这种“虚伪”的目光,她也是微笑一下,随即第一个下了神坛。< /p>“现在走到路上了,这儿也没什么人。”初一四人回去的这条路上确实人烟稀少,而且此时离进城还需些时间,“赵公子,你说你写书,那你倒是拿出一本看看呢。” 赵长风听到此言,不由愣了一下,他也没想到初一还会这样问,他以为初一会指出自己是想通过神棍找人的目的来着,“咳咳,正好,我第二卷写了一半了,其他的都卖出去了,我是不留手稿的,你知道的,换了钱我们才能生存不是。”他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手稿,打开让初一和丁一看了一眼第一页后又急忙合了起来。 “我还没看清!”丁一连书名什么的都没看到,结果赵长风就把书合了起来。 没等初一说话,赵长风又说道,“想看全本可是要银钱的,我这只是证明一下。” “那我怎么判断你这是真的假的。”初一觉得这赵长风真是奇怪的人。 “证明在我,相信在你。”赵长风说着还不忘点点头,他可不想就这么暴露自己是《世记》作文人的身份,毕竟人红是非多,他还是怕有人嫉妒自己想要暗害自己的。虽然这个初一和丁一看起来毫无威胁力。 “噗嗤—”宋卜年听了都不由笑了出来。 “我们今日要回学堂了。”初一不管宋卜年的嗤笑,看着赵长风假意认真的模样,认真说道“这件事比较复杂,是会出人命的,而且现在这个时间也比较紧张,你们两个既然喜欢游历江湖,那在这里玩好了还是去别处吧,别掺合到这件事中,北境不是一个多好的地方,祈年县更是如此。” “是的,赵公子,宋公子,这些事情都是很复杂的,没人能清楚最终走向是怎样。”丁一附和道。 虽然他们俩没有多大的能力,但是如果现在又要通过无辜者的牺牲来换取众人所谓心理上的慰藉,他们将会全力阻止这一切,哪怕这无辜者可能不是他们,不是学堂之人。 赵长风现在倒是觉得这个初一是真有意思,虽然说话有些笨,比如就把章程这个名字轻易透露给了陌生人,不过品质倒是义薄云天的很。 “嗯,不过江姑娘,你是想阻止不好事情的发生,而我是想寻人,虽然我们目的不同,但是呢,我们可以一起合作不是,互相帮助,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明日去学堂找你们我们再细细商量。”确实是快到城边了,赵长风习惯性不暴露自己住处,所以提前想和初一两人分别。 初一和丁一对望了一眼,似是确定了对方的想法,“也好,赵公子,宋公子,那我们先走一步了。”初一说道。 “好,下次再会。”赵长风和宋卜年一同抱拳告别。 初一和丁一也抱拳回礼后,转身离开。 “长风,这两个人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啊,少年心气倒是很强。”宋卜年感叹道。 “卜年,你也很年轻别忘了。”赵长风望着初一和丁一一同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清楚两人。 “是是,但咱们经历了那么多事,行事反倒没有这么纯粹了。” 赵长风和宋卜年慢悠悠的走着。 “对啊,也不问问我们找人的目的。”赵长风感慨一下而后缓缓道,“卜年,我很是感恩你,当年你救了我,如今还一直陪我寻找医神的下落。” “你我之间,谈这些做什么,没事,我这几年也没什么银钱,都是到一个地方帮人算算命得几两钱,我们走这么远还是靠的你的书。”宋卜年原先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用他之前学的六爻之术帮人占卜占卜,顺便打听下消息,不过到了这祈年县,没来得及占卜就遇上了这样的事。 “卜年兄,改日必当请你喝一杯!” “长风兄,我记下了!” 7. 陈显的失踪 “一下两下翻个过儿,两下三下成个篮儿,四下五下变成花儿。”县衙门口有一老爷爷正表演着竹编,他席地而坐在登闻鼓旁,面前铺了一块像从旧衣服扯开的布子,布上摆满了编好的竹编,而他的手依旧左右翻飞着编好了一朵花,一只猫,可谓栩栩如生。 按理来说,县衙门口怎么会允许摆摊呢,初一蹲到了老爷爷对面,拿起了一个竹编的小狐狸,只见竹编留的两缝作为狐狸的眼睛,又细又长把狐狸的狡猾体现的淋漓尽致。 “爷爷,这个怎么卖呢?”初一晃了晃手中的小狐狸,小狐狸圆滑的模样也很可爱。 “三文钱。”老爷爷用手比划了一个三的造型,他戴着包住脑袋的帽子,花白的头发从帽中流出,皱纹布满了整张面庞,泛红的双眼看起来十分疲惫。 这么便宜,初一心下想着,从兜中掏出了不多不少三文钱,交到爷爷手中,“真好看,爷爷你手真巧。”随即开心地起身准备离开。 丁一正在一旁等待初一,县衙是回学堂的必经之路,也是丁一每次去镇中药铺的必经之路,他知道,这个老爷爷每天都会在这里卖着这些竹编,他也不知道到底能否维持生计。 “今日月怜他们不回来,我们直接在外面吃一碗面吧。”初一想到月怜和干爹干娘要在寺庙住一晚,又想到听闻同学说这边有一家极为好吃的捞面。 “可以,我跟着你走。”丁一看到初一手上把玩着小狐狸,不由问道,“你怎么买个狐狸,我之前可没听说过你还喜欢狐狸,看起来真狡猾。” “啧,狡猾的狐狸看起来也挺可爱的,计谋多端的小狐狸。”初一把小狐狸在丁一眼前晃了晃。 不一会儿他们走到了初一推荐的面馆,面积不大,桌子凳子都很矮,非常的接地气,没有帮工,只有老板和老板娘还有他们的女儿三个人运营。 “客官请进,您二位吃点什么?”老板吆喝着欢迎他们入座,并拿出一份菜单供他们选择。 二人坐在矮凳上点了两碗普通捞面,其余什么都不要。 “你也买了陈爷爷的竹编嘛。”店家的小女孩跑到初一身旁,指着初一手中的小狐狸好奇地问道。 初一看着小朋友稚嫩的眼神,又看了眼手中的竹编,摸了摸女孩的黑发,“对呀,你也买了嘛。” “当然啦,”小女孩点了点头,“我可喜欢陈爷爷的竹编了,爹说陈爷爷的儿子失踪了,妻子也去世了,我可以多买些竹编,支持一下他的生意。” 初一和丁一听后,心里都不由咯噔一下,初一望向小女孩真挚的目光闪了闪,把手中竹编放于桌上,而后转头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 丁一也不由蹙紧了眉头,“陈爷爷的儿子多大了呀?”他手肘撑在桌子上,目光投向女孩。 “我也不知道,但是失踪很久了,爹说我没出生就失踪了,失踪时候还是个小孩,如今应该已经成像你们一样的大人了!”孩童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而后回答道,“不过我爹也说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也许他有一天就回来了。” “绵儿,过来帮忙啦!”女孩听到老板娘的招呼,急忙转身赶了过去。 “我们一会儿问问老板呢,也许学堂会有他儿子的消息。”初一从未听说过这些事,她觉得这个老爷爷实在可怜。 “我觉得可以。”丁一说完还叹了一口气。 老板将热腾腾的捞面端上了桌,露出勤劳朴实的笑容,“二位,请慢用!” “老板,我们想向您打听点消息。”初一诚挚地说道。 老板望了眼桌上的竹编,猜到了他们的意图,“你们想问的是陈家老头吧。” “对。”丁一答道,“您是否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板拉开了矮凳,缓缓坐在了桌子边缘,他沉思了片刻,忽而说道,“这件事,很多年前了…… 陈家老头是老来得子,他们夫妇俩对这儿子可是百般疼爱,陈家老头当时是做零工赚钱的,妻子原先是在喂养鸡鸭的城东刘家做工,生了儿子以后全心全意照顾着。后来,到了该读书的年纪,多亏了江老爷仁厚,给了许多人读书的机会,陈家夫妇当然想抓住这机会,就准备送他去学堂。 去学堂的前一天,陈家老头还刻意做了个书箱,让陈家儿子背着,可是就是到了去学堂的日子,城东刘家大片鸭子拒绝进食,就派人来找了陈家妇人,而陈家老头原本想那日不去做工,但是陈家儿子又懂事的很,给他爹娘说,他自己去就成,没必要两个人送。 两人感觉自己的儿子长大了,就不再干涉了,可是意外就是出现在他儿子去学堂的路上,到了晚上,陈家夫妇见儿子还没归家,就一同去学堂寻找,可谁知学堂里的人都说没见过,他们就到处问,到处找,人也不能飞了不是,可谁知无论他们怎么找,都找不到。回去以后,陈家夫人整日以泪洗面,听说有一天就暴毙而死,陈老头遭遇多重变故,竟也是一夜白头。 他们去过县衙,可县衙也找了,就是找不到,登闻鼓敲了好几天,最后县老爷都烦了,他后来也不敲了,就是一个人,坐在县衙门口,没日没夜地坐,饭也不吃了,水也不喝了,有人经过,发些慈悲之心,给了他点吃食饮水。就这么持续一段时间,他有一天不在县衙门口坐着了,好几天都是,不见他的身影。后来他又坐回去了,不一样的是,他开始做竹编,竹编的材料他之前做工的那家老板给的,那家老板也是心善,就免费给他了,他就承诺挣到钱了一定还回去。 而后的每一天,他都坐在县衙门口卖竹编,他也是心灵手巧的很,做出来的东西那叫一个栩栩如生,于是他就这样,靠竹编挣来的三瓜两枣活着,而他活着,就是为了等儿子回来的时候能找到他,能找到家,县衙就是很明显的地方。” 两人听到了这个故事,纷纷沉默不语,初一的手上早已停止了夹面的动作,面条都坨在了碗里,而丁一亦然,从始至终还没开始动筷。 “您说的那个男孩可是叫陈显?”初一似是想起来了些什么。 “对,就是叫陈显。”老板说完就起身准备离开,“唉,我说多了,我先去忙了,客官您二位吃好。 丁一听到这个名字,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实,当年学堂就是有一个人说好会去结果没去,就是叫陈显,可是…… “可是干爹不是说,陈显后来已经被找到了,是他不愿意学习,跑了出去了,后来父母找到了他,感到十分无奈,就让他回了家。”初一放下筷子,认真地看向丁一,“你记得是这样吗?” 丁一确实记得这件事,可他就是想不通,那要是这样的话,就证明干爹说谎了,可是干爹为什么说谎,难道只是为了让他们安心,就骗大家说是那孩子自己不愿去学堂么。 “神棍旁边的药童你还记得吗?”丁一思索了片刻,缓缓问着,看到初一点头了以后,他又说道,“我一开始怀疑过,因为神棍为什么要放一个药童在身边,他并不需要药童的存在吧,他要炼药吗?再者,那药童经过神棍的时候明显颤抖了一下,看起来十分畏惧神棍,我从前无论药老头多么严格,都不会到惧怕的程度。” “所以你一开始怀疑药童和陈显有关?”初一回忆起当时她也确实看出来药童在神棍身旁处处谨小慎微的模样,“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显应与我们一般高了,可那药童不是。” “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更恐怖的可能。”丁一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他盯着已经发坨的面,大脑正在疯狂地思考, “后来祈年县确实越来越好了,大街上都不见任何流浪的人了,可是学堂一年收留的人数并不多,若是与以前流浪的人数相比。” 初一想到以前,她和丁一流浪街头时,常常被那些拉帮结派的人欺负,而那些拉帮结派的人又分为好几派,可见人数之多,但是后来在学堂里却没见到他们。 “你是怀疑神棍抓走孩童当药童?”初一也觉得这个可能性实在太大。 “可是他一人如何做到?” “那就是有帮手!可是他不是医者啊?” “可是我们这还是凭空猜测,事实不是猜出来的。”丁一搅了搅碗里的面,“冷了要,先吃饭,回去再说吧。” 初一也开始吃面,“这个面条确实好吃,怪不得同学都说。”初一吸入了一大口面条后不仅是夸了面的美味,还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当下紧张的气氛。 两人吃饱喝足后一同回了学堂。 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圆,月光透过窗纸,照亮了初一的软榻。 初一平躺在塌上,却不愿意就这么早入眠,她手里把玩着小狐狸竹编,心里不禁想起了赵长风。那个赵长风就像狐狸一样,狡猾极了,谁知道他跑到北境是不是单单找人这么简单,明天还要来学堂拜访,也不知道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想着想着,初一把竹编放在床头小柜上,侧身睡着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丁一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在月怜去和章程见面之后还没和月怜说过话,他们也没得到什么消息。如果真是十年成一次所谓的神的话,那适合的人就是他们之中选了。他喜欢月怜,那他看到月怜高兴他应该很高兴才是,那月怜和章程在一起就是高兴的,唉,不想了,次日再说好了。 日头才上树不久,江老爷的马车便驶到了学堂跟前。 初一和丁一早都在门口准备好迎接了。 “初一,丁一!”先从马车上下来的是江月怜,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从外套里掏出两个玉牌。 而初一和丁一也都快走几步上前迎接,初一十分开心,竟是直接抱住了月怜,“月怜,我都想你了!” “是只有一会儿想我还是时时刻刻都在想我呀。”月怜抱着初一,开玩笑道。 “当然是时时刻刻了,除了昨天的一些事,一会儿回去说。”初一拉开了与月怜的距离,看着月怜神秘地说道。 月怜顺势拿出两块玉牌,“这是爹娘求的,我们三个一人一块。”她分别将两枚玉牌,一枚递给了丁一,一枚递给了眼前的初一。 丁一把玉牌翻了翻,发现这就是个普通的玉牌。 江氏夫妇也从马车上下来,看见三个孩子其乐融融的画面,不忍打扰愣是在旁边站了半天。 “干爹干娘!”初一接下玉牌挂在腰间系带以后,冲着马车旁的江老爷江夫人招了招手。 “诶,才发现我们,寒心了要哈哈哈哈哈。”江老爷打趣着。 “我们早都发现了的。”初一嗔笑着。 而后五人简单的说了两句,一同进了学堂。 中午的午饭意在接风,所以是十分丰盛,餐桌上,初一轻踢了踢月怜,月怜瞬间明白,这是邀请下午三人相聚谈天的老把戏呢。大家明面上还是吃吃喝喝,实际上这三个人心已经飞到下午了。 待在日头越过枝头,老地方,学堂后坡,三人又相聚了。 三人坐在石头圆桌周围,聚成一圈,桌上什么都没有摆,三人双臂都纷纷撑在桌上以拉近对方的距离,方便小声议论。 初一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一切告诉月怜,而丁一也是很同意。于是初一把自己在神棍那儿遇到的问题包括和赵长风的相遇,还有陈显之事以及丁一的怀疑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8. 学堂相聚 月怜耐心听完了全程,她对神棍当年所做之事虽不是亲眼所见,却也是从旁人口中知晓了八九分。 “晚点章程会来学堂整理书籍,到时候可以问问他你所发现的神像之事。”月怜指尖交叉在一起,低头仔细回忆着过去之事,“至于那个陈显,我记得当时我们年龄太小了都,我不大记得了反正,就是他确实没来过学堂倒是真的。如果想知道细节还得问爹,可是如果他当年都瞒着我们,现在的话,大概还是不会告诉我们的。” “倒是赵长风说今日会来,现在也没见来。”初一撇了撇嘴,想起赵长风当时油嘴滑舌的模样,还义正言辞的说今日来找他们商量,可是这都几点了也没见人来,架子倒是大的很。 “噗嗤~”丁一闻言不由笑出了声,“昨天可是你不让人家掺合的,说不准他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人不掺合咱们的事了,继续周游世界去了。” “啧,那不是这么说的!”初一用手肘轻撞了一下丁一同时加上一个大白眼以表示自己的无语。 月怜刚才可是发现了,初一在描述事情经过中间的时候,动不动怪一句赵长风,又是说他多管闲事,又是说他诡计多端,又是说他一点都不真实。 “不过我倒是想见见这个赵长风是何许人物,听起来颇是神秘。”月怜手撑着脸期待的看向初一。 “反正感觉那种人和我们合不来。”初一严肃地摇了摇头。 “我也觉得。”丁一也附和着。 “那我们就等章程来了,问一下他吧,我相信章程一定会告诉我们的,对不对呀,月怜姐。”初一话锋一转,拉住月怜的手笑着望向她。 月怜嗔笑着刮了一下初一的鼻子,“对对,小初一。” 就在三人谈笑的时候,有一个小学童跑过来,今天是他们开学的日子。 “初一姐姐,丁一哥哥,门外有个赵公子和宋公子说是来找你们的,我们带他们去偏房小厅了。”孩童身着白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边白帽,手上还捧着一本还未读完的书卷。 “嗯,不用告诉江先生了哦。”初一觉得今日干爹和干娘都在忙着开学之事,他们年轻人的这些事就不用让他们知道了。 月怜率先起身,“来找你们喽,那个所谓的赵长风公子。” 初一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麻花辫子,“走吧。” 说着她率先走了出去。 丁一冲月怜使了个眼色,示意月怜看向初一,随即两人相视一笑,“走吧。”“走吧。” 虽说是偏厅,也是十分简洁整齐,面积也不小,几把太师椅,呈对称状分在房间两侧,旁边皆配有喝茶小几。 赵长风和宋卜年挑了两把已经坐下,学堂活动的学童见有初一姐姐的客人,也很热情的给他俩斟了两盏茶。 初一前脚刚踏进门槛,赵长风立马连着宋卜年起身,两人抱拳问好道,“在下赵长风。”“在下宋卜年。”“两位江姑娘,江公子。” 还表现地挺有礼貌,真挺能装,真有礼貌就不会直接挑个时间想几时来就几时就来了。初一心下想着,也是和丁一,月怜回了下礼。 众人都简单落座后。 “这茶真不错。”赵长风捧起手中茶盏,修长的手指微微摩擦着茶盏,“我以为好茶都是南方了,没想到北境的好茶也真是不少。” “现在商路发达,南方的东西北方也能见到,北方的东西南方也能见到。”月怜也端起小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里面是斟好的茶,茶汤缓缓落入杯中,还冒着热气儿。 卜年浅笑着,他今日依旧穿着白衣,不同的是,他的长发没有完全披散,这回是用一根檀木簪子挽起了一半,没有头发的遮盖,更是多了几分俊朗。 “我想着北境寒冷,应该是会有许多美酒的,毕竟一碗热酒那是十分暖胃的。”卜年接下月怜的话。 可是学堂里面是不允许饮酒的,况且酒对能喝的人是起暖胃的作用,对于不能喝的人就是误事的坏东西了。初一心下想着。 “北境虽然偏远,也比较落后,可是美食挺多,各色美酒也是到处都在卖,茶饮也有许多。如果你想品尝北境烈酒,街上任意一家馆子都有卖的。”月怜娓娓道来。 丁一对赵长风的印象还停留在当时在镇中药铺相见的时候,他倒是好奇赵长风看起来并无疾病,身旁的宋卜年也看起来十分健康,为什么要去寻找传说中的医神。 赵长风不如江月怜能时时刻刻挺直脊背,他是江湖俗人,他背靠着太师椅,翘着腿看着座姿倒是十分舒服,他清了清嗓子,“嗷对了,我们今天是一起商量的。” “赵公子,你是不是觉得章程早上会来告诉我们他所知道的事儿,所以你挑着下午来,直接能拿到情报。”初一看着赵长风坐没坐相的样子,无情拆穿了赵长风。 丁一只是默默观察着,他现在对赵长风也是十分好奇。 赵长风尴尬的笑了笑,把翘起来的腿放了下去,“好吧,你说的很对,不过我们呢,也是互相提供信息不是。” “没事,看这个点章程应该是快到学堂了,我去门口等他吧。失陪了各位。”江月怜起身简单冲长风卜年打了招呼就准备离开。 “记得披风!”丁一拿上挂在架上的毛披,递给了月怜。 “谢谢。”月怜感谢了一下,随即向门口走去。 不一会儿下了点小雪,月怜就坐在海棠树下,裹着披风,静静等待着章程。 章程今日不小心打翻了药罐,所以给姜婆婆重新熬药的过程耗费了不少时间,他想早点见到月怜,于是在街上捂着怀中的书籍不顾风雪地跑了起来。 终于看到了学堂,他一手抱着书,一手整理了一下衣裳,他今日穿着纯白素衣,配着一条玉带,是姜婆婆年间赠与他的,平时都舍不得戴。 “月怜!”他两步并作一步地向海棠树走去,他猜的没错,月怜果然在海棠树下。 海棠花还没有开放,枝头也没有挂上雪,而此时树下的月怜正眉眼带笑地望着章程。 “章程,你今日怎来得这样晚。”月怜似是怪罪。 “我今日煎药第一次把药罐打翻了,就耗费了些时辰。”章程讪笑着,随即向月怜靠近了些,“我先将书放好,然后回来找你。” “好,我还坐这儿等你。”月怜点了点头。 章程也笑着点了下头,然后快步抱着书往里厅去了。 会客厅里的四人都沉默不语,在等待着章程和月怜,初一双手摩擦着膝盖上裙子的面料,丁一静静地坐着好似在思考问题,长风把玩着手里不知道是啥的小玩意儿,卜年则靠着椅子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月怜领着章程就来了会客厅。 “来了来了。”初一第一个发现月怜和章程的身影。 其余三人闻言纷纷起身。 “在下学堂章程。” “在下江湖人赵长风。” “在下江湖人宋卜年。” 大家互相招呼了以后,七个人也各自落座了。 “我听月怜说了你们想知道的事。”章程开门见山道。 四人立即专注起来,洗耳恭听着。 章程回忆起来,“实不相瞒,当时我想凑热闹,却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去,我挑了第二天一早,我当时就在城根儿住,所以距离也并不远,我过去时拜了拜神像,我记得那时的神像与现在并无差别, 而且年年会修补,也看不出来了。” “所以神像是在第二天就变了?”初一记得清清楚楚,她当时确实看到的是神像可以从一侧打开,且经历了大火灼烧,“那原先的神像又在哪里?” “你也不能确定是被调换,也许就是被修补好了。”月怜想到,既然每一年都会修补,说不定那天仪式结束了就有人修补了。 “应该不会。”赵长风说道,“我当时是仔细摸了的,如果是修补的话,那么那一侧绝对是有痕迹的,不可能那样完美,毕竟照江月饶姑娘所说,能完全打开呢,而且就算是修补,章公子是第二天一早就去的,可是看到的神像已经与现在无异了,十年前的祈年县各方面应该不如今日吧,那时候修补能这么快速且完美吗?” 众人沉默片刻。 忽而丁一说道,“赵长风公子,我们还不知,你为何要找茯苓医神?” 赵长风神色暗了暗,“其实,我得了重病,命不久矣,没人能治得了我的病。唉—”他扶了扶额头。 演都不演了,都不能装像点么。初一心下想着。 “正好,我会治点病,我来帮你瞧瞧。”丁一说着准备起身像赵长风走来。 “不用了,丁公子,啊不是江公子,我这病,不显,是隐性的病,你治不了治不了,你师傅镇中药铺那个都治不了,唉,没事儿的。”赵长风连忙摆手,另一手掩面,“谢谢你们的关心,当下关心我是次要的,我没事,还能撑。” “……” 丁一四人就这么看着赵长风,但是他不想说他们也不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说吧。 “那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知道的情况是,第一,现在神像不是原先那个,原先的不知道在哪里;第二,神棍好像并没有什么动向要搞事情,;第三,神棍旁边的药童是否和陈显的失踪相关。”初一总结出来。 “什么陈显,你说的可是县衙门口卖竹编那个陈老爷爷的儿子。”赵长风想到,他当时倒是和宋卜年买了几个竹编照顾生意,竹编都送给小孩了,当时问那老爷爷为啥摆摊在县衙,那陈老爷爷回答的是等他儿子,但是他们只当是孩童失踪没有问具体情况,毕竟,孩童失踪太常见了。 “对。”初一回答道。 就在大家说话的间隙,突然有一道浑厚的人声响起,“章程,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众人皆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宽大黑袍,长发用玉冠全部束起,身形矫健的壮年人面带微笑的走了进来,他五官端正柔和,看起来十分好说话。 “程先生。”章程起身鞠躬行了一个专门对老师的礼节。 “程先生。”初一三人也一同行礼喊道。 这是学堂的程立,平日里虽不经常待在学堂,但是一旦来了学堂就开始督促学子学习,还经常为学子答疑解惑,温婉的气质让许多学子都喜欢向他请教。 “这两位是—”程立将目光转向赵长风二人。 “在下赵长风。”“宋卜年。” “好名字,长风,是‘长风万里送秋雁’的长风么。”程立嘴角上扬笑了笑,望着赵长风的脸庞,觉得长风这个名字,好,十分的好。 “是。”长风回答道。 “不知程先生找我何事?”章程问道。 “嗯,跟我去整理一下书阁的藏书。”程立将目光从赵长风脸上移开,又将手背于身后,“我们先告辞了,月怜,你们照顾好客人。” “好,程先生慢走。”月怜回应道。 章程冲月怜点了点头,也转身跟上了程立。 赵长风望着程立和章程远走的背影,剑眉微皱,若有所思着,这个程立,好生奇怪。 9. 片刻的平静 “你在想什么呢?”初一看着赵长风一动不动的背影好奇地问道。 “没有。”长风听到初一说话立即转身道,“那个程立是你们学堂的么。” “对,但是他不常来。” “那他不来的时候都在哪儿,在干什么呢?” “这我们都不清楚。” “嗯,那既然章程走了,我和卜年也准备走了,就不留吃饭了吧,江姑娘。”长风唇角带笑,如此说道。 谁留他吃饭了,诶,初一心想着也没人留他吃饭啊,“好的,赵公子。再会。” “再会。”初一三人和长风二人互相告别道。 目送赵长风和宋卜年离开后,他们三人相视一笑,去吃饭! 章程一直跟着程立,一直穿过了学堂内厅,就连经过书阁程立也没有停下,而是直接路过,直到一个堆满书籍的房间。 “你今天把这些书理好,如果碰到自己想读的,就带回去看吧。然后我现在要先去找江先生一趟了,就先走了。”说罢程立转身离去。 “好的,先生。” 目送着程立离开以后。 章程看着堆的琳琅满目的书籍,随手翻了翻,有新的有旧的,不知为何都掺合到了一起。 他先将书卷和书编分开,四周有几个深红色檀木书架,书架上摆着稀稀拉拉的书。他用手指摸了摸书架板子,几乎摸不到灰。 为什么程立要让自己来这里收拾,这里他从没有来过,莫非是什么隐藏的书阁,里面有什么未出世的藏书。 他耐着性子搬来书凳,然后抱起一卷书编,站在凳子上准备把书编放到书架最高的那一层。 书架很高,他把书编放上去的时候,眼睛是看不到,只能将手举起来去够。他刚放好,准备放下一卷的时候,却摸着了一个异样的东西。 他用手又试探着摸了摸,确定好似是一个书卷以后,当机立断取了下来。 章程把左手怀抱着的书卷放下,继而观察了一下右手取下的书卷。 这个书卷看起来很是陈旧,泛黄的书页上面伴随着已干的水渍,皱皱巴巴的书角呈不规则的翻转着,书卷摸起来很薄,书封上什么字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图案。 他翻开了第一页,上面竟赫然写着,“返生。”笔迹歪扭,不知用什么墨写的,异常的浓黑。 章程掩下心中震惊,又往后翻了一页,“欲得返生之术,须*”没了?后面的字迹消失了,像是被故意擦除的。再翻一页,“灵魂,当归,苗。”字迹混淆不清,唯一能辨识出来的就这么几个字。 这是禁书吗,华朝早已禁止任何有关巫术邪术的书卷,市面上之前流通的也早都被初任皇帝焚烧,居然这里还有一本。 他心下想着,把书藏在胸前衣襟里,还是先把这本书带走再思考如何处理。 后面他整理好了所有书卷书编,又挑选了几本对国考有利的书,然后伴随着黄昏离开了。 这两天,坊间流言四起。 “好快哦,十年这么快就过去了。” “就是啊,也不知道今年有什么神旨。” “改明儿再去拜拜神仙。” “今年还是选两个成神仙保佑我们么。” “这都说不清,还得看神棍怎么说。” “也不见神棍的面,他怎么也没动静到现在。” “不如我们去寻他,主动问问,毕竟关乎咱们祈年存亡。” “或者我们先选选,我看那江家江月怜就很合适。” “还有章程。” “咦,章程不是要国考么今年。” “你说呢,都当神仙了,还需要什么国考?” “这都好事好事,成神不比当官好么,哈哈哈哈。” …… 丁一晌午去镇中药铺的一路上,耳边都是这些风言风语。 镇中药铺不大,就一个大药房,一个做针灸或是帮人正骨的房子,以及药老头住的小房子,中间包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的桌子上散落着一些药包,院中青松下的土壤里还能看见填充其中的药渣。 “师父。”丁一循着捣药声进了内院,今日药房没有病人。 药老头一身墨绿色短衫,没套外袄,花白头发整个蓬在头顶,此刻他正在院中,两手一手端着药盂,一手凿着将药材变为粗粉,双脚也踩着碾轮一遍遍磨着酸枣仁,白豆蔻什么的。 听到丁一的声音,药老头抬眼看了看,又垂头开始凿药,“来了就赶紧帮忙了,过来磨药,这儿这么多呢。” 丁一听后急忙走过去,看到旁边竹筐里竹篓里装的各式的药材,也搬了个竹椅,拿了脚轮,药盂什么的,开始准备跟着药老头一起磨药。 “师父,今年生病的人怎么这么多,要磨这么多药。”丁一问道。 药老头撇了撇嘴,“你小子多久没来了。也不知道都在忙啥,年都过去了也不记得来看我这糟老头子。” “没有,师父,我每日最高兴的就是来药铺啦。”丁一确实喜欢来药铺,药老头总说他有医学天赋,好好跟着学习必有大用,这么多年过去了,丁一也能在药铺单独行医了。 “不信。”药老头嗔怪道,“所以你那几日在忙啥?” “您还记得赵长风么?” 药老头停顿了一下,想起那个当时意气风发但一张口就是打听什么茯苓医神的青年。 “就是那个到处打听茯苓医神的?他现在还在祈年?” “对,前几日我和初一还和他相处过几个时辰。” “茯苓医神当初可是犯了事儿的,从皇宫出来的,虽说新帝上位后并没有再到处搜捕他,但是这些年都过去了,嗷,当初他还是被发配的,一路上说不准早去世了都有可能。” “可是他的书我们还都在借鉴呢。” “啧,生前写的不行么。” “那后来流出来的呢。” “太医院他那帮同僚流到民间的呗。” 丁一思考了一下,“师父,他现在还对神棍特别感兴趣。” “神棍?”药老头停下凿药的动作,“那家伙又要做什么妖。”说着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以防被别人听见了。 “我们也不知道,当时去了得到的线索也不多,就是现在人们拜的神像不是当年那个了,而且吧,他身旁有个药童极为奇怪,一个神棍要什么药童。”丁一也停下手中的动作,“至于那赵长风,找那个神棍什么目的,我觉得不止是问茯苓医神那么简单。” “就算拜的是当年那个,神像里装两个死人,拜的是神是鬼?”药老头笑着叹了一口气,“在遇到比较难解决的事儿的时候,人们总是奢望神能赐予他们未来,若真有神的话,大家生病了都去求神拜佛好了,来我这药铺作甚,一说就都是神仙的功劳,才让大家不被冻伤,不被冻死,难道不是皇帝的恩赐,建设咱这儿,还送来那么多医学药典,而且城西那医馆那老太还是从华都来的。咋不见人去拜皇帝,或者来拜拜我也好。” “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我今天来的时候,坊间已经流传了许多谣言。” “什么谣言,不会是新一代祭品吧。莫不是你心上人江月怜和那未来的状元章程么。” “师父,月怜喜欢章程,我没有勇气,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们现在就是挚交,无关其他了。”丁一早都在主动接受现实和被动接受现实中选择了主动接受现实,“但是我也怕。” “唉。”药老头重复着磨药的动作,“当年的宋晨和宋汐,多好的两个孩子,就被那些人推上所谓神坛,拿人命去换心安。” “所以我害怕悲剧的重演。” “那就去改变好了,他们会传你们不会吗,他们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你们绑了去。传言的来源都是十年前的那批人,而这个时代的主力,是你们。” 丁一听了药老头的话仿佛理解了,又好像还有一点没听懂。 “听不懂就好好磨药,一会儿去拿两本医术回去看去。” “好的,师父。”丁一应着,更为细致地凿着。 而此时。 赵长 风和宋卜年正随意坐在一个酒楼的二楼,听初一的好友江月怜说北境随意一家酒楼的酒都是佳酿好酒,他俩白日无聊也是无聊,就一起饮酒作乐一下了。 “卜年,咱们前两天都来得及尝尝这北境好酒,今日才算得到。”赵长风斜倚在窗边,漫不经心地端起酒杯闻了闻,然后用手转圈摇晃着也不着急喝。 宋卜年则是后仰靠在柔软的靠背上,饮了一口,“好酒,喝一口足让我醉了。” “平日可不见你醉的如此快了。”长风也饮了一口,尝完皱了皱眉,“不过没茶好,那神棍住处的茶和学堂的茶也不知是从哪儿买的,那色泽,那味道,简直就是上上乘。” “对啊,不过你是怀疑茶有问题么。”卜年想到学堂可是一直在以慈善的名义教书,而神棍虽然总收到百姓的礼物,也不至于就备着那样好的茶。 “最开始我是觉得,可能有些多钱冤大头就是迷信一些,然后给神棍送些好茶。”长风望着窗外烟火气满满的街头,又看向宋卜年,“可是学堂和神棍招待人的都是上乘的茶,太巧了。” “对了,现在大街小巷都传着让江月怜章程当下一个神仙呢。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唉,要是事儿发生了,我最多提笔写写,我们能改变什么,况且,我们与江月怜和那章程就是一面之缘。” 章程亦是点了点头。 “不过你猜那个江月饶会怎么做?我觉得她可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长风突然想到,初一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过他也挺好奇初一会怎么做。 “这我可不知道,江姑娘为人爽朗直率,但是她要怎么做我还真是猜不到。你也猜不到一点吧。”宋卜年嘴角勾了勾,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猜不到呀猜不到。”长风又饮了一杯,靠着窗子,静静地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两人就这样都各自靠着休息,停止了交谈。 卜年看了一眼赵长风发呆的模样,他虽然猜不到江月饶那姑娘会做着什么,但他能猜到赵长风现在脑子里想的绝对是和江月饶有关的。想到这儿,他也不禁笑了起来,赵长风啊赵长风,我还真是不信到时候发生了什么你能做到在一旁写书什么都不管。 而此时章程下午去学堂时经过这个酒楼,正好进去买了两个板栗酥,准备带到学堂去也让江月怜尝尝。 到了学堂,因为今年不仅有国考还有其他小考的缘故,学堂里的人熙熙攘攘,都抱着书赶着去上课或是去自习房自习。 他拎着板栗酥,走到海棠树下,果然,月怜还是老样子,坐在那里,不过不同的是她素手挥舞,正绣着什么。 没等章程打招呼,月怜仿佛已经感知到了章程的到来,抬头一望正好对上章程如三月清风般的眼神,她微微一笑,而他也回应了一个微笑,坐到了她的对面。 “这是路过买的,记得你喜欢吃。”章程将板栗酥推向月怜。 而月怜看章程坐下后依旧继续绣着,“你等下哈,我马上绣好了。” “好。”章程就坐在月怜对面,静静地望着月怜温柔的眉眼,以及手上的一牵一拉。 等到了三四月份的时候,这海棠花就要开了,到时候风一吹,还有飘落的花瓣,想到这儿,章程不由笑的更为开心,待这海棠再经历一次花开花落,叶落归根,他就可以迎娶眼前的心上人。 要赶考的学子都在自习房,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海棠树下只剩安静刺绣的月怜和望着月怜的章程。 不一会儿,月怜举起了自己绣的帕子,前后翻转了下,让章程能看清上面的纹路,“看,这是我双面绣的海棠花,好看吗,送你的帕子,华都的夏天应该是热的很,你拿着出汗了擦擦。” 说着她取下固定的绣棚,将帕子交给章程。 章程小心翼翼地接下手帕,“谢谢月怜,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他抚摸着手帕,十分喜欢月怜赠与的这份礼物。 而月怜就那样捧着脸笑颜如初地看着章程。 而此时,风正吹着海棠树的新叶,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音。 10. 意外的发生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更夫拉长腔调喊着,同时伴随着“咚—咚—咚—”一慢两快的敲击声。 “嘎吱—”学堂的门被打开了一条小缝,一只眼睛向外望了望,确认街上没人以后,三个黑影一个接一个地从门缝中挤了出来。 他们都披着黑色的外袍,以便在黑夜中不被人发现。 “丁一,时间紧任务重,这一沓子先给你,还有浆糊,我和月怜姐一起去这边,你去那边。”初一分别指了指学堂两侧的道路,然后从手上厚厚的一沓纸中分了一半给丁一。 “好,你和月怜注意安全。”丁一接下纸,这上面是初一亲手写的,既然神棍可以装神弄鬼,他们怎么不能伪装神意呢。 “你也是。”月怜和初一异口同声地说道。 而后他们分头行动。 看到一处既不是人家门口也不是店铺门口的公共区域,月怜拎着浆糊擦在墙上,初一平平整整地铺上一页,上面明明白白几个大字, “人定胜天,莫信鬼神。” 这可是初一和月怜辛苦写了一下午得到的。 “初一,你说这样有用么。”江月怜边刷着浆糊边问道。 “放心吧,神棍能传播言论,我们也能。加油早点弄,弄完回去好睡觉。” “初一,谢谢你。”月怜看着初一迫切地寻找下一个贴的地方,心中十分感动。 “不用谢我,月怜姐,如果大家还那么信奉这个,那每十年就要白白牺牲两个生命,我不要当杀人凶手,我也不要当旁观者。”初一拉住月怜的手,虽是皱着眉,嘴角亦挤出一点笑容,似是鼓励,“更何况现在面对舆论的是你和章程。” “初一,爹娘明天一早会去找神棍,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江老爷和赵夫人 “没事,今非昔比,总有人是反对这种谋杀的,干爹干娘那么厉害,会保护好我们的,干娘武力那么高强,不是吗?”初一安慰道。 “嗯。” 深夜的街边只剩下偶尔的打更声和三人的脚步声。 第二天一早,不少人发现街边张贴的这八个大字,群众议论纷纷,看懂的分成两派,一派是仍然相信神力,占大多数,一派是相信人力,占少部分,还有很多很多人因为没有文化甚至没有看懂。 晌午三人简单的在一起吃了吃,章程到访过,送了一本书,说是当时程立带他去的一个书房中找到的。 饭后三人翻开了书册,什么都没有,信息一点都不全,就能看出来是什么返生。 “你们觉得这是让人复活还是让垂死之人返老还童?”初一看到返生二字结合自己看的话本子啥的想出这两种可能。 丁一医书无数,从没见过什么这样的说法,医学中哪有这样的神力,这明显就是什么虚假的巫术,“我感觉,就是巫术罢了,骗人的。” “可是学堂里怎么会有这本书?”月怜很好奇像学堂这样正派的地方怎会有巫书。 “就和话本子一样吧,反正都是些虚假的东西,骗人玩的。”初一后仰着活动了下脖子,昨天下午勾首写太久了,现在脖子还有点酸痛。 “你我知道是虚假的,可不代表着别人也不信。”丁一用指关节敲了一下桌子,意是强调。 “有理,莫不是学堂出了什么神棍的卧底么。”初一想道,“我倒是觉得,关于这巫术,神棍可谓是有话语权。” 就在三人还在左右翻看并谈论的时候。 “不好了,初一姐!月怜姐!”一个学子冲了进来,他的帽子因为跑的太快而早已掉落,头发散乱,虽是冷天额上却布满细汗。 “怎么了?”月怜望着大喘吁吁的学子,不由站了起来。 “不好了。”他重复着这一句话,平复了一下呼吸以后,他抚摸着自己因为剧烈奔跑而控制不住起伏的胸口说道,“江先生,赵夫人,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了?”初一迅速起身,她的手攥紧了衣袖。 丁一皱着眉头,双手握成拳,指尖深深嵌入肉中。而月怜也扶着桌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学子。 “他们逝世了。”学子说完不由崩溃地坐在了地上。 三人脑子里紧绷的弦在同一时刻断了。 月怜冲到学子身边,手扶着他的肩膀,“你说什么?这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 “在,在河边,被赶羊人发现的。”学子宛若行尸走肉,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月怜听后不顾眼泪的疯涌,冲了出去。 丁一和初一也紧忙跟了上去。 “你去报官,我去跟着月怜姐。”初一对丁一说着,然后跟上江月怜。 两人在街头穿行着,街上人不多,大家听说了这件事,纷纷去往城北出城的河边。 江月怜冲到马厩,向老板递了几枚铜板,“老板,我,我借用一匹马。”转头望向身后初一,“初一,你可以—你可以骑马带我吗?”她哽咽着说出这些话。 初一跟随着干娘学过马术,确实,学堂唯二的马都绑上马车被干爹干娘早上带走了。她点了点头,跟着店家进了马厩,把马拉出马厩以后,她抚摸了两下马鬃,随即左脚踩着一边马登,用手抓住缰绳,右脚蹬地借了借力,右脚腾空后翻身上马。 她轻拉缰绳,调转马头,然后伸手拉住月怜,示意月怜先踩中马登,然后右手从背后用力一拉,月怜借力坐在了初一后面。 “坐好了,月怜姐。”初一右手摸了摸抱在腰间的手,感受到身后的人点了点头,她双腿击打马身,“驾!” 骏马飞驰着冲了出去。 而在她们不远处,赵长风和宋卜年则各自骑着陪伴着自己走南闯北的骏马望着初一二人。 “这变故,令人实在想不到。”卜年皱着眉头,遗憾着感慨道。 赵长风叹了一口气,“走,跟上去吧,防止她俩再出什么意外,不过这江月饶还真是厉害,还是个骑马高手。” 随即两人也驾马跟了上去。 风刺骨地划过初一的脸庞,吹干了她流出的泪水。 另一边,丁一跑到衙门后,没等喘气就拿起登闻鼓旁的鼓锤开始“咚—咚—咚—”地敲着。 旁边的陈老头放下手中的竹编,抬眼沉默地看着这个红着脸大喘着气的青年。 经过一次次的敲击,终于,升堂的声音响起。 一个衙役出来通报,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威—武—”伴随着水火棍敲击地面的节奏声。 丁一没有休息险些站不住,他随着衙役快速进了内衙,随后跪在了堂下,县官年龄看起来不大,在堂上正襟危坐着。 县官一拍惊堂木,全场肃静,“堂下之人所告何事。” 丁一深呼吸平稳了一下心情,随后说道,“草民今日前来,是城东学堂江氏夫妇死于城北郊外河畔,无故惨死,草民请求县官青天大老爷能查明真相,找出凶手,给学堂一个公道。” 说罢,丁一俯身以头将地。 “此事何时发生?”县官缓缓说道,比丁一想象的温柔许多。 “就是刚才,尸体还在河边。” 县官听后从签筒里取出一竹签,拿起毛笔蘸了墨水,匆匆写明了差事内容以及案件期限,传唤相应捕快带人马前往河边。 “你且回去休息等待,我定派人为你查明真相。”县官连敲三下惊堂木,宣布本次审案结束,随后起身离开。 待到县官离开以后,丁一才缓缓抬腿起身,他刚为了强忍泪水,手心差点被指甲掐出来血,他扶了扶额前散乱的碎发,转身跟随着捕快准备走去城北。 初一正马不停蹄地往河边赶,远远望去,只见河边一处地方围满了人。 初一勒住了马,先跳下了马,然后牵住缰绳,向月怜伸出右手,“月怜姐,走吧。”她哽咽着说出,本来在路上只是流眼泪而已,为什么到跟前了就控制不住了,感觉嗓子鼻子都被堵住了,喘不上气。 马上的人没说话,额角的头发散落,遮住了眼睛及上半张脸,此刻初一看不到她的情绪。“咳—咳咳。”月怜取出帕子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搭在初一的手上,左脚 踩住马登,借力下马。 下马后,二人没有管这匹马,而是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向人群中走去。 后面的人群看不到前面什么样,只是纷纷拥挤在那里。 “让一下。”月怜艰难地发出声音。 后排人回头看是月怜和初一,纷纷向两边让开,月怜和初一就这样穿过层层人群,直到看到地上躺着的江氏夫妇,她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跑过去跪倒在了他们身边。 月怜伸手帮赵夫人扶了扶发簪,颤抖着摸上了母亲的脸庞,她手脚发麻,像是被人按住了喉咙,只能发出短促的抽泣声。 初一跪在他们旁边,发红的双眼止不住的流泪,她强忍着喉咙的堵塞感,用手试探了一下二人的鼻息,又轻拍了拍干爹干娘的肩膀,“干爹,干娘,回家了,带我和月怜,带—带我们回家好吗?” 他们面容看起来很正常,除了略微散乱的头发铺在荒地上,怎么会,怎么会呢? 初一把头低的很低,低到了怀里,想要藏住自己抽泣的模样,而月怜就静静抱着赵夫人的尸体,也不说话,只是发出破碎的抽泣。 周围群众就这么围观着,看着,偶尔发出几个议论的声音,感叹学堂主人逝世的可惜。 赵长风和宋卜年坐在马上,看着初一和月怜哭得颤抖的模样,又看到民众站在周侧议论纷纷的模样,他们翻身下了马。 “都散了,县衙的人马上就到,到时真相什么就会水落石出,你们都围在这里算什么!到时候往轻了说耽误查案,往重了说就是破坏现场,与此事有巨大嫌疑!”赵长风的声音浑厚而又明亮,他就那么站在人群之外,眼神扫视过每一个人。 “算了算了,走吧回去回去。” “走走走。” 民众一个两个地边议论着边离开了,最后这里只剩下了他们六人。 “我们该是安慰还是—”宋卜年小声对着赵长风说道。 周遭空气很安静,只能听到月怜初一二人的小声地哭,“她们此刻应该不想有人在身边,我们离开此地吧,江辰育不在,他应当是报官去了。一会儿会有人来的,这条路—走不了多久,不就到了那所谓的神坛,我们去神棍那里看看。”赵长风拍了拍宋卜年,示意往马匹方向走。 接着二人翻身上马,向神棍方向驶去。 没了他人的驻足,初一和月怜终究是控制不住自己,抱着爹娘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是那么嘶哑,尖锐。 直到二人哭到干呕,喘不上气,衙门的人才浩浩荡荡地来了。 “月怜!”章程听闻消息先去学堂找人见找不到江月怜,去城北的路上又遇见跟在衙役后的丁一,也跟了上去。 “初一,月怜,让仵作看看吧”丁一也眼眶发红,哽咽着说道。 丁一扶起了难以站起的初一,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鼓励式地向她点了点头。 月怜的双眼已经哭到发肿,她的喉咙也发不出一点声音。章程将她扶起到一边,也顾不着旁人眼光抱住了她,任由她的眼泪印湿了肩头。 仵作先是用银针探了死者的喉咙,用纸密封住,后查看着有无外伤痕迹。过了一会儿,仵作取出银针,发现此时的银针呈青黑色,又用随身带的肥皂水冲了冲,根本洗不掉。 “江公子,初步查验是中毒而亡,其他的还需到了衙门再细细查验。”仵作对着丁一说道。 而其余衙役也检查了河边及这片荒地,发现并无异样,至于他们如何中毒死在这里还需调查。 “求—求求你们,拜托你们—一定查明真相。”月怜刚缓过来了以后,忍住哭泣对着各位衙役饱手深深鞠了一躬。 “那我们就带走了,你们可以回去等消息,有消息我们会传唤的。”衙役抱拳道。 几名衙役将江氏夫妇置于担架上,盖上白布,随后离开了。 “走吧。”初一哽咽着。 “你带着月怜骑马回去,我和章程走回去吧。”丁一轻声说道,他内心悲痛,但更多的是不相信,他不相信干爹干娘就这么轻易的逝去了。 11. 新的发现 待到赵长风和宋卜年二人到达神棍住处。 原本保持紧闭的大门却迎面敞开,宋卜年先一步下马走到门前去探查一番,从表面看门没有任何破损,门锁也是完整的,看起来不是暴力破门的结果。 寒风阵阵,外院两棵树的枝头乱颤发出“沙沙”的声音,整个院落安静得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二人加快脚步着走了进去。 还是没见任何人影。 赵长风二人快步走到之前去的里厅,门是关上的,他试着推了推,还没用多大力气,门就咯吱一下向两侧打开了。 里面的陈设相较于上次没什么变化,中间的四方桌厅中央,宋卜年用手摸了摸,没有一点灰。 “神棍应当离开不久。”宋卜年说道。 长风在里厅四处查看,想找出一些线索,“我现在怀疑,那江氏之死应当和神棍脱不了干系。” “也找不见那个药童,神棍莫不是害人后逃了。可是他为何想害江氏夫妇,想不到原因啊?” “我们对这里事本就不了解,这我也不知道。” 眼见这屋里没有任何线索,宋卜年突然想到,上次来外面的桃树非常诡异,树顶高高的有些红色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走,去看看那两棵异常高大的桃树!”宋卜年说道。 赵长风跟着宋卜年来到了外院中,抬头望去,红色的东西还在。 “长风,你会爬树,上去看看呗。”宋卜年嘴角勾起,一脸坏笑地看着赵长风。 “啧。”长风无奈地抱臂,“行吧,让我上去看看。” 这棵树比一般桃树要高,所以单单跳起来拿不到上面的东西。 他先是跳起抓住粗壮些的枝干,然后用脚蹬树干借力,跃到一个相对较高的枝干稳住平衡。这些都是什么,一堆红带子,堆叠在一起,又是野生桃树,莫不是求姻缘。 长风一手扶着树干,一手去够下了一个带子,带子上面有点灰,他用手指摸了摸,带上的字也是红的,有点看不清楚。 他仔细看了看,上面竟赫然写着一个名字,“陈显”,这不是县衙门口那陈老头的儿子的名字? “长风!你看见什么啦!”宋卜年在树下喊道。 “等下。”赵长风回应了一下,然后又抓了好几个红带,空白的?“刘久”? 这些都是什么意思,他一个又一个地摘下红带,接着从树上跳了下来。 “卜年,你看这些是什么?” 赵长风把手中的红带分一半给了宋卜年。 二人一个一个地细细查看着。 “长风,宋晨?”宋卜年把右手张开,手心红带上写着“宋晨”二字,“这不是—” “当年的宋氏兄妹。”长风说着加快速度查找手中的红带,不一会儿,“宋汐,找到了,他们的名字都在这树上挂着。” “这上面全是人名,还有一些空白的。” “陈显应该也是死了,这上面的名字应该都死了。”赵长风单脚踩了踩树下的土壤,感受到异样后他蹲了下去,用手刨了两下土,“这土有问题,好像新盖上去不久。” “也许是松土呢。”宋卜年说道。 赵长风起身一脸严肃地说道,“但很大可能就是有问题,既然我们掺合进来了,就要调查到底,而且我也没有弄清楚这个神棍是不是和茯苓医神有关。” “好,那我去找铁楸。”宋卜年听完转身去了门口,他上次可是发现了,杂物都放在那边。果不其然,横竖摆着一个大铁楸和一个铲子。 卜年拿上这两样东西回到了桃树下。 赵长风接下了宋卜年手中的铁锨,用掀背拍了拍了土,然后插进土里挖了起来,果然是新土,用不着多大的力气就能轻松挖开。 宋卜年则拿着铲子把土铲一边去,保证不影响长风挖土的节奏。 不一会儿,他感觉到了一阵阻力,长风示意卜年蹲下,然后二人用手把土往开刨,最后用手抹了抹,一个面具浮现出来。他们又把土清了清,这哪里是面具。 这是— 药童的尸体! 还充斥着臭味。 二人把尸体挪了出来。 “下面都是白骨。”只见尸体挪开以后,土里渗出了白骨的边边,不用挖了,下面都是死去的红带上的人。 “这些人—”宋卜年感到震惊,虽说这世上害人之事不少,可如今他是切身实际地参与进来来调查这些事了,“不会都是这神棍杀的吧。” “也许是的,先看一下这个药童,他看起来死了有好久了。”赵长风将药童衣服掀开,和裸露在外的身体一样,都腐败了。 宋卜年蹲下细细看了看,他不仅精通六爻,对这种鉴尸也是颇有了解。 “我们四个来这里不出第二天他就死了。”宋卜年推测道。 “这怎么可能。”赵长风想起来他当时还开门引路什么的,走路什么看起来身体没什么大问题除了奇怪的嗓音,“那应该是神棍干的,他当时表现得很惧怕神棍,你还记得吗?” “记得的。” 这个面具和上次来看的一模一样,看久了还有些渗人,宋卜年尝试着去取面具。 面具的触感有点黏腻,他用手去抓面具边缘,有点黏住的感觉,卜年用手用力一拽,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啪嗒。”面具被扔在地上。 赵长风和宋卜年望向面具之下的药童,竟发现, 这是一张无皮的脸! 眼眶,鼻孔,嘴角的这些凹陷处蛆虫成群,整张脸肿大的吓人,上面还持续渗出腐败的脓液。 呕— 二人强忍着恶心。 “这太诡异了。”赵长风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吐出来了,他刚看清这张脸的时候被恶心地连连后退,现在已经离那尸体三尺远了,“先报官吧。” 他现在只想离开这儿。 “好,走!”宋卜年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画面,连忙应了赵长风。 回县衙的路上。 “你经验丰富,你能看出来他的脸是什么时候被剥的不?”赵长风边骑马边问道。 因着刚才的惊吓,二人骑马速度很慢,走走停停。 “很久了。” “我现在是怀疑他戴面具的原因是因为没了脸皮。” “应该不是,剥皮活不了多久。” “那如果是我们去的前一天他被剥了皮,后一天就死了呢。” “可我们当时见他没有太多异常。” “他是药童,说明神棍是在做什么药吗?也许就是什么药吊着他的气,维持着他正常的活动,不过是维持不了多久,他便死了。” “长风,我感觉你说的有道理。” “交给县官吧,仵作会验尸的。卜年,一会儿你去报官,我去一趟学堂。” 宋卜年意味深长地轻笑着看了赵长风好一会儿,“好,走吧。” 赵长风点了点头,“走!” 二人策马奔驰起来,只不过去的方向不太一样。 到了学堂。 外门上的对联以及红灯笼已经撤去,门两侧长长的白蕃垂落下来,随风飘着,他缓缓迈了进去。 一进门,四周有很多白蕃纸花,哭泣声漫延在学堂各处。 行走的人要么身着素衣,神色匆忙,要么步履缓慢,抹着眼泪。 往四周望去,有坐在台阶上哭泣的,有在帮忙挂白蕃的。 赵长风一身黑衣在里面有些格格不入。 “你怎么来了。” 初一身着麻衣头戴孝帽,捧着一个装着冥钱的托盘,正准备去灵堂却看见站在院中格外显眼的赵长风。 “我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遇到丧事能帮便帮也确实是他学到的。 “好,谢谢你了,不过我们现在也在处理后事,招待不周,你多担待。”说完初一捧着奉盘向灵堂走去。 “好,你快去忙吧。” 赵长风目送了一下初一,随即加入了挂白蕃的人群。 灵堂中,两口棺材相邻放在长凳上,两边挂着从房梁一直垂到地面的孝幔,随风微微鼓动。 “绛帐空悬,江上凤鸣声已杳。青灯长寂,案头文勉墨犹香。”章程下笔写的挽联挂在供台两侧。 供台上燃着香,江月怜跪在一侧,给来吊唁的人还礼。 初一将托盘轻放到月怜身侧,而后拿起一小套冥钱,跪在了供台前的软垫,盆里的冥币烧完了。 她用台上的烛火放了一个冥钱到盆中,又叠加一个,火势大了起来, 冥币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盖过了初一的哽咽声。 月怜没说话,初一也沉默着。 烧完了一沓后,初一扶着右腿起身,抚摸了下月怜搭在双腿上的手背,随后跪在了月怜身侧。按理来说,她们为死者子女,应当跪在一旁还礼。 长风缓缓跨入门中,随后跪在软垫上。 月怜拿起一沓冥钱递给赵长风,随即行了一礼,初一也跟着向赵长风行礼。 长风一张一张地烧着冥钱,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正式的地方烧纸,心里五味杂陈。 烧完了纸,他转头看向初一,温柔地轻声说道,“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可能与令尊有关。” 初一抬眸,泛红的眼眶望着赵长风,“嗯。” 而后他又将目光转向江月怜,他低下了头,只说了一句,“节哀,江姑娘。” 随后赵长风起身离开了灵堂。 初一和江月怜继续跪在灵堂之中,确保随时随刻都有冥钱燃烧。 丁一一直在忙碌着准备繁杂的后事,包括给帮忙的大家做些饭食,药老头对江氏夫妇的逝去也是十分惋惜,尸体还没运回学堂他就已经来帮忙了。 到了晚上,开饭了,灵堂里余下和尚的木鱼声和诵经声。 “月怜姐,先吃饭吧。这会儿我看着。”初一想把跪了一天的江月怜拉起来。 月怜不愿意起身,只是摆了摆手,“你先去吃吧,初一,你也忙了一天了,我还不饿。”她哭过后嗓子很难受,声音听起来不太真切。 月怜呆呆地望着墨黑的棺木,想起来小时候父亲陪她下围棋,最开始,她不会下,每次都下那种特别蠢的棋招,父亲也从来不让着她,还要嘲笑她这一步棋的不对,她就去找母亲告状,说父亲欺负她,母亲就会说一顿父亲,还会安慰她说,“我家的月怜最棒了。” 月怜最棒了。她心里想着,可是她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声音,也没有父亲来陪她下棋了。 想到这儿,又是止不住的两行泪从她脸上流下。 初一看着月怜泪眼婆娑的模样,心疼极了。 自她记事起,她没和丁一流浪多久,一个温柔的伯伯就走到他俩面前问他们想不想读书,在学堂里习字,再也不受风吹日晒雨淋,而且学堂里还有一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姐姐,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天干爹粗糙的大手拉着她的小手,就把她和丁一带回了学堂,从此她读了许多书,会写许多字。 干娘有一身好武功,初一当时偶然瞥见干娘用一把弓一根箭只是轻轻一拉就射下了一只麻雀,她当时可崇拜干娘了,跟在干娘身后缠着要学射箭,等她尝试拉弓才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轻松,好累,她拉不开,“初一,你可以先试着去射一朵花,等到你学会了就可以射麻雀啦。”而如今,初一早已学会了干娘的射箭骑马,但是她再也听不到干娘的夸赞了。 “你先去吃饭吧,赵公子刚才说有关于爹娘事情的线索,我们还是要找出凶手。”月怜强忍着泪水朝着初一挤出一抹苦笑。 “那儿有丁一的,我想陪着你。” “你听话,还有后半夜呢。” “嗯,好,月怜姐。” 初一起身向饭席走去。 赵长风已经落座在丁一旁边,而他的左边还特意给初一和月怜留了两个空位,这一桌坐的都是些学子。 初一坐在了长风的身侧,“大家可以先吃,先吃。”她已经很控制了,可是一开口也是哭腔,眼泪也不争气的流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坐在人多热闹的地方,心里的难过更加重了。 长风给她递上一个纯色干净的帕子,“新的,我今日路过铺子买的,你拿着擦擦。” “多谢。”初一低着头,强忍着眼泪,咬着牙接下了帕子,然后蹭了蹭眼角。 大家开始吃饭。 饭食都是些凉菜或是素热菜,配上一些馒头窝窝头。 赵长风给初一和丁一用多出来的筷子各加了一个窝窝头,“你们辛苦一天了,多吃一点吧,我不饿一会儿多留一些给江姑娘吧。” “谢谢。”初一和丁一异口同声地说道。 “没事,今晚我也不回旅店了,卜年他有事今日没来吊唁,让我替他向你们赔罪,我反正也是行走江湖的,若你们不嫌弃,今晚我留在这里一起守夜吧。” 12. 长风被捕入狱 初一听了赵长风的话,震惊地转头看向了他。 “我反正一天也是没事干,而且我感觉这一切可能与我想找的人有关。”长风看着初一一脸震惊的模样,嘴角挤出一抹微笑。 “好,今晚我,月怜姐,丁一,你和章程我们轮流来吧。”看起来这赵长风不像是装的,初一应下了。 “好,月饶姑娘。” 饭后,初一把特意留下的馒头小菜端到了一边,接着去灵堂找月怜,“月怜姐,你去吃一下饭吧,我和丁一在这儿呢,还有赵长风他今日也会守夜。” 说罢初一去搀扶月怜,月怜跪久了腿已经麻了,站起来有点踉跄。初一把月怜扶到桌前,又把馒头小菜移到了月怜手边。 “擦擦手吧。”丁一递了一个湿帕子。 月怜接下了帕子,把手上的香灰擦掉,而后拿了一个馒头吃了起来,她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今晚的月儿弯弯,月光格外明亮。 宋卜年和长风去上报了官府以后并没有回旅店,而是正躺卧在城墙顶的房檐上。 他一手撑着额头,一手玩着爻板,月光洒落在他身上,白衣像镀上了鎏光。 “唉—”卜年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刚起了一卦,卦象印证着他的猜测,这场葬礼并不是那么简单。 他向东望去,看着学堂的方向,此刻赵长风应该是在里面帮忙吧。相处这么久,卜年还不了解赵长风么,很明显,他不仅仅是因为找人,还是想真心实意地帮助江月饶姑娘。 月怜丁一靠在棺木边睡着了,章程也背靠着墙闭上了双眼,只余下初一和长风守灵,他们要做的就是保证香火不断就可。 初一去厢房拿了三床包被,给他们三个分别披上,这两天还是很冷,不要第二天他们谁冻着了才好。 随后初一坐在了矮凳上,和长风并排坐着,烛火都亮着,每隔一段时间要烧些冥币。 “月饶姑娘。”长风这才看到了初一心细的模样,这个姑娘可不止有冲动的一面,“官府怎么说的?” “中毒而死,还在调查真凶,让我们先下葬。”当时官府没带走尸体多久,就遣人将尸体送了回来,仵作说尸体没有任何外伤,不像是受到袭击的模样,所以原因就只剩下了中毒,可是这毒他们也没有见过。 “我和卜年去了一趟神棍那儿,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初一太久没有睡觉原本有些困,但一听见赵长风说他发现新线索了,也不由得打起了精神。 “我们可能找到了陈显的下落,他应当已经死了,而且那个药童的尸体被埋在了树下,泥土中白骨累累,树上那些红条都是死去的人的名字,包括宋氏兄妹,陈显,药童。而我们怀疑是神棍干的,所以我认为江先生赵夫人出的事应该和神棍脱不了干系。”长风搓着手小声说道,他感觉坐久了还是有点冷的,感觉风直接从他衣服缝隙穿了进去,不由得跺了跺脚。 “你冷吗?” 初一看着赵长风又是搓手又是跺脚不禁问道。 “嗯?还行。”赵长风虽然确实感到冷,但他不想麻烦初一。 初一闻言也是又去了一次厢房,又拿了两床被子,分了赵长风一床,“没事,这天就是很凉。正好学堂有备多的。” “谢谢你,月饶姑娘。”赵长风双手接下了被子,然后披在了自己的背上,又拢到身前,好暖和,他不由又裹紧了一下。 初一本身就穿的很厚,把被子搭在腿上,冷了再往上拉一拉就好,“你刚刚说那个药童和陈显都死了?且陈显之死与神棍有关,那神棍呢?” “不见了。” “不见了?” “官府已经在查了。” “官府?哼—”初一想着官府那么厉害,却找不到失踪的陈显,徒留陈爷爷在县衙前日日等待,官府那么厉害,却查不清害人的毒药,现在都找不出干爹干娘是中何毒而死的。 “会有查明真相的那一天的。”长风肯定地说道,终有一天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初一沉默了。她这是人生中第一次经历亲人的离去,她双手交叉抱着被子,抬眼呆呆地望着棺木,如今的干爹干娘正躺在里面,月怜靠在棺木上,仿佛躺在了干娘的怀里。 她主要是不相信,干爹干娘的死实在是太突然了,而现在,官府连什么毒也没有查出来。她好想念他们,真的好想念。 长风静静地看着初一泛红还没消肿的双眼此刻正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两口棺材,他也没什么能做的,就是静静地陪在初一身旁。 这一夜很漫长,但大家都只睡了两个时辰。 第二日一早,今日主要都是很多邻里百姓来吊唁,月怜要一直跪在一侧,来给跪拜的人回礼。 而丁一和初一则负责引吊唁者到灵前,递上香,让其上香,随后鞠躬或是磕头。 赵长风仍留在学堂,今日人格外多,他主动帮忙做事,无论是中午帮忙上菜,还是帮忙打些冥钱。 县官也来了,他身着官袍,身后跟了两队官兵,众人看着县官也来了,纷纷避让。县官日理万机,能抽时间来吊唁一学堂先生,也是十分体恤了。 初一在前按照规矩引着县官进了灵堂,然后双手递上了香。 两队官兵等在外面,手持配剑,带着盔帽,并排笔直地站着。 县官插上了香,伸手作揖,拜了三拜,还作势用衣袖抹了抹眼泪,“我对江先生的逝去倍感难过。” 江月怜还礼冲县官也是拜了三拜,感谢他的吊唁。 “江姑娘,你也节哀。”县官又对跪趴在地的江月怜说着。 “谢大人。”月怜又行一礼。 随后县官将衣袖挥至身后,大步迈出房门,随后看到正在打冥钱的赵长风,当即下令,“来人,将这嫌犯赵长风给本官拿下。” “是。”官兵听令纷纷拔出手中的长刀,团团围住了赵长风。 初一在门口目睹了这一切,不由自主地冲到县官面前跪了下去,“大人,赵公子是我请来帮忙的,怎么会成嫌犯,还请大人明察秋毫!” 赵长风没有动作,他右手置于腰上,若是时机不对,他也好拿出软剑应敌。 “给我押走,赵长风宋卜年二人涉嫌谋杀江氏夫妇以及城北神棍,关入牢狱,听候发落!”县官没有理初一,而是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要押走赵长风。 长风不想在学堂闹事,他顺从的张开双臂,望着跪地不起的初一,他心里不由感动,很少有人如此相信他还站出来替他说话,他之前老觉得初一冲动鲁莽还多管闲事,现在看来是他狭隘至极。 两名官兵分别左右押住了赵长风,其余的亮着刀跟在三人身后。 县官走在最前面,大摇大摆地出了学堂。 徒留初一跪在地上。 丁一上前将初一扶了起来,“先把今日吊唁处理完。” “我知道。”初一紧皱着眉头,手也不自觉握成拳,赵长风 怎么会成为嫌犯,他不过一个外乡人。 但是当务之急,是先忙着处理干爹干娘的后事。 县官离开一会儿后,初一和丁一回到原处,继续指引来吊唁的人。 到了晚上,四人一同守夜,章程白天读书习字忙着国考,到了晚上才能来帮忙。 今夜是最后一夜了,第二条一早就要出殡了。 月怜抱着棺木,仿佛抱着爹娘,情绪涌上心头,她以后没有爹爹没有娘亲了,她想念爹娘对她温柔的嘱咐,她想念跟着爹下棋,她想念抱着娘撒娇的时候。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又流过鼻梁滴在了棺木上。 章程看着月怜难受的模样心底也十分心疼,他去接了一碗刚烧开不久的热水,想递给月怜,“喝点水吧,月怜。” 月怜哭的泣不成声,哪里还喝的上水,她没有理章程,她哭得说不出来话了。 章程把碗放在一边,静静地坐在月怜的旁边。 初一坐在地上,手臂抱着双腿,靠在棺木上,这是她最后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靠在干娘身上了,她头往后仰着,想更多地感受到家人的温暖。 丁一也坐在矮凳上,双手交叉扶着额头,他头低的很低,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涕泪横流的模样。 大概是舍不得,他们三个都希望这一夜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 卯时到了。 天刚亮,太阳初升。 来帮忙的人很多,大家都准备好了,现在就剩下抬棺入葬了。 按照规矩,入土前子女要开棺再看逝者最后一面。 章程和另一个学子用力推开棺盖,月怜向里望去,母亲被白布盖着,看不见脸,她伸手隔空尝试着感受母亲的温度。她闭上了双眼,防止眼泪又流出来。 接着她也看了父亲最后一面。 随着棺材的盖上。 “起棺!” 众人抬起了两口棺材。 月怜在前众众摔下了一块石砖,石砖破碎,她迈过石砖抱着灵牌向前走去,丁一和初一捧着冥钱,边走边洒。 身后跟着抬棺者和一些自发送终的学子。 卯时的大街没什么人,只能听到队伍里隐隐约约的呜咽声。 棺木被推入墓坑,而后抬棺的人把墓坑用封上,又将牌位安在了上面。 漫天的冥钱洒下,落在了土地上,落在了牌位上,落在了大家的身上。 初一三人跪了下来,对着牌位拜了三拜,第三拜,三人都等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抬棺者和学子接二连三地离开了。 这里现在只剩下了初一三人,他们就坐在牌位旁,谁也没有说话,都这么静静地想多陪伴爹娘一会儿。 也不知道爹娘去黄泉路上冷不冷,现在天还是这么冷,他们也不知道烧的衣服够不够。 “爹,娘,我好想你啊。”月怜又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初一边拍着月怜的背边强忍着泪水,“我们一定能查明真相,为爹娘报仇!” “对。爹娘泉下有知,看到我们如此伤心他们也会痛苦的,好了月怜。”丁一又递上了一个帕子,好让月怜擦一擦眼泪,要不然眼睛又要疼了。 他们在墓前一直待到了午时才离开。 回到学堂,白蕃什么的都已经撤去,一切好像都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连地上掉落的冥钱都被学子清理干净。 只不过,他们再也不能在门口就大喊爹娘出来接他们了。 13. 宋筝念? “啪嗒—啪嗒—”地牢里阴暗潮湿,赵长风戴着厚重的脚链手拷被压着往下走,还伴随着“嘎吱”的老鼠声。 “长风!”赵长风抬眼望去,是宋卜年,身着沾满泥水的白衣,在阴暗的环境里面十分显眼,此刻正抓着牢门。 “噗嗤—”虽然但是,赵长风看到宋卜年那副模样还是笑出了声,“我和他关在一处么。”他问旁边的狱卒。 狱卒没有理他,而且打开了宋卜年对面的牢门,将他推了进去。 “诶。”赵长风由于活动受限又被这么一推差点没站稳。这地上铺着干草,可是脚一踩就脏水就冒了上来,“啧。” 没处可坐。 狱卒走了,拉上了门,这里更黑了,只有靠近天花板的墙上一个很小很小的口,把外面的光亮引了进来。 “卜年,你怎么被抓进来的。”赵长风选择坐在了看起来稍微干燥一点的矮桌上。 “我没在旅店住,我正躺在城墙上准备欣赏日出呢,结果刚一睁眼就看见一堆刀剑围着我。可笑不,前一天还是咱俩报的官。”宋卜年看起来比赵长风狼狈的多,脸上身上处处都是脏兮兮的。 “唉,你说我们啥时候能出去?”赵长风问道。 “不知道,出去以后官府应该赔我们点钱。” “有道理,不过你觉得这个官府会那么清明吗?” “总不能把我俩杀了平息吧。” “有可能。” “好了不开玩笑了,长风。”宋卜年直接不管不顾坐在了地上。 “不是,你那儿没有水吗?” “啊?反正都已经这么脏了,水?我这地上是干的。” “我这咋有水?” “我这儿地势好像比你高一点。”宋卜年发现自己一直在俯视赵长风,他俩的牢还不太一样。 “唉—”赵长风翘起了腿,手撑着脸,“这都不能公平一点,咱俩都是嫌犯。” 谈论间,一只黝黑的老鼠从赵长风脚边窜过去。 学堂里章程仍旧日日温习,为国考准备。药老头考虑到学堂出的事,允许丁一短期内可以不用去镇中药铺了。 于是,初一,月怜,丁一,三人开始计划着自己查证据。 “我今日煮的面条,我们简单吃一点吧。”丁一端着托盘,里面盛着三碗面条。 “辛苦了辛苦了。” 初一和月怜赶忙接下,三人围坐在小桌子前,一人一碗。 “我们吃完了就去。”月怜说道。 “去神棍那儿?”丁一问。 “对,还有神坛。”初一补充道,“上次赵长风告诉了我些线索,就是你们还记得当时神棍院中的树吗?树上那些红条子上写的都是名字,树下埋的都是相应名字的尸体。而名字里面包含陈显,宋式兄妹。也就是说,有没有可能宋氏兄妹当时没死?我们都没有见过烧完后的样子,我们怎么判断这是真的还是障眼法。我怀疑宋氏兄妹活着被神棍带走了。而且再结合章程送来的书,神棍干的事情,莫非与这本书也有关?” “章程告诉我,似乎是是程先生有意引导他,才让他发现的,也许我们应该问问程先生。”江月怜回想起章程将这本书交给她时提到了程立,说是程立引导他去了一个书房,突然,她又想到,“不对,那个书房应当是爹爹的私人书房,根据他的描述!” “什么?”丁一不解道。 江月怜敲了敲额头,她当时怎么没想到,他们长在学堂,哪里有什么神秘的书房,他的那般描述,分明是指向了父亲的书房。 “干爹的书房?我记得平时都不让我们进去的。”初一想起来以前曾经偷溜进去过,但是刚拿起一本书册,还没等她翻开,干爹就一把抽走,还摸了摸她的头说等她长大了就可以看了。 于是初一三人都没有再进过那间书房。 “看来是书房的问题了,我们一会儿应当先去书房看!”初一话音刚落。 一个学子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月怜姐姐,这是章程哥哥让我转交给你的。” 他把信交予月怜手上又跑开了。 丁一埋头吃面,初一也开始夹起面条,月怜拿到章程的信直接离开了餐桌走到屋外台阶上,认真读了起来。 “月怜,前几日我太忙了,没有在你最需要陪伴的时候陪在你身边,现邀请你今晚与我一同约见于日丰酒楼,有惊喜准备于你,不见不散。” 月怜将纸折叠好放进了衣内口袋,这几日她还要忙着和初一丁一查案,毕竟现在赵长风还在牢狱里关着,可是章程平时那么细心谨慎的一个人,选择在这时候约我应该也有他的道理,我还是应邀赴约吧。 她想了想回了屋中。 “我俩都吃完了,你快吃,感觉面都坨了。”初一看着月怜还在思考的模样,不由提醒了一下。 月怜点了点头,“章程约我今晚见面,我想他应到有话要说。” “见面为何不直接来学堂找你?”初一刚说出口,又想起来月怜和章程的关系,不由坏笑着,“嗷嗷,好的月怜姐,我们等你回来。” “好,小初一。”月怜摸了摸初一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江月怜走后不久,初一和丁一决定一起去书房看看。 这个书房位于院落最深处,平时大门紧锁,根本没有进去的机会,门前的杂草也从未有人清理,一派荒废的模样。 初一试着推了下门,“吱—”门应声打开,她顺手摸了一下门边缘,没有一点灰。 初一在前,丁一紧随其后一起进了房中,有光线从窗棂射入,屋内倒不是很暗,这窗纸在外面看可是一点看不清里面。 初一和丁一开始分头行动着。 高高的书架上堆满了书册,看样子这都是章程收拾好的模样。 她主要要检查柜子什么的,这些书架最底下是做的柜子,柜门都没上锁。初一随意拉开一个,居然是空的,她又拉开一个,还是空的。 好奇怪。 她又去案台上搜查,希望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上面除了整理好的毛笔砚台也是什么都没有。 她又拉开案台下的小抽屉,发现也是空空如也,怎么都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初一起身现在堂中观察着周围,肯定有哪里没被自己发现。 突然,她看见案台后的画。 这是一幅宫廷夜宴图,里面真是一派歌舞升平,宫人在池塘边把酒言欢,池中台子上一群舞妓挥着水袖。 为什么是这样的图,书房怎会是这样的图,不应该是大雪压青松那种能表现高风亮节的画吗? 初一正在思考着。 “月饶,辰育,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 循着声音回头望去,是程立。 初一和丁一行了一礼,“程先生。” “我们思念干爹的紧,想找找这屋子里有没有什么干爹留下的物件。”初一缓缓说道。 程立今日与以往的宽衣模样不同,他身着一身黑衣,宽腰带紧束,看起来十分干练。 “也许表面看不出什么,应当再仔细找寻找寻,而且,有时候江先生留给你们的遗物不止在这里。” 说罢程立就略过初一直接走了进去。 他站在堂中,看着悬挂在那里的这幅夜宴图,停留半刻,竟是直接上手拽了下来,随后洋洋洒洒地将化卷起来背在身后,“这幅画,我很喜欢,江先生在世时,就承诺若是我喜欢的话,想取随时就来取了。” 说罢,他没等初一丁一回应又直接大步走了出去,背影健硕,与其说有文人风采,不如说是一副 武将做派。 失去画的遮挡,这墙后面竟然是镶着一个隐藏的柜子。 初一和丁一看着这红漆柜子不由瞪大了双眼,这—,他们居然都没有第一时间查画,这还得多谢程立的提醒,可是他为什么这样提醒,莫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柜门上了锁,丁一拽了拽,锁的还挺紧。 “让开。”不知何时,初一手上多了一把锤子,“你让一边,我来给它砸开。” 丁一看着初一这架势,退了好几步。 看着这锁,初一将锤子高高举起,蓄力后重重砸下。 “咣当—”锤子掉在了地上,锁纹丝不动,初一的手倒是被震的生疼。 “还是得拿把斧头。”说着初一又出门从隔壁柴房找到一把大斧头。 “你这回躲更远一点。”话音刚落,初一两手举起斧头重重劈了下去。 “啪—”锁被砍坏了掉在地上。 初一打开柜门,试图看看里面是什么,是一个大盒子,里面一打开,都是些书和纸。 “史册?”怎么会有史册,她只听说过史册只有翰林院收录,不会外传,怎么会在北境出现。 初一翻开一看,又被撕掉了,什么都没有,都是些胡乱画的东西,只有封面是什么史册。 丁一从柜子底摸到了一个小盒子,没上锁,打开一看,是一张出生簿和玉佩。 “初一,这是—”他示意初一一起看。 出生薄上赫然写着, “宋筝念,戊寅乙卯己未己巳,江南宋式家族嫡亲长女,松筠堂筝字辈,出生时背部右上肩骨处有一胎记,乃掌家征兆,成年后可继承家族财产。” 宋筝念?江南宋氏,前任皇亲国戚宋皇后的母家,传言中上一任皇帝当年还是皇子的时候,下江南体查民情时遇见了江南最大的商贾之家宋家长女宋承淼,一见钟情后求娶宋家姑娘为皇子妃,继位后自然成了皇后,也由着皇亲国戚这层关系,宋氏在江南赫赫有名,无人敢招惹。 而这一辈宋家嫡女宋筝念的出生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后背有胎记,初一也有,就在后背右上角骨头那里,一块深红色的印子。 想什么呢,初一,你们生辰都不一样。初一拍了拍脸,这就是巧合,宋筝念此时还在宋府,岂是她一个乡野小民能想的。 “很奇怪,还有这枚玉佩,一般只有世家大族才会有这个,上面刻的是宋筝念的名字和生辰。”丁一递给了初一一枚玉佩示意她看看。 这枚玉佩通体呈均匀青白色,上面刻着牡丹纹路,中间刻的是宋筝念,下部分刻的小字是她的生辰。 “为什么宋氏嫡女证明身份的物件会出现在这里?”初一翻看着玉佩和这份出生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胎记的事情,她现在也不打算告诉丁一, “不如这个我拿走保管,或者问问赵长风,他闯荡江湖这么久肯定知道。只是—他现在还在狱中,我们得找到凶手或者不是他杀人的证据。” “也好。”丁一点了点头。 “刚才,程先生暗示我们,我觉得他的意思应该是这学堂里还藏着其他秘密。” “可是那样的话,干爹干娘为何要隐瞒?” “也许不是隐瞒,而且没有到告知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说着初一低下了眼眸,在她看来,干爹干娘的离去属实是太突然了,很多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很多事也没来得及做。 “我们再检查一下。” 说罢丁一和初一更为详细的又把书房检查了一遍,确认什么都没有时,才选择了离开。 “我想去射箭场看看。”初一突然想到,射箭场不大,是干爹给干娘修的,就藏在整个学堂后面,以前初一黏着干娘教自己射箭就是在射箭场。 与此同时,赵长风正在被刑讯逼供。 14. 蚺娘的秘密 一盆冰水从赵长风头顶重重浇下,他从昏迷中又被冷醒。 “斯—呼—”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没想到这县官竟然喜欢上酷刑逼供。 长风拒不画押,就被架到了这什么审讯室,审讯室燃烧着两个火架子,木头烧的吱呀吱呀地响,官吏把他绑在了一个木头十字架上,捆住他的手臂,双腿,蒙住他的双眼,把他的外衣剥去,只剩下白色的里衣。他什么都看不见,马尾也已经散乱,额上的头发被汗浸湿黏在脸上。 沾着盐水的鞭子一下又一下不间断地抽在赵长风的手臂,大腿,胸腹,每抽一下,他都疼的颤抖,但坚持不叫出来,只余下闷哼声。 不知打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儿时。那时候的自己孤立无援,藏在流民中,有些大一点的孩子就欺负自己,抢自己的食物,还动不动就聚成一帮人殴打自己,而现在感受到的这种鞭刑简直比当年的挨打还要痛的多。 当年他和宋卜年都是流民中被欺负的对象,他们不能正大光明地活在世上,因着一些原因隐去户籍,混在了流民之中。二人就这样互相保护相依为命直到现在。 如今给自己疼到回忆过去了,感觉就要陷入梦境的时候又被一盆冷水浇醒,好难受。 “我的书—” “你说这个?”狱卒手上拿着赵长风的《世记》,他甩了甩,把书页都甩掉了两张,“你写这些是何居心,你竟然污蔑祈年县。”狱卒说着又扬起一鞭重重打在了长风的心口处。 “噗—”他被打的吐出了一口老血,长风牙齿嘴角上沾满了血,从嘴角溢出,虽然看不见,但是他能想到现在自己是多么的狼狈。 早知道就等这个风波过去再说了,这次心急了。 长风被不知道是血还是口水呛到,使劲咳了咳,“人不是我杀的,和我无关,咳—呕—,我们—我们是外乡人。” “你还不招供是吗?”狱卒扔下了鞭子,转身又从火盆中夹出一块烧红的烙铁走到了长风身前。 虽然看不见,但这具阴冷的身体旁有一个散发层层热水的烙铁,他还是能感受到的,“不是我,大人—明察啊咳,我—” 还没等长风说完,狱卒使劲一推,烙铁死死压在长风的左肩。 “啊—斯—”好疼,长风感觉自己又要疼晕过去了,如果说第一次晕包含着没睡好,那这第二次就纯粹是太疼了,疼的人无法忍受了。 烧红的烙铁把衣服都烫破了,本来都衣衫褴褛了,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地破了个大洞。 “你认不认?”狱卒狠狠问道。 长风感觉自己喉咙堵住血块了,说不出来话。 就在狱卒举起烙铁要再次行刑的时候。 “慢!”一个小厮跑了过来,冲行刑的狱卒耳边说了耳语。 而后狱卒斜着看了赵长风一眼,冷冷说道,“把他押回去。” 说罢离开了审讯室。 “嘭—”赵长风直接被扔进了牢房,他直接倒在泥水里起不来了。 宋卜年看到赵长风如此奄奄一息的模样,使劲撞着牢门,试图把牢门撞坏,“赵长风,赵长风!” “唉—”赵长风拼尽全力想起身,发现好累,于是翻了个身,也不管脏污了,“我—没事。”他喃喃道。 “什么?赵长风你别吓人!”宋卜年没有听清赵长风说了什么。 “我说!”赵长风深吸一口气,用力说道,“为啥就我受刑咳咳—”说罢还苦笑起来。 “唉,我也想替你些。” “没事,会有人来救我们的。”长风望着黑暗还低着水的天花板,闭上了眼睛,他这几日都没睡什么好觉,他要睡一会儿了。 初一收起了关于宋筝念的出生薄和玉佩。然后出门准备收拾收拾和丁一去射箭场看看。 “我刚才在门口收到了封信。”丁一找到初一,手上拿着一封未拆开的信,“应当是月怜写的。” 初一看了看信封,外面画了个月亮还长了个笑脸,确实,是月怜姐姐的手笔。 “我们一起看。”初一拆开了信。 “初一,丁一,今晚不必等我归家,可直接落锁。有章程在我身边,你们不必担心我。” 就两句话? 初一皱紧了眉头,丁一亦然。 “月怜姐不回来了?”初一左右上下又翻看了一下信纸,确实没有别的信息了。 “这……”丁一有点担心,“这确定是月怜写的吗?” “这字体一模一样,应该不会错。”月怜也很不解,虽说本朝已经十分开明,但是月怜与章程还并未行三书六礼,应该不会,不是,肯定是有什么正事。 “没事,月怜她有数,这信是为了不让我们担心。”丁一说道,“她和章程也应当在调查着什么,我们还是赶紧去射箭场吧。” “嗯。”初一认同地点了点头。 射箭场就在整个学堂后面,用不了多久就能走到。 是在一个院子里,院门紧锁着,初一已经积累了经验,这次特地把大斧头也拿上了。 “你站远点儿。”初一对丁一说完,两手高高举起斧头,又重重劈下。 咔嚓—一声,锁开了。 初一把斧头轻放在一边,然后用手把锁子拽掉,使劲一推。 门开了,里面就是射箭场。 初一走在前面,丁一紧随身后。 “呼—啊—”丁一突然尖叫了一声。 听到叫声初一赶忙转身回头,发现了吓的坐倒在地的丁一。 原来是蚺娘。 蚺娘年轻时不知受了什么伤,面容被毁看起来有些可怖,嗓子也因受损而说不出话。干娘心善,收留她看守射箭场,因为射箭场听干娘说还存放她的一些宝贝物件。 丁一和月怜没来过射箭场,自然也不知道蚺娘的存在,刚才忘记提醒他了。 初一把丁一从地上扶起,“她是蚺娘,是这里看守的人,自己人。” 说罢拉住了蚺娘的手,“蚺娘,我来带他看看这个射箭场。” 蚺娘用力点了点头,随后蚺娘转头看向丁一,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她的眼睛因为受伤只有一只眼睛看的见,另一个眼睛紧闭,脸部肌肉抽动上去。 “蚺娘,初次见面,多有得罪,原谅我的失礼。”丁一赶紧赔礼道歉。 蚺娘赶忙摆了摆手,指了指丁一和初一,右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又指了指屋子,喉咙不受控地发出呜咽声。 “她是想说她没有怪你的意思,她说我们自己看吧,她先回去了。”初一解释道。 蚺娘点了点头,而后一瘸一拐地朝场地深处走去。 射箭场就只有三个靶子,和一个屋子,蚺娘平时就住在这个屋子里,屋子里包含有小厨房,也有床榻,也是一应俱全了。 屋子旁边就是存放弓箭的地方。 “来都来了,我给你展示一下我的技术。”说罢初一取了一把长弓,放在手中垫了垫,而后拿了一个箭筒。 她走到距离靶子约莫五六十步的地方,停下来从箭筒中抽出一把箭,轻车熟路地搭在弓上,然后闭起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紧盯着靶心。 她左手持弓,右手用力拉箭,风将她的鞭子吹到身后,感受到弓达到最大张力时。 “嗖—”离弦的箭穿刺了靶心,直钉在后墙上。 “哇。”丁一连连鼓掌,“你箭法真厉害啊。” “虽说我没有百步穿杨的功夫,但是有五十步穿杨的功夫,但是呢,有句话说,五十步笑百步,所以说,我也间接有了百步穿杨的功夫。”她自信骄傲地看着靶心的圆孔,又搭起三把箭矢。 “嗖—嗖—嗖—”三支箭钉在靶心周围, 正好围成一圈。 “太厉害了。”丁一立即鼓掌捧场。 “好了,正事要紧。我感觉放箭矢的地方和这个靶子都没有什么问题。” “不如去找蚺娘?” “正有此意,她非常乐意和我相处这么”之前初一练箭时,蚺娘总会在旁边拍手鼓励,还会冲初一尽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初一每次也会给蚺娘悄悄带学堂的书籍,借她看两天再还回去。 因为容貌的损毁,导致蚺娘无论怎么笑都展现出恐怖的模样。但是初一毫不在乎,她和蚺娘在一起很开心。 “蚺娘的伤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丁一有行医经验,在他看来,蚺娘的样子像是受到了非人的虐待,而并非简单的意外。 “我只知道,是干娘收留了她,让她留在学堂,但是因为她伤到了脸了不愿意见人,所以就把她安排到了练箭场,蚺娘觉得自己不能白吃饭,就承担起了收拾练箭场的责任,现在她对修箭修弓可谓是手到擒来。” 初一对蚺娘的遭遇深感同情,不敢想如果没有这些伤,蚺娘说不定就会开个铁匠铺什么的。 “唉。”丁一也感到惋惜。 两人走到蚺娘门前,门被她关上了。 “蚺娘?”初一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蚺娘缓缓打开了门,手上还拿着开裂的正缠了一半丝线的箭矢,她正准备用皮胶黏住,这样就算修好了。 蚺娘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可以进去。 初一和丁一走进屋内,屋内干净整洁,蚺娘给他们搬来了椅子,平时没人的时候蚺娘的椅子都是堆起来靠在墙边,空余的地方放一些有瑕疵的箭矢或长弓。 “蚺娘,干娘去世前来过这里吗?”初一每每提起干爹干娘,心下像被挖了一块,但是为了查清楚,她也不得不提。 蚺娘正在胶黏的手悬在空中停留了片刻,而后猛烈点了点头。 蚺娘一手颤抖着拉起初一的手,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另一只手在初一手上写起了字。 “杀—我—?”初一试着念了出来。 “呜—嗯嗯—呜—”蚺娘使劲地点头,唯一的眼眶中含着泪水。 “杀你?谁?”丁一不解道。 “呜—嗯—”蚺娘又比起了丁一看不懂的手语,但是初一看懂了。 她震惊地站了起来,“怎么可能?干娘为何要杀你!” 蚺娘紧闭的眼睛竟也流出泪水。 她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柜子前,掏出了一本书,她又四处翻找着,像是找不到她想要的东西,蚺娘把柜中的东西都推扔到了地上。 终于,蚺娘看见一把小刀,她颤颤巍巍地拿起了小刀,没等初一和丁一反应过来,就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你这是干什么?”初一赶紧去拉蚺娘的手,“丁一,你随身带纱布没有?” 丁一见此情况也是直接把身上常带的药粉纱布拿了出来,“快上点药吧。” 他还没走到蚺娘跟前,蚺娘就挥舞着小刀,不允许丁一的靠近,随后一把甩开了初一的手,拿起了书随便打开了一页,不管上面有没有字,就直接用指尖的血往上写字。 蚺娘写字速度很慢,颤抖着用手指比划着。 初一和丁一见如此模样的蚺娘,也不敢上前,只想等她冷静下来再做打算。 “呜—嗯嗯—”蚺娘边写泪水边奔涌而出,她变形的脸看起来更为恐怖了,就像原本四处干裂的地皮中又挤满了水流。 良久,她把书册摊开在桌上,又背过身去,扶着柜子开始痛哭,她发不出声音,徒留难听的呜咽声。 等到初一和丁一看清书上的内容时,两人都被吓的一时间不知所措。 只见那血字写的竟是, “赵文勉要杀我,我是宋汐,我的哥哥被他们害死了。” 15. 当年的真相 “什么?” 初一震惊的看向此时正在发抖的蚺娘,不对,是宋汐。 她不敢相信,丁一亦然。 蚺娘迟迟没有转身,初一试探着叫道,“宋汐?” 眼前的人身形顿了一下,却是哭的更伤心了,她用粗糙的手使劲擦着脸上的泪水,接着缓缓转身,用她唯一可用的眼睛看着初一。 “嗯—嗯啊—”她想告诉初一什么,可是她的嗓子早就废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初一紧皱着眉头,她不敢相信,她甚至觉得这两天发生的事难道都是梦? “我去拿纸笔。”丁一看着蚺娘的模样心下一紧,对初一说罢转身去学堂拿纸和笔。 屋中只剩下初一和蚺娘。 “你—若你是宋汐,怎么可能,你从没有回去找过姜婆婆,你也没有向我打听过和她有关的事情,你若是宋汐,你怎么可能毫不关心?” 初一无法相信,如果她真是宋汐,当年他们兄妹是远近闻名的孝顺,怎么可能这些年间毫不关心。 而且,当年她亲眼看见她进了神像。 蚺娘回答不了,也没有再费劲的发出声音,而且坐了下去两手捂着脸,身体颤抖着小声哭泣。 “对不住,蚺娘,我忘了你—”初一从怀中掏出帕子,蹲下递给蚺娘,她不会说话,任初一怎么问她也无法回答。 初一就静静地躲在蚺娘身侧,怎么会,这一切,感觉颠覆了自己的认知。 没多久,丁一就取回了纸墨。 他进门看见坐在地上的蚺娘和蹲在一侧的初一,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初一眼神对上丁一的双眼后,又瞥了瞥桌子,示意他把纸墨放在桌子上。 丁一点了点头,把纸和墨分开轻轻放在桌面上。 “宋汐,你可以写下当年的真相吗?”初一试着去拉宋汐的手。 蚺娘缓缓抬头,对上初一清亮的眼眸,这么多年来,只有这个女孩不厌恶自己不敢出门见人的外表,不嫌弃自己做手势时控制不住呜咽的表达。 她强忍下情绪,点了点头。 丁一展开了一卷空白纸,又磨了些墨,简单整理了一下桌面。 蚺娘扶着桌子坐下,手去够毛笔,却不小心抓错了位置,因着重心毛笔在她手上被迫旋了个圈,墨汁也溅到了她的脸上。 她用衣袖随意擦了擦,重新握着笔,一笔一划的开始写下看起来歪歪扭扭的字。 “她长久没有写过字了。我只为她带过书,从未带过墨。”初一向丁一解释道。 丁一点了点头,找了个凳子坐下休息,初一也坐在了桌子一旁。 一方面由于蚺娘写的速度实在太慢,另一方面初一两人也劳累了几天,没坐多久两人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良久。 “呜嗯—”蚺娘摇了摇看起来熟睡的初一。 “嗯—”初一被摇醒后先是拿起了桌上的纸卷,而后揉了揉双眼,眼前有点晕,她又使劲眨了眨,才看清纸上的文字。 她顺便拍了拍丁一,示意他起来一起看。 虽然字体大小不一还很歪斜,但还是能看出来大概内容的: “当年,你们都被骗了,我和哥哥没有所谓的成神,我一进去发现四周都是厚泥,然后我被关在了里面,看不见外面,但能听见灼烧声,我很害怕,但想到我和哥哥成仙以后就能过上好生活,我就闭上眼睛幻想着以后。 过了很久,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在一个很恐怖的地方,那个地方弥漫着难闻的药味夹杂着血腥味,桌上都是些刀,锤头,我很害怕但是我被绑在了一个石床上,那个所谓的神棍走了过来,他说了很多奇怪的话,说让我好好活着,为他所用。 每一天,他都要检查我的身体,给我喝下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我想问我哥哥在哪里他却不让多问否则就要杀了我,最开始,我还有可能吃到些好吃的好喝的,后来有一天,一个女人来了,她也戴着面具,她每天都要给我的脸涂蜂蜜,嘴里一直说着真像。 神棍不告诉我真相,我就问她,结果她轻描淡写地说我哥哥已经死了。我当时情急之下打翻了蜂蜜,接着趁她不备抽出她随身携带身上的刀,使劲刮伤了我自己的脸。她也急了,来抢我的刀,阴差阳错之下我戳到了我的右眼,我疼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她就冷冷的看着我,说我已经没用了。 后来,我一直被迫喝药,那个神棍好像听她的,她还让神棍打断了我的右边小腿,我被毒哑了,残了,哥哥也死了,我想死可是他们不让。 后来有一天,终于,有个人愿意带走我,就是学堂的赵文勉夫人,她摘下了面具,可是她的声音和她腰间的刀不会骗人。 她用娘的性命威胁我不让我说出去这一切,让我待在射箭场为她所用,每次你走以后,她留在射箭场都要把我当活靶子。然后又抱着我说对不起我,让我好好活着不要怪她。 前两天我睡觉还听到了打斗声,我起来偷看,是一个黑衣男人和几个蒙面人在门前打斗,我没有看清黑衣人的模样,但是我很感谢他,若不是他,我也许已经被她灭口了。” 纸面上有眼泪湮湿的痕迹,初一和丁一读完以后均是怒目圆睁,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初一把纸重重压在了桌上,干娘平时总是温文尔雅,哪怕是习武练剑也总是温柔的,怎么可能是这样,“你认错了是吗?这不可能!” 蚺娘呜咽着摇头。 她深知初一不可能相信,她和初一相处了那么久,初一总是相信拥有着美好,相信着美好,现在告诉她收养她疼爱她的人其实是个虐待囚禁甚至杀人的人,她又怎么能相信。 “我们也都冷静一下,可能有隐情。” 丁一尝试着去安抚初一。 初一手紧紧扣着桌面,浑身颤抖着:“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她甚至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对不起对不起。”蚺娘又拿起毛笔在纸上用力地写着,然后推给初一看。 初一的胸口起伏着,她感觉有股气就是上不来,她看着蚺娘推来的字,她尝试着保持冷静,接着认真地对蚺娘说道,“宋汐,你—我相信你的话,但是,但是我也相信我的干娘,等我们查明这一切,就好了。” 她像是对宋汐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蚺娘用力点了点头,努力向初一挤出了一个丑陋的微笑。 “那么大的火,我们都有目共睹的。”丁一回忆起当年他们可是亲眼看见那场大火燃烧着神像,为何宋汐会没事。 “我在书上看到过,应当是木棉做了夹层,石棉不燃、导热也极低,把石棉纤维混粘土调成厚泥,糊在金属外壁,再裹多层石棉布,应当可以让他们不会受伤,但是因为缺氧的缘故,他们可能会晕倒。”初一读书无数,现在也是派上了用场,这也让她冷静了下来。 “宋汐,虽然可能会揭你的伤疤,可是你还记得当年你受苦的地方吗,也许那里会有线索。”初一问宋汐道。 蚺娘沉默片刻,接着使劲点了点头,拿起纸笔写下,“我带你们去,在神棍那里。” 初一和丁一对视一眼,果然是神棍那里还有没发现的地方。 初一带着蚺娘和丁一分别骑上了学堂的两匹马。 天色还早,他们要去一探究竟。 经过大街上的时候,他们听到坊间又穿出了“新神仙”的谣言,不用猜就知道是章程和江月怜。 到了神棍住处,这里经过了衙役的搜查和复原,此时院门封锁,门上贴着大大的封条。 初一扶着蚺娘下马,“宋汐姐姐,你还记得在哪里吗?” 蚺娘惊讶地看向初一。 “你比我年长,理当叫你一声姐姐。”她露出一抹苦笑。 蚺娘望着神棍的住处,当真是大,与她当时待过的狭小地方截然不同。 她只知道是临走之时经过了好几个门,还有两棵很高的桃树。 她指了指大门。 初一当机立断走上前去,一把把封条扯掉。 “你干什么?”丁一想上前阻止,但为时已晚,“你这是—你这破了规矩。” “规矩?他们没有确切证据抓走赵长风的时候讲规矩了?他们因为抓走了赵长风后顶罪的时候讲规矩了?有本事把我也抓走,把知情的人都抓走,也就不用查了,也不用为难官府 。”初一扯下封条撕碎扔在一边。 随即一巴掌推开了大门,这锁,根本没上,就是架在这儿,吓唬谁呢! 她率先走了进去,里面已经被官府恢复了原样,赵长风所说的尸体什么的也被处理干净了,没什么异样。 蚺娘和丁一跟在初一身后。 蚺娘快步走向初一,然后用手指着内厅,又上下比划着,示意她们往里走。 初一点了点头,回头望向丁一,“你可跟上了。” 接着三人走到了内厅,这门也是一推就开了,进到屋内的场景,与上次无异,一切都看起来十分正常。 蚺娘记得,他们就是从一个楼梯走到地面的,她一直过的都是不见天日的生活。 她循着当年的记忆,她记得赵文勉把她带着上了一个长长的楼梯走出来后,看到的情景就是这间房子,那她是从哪里出来的? 她观察着周围,尽量回忆起当年的每一个细节,桌子!是桌子! 她不顾疼痛快速走向那张圆桌,使劲敲击着,试图发现什么不同。 初一和丁一赶紧跟了上去,“这个圆桌我们上次来还坐在这里喝茶了,这个有问题吗?” “嗯呜嗯嗯嗯—”蚺娘指着桌子使劲地点头。 “嗯。”初一和丁一对视一眼,两人一个观察着桌面,另一个人蹲下仔细观察着桌子下面有什么异常。 “找到了。”初一发现桌下的地板上有令人很难察觉的缝隙。 丁一也蹲了下来,确实,这桌子下面的地板有猫腻。 于是他们二人合力将这张圆桌移开,露出这块地砖。 这是一块方形地砖,砖面很大,初一拍了拍地面,发出咚—咚—的回响,里面应当是空的,她把耳朵了上去,又拍了拍地砖,接着她起身对着丁一二人说道, “这里面是空的,我们要找的,也许就在这里面!”初一斩钉截铁地说道。 丁一对初一这副勇敢的模样也是十分佩服,他也不甘示弱,蹲下开始尝试打开这块地砖。 蚺娘回忆着当年的细节,应该有什么没有回忆到,对,有个瓷器,她看到柜上的瓷器,这里变了很多,唯独这个瓷器毫无变化。 初一循着蚺娘的目光,也发现了这个瓷器,“是这个有问题吗?” 她边问着蚺娘边快步上前,走到瓷器旁边。 她试着上前扭动了瓷器,果然,“翁隆隆的声音响起,她和蚺娘同时扭头看向地砖。 这块瓷砖渐渐从一侧塌了下去。 里面是一个楼梯同向地下深处。 初一二人盯着延伸下去的深渊。 蚺娘看到这个楼梯想起了曾经,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 初一回头看着蚺娘害怕的模样,不禁抱住了她,“宋汐姐姐,别害怕,这次回去,我们是要找一个真相,讨一个公道。如果你害怕,就在上面等我们好吗?”她轻拍着宋汐的背,安抚着她。 蚺娘摇了摇头,看着黑暗的楼梯,她也想下去。 丁一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油灯率先走了下去,里面很黑,初一紧紧拉着蚺娘的手,她感受到蚺娘的颤抖,不禁握紧了些。 有光亮映出来,他们朝着光亮走去,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但是现在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长明灯在燃烧。 “没想到真有长明灯。”丁一看着四周的光亮不禁问道。 “并非,因为用了鲸油,鱼油,比较耐烧,再者这灯盏做得很大,一次装了很多油,粗长的灯芯也能延缓烧尽。”初一看着四周的长明灯想到以前在书上看到的“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什么都没有,不过这里不止一个房间,他们穿过小门走到了另一个房间,里面有一个石板床。 初一感受到蚺娘的手抖的更厉害了,“没事的,都过去了。”她另一只手拍了拍蚺娘的手。 这里也什么都没有了。 “这反而能证明,神棍是自己逃走的,而并非被谁所杀。”丁一说道。 “可是,他要这些人,是单纯为了试药的话,和干娘有什么关系。”初一望着跳动的火焰,陷入了沉思。 16. 裴筠重审此案 跳动的火焰— “难道这个地方哪里通外界吗?” “昂嗯嗯—”蚺娘在石板床前停了下来,使劲拍击着石板。 初一还在观察四周墙壁,听到声音侧头望去。 这石板看起来并无异样,总不能是这下面还又藏着一个空间吧。 她和丁一走到跟前,只见蚺娘站在石板的一侧,用手一直横着比划,又弯腰做出推石板的动作。 初一心领神会,“来,一起推试试。” 丁一应了一声和初一蚺娘一起用力推着。 石板一点点被移开,能看到里面是中空的,放着很多杂乱的东西。 “嘭—”最后使劲一推,石板落在了地上。 石板床里的东西暴露在空气中。 “这是什么?”初一试着拿起一块像金属一样的东西,上面是有点发黑色,里面有什么东西像化了一样有些黏手。 她嫌弃地放了回去。 蚺娘一块一块地拿起,又扔到外面,她在里面试图翻找着什么。 丁一捡起地上蚺娘扔出的大块碎片,“初一,这会不会是—” 他递了一块不是很脏污的碎片给初一。 初一接下细细查看着,碎片是金属,里面包裹着什么,“神像。” 对,这就是最开始的神像,他们蹲下身开始拼凑地面的碎片,神像的轮廓很明显了,原来现在神坛上就是两尊普通的神像,而并非曾经什么经过仪式成神的神像。 原来神像早已被毁,藏在了这里,可是这些年来,竟无一人发现。 蚺娘取出了里面所有的东西,是一本史册,她递给了初一。 初一接下这本史册,不会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吧。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竟记载着茯苓医神的事。她顺势读了出来。 “茯苓医神者,不详其姓氏,亦不知何许人也。民间传其善医,尤精女科,人皆以“茯苓”称之。晨康二十七年,自请入宫,隶太医院,为医士。 时帝宠赵贵妃,贵妃有孕,帝命茯苓专侍之。自安胎以至分娩,调护产后,皆出其手。贵妃既产,体羸弱,久不能复,赖茯苓医药得存。宫中人颇异之,然莫敢言。 二十九年春,皇后忽奏二人有私。帝时已老,闻之大怒,命有司鞫问。赵贵妃缢于陈秋宫,留书曰:“愿勿以妾故,累七皇子。”茯苓下狱,论罪当死,未决。 未几,帝病笃,太医院诸医皆束手。帝复忆茯苓,命召之入侍。茯苓奉诏入宫,进药数剂,终不能救。帝崩。 新帝即位,改元永慧。大赦天下,茯苓以赦得减死,流于边,莫知其详。” 丁一闻言皆是震惊,“茯苓医神?竟是这样才流落民间。” “没想到,赵长风倒真是猜对了,神棍果然与他所找的茯苓医神有关,他与这茯苓医神有何关系,还是说他真的只是得了什么你也无法看出的病?”初一也十分震惊在这里看到关于茯苓医神的事,这会与神棍,会与干娘有什么关系。 “贵妃赵氏,干娘也姓赵,这会是巧合吗?”初一喃喃道。 “我们得先找到这里有没有别的出口。这个史册可以带走。”丁一观察着四周,墙壁严丝合缝,但是长明灯的跳动又让人感觉这里并非密不透风。 于是三人开始去观察摸索墙壁,应当是有什么暗门才是。 “轰隆—”一道石门竟真的被推开了。 这么简单吗,但是肉眼确实看不出。 里面是一条漆黑的暗道。 “我走前面吧。”丁一自告奋勇道。 随后初一和蚺娘二人跟在丁一后面,这暗道不长,很快就摸到了尽头。 “是铁梯。”丁一摸到了坚硬冰冷的铁梯,他率先摸着爬了上去。 黑暗的环境放大了人的感官,初一安抚着蚺娘,她理解蚺娘看到这些想起不好的回忆内心肯定害怕,所以她能做的就是抓住蚺娘的手,让她感受到自己的温度。 夕阳的光线射了进来,照亮了铁梯。 丁一推开了顶层的小门,他爬了出去,初一蚺娘紧随其后。 外面已经快黄昏了,阳光此刻收敛了锋芒 出来他们才发现,这原来通着神坛后面。 就在两尊神像的后面,挖了一条地道,通向了神棍的住处。 原来当年所谓的成神成仙都是假的,如今这祭拜的两尊神像也是假的。 “你觉得干娘—”丁一问初一道。 “呵—”初一苦笑一声,“我信蚺娘,县官只是修建神坛,而这些地道什么的,单凭神棍又怎么能做到,只不过我还是相信另有隐情。” 看这情况,神棍应当是没死才是,如果报官说明这地下室的神像事件,民间应当就不会再传出什么神仙之说了。 初一看向还没回神的蚺娘,“我们可以陪你,为你哥哥立碑,也去看看姜婆婆。” 她拍了拍蚺娘的背。 “我们得先回学堂了,天快黑了。”丁一提醒道。 “嗯,我们明天先陪她去看看她的母亲吧。” “好。” 于是三人往神棍住处走去,马还停留在那儿。 还好永慧改制,律法严苛,城门不闭,时兴夜市一直到很晚,回去路上应是顺畅安全的。 而此时祈年县来了一位从韩都来的客人。 “下官见过裴大人”县官听闻韩都裴筠裴御史远道而来,一大早就带着一批人马出城门远迎,等到下午裴筠才姗姗来迟,“裴大人路途辛苦,请大人上轿。” “多谢县官等待了,不过祈年确实一天事务不多,竟能劳烦县官为这等小事浪费时间。” 裴御史一身青袍,加以素银带点缀,头戴乌纱帽,目光如炬,展现出一丝不苟的严肃感。 她此次前来骑着上好的白马,身边只带了一位名叫上官挽的官吏和两名人吏,分别骑着普通的棕马。 裴筠没有直接理会县官以及这所谓精心准备的豪华大轿,而是直接下了马,“我们就正常处理公事,祈年县令你不必如此。” “是是,下官这也是想着您路途奔波劳累。” 县官低眉信手,他丝毫不敢惹这韩都来的御史,满朝文武大小官员,谁不怕御史的折子,只不过这次御史前来竟没有提前告知,这让县官更是紧张地手心冒汗。 裴筠大步流星进入祈年。 城中人声鼎沸,摊贩的叫卖声掺杂着孩童的欢声笑语。百姓熙熙攘攘,见到御史有送上家中制衣绸布的,还有献上瓜果美食的。 只不过裴筠都婉拒了百姓的赠予,对于她而言,看到民间的百姓都安居乐业比什么献礼要高兴的多。 到了县衙。 “裴大人上座。”县官赶忙为裴筠安排上座。 又差人泡好上等的茶端到裴筠身侧。 “裴大人,您是韩都来的,喝不惯一般的茶,这茶上乘,您且赏脸尝尝。”县官陪笑道。 裴筠没有接茶,而是开门见山道,“十年前,韩都派遣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到这祈年县,确实,经过县官您的手这祈年相比十年前确是欣欣向荣。”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珠玑。 “是是。”县官应承道。 “不过。”裴筠话锋一转,“祈年县官,您是信当今陛下,还是信所谓的,诶怎么说来着,神棍—” 县官闻言紧张地冷汗直冒,直接对着裴筠跪了下来。 “下官自是听命于陛下,下官—下官—”过度的紧张让他无法流利地说出哪怕一句完整的话。 “呵—”裴筠冷笑一声,“您不必如此紧张,您若做事清明,何故如此紧张。” “我这次倒是来的巧,正好撞上了这祈年县人命关天的大案,听闻您天资卓绝,竟是一下就抓住了杀人凶手,那且让我看看他画押的罪书。” 县官在底下瑟瑟发抖,默不作声。 “怎么?拿不出来?”裴筠起身走到县官面前,“还是说,这罪犯真是刚烈的很,纵然您如何屈打成招,都拒不认罪么?” 闻言县官更是克制不住的颤抖,“下……官—下—”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不敢信这裴筠竟会在这关头来祈年县。 “滴—答—”他的冷汗竟直接滴到了地上。 “那拿不出认罪书,这案还未结,本官既然受朝廷所托来监察各地,自然愿意为此案贡献绵薄之力,毕竟,江凤鸣和赵文勉也是为曾经为本朝殚精竭虑的人。” “嗷对,这 样的话,放人吧,毕竟此案需重审,没有确切的证据,下次,您还是不要再随意抓人想要草草结案了,以为我不查卷宗吗?” 裴筠走到县官身边蹲下冷冷地说道,随后带着人离开了县衙。 祈年县令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他当时只是想着赵长风宋卜年是两个外乡人,没什么倚靠,随意定罪也没人替他们翻案,还能安抚民心,保住他这个县令再人民心中的地位。 却不想,竟遇上了裴筠这个硬茬。 他不由自嘲,随后起身对着身边小吏说道,“放人。” “是。” 牢狱阴湿寒冷,赵长风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快死了,但好像还能呼吸,那就是还没死透。 他发着高烧,浑身是血,此时四仰八叉地倒在潮湿的草垫上。 “救命啊!救命啊!”宋卜年看着赵长风的模样一直向外呼喊着,但没有人理他。 正当他焦灼万分之时,来了两个官吏,是刚才接下县官命令的两位,他们不情不愿地将这两个牢门打开。 宋卜年赶紧扑到赵长风身边,试探了一下鼻息,还有气儿。 两个官吏开完门就离开了,没有管他们死活的意思。 宋卜年试着把赵长风背在了背上,“你怎么变得这么轻了,赵长风。” 他故意嘲笑道。 背上的人剧烈咳嗽了一下,没有说话,宋卜年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赵长风的身体已经很烫了,感觉再不救治就死了。 对了,宋辰育,丁一那小子医术不错,镇中药铺相较于学堂更远,交给普通医馆他也不放心,毕竟赵长风这情况实在有点严重了。 宋卜年不顾自己的饥饿与劳累,背着赵长风快速往学堂赶去。 经过市井,夜市开始摆开,周遭百姓看着一个衣衫脏污的男人背后背着一个不知道有没有断气的衣衫褴褛之人,纷纷避而远之。 终于到了学堂。 学堂的学子们看到这番模样,赶紧从宋卜年背上接下了赵长风,把他带到厢房去,其他的学子也纷纷准备热水干净衣服,还有两个学子赶紧出门去找丁一。 学子刚一出门就撞见骑马从一侧回来的丁一。 “怎么了,这么着急。”初一问着。 “有伤者来我们学堂。” 两位学子异口同声地说道。 丁一听闻此言赶紧下马,顾不得把马牵回原处,就赶了进去。 初一和蚺娘看到如此情况,也不敢放慢速度,忙着先把这两匹马安置了。 “宋汐姐姐,你今晚早点睡,前院厢房都可以住,你就自己收拾一下,我先去看看丁一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呜嗯—”蚺娘用力点了点头,又使劲招了招手,示意初一不用管自己。 虽然不知道伤者是谁,来自何处,但是身处学堂,自己能够安稳地读书习字,吃的是别人辛苦种下的稻米,住的是将军士兵守卫的疆土,遇到弱者伤者,自然是要全力相助。 初一快步走过去,却见坐在台阶上的宋卜年,他的白衣此刻沾染了血污,正抱着头蜷缩着身体,长发早已凌乱,没有了发簪垂落在污衣上。 他的身后厢房灯火通明,有学子端着盆进进出出,大家都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宋卜年?”初一试探着问道,“你—你受伤了?怎么坐在这里?” 面前的白衣男子闻言抬起了头,他满眼疲惫,看起来毫无生气,“江姑娘,我身上的血是长风的,长风受了重伤。” “什么?”初一闻言赶紧走到宋卜年身旁,“你照顾好自己。” 然后赶紧走进了厢房。 映入眼帘的是丁一忙碌的身影,和榻上还不知死活的人。 “他现在在发高烧,辰育哥哥在尝试降温。”一个学子过来告诉初一道。 初一紧皱着眉头,怎么会,他们不是在县衙么,难道遭受了严刑逼供,这县官怎么敢? “你可以吗?我去请你师父,人命关天!”初一不敢靠近,她刻意不去看奄奄一息的赵长风。 “嗯。”丁一答应着转身又去拿湿布。 初一转身去马厩,她翻身上马,朝着镇中药铺赶去,希望药老头现在还没有就寝。 17. 母女重聚 “咚咚—”她一步也不敢停歇,下马就开始敲门。 “谁啊,来了来了!” 还好没睡。 “我是江月饶,学堂里来了个病人,请求您去看看。”初一话音刚落,门就开了。 没想到药老头已经拎好了药箱,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病人去学堂?不来药铺?” “来不及多说了,我先带您去。” “怎么去?不会走着去吧。” “骑马,我带您。”说罢初一转身上马。 “那—走吧。”药老头也没有犹豫拎着药箱上了马。 初一带着药老头来到了赵长风的厢房。 “他一直高烧不退。”丁一对药老头说道,闻言药老头打开药箱,开始当场配药。 丁一在处理赵长风的伤口,他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伤痕累累,全身上下,新伤叠着旧伤,就连黑发上也满是血污。 县衙那边的人这么狠,如此严刑逼供跟把人打死有什么分别,而且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怎么身上有这么多伤疤? “你去换盆水来。”初一的思路被丁一的话语打破。 “好,好。”初一端起床边几乎全是血水的盆,去到烧水的地方,重新又接一盆热水。 赵长风一直在昏迷的状态,丁一接下热水对初一说道,“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 话音刚落,他就转身又投到了焦急的救人中。 初一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她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出门也坐在了台阶上,月光洒落在她的衣服上,她今天又是去射箭场又是去神坛,淡黄的衣裳也沾染了不少灰尘。 “宋公子,赵长风他怎么会—”初一问道。 宋卜年呆滞地坐在台阶上,闻言侧头看了一眼初一,他太累了,感觉自己头都抬不起来,于是他低头说道,“我不知道,他审讯完被带回来就这样了,我想喊人来救,结果没人理我,直到刚才突然放人。” 初一想了一下,她刚才去镇中药铺的路上听说了韩都的裴御史来祈年县了,莫不是御史救了赵长风。 “宋公子,你去休息吧,药老头的行医能力是祈年最强的了。”初一安慰道。 宋卜年摇了摇头,“我坐在这里等着他醒。” 初一看着宋卜年坚定的模样也不再劝说,而是也静静地坐在台阶上等待,反正衣裳也脏了,不多这一点。 夜深了,渐冷了,不知过了多久。 丁一走了出来,“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初一闻言抬头望向丁一,“怎么样?” “当然好了,现在就是好好休息,让他继续待在学堂疗养一段时间吧。” “多谢,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来日我兄弟二人必将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宋卜年深深冲丁一鞠了一躬。 趁着二人说话间隙,初一想进去瞧瞧赵长风究竟如何了。 “今夜真是累到老夫了,明日去药铺拿药,然后有什么再找我。”药老头正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下来,“诶,太晚了,你们有厢房没,明天再给我送回去。” “有的有的,多谢您了。我带您去。” “不用不用,我让我那个小徒弟和我一块。”药老头摆了摆手,离开了厢房。 初一走了过去,她站在榻前,看着眼前还在昏迷的赵长风,又冲出去喊药老头,“先生,他什么时候醒!” “不要着急,还在昏迷!”药老头头也不回的说道。 赵长风被丁一处理干净了,还换上了新的衣服,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初一现在才发现,他闭着眼睛昏迷的模样还挺温柔的。 真是抱歉,你受这牢狱之苦也是因为我们家出的事,连累了你,不该让你牵扯进来的。 初一心里想道。 “江姑娘,你早点休息,辛苦你们了。”身后传来宋卜年的声音。 既然这里有宋卜年,她又看了赵长风两眼,冲宋卜年点了点头,而后离开准备回自己的厢房。 第二日一早。 宋卜年是最早起床的,开始打扫起了院子。 初一第二个起床,她刚收拾好打开门,就看见干净整洁的院落和刚放下扫帚的宋卜年。 “早,江姑娘。” “对了,我今日要去给赵长风拿药,今天让江辰育多休息一会儿,然后如果他起了我还没回来,你帮我转告他让他带蚺娘去。”初一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短袄,发型也改成了利落的马尾。 “告诉他去哪儿?”宋卜年问道。 “他知道。”说罢初一就前往了马厩。 因为是卯时,街上的人还不多,只有些包子铺早早开了张,所以她骑马速度很快,不多时就到了镇中药铺。 还没有开门么? 初一到的时候,发现镇中药铺的大门还是紧闭的,她就下马静静地等待,早知来晚一点了。 心下正想着,门突然从里面开了,“你不是有钥匙吗?不能自己开么?” 药老头埋怨道。 “是我。”初一指着自己,“初一。” 药老头抬眼看了看,“嗷嗷,我还以为是丁一那小子来拿药,你来这么早?” “病人等着喝药么不是。”初一讪笑道。 药老头领着她进了门,在药铺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一张药方,然后开始对着药柜一味一味的找。 “这是熬的药。”药老头打包好几份药材递给了初一,“至于外用的,我昨天留在那个厢房了。” “多谢。”初一接下药包就准备上马回学堂。 药老头看着初一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女娃,对这小子可不是一点的上心。 等到初一匆匆忙忙地赶回学堂,正好撞见要去姜婆婆家的丁一和蚺娘。 她思索片刻,决定把药交给宋卜年,自己则和丁一蚺娘一起去。 也许他们回来的时候赵长风也就醒了。 接着三人选择步行去姜婆婆住处。 丁一找了个斗笠给蚺娘戴上,免得她受到些非议的目光。 街上热闹起来了,叫卖声不绝于耳。 每经过一个摊贩,摊主都要吆喝一声,“客官,要不要看看?” 蚺娘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景象了,手紧紧攥着初一的衣袖,哪怕有斗笠的遮挡她的头依旧低的很低。 “没事的,宋汐姐姐,你现在以后都可以来集市玩,我们先去看望姜婆婆,然后为宋晨哥哥立碑,最后再带你去官府从上下户口。别紧张,我和丁一会一直陪着你的。”初一在蚺娘耳边小声说道。 渐渐的,蚺娘适应了集市嘈杂热闹的声音,攥着初一衣袖的手也松开了不少。 很快就到了姜婆婆家。 “姜婆婆—”姜婆婆家门未关,初一直接走了进去。 蚺娘紧紧跟在初一的身后。 “初一?你怎么来了。”姜婆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迎接。 “您腿脚不好,没事不用迎接。”丁一迎了上去,“对了,姜婆婆,章程公子和月怜呢?” “嗯?”姜婆婆疑惑地看向丁一,“章程不是留在学堂了吗?他都已经两天没有回来了,他说他要忙着国考。”姜婆婆的嗓子沙哑,听起来不大真切。 什么?! 初一震惊地和丁一对视一眼。 “嗯,姜婆婆,今日我们来是有事找您,我们进去说。”初一转移了话题,扶着姜婆婆往屋里走去。 “也许今日晌午就回学堂了,届时去问问便是。”初一回头对丁一小声说道。 姜婆婆的堂屋不大,她颤颤巍巍地拿了三个杯子准备去倒水。 “没事,我们自己来。”初一上前接下姜婆婆手中的杯子。 姜婆婆没有松手,紧紧握着杯子,“没事没事,我自己去。” 她手抖的实在厉害,腿脚也跟着颤抖,一直 低着头,逃避初一的目光。 初一疑惑了片刻,“没事,我们在学堂那边喝很多了,现在不喝了。”她转而笑道。 姜婆婆这才松了手。 初一把杯子放回原处,随后坐了下来。 “姜婆婆,您这手抖症状有多久了?”丁一看着她的状态有些异常,算作医士的他不禁问道。 姜婆婆摇了摇头,“老毛病了,治不好。”她缓缓开口。 “这位是—”姜婆婆抬手指了指面前头戴斗笠把面容遮的严严实实的女人。 女人闻言一愣,初一拍了拍她的手,似是鼓励。 蚺娘迟疑了片刻,最终缓缓取下了斗笠。 她紧紧攥着斗笠,慢慢抬起了头,她的面容尽毁,只有一只眼睛看着姜婆婆,她很久没见过娘了,当时说好要照顾好娘的,是她的食言。 初一想让蚺娘自己说出身份,于是取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纸笔,放到了蚺娘的面前。 蚺娘看着姜婆婆说不出话,她刚低头拿起笔准备写字。 “嘭—”姜婆婆忽地起身,凳子也因为她的着急而倒地。 蚺娘听到响声抬起了头,看着颤颤巍巍走向自己的娘。 她也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呜—嗯嗯”,她想说话,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她能看到娘眼中的泪水,她只是控制不住地摇头。 姜婆婆就一直盯着蚺娘,她早已热泪盈眶,但是她不顾自己的眼泪,颤抖着伸手擦去蚺娘眼角流出的泪水。 “汐儿,是你吗?你回来了吗?”她抚摸着蚺娘粗糙的脸,目光一直聚焦在蚺娘的脸上,她心疼眼前的人,心疼自己的女儿。 “呜—”蚺娘一下子抱住了自己的娘亲,她止不住地哭泣,涕泪横流,可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你—你这是怎么了,汐儿,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啊?娘—娘好想念你和晨儿,你终于回来了,可是你这些年都受了什么苦—我—娘对不起你啊,对不起啊!”姜婆婆抱着宋汐痛哭哀嚎着,她无法想象自己的女儿是如何变成眼前的模样的,她是多么自责,是她没有保护好女儿,是她害了女儿啊! 蚺娘使劲摇着头,不怪娘,当年的一切都不能怪娘,她使劲抱着眼前已经垂老的娘,她只想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这不是梦,这是真的,她终于和娘相认了。 二人相拥而泣着。 初一和丁一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们都没有想到,蚺娘如今容貌尽毁,姜婆婆竟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 哭了好一会儿,姜婆婆松开了蚺娘,她抚摸着蚺娘的脸,泪水止不住地流,“汐儿,别怕,以后和娘日日在一起。” 蚺娘止不住地点头,她心疼眼前的娘,她与娘十年不见,是她不孝。 “汐儿,你—都发生了些什么?你告诉娘,嗷对对,对不起,娘对不起你,你写下来好吗?有什么委屈,你告诉娘。”她一直抚摸着蚺娘,她害怕她如果松开了手,面前的女儿又离开了她怎么办,没有娘的陪伴女儿会害怕的。 蚺娘指了指初一和丁一,随后使劲点了点头,“呜嗯—”。 她看到娘好像没有看懂,她又使劲冲初一鞠了一躬。 初一赶忙扶起她不让她再弯腰。 姜婆婆竟是差点冲初一跪了下来,“我老婆子在这里谢谢你们了,多谢你们,带回了我的汐儿,谢谢—” 初一和丁一赶紧扶着姜婆婆。 “没事的姜婆婆,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母女相聚了。”初一安抚姜婆婆道,她又转头对蚺娘说道,“学堂出了点意外,我和他要先回去了,立碑我们随后一定会来帮你一起的。” “呜嗯—”蚺娘点了点头,他们能把自己带回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她已经很感激了。 “你们去水房自己接点水喝吧,接完了再走也不迟。”姜婆婆突然说道。 丁一和初一对视一眼,压住心中的疑惑,应了一声,随后拿起了杯子准备前往水房。 18. 错过 水房离堂屋不远,出了堂屋门右转几步就到。 初一拿着杯子进了水房,丁一紧随其后。 “嘎吱—” 什么声音?初一陡然回头,看向周围并没有什么异常,说是水房,其实这里更像是厨房,还有锅台什么一应俱全。 几捆柴枝粗硬高大,斜靠在墙边,把这面墙盖的严严实实。 丁一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不仅是这门的嘎吱声,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初一回头检查了一下门,“可能是刚才被风吹的?难道这里有老鼠吗?” 按理说有点声音确实是正常的,但是刚才姜婆婆的暗示倒像是提醒他们水房有些什么,可是这里并不好多待,还是先去他们常去的地方打听一下二人的行踪,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章程和江月怜。 初一倒了两杯水,端到堂屋去,蚺娘静静地躺在姜婆婆的怀里,他们不好打扰,就匆匆告别出了门。 可他们不知,柴火内还藏着一道门。 “章程,你到底要怎样!”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消散了以后,章程嫌弃地拔掉了女子口中的破布,随手扔在了一边。 “没办法,江月怜,谁叫你突然醒了?”章程唇角勾起,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江月怜的双手双脚都被麻绳束缚,麻绳的另一端被钉在了墙上,让她无法移动,只能躺靠在草席上。 “你到底想要什么?”江月怜眼下还是要保存体力,她仰起脖颈,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人。 “我想要什么?”章程蹲了下来,“江月怜你说你心悦我,你爱我,你却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的手指滑过江月怜的脸侧,把她的碎发向脑后拢去。 江月怜把脸偏向一侧,眼神里充满厌恶,“恶心。” “哈哈……”章程不由分说地笑了起来,“江月怜,你说,你心悦我,你要嫁给我,可是,我若没考上功名呢?你还会嫁给我吗?” “若是现在,我只想把你送入官府。” 章程没有理会江月怜的话,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你的才学,我没有你的家世,我棋艺不如你,文章亦不如你,其实,你打心眼里看不起我对吗?外人不知道,以为我章程文采斐然,可是你知道,我的一切都来源于你的点拨,你的指导,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厉害啊!” 江月怜震惊的看着眼前看起来像是疯了一样的人,她不敢说话,也不敢看他,她选择了把头转到一边,假装看不见。 “江月怜,你要是真心悦我,拿你的命,换取我的功名,你觉得如何?”他站了起来,背过身去,点燃了一柱迷香,插在了墙角的缝隙中。 “你最好听话一点。”章程冷冷地说道。 江月怜想要阻止,但手脚都被束缚,一切的反抗都只是徒劳。 章程冷笑一声,拉开了门,又移开了柴木。 他回头看了一眼桀骜不驯的江月怜,毫不犹豫地把门锁上,又将柴木移回原处。 初一和丁一急忙赶去了临澧酒楼,曾经江月怜第一次与章程相约去的就是这家酒楼。 酒楼里人山人海。 初一来不及理会店小二,从人群间挤了进去,她直接找到柜台老板, “老板,我想问一下昨天章程公子和学堂江月怜姑娘有没有来过?他们何时走的?” 丁一紧跟了上来。 老板思索片刻,又拿出账本查阅,发现昨日这两人确实没有来过,“那没有,姑娘,昨儿个账本都在这儿,没这个章公子或者江姑娘的记录啊。” “或者他们没有用真名登记呢?就是一个身穿藕粉色长袄,没带什么发饰,头发喜欢在后脑挽成斜髻的女孩,还有一个喜欢穿一身素衣瘦削的男子。您看您有印象吗?”丁一急切地问道。 老板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真没有,再者,您们都是常客了,我也不至于忘了不是。” “是人不见了吗,我可以遣人去别家酒楼问问,到时候有消息了传信到学堂。”老板看着二人焦急的模样,还是决定帮一把吧。 “多谢您了。”初一说道。 “没事没事。”老板摆了摆手。 “若是有消息,还请掌柜的快一些,十分感谢了。”丁一诚恳地说道。 老板点了点头,“放心吧。” 二人才缓缓离开。 出了门。 “先回学堂吧,万一月怜姐已经回来了。”初一很害怕,她不想再让身边人出什么意外了。 丁一应下了,他们二人先回了学堂。 而临澧酒楼的三楼。 一位黑衣长袍男子和一位白衣女子正喝着茶,看着楼下远行的初一和丁一。 “那江凤鸣的女儿不见了?”白衣女子刚饮完一口茶,她今日穿的极素,十分低调,如今来到这热闹的酒楼也没有人认出来她。 “我已经派身边人去寻找了。这种事发生在御史眼皮子底下,御史这次不亲自下场管一下?”程立缓缓说道,昨日夜里他发现江月怜没回学堂,就已经派人寻找了,可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若说不着急,那是假的,这女孩可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江凤鸣二人不管,他可是要管的。 “程大人,您身边可不乏有能人异士吧,这找个人不算什么困难?我现在接受这案件后可算是要务缠身,您就直接说,写信提醒我来这祈年县,其实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狱中的赵长风和宋卜年中的某一位吧。” 裴筠不由得发问,她在半路上收到程立的信,信中说祈年县有危机,请她绕道先来,她这次奉的旨意中是有祈年县的,只是他这么一催,裴筠也是答应先来这儿了。 “莫要叫我程大人了,我早都还乡了。”程立摆了摆手,“我身边也没什么能人异士,不过是些保护我这老头的。” 他讪笑着喝了一口茶。 “说重点,您是要救赵长风还是宋卜年?” “唉,还是什么都逃不过裴御史,不瞒御史,我与这孩子父母之前是至交,现在关照故人之子罢了。奈何我没什么实力,所以只能请你来帮忙了不是。” “您的至交还不少,这算不算欠我一个人情呢?程叔。” “算算—”程立无奈的笑了笑。 裴筠,是前朝裴大将军的女儿,裴将军告老还乡以后,她天资卓然,年纪轻轻就一下考中了进士,担任了两年知县后因在一次入朝的机会中建言治道,受到永慧帝的赏识,提拔为御史,现在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而程立当年与她父亲也是交往匪浅,如今看着当初的小女孩成了如今英姿飒爽的模样,他也是颇感欣慰。 “那这赵长风是什么来头?”裴筠好奇地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裴御史,你迟早会知道的,我这次也是感谢你能来帮我这个大忙了。” “监察各地乃是御史责任,不算帮忙。”裴筠笑了笑,以茶代酒,敬了程立一杯。 “那至于江家姑娘的消息,也希望御史多多帮助。” “那是自然,保护百姓是 我们为官的责任。不过这两个人找的如此着急,却是不急着报官。”裴筠想到县衙这两日无人报官, “对了,县衙门口的那个陈家老头,我竟没找到相关卷宗,不知这县官当时是如何处理这件事的,等我上朝,必然狠狠参这个县官一笔。” 程立在祈年待了这么久,很多事情,县官做出什么处理,他依旧是县官,不过眼前裴筠如此正直的模样,倒让他看见了希望,“裴大人英明。” 他笑着回敬了裴筠一杯。 “那我不耽误御史了,我先回学堂了,看看那两个小孩,别让他们冲动再做出些什么。”程立起身抱拳告别。 “好,我也定会查明真相。”裴筠起身回礼,目送着程立转身离去。 程立回到了学堂。 这些天过去了,学堂的学子有些帮忙处理了江家夫妇的后事就回了家,或是转到了祈年县其他的小学堂。程立也深感理解,毕竟学堂的顶梁柱没了。 不过现在的学堂依旧有几位学子坚持留了下来,他们无老师上课,便选择自学。 他倒是还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 初一和丁一回来以后发现学堂里依旧没有月怜回来的痕迹。 初一找到了赵长风休养的厢房,她一进门就看见宋卜年靠在桌子上睡着了。 “宋公子?”初一轻声叫了叫宋卜年。 “嗯?”宋卜年没有熟睡,他听见叫声,起身揉了揉双眼,“江姑娘,你回来了。” “宋公子,月怜有没有回来过?” “没有吧,我刚才没有睡太久,我睡着之前没有见她回来。” “好吧,你这么睡挺辛苦的,你也可以在隔壁厢房睡,现在学堂学子少了,很多厢房都空了。我和江辰育回来了,可以看着他,他—还没醒过吗?”初一指了指榻上的赵长风。 “没有,多谢姑娘好意,那我也不推辞了,今日姑娘的恩情,卜年没齿难忘。”宋卜年又再次深深感谢道。 “没事,你快去休息吧。” 宋卜年离开以后,初一走近了榻前,赵长风还在昏迷,她把手放在了赵长风的额头上,没有烧,应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初一又出了门去。 丁一正在和程立说话,初一远远看到了走上前去。 “程先生。”她先是与程立打了招呼,又对着丁一说道,“宋公子说他没有见过月怜。” “怎么办?”丁一喃喃道,他现在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内心的焦虑不亚于热锅上的蚂蚁。 “你们先不要太担心,我已经告诉新来的御史了,她已经派人寻找了。”程立安慰道。 “那陈显呢,失踪了这么久?不也没找到吗?”丁一愤懑道,他很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别着急。”程立拍着丁一的肩膀,“裴御史刚正不阿,为官清明,定会找回月怜的。而且这次事情的真相,也是她接手全权负责了,包括长风也是她救出的。” “那我去找月怜,我不想坐以待毙了,我一个人去就好,初一,你在学堂等着。也许月怜和章程在不久后会回来的。”丁一很少冲动,但是他这次属实坐不住了,他草草说道就直接出了学堂。 “丁一!”,初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叹了口气。 “初一,你也不要太担心,一切都会好的。”程立又安慰初一道,“就让丁一去吧。” 月怜不见了,章程也不见了,坊间流言四起,神棍不翼而飞,干爹干娘骤然离世,这一切的一切,让初一的心里隐隐不安。 19. 心动不自知 厢房陈设比较简单,刚才宋卜年休息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书册和一把已经被清洗干净的软剑。 初一翻开了书册,开篇五个大字:“神秘的河西”,这不会就是他写的书吧?初一想到之前赵长风说过他写书。 她接着翻了下去,里面记载的都是他在河西时遇到的风土民情,真没想到赵长风这么会观察生活。 她静静地坐在桌前,手撑着脸,一页一页地翻着。 赵长风的文字跃然纸上,描述的那些画面那些有趣的事让她感到身临其境,她渐渐看入了迷。 “江—月饶。” 谁在叫我? 初一回过神来,她转头望去,对上了赵长风的目光。 长风看起来刚醒没多久,他侧着脸,正静静地看着坐在桌上的初一。 他没想到自己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什么医者,也不是之前和他闯江湖的宋卜年,而是这个机灵古怪的初一姑娘。 “你醒啦?”初一放下了书卷,起身走到了赵长风旁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什么时候醒的?” 赵长风其实醒来很久了,但当他看到初一静静地看书的模样,他也不忍打扰,就是默默地侧头看着她,看着她一会儿翘腿,一会儿又捧脸。 直到他实在忍不住想喝水,才叫了一声。 “我想喝水,多谢。”他微笑道,身上的伤口还是很疼,让他无法起身坐着,“我—” 他还没说自己什么时候醒的,初一就去桌上给他倒水去了。 赵长风看到初一这风风火火的模样,和刚才静静看书可不像一个人,想到这儿他不禁笑出了声,可还没笑两声就因为伤口让他感到剧烈的疼痛。 初一把水端到了榻前,她刚才瞥到了赵长风偷笑的模样,“你最好别太高兴,不要把伤口拉扯了。” 她把水递了过去。 赵长风忍着痛把自己支了起来,接下来初一手上的水,“多谢了。” “你不必这么客气,你的命是丁一和药老头救的,你若是想谢,好了以后确实要好好感谢一下他们。”初一说道。 “嗯。”赵长风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转向桌子上的那本书,“你喜欢看?” “什么?”初一有点疑惑,但当她向着赵长风的目光看去时,发现原来说的是书,“对,这不会是你写的吧?你的写法好像佚名。” “是写《世记》那个?”赵长风准备把杯子放到床头小柜上,初一自然而然地接下,放回了桌子。 “对。” “这本书不就是《世记》么。” 初一看着赵长风一脸得意的模样,对啊,佚名,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之前从月怜那里得到的《世记》,原来她翻来覆去十分喜爱的《世记》是赵长风写的。真是的,赵长风行走江湖,又写书,她怎么当初没怀疑。 “你写的?”初一不可置信地问了问。 赵长风唇角勾起,眉眼带笑,骄傲地点了点头。 初一看着正春风得意的赵长风,又看了看手中的《世记》手稿,原来赵长风是作者!她不由得兴奋地左右踱步。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她没有想到自己喜欢的作者竟然就这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她更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提前知道了《世记》的新卷! 她感觉自己的心里像有一场盛大的烟花绽放,这一刻,她暂时忘记了一切的忧愁,只剩下她的兴奋!她的开心!她无与伦比的激动! 而此时的赵长风就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抱着书册走来走去,还笑的花枝乱颤的小姑娘。 长风不忍心打断她,忍着伤口的痛坐了起来,扶着双膝笑望着她。 直到初一回过神来,她快步走到赵长风跟前,“赵公子,你能不能写完这一本的时候,先给我看呀,虽然不是我救的你,但是我也帮忙了,而且我们之前还有那么多交情。” 初一一脸期待地看着赵长风。 赵长风低着头偷笑,小声嘟囔着,“之前不是还急着划清关系么?现在又交情啦?” “什么?” “没什么,我说,那按照我们的交情,你也别赵公子赵公子的了,直接叫我赵长风好了,咳咳—听着顺耳,江月饶。” “好,赵长风,你且好好歇着。对了,你的那把软剑也被人拿回来了,你的剑术也应该了得吧!” 初一现在是越来越佩服眼前这个人了,《世记》在他这里简直就是赵长风的一块免死金牌。 “多谢夸奖,想学吗?好了可以教你两招。”他笑意盈盈的看着初一。 赵长风早就注意到了初一左手的虎口和右手的指节处都存在不浅的茧子,想必箭术也是不错。 他这突然一问倒让初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初一看到榻边盖着的外套,这是丁一的外套拿来给赵长风暂时借用一下。 她借口说道, “外套就在你手边,你先好好休息,我还有别的要事。”说罢初一放下书卷匆匆向门口走去。 “诶,什么要事!”赵长风忍着痛大声问道。 “月怜姐和章程失踪了。”她回头说了一句又匆匆离开。 赵长风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心直口快,唉,他们也不是特别熟悉,怎么自己就这么冒犯。下次要注意了,他心里想着。 初一快步走出去转角正好遇到了休息好准备去看望赵长风的宋卜年,她抬眼看了一眼宋卜年还没等他说话就匆匆离开。 宋卜年回头看了一眼健步如飞宛若离弦的箭一般的初一,她怎么了?他疑惑地走进了厢房。 一进去就看到了披着外套扶着床杆准备起身的赵长风。 “你醒了,长风?你感觉怎么样?”宋卜年赶忙扶着他坐到了凳子上。 “江月怜和章程失踪了?” 宋卜年坐到了赵长风的对面,“确有此事,当时江月饶姑娘回来了,特意问我有没有见过江姑娘。” “这祈年怪事这么多?”赵长风不禁叹息道。 想到江月怜失踪了初一的心里肯定很不好受,也肯定出去找了又找,但是她还抽空来照顾自己,赵长风心里不禁有些愧疚。 从厢房逃离的初一一股脑跑到了江月怜经常去的海棠树下坐着,她们才认识多久啊,他就开始画饼要教什么剑。 肯定是客套话,只是觉得自己承了别人的情分而已。 就是这样! 初一不禁抬头看向眼前的海棠树,它们的芽鳞开始裂开,顶端露出一点点花苞的颜色,远远看去,像是用毛笔点缀了无数的小红点。 她压下了心里的胡思乱想,月怜还没回来呢! 她从腰间取下了一枚玉牌,这是当时干爹干娘给他们三个人求来的,月怜一块,丁一一块,自己一块,如今月怜不见了。 她手捧着玉牌,指尖摩擦过玉牌上的不规则纹路,心里祈祷着,希望着月怜现在可以平安,也不知道丁一有没有找到月怜的下落,也许月怜下一刻就自己回来了,告诉初一只是和章程出去游玩迷路了而已。 而与此同时。 章程正持着一把短刃压在了姜婆婆的脖颈处。 他死死的拽住姜婆婆,让她不要乱动,他的双眼早已不复以前的书卷气息,恶狠狠地盯着眼前正要跑出去给初一通风报信的蚺娘。 “你若是敢踏出这个门半步,我就杀了她。你也不想刚刚母女团聚就又天各一方了吧?”他眼神狠戾嘴角却带着笑,看起来十分吓人。 蚺娘止不住地摆手,刚才初一等人刚走不久,她就看见章程大跨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刀,质问娘为何要引他们去厨房。 她根本不认识这个男人,更不知道他持刀做什么,但是看到娘对他并无敌意,反倒是笑脸相迎,她这才放松了警惕。 娘看着这个道貌岸然的人,心生怜悯,好言劝阻,但是毫无用处。通过他们的对话,蚺娘也明白了七分,不过是这个章程劫持了人家家的女子,还就藏在了厨房! 她承了初一的恩情,通风报信自然是应该的。 “丑八怪?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给我乖乖回去。”章程没有松手的意思,反倒是把短刃又往出递了递。 蚺娘往前走了两步。 章程讥笑了两声,“对,这才对,听话就能活。” “汐儿!你不要听他胡言!”姜婆婆不想让章程这样一错再错,更不想让宋汐受到他的控制,她拼尽全力的咬住了他持刀的手。 “你个老东西!”章程吃痛于是使劲推开了姜婆婆,转而看向自己被咬的手,恶心至极。 姜婆婆踉跄了两下,身体直直撞在了地上,她的头磕到了堂屋的门槛,一瞬间,鲜血从她脑后溢出。 没了声音。 “呜嗯—!”蚺娘不由自主地冲了过去,她的腿有伤走不快,情急之下她绊倒在了地上,她想爬起来去看自己的娘亲。 却不料被章程重重的扇了一掌。 “都是你这个可恶的丑八怪!你为何回来!你害了你的亲娘!你满意了吧!如果不是你!她不会这样!你明白吗?” 章程阴测测的声音响起。 蚺娘被扇倒在地,章程用力极大,她的嘴角溢出了血,她才刚刚和娘团聚,她愤懑地看着章程,想要再次起身。 却不料自己的肚子被狠狠地踩中,她感觉自己喘不上来气,她想推开,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力,她扭头看向倒在血泊中的娘,娘的双眼还没闭上,此刻正看着她这个方向,她要找她的娘! 章程一脚踩着蚺娘,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这衣服是学堂江老爷给他的,他用学堂的衣袖擦了擦手中的刀刃,蹲下身来,用刀抵着蚺娘的脖子。 “是你逼我的,是你害死你娘,你当初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还要回来!都是因为你!你逼我的!”章程愤怒地咬着牙小声说着,说罢手起刀落地划过了蚺娘的脖颈。 鲜血瞬间喷出,溅到他的脸上。 他面无表情地掏出了一枚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液,手帕上的海棠花此时沾满了血渍,显的十分妖冶。这是月怜赠予他的,如今倒是有用。 他起身冷冷地扫视着这两具尸体,这该如何处理。 “呵—”章程冷笑一声,这一切都怨江月怜,若不是她,这一切不会发生。 他怨恨地拖起蚺娘的尸体,准备拖到厨房处理一下。 经过姜婆婆的尸体时,他淬了一口,“若不是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我又怎会这么狼狈!” 还要处理两具尸体,真烦。 他拖完尸体又把尸体卷在草席中塞在了灶台下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满身脏污,恶心的想吐,于是回到了自己的厢房,准备换一身衣裳。 章程从箱中找到一件崭新的衣裳,薄薄的面料摸起来十分柔软,这是姜婆婆跑到最好的布店花自己攒的棺材本钱特意给他买的,又是自己耐心地一针一线给他缝制的。 这么些年,姜婆婆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无数个夜晚,姜婆婆坐在昏黄的油灯下,乐此不疲地给自己缝了大大小小上十件衣裳。 而这件,是姜婆婆给自己准备的去考试的衣裳。 韩都不比北境,热的很。 他想起姜婆婆的原话,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新的机会,不需要所谓的考试就能功成名就了,就差一点,也许蚺娘没有回来,他就能让姜婆婆过上好生活。 可是晚了,他无情地把衣裳扔在了地上,又翻出一件棉衣,给自己换上,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章程心下一紧,“谁?” 他脱口而出道。 “官兵搜查,请配合!” 他刚才不应该应的,但是此刻若不开门更显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也许他们是调查神棍之事,怕什么。 章程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打开了门,他换上了一副谦恭有礼的嘴脸,“官爷。” “不必,正常搜查,你姓甚名谁,家中最近可有闲人往来?” 其中一位官兵按照流程问道。 “在下章程,家中—” 还没等章程说完,另一位官兵震惊地问道:“你是章程?” 章程摸了摸袖子,刀被他放下了,“对,不知二位?” 他试探性地问了问。 “裴大人有令,搜查章程和江月怜下落,你不知?江月怜呢?” 章程听到官兵这样问道,不由出了身冷汗,他低着头努力控制着颤抖的牙齿。 “我不知啊,我这几日都在闭门读书,至于江月怜,前日吃了个饭,就分道扬镳了。” 两位官兵相视一眼。 “既然找到了章程的下落,先回去禀报?” “也好。” 两位官兵经过短暂的交谈对着章程抱拳道,“打扰了。” 随后转身回县衙赴命。